文獻庫醒世姻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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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義方母督臨愛子~慕銅尼備說前因

狄婆子問道:“你再說說俺這個種子後來成個什麽東西?”姑子說:“那一年發水,已是有人合你說了。”

狄婆子又道:“這眼底下要與他娶媳婦哩,這媳婦後來也孝順麽?”姑子說:“別要指望太過了,你這望得太過你看得就不如你的意了。你淡淡的指望,只是個媳婦罷了。這位小相公,他天不怕,地不怕,他也單單的只怕了他的媳婦。饒他這樣害怕,還不得安穩哩。同歲的,也是十六歲了。”

狄婆子說:“這話我又信不及了。好不一個安靜的女兒哩!知道有句狂言語麽。”指著孫蘭姬道:“模樣生的也合這孩子爭不多。”姑子說:“你忙他怎麽?進你門來,他自然就不安靜,就有了狂言語。”

狄周媳婦問道:“我那輩子是個什麽托生的?”姑子笑說:“你拿耳朵來,我與你說。”狄周媳婦果然歪倒頭去聽。他在耳邊悄悄的說了一句,狄周媳婦扯脖子帶耳根的通紅跑的去了。

看看天色將晚,狄婆子說:“你在那裏住?”姑子說:“我住的不遠,就在這後宰門上娘娘廟裏歇腳。”狄婆子道:“既在城裏不遠,你再說會子話去。”問說:“做中了飯沒做?中了拿來吃。”狄周媳婦拿了四碟小菜、一碗臘肉、一碗煎魚子捍的油餅、白大米連湯飯,兩雙烏木箸,擺在桌上。狄婆子說:“你叫我合誰吃?”狄周媳婦說:“合陳哥吃罷。這位師傅合這位大姐一堆兒吃罷。”狄婆子說:“你是有菜麽?爽利再添兩碗來,再添兩雙箸來,一處吃罷。”狄周媳婦又忙添了兩雙箸、兩碗飯、一碟子餅,安下坐兒。

狄希陳站在門邊,仔麽是肯動。狄周媳婦說:“等著你吃飯哩,去吃罷!”他把那腳在地上跺兩跺又不動;又催了他聲,他方嘟噥著說道:“我不合那姑子一桌子上吃。”

狄周媳婦笑著合狄婆子插插了聲。狄婆子說道:“把這飯分開,另添菜,拿到裏間裏叫他兩個吃去,我合師傅在這裏吃。”

孫蘭姬也巴不得這聲,往屋裏去了,把個指頭放到牙上咬著,搖了搖頭,說道:“唬殺我了!這吃了飯不關城門了?怎麽出城哩?吃過飯天就著實的黑了!”狄婆子道:“師傅,你廟裏沒有事,在這裏睡罷。脫不了我也是纔來。”又嚮孫蘭姬說道:“脫不了這師傅說你兩個衹有二日的緣法了。你爽利完成了這緣法罷,省得轉輩子又要找零。兩個還往裏間裏睡去,俺三個在這外間裏睡。”狄周媳婦說道:“東房裏極乾淨,糊得雪洞似的,見成的床,見成的炕,十個也睡開了。”狄婆子說:“這就極好,我只道沒有房了。那屋裏點燈,咱收拾睡覺。”——孫蘭姬也跟往那屋裏去了,在狄婆子旁裏站著,見狄婆子脫衣裳,流水就接,合狄周媳婦就替狄婆子收拾鋪。嬭嬭長,嬭嬭短,倒象是整日守著的也沒有這樣熟滑,就是自己的兒媳婦也沒有這樣親熱。狄希陳也到屋裏突突摸摸的在他娘跟前轉轉。

狄希陳看著孫蘭姬,那眼睛也不轉,撥不出來的一般。姑子說道:“這個緣法好容易!你要是投不著,說那夫妻生氣;若是有那應該的緣法,憑你隔著多遠,繩子扯的一般,你待掙的開哩!”

狄婆子問孫蘭姬道:“你兩個起爲頭是怎麽就認的了?”孫蘭姬說:“俺在跑突泉西那花園子裏住著,那園子倒了圍墻,我正在那亭子上欄桿裏頭。他沒看見我,扯下褲子望著我就溺尿。我叫說:‘娘,你看不知誰家的個學生望著我溺尿!’俺娘從裏頭出來說:‘好讀書的小相公!人家放著這們大的閨女,照著他扯出賚子來溺尿!’他那尿也也沒溺了,夾著半泡,提褲子就跑。俺那里正說著,算他一夥子帶他四個學生都來到俺那門上,又不敢進去,你推我,我推我,只是巴著頭往裏瞧。叫俺娘說:‘照著閨女溺尿罷了,還敢又來看俺閨女哩!’叫我走到門前把他一把扯著,說:‘你照著我溺尿,我沒趕著你,你又來看我。’叫我往裏拉,他往外掙,唬的那一位小相公怪吆喝的,叫那管家們上前來奪。管家說:‘他合狄大哥玩哩,進去歇歇涼走。’俺頓的茶,切的瓜,這三位大相公認生不吃,那一位光頭小相公老辣,吃了兩塊。”狄婆子說:“那小相公就是他的妹夫,那兩個大的,一個是他小舅子,一個是他姑表兄弟。一定那三個起身,他就住下了。”孫蘭姬說:“這遭他倒沒住下哩。他過了兩日,不知怎麽,一日大清早,我正勒著帶子梳頭,叫丫頭子出去買菜,回來說:那日溺尿的那位相公在咱門間過去過來的只管走。叫我挽著頭髮出去,可不是他?我叫過他來,我說:‘看著你這腔兒疼不殺人麽!’叫我扯著往家來了,從就這一日走開,除的家白日裏去玩會子就來了,那裏黑夜住下來?有數的只這纔住了夠六七夜。”狄婆子說:“天夠老昝晚的了,睡去罷!我也待睡哩。”

狄婆子在上面床上,姑子合狄周媳婦在窻下炕上。收拾著待睡,狄婆子說:“可也怪不的這種了,這們個美女似的,連我見了也愛。我當是個有年紀的老婆來,也是一般大的孩子。我路上算計,進的門,先把這種子打給一頓,再把老婆也打頓給他。見了他,不知那生的氣都往那裏去了!”姑子說:“這不是緣法麽?若是你老人家生了氣,一頓打駡起來,這兩日的緣法不又斷了?合該有這兩日的緣法,神差鬼使的叫你老人家不生氣哩。”

狄婆子問:“你纔說他媳婦不大調貼,是怎麽?”姑子說:“這機也別要泄他,到其間就罷了。他前輩子已是吃了他的虧來,今輩子又來尋著了。”狄婆子說:“這親也還退的麽?”

姑子說:“好女菩薩!說是甚麽話?這是劫數造就的,閻王差遣了來脫生的,怎麽躲的過?”狄婆子道:“害不了他的命,只是怕他罷了。”姑子說:“命是不傷,只是叫怕的利害些。”狄婆子說:“既不害命,憑他罷。好便好,不麽,叫他另娶個妾過日子。”姑子說:“他也有妾,妾也生了,遠著哩。這妾也就合他這娘子差不多是一對,夠他招架的哩。”狄婆子說:“這可怎麽受哩?”姑子說:“這妾的氣,女菩薩你受不著他的,受大媳婦幾年氣罷了。”

狄婆子又問說:“你剛纔合媳婦子插插甚麽?叫他扯脖子帶臉的通紅。”姑子道::“我沒說他甚麽。只合他玩了玩。”待了一會,狄周媳婦出去小解。姑子悄悄的對狄婆子道:“這位嫂子是個羊脫生的,腚尾巴骨梢上還有一根羊尾子哩。他敢是背人,不叫人知的。”

狄婆子問說:“我那輩子是怎麽死來?”姑子說:“是折墮的,小產了死的。”狄婆子道:“你說我今年多大年紀?我的生日是幾時?”姑子說:“你今年五十七歲。小員外三歲哩。四月二十辰時是你生日。”狄婆子說:“可不是怎麽!你怎麽就都曉得?”又問他來了幾時。他說:“不時常來,這一番來夠一月了。因後石塢娘娘聖像原是泥胎,今要布施銀錢,叫人往杭州府請白檀像,得三百多金,如今也差不多了。如多化的出來,連兩位站的女官都請成一樣;如化不出來,且只請娘娘聖像。”狄婆子說:“我沒拿甚麽銀子來,你到我家去走走,住會子去,我叫人拿頭口來接你。”姑子說:“若來接我,爽利到十月罷。楊嬭嬭到那昝許著給我布施,替我做冬衣哩。”狄婆子問那楊嬭嬭,姑子說:“咱明水街上楊尚書府裏。”

狄婆子說:“這就越發便了。你看我空合你說了這半宿話,也沒問聲你姓什麽。”姑子說:“我姓李,名字是白雲。”狄婆子道:“咱睡罷,明日早起來吃了飯,李師傅跟著我上廟去。”姑子說:“上那個廟?”狄婆子說:“咱先上北極廟,回來上岳廟。”姑子說:“咱趕早騎著頭口上了岳廟回來,咱可到學道門口上了船,坐到北極廟上,再到水面亭上看看湖裏,遊遭子可回來。”狄婆子說:“這也好,就是這們樣。”

各人睡了一宿,清晨起來,孫蘭姬要辭了家去。狄婆子說:“你頭信再住一日,等我明日起身送你家去罷。”

狄希陳聽見這話,就是起先報他進學,也沒這樣懽喜。狄婆子叫李九強備三個頭口,要往岳廟去。狄希陳主意待叫他娘:“今日先到北極廟上,明日再到岳廟山下院,上千佛山,再到大佛頭看看,後日咱可起身。”狄婆子說:“我來時合你爹約下明日趕後響押解著你到家。明日不到,你爹不放心,只說我這裏把你打不中了。”姑子說:“小相公說的也是。既來到府裏,這千佛山大佛頭也是個勝景,看看也好。”狄婆子叫狄周:“你就找個便人捎個信回去,省得家裏記掛;沒有便人,你就只得自己跑一遭,再捎二兩銀子我使。”狄周備了個走騾,騎得去了。恰好到了東關撞見往家去的人,捎了信回家,狄周依舊回來了。

狄希陳待要合孫蘭姬也跟往北極廟去。狄婆子說:“你兩個在下處看家罷。我合李師傅、狄周媳婦俺三個去。叫李九強岸上看頭口,狄周跟在船上。”狄希陳不依,纏著待去,狄周媳婦又攛掇,狄婆子說:“您都混帳!叫人看看敢說這是誰家沒家教的種子,帶著姐兒遊船罷了,連老鴇子合燒火的丫頭都帶出來了!叫他兩個看家,苦著他甚麽來?”沒聽他往北極廟去。

狄婆子在船上說:“這們沒主意就聽他,他是待教我還住一日,他好合孫蘭姬再多混遭子。”姑子說:“只好今日一日的緣法了。你看明日成的成不的就是了!”衆人也還不信他的話。晌午以後,上了北極廟回來,留下李姑子又過了一宿。

次日,吃了早飯,正待收拾上岳廟到山上去,卻好孫蘭姬的母親尋到下處,知道是狄老婆子,跪下,磕了兩個頭。狄婆子說:“我是來找兒,你來找閨女哩。這們兩個孩子,不知好歹哩。”鴇子說:“當鋪裏今日有酒席,定下這幾日了,叫他去陪陪,趕後晌用他,再叫他來不遲。”催著孫蘭姬收拾去了。

狄婆子上山回來,看著狄希陳,沒投仰仗的說:“這可不干我事,我可沒攆他呀!”封了三兩銀子,一匹綿綢,叫狄周送到他家說:“要後晌回來,頭信叫他來再過這一宿也罷。”姑子沒做聲,掐指尋文的算了一會,點了點頭。

誰知那當鋪裏出了一百兩銀子,取他做兩頭大,連鴇子也收在家中養活。狄周送銀去的時候,孫蘭姬正換了紅衫上轎,門口鼓樂齊鳴,看見狄周走到,眼裏掉下淚來,從頭上拔下一枝金耳挖來,叫捎與狄希陳,說:“合前日那枝原是一對,不要撩了,留爲思念。”

狄周回去說了。大家敬那姑子就是活佛一般。公道說來,這時節的光景叫狄希陳也實是難過。他還有些不信,自己走到他家,方知是實。過了一晚,跟了母親回去。姑子也暫且回家,約在十月初四日差人來接他。這真真的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第四十一回 陳哥思妓哭亡師~魏氏出喪作新婦

叫皇天,怨皇天,已知不是好姻緣,今方罷卻纏。脫花鈿,戴花鈿,活人那得伴長眠,琵琶過別船。——《長相思》

狄婆子帶著狄希陳一行人衆從濟南府鵲華橋下處起身,路上閒話。狄周說起孫蘭姬,道:“昨日我若去得再遲一步,已就不看見他了。他已是穿了衣裳,正待出來上轎哩。我迎到他亭子根前,他見我去就站住了,眼裏掉淚,頭上拔下這枝金簪子遞給我,叫我與陳哥好生收著做思念,說合前日那一枝是一對兒。”狄婆子說狄希陳道:“你這個扯謊的小廝!前日那枝金耳挖子,我問你,你對著我說是二兩銀子換的,這今日不對出謊來了?”狄希陳說:“誰扯謊來呀?我給了他二兩銀子,他給了我一枝耳挖,不是二兩銀子換的可是甚麽?”狄婆子說:“你別調嘴!這府裏可也沒你那前世的娘子!我可也再不叫你往府裏來了。我這一到家,我就叫人煠果子給你下禮,替你娶了媳婦子。你這杭杭子要不著個老婆管著,你就上天!”狄周媳婦說:“這陳哥,怕不的大嫂也管不下他來哩。這得一位利害嫂子,象娘管爹似的,纔管出個好人來哩。”狄希陳說:“他管不下我來,你替他管這罷麽?”狄婆子說:“我管你爹甚麽來?好叫你做證見?”狄周媳婦說:“怎麽沒管?只是娘管的有正經。夜來北極廟上那個穿茄花色的婆娘,情管也是個會管教漢子的魔王。”狄婆子問:“你怎麽知道?”狄周媳婦說:“娘就沒看見麽?他在礓礤子上,朝東站著,那下邊請紙馬的情管是他漢子,穿著穰青布衫,羅帽子,草鑲鞋。那賣紙馬的只顧挑錢。那老婆沒吆喝道:‘你換幾個好的給他罷。你看不見我這曬著哩麽?’他流水給了那賣紙馬的好錢,滴溜著紙馬往這裏飛跑。著了忙的人,沒看見腳底下一塊石頭,絆了個翻張跟斗,把隻草鑲鞋摔在陽溝裏。那老婆瞪著眼,駡說:‘你沒帶著眼麽?不看著走!這鞋可怎麽穿哩?恨殺我!恨殺我!’這在家裏可這們一個大身量的漢子,叫他唬的只篩糠抖戰。”狄婆子說:“我見來。那漢子情管是他兒。”狄周媳婦說:“這娘就沒看真。那婆娘有二十二三罷了,那漢子渾身也有二十七八。——要不就是後娘;要是親娘,可也捨不的這們降發那兒,那兒可也不依那親娘這們降發。就是前窩裏這們大兒也不依那後娘這們降發。情管只是漢子!”狄婆子說:“那漢子我沒看真,情管是個膿包!好漢子也依老婆降發麽?”狄周媳婦說:“倒不膿包哩。疊暴著兩個眼,黑殺神似的,好不兇惡哩!正那裏使低錢,惴那賣紙馬的爲看人,聽見了媳婦子吆喝了兩聲,通象老鼠見了貓的一般,不由的就灘化成一堆了。”

原來這走路的道理,若是自己一兩個人,心裏有不如意的事,家裏有放不下的人,口裏沒有說的話,路費帶的短少,天又待中下雨,這本等是十里地,就頂二十里走。要是同走著好幾個人,心裏沒事,家裏妥貼,路費寬快,口裏說著話,眼裏看著景致,再走著那鋪路,本等是十里,只當得五里地走。到龍山吃了飯,撒餵了頭口,不到日落時分,到了明水。

狄員外家裏叫人做了飯預備著,從那日西時便就在大門上走進走出,又叫兩個覓漢迎將上去等。見婆子領了狄希陳來到門上,看見婆子沒甚怒意,見兒子無甚愁容,方纔放下了這條肚腸。

狄婆子洗了臉,換了衣裳,正待吃飯,只見薛教授婆子因親家婆自己去尋女婿,家中也不放心,打聽親家母尋了女婿回來,自己特來看望。留住小坐,把那溺尿相遇,那李姑子說的事情,並孫蘭姬叫去嫁與當鋪的前後,對著薛親家婆告訴了一遍,大家又笑又喜。又說姑子有這等的先知。坐到掌燈以後,方送薛親家母回家。

狄員外催著狄希陳出去見他丈母,那裏催得他動,只得叫人合他娘說,叫來喚他出去。娘說:“你也叫他有臉來見丈母!委實的我也替他害羞!”他丈母流水說道:“罷,罷,休要催他。我也改日見姐夫罷。”送得他丈母去了,纔又從新大家吃了晚飯。

再說汪爲露自從那日死後,各處去打尋小獻寶,再沒蹤影。還虧了魏氏的父親魏纔賒了兩匹白布與他做了衣裳,又講就了二兩八錢銀子賒了一付棗木材板,就喚了三四個木匠合了材,單等小獻寶回家入殮。直至次日晚上,他方纔從城裏賭輸了回來。還有兩個人押來取“稍”,知他老子死了,方纔暫去。

小獻寶有叫無淚的假哭了兩聲,嗔說不買杉木合材,又嗔衣服裹得不好,又嗔不著人去尋他回家,一片聲發作,只問說是誰的主意,口裏胡言亂語的捲駡。唬得魏氏再也不敢出聲,只在旁邊啼哭。

恰好魏纔來到,聽見他裏邊嚷駡,站住了腳,句句聞在耳內,一腳跨進門來,說道:“我把這個忤逆禽獸!你老子病了這兩三個月,你是通不到跟前問他一聲。病重了,給了你二三十兩銀子叫你買布妝裹,買板預備,你布也不買,板也不買,連人也不見,弄得你老子死了,連件衣裳也沒得穿在身上!偏偏的這兩日又熱,我與你賒了這付板來,尋的匠人做了,這那見得我與你主壞了事?你在背地裏駡我,降的娘母子怪哭!如今又不曾妝在裏面,你嫌不好,幾百幾千,你另買好板就是!把這棗木材,我與他銀子,留著我用!”叫人要擡到他自己家去。

這小獻寶甚麽是肯服善,一句句頂撞。那個魏纔因彼此嚷鬧,魏纔又不與他這棗木材使,這晚竟又不曾入殮,脹得那死屍肚子就如個死牛一般。霜降已過了十數多日,將近要立冬的時節,忽然狂風暴雨,大雷霹靂,把個汪爲露的屍骨震得爛泥一樣。

次日清早,魏纔領了四五個人要擡那棺材去廟裏寄放,虧不盡徒弟金亮公來奔喪,知道小獻寶昨晚方回,汪爲露的屍首半夜裏被雷震碎,合成的棺材,魏纔又要擡去,魏纔又告訟他這些嚷駡的話說。金亮公把小獻寶著實數落了一頓,又再三嚮魏纔面前委曲解勸,留下這口材,僱了幾個土工,把那震爛的屍首收拾在那材裏,看了他釘括灰布停當,做了頂三幅布的孝帳掛的材頭。依了金亮公主意,教他趁熱趕一七出了喪,他又再三不肯,舉了五日的幡。倒也還虧魏纔家四五個親戚與幾個不記仇恨只爲體面的學生,還來掉孝點綴,閉了喪,要收完了秋田出殯。

這小獻寶從閉喪以後,日夜出去賭錢。輸了就來拷逼這個後母。魏氏聽了魏纔教道,一分也不肯拿出與他,只說:“我與他夫妻不久,他把我事事看做外人,銀錢分文也不肯托付。單單的只交付了前日的那封銀子,我看也不敢看他一眼,原封取與你了,以外還那裏再有銀子!”小獻寶說:“這幾年,學生送的束脩,進了學送的謝禮,與人扛幫作證、受賄講和、攙奪經紀、詐騙拿訛,匀扯來,那一日沒有兩數銀子進門?這都不論。只是寫了宗昭的假書,得過那總數的銀子,難道沒有五六百金?一月前那李指揮還的本利七十兩,孟長子還的那五十五兩,褚南峰還的那四十兩,這三宗銀子都是經我眼的,這都那裏去了?”魏氏道:“這三宗銀子卻是都經過你的眼,卻是我的耳朵也不曾經過。他斷氣的時候,誰教你不在跟前?想是他把這銀子不知寄在那裏,望你不見,極得那眼象牛眼一般,只駡你雜種羔子沒有造化,可惜把這銀子不知迷失那裏去了!你怨的我中甚麽用?我如今同了你到我房中,我把隨身的衣服與鞋鞋腳腳的收拾出來,另在一間房子住著,你把這原舊的臥房封鎖住了。自此時就把這件事來做完。”

小獻寶說:“你不知從幾時就估倒乾淨,交給我這空房做甚麽?”魏氏說:“我沒的有耳報,是你肚子的蛔蟲,就知道你要來逼拷我的銀子?我就預先估倒了不成!我使的是我陪嫁的兩個櫃,你娘的兩個櫃,我連看也沒看,連鑰匙我還沒見哩!倒是咱如今同著你進去看看極好。”

小獻寶依允,就待進去。魏氏說:“這不好,你去請了金亮公來,咱屋裏查點,叫他外頭上單子,也是個明府。”小獻寶果就去請了金亮公來,合他說了所以,窻外與他設了一張桌,一把椅,筆硯紙張。魏氏同小獻寶進到房裏,將汪爲露的衣服並那兩個鎖著的櫃都把鎖來擰了,脫不了他娘的些簪棒衣裳,裏邊也還有兩三掉錢;並房裏的燈臺錫盆之類,都一一叫金亮公登在單上。魏氏方把自己的衣裳首飾鞋腳之物另搬到小東屋裏居住,汪家的東西盡情交付與小獻寶,叫他鎖了門,貼了封皮。

小獻寶心裏,起初也還指望要尋出些銀子來,誰知一分銀子也不曾尋的出。剛剛他娘的櫃裏有三千多錢,小獻寶要拿了去做賭博的本錢,魏氏又要留著與汪爲露出殯。小獻寶說:“就是出殯,沒的這兩三千錢就夠了麽?頭信我使了,我再另去刷刮。”魏氏說:“要靠著你另去刷刮,這殯就出不成了!且留這錢,不夠,可把我幾件首飾添上;再要不夠,我問徒弟們家告助,高低趕五七出了這殯,看耽誤下了。這錢我也不收,央金大哥收著。”金亮公:“師娘這主的是,該把先生這殯出了。天下的事定的就麽?昨日要入殮,怎麽被雷把先生震的稀爛?師娘也且休要折損首飾,待我合同窻們說去,要斂不上來,師娘再花首飾不遲。聽說宗光伯也只這幾日回來呀,得他來更好。”魏氏家裏料理,金亮公外邊傳帖,小獻寶依舊賭錢。

過幾日,宗舉人從河南回到家來,聽知汪爲露已死,次日變了服,拿了紙錁,來到靈前掉孝,痛哭了一大場。請見了魏氏,敘說了些正經話。

魏氏說:“要趕五七出殯,止有三掉多錢做主,別的要仗賴徒弟們助濟。”宗舉人說:“這也易處。糧食是家裏有的,師娘且把三掉多錢揀要緊的置辦,別的到臨期待俺們處。開墳也用不多錢,脫不了有前邊師娘的見成洞子。可只是先生手裏有錢,可往那裏去了?只在我手裏刷刮了就夠三四百兩。”

魏氏說:“他怎麽沒有錢?他也爲我纔來,又爲我年小,凡是銀錢出入,拿著我當賊似的防備。瞞著我,爺兒兩個估倒。昨日病重了,不知誰家,給了一封銀子,從前以往就只遞了這封銀子到我手裏。我見他著實病重了,遙地裏尋了他兒來,叫他買幾匹布買付板預備他。他兒還說我見神見鬼的,誰家沒個病?沒的病病就死麽?後來不知怎麽又轉了念頭,說我說的是。我還待把這封銀子,問他聲給他,他兒說:‘人已病的這們樣了,還問他做甚麽?’我原封沒動,拿出來給了他,同著拆開秤了,二十二兩。他拿了這銀子一溜煙去了,布也沒買,板也沒買,又沒處尋他。只得俺爹遙地裏賒了兩匹布替他做了兩件衣裳,做了這點帳子,賒了這個棗木材。那幾日天又倒過來熱,等不見他來,又不敢入了殮,發變的滿街滿巷的氣息。等到第二日掌上燈,從那裏來了,叫喚了兩聲,一片聲的說不去尋他,做的衣裳又不齊整,買的板又不好,只是問誰主的事。可可的俺爹來到,聽見了,說了他幾句,說:‘嫌材不好,脫不了還沒入殮,你另買好材,把這材擡了去,留著我用!’又沒入成殮。到了半夜裏,促風暴雨,那雷只做了一聲的響,把那屍震的稀爛。虧了清早他金大哥來員成著入了殮。一個老子病的這們樣著,你可也守他守,他可也有句話囑付你,跑的山南海北的沒影子。臨那斷氣,等不將他來,只見他極的眼象牛一般,情管待合他說甚麽,如今有點子東西,不知汝唆在那裏迷糊門了。”

宗舉人辭了魏氏回家,金亮公拜他,商議問同窻告助的事。宗光伯說:“這先生待徒弟也感不出叫人助來。只是當咱兩個斂他們罷了。師娘一個年小的女人,小獻寶又當不的人數,咱兩個就替他主喪,把先生這殯出了也好。要蹉跎下了,那小獻寶是倚不就的;看師娘這光景也是不肯守的,——其實這們一個小獻寶,可也守不的。把同窻都開出名來,厚薄在人,別要拘住了數。只是舉喪的那日都要齊到,上公祭,送私禮。”算計停妥,也傳知了狄賓梁。

那狄賓梁把那送禮被駡、學道遞呈的事對著宗光伯告訴了一遍。宗光伯說:“昨日會著金亮公,他也說來。先生已是死了,合他計較甚麽?只是有厚道罷了。”相別回家。

算計到了舉喪的那日,宗光伯、金亮公兩個學生且先自己代出銀子來代辦了公祭,與了祭軸,只是空了名字,隨到隨填。這些徒弟們雖然名是師徒,生前那一個不受過他的毒害?比束脩、比謝禮,狠似學官一般,誰是喜懽他的?只因宗昭是個舉人,金亮公平日是好人,所以一呼翕應,傳帖上面都打了“知”字,只等至期舉行。

再說魏纔自從那日與小獻寶嚷鬧以後,便再也不來上門,衹有魏氏的弟魏運與魏氏的母親戴氏時常往來。魏氏手裏的東西,其那細軟的物件都陸續與那戴氏帶了回家,其那狼康的物件日逐都與魏運運了家去,有的不過是兩件隨身衣服留在跟前。

原來那個侯小槐因嚮年與汪爲露爭墻腳結了仇怨,怎還敢與這個老虎做得緊鄰?只得把這住了三世的祖房賤價典了與人,自己遠遠的另買了一所房子居住,避了這個惡人開去。後來也還指了清陽溝,溝水流上他門去,作踐了幾番。一來也虧侯小槐會讓得緊,二來也虧了他漸漸的病得惡不將來。

這侯小槐可可的斷了弦,正要續親。這魏纔夫婦背後與女兒商議停妥,出了喪就要嫁人。媒婆來往提說,這魏纔因侯小槐爲人資本,家事也好,主意定了許他。只是侯小槐被汪爲露降怕了的,雖是做了鬼,也還怕他活將轉來被他打脖,不敢應允。無奈被那媒婆攛掇,說得亂墜天花,便就慨然允諾了,擇了個吉日,悄悄的下了些聘禮。原說算計等魏氏出過喪回到娘家,擇期嫁娶。誰知這魏家機事不密,傳到了小獻寶的耳朵。小獻寶說道:“繼母待嫁,這也是留他不得,但一絲寸縷不許帶去。”要收財禮銀二十兩,又要在汪爲露墳上使豬羊大祭,方許他嫁人。誰知這些說話又有人傳與魏家,未免就“八仙過海,各使神通。”

看定十二月二十五日是汪爲露五七的日子,那一日出殯。十九日開喪受掉。宗光伯、金亮公二人絕早的穿了孝衣,先到汪爲露家奔喪,料理喪事。果然預備了一付三牲,齊整祭品,祭軸上寫了祭文,空了名字。早飯以後,這些傳帖上畫了“知”字的門人都也換了素服,除了各自助喪的銀子五錢一兩,也還有二兩三兩的好幾人。狄希陳他父親與他封了八兩銀子,分外又同衆人各出祭資一星。宗昭助銀六兩,金亮公四兩。總算不料有五十兩出頭的銀子。宗光伯兩人甚是懽喜,將祭品擺了靈前。徒弟們序齒排成了班次,學長上了香,獻了酒,行了五拜禮,舉哀而哭。哀止起來,看那別人眼內都干號,獨宗光伯、狄希陳兩個哭得悲痛,涕淚滂沱,起來還哭得不止。小獻寶出來謝了衆人,魏氏又出來獨謝宗、金二人,讓衆人前邊待茶。把衆人送的助喪銀子,二人照帖點收,不肯交與小獻寶去,恐他又拿去賭博,仍自不成了喪儀。

衆人說道:“宗兄哭得這等悲痛,或者爲是先生成就了他的功名,想起先生有甚好處,所以悲傷。這狄賢弟辭先生的時節也還甚小,卻爲何也這等痛哭?我們非不欲也真哭一場,只因沒這付急淚。”宗舉人道:“我忽然想起那一年徼幸的時節,蒙宗師作興了一個秀才。先生替我私自攬了一個人,收了一百二十兩銀子。我又不知,又收了人的錢,又使了他一半,先生纔說。我單指這銀子做會試的路費,先生給了我個絕命丹。我再三央懇先生,只當借一半給我,湊著退銀子還人,先生一毛不拔。我說:‘玉成學生上京,萬一再有寸進,孝敬先生日子正長。’越發惹出先生不中聽的話來,說:‘知道後日事體怎麽?知道有你有我?我且挽到籃裏是菜。’又說要合我到禮部門前棋盤街上拿了老秀才搏對我這小舉人。人家嗔怒沒給他說成秀才,催還銀子如火似的。幾亩地又賣不出去,極的只待上吊,只恨多中了一個舉。後來爲那寫書說分上的事,按院火綳綳的待要拿問,家父又正害身上不好,顧不的,只得捨了家父往河南逃避。回想‘能幾何時,而先生安在哉?’思及于此,不由人不傷感。”衆人說:“宗兄原來爲想這個痛哭,這也痛哭的過。”

內中有一個姓紀,名時中,極是個玩皮,說道:“宗兄的哭是感激先生有這些好處。他見鞍思馬,睹物傷人,這哭的有理。這狄賢弟的哭師也更痛,小子之惑也滋甚,請無問其詳,願聞其略。”狄希陳說:“一個師死了,怎麽不哭?甚麽詳不詳,略不略的!”紀時中又戲道:“先生之死也,冠者童子之門人未有出涕者,而子獨爲哭失聲,斯子也,必多曠于禮矣夫!”衆人笑嚮狄希陳道:“他說你合先生有別的勾當,你纔是這等痛哭哩。”狄希陳紅了臉道:“我辭下去的時節,年紀方得十二歲,我就合先生有勾當來?我那一日早到,你在先生裏間內繫了褲子出來,是做甚麽?”紀時中道:“這也說不通。我是幾時冠巾?難道這麽個大漢還有別的勾當麽?”狄希陳說:“難道冠了巾就做不得勾當?我見人家女人因做勾當纔戴鬏髻哩。曾點還說冠者得五六人纔好。”

紀時中拍掌笑道:“這是他自己供的,可見是童子六七人,這十二歲辭去的話說不過了!”衆人說:“狄賢弟,你倒把那痛哭的心腸似宗兄一般實落說了,解了衆人的疑心便罷。你不肯實說,豈但紀兄,連衆人也都要疑的。”狄希陳說:“我哭也有所爲。”衆人齊道:“這不必說了。你卻爲何?”狄希陳道:“我因如今程先生恁般瑣碎,想起從了汪先生五年不曾叫我背一句書,認一個字,打我一板,神仙一般散誕!因此感激先生,已是要哭了;又想起昨在府城與孫蘭姬正玩得熱鬧,被家母自己趕到城中把我押將回來,孫蘭姬被當鋪裏蠻子娶了家去,只待要痛哭一場,方纔出氣。先在府城,後來在路上,守了家母,怎麽敢哭?到家一發不敢哭了。不指了哭先生還待那裏哭去?”衆人也不管甚麽先生靈前,拍手大笑,說完走散。

凡這七日之內,建醮行香,出喪擔祭,有了這宗光伯、金亮公兩個倡義,這些人也所以都來盡禮。

到了二十五日,宗金兩個自己原有體面,又有這五十兩銀子,于是百凡都盡象一個喪儀,不必煩說。街坊上人多有看宗金兩人分上,沒奈何也有許多人與他送殯的。狄員外也還要來,狄婆子說:“被他村光棍奴才駡不夠麽?還有嘴臉去與他送殯!不是我看理的分上,連陳兒也不許去哩!”狄員外道:“這也說得有理。”

送葬的人,有送出村去的,有送兩步摸回家去的。衹有這些徒弟、魏纔、魏運、魏氏的母親戴氏、妗母扶氏,同到墳頭。衆人只見墳上有一頂四人青轎,又有兩個女人,又見有幾桌祭品,又見侯小槐也穿了素衣在那墳上。宗舉人對金亮公道:“這是侯小槐,因是處過緊鄰,所以還來墳上致祭,這不顯得先生越發是個小人了!”

一邊忙忙的收拾,下完了葬。侯小槐叫人擡過祭品去,行了禮,奠過了酒,小獻寶謝了他。侯小槐脫了上面素服,兩個婦人掇過氈包盒子,取出紅衣簪飾,戴氏、扶氏叫魏氏在汪爲露墳上哭了一場,拜了四拜,與他換了吉服,叫他將縞素衣裳都脫了放在墳上。

小獻寶看了,呆呆的站著,一聲也做不出來。那些徒弟們從葬畢,辭過了墳,各已走散。止剩得小獻寶一人,待了半晌,方問道:“你是嫁與何人,也該先說與我知道。難道‘一毛不拔’,就乾乾的去了不成?在這墳上嫁了人去,連靈也不回,是何道理?”魏纔說道:“我女兒年紀太小,在你家裏,你又沒個媳婦,雖是母子,體面不好看相;我家又難養活,只得嫁與侯小槐了。本該與你先說,因你要留他寸絲不許帶去,所以不與你知。你說要財禮二十兩,也莫說我當初原不曾收你家的財禮;就原有財禮,你兒子賣不得母親;況我與你賒的布共銀八錢四分,材板二兩八錢,我都與你還了銀子,這也只當是你得過財禮了。”

魏纔這裏與小獻寶說話,戴氏們撮擁著魏氏上了轎,轎上結了綵,遠處來了八個鼓手。侯小槐一干男婦跟隨了家去;魏纔然後也自行了。

那小獻寶垂頭搭腦蹭到家中,卻好宗金二人先在他家等候,交那同窻們助喪使剩的銀子,還有十四兩七錢,與了小獻寶去。小獻寶說他繼母墳上就嫁了侯小槐去了,嗔宗金二人來得早了,沒了幫手,只得聽他去了。

宗金二人方曉得侯小槐墳上設祭,原是爲此,說道:“便是我們在那裏,師母自己情願嫁人,我們也不好上前留得他。前日已自把家資交付與你,還有甚說?只得忍氣罷了。只是先生在日:凡百不留跬步地,盡教沒趣在兒孫。只此送師泉下去,便是吾儕已報恩。”

第四十二回 妖狐假惡鬼行兇~鄉約報村農援例

人死已燈銷,無復提傀儡。多少強梁死即休,何得仍有鬼?據屋摟人妻,疑心懷愧悔。惹得妖精報不平,纍著汪生腿。——《卜算子》

汪爲露出殯,狄賓梁叫兒子送了八兩銀助喪,沒有一人不在背後議論狄賓梁用財太侈。都說:“汪爲露若是生前相處得好,果然教得那兒子益,這厚贈何妨?讀了五六年書,一個瞎字也不曾教會,這功勞是沒有的了。起先打程樂宇,叫他辱駡得不夠,還在學道遞呈,這等相處,還合他有甚情分?爲宗光伯、金亮公兩個的體面不好空了,一兩銀便是極厚的了。這銀子是甚麽東西,可輕易八兩家與人!且宗光伯一個舉人止得六兩,金亮公這等世家止于四兩。”狄賓梁說:“我糶了十二石糧食,方纔湊足了這八兩銀子,豈是容易?但前日兒子進學,送他的那謝禮,原不應與他那許多,我一爲實是怕他無賴,二爲敬奉先生不嫌過厚,不料被他大駡一頓,將帖撩出門來。我既以禮待他,他這等非禮加我,我的理直,他的理屈,我所以把原禮收回。後來他使了人三番兩次來說,還要那原禮回去,我只不理他。他如今既然死了,我所以借助喪的名色,還是與他那前日的謝禮。爲他死了,倒不與他一般見識的,合那死人較量。”于是鄉里中有那見識的人都說狄賓梁不象個村老,行事合于古人。

卻說那侯小槐明明白白的墻基被他賴了去,經官斷回。我如此有理的事,怕他則甚?返又怕他起來,那墻基畢竟不敢認回。直待了一年後,打了程樂宇,去呈告到官,縣官想起這事,叫了侯小槐去,問知界墻不曾退還,差人押了立刻拆去廈屋,方纔結了前件。這是經官斷過的事,又怕他做甚?雖是合他緊鄰,我“各人自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他便敢奈得我何?這侯小槐卻又沒有這般膽量,急急的把自家祖屋減了賤價出典與人,典的時節還受了他許多勒掯。那典屋的人貪價賤便宜,不肯豁脫,送了他一分厚禮,他方纔不出來作業,許人典了這房。

侯小槐得了典價,另往別處買了一處小房居住。後來汪爲露死了,卻倒將轉來,逢人說起汪爲露的名字來,開口就駡。媒婆說起汪爲露的老婆嫁人,起初還有良心發見,惟恐汪爲露的強魂還會作業,不敢應承;後來媒婆攛掇,魏纔慨許,又自己轉念說:“汪爲露在日,恃了兇暴,又恃了徒弟人多,白白的賴我界墻,經官斷了出來,還把我再三打駡;那裏曉得自家的個老婆不能自保,就要嫁人!我娶了他老婆來家,足可以泄恨!”這等發心,已是不善;即使你就要娶他,必竟也還要他送葬完事,回到家中,另擇吉日,使他成了禮數,辭了汪爲露的墳塋,脫服從吉,有何不可?偏生要在出殯那日,墳上當了衆人取了他來。就是這魏氏,你雖與他夫妻不久,即是娼婦,子弟暫嫖兩夜,往往有那心意相投,死生契結的。也不知那汪爲露在魏氏身上果否曾有好處。只是汪爲露一個蠢胖夜叉身子,不兩三個月弄得他似地獄中餓鬼一般的模樣;只爲要魏氏愛他少年,把那兩邊的白鬢,一嘴白鬚,鑷拔得象臨死的內官一般;感他這兩件好處,你也不該這等恩斷義絕。他那強盜般打劫來的銀子,豈是當真不知去嚮?你抵盜了個罄盡,這也還該留點情義。怎麽好只聽了魏纔、戴氏的主謀,扶氏、魏運的幫助,把那麻繩孝衣紙匝白髻摘脫將下來,丢在墳上;戴了焌黑的金線梁冠,穿了血紅的妝花紅襖,插了花鈿,施了脂粉,走到墳上,號了數號,拜了兩拜,臨去時秋波也不轉一轉,洋洋得意,上了轎子,鼓樂喧天的導引而去?只怕心裏也有些過意不去。

到了侯家,那侯小槐摟了汪爲露的老婆,使了汪爲露的銀子,口裏還一回得意,一回暢快,一回惡駡,盡使出那市囂惡態,日日如此。這其間也還虧了魏氏,說道:“他已死了,你只管對了我這般羅唣,卻是爲何?你再要如此,我一索吊死,只罷耳內不聽得這等厭聲!”這侯小槐方纔不十分絮叨。

過了幾月之後,小獻寶賭錢日甚,起先把宗金兩人交與他的助喪銀子,翻來復去,做了賭本;過了一月,漸漸的賣衣裳,賣家夥,還有幾亩地也賣與了別人;止剩了那所房子,因與侯小槐緊鄰,叫經紀來盡侯小槐買,原價是四十五兩,因與汪爲露住了幾年,不曾修整,減了八兩,做了三十七兩。脫不了還是魏氏帶來的銀子兌出來買成了他的。那屋中已是一無所有,真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侯小槐買了這汪爲露的房子,卻把那住的房屋賣出銀來贖了他的原屋,與汪爲露的房子通成一塊,搬回來居住。因汪爲露原做臥房的三間是紙糊的墻,塼鋪的地,木頭做的仰塵,方格子的窻牖,侯小槐隨同魏氏仍在裏邊做房。不多兩日,或是燈前,或是月下,或黃昏半夜,或風雨連朝,不是魏氏,就是侯小槐,影影綽綽,看見汪爲露的形影。那明間原是停放汪爲露所在,恍惚還見一個棺材停在那裏,汪爲露的屍首被暴雷震碎,久已沒了氣息,從新又發起臭來;那當面塼上宛然一個人的形跡,天晴這跡是濕的,天雨這跡是干的。

侯小槐與魏氏害怕,不敢在內居住,仍舊挪到自己的原房;把這房子只是頓放糧食,安置家夥,無事也沒人過去。若是有人過來,定看見汪爲露不在那當面地上躺臥,定是從房裏走將出來。小膽的唬得喪膽忘魂的亂跑,倒是那大膽的踏住不動,看他的下落,他又三不知沒了蹤跡;所以連那糧食家夥也都不敢放在那邊,騰空了屋,將那新開便門用土乾坯壘塞堅固,門上貼了帖子,指人賃住。有人傳了開去,說汪爲露白日出見,所以沒人敢來惹那惡鬼。鎖了街門,久已閒空。因久沒人過去,不見甚麽形跡,只聞的作起聲來,或猛然聽的汪爲露咳嗽,或是椎拍的砧聲亂響,或是象幾把刀剁的砧板亂鳴。魏氏每到茅廁解手,常見汪爲露巴了墻頭看他,再看又忽不見。

如此待了好幾個月。一日,候小槐正與魏氏在那裏吃飯,只見一個整塼劈面飛來打在桌上,山崩似的響了一聲,幸得不曾中人,連那盛菜飯的碗也不曾打破,唬得侯小槐合魏氏魂飛魄散,從此口鼻裏邊連汪爲露的字腳氣也不敢吐的。自此以後,丢塼撩瓦、鋸房梁、砍門扇,夜夜替你開了街門,夜壺底都替鑽了孔洞,飯裏邊都撒上糞土。侯小槐不免得討饒禱告、許願燒錢,一毫不應。魏氏躲去娘家也還稍稍安靜,只是魏氏腳步剛纔進門,不知有甚麽耳報,即時就發動起來。

一日,魏氏正收拾往家去,侯小槐正在那邊打發他起身,只見魏氏把臉霎時間變的雪白,自己採打,敘說房幃中許多穢褻之語,學他不出口來;又責備他將銀子盡數抵盜家去,一宗宗說的款項分明;說玉帝因他做人端正,封他爲“天下游奕大將軍”,掌管天下善惡,能知世人的過去未來之事。叫魏氏畫他的形像,戴金幞頭、紅蟒衣、玉帶,出隊入隊的儀從,供養在家;叫魏氏擎了他的精魄做了師婆,出往人家去降神,說休咎,方準安靜饒免;將他的原屋做了供養他的佛堂;不然,還要把魏氏拿去做“天下游奕夫人”。侯小槐跪在下面禱告哀求。附了魏氏,責備侯小槐許多可惡。又說:“這明水一鎮的衹有狄賓梁一個君子;其次金亮公還是個好人;宗光伯凡事倒也虧他,只不該對了衆人揭我這些短處。”又說:“我且暫退,限你二日畫像擎神,我來到任:如違了我的欽限,決不輕饒!”

魏氏方漸漸醒轉,還了人色,問他原故,茫然不覺,只苦通身疼痛。請了魏纔、戴氏前來商議。魏纔因叫他女兒擎神出馬做那師婆勾當,怎肯願意,只說:“等到三日,再作區處。他若再來,我們大家嚮他再三哀求,只怕他也饒恕。”坐了一歇,議論不定,戴氏領了魏氏同且回家。侯小槐覺得甚是沒趣,門也不出,藏在家中。

到了三日,魏氏在娘家不敢回來,只見侯小槐廚房上面登時火起,照得滿天煙火。魏氏聽知,只得叫他娘跟了,跑得回來,因水方便,街坊上救得火滅,卻不甚利害,剛得燒了個屋角。謝了衆人回去,戴氏也還正在,只見魏氏照依前日發作起來,採鬢撏毛,揣腮打臉,駡:“大膽的淫婦!負義的私窠!我到說不與你一般見識,姑準你出馬擎神,不惟不叫你死,還照顧你賺錢養後漢子,取你三日,你聽那魏纔老牛主意,不與我畫神,不許你出馬,如此大膽!我可也不要你出馬,也不用你做夫人,我只拿了你去,貶你到十八層地獄,層層受罪,追還抵盜的銀錢!”侯小槐合戴氏跪在下面只是磕頭。把魏氏作踐一個不住纔罷,許神許願的方纔歇手。

歇不得兩三日,又是一場。侯小槐情願許他畫像,叫魏氏擎他出馬,揀了吉日,請了時山人來,依他畫了戴金幞頭、紅蟒衣、玉帶、皂靴,坐著八人轎,打著黃羅三簷涼傘,前後擺著隊伍,擇了個進神的吉日,喚了幾個師婆跳神喜樂,殺了豬羊祭祀,供養他在原住的明間上面,做了紅絹帳子。

這侯小槐原是個清門淨戶的人家,雖然擎了邪神,誰就好來他家求神問卜?他又附魏氏叫他掛出招牌,要與人家報說休咎,也只得依他掛出招牌。未免也就有問福禍的人至。這魏氏不曾做慣,也還顧那廉恥,先是沒有那副口嘴,起發的人,有留幾十文香錢的,也不曉得嫌低爭少,憑人留下,回答的那話又甚是艱澀。又嫌魏氏不善擎神,往往作踐。大凡事體,只怕不做,不怕不會。這魏氏一遭生,兩遭熟,三遭就會,四遭也就成了慣家。人有問甚麽的,本等神說一句,他就附會出再三句來。有來問病的,他就說道:“這病不十分難爲,閻王那裏已是上過牌了。我與你去再三搭救。搭救得轉,這是你的造化;若搭救不轉,這也只得信命罷了。”或是來問走失,問失盜的,他說:“這拐帶的人,或是這盜物的人,我都曉得,只我不肯與人爲仇。你只急急往東南追尋便得;如東南不著,急往西北追尋,再沒有不遇之理。若再追尋不著,不是還藏躲未動,就是逃逸無蹤。看你造化。”若有問那懷孕的是男是女,他就說:“是女胎。你多與我這香錢,我與你到子孫娘娘面前說去,叫他與你轉女爲男。但不知他依與不依,若他果然依了,後來生了兒子,不惟你要謝那娘娘,還要另來謝我。”凡來問甚麽的,大約都是這等活絡說話。有那等愚人信他哨哄,一些聽他不出。傳揚開去,都說是汪相公還魂顯聖,做了“天下游奕大將軍”,就是他媳婦魏氏擎著,有問禍福的,其應如響。又因魏氏是個少婦人,又有指了問卜,多往他家來的,一日也就有許多香錢。他額定每日要三十個白煮鷄子,一斤極釅的燒酒供獻,轉眼都不知何處去了。後來在魏氏跟前常常現形,有時是汪爲露的形狀,有時或是個皤然的老者,有時又是個嫣然的少年。後來不止于見形,漸且至于奸宿。起先也還許侯小槐走到跟前,後來他倒佔住,反不許侯小槐摸一摸。這邊侯小槐發話要到城隍手裏告他,又算計要央他那些徒弟們來勸他。他說:“我這‘遊奕大將軍’的官銜,城隍都是聽我提調的,那怕你告!那徒弟們沒有個長進的人,我先不怕他德來感動,又不怕他勢來相挾,我理他們則甚!你倒奪了我的老婆,反要告我!”呵呵的大笑。他或有時不在,魏氏與侯小槐偷做些勾當,他回來偏生曉得,把魏氏下狠的淩虐,後來連話也不敢與侯小槐私說一聲。

金亮公與宗光伯、紀時中這夥門人,聽說汪爲露這般靈異,約齊了同來到侯家。他對魏氏說道:“學生們要來見我,你先出去迎接他們。”金亮公等先見了魏氏,說道:“聞得先生顯魂說話,特來看看先生。”魏氏引他們到神廚邊去,都剛纔跪下磕頭,只聽得神廚內說道:“有勞!有勞!前嚮若非諸賢弟濟助,我的骨殖幾乎歸不成土,幸得諸賢弟的力量,還出了這等一個齊整大殯。只是那不賢之妻,把我的銀子盡數都抵盜了回去,又在我墳上嫁人。玉皇說我在陽世爲人公平正直,孝弟忠信,利不苟取,色不苟貪,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尊敬長上,不作非爲,正要補我做個太子太師;後報說‘天下游奕大將軍’缺了官,要選這等一個正人君子沒有,只得把我補了這個官職,不止管南贍部洲的生死,還兼管那四大部洲的善惡。雖也威風,卻只苦忙冗得緊。因與魏氏前緣未盡,時常暫在人間。”金亮公道:“先生管攝那四大部洲的事體,有多少侍從?”他說:“掌管三千名紀善靈童,一萬名紀惡童子,一百萬巡察天兵。”紀時中問道:“先生這天上的衙門,是添設的,是原來有的?”他說:“從天地開辟就有這個衙門。”紀時中問說:“那個原舊的將軍那裏去了,卻又補了先生?”他說:“那原舊的將軍,玉皇怪他曠了職事,罰他下界托生去了。”紀時中道:“先生既掌管普天下的事體,又掌管這數百萬的天兵,怎不見先生暫離這裏一時,只時刻與師娘纏帳?”他說:“我神通廣大,眼觀千萬里,日赴九千罎,這法身不消行動,便能照管。”紀時中道:“先生存日見不曾有這等本事,如何死了卻又有這等本事起來?”他說:“神人自是各別。既做了神,自然就有神通。”紀時中道:“既是做了神就有神通,怎麽那原舊的將軍便又神通不濟,曠了職業,貶到下界托生?”他說:“你依舊還是這等佞嘴!我不合你皮纏。”

金亮公道:“先生說玉皇要補先生太子太師,這‘太子太師’卻是怎麽樣的官職?”他說:“這太子太師是教太子的先生。”金亮公道:“玉皇也有太子麽?”他說:“玉皇就如下邊皇帝一樣,怎得沒有太子?如今見有三四個太子哩。”金亮公說:“皇帝的太子後來還做皇帝,這玉皇又不死,從天地開辟不知多少年代,這些太子,這卻做些甚麽?安放在那裏?”他說:“那大太子托生下來做皇帝,其餘的都托生下方來做親王做郡王。”

宗光伯問說:“這讀書的人死了去,這讀過的書也還記得麽?”他說:“怎不記得?若不記得,怎做得太子太師?”宗光伯問道:“如今先生讀過的書,難道都還記得不成?”他說:“玉皇因我書熟,故聘我做太子太師。我若記不的了那書,那玉皇還要我做甚?”宗光伯道:“就先生在日曾講‘鬼神之爲德’這章書,講得極透。學生因日久遺忘了。幸得先生有這等靈響,還望先生再講一講。”他寂然再不做聲。

金亮公道:“先生既不肯賜教這一章書,把‘狐貍食之’的一句講一講。”只見帳子裏面大喝一聲道:“被人看破行藏,不可再住,我去也!”突地跳下一隻絕大的狐貍,衝人而去。

魏氏就如久醉方醒,把那“遊奕將軍”的神像扯去燒了,神廚拆毀,絹帳出洗來做了衣服裏子,白日黑夜也絕不見有汪爲露的影響,當面塼上也沒了汪爲露的形跡;也從此不聽的再有甚麽棒棰聲、砧板響。只是那房子,侯小槐再也不復敢去居住。

安靜過了幾時,但這魏氏抵盜了汪爲露的幾百兩銀子回去,傳將開去,一人吠影,百人吠聲,說他不知得了多少。

適值朝廷開了事例,叫人納監。繡江是個大縣,額定要十六個監生。縣裏貼了告示,招人援例,告示貼了一個多月,鬼也沒個探頭。

若是那監生見了官府,待的也有個禮貌,見了秀才貢舉,也都入得夥去,雜役差徭,可以免的,這繡江縣莫說要十六個,就要一百六十個只怕也還納不了。無奈那朝廷的事例只管要開,那下邊的官府不體朝廷的德意,把那援例的人千方百計的淩辱。做個富民還可躲閃,一做了監生,到象是做了破案的強盜一樣,見了不拘甚人卻要怕他。凡遇地方有甚上司經過,就嚮他請幃屏、借桌椅、借古董、借鋪蓋,借的不了。借了有還,已是支不住的;說雖借,其實都是“馬扁”。有上司自己拿去的,有縣官留用的。上司拿剩,縣官用剩,又有那工房禮房催事快手朋夥分去,一件也沒的剩還與你。或遇甚麽軍荒馬亂,通要你定住的數目出米出豆;遇著荒年,定住數叫他捐賑;遇有甚麽緊急的錢糧,強要嚮你借貸;遇著打甚麽官司,幾百幾千的官要詐賄賂,差人要多詐使用,又不與你留些體面,還要比平人百姓多打板子。

這監生不惟遮不得風,避不得雨,且還要招風惹雨,卻那個肯去做此監生?沒人肯納。戶部行了布政司催這納監的銀子急如星火,只得叫那各同里長報那富家的俊秀,後來也不拘俊秀,只論有錢的便報。

但那真正有錢的大戶,不是結識的人好,就是人怕他的財勢,不敢報他。只是那樣“二不破媽媽頭”主子開了名字。若是肯使幾兩銀子與里長,他便把你名字去掉,另報一人。

直詐到臨了,一個沒有銀子使的,方纔當真報將上去,昏天黑地,那個官是肯聽你辯的?追賍贖的一般,叫你討了保,一兩限不完,上了比較;再比較不完,拿來家屬寄監。納銀子的時節,加二重的火耗,三四十兩的要紙紅。十個納監的倒有九個監不曾納完,賣的那房產一些沒有,討飯窮生的苦楚!

這明水鎮的里長鄉約詐來詐去,詐到侯小槐的跟前。這侯小槐得了橫財的名望,傳布四鄰,詐到二十兩銀不肯住手,堅執要五十兩方罷。

這侯小槐那裏這一時便有這五十兩見成銀子?這鄉約見他嗇吝,又素知他欺軟怕硬,可以降的動他,單單的把他名字報到縣中。差了快手,拿了紅票,捉他去上納監生。來到侯小槐家,殺鷄置酒,款待差人,臨行送了三兩紋銀,許他投狀告辭。侯小槐忙了手腳,拿了幾兩銀子進城,到縣門口尋人寫了辯狀,說他世代務農,眼中不識一字,祖遺地上不上四十亩,無力援例。又先到事例房科打點停當。次日投文,遞了辯豁的狀子。

縣官看了狀子,點名喚他上去。他說:“小人是個種田的農夫,一個十字也畫不上來;鄉約有仇,報小人上來。”縣官說:“鄉約報你別的事情,這是合你有仇;如今報你納監,往斯文路上引你,你納了監就可以戴儒巾、著圓領,見了府縣院道都是作揖,喚大宗師,這往青雲路上引你,怎是鄉約合你有仇?”候小槐說:“小人可以認得個‘瞎’字,好戴那頭巾,穿那圓領,如今一字不識,似盲牛一般,怎麽做得監生?”縣官說:“因你不識一字,所以報你納監,若是認幾個字,就該報你做農民了。”侯小槐又說:“小人衹有四十亩地,赤歷可查。這四十亩地賣不上一百兩銀子,小人拿什麽納監?”縣官說:“誰叫你賣地?你把你媳婦抵盜汪爲露的銀子納監還使不盡哩!快出去湊銀完納!納完了銀子,我還與你掛旗扁;若抗拒延捱,打了你自己,還拿你家屬送監!”叫原差押下去討保。

侯小槐還待要辯,旁邊皂隷一頓趕喝出來。他鄉間的人,離城四十里路,城中那有熟人保他?差人只得押了出鄉,如狼似虎,吃酒飯、詐銀子,這都不算,還受許多作踐。畢竟還虧了魏纔是個別裏的鄉約,再三央挽那公差容他措手;又與他算計使了六十兩銀子,尋了縣公相處的一個山人說了分上。虧了縣官做主,那鄉約只得罷了。

魏纔與他說道:“纔收了原票,那原報的鄉約還有許多話,說道:那個狗攘的,原要啃你一大塊肉,不能遂願,只得報了官,只指望叫你傾家蕩產,你如今又尋分上免了。他仇恨愈深,這眼下就要舉報農民。這監生不止于傾家,若是被他報了農民,就要管庫、管倉、管支應、管下程、管鋪設、管中火。若賠了,傾家不算,徒罪充軍,這是再沒有走滾。你趁這個空,火速的刷括三十多兩銀子,跑到布政司裏納了司吏,就可以免納農民。”

侯小槐聽說,又嚮魏氏摳索出三十多兩銀子,同了魏纔來到省城布政司裏遞了援例狀子,三八日收了銀,首領行頭,正數二十兩,明加四兩;吏房諸凡使用,去了五兩;行文本縣取結,鄉約裏排、該房書吏,去了四兩;心紅去了五兩;來往路費,做屯絹大擺,皂靴儒縧,去了二兩多;通共也費了四十多銀子。那魏氏盜去的銀子留給了魏纔一百多兩,其餘帶來的也是有數的光景,添著買房子、畫神像、還願、跳神、求分上、納外郎:差不多那湯裏得來的東西將次也就水裏去淨了。單只落了一個老婆,又被假汪爲露的鬼魂睡了個心滿意足。可見:

凡事俱有天算,不在人謀。

輾轉相還,急須從中割斷。

第四十三回 提牢書辦火燒監~大辟囚姬蟬脫殼

做官第一是精詳,吃緊監牢要緊防。豈止虎犀能出柙?應知驢馬慣溜繮。押衙道士茅山藥,處士仙人海上方。而今更有金蟬計,暗欲偷桃李代僵。

再說小珍哥從那未嫁晁源之先,在戲班中做正旦的時節,凡是晁源定戲,送戲錢,叫了來家照管飲食,都是晁住經手;所以那全班女子弟,連珍哥倒有一大半是與晁住有首尾的。晁源在京中坐監的時節,瞞了爹娘,偷把他住在下處,偏生留那晁住在那裏看守,自己卻到通州衙內久住;及至珍哥入到監中,自己又往通州隨任,又留下晁住兩口子在家照管珍哥。那時節晁源見在,禁卒刑房沒有一個不受他的重賄。一個捕官柘典史,又是他的護法喜神。小珍哥名雖是個囚婦,在監裏一些不受苦楚。晁住爽利把媳婦做了“影身草”,指稱在裏面服事珍哥,這晁住也就好在裏面連夜住宿。那大丫頭小柳青、小丫頭小夏景,年紀也都不小,都大家一夥子持了臥單,教那禁子牢頭人人都要躧狗尾。只得著晁源的賞賚,不便下手。至于那刑房書手張瑞風,時時刻刻的要勾引上手,也只恐晁源手段利害,柘典史扯淡防閒;所以落的叫晁住享用獨分東西。及到晁源隨了爹娘從任上回家,那監中禁子人等,典史該房,又都送一番重賄;所以衹有來奉承的,那有扯淡管閒事的?

雖是晁源在家,這晁住的姻緣依然不斷。晁源往雍山收麥,帶了晁住的老婆出到莊上,戀了小鴉的妻子兩三個月,就似與晁住兌換了的一樣。這晁住出入監中,無所不至。

後來晁源被小鴉兒殺了,小珍哥也就沒了香主,晁夫人說道:“他自作自受的罷了,怎麽把兩個沒罪的丫頭同被監禁?且小柳青十八九的大妮子了,在你那邊也甚是不便。”都盡數喚了出來。

晁夫人見兩個丫頭凸了一個大屁股,高了兩個大嬭胖,好生氣惱,連忙都與他尋了漢子,打發出門。禁住了晁住再也不許進到監中,兩口子都攆到鄉里管莊。叫珍哥監內僱一個囚婦伏事,每月支與五十斤麥面、一斗大米、三斗小米、十驢柴火、四百五十文買菜錢。家中凡遇有甚麽事情,那點心嗄飯,送的不在數內,也冬夏與他添補衣裳。

卻說那刑房書手張瑞風,起先那縣官叫他往監裏提牢,就是“牽瘸驢上窟窿橋”的一樣,推故告假、攀扯輪班,再三著急;聽得晁源死了,兩個丫頭俱已喚回家去,晁住也久不進監,柘典史又陞了倉官離任,他卻道指了提牢名色宿在監中,在珍哥面前作威作福,要把來上柙掉拷,說:“晁相公在日,四時八節的與我送禮,又柘四爺屢屢托我看顧,凡事從寬罷了;今晁相公不在,四爺已陞,這許多時,誰見個禮的模樣!”那禁子們做剛做柔的解勸說到:“張師傅,你是刑房掌案,這滿監的囚犯俱是你掌著生死簿子,你高擡些手,這就是與人的活路;你老人家不肯擡起手來,你叫人三更死,俺們也不敢留到四更。但只是你老人家那裏不是積福?一來咱也還看晁相公的分上,他活時沒有錯待了咱;二來留著他,往後張師傅進來宿監,除的家替張師傅綴帶子,補補丁,張師傅悶了,可合張師傅說話兒,他屋裏熱茶熱水,又都方便。”張瑞風道:“我且看你們的分上,姑且寬著他再看。”降了一頓去,也降得小珍哥擦眼抹淚的哭。

那僱著伏事的囚婦說道:“你哭他怎麽?你就聽不出那禁子的話來?這是他給你的下馬威,好叫你依他,省得到了跟前扭手扭腳的。”珍哥說:“什麽話?我是個傻瓜,聽不出甚麽來。”那囚婦說道:“是待合你睡覺!什麽話!什麽話!你沒的真個心昏麽?”珍哥說:“就待合我睡覺,可也好講,這們降發人,還有甚麽興頭子合他睡覺?這們強人似的,也睡不出甚麽好來。”囚婦說:“這倒不論哩。他誰沒這們降?他只得了手就好了。俺們都不是樣子麽?”珍哥說:“瞎話!我怎麽就知不到他合你們睡覺哩?”囚婦說:“那起初進來,身上也還乾淨,模樣也還看的;如今作索象鬼似的,他還理你哩!”珍哥說:“那麽這們沒情的人,我理他麽?”囚婦說:“你可比不得俺。你吃著好的,穿著好的,住著這們乾淨去處,齊整床鋪,他還摸不著的哩。”珍哥說:“本事何如?”囚婦說:“這有二年沒經著了。要是那二年前的本事,也夠你招架的哩。”

只見掌燈以後,一個禁子走到珍哥門上討火,那囚婦遞火與他,他與那囚婦悄悄的插插兩句去了。囚婦自到小廚屋炕了睡覺去了,就假睡等他叫下睡覺,夢寐之中也還不知反門。囚婦因禁子遞了腳線,不曾閂上外門。人多睡得靜了,張瑞鳳下邊止穿了一條褲,上邊穿了一個小褂,悄悄的推了推門,見門是開的。他走進門來,反把門來閂了,走到珍哥床邊,月光之下,看見珍哥白羊似的,脫得精光,側著身,拳著一隻腿,伸著一隻腿,睡得爛熟。張瑞風把他身上撫摩了一會,又使手往他那所以然處挖了一頓,也還不省。他方脫了衣裳上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待了許久,珍哥方纔醒來,說道:“再沒有別人,我猜就是張師傅。”張瑞風說:“你倒也神猜。”珍哥使起架勢,兩個在白溝河大戰一場。

天將明的時候,張瑞風方纔到他提牢廳上。衆禁子們有提壺酒的、煮兩個鷄子的,都拿去與張瑞風扶頭,都說:“張師傅,喜你好個杭貨麽?”張瑞風道:“實是仗賴。該領工食,我早早的攛掇,一分常例也不要。”

清早,那囚婦見著珍哥問說:“我的話也還不差麽?”珍哥點頭兒沒言語。

這張瑞風從此以後,凡遇值宿,即與珍哥相通,論該別人上宿,他每次情願替人。原來這提牢人役奸淫囚婦,若犯出來,是該問死罪的。所以別的同房也還知道畏法,雖也都有這個歹心,只是不敢行這歹事。衹有他爲了色就不顧命,放膽胡做,不止一日。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小珍哥替晁夫人做了一雙壽鞋,叫人送了出來。晁夫人看了,倒也換惶了一會。到了午後,晁夫人叫晁鳳媳婦拾了一大盒饃饃、一大盒雜樣的果子,又八大碗嘎飯、一隻熟鷄、半邊熟豬頭、大瓶陳酒,叫人送與珍哥。因晁夫人生日,所以晁住夫婦都從莊上進來與晁夫人磕頭;聽見要送東西進去,他借了這個便差,要進監去看珍哥一面,也不與晁夫人說知,竟自挑得去了。見了珍哥,這晁住“綈袍戀戀”,尚有故人之情;那知珍哥棄舊迎新,絕無往日之意。不疼不熱的話說了幾句,把那送的嘎飯揀了兩碗,煖了壺酒,讓晁住吃了。沒及奈何,那晁住乜乜踅踅的不肯動身,只得三薄兩點,打發了打發,指望叫晁住去了,好叫人去約了張瑞風來同享東道。誰知這晁住還要想那舊夢,要在裏邊過夜。

這珍哥厭常喜新的心性,看了這晁住,就如芒刺在背的一般,催他說道:“你趁早快些出去!如今比不得往時,有錢送人,有勢降人。自從官人沒了,就如那出了氣的尿泡一般,還有誰理?那典史常來下監,刑房也不時來查夜,好不嚴緊!你在這裏,萬一叫他查出,甚不穩便,礙了你的路,我又吃了虧。你且暫出去罷。你今日一定也且不往莊去,你明日再來看我不遲。”那個僱的囚婦也解得珍哥的意思,在旁委曲的攛掇。

這晁住假酒三分醉的羅唣那個囚婦一邊口裏說道:“我知道你們有了別人,反多著我哩!要吃爛肉,只怕也不可惱著火頭!我把這狗臉放下來,‘和尚死老婆,咱大家沒’!”一邊把那囚婦,撮著胸脯的衣裳,往珍哥床上一推。那囚婦只道是打他,怪叫起來。這晁住把那囚婦褲子剝將下來,如此這般,那囚婦方纔閉了口嘴,只自家說道:“怨不得別人,該入日這私窠子!沒要緊的多嘴,就一頓入日殺也不虧!”他口裏自己駡,身子自己攧。晁住一邊搗巢,一邊說道“你還敢多嘴多舌的麽?”

這晁住心裏只說把這件來買住了那囚婦的口,便就可以住下。不想他在房裏合那囚婦估搗,小珍哥走出門外與禁子遞了局。那日本不該張瑞風值夜,只因有些進來的肴饌,要他來吃,又要驅遣晁住出去,待不多時,只聽得張瑞風洶洶而來。晁住迎將出去,說道:“張師傅,拜揖。這嚮張師傅好麽?”

這張瑞風平日與晁住你兄我弟,極其相厚,這日見了晁住,把臉揚得大高的。晁住作揖,他把手略兜了一兜,說道:“這天是多咱了,你還在這裏不出去?”麻犯著那些禁子道:“這如今同不的常時,大爺不是常時的大爺,四爺也不是常時的四爺了,你們還放閒人來做什麽?你們再要不聽,我明日回封,就稟到大爺手裏。”禁子們說:“張師傅,別要計較,俺們叫他出去,再不放他來就是了。”往外就攆。

珍哥來到跟前,故意說道:“今日是俺婆婆生日,叫他送了幾碗菜來與我。要沒事的,他來這裏做什麽?什麽好過日子的去處,他戀著哩!叫他去罷,你攆他怎麽?"張瑞風說:“你也別要多嘴!送菜給你,外頭沒放著小方門麽?爲什麽放入進來?”晁住說:“呃!張師傅,你怎麽來?你睜開眼看看,是我呀!”張瑞風睜起眼來道:“我眼花麽!我連晁源家裏倒包奴才也不認的了?叫我睜起眼來哩!”晁住說:“你駡我罷了,你提名抖姓的叫晁源待怎麽?那晁源的銀子一五一十的送你的不是了?你做刑房,也許你霸佔著囚犯老婆麽?你沒的絕了人的牢食不成!”張瑞風說:“你見我霸佔了那個囚犯老婆?這雜種忘八羔子,合他說甚麽!替我把他上了扭鐐送到柙上,明日合他大爺上講話!你這禁子們都是合他通同!這不大爺纔退了?我也等不到明日,你們要不上他在柙裏,我如今就往衙門口傳梆稟去!”

八個禁子做好做歹的勸著,打發晁住出去。張瑞風對著衆人笑道:“好個札手的人!剛纔不是咱,這們些人也攆不動他。”流水的點了風,封鎖了監門,房裏點上燈,煖了酒,熱了菜,與張瑞風和睦消飲。把那半邊豬頭、四十個饅頭,倒了許多酒,與了那八個禁子。合張瑞風吃剩的東西酒飯,叫那僱的囚婦拿到鄰房與那別的囚婦同吃。

珍哥因說:“晁住不識好歹,只是怕見出去,躁的人心裏不知怎麽樣的。我見你這們降他,我可又心裏不忍的慌了。”張瑞風道:“你沒的家說!你倒吃著碟子看著碗的罷了,這一個槽上,也拴的兩個叫驢麽?那賊狗頭情管抽了個頭兒去了!”珍哥笑說:“他倒沒抽著我的頭兒,倒把老張婆子的頭兒抽了下子去了。”張瑞風問說:“是怎麽?”珍哥說:“我說叫他出去罷,咱如今同不得常時,又沒了錢,又沒了勢,官兒又嚴緊,專常的下監來查。老張婆子見我說他,也旁邊幫著我說。他兇神似的跑了來,撮著他胸前的衣裳。我說是怎麽?沒的是待打他?把他一推,推在我那床沿上,倒了褲就干。”張瑞風笑說:“老張婆子說什麽?”珍哥說:“老張婆子自家駡自家說:‘該入日這淡嘴的私窠子!入日殺那淡嘴的私窠子也不虧!’”張瑞風呱呱的大笑。那囚婦說:“還笑哩?不是爲你吃人家這們一頓虧麽!”張瑞風說:“喲,你聽這話呀,呀!怎麽得你每日爲我吃這們頓虧纔好哩!”

張瑞風又問珍哥:“他兩個干事,你在那裏來?”珍哥說:“我可得了這空出來掉兵哩麽!”說笑了一會,與珍哥睡了。

再說晁住到了家中,因珍哥嗄了情,吃了張瑞風的淩辱,對著晁夫人學舌道:“剛纔嬭嬭叫人送什麽與珍姨去了,沒有人去。我就:‘我走蕩去罷。’到了那裏,通成不得了,裏頭亂多著哩!合那刑房張瑞風明鋪夜蓋的皮纏,敢是那刑房不進去,就合那禁子們鬼混,通身不成道理!”晁夫人問:“你聽見誰說?你纔進去見來麽?”晁住說:“誰沒說?只是不好對著嬭嬭學那話。使匙兒撩的起來麽?我正待出來,撞見張瑞風正進去。我說:‘我且站站,看他怎麽樣著。’他說我看他哩,降了我個眼紅,待把我送到柙上。他倒說我是什麽人,進來做什麽。叫我說:‘怎麽不許家裏人送飯麽?叫我說,你別欺了心!你看看《大明律》!提牢的奸了囚婦,該什麽罪哩’我待合他稟大爺,他纔央及了我一頓,出來了。珍姨也央及我,叫我千萬別合嬭嬭說。”晁夫人長訏了口氣,說道:“挺著腳子去了,還留下這們個禍害,可怎麽處!”

次日,晁住兩口子依舊莊上去了。晁夫人叫人送十月的米糧等物與珍哥,又叫晁鳳進去,合他說:“叫他好生安分,不要替死的妝幌子,我還諸物的照管他。這不我又替他做著冬衣裳哩?我可爲什麽來?千萬只爲著死的!他既不爲死的,我因何的爲他?我就從此一粒米、一根柴火、一綹線,也休想我管他,憑他裏頭合人過去罷!叫他也不消對人說是晁源的小老婆。他要好麽好,再不好,我等巡按來讅錄,我錐上一張狀,還送了他哩!你合他說去,休要掉下話。”

晁鳳跟著米麵進去,把晁夫人的話一句句都說了。珍哥道:“這再沒有別人,這是晁住那砍頭的瞎話!嬭嬭可也查訪查訪,就聽他的說話?他夜來到了這裏,我爲嬭嬭差了他來,我流水的叫張婆子煖了壺酒,就把那菜——我沒動著,拾了兩碗,還拾的點心,打發的他吃了。我說:‘你吃了可早些出去回嬭嬭的話,看嬭嬭家裏不放心。’他乜乜屑屑的不動彈。他看著我說:‘珍姨,我有句話合你說:大爺已是死了,你已是出不去了,你還守那什麽貞節哩?這監門口也蓋不得那貞節牌坊。象我這們個漢子,也辱沒不了你什麽。’叫我說:‘你這話通是反了!我就守你爺一日,也是你個小主人家,你就這們欺心?’他就待下手強奸我,叫我吆喝說:‘奴才欺心,待強奸主人家哩!’禁子聽說,纔跑了來說他。他什麽是怕?禁子去請了刑房來到,做剛做柔的纔勸的他去了。他說:‘我叫你由他,只許你養刑房、養禁子,不許你養我麽!’晁鳳,你是明白的人。別說我不肯養漢,我處心待與咱晁家爭口氣!叫人說:‘你看多少人家名門大族的娘子,漢子方伸了腿就走作了。這晁源的小老婆雖是唱的,又問了死罪,你看他這們正氣!’我務必要爭這口氣!我就不長進,浪的慌了,待要養漢,這裏頭這漢可怎麽養?在那裏養?外頭守著鼻子摸著腮的都是人,我住的這點去處子連腚也掉不過來,這老張婆子影不離燈的一般,又不是外頭寬快去處,支了他那裏去?沒的好說:‘老張,你且出去,我待養漢哩。”又沒的當著人就養?可也詳個情,就信他的話?你也把我這話就合嬭嬭說,我這裏過的是甚麽日子哩?若嬭嬭不聽人的話,照常的照管我,也在嬭嬭。萬一我還得出去到咱家,我伏事嬭嬭二年,也是我在晁家一場。若嬭嬭信人的話,不照管我,我戀什麽哩?一條繩子掉殺!”說著,便放聲的大哭。

晁鳳說:“嬭嬭也待信不信的,所以叫我來囑付珍姨。若嬭嬭信的真了,如今也就不送供備來了。這如今替珍姨染著綿綢合絹做冬衣。珍姨的話,我到家合嬭嬭說。珍姨,你也要自己拿出主意來,象剛纔說的那話纔是。”

晁鳳辭了珍哥,回了晁夫人的話。晁夫人問說:“你看那意思,可是他兩個的話,那個是真?”晁鳳道:“人心隔肚皮的,這怎麽定的?”依著珍姨的話,像似有理的。據著晁住昨日說的,又象是有理似的。”晁夫人說:“拿飯養活你們,通似世人一般,肯打聽點信兒!要是晁住這賊狗頭實是欺心,我也不饒他!”晁鳳說:“這晁住從珍姨來到咱家,這欺心不欺心,倒知不真;只是珍姨沒到咱家時,可一象那班裏幾個老婆,他沒有一個不掛拉上的。”晁夫人問說:“那老婆們都偏要要他,是待怎麽?”晁鳳道:“那咱叫戲、送戲錢、拿東西與他們吃,都是他手裏討缺,敢不依他麽?”晁夫人道:“我昨日原沒差他,他可鑽了進去,這們可惡!”

再說一日冬至,縣官拜過牌,往東昌與知府賀冬,留著待飯,晚上沒回縣來。典史又是一過路運糧把總請在衙門裏吃酒。天有一鼓時候,霎時監內火起。人去報了典史,那典史策馬回縣,進了大門,報說女監失火。典史進入監內,正見刑房書辦張瑞風兩截子在那裏章章徨徨的督人救火。幸得是西北風往東南颳,是空去處,不曾延燒。

典史問:“是怎麽起火?”都回說:“是珍哥房內火撲了門,不曾救出,不知是怎麽起火。”不一時,將那珍哥住房燒成灰燼。火滅了,掀開火內,燒死一個婦人,用席遮蓋。

次日,縣官回來,遞了失火呈子,把張瑞風打了十五板,禁子每人都是二十,委典史騐了屍,準家屬領埋。

晁書聽見這信,回去與晁夫人說了。晁夫人連掉了幾點眼淚,說道:“也罷!也罷!死了也完了這殷子帳!只是死得苦些。”當即叫晁鳳:“你到監裏看看,該怎麽算計,咱好鋪排。”

晁鳳進到監內,尋著值日的禁子,說道:“這娘娘子起頭進來,俺可也得了他的好處,臨了就給了俺這們個結果。”晁鳳問說:“他是怎麽起的火來?”禁子說:“他關著門,火起就撲了門,人又進去救不的,誰知他是怎麽起的?”

晁鳳揭開席子看了一看,也認不出一點甚麽來,只象個炭將軍似的躺在那裏。晁鳳長訏了口氣,說道:“這麽個畫生般的人,弄成這們個模樣!”托禁子:“好生看著,我到家拿衣裳來裝裹他。”

晁鳳來家回話,晁夫人連夜給他趕的白梭布褲,白梭布著身的布衫、小襖、大衫、白梭布裙、膝褲包頭,無一不備。封了五錢銀子,叫囚婦們與他穿衣裳。叫晁鳳也只在旁邊看著,不必到跟前。又封出三兩二錢銀子與禁子們八個煖痛,叫把屍從天秤出來,別要從那牢門裏拉。再捎床被去裹著好秤。又叫晁書用二十兩銀買了一副沙木,叫人在真空寺合材,就把屍擡到那寺裏入殮,借法嚴的房停泊,就央法嚴領齋唸經,若法嚴沒有房,智虛家也罷。各自分投去了。

晁鳳拿著衣裳到了監裏,先把那三兩二錢銀子給了禁子,那禁子感激不盡,事事用心。又與了囚婦們五錢銀子,果然與他七手八腳的穿了衣裳。外面使紅被緊緊裹住,用布條縛了,用了桔橰秤出墻來。那些囚婦都送到墻下說:“這些年,自有他進監,都吃他的殘茶剩飯,不曾受的饑餓。”都也痛哭。

晁鳳叫人把屍板門擡了送到真空寺,借的法嚴閒房。晁梁也還持了服到跟前看著入了殮。次日請了十二位和尚與他建醮。

停了三日,用三兩銀買了一亩五分地給他出殯葬了。晁夫人說是斷了這條禍根,雖是慘傷之中,又是懽喜。三日,又叫晁書去他墳上燒紙,按節令也都差人與他上墳。

從古至今,這人死了的,從沒有個再活之理。但這等妖精怪物,或與尋常的凡人不同,或者再待幾年,重新出世,波及無辜,也不可知。再聽後回,且看怎生結果。正是:

好人不長壽,禍害幾千年。

再說還魂日,應知話更長。

第四十四回 夢換心方成惡婦~聽撒帳早是癡郎

才子佳人都十七,並蒂芙蓉,著露嬌如滴。相擕素手花前立,教人莫狀丹青筆。出水鴛鴦相比翼,玉女金童,燭影搖紅色。名懸金榜懽何極?相提只願偕琴瑟。——《蝶戀花》

古人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使其氣血充足,然後行其人道,所以古人往往多壽。但古人生在淳龐之世,未凋未鑿之時,物誘不牽,情竇不起,這一定的婚娶之期所以行得將去。如今處在這輕儇泄越的世界,生出來的都是些刁鑽古怪的人才,這些男女,偏那愛親敬長的良知與世俱沒,偏是這些情欲之竅,十一二歲的時節,都無所不知,便要成精作怪。

即狄希陳,母親管的也算嚴緊,年紀剛纔一十六歲,見了孫蘭姬便怎麽知道就慕少艾,生出許多計策,鑽頭覓縫的私通?他母親自己往府城尋他的初念,原是乍聞了這個信,心中發恨,算計趕到下處,帶他連那妓者採拔一頓,與他做個沒體面,使他也再不好往那妓者家去,使那妓者也便再不招他。及至過了一夜,又走了一百里路,又因丈夫再三的囑咐,那發恨的心腸十分去了七分,那疼愛他的心腸七分倒添了三分。若使走到下處,或是狄希陳桀驁不馴,或是那妓者虎背熊腰、年紀長大、撅嘴拌脣、撩牙扮齒、黃毛大腳,再若昂昂不採,這又不免“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怎禁乍時到了,先一個狄希陳唬的鬼也相似,躲躲藏藏,先叫那做娘的可憐而不可怒;一個十六七歲的美女,嬌嬌滴滴的迎將出來,喜笑花生的連忙與他接衣裳、解眼罩、問安請坐、行禮磕頭,這一副笑臉,那嚴婆的辣手怎忍下的在他臉上?所以不惟不惡,且越可愛起來。又虧不盡適遇一個姑子來到,說:“前世已定的姻緣,割他不斷;往後將斷的姻緣,留挽不牢。”狄婆子于是把罪發惡的排遣,盡數丢開,算道:“爽利留他兩日,等我上完了廟,送他二三兩銀子,好好送他回去,帶了兒子歸家,倘或處得過激,孩子生性惱出病來,悔就晚了。”

誰知那姑子說得一些不爽,第二日輕輕省省,不用推辭,自然走散。狄希陳饒是這等開交,還懷了一肚皮怨氣,借了哭汪爲露的名頭,叫喚了個不住。這樣作業的孩子,你定要叫他三十而娶,這十四年裏頭,不知作出多少業來!這古禮怎生依的?

于是他母親拿定主意,擇在十一月過聘,過年二月十六日完婚。喚了銀匠在家中打造首飾,即托薛教授買貨的家人往臨清順買尺頭等物。自己餵蠶織的絹,發與染坊染著;自己麥子磨的白面、蜂窩裏割的蜜、芝麻打的香油,叫廚子飥煠喜果;到府城裏買的桂圓,羊羣裏揀了兩隻牝牡大羊;鵝、鴨、鷄、鴿,都是鄉中自有;喚了樂人鼓手,于十一月初十日備了一個齊整大聘。管家狄周、媒婆老田,押了禮送到薛家。管待了狄周、老田的酒飯,賞了每人一千錢、一匹大紅布。回了兩隻銀鑲碗、兩雙銀鑲箸、一面銀打的庚牌、四副繡枕、四雙男鞋、四雙女鞋;狄希陳的一頂儒巾、一匹青線絹、一匹藍線絹、一根儒縧、一雙皂鞋、一雙絨襪、一部《五經旁訓》、一部《四書大全》、兩封湖筆、兩匣徽墨、一對龍尾硯、幾樣果品,打發回禮來家。兩家各往各門親戚分送喜果。

次日,薛教授親到狄家來謝,說:“費這許多厚禮,後日我與令愛過聘,怎麽照樣回得起?”狄賓梁料他要自己來謝,預先叫家中備下肴饌,留他款待。從此狄家每日料理娶親勾當,嫌那東邊一座北房低小,拆了另蓋,糊墻鋪地,極其齊整。薛家也叫匠人綵漆裝奩,打造首飾,裁制衣裳,旋刮錫器。

時光易過,轉眼就是明年。霎時交了二月初十日,狄婆子自去上頭,先送了兩隻活鷄、兩尾鮮魚、一方豬肉、一方羊肉、四盤果子、兩尊酒。薛家叫了廚子,置酒相候。

狄婆子吃過茶,坐了一會,到了吉時,請素姐出去,穿著大紅裝花吉服、官綠裝花繡裙,環珮七事,恍如仙女臨凡。見了婆婆的禮,面嚮東南,朝了喜神的方位,坐在一隻水桶上面。狄婆子把他臉上十字繳了兩錢,上了鬏髻,戴了排環首飾,又與婆婆四雙八拜行禮。

狄婆子看了他那模樣,好不溫柔雅致、嬌媚妖嬈,心中暗自懽喜,想道:“這媳婦的標緻不在孫蘭姬之下,這陳兒的野心定是束縛住了。只是李姑子說這媳婦要改變心腸,夫婦不睦,忤逆公婆,這話我確然信他不過。那裏有這等的美人會這等的歪憋?”

薛婆子殷勤讓酒,他那心裏且碌碌動尋思這個。薛婆子道:“親家,我見你那意思倒不是怪我,一象心中有甚麽事的一般。”狄婆子笑道:“親家,你怎麽就看出我來?我心中實是想著件事來。”薛婆子道:“親家想甚麽事?對著我說說。”狄婆子道:“對著親家說不得的事。”薛婆子取笑道:“說不得的事,情管就不是好事。親家且吃酒,有事黑夜做就是了,不消預先的想。”

兩親家笑了一會,狄婆子要請小親家婆相會。薛婆子說:“他看著人做菜待親家哩。等親家臨行,叫他出來相見。”

薛家叫了兩個女瞎子,一個謝先,一個張先,各人唱了幾套喜曲。狄婆子吃過了湯飯,賞賜兩個女先並廚子一應下人。薛婆子說:“閨女有幾件不堪的妝奩,有張粗造的床,十五日先送到府上。”狄婆子道:“那日有幾位客下顧?好伺候。”薛婆子道:“這裏別再沒有門親戚,又不好單著,只是裏頭央連親家婆,合我是兩個;外頭也只得央連親家公,同他爹也是兩個。”狄婆子說:“哥哥們閒著做甚麽?不叫他同去走走?二位大哥哥叫他外邊隨著二位親家翁,三哥叫他跟著親家在後頭。一個姐姐的大喜,都叫他們玩糙子去。”

薛如兼光著個頭,站站著往前,戴著頂方巾,穿了一領紫花布道袍,出來見他丈母。狄婆子甚是喜悅,拜匣內預備的一方月白絲綢汗巾,一個灑線合包,內中盛著五錢銀子,送與薛如兼做拜見。薛婆子道:“你專常的見,專常的叫你娘費禮,這遭不收罷。”薛如兼也沒虛讓一讓,沉沉的接將過來,放在袖內,朝上又與丈母作了兩揖。他娘笑道:“好脫氣的小廝,你倒忒也不做假哩!”狄婆子說:“是別人麽?作假!”

薛婆子送出狄婆子回來,素姐又與他爹娘合他生母從頭行禮。薛婆子說:“再待四五日就往人家去,回來就是客了。”

倏忽又是十五,狄家門上結了綵,裏外擺下酒席。外頭請了相棟宇、相于廷合狄婆子的妹夫崔近塘四個相陪,裏邊請的相棟宇婆子、崔近塘婆子。外頭叫的是四個小唱,裏頭叫的還是張先、謝先。完備,伺候鋪床。

這薛家也從清早門上掉了綵,擺設妝奩,雖也不十分齊整,但是那老教官的力量,也就叫是“竭力無餘”的了。將近傍午,叫了許多人,擡了桌子,前邊鼓樂引導。家人薛三省、薛三槐壓禮。老田夾著一匹紅布,吃的憨憨的跟著送到狄宅。狄家也照依款待,照禮單點查了一應奩具,收到房中,賞賜了來人。

連舉人娘子合薛婆子兩頂轎子先到,狄婆子迎到裏面,見過禮,讓過了茶。狄希陳出來見丈母,巧姐出來見婆婆,又都見了連親家母,相婆子崔婆子都相見過了。薛婆子合連婆子都往狄希陳屋裏與他鋪床擺設。外邊薛教授、連春元、薛如卞、薛如兼四位已到,狄賓梁領著狄希陳,同著相棟宇父子、崔近塘,迎接進去,安坐獻茶,遞酒赴度。鼓樂和鳴,歌謳疊唱;觥籌交錯,肴饌豐腴。雖是新親,都原舊友,開懷暢樂,盡興而歸。送了客去,狄家又送催妝食盒一盤、粉一盤、面一盤、豬肉一盤、簪髻蓋袱;一套過門的禮衣,先送到薛宅,看就十六日卯時過門。狄家的“娶女客”是相棟宇的婆子;四對燈籠、二個披紅童子、十二名鼓手、十二名樂人,都伺候臨時聽用;扎刮了齊整喜轎,結綵掛紅,極其鮮艷;與狄希陳做的青線絹圓領、藍線絹襯擺,打的銀花、買的紅紵,備了鞍馬,打點親迎。

卻說十五日晚上,薛教授夫婦從狄家鋪床回來,叫人置了一桌酒,要合家大小同女兒團坐一會,說起狄賓梁良善務本,象那還楊春的銀,送汪爲露的助喪,種種的好事,這都是人所難能的:

“狄親家婆雖是有些辣躁,卻是個正經的婦人,不是那等沒道理的歪憋。女婿雖是氣宇殊欠沉潛,文理也大欠通順,但也年紀還小,盡有變化的時候。狄親家房中又沒有七大八小,膝下又沒有三窩兩塊,衹有一男一女;兩個老人家年紀也都是望七的時候,你過門去,第一要夫妻和睦,這便叫是孝順。你小兩口兒和和氣氣的似兄妹一般,那翁姑看了,自是喜懽。每日早起,光梳頭、淨洗面,催著女婿早往書房讀書,使那父母寬心,便是做媳婦的孝順。雖是公婆在上,百凡的也該替公婆照管。小姑的衣裳鞋腳,婆婆有了年紀,你都該照管他的。況且又是你的弟婦,不是別人,你大他小,千萬不要合他合氣。翁婆有甚言語,務要順受,不可當面使性,背後咕噥,這都是極罪過的事。“女婿叫是夫主,就合凡人仰仗天的一般,是做女人的終身倚靠。做丈夫的十分寵愛,那做女人的拿出十分的敬重;兩好相合,這等夫妻便是終身到老,再沒有那參商的事體。我與母親便是...

薛婆子說:“這天夠老昝晚的了,叫閨女睡會子好起來,改日說罷。”打發素姐睡了。

一家子俱還沒睡覺,各自忙亂,只見素姐從睡夢中高聲怪叫,唬得薛婆子流水跑進去。他跳起來,只往他娘的懷裏鑽,只說是:“唬殺我了!”怪哭的不止。他娘說:“我兒,你是怎麽?你是做夢哩,你醒醒兒就好了。”醒了一大會子,纔說的出話來。

他娘說:“我兒,你夢見什麽來?唬的我這們著。”素姐說:“我夢見一個人,象兇神似的,一隻手提著個心,一隻手拿著把刀,望著我說:‘你明日待往他家去呀,用不著這好心了,還換給你這心去。’把我胸膛割開,換了我的心去了。”薛婆子說:“夢兇是吉,好夢。我兒,別害怕!”亂轟著,也就鷄叫,人便都沒睡覺,替他梳頭插戴、穿衣裳,伺候待女婿的酒席,又伺候娶女客的茶飯,又請連春元的夫人來做“送女客”。

百凡事務,足足忙到五更。只見外邊鼓樂到門,薛教授即忙戴了二尺高夠傴頭的紗帽,穿了粉紅色編裂縫的一領屯絹圓領、一條骨鑲的玳瑁帶、水耳皂靴,出去大門外接了女婿到家。

酒過五巡,肴陳三道,吉辰已到,請催新人上輿。狄希陳簪花掛紅,乘馬前導,素姐綵轎緊隨,連夫人合相棟宇娘子二轎隨後;薛如卞、薛如兼都公服乘馬,送他姐姐。新人到門,狄家門上掛綵、地下鋪氈。新人到了香案前面,狄婆子用箸揭挑了蓋頭。那六親八眷,左右對門,來了多少婦人觀看。只見素姐:

柳葉眉彎彎兩道,杏子眼炯炯雙眸。適短適長體段,不肥不瘦身材。綵羅袱下,煙籠一朵芙蓉;錦繡裙邊,地湧兩勾蓮瓣。若使雄風不露,爭誇洛浦明妃;如能英氣終藏,盡道河洲淑女。

那賓相在旁贊著禮,狄希陳與素姐拜了天地,牽了紅,引進洞房。賓相贊教坐床合卺,又贊狄希陳拜床公床母。素姐看那賓相:

年紀五十之上,短短的豎著幾莖黃鬚;身軀六尺之間,粗粗的張著一雙黑手。老人巾插戴絨花,外郎袍拖懸紅布。把賊眼上下偷瞧,用狗口高低喝唱。才子閨房之內,原不應非族相參;士女臥室之中,豈可叫野人輕到?

素姐看了這個形狀,厭的一肚悶氣,只是不好說得。只見那賓相手裏拿了個盒底,裏面盛了五穀、栗子、棗兒、荔枝、圓眼,口裏唸道:

陰陽肇位,二儀開天地之機;內外乘時,兩姓啟夫妻之義。鳳凰且協于雌雄,麒麟占吉于牝牡。兹者:狄郎鳳卜,得淑女于河洲;薛姐鶯詹,配才人于璧府。慶天緣之湊合,喜月老之奇逢。

夫婦登床,賓相撒帳。將手連果子帶五穀抓了滿滿的一把往東一撒,說道:

撒帳東,新人齊捧合懽鐘。才子佳人乘酒力,大家今夜好降龍。

唸畢,又抓了果子五穀往南一撒,說道:

撒帳南,從今翠被不生寒。春羅幾點桃花雨,擕嚮燈前仔細看。

唸畢,又將果子五穀居中撒,說道:

撒帳中,管教新婦腳朝空。含苞未慣風和雨,且到巫山第一峰。

唸畢,又將五穀果子往西一撒,唸道:

撒帳西,窈窈淑女出香閨。廝守萬年諧白髮,狼行狽負不相離。

唸畢,又把五穀果子往北一撒,唸道:

撒帳北,名花自是開金穀。賓人休得枉垂涎,刺蝟想吃天鵝肉。

唸畢,又把五穀果子往上撒,唸道:

撒帳上,新人莫得妝模樣。晚間上得合懽床,老僧就把鐘來撞。

唸畢,又把五穀果子往下撒,唸道:

撒帳下,新人整頓鮫綃帕。須臾待得雨雲收,武陵一樹桃花謝。

那賓相這些撒帳詩,狄希陳那裏懂得,倒也憑他胡唸罷了。只是那相于廷聽了,掩了嘴只是笑。薛如卞聽了,氣得那臉上紅了白,白了紅的,只是不好當面發作,勉強的含忍。

原來素姐雖不認的字,那詩中義理到也解得出來,心中甚是惱悶,聽他唸到“撒帳北”那詩底下那兩句,甚是不平,就要思量發作起來,趕他出去;又想道:“既是撒到北了,這也就是完事,可以不言。”誰知他又撒帳上下的不了,愈覺取笑起來。素姐怕他還有甚麽唸將出來,再忍不住,將薛三省娘子跋地瞅了一眼駡道:“你們耳躲不聾,任憑叫這個野牛在我房裏胡說白道的,是何道理!替我掐了那野牛的脖子,攆他出去!”薛三省媳婦道:“好姐姐,你從幾時來家裏要句高聲言語也沒有,如今做新媳婦,是怎麽來這們等的?”那賓相也甚沒意思,丢下盒底,往外就飛跑,說道:“好!俺媽!我賓相做到老了,沒見這們一位烈燥的性子!’薛如卞說:“你別要多話!你那些詩,這也是在新人面前說的麽?我慢慢的合你算帳!”賓相說:“好薛相公!我說咱是讀書人家,敢把那陳年古代的舊話來搪塞不成?我費了二三日的整工夫,從新都編了新詩來這裏撒帳,好圖個主顧,誰知倒惹出不是來了。薛相公,你這眼下不娶連小姐哩?我可也再不另做新詩,我只唸那舊的就是。——再不,薛相公,你就自己做。”

正說著,只見狄希陳坐完了帳,出來陪他舅子。那賓相吃完酒飯未去,仍把剛纔那些話又對了狄希陳辨白。相于廷笑,薛如卞惱,狄賓梁合薛如兼不理論。狄希陳說:“這也罷了。你那詩上倒也都是些實話,沒傷犯著什麽,怎麽該計較?”相于廷聽了,笑的前仰後合;薛如卞氣的把狄希陳看了兩眼。狄賓梁封了五錢銀子,送的賓相去了,方纔遞酒行禮,讓如卞兄弟上坐。家中也擺上酒款待連春元夫人。

薛家隨即送了早飯來到,要就著連夫人在此就充了一次送飯的女客。連夫人叫人把那送來的飯,一桌擺在新人房內,一桌送到上房與公婆同用。

連夫人叫人請狄希陳進房吃飯,彼此認生,俱不肯吃。連夫人又再三讓他,他只是不用。素姐說:“他吃的那成!這飯難道臭了?叫人收了去罷!”連夫人笑說:“你先不吃,怎麽請狄姐夫吃哩?我回去,薛親家自己來送晌飯,您就吃了。”一邊辭了回去。

狄婆子再三謝他有勞,送了上轎回來。薛家兩個舅子也起席回去,進房來辭素姐,說道:“姐姐,俺兩個家去罷。”素姐說:“沒的你也嫁了他罷?不回去!”雌的薛如卞兄弟兩個一頭灰,往外跑。狄賓梁趕著每位送了一柄真金蜀扇、一枚桂花香牌、一個月白秋羅汗巾、一個白玉巾結,送出大門;看上了馬回家,收拾叫狄希陳去薛家謝親,一對果盒,用綵樓罩著,一副桌面、五方定肉,用食盒擡了,先用鼓樂導引,後面狄希陳衣巾乘馬,送到丈人家裏。薛教授仍舊穿了那套行頭,接進客舍。

狄希陳見過了禮,拜了祖先,上席飲酒。薛夫人一邊自己押了食盒來與女兒送午飯,相見了狄婆子,吃完茶,進到女兒房內,悄悄的說道:“你家中的那溫克都往那裏去了?誰家一個沒折至的新媳婦就開口駡人,雌答女婿?這是你爹那半夜教道你的?快別如此!看婆婆女婿說什麽!”素姐說:“狗!他家有‘長鍋’呼吃了我罷!我不知怎麽,由不的我只是生氣哩!”薛夫人道:“謅孩子!那裏的氣?快別要胡說!後晌女婿進屋裏來,順條順理的,頭上抹下,要取吉利。”素姐說:“後晌我老早的關了門,不叫進房裏來!他要敲門打戶的,惹的我不耐煩了,我開了門,爽利打幾下子給他!”薛夫人道:“胡說的甚麽!看人聽見!快來吃飯罷。”他守著他娘吃了兩個饅頭、一碗大米水飯。

薛夫人還沒回去,狄希陳已是謝過了親回家。回送了一匹紅段、一對銀花、一頂方巾、一件銀紅家絹道袍、一雙氈鞋、一雙綾襪、一部《文章正宗》、一部《漢書》、兩封湖筆、兩匣徽墨、一對歙硯、兩副枕頂、男鞋兩雙、婦鞋兩雙,將這些回禮收到家中。狄婆子再三謝了薛夫人的重禮,狄希陳也到房裏見了丈母,說了幾句閒話,辭別家去。

不多一時,又早黃昏時候,差了薛三省娘子送的晚飯,讓著狄希陳吃了兩個火燒、一碗水飯,摸摸了造子出去了。薛三省娘子讓素姐吃飯。素姐說:“我黑了不吃飯,你明早煮兩個鷄子我吃罷。”薛三省娘子又悄悄對他說道:“娘叫我悄悄的對姐姐說,叫你後晌和姐夫好好的睡覺,別要扭手扭腳的!頭一日,取個和美的意思。你要聽說,咱娘明日早來替你送飯,要姐姐不聽說,明日咱娘也不來了,三日可也不來接你。”素姐說:“喲!我是鼓樓上小雀?唬殺了我?”薛三省娘子說:“我是正經話,姐姐,你別當玩耍的。俺待家裏去哩。”素姐說:“你去罷,叫娘來看我。”

那狄希陳眼巴巴的看那天,只願黑了,好洞房花燭夜,巫峽雨雲期。但不知佳期果如願否?

只看下回分解,再看其詳。

第四十五回 薛素姐酒醉疏防~狄希陳乘機取鼎

情知宿恨非良伴,配作夫妻,孽報纔無限。閫政好教嚴似繭,煩苛束濕無條款。時有香溫和玉軟,雨雲方罷,放下鳩荼臉。癡漢猩醪揮不斷,梟娘厭道丁生眼。——《蝶戀花》

卻說素姐打發了薛三省娘子家去,漸至掌燈時節,狄希陳還在他娘屋裏。他娘說:“這天老昝晚的了,你往屋裏去合媳婦做伴去罷。”狄希陳都都摸摸的怕見去,他娘又催了他兩遍,他說:“我不知怎麽,只見了他,身上滲滲的。”他娘說:“你既見了他滲滲的,你往屋裏去,就且好生睡覺,別要就生生的惹他。你聽我說,去罷。”

狄希陳方纔回自己房來,推那房門,門是閂的。狄希陳推門,不聽得裏邊動靜。狄希陳著實推叫,那陪嫁來丫頭小玉蘭問說:“姑夫在外頭推門叫喚哩,咱開了門放他進來罷。”素姐說:“你仔敢開!放他進來了,我合你算帳!”

狄希陳聽說,越發把那門推幌起來。狄婆子聽見,從房裏出來,問說:“這深更半夜,你爹在那房裏守著近近的,你不進屋裏去,在這天井裏跳撻甚麽?”狄希陳說:“他把房門閂了,不放我進去哩。”狄婆子走到跟前,叫小玉蘭:“你過來開了門,放進你姑夫去。這深更半夜的,你關了他外頭是怎麽說?”小玉蘭說:“...

那素姐甚麽是理!聲也不做,給了婆婆個大沒意思,只得叫了兒子往自己外間睡覺了。

狄婆子到了自家房內,對著丈夫說道:“這媳婦兒有些不調貼,別要叫那姑子說著了。可這是怎麽說,把門閂得緊緊的?我這們外頭站著叫他,裏頭什麽是理!”狄員外說:“家裏嬌養慣的孩子,知不道好歹,隨他罷。”

狄婆子女人見識,說這個成親的吉日,兩口子不在一處,恐有不利市的一般,又走到他那邊去,指望叫他開門。誰知狄婆子合狄希陳剛剛轉背,他叫小玉蘭連那院落的門都關了。狄婆子又只得自己回來,長訏了兩口氣,吹燈睡了。

到了次日清早,薛三槐的娘子提了一錫罐臉水送來,走到他那院裏,只見院子的門尚未開,叫了兩聲,沒人答應。薛三槐娘子恐怕冷了臉水,帶罐提到廚房,與他溫煖。狄周娘子把那晚上關門,不放陳哥進去,娘自己來說兩次,他裏邊不應,又打丫頭,嗔他開門,前前後後告訴了薛三槐娘子。

薛三槐娘子說:“昨日娘怕他這們等的,已是叫薛三省媳婦著實的囑咐了他。必欲還是這們,這是怎麽?不叫狄大娘心裏不自在麽?我還只說姐夫在屋裏,這昝晚還沒起來哩,原來是如此!狄大爺合狄大娘起來了沒?”狄周媳婦道:“等到如今哩!夜貓子似的,從八秋兒梳了頭,爹待中往坡裏看著耕回地來。娘待中也絡出兩個‘越子’來了。薛三槐娘子驚訝道:“好俺小姐!婆婆梳了頭這一日,還關著門哩!待我叫他去。”跑到他那門前,又怕狄婆子聽見,不敢大叫他。又是那十五黑夜沒得睡覺,又淨悄悄的沒人騷擾,睡熟不醒,睡夢中聽得是薛三槐媳婦聲音,睡夢中喚起小玉蘭出來開了門。

薛三槐娘子駡小玉蘭道:“小臭肉!你不老早的請起姑來,你倒扯頭的睡!”進去見素姐纔撓著頭,慢條斯理的纏腳,說道:“好俺姐姐,你家裏的那勤力往那裏去了?你攆出姐夫去,你可睡到如今還不起來?狄大娘梳完了頭,已是絡出兩個‘越子’來了,咱娘也就來了。”素姐說:“怎麽?來趕集哩麽?起這們五更!”薛三槐媳婦說:“這是五更?待中大飯時了!”

說著,只見外頭說道:“薛大娘到了。”狄婆子接住,送到素姐門口,站住了,讓薛夫人自己到素姐房中。見素姐還撓著頭,沒纏了腳,心裏也還道是合女婿同在房中。

薛夫人把薛三槐娘子數說:“叫你先來了這們一日,你可不催著你姐姐起來。如今還沒下床,怪道你狄大娘門口就站住了!躁煞我!這是怎麽說!”薛三槐娘子說:“我來到,這天井裏的門關得緊緊的。我只說姐夫還睡著哩,沒敢大叫。我到了廚屋裏,狄周媳婦告訴說:‘昨日後晌,姐姐把姐夫攆出去了,關著門,自家睡哩。’我問:‘狄大爺合狄大娘哩?’他說:‘爹往坡裏待中看著耕回地來,娘待中絡出兩個越子來了。’叫我慌了,纔去叫門,又怕喬聲怪氣的教狄大娘聽見。這小玉蘭甚麽是肯開!”薛夫人把手指...

薛夫人發躁說:“好閨女!好閨女!我自己合你說了,恐怕你不依,又叫薛三省媳婦來囑咐你。必欲不依,我可有甚麽顏面見親家合姐夫哩!”叫薛三槐娘子:“你去看轎!我也不好在這裏的,趁著沒見你姐夫,我家去罷!”薛三槐娘子道:“怕怎麽的?姐姐年小,不知好歹,娘教道他。使性子往家去,沒的就是了麽?”薛夫人道:“你辯的是混話!人家娶一個媳婦兒進門,不知指望怎麽喜懽哩。這頭一日,就叫個婆婆努著嘴,女婿撅著脣,這是甚麽道理?”

適值狄婆子走到,笑說:“親家,我倒沒努著嘴,你女婿實有些撅著脣,大清早起來,不知往那裏去了。親家請外邊坐,這裏教孩子梳頭。”薛婆子道:“這們樣的孩子,我自家悄悄的合他說了,又叫了薛三省媳婦子來囑咐他,他必欲不依大的們說。你家裏那聲說聲應的,不是你來?情管是你爹不該教道那二三更來。親家請便,待我打發他梳完頭出去。”狄婆子又暫且去了。

素姐梳完頭,換了衣裳。薛夫人道:“這們個玉天仙似的人,怎麽只不聽說!”收拾了桌子,擺上飯,叫人去請狄希陳進房吃飯。尋到他園子裏頭,他正看著人摭椿芽。人一連請了兩遍,他也沒理。第三遍又使人請,說薛大娘等著哩。

狄希陳說:“怎麽?俺家是花子麽?沒有碗飯吃,單等著吃他的碗飯!我是他甚麽人?我吃他的飯!你說俺家有飯,不吃他的飯!”隨即看著人提著椿芽回到家裏,也沒進他媳婦房去,竟到了他娘屋裏要合他爹一處吃飯。他娘說:“你丈母在屋裏擺著飯等著你哩,你往屋裏合你媳婦兒吃去。”狄希陳說:“我是他甚麽人?連屋裏也不叫我進去,我吃他的飯哩!他破著今日再送兩頓飯,我這叫花子可沒的再有指望了!”狄婆子說:“你媳婦兒關你在外頭,沒的是你丈母教他關你在外頭來,你惱你丈母?”狄希陳說:“我不該惱丈母,他不該教道他麽?快快的別教巧妹妹往他屋裏去,學上了不賢惠不好!”狄婆子道:“我倒教道你來,你聽麽?”狄希陳說:“娘教道我,甚麽我沒聽來?我正好好的在府裏住著,娘只去,我沒等的娘張口,我就跟著娘來了,還等怎麽纔是聽說哩?好不好,我到府裏遞上張呈子,把那當鋪裏秦蠻子呈著,我還奪回孫蘭姬來哩!”狄婆子說:“我教這孩子們笑殺了!你就遞呈子去罷。”這狄希陳百當不曾進房吃飯。

薛婆子也甚是不好意思,看著素姐吃了兩碗面,雌沒答樣的家去了,對著薛教授道:“你沒事的那後晌教道,教道的孩子這們樣的!”把那攆女婿、拒婆婆、不起早,對著薛教授告訴。薛教授長訏了兩口氣,說道:“他前日黑夜那個夢,我極心影。他如今似變化了的一般,這不是著人換了心去麽?這合他做閨女通是兩個人了!”薛教授的妾龍氏說道:“怕怎麽?誰家的坐家閨女起初就怎麽樣的來?再待幾日,熟滑下來,只怕你留他住下,他還不住下哩。”

晌午送飯,薛婆子也沒自己去,差了薛三槐娘子送去。狄希陳依舊不曾進房去吃。後晌又叫薛三省娘子送去晚飯,狄希陳又不肯進去。薛三省娘子說:“姐夫在那裏哩?待我自家請他去。”素姐說:“你不好!我不要他,你要了他罷!”薛三省娘子說:“姐姐,你只再說,我就要他,怎麽辱沒了人麽?”聽見說狄希陳在葡萄架底下石凳上坐著,他跑到那裏,說道:“姐夫,姐姐請你吃飯去哩。”狄希陳說:“俺家裏有飯。我吃過飯了。看又叫人攆出來,不好看的。”薛三省娘子道:“姐夫,你聽我說,你進去吃了飯,坐著,別要出來,他好掐出你來麽?”又悄悄的說道:“又是獨院落,關上天井的門,黑夜可憑著你擺劃,可也沒人替的他。”

狄希陳心裏想道:“這倒也是個高見。”將計就計的跟了薛三省娘子進房。誰知素姐見了狄希陳進去,那屁股坐在床上,就如生根一般,甚麽是肯下來!狄希陳等他不來同吃,心裏有了那薛三省娘子的錦囊,想道:“他便一頓不吃飯,也就餓不壞人。我且吃飽,有力氣可以制人。他且不吃飯,沒氣力,教他招不住。”正是得計,把飯吃得飽飽的,叫薛三省娘子收了家夥回去。

薛三省娘子道:“姐姐,我家去哩,你可休再似夜來,我趕五更就來接你。”素姐點了點頭,見狄希陳坐著不動,知道他是不肯出去的主意。住了一會,聽見狄婆子屋裏關的門響。素姐說:“你去關了天井門罷,你還坐著怎麽?”

狄希陳只道他是真意,果然出去關門。素姐等他前腳出去,就跑下床來,自己把房門閂上,又合小玉蘭擡過一張桌子把門緊緊頂住。狄希陳把那門先使手推,後用腳踢,又用塼石打那窻戶。

狄婆子聽見,又只得開門出來問說:“陳兒,你待怎麽?”狄希陳說:“他哄我出來關門,他又把房門閂了!”狄婆子說:“這真也是個怪孩子了,那裏有這們樣的事!小玉蘭,你快著來開門!我明日不起你的皮!”沒見動靜,又說:“小玉蘭,你不開門麽?”小玉蘭說:“俺姑這裏摟著我不叫我開哩!”狄婆子說:“這也就瑣碎少有的事!陳兒,你還往我屋裏睡去罷。他明日情管就合我熟化了。”狄希陳仗著他娘的力量,還待要踢門。狄婆子說:“這半夜三更的,不成道理。你跟著我那屋裏去罷。”狄希陳只得跟著他娘去了。

到了五更,薛三省娘子果然就來接他,叫開門,知道狄希陳又沒在屋裏睡覺。問小玉蘭,知道是誆他出去關了門,沒教他進來。狄大娘還自己來到叫門,素姐摟著小玉蘭不許他去與狄大娘開門。薛三省娘子惱的沉著臉,慫恿著。素姐沒梳頭,踅著首帕,小玉蘭跟著,待往家去。依著素姐,要鎖上房門,薛三省娘子說:“家裏放著姐夫,你可鎖門哩!”走到狄婆子窻戶底下,說道:“狄大娘,我接了姐姐家去哩,屋門沒鎖,叫人看門。”狄婆子說:“我知道了,你們去罷。住會有幾位客來送他?我好預備。”薛三省娘子說:“脫不了是俺娘合連大娘二位,再那裏還有別人?”狄婆子答應:“知道了。”叫起狄希陳來,往他屋裏去看家。待不多一會,也就收拾將明,公母兩個都起來收拾待客。

卻說素姐回家,薛婆子知道他又把女婿攆在門外,婆婆叫門不理,著實的數落著說他,他說:“我不知怎麽,見了他,我那心裏的氣不知從那裏來,恨不的一口吃了他的火勢!”薛婆子說:“你可是爲他那些生氣?”素姐說“我自家也不知道是爲甚麽惱他。這如今說起他來,你看我這肚子氣得像鼓似的。”薛婆子說:“人生一世,還再有好似那兩口子的麽?你以後拿出主意來,見了他,親親熱熱的,只是別要生氣。”

素姐開了臉,越發標緻的異樣,連舉人娘子來到看見,喜得荒了,心裏想說,自己閨女老姐那趕上他的模樣?薛教授外面備了酒席,邀請女婿。狄希陳使性子,叫他爹娘降發著來了,心裏不大喜懽,吃了沒多大會就辭往家去。

薛夫人、連夫人送了素姐回去。狄宅請的他妗母相棟宇娘子、姨娘崔近塘娘子、張先、謝先,正在家唱著吃酒。素姐也在席上坐著,正喜笑的,只看見狄希陳來到,把那臉來一沉。衆人看著,都也詫異的極了。

狄希陳從頭作過了揖,回到自己房內靜坐。只見薛三省娘子端著個小盒,提著一尊燒酒送到屋裏。狄希陳說:“這是甚麽?”薛三省娘子說:“是鷄蛋合燒酒,姐姐待吃的。”狄希陳說:“他吃酒麽?”薛三省娘子說:“可是這們古怪的事,常時只喝一口黃酒就醉得不知怎樣的,這燒酒是聞也不聞。他虎辣八的,從前日只待吃燒酒合白鷄蛋哩,沒好送給他吃。他今日到家,吃了夠六七個煮的鷄子,喝了夠兩碗燒酒,還待吃,怕他醉了。他吃了沒試沒試的。姐夫,你今日可別叫他再哄出去關了門。憑他怎麽樣的,你只是別動。你先鋪個鋪,早先另睡,讓給他那床,哄他睡了,等各處都關上門,沒人聽見,你可動手。沒的你這們個小夥子就治不犯他?你打哩!得空子撞著這們個美人,你就沒治處治他罷?”狄希陳說:“怎麽處治?叫我動甚麽手?我知不道甚麽,這裏又沒人來,你教給我試試。”薛三省娘子說:“府裏孫蘭姬沒教給你?等著我教哩!”狄希陳說:“只怕各人有各人的本事,那本事有不同可哩。”薛三省娘子道:“本事都是一樣,沒有不同的。”狄希陳起來說道:“你來教我教試試。”薛三省娘子說:“你等著,我看看人來教給你。”哄的狄希陳坐著,他一溜煙去了。

狄希陳等他不來,只見小玉蘭進屋裏來,狄希陳說:“你叫了薛三省娘子來,把你姑的這些衣裳替他曡曡。”玉蘭見了他說道:“省嫂子,姑夫叫你去替姑曡曡衣裳哩。”薛三省娘子道:“你先對姑夫說去,你說:‘他那裏看人哩,看了人就來曡。’”混混著天待中黑上來,薛、連二位夫人又到了素姐屋裏,大家又勸說了他一會,方纔去了。接次著他姨娘妗母也都起身,又打發了兩個女先家去,外頭亂哄。

狄希陳在屋裏摘了巾,脫了道袍子。素姐想道:“這意思,可哄不出他去了。”正尋思計策,要脫離他開去,明見他把那張吃飯桌端在那抽斗桌邊,幫成一處;開了箱,拿出一副鋪蓋,下面鋪了一床氈,床上掇了一個枕頭,把那尊燒酒倒了一茶鐘,冷吃在肚裏,脫了襪子,脫了褲,脫了衫襖,鑽在桌上睡了。素姐見無計可施,喜得他不來纏帳,也便罷了,只得關了門,換了鞋腳,穿了小衣裳。

收拾停當,那月色正照南窻。狄希陳假做睡著,漸漸的打起鼾睡來,其實眯縫了一雙眼看他。只見素姐只道狄希陳果真睡著,叫玉蘭拿過那尊燒酒,剝著鷄子,喝茶鐘酒,吃個鷄蛋,吃的甚是甜美,吃完了那一尊酒,方纔和衣鑽進被去睡,不多時,鼾鼾的睡著去了。

狄希陳又等了一會,見他睡得更濃,還恐怕他是假妝,揚說道:“這桌上冷,我等要床上睡去。”一谷碌坐起來,也不見他動彈,走下桌來,披了個小襖,趿了鞋,走到床邊,聞得滿床酒香,他把手伸進被去,在他身上,渾身上下,無不摸到,就如那溫煖的香玉一般。他悄悄的上了床,把被子輕輕的揭了,慢慢的撥他仰面睡著,與他解了褲帶,漸漸的褪了下來,把兩隻白腿閣在自己的肩上;所以然處多加了那要緊開路的東西,認就了門,猛力往裏一闖,直進無餘。

素姐夢中醒轉,心裏曉得著了人手,那身子醉的那裏動得?狄希陳見他不能扎掙,放心大戰。素姐說:“我自不小心,被你算計了,你只是慢些,我醒來還好將就;你若不肯輕放,我起來也斷不饒你。”狄希陳說:“你若後來與我親熱,我這遭便慢慢的施爲;你若依舊還是這般生冷,我如今還要加力起來。”一邊說,一邊直衝直進,甚是勇猛,素姐再三求饒,他方纔慢慢的徹了大兵,使那遊兵巡徼。直待素姐安定了陣勢,方纔又兩下交兵,畢竟後來把狄希陳戰敗方歇。

兩個睡在床上,都如芒刺在背的一般,翻來覆去,再睡不熟。狄希陳仍來桌上睡了,素姐就不曾穿衣,又復睡去。

狄希陳打了個盹起來,又走到床上,又從夢中把素姐干了一下。只見素姐醒來,比初次略略的有些溫柔,不似前番倔強。事完,又仍各自睡覺,狄希陳方纔稱心遂意。

清早起來,狄希陳看著素姐笑,素姐瞅了狄希陳兩眼,說道:“往後要合我說知,纔許如此。再要睡夢裏羅唣人,我還攆出你去!”

小玉蘭往廚屋裏舀洗面水,狄周媳婦問說:“你姑娘合姑夫一處睡來?”玉蘭說:“俺姑夫在桌子上睡,沒在床上去。”狄周媳婦又問說:“你就沒看見怎麽樣的麽?”玉蘭說:“我見來,俺姑可吃大虧了!待我送下水,我可對著你說。”連忙的端進水去,等著素姐洗了臉,又端出盆來與狄希陳舀進水去。

小玉蘭出到廚房,對著狄周媳婦,將那夜間干的勾當告訟的一些不差。狄周媳婦說:“他兩個干事,你在那裏來?看的這們真?”玉蘭說:“那月亮照得屋裏合白日的一般,叫我妝睡著了。我可看著,看姑夫慢慢的起來,摸到床上去了。”狄周媳婦問說:“你姑就沒醒麽?”玉蘭說:“待了老大一會子纔醒。”狄周媳婦問說:“醒了怎麽樣著?他說害疼來沒?”玉蘭說:“我沒聽的他說害疼,他就只說:‘慢拉!慢拉!消停著!..我就沒那好!”狄周媳婦問說:“弄了多大一會子?”玉蘭說:“弄了夠一大會子,姑夫又回到桌上睡了一造子,又到床上又弄,比那頭一遭弄得還久。”狄周媳婦問說:“你見你姑夫的賫子來?沒夠多大?有毛沒毛?”玉蘭說:“我怎麽沒見?他後晌沒脫褲麽?”玉蘭使手比著,也有四五寸長,也有個小鷄蛋粗。狄周媳婦問說:“你沒的一宿也沒睡覺麽?單單的看著他?”玉蘭說:“我後晌見姑夫那挺硬的賫子,我這心裏癢癢刷刷的睡不著。看著弄俺姑,我越發這心裏不知是怎麽樣的,也說不來。只這屄(屍秋)裏頭像待溺尿似的,只發熱。”狄周媳婦問說:“熱的流水來沒?”玉蘭說:“一大些水,這腿上精濕的。”狄周媳婦說:“你多大點子人,知道浪!你實指望叫你姑夫也入日你一下子纔好!”玉蘭說:“是實得我下子纔好。”狄周媳婦說:“小浪貨!像你剛纔比的這們大小,一下子還殺你哩!”玉蘭說:“怎麽沒有殺俺姑哩?”狄周媳婦說:“你姑多大?你多大了?”

正說著,狄婆子來到廚房,小玉蘭跑的去了。狄婆子問說:“你笑甚麽?”狄周媳婦說:“陳哥今日黑夜得了手了!”狄婆子道:“是小玉蘭說來?”狄周媳婦把玉蘭的話一字不遺對著狄婆子學說。狄婆子道:“這丫頭,這們可惡!後晌叫出他外頭來睡。你可也好問他?那孩子知道甚麽,叫他再休對著人胡說三道的。”

再說薛夫人因素姐蹺蹊作怪,又大吃燒酒鷄蛋,心中甚是牽掛,叫了薛三省娘子來,說道:“你梳上頭看看姐姐去,看他今日黑夜作怪來沒。”

薛三省娘子來到狄家,因知狄希陳在房裏,沒就進去。先到廚房內與狄周媳婦拜了拜,問說:“夜來姐夫往屋裏睡來?”狄周媳婦笑說:“你該叫著個拘盆釘碗的來纔好。”薛三省媳婦笑說:“怎麽?姐姐的家夥沒的破了?”狄周媳婦笑說:“打了兩下子,有個沒打破的麽?”薛三省媳婦笑說:“可不知是怎麽就依了?”狄周媳婦說:“他兩個在兩下裏睡,大嫂就沒提防,吃了那燒酒醉了。陳哥可悄悄的到他床上,替他脫了褲,抗起腿來。依著小玉蘭說,弄得四杭多著哩!扯了一大會子纔醒。醒是醒了,那身上醉的還動彈不的。”薛三省媳婦笑道:“敢子也就顧不得疼了。”狄周媳婦說:“一聲的只叫:‘慢拉!慢拉!’一定是疼。”薛三省媳婦說:“俺小哥不知取了喜不曾?”狄周媳婦說:“誰知道?我倒沒問小玉蘭哩。”薛三省媳婦說:“我來了這一會子,情管也梳上頭了,待我進屋裏去罷。”

素姐問說:“你來做甚麽哩?”薛三省娘子說:“娘怕姐姐還作孽,不放心,叫我來看看哩。”一邊把素姐的被抖了一抖,三折起來,又刷那綠段褥子,說道:“呀!怎麽這門些血在上頭?”素姐紅了臉,說道:“罷麽!替我曡在裏頭!”薛三省娘子說:“姐姐,可娘給你的那個哩?放著不使,這可怎麽收著哩?”薛三省娘子曡著鋪蓋,適值狄婆子進來。薛三省娘子把那褥子又抖將開來,說道:“狄大娘,你看俺姐姐展污的褥子這們等的!”狄婆子看著,笑說:“罷呀怎麽!你還替他曡起來。”留下薛三省娘子吃了飯,可可的老田也來打聽要喜錢。狄婆子賞了薛三省娘子合老田每人二百錢、三尺紅布、一條五柳堂織的大手巾。

薛三省娘子謝了回去,把素姐成親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說:“把那褥子我都與狄大娘看了。狄大娘喜懽,賞了我二百錢、這布合手巾。老田也到了那裏,也賞的合我一樣。姐夫見了我,不是那夜來的臉了,滿臉的帶著那笑。”薛婆子說:“你趕日西些再去走遭,叫你姐姐把小玉蘭挪到廚屋裏睡去,這們可惡!”薛三省娘子說:“不消去了。狄大娘說,後晌待叫他外頭睡哩。”龍氏道:“我說的是甚麽話!這也消替他愁麽?往後他女婿只怕待往外邊睡覺,他還不依哩。”薛夫人方纔放了這根腸子。

但不知後來何如,且再看後回解說。

第四十六回 徐宗師歲考東昌~邢中丞賜環北部

世路盡茫茫,關河各一方。數封疆吳、楚、齊、梁。一似別離難再合,嗟卯酉,嘆參商。恩多偏易見,怨廣每相償。是相遭,都在羊腸。只勸人情留好處,訪故舊,遇他鄉。——《唐多令》

卻說晁夫人從晁梁七歲的時候就請武城學的一個名士尹克任教他開蒙讀書,直教到十六歲。那晁梁的資性也不甚聰明,這尹克任的教法也沒有甚麽善誘,首尾十年,把晁梁也教了個“半瓶醋”的學問。宗師行文歲考,晁梁初次應試,縣裏也取了名字,府考是他丈人姜副憲的人情,也取在三四十名之內。

學道將次按臨東昌。原來那學道宗師姓徐,名文山,江西吉水縣人,甲戌進士,原任武城縣知縣,十六年前,打那晁思纔與晁無晏、替晁梁起名字的,都是他。由武城知縣行取工科給事中,因諫言削職爲民,又丁了兩遍艱,奉恩詔起了原官,陞了參政兼副使,提督山東學政。他未曾按臨,心裏也就想道:“那武城晁家的孩子,我與他取名晁梁,今已十六歲矣,那孩子象是有些造化,只怕已是進過學了。”及到了東昌,看那府裏呈送的童生文冊,武城縣童生第三十八名正是晁梁名字。徐宗師看了,曉得他未曾進學,嘆惜時光易過,不覺又是一十六年。又嘆:“凡事有數,衹知替他保全家事,又替他取名,那知又來與他成就功名。”

到了考試的日期,點到晁梁跟前,宗師見是個披髮童生,眉清目秀,知是逼真晁梁無疑。宗師問說:“你是那晁鄉宦的兒子麽?”晁梁應說:“是。”宗師問說:“你的名字是誰起的?”晁梁回說:“是宗師老爺起的。”宗師又問:“你那嫡母與生母都還在麽?”晁梁回說:“都在。”宗師說:“下去就號,用心做文。”那童生們見宗師問了他這許多家常說話,都說:“這是不消講得,穩穩的一個秀才了。”出的題目是“故舊不遺”“取二三策而已矣。”

晁梁早早做完,交了卷子,送上宗師面試。宗師問說:“你從的先生是誰?”晁梁回說:“是尹克任。”宗師問說:“是我行後進的麽?”晁梁應說:“是。”宗師說:“這先生不教你做文的法律?你這文字也還未成,我取你進學,你卻要用心讀書,不可說是進了學就懈了志,便辭了先生,你就終世無成了。那些晁思纔這班歪憋族人也還上門來欺你家麽?”晁梁說:“每人都與他五十亩地、幾兩銀子,又是幾石糧食,如今也都相安了。”宗師說:“與他地的時候,我還在那邊。你且暫回家去,待四五日來看案。”

晁梁謝了宗師,回到下處,懽懽喜喜,備了頭口,晁鳳、小宦童(起名晁鸞)、廚子張重儀跟了暫且回家,說:“徐宗師再三致問,許了進學。”晁夫人甚是喜懽。丈人姜副使也來看望,問晁梁要謄出的文章看了。姜副使說:“這文字就沒有情也是進的。”獻過茶,懽喜而去。

過了四五日,晁梁仍往東昌,等候出案。過了兩日,擡出武城縣童生卷來,晁梁進了第四。晁夫人賞了報喜的人。晁梁謝了宗師,告辭回家送學,不必煩言。

再說武城縣有個光棍,叫是魏三,年紀約四十上下,專一在縣前做保人,替比較;後來賺了些不明白的錢,又在縣前開了個酒店,又在間壁開了個小雜糧鋪,家中也盡可過得日子。一日,走到晁家門上,撞見晁鳳,彼此作了揖。晁鳳因常往縣前勾當,每次都在他酒店借坐飲酒,彼此都相識。

晁鳳問道:“呀!魏明泉,你是個忙人,有甚事到這裏?”魏三說:“我特來尋小相公,合他有句話說。”晁鳳道:“這事蹺蹊!俺家小相公家事是一些不管的,你又不是書鋪筆鋪,尋他何干?況他正在書房,也沒在家裏。你合他說甚,你把話留下在這裏,即是一般。”魏三說:“這事你也盡是曉得的:小相公是我的兒子,我因貧難度日,悄悄的收了你家三兩銀子,你家使老娘婆老徐抱了來家。這是我的個頭首孩子,那窮就說不得了。我如今也有碗飯吃,怎捨的把個孩子放在人家?我情願用十兩銀贖他回去。我就是來說這個。”晁鳳道:“你胡說甚麽哩?小相公是沈嬭嬭生的,徐大爺還自家看了,叫老娘婆騐過。生了還報與大爺知道,大爺起的名字,大爺還送的粥米,這誰是不知道的?如今徐大爺不見做學道哩?到徐爺跟前就知事的真假。”魏三道:“徐大爺只見有個大肚子就是了,沒的徐大爺自家使手摸了一摸不成?您家裏做的弄兒,沒的徐大爺是你家竈神麽?”晁鳳說:“你休胡說!若真個來歷不明,還不夠叫俺族裏的幾個強盜掀騰哩!”魏三說:“你看這話!不是爲堵擋那族裏的嘴,要俺這孩子做甚麽?要不是有這點繞彎,晁嬭嬭可不就輕易的一家給他五十亩地呀?你到家合嬭嬭說,嬭嬭心裏明白,嬭嬭使孩子如今就跟了我家去極好。;要嬭嬭捨不的,叫他且養活嬭嬭老了,可這話合我另講。要說是合我混賴,倒趁著徐爺在這裏講個明白倒好”晁鳳道:“你且去著,待我合嬭嬭說。”魏三道:“我往那去?你進去說聲,或長或短的,咱好各人干營生。”晁鳳道:“你等等,待我進去說看。”

晁鳳對著晁夫人從頭說了一遍。”晁夫人道:“這奇呀!這話是那裏掉下來的?你去書房裏請了你二叔來。”

晁鳳從便門請了晁梁來到,晁夫人說:“外頭有個人說你是他的兒,他來認你家去哩。”晁梁說:“真個麽?晁夫人說:“真個,倒不詫異的慌了!”晁梁道:“這話可是從那裏來的哩?”晁夫人叫:“晁鳳,你從後門出去,到姜爺家把前後的事對著姜爺告訟告訟,看姜爺怎麽說。”

晁鳳見了姜副使,說了前後的事情。姜副使沉吟道:“只怕是真個!”晁鳳道:“甚麽真個!不知他待怎麽?只自乍聽了惡囊的人荒!到其間,這真的事也假得的麽?二叔是通州香巖寺梁和尚脫生的,他那裏坐化,這裏落草,那模樣合梁和尚再無二樣,這都是有招對的。那咱爺兩隻手上兩道天關文,文裏頭都有一根毛,撏了又長,姜爺記的?如今這二叔的手上合爺一些不差。”姜副使說:“是,你爺那兩隻手上兩道橫文,文裏頭兩根扭黑的毛,拔了待不多兩日,又長得大長的。如今你二叔也是這們的麽?”晁鳳說:“可不是怎麽?姜爺不信,看看就知道了。”姜副使說:“要是這等,再沒的話說了。如今那光棍哩?”晁鳳道:“他叫我進去合嬭嬭說,我從後門來了,他還等著哩。”姜副使說:“待我自己到那裏。”叫了轎夫伺候。

晁鳳仍先從後門到家回了晁夫人的話,出去見了魏三說道:“我合嬭嬭說了,叫你等等,合你說甚麽哩。”

不多一會,只見姜副使來到晁家,門上人報知,晁梁接待,獻過茶,晁夫人出來相見,訴說了前後事情。姜副使說:“這是那光棍綽著點口氣來詐銀子,這事看來必定得合他到官纔好。只是這縣裏斷事全不在理上,這事都定不的。”

說話之間,只見魏三外面吆喝道:“怎麽著哩!或長或短,分付我去,叫我把這們一日門,也不當家!”姜副使說:“這就是那人麽?”晁鳳說:“就是他。”姜副使說:“你叫他進來,我問他。”

晁夫人辭別往後去了,晁鳳將他叫到廳前。他待指望姜副使與他爲禮,不讓他坐下。那姜副使見他進來,坐在上面不動。他只得說道:“姜爺,我不敢作揖了。”姜副使問:“你叫甚麽名字?”他說:“我沒有名字,我是魏三。”姜副使說:“那個孩子是你的?”他說:“就是新進的小相公是我的兒,那年這宅裏因合族裏人合氣,知道家裏懷著肚子,叫徐老娘去合我說:若生的是兒,要買了來當是自家生的。這宅裏女人妝著懷孕等著。後來俺家果然生了是兒,徐老娘拿了三兩銀子來,沒斷臍就抱的去了。”姜副使說:“有甚麽憑據哩?”他說:“徐老娘見在,與我的三兩銀子也原封沒動,這都不是證見麽?”姜副使說:“你那孩子是幾時生下來的?徐老娘是幾時去抱?”他說:“是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徐老娘收了生,接下來就使布子裹著,揣在懷裏來了。”

姜副使說:“你知道我就是小相公的丈人麽?我當初原只把閨女許晁公子,若是你的兒,我沒有合你做親家的理,我只得要退親。剛纔據你說的話,有幾分真哩。但這裏晁嬭嬭若使不肯叫你認回去,你卻怎處?”他說:“我對著姜爺說實話:這裏晁嬭嬭從小兒的僱嬭子嬭的大了,請先生教他讀書,纔進了學,合姜爺府上結了親,壓伏的族裏人屁也不敢放個!聽說晁嬭嬭又極疼他,我冒冒失失的來認孩子,豈肯善便就教我認了去了?但不瞞姜爺說:常時是窮光棍,自己掉著鍋子底,認他回去,與他甚麽吃?如今托賴龍天看顧,賣著幾壺酒,扭那壺瓶嘴子;又開著個雜糧鋪,日求升合的;如今也頗頗的過得日子了。人只是沒及奈何纔賣孩子,既有碗飯吃,誰肯把孩子賣給人家?看來不是晁嬭嬭這裏送我到官,就是只得我往縣裏告狀,再沒別話。”

姜副使說:“看來你晁嬭嬭也不送你到官。這只是你要告狀。如你必欲告狀,你把說的那些情節,你就寫一個與我;我執了你這個憑據,我好退親。你興詞告狀可不許你帶我一個字腳。”他說:“我不會寫字,我剛纔說的就是了。”

姜副使道:“你口裏的話怎當的憑據?你待不告狀哩,你這合狀一般寫一紙與我,我好作據。倒也虧不盡你把這事早掀騰了,要待閨女過了門,可怎麽處?這保親的這們可惡哩!”他說:“我也還等晁嬭嬭的分付,看晁嬭嬭與我好講,我也還且消停。”

姜副使說:“你也不消等晁嬭嬭的話,要做就做!晁嬭嬭剛纔在這裏合我說來,沒有甚麽好話與你說!”

姜副使對著晁鳳說道:“你多拜上嬭嬭:這踏腳的營生,將來哄不住人,我豈肯把一個閨女許與買的小廝?我這到家就著原起保親的送回聘禮來。合嬭嬭說,就把我的婚書回禮也都查了回去,再不必又往反多事。”晁鳳說:“這事從天上掉下來瞎話!姜爺怎麽就聽他?”望著晁梁,說:“二叔,你可也把前後的事對著姜爺說說,怎麽一聲也不言語?”姜副使道:“他那裏曉的這個緣故?你叫他說!”一邊悻悻的上轎,也沒合晁梁拱手作別;一面叫家人跟了魏三照依他說的話:徐老娘合原銀爲證,將孩子的生時八字寫真;一面著人喚保親的媒人到宅,著實發作,說他將買的小廝騙他的閨女,叫他拿了原定退與晁家。那媒人指天說地,叫屈稱冤。

姜副使說:“他的親老子,縣門口賣酒的魏三,見在這裏認他,你倒還替他賴哩!”那媒人說:“魏三是我妹子的外甥,我認的他,我合那砍頭的講!”氈包端著晁家的原定,氣狠狠的走到魏三家裏。魏三不在,說他在間壁孫野鷄家寫狀哩。媒人尋到那裏,合他拾頭打滾,說他沒天理,憑空毀人親事。魏三也合他嚷了一場。拿著定禮走到晁家,對著晁夫人說了前後,氣得春鶯並一家大小只是要死。惟晁夫人一些也不發躁,只說:“退親就退!我有這個學生,怕尋不出這門親來!”取出定禮來看,雖有幾匹尺頭釵釧,都不是原物。

晁夫人心裏明白,曉得姜副使另有主意,也另尋了幾匹尺頭,當是原禮回去,姜家也就收了。媒人到家,家人同了魏三拿了一個揭帖回來。那揭帖上面寫道:

具稟人魏鏡,稟爲強奪親子事:已故晁鄉宦妻鄭氏因恐族人分奪絕產,故使妾假妝懷孕,于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知鏡生有一男,使老娘徐氏付銀三兩,強奪爲子,欺壓族人。鏡畏勢不敢言喘。徐氏原銀存證。今鏡頗可過活,鏡男應斷歸宗。鏡情願出銀二十兩爲謝。上稟。

姜副使看了,說道:“你這稟帖寫的極明白,他自是沒的說。你要告狀就該早告,別要待他告上狀,做了被告就不好了。”

魏三辭了出去,又到晁家尋見了晁鳳,說道:“我已寫下狀子,剛纔也遞了一個稟帖與了姜爺。你再與嬭嬭商議,若嬭嬭必欲捨不得教我領去,與我幾百兩銀子,我明日寫個合同,教他就永世千年做晁家的人,奉晁家的香火,我也就割斷了這根腸子。要是不依,只是給我孩子將去。再不,我只是告上狀,憑大爺斷罷。”晁鳳說:“叫你鬼混的著姜爺家把親都退了,你還說這個?你等著,我與嬭嬭說去。”

晁鳳從裏邊出來說道:“叫你流水快走,要再上門胡說,叫人把毛撏了,打你個臭死哩!”魏三說:“罷呀怎麽!咱待不見哩麽?”晁夫人說:“謅孩子!要是銀子買的,就合晁鸞似的了!他纔是買的哩!”

卻說次日清晨,魏三持著狀,跟進投文的去遞在案上,告著徐氏爲證。次日準出狀來,差了民壯齊人。姜副使差人往進堂房裏打聽狀上的話說,與稟帖上果然一字無差。姜副使說道:“這光棍也不知聽誰調唆了。我見他說的話離了母,我恐怕他後來改了口,所以哄他叫寫個稟帖給我做了憑據,叫他改不得口。只這他自己的狀上好些別腳,‘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哩。他說爲窮賣孩子,怎麽有原銀爲證?子時生的,早堂就往縣裏去報,徐縣公從學里上梁回來,起名晁梁。那梁上見有建造年月日時,他沒打聽真就說是酉時。只這兩三個叉股了,問不煞他哩!”

晁夫人急著待合他見官,自己用誥封宜人的呈子,徐氏的訴狀,姜副使也有公呈,都準了出來,伺候聽讅。

那縣官姓谷,名器,江西新淦人,二甲進士,坐了堂,先喚上魏三去。魏三說:“小人那時甚窮,有妻懷孕。這收生婆老徐說道:‘晁鄉宦無子,族裏人欺他,要當絕產分他的家事,把一個妾裝做懷孕,要尋一個孩子當是自己生的。你家又窮,就生個孩子也沒得給他吃。若你生的是個兒子,叫他給你三兩銀子,你把兒子與他罷。’小人因窮,也就應承了。到了臨月的時候,這徐氏日夜守著。到景泰四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果然生的是兒。連臍也沒斷,徐氏就抱得去了。小人因窮,故賣兒子;如今掙得有碗飯吃,怎麽捨的賣孩子。他那原銀三兩,小人原封見在。小人情願加上二十兩銀子謝他養育之恩。”

谷大尹道:“你既受他三兩銀子,他撫養已成,又教他讀書進學,這也難認回去了。我叫他再與你二十兩銀子罷。”魏三說:“如今小人見在無子,老爺就斷二千兩與小人也是無用,只斷還兒子便是天恩。”

谷縣公又叫徐氏問道:“這晁梁果然是你抱去的麽?”徐氏道:“我若起先曾看見這魏三,就滴瞎了雙眼!若曾到他家,就歪折了雙腳!這是晁鄉宦妾沈氏所生,因合族人爭產,前任徐大爺親到他家,叫了我來診脈,果真有胎,就著我等候收生;還說生的是男是女,還報徐大爺知道。等至十二月十六日子時落草,見是個小廝,清早就往縣裏來報,徐大爺往學里上梁去了,等得徐大爺回來,因此徐大爺替起的名字是晁梁,還送了二兩折粥米銀子,何嘗是他的兒子!”

谷大尹說:“這是你們做的腳子哄那徐大爺。這也是常事,我那邊就極多。只是你不該剛纔發那兩個咒,該拶一拶子。”叫晁梁:“你明白是魏三的兒子,你願回去麽?”晁梁說:“生員有嫡母,有生母,俱還見在;若生員果是買的,只嫡母也便罷了,如何生母纔十六歲就因生員守節?既說生員是他兒子,他知生員身上有甚暗記?”魏三說:“你方纔生下,徐氏就抱得你去了,誰得細看?”徐氏道:“我若從你家抱了他去,把這雙手折了!”谷大尹說:“你還要發咒!可惡!”魏三說:“只記得他右臂上有朱砂斑記一塊,夠折字錢大,合朱砂一般紅的。”

晁梁把右手伸將出來說道:“這右臂何嘗有甚朱砂斑記?你是那日在我家見我端茶,手臂上因夜間被蠍螫了一口,抹的麝香胭脂,你就當是朱砂斑了。”谷大尹道:“讀書人不要忘本。你雖在晁家,一定你那嫡母也恩養得你好,但畢竟不是你真正的根本。況這魏三他說也沒兒子,你怎可不歸宗去?”魏三也說:“兒,你別要戀著富貴傷了天理,我如今也夠你過的哩。”晁鳳稟說:“老爺聽他的瞎話!他家見放著三個兒子,都叫了他來,與這小主人比一比,看是果否一般不是。”谷大尹道:“又不曾叫你,你卻上來多話!”拔了四枝簽,把晁鳳尖尖的打了二十,叫上一干人來,谷大尹寫讅單道:

讅得晁鄉宦于景泰四年身故,族人因其無子,搶奪家財。本官妻宜人鄭氏,將妾假妝懷孕,用銀三兩買魏三之子,于分娩之時,螟蛉誑衆。抱去者,蓐婦徐氏也,活口見在。今此子十六歲,進學矣。魏鏡欲十倍其價贖回,但魏鏡仍有三子,若晁梁斷回,則晁宦爲若敖矣。留養養母終身,俟晁梁生子,留一子奉晁氏香火,方許復姓歸宗。落房存卷。免供。

谷大尹讀了讅單。晁梁大哭,說是:“光棍明說詐銀,離間母子,望尊師再斷!”谷大尹道:“連你自己也不曉得,這也難怪你。我斷得不差。”

傍邊人役不容回話,一頓趕了下來。除了魏三得意,這晁思纔晁無晏甚是猖狂,說:“怪道每人給四五十亩地,四五兩銀子,幾石糧食,原來有這些原故!”算記要從新說話。連那姜副使也垂首喪氣。

晁夫人只是叫屈呼天,每日早晚燒了香,祝贊天地,願求顯報。又說:“他爹在華亭時候,曾問這樣一件事情,問的與這絲亳不差,後來卻是假的,被一個道里問明。這明白是天理不容,現世報應,這也非是縣官與我們有仇。”晁夫人要自己出官,赴道告狀。只見縣裏禮房拿了一張紙牌,上面寫道:

兵部右侍郎邢,爲公務事,票仰武城縣官吏照票事理:即將發去官銀六兩置辦單開祭品,聽候本部經臨之日,親詣該縣已故鄉宦晁墓次致祭。事完,開的數報查。須至票者。粘單一紙,計開:

湯豬一口,湯羊一腔,神食一卓,祭糖一卓,油果一卓,樹果一卓,攢合一卓,湯飯一卓,油燭一對,降香一炷,奠酒一尊,楮錠。

將牌送到晁家來問:“這邢老爺是與府上致祭不是?恐錯了不便。如果與宅上致祭,好預先往墳上伺候。探馬來報,明晚座船就到河下。”

晁鳳進去說了。晁夫人道:“這一定就是河南的邢爺。你問打聽邢爺是甚麽名字,是那裏人。”禮房說:“縉紳上刻的是邢宸號臯門,河南淅川人。”晁鳳說:“原來是舊日的西賓邢爺。他來這裏做甚麽?”禮房說:“他原是湖廣巡撫,合陵上太監合氣,被太監參了一本。查的太監說謊,把太監處了。邢爺告病回家,沒等得回籍,路上聞了報,陞了北京兵部侍郎,朝廷差官守催赴任,走的好不緊哩。”晁鳳說:“起動到家請坐吃茶。”禮房說:“你認的我不?我是方前山,合咱家都有親,我是你故了的計大嬸表兄哩。”晁鳳說:“原來是方大叔,就不得認的。墳上該怎麽伺候?早說,咱好預備。”方前山說:“您不消費事罷,我叫那裏的地方催去。得一座三間的祭棚,一大間與邢老爺更衣的棚,一間伺候大爺,一間伺候邢老爺的中軍。”晁鳳說:“若教地方催辦,這就越發省事。”因邢臯門將到,忙亂接待,又要墳上伺候,又要河下送下程小飯,又請姜副使到墳莊上陪縣官合邢臯門,倒也把官司的事情丢待腦後。

果然次日晚上,邢臯門三隻大座船,帶著家眷,從湖廣上京。晁夫人送的兩石大米、四石小米、四石面、一石綠豆、六大罎酒、四個臘腿、油醬等物,不可悉數。晁書領著晁梁,衣巾齊整候見。邢臯門即忙讓到船上見了,又喜又悲,感不盡晁夫人數年相待周全,將送的禮盡都收了。天夠二更,方送下船來。次早自到晁家回拜,選了兩匹南京段子、兩匹松綾、兩匹縐紗、兩匹生羅、兩領蘄簟、四簍糟魚、六十兩銀子,又送晁梁書資二十兩、賀儀十兩,又賞晁書、晁鳳、晁鸞嚮日服事過的舊人,共銀十兩。晁夫人也自己出來相見,置酒相待,去請姜副使來陪,已往墳上去了,止晁梁自已陪著吃酒。邢侍郎還要趕到墳上致祭,即日起身,別了上船。晁夫人合晁梁急急的又趕到墳上,好照管迎接。大家忙的恨不得象孫行者一般,一個分爲四五個纔好。誰知:

貴人一到,福曜旋臨;多少陰禍,立刻潛消。

再聽下回接說。

第四十七回 因詐錢牛欄認犢~爲剪惡犀燭降魔

九疑兇,人更險:方寸區區,層疊皆坑坎。柔舌爲鋒意劍慘。一言禍敗,幾致人宗斬。鬼難欺,天有眼:憲臺犀火明于熌,霹靂當空回夢魘。端人確證,驚破妖狐膽。——《蘇幕遮》

接說晁梁被那光棍魏三的攪亂,谷大尹的胡斷,致得那晁思纔、晁無晏俱算計要大動干戈,就是晁梁也自生疑慮。晁夫人和春鶯氣的只是哭。你說這樣光棍,叫他昌盛過好日子,豈不天爺沒眼?晁夫人發恨,要自出去,趁著徐宗師按臨夏津,親自遞狀申冤,望求明斷。適值邢侍郎經過,忙亂了幾日。邢侍郎在城中回拜,匆匆的赴了一席,連忙的上船,要往晁鄉宦墳上致祭,祭完還要連夜開船。到了墳上,武城縣官接著相見過,辭了開去。卻是姜副使迎接入棚,更衣上祭。祭完,讓至莊上筵宴,姜副使備說魏三冒認告狀,縣官絕不認情,立了文卷,勒令養母終身,改姓歸宗。邢侍郎說:“這事一定有個因由,不然,這個光棍憑何起這風波?”姜副使又把當日晁知州死後,族人怎樣打搶,徐縣公經過怎樣問斷,親自叫老娘婆騐看,叫人報喜起名,前後細說了一遍。邢侍郎說:“這個縣官也可謂縝密之極,後來誰知還有此等浮議!”姜副使說:“這徐父母就是如今敝省的見任學道。”邢侍郎說:“原來如此。有他見在,這就是極真的確見了。”姜副使說:“正是,所以晁夫人算要自己出告。不然,留這疑端在後,甚是不妥。魏三的狀上,他說因貧賣子,又說賣子的原銀三兩,現在爲證。這小婿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生,黎明即往縣裏報徐父母知道。適值那十六日早辰徐父母往儒學上梁回來,還穿著吉服,還說:“此子定有造化,叫我穿了吉服迎你們的喜信。我上梁回來,就起名晁梁。’如今那光棍打聽不真,說是十六日酉時。如此的矛盾,縣公也絕不推究,只以光棍之言爲主。”

晁鳳說道:“俺爺兩隻手上天關文,文裏長的毛。邢爺記得不曾?”邢侍郎說:“這我記的麽,我還常對著人說。”晁鳳說:“如今俺二叔兩隻手上合爺的一樣。二叔,你伸出手來與邢爺看看。”晁梁伸開手掌。邢侍郎道:“可不奇怪?與尊翁的一些無異!”晁鳳又說:“昔日梁生的模樣,邢爺還記得麽?”侍郎道:“我記的麽。”晁鳳說:“俺二叔這模樣,邢爺看象似誰?”邢侍郎說:“你說象誰?”晁鳳說:“別人沒見梁生,邢爺是見過的。這二叔合梁生的模樣有二樣麽?”邢侍郎說:“我昨日相見,就說合梁生一個模樣,這卻是怎說?”晁鳳說:“這二叔可是梁生脫生的。”邢侍郎說:“這奇!你細說說我聽。”

晁鳳把那晁源從邢侍郎行後,怎麽發瘧疾,發的怎樣見鬼,嬭嬭差晁書香巖寺請僧保安,撞見梁生胡旦在寺出家;怎樣晁源留他行李,騙他銀子,晁夫人替晁源賠了梁生胡旦的六百三十兩銀;梁生胡旦怎樣常來山東看望,梁生發願要托生與嬭嬭爲子;到了十二月十六夜子時,他那裏坐化,這裏嬭嬭做夢,夢見他進屋裏來與嬭嬭叩頭,說嬭嬭沒人,他願來伏侍;嬭嬭剛醒,沈姨就生二叔,落草也是子時;嬭嬭說夢見梁和尚生的,算計待起名“晁梁”,可可的大爺就起了個名字。又說:“梁和尚至今未葬,肉身壘在龕內等他自己葬他。奉敕修建的墳塋,好不齊整。明日邢爺船過,待不見哩?胡和尚知道邢爺船到,他自然來接邢爺的。”邢侍郎著實嗟嘆,說:“停會等縣官來送我,叫他把這事斷明,立案防後。”

姜副使說:“這個谷父母性極偏執,老先生到這裏,他心裏必定說是告訴老先生了。若老先生不題還可,若老先生說一說,這事就不可知了。”邢侍郎說:“既晁夫人要往學道告狀,學道正在這裏送禮,我回書中寫與學道罷。”姜副使說:“這舍親就撥雲見日,晚生代舍親叩謝。”姜副使要出席去叩謝,邢侍郎止住,罷了。

邢侍郎要起席上船,晁夫人又自己出來再三致謝。邢侍郎說去京不遠,凡有難處之事,俱許照管。又說:“那光棍誣告,我就有書與學道,老夫人這一狀是少不得的,速急該遞。”晁夫人說:“這山裏荒村,通沒有甚麽相待,該叫學生到船上送一兩程纔好。他又一步不肯離我,昨目兩次往府裏考去,我都跟了他去,通象個吃嬭的孩子一般。”邢侍郎說:“這正是見赤子的天性。不勞送,就這邊別過。”

邢侍郎上轎到船,放了三個砲,點鼓起身。晁鳳、晁書、晁鸞三個伏侍過的,都送到船上,叩別而回。行了數里,縣官稟送。邢侍郎叫攏船相見,請到官艙待茶。谷縣公必料邢侍郎替晁家講這件事,心裏想道:“若邢侍郎不講便罷,若是時,要著實番起招來,把晁梁立刻斷了回去。”幸喜姜副使囑付過了,邢侍郎絕口不言,只說:“這晁老先生在日,原是舊東家,極蒙相愛,經臨其地,到他墓上一奠,喜得還有一子,也令人悲喜交集。凡他家中之事,望都推分垂青。”谷縣公說道:“是。拳拳謹領。”

邢侍郎亦再無別言而去,谷縣公對著左右說道:“便宜他!我說邢爺一定替他講這事,誰想一字不題。”縣公坐船回去。

邢侍郎把魏三冒認之事,自己晁家相處之情,說晁夫人要自己出官告狀,備細寫在學道回書之內。徐宗師拆開看書,不勝詫異。

過了兩日,只見一人跪門遞狀,徐宗師喚入。方到臺口,徐宗師問說:“你是晁鄉宦的家人晁鳳?告的是甚麽事?”晁鳳說:“告的冤苦事,老爺看呈子就明白了。”呈上寫道:

誥封宜人鄭氏,係已故原任北直隷通州知州晁思孝妻,呈爲積棍冒認孤子嚇詐人財事:氏夫于景泰二年三月二十一日病故,有妾沈氏懷孕五月,因族人打搶家財,蒙老公祖親臨氏家,即喚蓐婦徐氏,公同合族婦女,騐得沈氏之孕是真,蒙諭徐氏看守收生。生時馳報,又蒙賜禮賜名。氏上自祖宗感戴延祀,天恩不可名狀。今被積惡棍徒魏三突至氏家,稱言氏子晁梁係伊親子,景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因貧難度,受氏銀三兩,將子分娩之時即賣與氏,原銀與徐氏抱證。謊狀告縣,縣官信以爲真,斷令氏子晁梁養氏終身,即許改姓回去,止著晁梁留下一子奉晁氏香火。似此以真符假,起衅族人,離間母子,斬人血祀,絕鬼蒸嘗,冤恨難伸,伏望神明老公祖詳案!晁梁生于十六日子時。老公祖儒學上梁回縣,時方正卯,氏已差人報聞。今伊言十六日酉時,相去已遠。既稱因貧賣子,何得又有原銀三兩存于十六年之久?種種不情,自相矛盾。伏乞清天爺臺暫停片刻之冗,親提魏三並徐氏質讅,自見真情。投天呼訏上呈。

宗師看了呈子,問道:“你主母在那裏?”晁鳳說:“見在門外。”宗師說:“請回下處,我提人親讅。”晁夫人合晁梁都回到下處。

徐宗師次早即僉了牌,差人提魏三、徐氏、晁思纔、晁無晏,限次日投文聽讅。牌上朱批:“如違限一日,縣差與原差各重責二十板革役。”晁夫人又差晁書家去照管徐老娘婆的頭口。

學道文書下在縣裏,谷縣公恨得咬牙切齒,只得與他出了票拘人。這魏三恃著縣公問過,倒不放在心上。倒是這晁思纔、晁無晏兩個是領過徐宗師大教的,倒覺有不勝恐懼之至,都面面相覷,說道:“這可是沒要緊!這事與我兩個何干?把我們呈在裏面。這不有屈難伸麽?”晁天晏道:“這再無二話。這一定是七爺,你前日陪著讅官司的時候說了那幾句閒話,有人傳到他耳朵裏,所以把咱都呈上了。”晁思纔道:“二官兒,你沒說麽?沒的光我說來?”晁無晏道:“你看七爺!我要沒說,他到不呈告我了。”

差人拘齊了人,僉了批。衆人打發了差人的常例,連夜回到夏津,依限次早投了文。掛牌晚堂聽讅,各人暫回下處。

只見武城縣的任直,挾著幾匹厰綢在街上賣,撞見晁鳳,問說“你在這裏做甚?”晁鳳將魏三認兒的事情仔細告訴了一遍。任直問說:“這個相公今年十幾了?”晁鳳說:“十六了。”任直掐著指頭算了一算,說道:“景泰三年生的,——是幾月?”晁鳳說:“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任直又沉吟了一會,問道:“就是纔聽讅的魏三呀?”晁鳳說:“可不就是他麽。”任直說:“他如今縣門口賣酒,開糧食鋪子哩。”晁鳳說:“就是。”任直說:“他這一定有人挑唆,不然,就是待詐錢。我且去賣綢,趕晚堂,我來陪你。問明了就罷,不問明,我叫這光棍死不難!”晁鳳說:“你在這裏做甚麽?”任直說:“我家裏閒空沒的做,頓了幾匹厰綢來賣,通賣不出去。我也使性子,正待回去哩。”晁鳳說:“日西沒事,仗賴你來陪俺一陪極好,我專候著。”晁鳳別了任直,回到下處,吃了飯,都來道前候讅。

徐宗師放砲開門,喚進聽讅人去,頭一人就叫徐氏,問說:“我記得當初曾叫你同了他族裏的許多婦人騐明說是有孕,你還說是已有半肚,是個男胎。這話都是你說的,怎麽如今又有這事?”徐氏說:“從那一年臘月初一日晁嬭嬭就叫了我去守著,白日黑夜就沒放出我來,怕我去的遠了,尋我不見。每日等著,不見動靜。直到十五日飯時,纔覺的肚子疼。晁嬭嬭還叫了個女先等著起八字,等到十五日的二更天還沒生。晁嬭嬭打盹,我說只怕還早,叫我拉著個枕頭來,我說:‘嬭嬭,你且在這熱炕上睡睡,待俺等著罷。’天打三更,晁嬭嬭睡夢中說話,就醒了,說:‘梁和尚那裏去了?’俺說:‘沒有甚麽梁和尚。’晁嬭嬭說:‘我親見梁和尚進我房來與我磕頭。他說:“嬭嬭沒人伏侍,我特來伺候嬭嬭。”我說:“你是個出家人,怎麽好進我臥房?”他徑往裏間去了。’晁嬭嬭正說著,裏間裏就孩子哭。我接過來看是個兒子,我說:‘嬭嬭大喜,是個小相公!’女先刻了八字,正正的子時。十六日清早,晁嬭嬭就叫我來報與老爺知道,老爺起的名字是晁梁。晁嬭嬭說:‘我夢見梁和尚,正算計要叫他是晁梁,怎麽大爺可可的起了這個名字!”

徐宗師說:“夢見梁和尚是怎說?”徐氏道:“這梁和尚是晁嬭嬭家的門僧,在通州香巖寺出家。那昝被人殺了的晁源曾坑了這梁和尚的六百多銀子,晁嬭嬭知道了,替晁源還了那和尚的銀子,後來又從晁源手裏要出原銀。晁嬭嬭也沒收,就捨在那寺裏買穀常平糶糴,如今支生的夠十萬多了。那梁和尚發願要托生晁家做兒,補報晁嬭嬭的恩。梁和尚十二月十六日子時那裏坐化,這裏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下地。這事奉過旨,替梁和尚建的塔,修的寺院,差司禮監親自御祭。梁和尚的真身還不曾葬,留得遺言,等他自去葬他哩。這事這們有憑據的。他說是他的兒,臘月十六日酉時生的,晁嬭嬭使我拿了三兩銀子,買了他的來。我說:‘若起初曾見他一面,滴瞎了雙眼!曾到他家,跌折了雙腿!’縣官嗔我說誓。”

宗師說:“過去。”叫魏三。宗師看了他幾眼,說道:“你說晁梁是你的兒子,他那些象你?”魏三說:“老爺豈不說‘居移氣,養移體?’他住的見是甚麽房子?吃的見是甚麽東西?穿的見是甚麽衣服?這要象小的,怎麽得象?若叫他跟著小的過幾時窮日子,情管就象小的了。”

宗師說:“你卻指甚麽是你的確證?”魏三說:“交銀子與小的,抱孩子去的,都是這徐氏。這徐氏是活證。還有他原銀爲證。”

宗師說:“他因何就問你買?你卻因何就肯賣與他?”魏三說:“他家鄉宦死了,晁源被人殺了,族裏人搶他的家事,這都是老爺問過的。他把個丫頭裝著懷孕,要尋一個新生的孩子,當是自己親生的,哄那族人。這徐氏因平日也都認識,他見小的媳婦子懷著孕,他說:‘你窮窮的,養活著孩子,纍著手不好掙飯吃,我給你尋一個好主子,替你養活著,就不拘待多少年,脫不了還是你的兒子。我叫他給你三兩銀子,你又好做生意的本錢。’小的實是窮的慌了,應承了他。及至臨月的時候,徐氏白日黑夜守著,等到十二月十六日酉時,果然生的是個兒。徐氏使了塊布子裹了裹,揣在懷裏,臍也沒斷,就抱的去了。”宗師問:“你那孩子身上也有些甚麽記色沒有?”魏三說:“天已點燈的時候,忙忙的,那裏看有甚麽記號!”

宗師說:“十二月的酉時也還是大亮有日色的時候,怎就看不見記號?”魏三說:“那臘月短天,怎麽得有日色?”

宗師說:“那三兩銀子是幾時交與你的?”魏三沉吟了片刻,說:“徐氏抱了孩子回來,與了小的三兩銀子。”宗師說:“給你銀子的時候是幾時?”魏三說:“天有起鼓了。”宗師說:“你那原銀在那裏?”他從腰裏兜肚內取出一封銀來。宗師問說:“這是徐氏給你的銀子麽?”魏三說:“就是。小的拆也不拆,原封未動。”宗師問說:“你爲甚麽不動?”魏三說:“小的料得後來要合氣,所以留著原銀,好爲憑據。”

宗師笑了一笑,說道:“我把你這個光棍奴才!你在我手裏支調!拿夾棍上來夾起!”魏三說:“老爺。縣官問得至公至明,徐氏合晁梁一些也沒有閒話,斷的叫晁梁侍奉他這養母終身纔許他改姓回去,還叫他留下一個兒子奉晁家的香火。老爺若討與小的這個兒子,是老爺天恩;若不討與小的,小的饒不得兒子罷了!難道還夾小的不成?”宗師說:“快著實夾起來!”

十二個皂隷兩邊攏起,每邊敲了三十狼頭。只見一個人跪在大門外面,宗師看見,一聲叫那跪門的進來,卻是任直。宗師問說:“你是甚麽人?因甚跪門?”任直說:“小的是武城縣人,原起先年曾當鄉約,如今頓了幾匹厰綢,趕老爺考棚好賣。適遇著這件官司,小的偶然站住看看,見老爺夾這魏三,已是知道老爺明見萬里了。但證不倒他,明日老爺行後,他據了縣裏的讅單,這事就成了疑案。老爺只問他景泰三年他在那裏?景泰三年十二月他曾否有妻?叫他回話,小的合他對理。”

魏三套著夾棍,只是磕頭,說:“小的該死!”任直說:“你景泰元年十月搶奪韓公子的銀子,問了黃山館驛的三年徒罪;你景泰四年十一月纔回武城;景泰六年正月,你纔娶了劉遊擊的使女。這景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這徐氏抱去的孩子,你是做夢麽!”

宗師著實的駭然,問道:“魏三,你怎麽說?”他只是磕頭,說道:“小的沒的說,‘飯飽弄箸’,是死催的。”宗師說:“你一定有人主使纔做這事!你實說,你的主意爲何?”他只磕頭,不肯實說。宗師又叫使槓子敲打,打了五十。他方說:“老爺鬆鬆夾棍,待我實說就是。”宗師說:“我叫人與你鬆了夾棍,你卻要實說,若不是實話,我再夾起來,一頓就要敲死!”叫人且把夾棍鬆了。

魏三說道:“因那一日新秀才送學,都先到縣裏伺候簪花。這晁梁的族人晁無晏、晁思纔都在小的酒鋪等候吃酒。晁思纔說:‘咱給他做滿月,分地給咱,這能有幾日?如今不覺的十六歲了,進了學,這日子過的好快!’晁無晏說:‘那昝徐大爺說他有些造化,只怕他是不可知的事。’晁思纔說:‘咱家多昝給他算算,有些好處,也是咱的光綵。’晁無晏說:‘我就不記的他是甚麽時。’晁思纔說:‘我記的麽。景泰三年十二月十六日酉時生的。’晁無晏說:‘只這三嬭嬭頭裏進了學就是造化!要是三嬭嬭沒了,他還是個白丁,我也還有三句話說。如今進了學,這事就做不的了。又尋了這們一門丈人,越發動不得秤了。’晁思纔說:‘他就不進學,這事也說不響了。那昝徐大爺替他鋪排的,好不嚴實哩,你怎麽弄他?’晁無晏說:‘那麽,我說他那昝是假肚子,抱的人家孩子養活,攪得他醒鄧鄧的,這家財還得一半子分給咱。’小的綽了這口氣,記的他是十六歲,十二月十六日酉時生。小的又問別說:‘他是前街上李老娘收生的?李老娘是俺親戚。’晁思纔說:‘那是?到是那街上徐老娘收生的。’小的掏換的真了,想道:‘一個女人家有甚麽膽氣,小的到他門上澎幾句閒話,他怕族人知道,他自然給小的百十兩銀子,買告小的。’不料的就弄假成真。小的家也盡夠過過,神差鬼使的做這沒天理的勾當,只望老爺饒這狗命罷!”

宗師說:“你這奴才!不是我問出真情,這一家的祀就被你絕了!”放下夾棍,拔下六根簽,三十大板。叫上晁無晏去。他跪在下面,不曾聽見魏三說是甚話。宗師也不說甚麽,拔了四根簽,叫拿下去打。晁無晏極力的辯,宗師說:“打你在魏三酒鋪內那些話說得不好!”打過,宗師又嚮任直說:“你與這魏三有仇麽?”任直說:“沒有仇。”宗師又問:“你與晁家有親麽?”任直說:“也沒有親。只因受過晁夫人的恩,所以不平這事,故出來證他。”宗師想他:“你是那一年被傅惠、武義打的?買學田的事,就是你麽?”任直叩頭說:“就是小的。那一個約正是靳時韶。”宗師說:“你如今鬚髮白了,我所以不認得你。晁思才,起去!一干人都在刑廳伺候。徐氏也回去罷。”任直說:“小的哩?”宗師說:“你還得到刑廳走一遭。”

次日,宗師將自己讅的口詞情節批刑廳成招擬罪。誰知這廳官的要訣:凡奉上司批詞,只該立了嚴限,叫州縣解了人來,親自與他讅斷,問了上去,切不可又批州縣,把出入之權委于別人。萬一問得不如自己意思,允了轉詳,自己的心又過意不去;駁回再問,彼此的體面又甚是無光。

魏三的這件事,徐宗師已問得極是明白,又經這任直證倒,再遁不去的田地。況徐宗師親筆寫的口詞,又甚詳盡。這批到刑廳,不過是招了口詞,具一個招,加一個參語,將魏三擬一個徒罪,晁無晏擬一個杖罪,連人解將上去,定了驛分,這不是剪截的營生?誰知這刑廳素性一些也不肯擔事,即針鼻大的事情也都要往州縣裏推,把魏三這件事仍往武城縣批將下去。

那谷大尹聽見徐宗師翻了他的案,任直又證出了真情,那執拗的心性,恨不得要一口吞了晁梁合任直下去!見了刑廳的票,佯佯不理,也不說長說短,也不把魏三收監。原差稟說:“這是道里的人犯,還該送監。”谷大尹瞪了一雙白眼,望著差人說道:“他有何罪,送他到監?”就要拔簽打那差人。差人再三告稟,分付就叫原差保他出去。

徐宗師見三日不成上招去,一張催票行到刑廳;刑廳又行票到武城縣來。後來學道一日一催,刑廳極得魂出,谷大尹只當耳邊之風。學道又行票來,只要原人繳還上去,不要具招。刑廳愈加著極,只得差了幾個快手拿了直行票子,方把魏三提到廳去;連夜具了招詳,次早解到道里。

徐宗師把他的詳文扯將下來,用了官文封袋封了,批上寫道:“原詳帶回”四字,當時打發了差人回去。適值濟南府祖刑廳來見,徐宗師把自己讅的口詞情節連了一干人犯差人守催著,要次日解報。

那祖刑廳正在一家鄉宦花園赴席,還不曾上坐,拆看了文書,曉得是因東昌刑廳問不上去,宗師計較的事情。又仔細看宗師寫的口詞情節甚是詳悉,原不是難完的事件,借了鄉宦的一座亭子上,擺了一張公座,安了提硯,叫過一干人去,先叫上晁梁去問了幾聲,又叫上任直去問了幾聲,就叫畫供。魏三無力徒,晁無晏稍無力杖;餘人免供,伺候明早解道。將口辭傳進公館內叫書辦做稿,即刻等完,送到席上呈看。赴席中間,稿已呈到,刑廳叫且住了戲,借過筆硯,就在席上改定了招,做了參語道:

看得魏三智奸過鬼,計毒踰蛇。止因圖詐人財,冒認宦家孤子,究及生時不對,駕言原物無倫,本犯自已無說。至于晁梁所生之日,本犯以別罪發配在徒,且是曠夫鰥處之日,未嘗得妻,從何有子?任直之證確也。合配衝途之驛,用當郊遂之投。晁無晏圮族兇人,創謀異說,以致旁人竊聽,平地興妖,唯口啟辜,亦應杖儆。

刑廳放了衙,仍把稿傳到公館,叫人燈下寫出文來,磨對無差。祖刑廳起席回去,書辦將真文呈看。

次日將一干人犯解上道去。如此迅速,徐宗師已是喜懽,且招參做得甚好。徐宗師晚堂喚讅,把魏三瘡腿上又是三十大板,發夏津縣暫監,取武城縣長解到日發界河驛三年徒罪。解夫不曾取到,魏三報已死在獄中。谷大尹甚是懷恨。

誰知晁梁合任直吉人天相,谷大尹報陞了南京刑部主事,一則離任事忙,二則心緒不樂,只得也丢開一邊罷了。離了任從兗州經過,徐宗師剛在兗州按臨,便道參見,徐宗師留飯,那谷大尹還諄諄講說晁梁是魏三兒子,魏三不曾冒認。徐宗師說:“只是生晁梁的時節,他還不曾有妻;他有妻的時節,晁梁已三歲矣。”谷大尹方纔紅了臉不曾做聲。

可見這做官的人凡事俱要詳慎,不可任情。難道谷大尹與魏三有親不成?只是起先不與他推情細斷,據了自己的偏心,後來又不肯認錯,文過飾非,幾致絕了人家宗祀。挽救回來,倒也還該感激徐宗師纔是。

但不知他心下如何?

第四十八回 不賢婦逆姑毆婿~護短母吃腳遭拳

兩曲春山帶劍,一灣秋水藏槍。

不是孫權阿妹,無非閔損親娘。

浪說鳳逑鸞配,空成蝶戀蜂狂。

怒則龐涓孫臏,喜時梁鴻孟光。

若使嫺于姆訓,庶幾不墜夫綱。

無奈有人護短,致教更不賢良。

再說薛素姐自到狄家,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就是兩月。這六十日裏邊,不是打駡漢子,就是忤逆公婆。這狄賓梁夫婦,一則爲獨兒獨婦,百事含忍;二則恐人笑話,打了牙只往肚裏咽;又虧不盡那姑子李白雲預先說了那前生的來歷,所以絕不怨天尤人,甘心忍受。

狄賓梁家的覓漢李九強,叫他往倉房裏量出稻子來曬,因他久在家中做活,凡事都也托他,不甚防備;況那一年得了楊春那二十兩銀子買了地,靠了大樹,絕不霑霜,耕耘鋤種,俱是狄家的力量,打來的糧食,春放秋收,利中有利,成了個覓漢中的富家。既然富足,也就該生禮義出來,誰知這樣小人,越有越貪,抵熟盜生是其素性。量稻子的時候,乘狄賓梁不在跟前,便多量了兩袋,寄在房客賣私鹽的陳柳家中。

這陳柳若是個好人,拒絕了他,不與他寄放;其次,全全的交還與他;再其次,你便留他一半也可。誰知這陳柳比李九強更狠十倍,更貪幾分!

李九強量完了稻子,鎖了倉門,交還了匙鑰,走到陳柳家,取那寄放的稻子。陳柳說:“李哥,你來做甚?”李九強說:

“我來抗那稻子了。”陳柳說:“抗甚麽稻子?你多昝買了稻池打出稻子來了?”李九強說:“我沒有稻池,這是主人家支與我的工糧。”陳柳說:“你的工糧不在你家罷,寄在我家做甚?你休要弄的來歷不明,犯出來,帶纍我住不成房子,稻子我收著哩,我去問聲狄大叔,看該與你不。”李九強說:“陳柳子,你就不見人了?這能值幾個錢,就昧了心?”陳柳說:“我怎麽昧心?我只問聲狄大叔,他說該與你,我就與你去了。我待要你的哩!”李九強說:“疢杭杭子的腔!罷!你問甚麽問,你可倒那布袋還我。”陳柳說:“我又沒替狄大叔抗糧食,布袋怎麽到俺家裏?我就有布袋,也只交給狄大叔,也沒有給你的。”李九強說:“罷呀怎麽!你就使鐵箍子箍著頭?”

李九強敢怒而不敢言,懷著一肚皮仇氣去了。陳柳也便沒有顏面,另尋了別家的房子,搬開去了。

李九強時刻圖謀報仇,不得其便。陳柳雖然大賣私鹽,誰知這久慣鹽徒都與這巡鹽的民壯結成一夥,四時八節都與那巡役“納貢稱臣”,所以任憑那鹽徒四處橫行,壅阻鹽法。

一日,繡江縣的典史因鹽院按臨省城,考察了回來,一條腿歪跨在那馬上,到了狄家客店歇住,下了馬,要吃了飯去,一瘸一瘸的往裏走,走到正房坐下。

狄賓梁知是本縣父母,流水殺鷄備飯,撥了李九強、狄周在那裏服事。聽見手下人淒淒插插的說:“典史因拿私鹽不夠起數,蒙鹽院戒飭了十板,甚是沒有好氣。”

李九強打聽得陳柳這一日夜間正買了許多私鹽藏在家裏,尚未曾出去發脫,要得乘機報復,服事中間,說道:“小人聞的四爺因私鹽起數不夠,受了屈回來。這繡江縣要別的沒有,若要私鹽,休說每月止要四起,就是每月要四十起也是有的。只這明水地方拿的,還用不盡哩。”典史說:“我著實問他們要,他們只說因巡緝的嚴緊,私鹽不敢入境。昨日考察,被鹽院戒飭了十板。”李九強說:“小人聽見人說道是四爺不教人拿,任人販賣。”典史說:“你看我是風是傻?我一個巡鹽官,我倒教別拿賣私鹽的?”李九強說:“四爺,你要肯拿,這眼皮子底下就有一個賣私鹽的都把勢哩。只是四爺你不敢拿他。”典史說:“他既賣私鹽,我怎麽不敢拿他?只怕他是連春元家,深宅大院的,我不好進去翻的。除了他家,憑他甚麽富豪,我不怕他。如今被火燒著自己的身子,還顧的人哩。你說,是甚麽人?我叫人拿去。”李九強說:“差人拿不將他來,差人都合他是一個人,誰肯拿他?四爺,你肯自己去堵住門子,一拿一個著。”典史說:“這要翻出鹽來纔是真哩。”李九強說:“你看四爺。要翻不出鹽來,這事還好哩!”典史說:“咱就去,回來吃飯。”騎上馬,跟了許多人,叫了地方鄉約,李九強引了路,一直奔到陳柳門口。差人堵住門,典史領人進去,何消仔細搜簡,兩隻大甕、兩個席簍,還有兩條布袋、大缸、小瓶,盡都是滿的私鹽。

典史叫鄉約地方取了擡秤將鹽逐一秤過,記了數,貼了封皮,把陳柳上了鎖,帶了地方鄉約,說他通同容隱,要具文呈堂轉申鹽院。這夥人慌了手腳,打點彌縫:兩個鄉約每人送了四兩銀子,地方送了二兩銀子,磕了一頓頭,做了個開手,放得去了;詐了陳柳二十兩銀,量責了十板,也放了開去。

陳柳知是李九強害他,糾合了地方鄉約,一齊都與李九強爲仇。李九強自知寡不敵衆,將幾亩地仍照了原價賣與別人,把些糧食俱趕集賣了;腰裏扁著銀子,拿著火種,領了老婆,起了三更,走到陳柳門上,房上放上火,領著婆子一溜煙走了。

陳柳房上火乘風勢,燒了個精光。衆人都疑心是李九強放的,又見李九強走了,這事再無別說;繡江縣遞了狀,坐名告了李九強,出票拘人。

幸得狄賓梁爲人甚好,鄉莊人都敬服他,又且兒子是個秀才,沒人敢說他是李九強的主人,嚮他瑣碎;然也不免牽著葛條,草也有些動彈。

薛教授聽有此事,特來狄家看望,狄賓梁讓過了茶,薛教授往後邊看素姐,狄賓梁教人定菜煖酒,要留薛教授吃飯。狄周媳婦領了人在廚房料理,妝了一碗白煮鷄,還待等煎出藕來,兩道齊上。及至妝完了藕,那碗裏的鷄少了一半,極得狄周媳婦只是暴跳,說道:“這可是誰吃了這半碗?滿眼看著,這是件擋戧的東西,這可怎麽處?再沒見人來,就只是小玉蘭來走了一遭,沒的就是他?”

狄周媳婦正咕噥著,不料素姐正從廚房窻下走過,聽見說是小玉蘭偷了鷄吃,素姐扯脖子帶臉通紅的把小玉蘭叫到房中,把衣裳剝脫了個精光,拿著根鞭子,象打春牛的一般,齊頭子的鞭打,打的個小玉蘭殺狼地動的叫喚。

狄婆子說:“薛親家外頭坐著,家裏把丫頭打的喬聲怪氣的叫喚,甚麽道理?”叫狄周媳婦:“你到後頭看看。有甚麽不是,已是打了這一頓,饒了他罷。”狄周媳婦走到跟前,問說:“怎麽來?大嫂你這們生氣?”素姐說:“怎麽來!不長進,不爭氣,帶了這們偷饞抹嘴的丫頭來,叫賊淫婦私窠子們屄聲嗓氣的!我一頓打殺他,叫他合私窠子們對了!”狄周媳婦說:“大嫂,你好沒要緊!廚屋裏盛就了一碗鷄,我只回了回頭就不見了半碗。我說:‘再沒人來,衹有小玉蘭來走了一遭,沒的就是他?’我就只多嘴了這句,誰還說第二句來?娘說叫你饒了他罷哩。”

素姐不聽便罷,聽了越發狠打起來,手裏打著丫頭,口裏駡著道:“賊多嘴的淫婦!賊瞎眼的淫婦!你挽起那眼上的屄毛仔細看看,我的丫頭是偷嘴的?賊多管閒事的淫婦!賊扯臭屄淡的淫婦!我打打丫頭你也管著?”只管打駡不止。狄周媳婦說:“你打的那成?越扶越醉的使性子往前來了。”那丫頭越發怪叫。

老狄婆子自家走到跟前,說道:“素姐,你休這等的。丫頭就有不是,已是打這一頓了。我說饒了罷,你越發打的狠了。你二位爹都在外頭坐著,是圖好聽麽?”素姐雙眉直豎,兩眼圓睜,說道:“你沒的扯那臭淡!丫頭縱著他偷饞抹嘴,沒的是好麽?忒也‘曹州兵備’,管的恁寬!打殺了,我替他償命!沒的纍著你那腿哩!”老婆子道:“素姐,你醉了麽?我是你婆婆呀。你是對你婆說的話麽?”素姐說:“我認的你是婆婆,我沒說甚麽;我要不認你是婆婆,我可還有三句話哩!”

狄婆子折身回去,一邊說道:“前生!前生!這是我半輩子積泊的!”素姐說:“你前生前生,我待不見你後世後世的哩!”依舊把那丫頭毒打不止。

狄婆子說:“狄周,你到前頭對薛大爺說:大嫂把小玉蘭丫頭待中打死呀,俺娘說不下他來,請薛大爺進去說聲哩。”薛教授道:“我從頭裏聽見人叫喚,原來是他打丫頭。”看著狄希陳道:“姐夫,你到後頭說聲,叫他別要打了。”

狄希陳都都磨磨,蹭前退後,那裏敢進去!狄賓梁笑道:“仗賴親家進去看看罷。他也不敢去惹他。”

薛教授到了後邊,素姐還把那丫頭三敲六問的打哩。薛教授見那丫頭打的渾身是血,衹有一口油氣。薛教授連聲喝住,素姐甚麽是依!薛教授自己拉那丫頭起來,那丫頭的手腳都是捆縛住的。薛教授一邊去拉,素姐一邊還打,把薛教授的身上還稍帶了兩下。

薛教授怒道:“這們沒家教!公婆在上,丈夫在下,自家的老子在傍,如此放肆!”望著狄周道:“管家,煩你把這丫頭送到我家去,已是打的不中了。是爲怎麽來?”狄周媳婦走到跟前,說道:“俺爹叫留薛大爺吃飯,我妝了一碗鷄,回頭少了一半。我說:‘再沒人來,就只小玉蘭來了一遭,沒的就是他?’就只這一句,要第二句話,也敢說個誓。”把那狄婆子怎樣來勸,素姐怎樣打駡,告訴了個詳細。

薛教授通紅了臉說道:“素姐,你休這等的!這們不省事不賢惠,是替娘老子妝門面麽?”素姐說:“嫁出去的女,賣出去的地,不干你事!脫不了一個丫頭,你又將的去了!剛纔要不是你敦著腚、齜著嘴吃,怎麽得少了鷄,起這們禍?”薛教授說:“這有甚麽禍?”長訏了兩口氣,往外走了。到了廳房,狄賓梁留他再坐,他也沒肯坐下,送出大門去了。

狄賓梁合狄希陳俱回到後頭。狄賓梁說:“孩子不知好歹,理他做甚麽?叫薛親家悶悶渴渴的,留他不住,去了。”狄婆子說:“一個丫頭,打了一二千鞭子,風了的一般!媳婦子說,駡媳婦子;婆婆說,駡婆婆。薛親家悶悶渴渴的,是他閨女雌答的;咱怎麽的來,他惱咱?”

狄希陳都抹了會子,蹭到房裏,素姐說:“我只說你急心疼跌折了腿進不來了,你也還知道有屋子頂麽?那老沒廉恥的來雌嘴,我叫你留他吃飯來?平白的賴我的丫頭偷嘴吃!”狄希陳說:“你怎麽就是沒廉恥的來雌嘴?明日巧妹妹過了門,咱爹就別去看看,也是雌嘴吃哩?媳婦子又沒丁著丫頭吃了鷄,不過是說了一聲。這有甚麽大事,嚷得這們等的?”素姐說:“放你家那狗屁!你那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沒有廉恥!象俺好人家兒女害羞,不叫人說偷嘴!”狄希陳說:“你睜開眼看看!誰是沒根基、沒後跟的老婆生的?我見那姓龍的撒拉著半片鞋,歪拉著兩隻蹄膀,倒是沒後跟的哩!只怕俺丈母的根基我知不道,要是說那姓龍的根基,笑掉大牙罷了!”素姐說:“姓龍的怎麽?強起你媽十萬八倍子!你媽只好拿著幾個臭錢降人罷了!”狄希陳說:“那麽俺娘就不拿著一個錢,那姓龍的替俺娘端馬子、做奴才,還不要他,嫌他低搭哩!”素姐說:“那麽,你媽替姓龍的舔屄舔腚!”狄希陳說:“你達替俺那奴才舔腚!你媽替俺那奴才老婆舔屄!”

素姐跑上前把狄希陳臉上兜臉兩耳拐子,丢丢秀秀的個美人,誰知那手就合木頭一般,打的那狄希陳半邊臉就似那猴腚一般通紅,發面饃饃一般暄仲。狄希陳著了急,撈了那打玉蘭的鞭子待去打他,倒沒打的他成,被他奪在手內,一把手採倒在地,使腚坐著頭,從上往下鞭打。狄希陳一片聲叫爹叫娘的:“來救人!”

兩個賽駡的時節,狄賓梁兩口子句句聽的真切,氣的老狄婆子篩糠抖戰。狄賓梁只說:“理他做甚麽?你忘了那李姑子的話了麽?”狄婆子說:“這氣怎麽受?李姑子說小陳哥是他冤仇,沒的咱也是他的冤仇麽?”狄賓梁說:“看你糊突呀!咱是小陳哥的娘老子,咱兒是他的冤仇,咱也就是他的冤仇了。這是天意叫咱受他的。你聽我說,休合他一般見識。”

狄婆子只得忍耐,後來聽的狄希陳叫爹娘救人,狄婆子跑進房去,素姐正坐著狄希陳的頭,鷹拿寒雀,鞭子象雨點似的往下亂打。狄婆子把素姐推了個骨碌,奪過鞭子,劈頭劈臉摔了幾下子,他就手之舞之的照著。狄婆子也象他騎著狄希陳的一般使屁股坐著頭,打了四五十鞭子,打的那素姐口裏七十三八十四無般不駡。狄賓梁只是叫他婆子妝聾。

到了後晌,狄希陳也沒敢往屋裏去睡,在他娘的外間裏睡了。到了二更天氣,狄賓梁從睡夢中被一人推醒,說道:“快起去看火!”狄賓梁睜開眼,看見窻戶通紅,來開房門,門是鎖的,百推晃不開,只得開了後墻掉窻,走到前邊,只見窻前門前都豎著秫稭點著,火待著不著的熰,知是素姐因狄婆子打了他,又恨打的狄希陳不曾快暢,所以放火燒害。

狄賓梁連夜差狄周去請薛教授來看。薛教授說:“他活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我沒有這們個閨女!我沒有臉去看!我從此以後,我家裏也不許他進門。”狄周回了話。狄賓梁長訏了兩口氣,看著人搬秫稭、潑水,亂轟著也沒睡覺。

薛教授知道他打女婿、放火,在家裏惱得動不的。薛夫人說:“你惱他怎麽?自家的個孩子,你可怎麽樣?著人接回他來,慢慢的說他,你沒的真個就棄了他不成?”薛教授道:“你再休題他,你只當死了他的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