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醒世姻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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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女菩薩賤糶賑饑~衆鄉宦愧心慕義

晁鳳出去說道:“虧我進去問聲,要不,這不又做下不是了。嬭嬭說:‘我的乃是黃穀換白穀。’這是穀換秕子。”晁思纔老羞變成怒的駡道:“扯淡的奴才!俺換了俺晁家的穀去,沒換你這扯淡的奴才的穀!”千搗包,萬搗包,駡個不住。又說:“忘恩負義!沒良心!沒天理!晁無晏那夥子人待來搶你的屋業,我左攔右攔的不叫他們動手。如今叫你守著萬貫家財,兩石穀不換給我,我教你由他!你說有了兒子麽?‘牡丹雖好,全憑綠葉扶持’。你如今已是七十多的老婆子,十來歲的孩子,只怕也還用著我老七相幫,就使鐵箍子箍住了頭麽?”叫人:“抗著咱那穀,不希罕使他的!看我餓殺不!留著咱秋裏陰棗麩,也渾身丢不了。晁淳,晁鳳,咱留著慢慢的算帳,再看本事!”

晁鳳冤冤屈屈的對著晁夫人學那晁思纔說的那話。晁夫人道:“王皮隨他們怎麽的罷,我只聽天由命的。倒沒的這們些前怕狼,後怕虎哩!”

晁書娘子說:“何如?我說不該招惹他。沒的捨了四頃地,好幾十石糧食,四五十兩銀子,惹的人家撒騷放屁的!”晁夫人道:“狗!沒的我做得不是來?您只顧抱怨我!”晁書娘子方纔不做聲了。

再說縣官,那鄉宦們後來也都出來煮粥,都不去問他借,偏偏來問晁夫人借穀五百石與孤貧囚犯的月糧。晁夫人也只得應付去了。那邵強仁的老婆,伍小川的小子,說是被晁源的事把他纍死,上門指了糴穀,每家賴了一石。又武義、麥其心、傅惠也來糴穀爲繇,都賴得穀去。雖然山鬼伎倆無窮,亦幸得老僧的不睹不聞也莫盡,所以也不曾落他的障魔,畢竟成就了正果。再聽後回結束。

第三十三回 劣書生廁上修樁~程學究裩中遺便

樂得英才爲教育,先知羽翼斯文。淑陶席上可爲珍,案列淩雲策,門羅立雪人。惟慮冥玩能敗塾,嬉遊荒業離羣。一隅徒舉枉艱辛,師勞功不倍,弟怨道非尊。——《臨江仙》

聖賢千言萬語叫那讀書人樂道安貧,所以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泌之洋洋,可以樂饑”、“並口而食,易衣而出..其仕進必不可苟”。我想說這樣話的聖賢,畢竟自己處的地位也還挨的過得日子,所以安得貧,樂得道。但多有連那一亩之宮,環堵之室,負郭之田,半亩也沒有的,這連稀粥湯也沒得一口呷在肚裏,那討疏食簞瓢?這也只好挨到井邊一瓢飲罷了,那裏還有樂處?孔夫子在陳,剛絕得兩三日糧,那從者也都病了,連這等一個剛毅不屈的仲由老官尚且努脣脹嘴,使性傍氣,嘴舌先生。孔夫子雖然勉強說道:“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我想那時的光景一定也沒有甚麽樂處。倒還是後來的人說得平易,道是“學必先于治生”。

但這窮秀才有什麽治生的方法?衹有一個書鋪好開:拿上幾百兩本錢,搭上一個在行的好人夥計,自己身子親到蘇杭買了書,附在船上,一路看了書來,到了地頭,又好賺得先看。沿路又不怕橫徵稅錢。到了淮上,又不怕那鈔關主事拿去攔腰截斷了平分。卻不是一股極好的生意?但裏邊又有許多不好處在內:第一件,你先沒有這幾百銀子的本錢。第二件,同窻會友,親戚相知,成幾部的要賒去;這言賒即騙,禁不起騙去不還。第三件,官府雖不叫你納稅,他卻問你要書。你有的應付得去,倒也不論甚麽本錢罷了。只怕你沒有的書,不怕你不問鄉宦家使那重價回他;又不怕你不往遠處馬頭上去買。買得回來,還不知中意不中意。這一件是秀才可以做得生意?做不得了。至于甚麽段鋪、布鋪、綢鋪、當鋪,不要說沒這許多本錢,即使有了本錢,賺來的利息還不夠與官府賠墊,這個生意又是秀才們做不得的。

除了這個,只得去拾大糞:整擔家挑將回來,曬乾,軋成了末,七八分一石賣與人家去上地;細絲白銀、黃邊錢,弄在腰裏。且是官府離得家裏莊田甚遠,這糞且運不回去,他除了上地,難道怕他取去吃在肚裏不成?但這等好生意,裏面又有不好在裏邊:第一件,人從坑廁邊走一走過,薰得你要死不活。被窩中自己放個屁薰得還要惡心頭疼,撞見一個糞擔還要跑不及的回避,如今自己挑了黃蔥蔥的一擔把把,這臭氣怎生受得!若象往時不用本錢,將了力氣營利,倒也不管他遺臭罷了。如今那拉屎的所在,都是鄉先生孝廉公問官討去爲糊口之資的;那拾糞的必定先在那討厰的人家納了租稅,方許你在那厰裏拾曬。爲甚麽用了本錢不做那乾淨營生,卻干這惡臭的勾當?這件營運又是秀才們治不得生的。

又想一件主意,卻只也用本錢。但凡人家有賣甚麽柳樹棗樹的,買了來,叫解匠鋸成薄板,叫木匠合了棺材,賣與小戶貧家,殯埋亡者,人說有合子利錢。那官府有死了人的,他用的都是沙板,不要這等薄皮物件,所以不用當行,也不怕他白白拿去。但這樣好生意,裏面又生出不好的來:第一件不好,一個好好的人家,乾乾淨淨的房屋,層層曡曡的都放了這等兇器,看了慘人。二件,新近又添了當行,凡是官府送那鄉宦舉人的牌扁,衙門裏邊做甚麽斷間版齙,提學按臨棚裏邊鋪的地平板,出決重囚,木驢樁橛,這都是棺材鋪裏備辦。爲甚拿了本錢,當了行戶,做這樣忖害人不利市的買賣?所以這賣棺材又不是秀才治生的本等。

除了這幾樣,想有一件極好的生意出來。看官!你猜說這是件甚麽生意?卻是結交官府。起頭且先與他做賀序,做祭文,做四六啟;漸漸的與他賀節令,慶生辰。成了熟識,或遇觀風,或遇歲考,或遇類試,都可以仗他的力量,考在前邊,瞞了鄉人的耳目浪得虛名;或遇考童生,或遇有公事,乘機屬托,可以徼幸厚利,且可以誇耀閭里,震壓鄉民。如此白手求財,利名兼盡,豈不美哉?卻不知這等好事之中,大有不好之處:第一件,你要“未去朝天子,先來謁相公”,你要結識官府,先要與那衙役貓鼠同眠,你兄我弟,支不得那相公架子,拿不出那秀才體段。要打疊一派市井的言談,熬煉一副涎皮頑鈍的嘴臉;茁實處,還要拿出錢把鈔來時常的請他吃酒吃面。聽事吏是兄,門子是弟,禮房先生是朋友,直堂書辦是至親,皂隷快手都是相識。把這些關節打通,你纔得與那官府講話。第二件,如今的官府,你若有甚麽士氣,又說有甚麽士節,你就有韓、柳、歐、蘇的文學,蘇、黃、米、蔡的臨池,且請你一邊去閒坐。必定有那齊人般的一副面孔,趙師譯般的一副腰骨,祝鮀般的一副舌頭,婁師德的一副忍性,還得那“鐵杵磨針”的一段工夫,然後更得祈禹狄的一派緣法,你便濃濟些的字,差不多些的文章,他也便將就容納你了。既然結識了官府,你便走到衙門口傳桶邊,那些把門的皂隷,直宿的門公,倒也落得沒人攔阻,得以與那些管家相見。但這第三件,更要賠出小心,拿出和氣,費些本錢,服些低小,也不是要他在官府面前贊揚,只是求他不在官府面前謗毀。有了這三件實落的工夫,便是那扳高接貴的成仙得道之期。但神仙又有五百年一劫哩,畢竟要過了這一劫,神仙纔是神仙。若這個大劫過不去,目下雖然是個神仙,犯了劫數,打在地獄天牢裏受罪,比那別的鬼魂受苦更自不同。

看官!你再猜說是甚麽劫數?卻是要保佑祝贊得那官府功名顯達,一些也沒有跌磕。使那護法天尊成了佛祖,這演法的纔得做了伽藍。若是那相處的官蹭蹬一蹭蹬,這便是孫行者隱在火焰山,大家俱著。怕的是那彈章裏面帶上一個尊名,總然不做欽犯干連,這個麟閣標名,御覽相批,傳聞天下,妙不可言。又有吃了那官虧的百姓,惱得我的仇人都來歸罪,架說報冤,這纔關係著身家性命。想到這利少害多,榮輕辱重,得暫失久,這等經營又不是秀才的長策。

夜晚尋思千條路,惟有開墾幾亩硯田,以筆爲犁,以舌作耒,自耕自鑿的過度。雨少不怕旱乾,雨多不怕水溢,不特飽了八口之家,自己且還要心廣體胖,手舞足蹈的快活。且更度脫多少凡人成仙作佛,次者亦見性明心。使那有利沒害的錢,據那由己不由人的勢,處那有榮無辱的尊。那官府衙役,大叔管家,除非他尋上我的門來算計作踐,這是說不得的,卻不是我尋上他的門去求他淩辱。所以千回萬轉,總然只是一個教書,這便是秀才治生之本。

但這教書又要曉得纔好。你只是自己開館,不要叫人請去。若是自己開的書堂,人家要送學生來到,好的我便收他,不好的我委曲將言辭去。我要多教幾人,就收一百個也沒人攔阻得;我若要少教幾人,就一個不收,也沒人強我收得。師弟相處得好,來者我也不拒;師弟相處不來,去者我也不追。就是十個學生去了兩個,也還有四雙;即使去了八個,也還剩一對。我慢慢的再招,自然還有來學。若是人家請去,教了一年,又不知他次年請與不請;傍年逼節被人家辭了回來,別家的館已都預先請定了人,只得在家閒坐,就要坐食一年。且是往人家去,又要與那東家相處。若是東家尊師重友,成了好好相知,全始全終,好合好散,這便叫是上等。若再得幾個好率教的學生,不枉了父兄請師的好意,不負了先生教訓的功勞,名曰師生,情同父子,這又是上上等。若是那父兄村俗薰人,輕慢師友,相待不成相待,禮文不成禮文,只那學生都是英才,這也還可曲就,此是二等。若是東家致敬盡禮,情文交至,學生卻是玩皮。“生鐵必難成金,化龍定是鰍鱔。”使了東家的學貺,不見教導的功勞。目下不見超凡,已爲惶恐;後日墮爲異類,尋源更是羞人;這是教劣等的學了。若是自己處館,遇有這般劣貸,好好的辭他回去,豈不妙哉?人家請去的門館,撞見此等的冤家,還有甚麽得說?你不捏了鼻子受他一年?

狄員外的兒子狄希陳起先都是附在人家學堂裏讀書,從八歲上學,讀到這一年,長成十二歲,長長大大,標標緻致的一個好學生,凡百事情,無般不識的伶俐;只到了這“詩云”“子曰”,就如糨糊一般。從八歲到十二歲,首尾五年,自“趙錢孫李”讀起,倒也讀到那“則亦無有乎爾”。卻是讀過的書,一句也背不出;讀過的字,一畫也寫不來。一來也是先生不好,書不管你背與不背,判了一個號帖,就完了一日的工夫。三日判上個“溫”字,並完了三日的工夫。砌了一本仿,叫大學生起個影格,丢把與你,憑他倒下畫,豎下畫。沒人指教寫,便胡塗亂抹,完了三四十張的紙。你要他把那寫過的字認得一個,也是不能的。若說甚對課調平仄、講故事、讀古文,這是不用提起的了。這一年十二月十五,早早的放了年下的學,回到家中,叫人捍砲仗,買鬼臉,尋琉璃喇叭,踢天弄井,無所不至。

狄員外自己原不大識字,凡是甚麽禮柬請帖與人通問的套語,都是央一個秀才趙鶴松代筆。因年節要與薛教授家素姐追節,備了衣服花粉、果品腥肴,停停當當的只等趙鶴松寫帖,卻好趙鶴松搖會去了,不在家裏。

狄員外正在極躁,只見狄希陳戴了一個回回鼻子,拿了一根木斫的關刀,趕了一隻鹿尾的黃狗,吆天喝地的跑將過來。狄員外倒也不曾理論。倒是狄希陳的母親看見,說道:“陳兒,過來!你讀了五年之書,一年認十個字,你也該認得五十個字了。頭長身大的學生,戴著回回鼻跳搭,極的個老子象猴似的!這帖子你不該寫麽?”狄希陳也不答應他娘,狐哨了一聲,在他娘面前跳了一跳,一陣的去了。直等趙鶴松回來,方纔寫了帖子,日西時分纔打發送了禮去。

薛家收了,回了枕頂、男女鞋腳。回來到了燈下,狄員外娘子又指著狄希陳說道:“這們大小,讀了五六年書,一個送禮的帖子還叫個老子求面下情的央及人寫,你也知道個羞麽?”狄希陳雌牙裂嘴,把兩隻手望著他娘舞哩。被他娘變了臉,一手扯將過來,胳膊上扭了兩把,他就撇著嘴待哭。他娘說:“好小廝!你仔敢哭,我就一頓結果了你!你好好的拿那讀過的書來認字我看!”他還不動。他娘在胳膊上又是兩把。狄員外說:“你還不快著取書去哩?惹起你娘的性子來,你是知道的,我還敢扯哩?說我不管教你,只怕連我還打,沒個人拉他哩!”

狄希陳纔敦蹄刷腳的取了纔讀的一本《下孟子》來。他娘掀開一張,指著一個一個的叫他認。他指著那書道:“天字、上字、明字、星字、滴字、溜字、轉字。”他娘劈脖根一掌。狄希陳說:“怎麽呀?我認字罷,你又打我呀?”他娘說:“好小廝!我起你的皮!你哄你那傻爹罷了,你連我這不戴帽兒的漢子也哄起來了!誰家這聖人爺的書上也有‘天上明星滴溜溜轉’來?”狄員外道:“這是怎麽說?我倒還沒有聽出來哩。”他媽說:“了不的!了不的!這是你尋的好先生,教的好孩子!沒天理的男盜女娼!萬劫不得人身的臭忘八雜種羔子!把人家孩子耽誤得這們樣的!罷,罷!我這飯吃不成,寧可省下來請個先生家教他!你明日就去合他丈人商議,另請一個有些天理吃人飯的秀才,我寧可三茶六飯服事他!”狄員外說:“自家的孩子不出氣,你只抱怨先生。你不信,另尋一個也不怎麽的,脫不了那年發水,神靈說他有個成都府經歷的造化哩。隨他去做成都府經歷罷。”他娘道:“你說的通是屁話!好叫你教孩子!成都府經歷可也要認的個字,沒的就不標個票子?他聽見你這話,他還想待讀書哩?我不管!另請了好先生,他不用心讀書,我只合你算帳!你要明日不合他丈人去說,我就自己合他丈母去說!只怕他丈人聽說這們個杭杭子,只怕還退親哩!”狄希陳說:“罷,退親纔好哩!我還不待要那小薛妮子呢!住房子的小菊姐,不標緻呀?”他媽說:“好!好!好長進的話!你爹信了那神靈的話,只怕還哄殺你不償命哩!”亂哄一後晌。

睡到次日清早,狄員外娘子催著狄員外起來,梳了頭,去拜薛教授,商量又另請先生。薛教授說:“這是極該。就是俺薛如卞,過了年也是十一了,通也不成個讀書。小冬哥也過了年九歲,也是該讀書的時候。不然,我請個先生教女婿合兩個兒罷。”狄員外道:“親家說那裏話。親家被那年水沖了,還不大方便。親家只替我留心躧訪個好學問的,咱請了他來家,管他的飯,束修厚著些兒,只圖他用心教孩子們。薛大哥合女婿都請過去讀書,都是我照管,親家別要費事。”薛教授說:“要不我合親家夥著也罷。只是書房我可沒有,只得獨纍親家。”狄員外道:“書房不打緊,咱新要的楊春那地鋪子,咱家有見成的木頭乾草,蓋上兩三座房,是都不打緊的事。到其間,還有個妻姪,也是十一二了,叫他四個在一堆讀書。”薛教授說:“我合親家都察聽著。”留狄員外吃早飯,沒坐來了。

有一個程樂宇,名字叫是程英才,是個增廣生員,原在水寨唐家教了二年學,年終辭了來家,嫌水寨離的家遠,要就近尋一個館。狄員外與薛教授商議要請他教書。狄員外說:“程樂宇爲人,合他相處了這些年,倒也沒有見他有甚麽難相處的事。每次也都考在前頭。”薛教授說:“爲人既好相處,又沒考不去,這就好。咱也還得個人先通一通兒,講講束脩,講妥了,咱可去拜他。”狄員外道:“親家說的是。我就教人合他說。”

狄員外使了一個投犁的沈木匠,是程樂宇的親戚,央他去說:“共是十一二、十三四的四個學生,管先生的飯,一年二十四兩束脩,三十驢柴火,四季節禮在外,厚薄憑人送罷。”沈木匠一一的說了。程樂宇一些也沒有爭論,慨然允了。沈木匠回了狄員外的話。

狄員外說:“既是請先生,還得旋蓋書房哩,就仗賴沈把總你來拾掇拾掇罷。這頭年裏也還有十來日的工夫,你先來收拾著木料,咱擦過節去就動土。趕過了燈節,好教學生上學。”沈木匠應承去了。與薛教授商議,擇了十二月二十二日,同了狄員外的妻弟相朝號棟宇,備了三個眷生全帖,一個公請啟,同到程樂宇家拜過,遞了請啟。程樂宇也即日都回拜了。

狄員外看著沈木匠刷括梁棟戶闥門窻。轉眼到了正月初三吉日,興功修蓋。有錢的大家凡百方便,不足二十日蓋完了書房。

那年立的春早,天又煖和,連墻都泥得乾淨。選了正月二十六日入學的吉日,請程樂宇到館。三個東家領了四個學生:狄希陳學問不濟,序齒他卻是個學長;第二是相棟宇的兒子相于廷;第三是薛如卞;第四是薛如兼。送了贄禮,每個三星。拜了四拜。三個東家遞了酒,坐了一會,別了回家。

先生上了公座,與他們上書。狄希陳讀的還是《下孟》。相于廷讀的是《小雅》。薛如卞讀的是《國風》。薛如兼讀的是《孝經》。別的都易易的正了字下去,惟狄希陳一個字也不認得,把著口教,他眼又不看著字,兩隻手在袖子裏不知舞旋的是甚麽,教了一二十遍,如教木頭的一般。先生教,他口裏捱哼,先生住了口,他也就不做聲。先生沒奈何的把那四五行書分爲兩截教他,教了二三十遍,如對牛彈琴的一般;後又分爲四截,又逐句的教他,那裏有一點記性!先生口裏教他的書,他卻說:“先生,先生,你看兩個雀子打仗!”先生說:“呃!你管讀那書,看甚麽雀子?”又待不多一會,又說:“先生,先生,我待看吹打的去哩!”先生說:“這教著你書,這樣胡說!”一句書教了百把遍,方纔會了;又教第二句,又是一百多遍。會了第二句,叫那帶了前頭那一句讀,誰知前頭那句已是忘了!提與他前頭那句,第二句又不記的。先生說:“我使的慌了,你且拿下去想想,待我還惺還惺再教!”

卻好放吃晌飯,狄希陳回去對著狄員外道:“這先生合我有仇。別的學生教一兩遍,就教他上了位坐著自家讀,偏只把我別在桌頭子上站著,只是教站的腿肚子生疼,沒等人說句話就嗔。我待還跟著汪先生去讀書哩。”狄員外說:“快悄悄兒的!叫你娘聽見,扭二十把下不來哩!”

相于廷說:“四五行書,先生總教了他夠三十遍,他一句也唸不上來;又分成兩節兒教他,又唸不上來;又分了四節子,他只是看雀子;又待去看門口吹打的。先生吆喝了兩句。”狄員外說:“你三個叫先生教了幾遍就會了?”相于廷說:“我合薛如卞沒教,只正了正字。薛如兼教了三遍,就自家唸上來了。”狄員外說:“這先生同不的汪先生,利害多著哩。你還象在汪先生手裏撒津。別說先生打你,只怕你娘那沒牙虎兒難受。”狄希陳說:“打呀!怎麽井合河裏有蓋子麽,廚屋裏不是刀?咱家沒放著繩麽?另托生托生纔新鮮哩。”

狄員外長訏了兩口氣。他娘從廚屋裏看著人送了先生的飯,來打發狄希陳合相于廷吃了飯,兩個往學裏去了。先生又直著脖子教了半日,那裏教得會一句。將又天晚上來,只得放學;排了班,先生要出對子,對完了,纔許作一個揖回去。

先生問說:“你一嚮都對的是幾個字的?”相于廷合薛如卞說:“對四個字的。”薛如兼不言語。狄希陳說:“汪先生手裏從來沒對對子。”先生把相于廷合薛如卞出了一個四字課:“穿花蛺蝶”。相于廷對了個“激水蛟龍”,薛如卞對了“點水蜻蜓”。先生都喜,說:“對的極好!”又出了一個兩字:“薄霧。”薛如兼對了“輕風”。狄希陳等了半日,對了個“稠粥”,先生替他改了“長虹”。作揖辭了回去。

狄希陳到了家裏,跳天唆地,抱怨先生瑣啐,要辭了先生。次早,睡了不肯起來,把被來蒙了頭,推說身直有病,口裏唧唧噥噥的叫喚。狄員外慌做一團,他母親摸得他身上涼涼爽爽的,又不發熱,駡道:“不長進的孽種!不流水起來往學里去,你看我掀了被子,趁著光腚上打頓鞋底給你!”

狄希陳使性謗氣,一頓穿了襖褲,繫上襪子,也只說他穿完衣服,要往書房裏去。他原來怕他娘當真揭被去打,所以穿上衣裳。穿了衣裳,仍自蓋了被子睡覺,說肚子太陽腰腿一齊都疼起來。又是他娘走去揭過被,拿了他的一隻鞋,掀開他的綿襖,脊梁上兩鞋底,打得殺狠地動的叫喚。狄員外說:“你打他怎麽?只怕他真個是害那裏疼可哩。”他娘拿著鞋底,望著狄員外肩膀上結實實的打了一下,駡道:“我把你這個老虔婆,我就合你對了!你待幾日,我也氣得過。剛纔昨日上了學,今日就裝病,守著你兩個舅子,又是妹夫,學給你丈人,叫丈人丈母惱不死麽!”

狄員外左哄右哄,哄的穿上道袍子,叫了狄周送到他書房裏去。別人拿上書去,湯湯的背了,號上書,正了字,好不省事。只是這個“成都府經歷老官”,從此以後,先生在外邊費嘴,他令尊令堂在家裏磨牙。若不會讀書,也不會玩,這也還叫人可憐而不可怒,恰又亙古以來的奇怪玩皮之事都是他干將出來。

一日夏天,先生白日睡了晌覺,約摸先生睡濃的時候,他把那染指甲的鳳仙花敲了一塊,加了些白礬,恐那敲濕的鳳仙花冷,驚醒了,卻又在日色裏曬溫了,輕輕的放在先生鼻尖上面,又慢慢的按得結實。先生睡起一大覺來,那花已蔭得乾燥,掉在一邊,連先生曉也不曉得,只是染得一個血紅的鼻子。先生照鏡,見好好的把個鼻子嗟了,悶悶可可的不快活。那曉得是他弄的神通。

茅坑邊一根樹橛,先生每日板了那根樹橛,去坑岸上撅了屁股解手。他看在肚裏。一日,他卻起了個早走到書房,拿了刀把那樹橛著根的所在周圍削得細細的,止剩了小指粗的個蒂絲,仍舊把土遮了。先生吃過了早飯,仍舊又上坑解手,三不知把那樹橛一扳,腦栽蔥跌得四馬攢蹄,仰在那茅坑裏面,自己又掙不起來,小學生又沒本事拉他,只得跑去狄家叫了兩個覓漢,不顧齷齪,拉了出來。脫了一身衣裳,借了狄員外上下衣巾鞋襪,走了家去,把那糞浸透的衣裳足足在河裏泡洗了三日,這臭氣那裏洗得他去。看那樹橛,卻是被人削細了那根腳。追究起來再沒有別人,單單的就是狄希陳一個,告訴了狄員外。只得再三與先生賠禮,將那借穿的一櫳衣裳賠了先生。

一日,有一個朋友來尋程樂宇說話,程樂宇同他出去。狄希陳見先生去了,爬在院子裏一株大槐樹上玩耍。忽然先生走了回來,熱得通身的汗,解了衣服,叫學生掇了一把椅子,放在樹下乘涼。他見先生坐在樹下,又不敢走得下來,急了尿,從樹上呼呼的溺了下來。先生伸了頭,正在那裏打盹,可可的灌了先生一口,淋得先生醒來,喚下來打了十來板子。

一日,放了晚學,走到那山溪裏邊洗澡,遠遠看見程樂宇走到,他把河底裏的沙泥帶頭帶臉塗抹得遍身都是。程樂宇乍然看見,也還吃了一驚,仔細認得是人,又細看方知就是狄希陳,問說:“你洗澡便了,卻爲何滿身都塗抹了泥沙?”他說:“我若不塗了臉面,恐怕水裏鑽出龜鱉來,要認得我哩!”程樂宇適然撞見薛教授,正立在門前,告訟這事,又是可惱,又是可笑。

一日裏,見先生坐在那裏看書,他不好睡覺,裝了解手,摘了出恭牌,走到茅廁裏面,把茅廁門裏邊閂了,在門底鋪了自己一條夏布裙子,頭墊了門枕,在那裏“夢見周公”。先生覺得肚中微痛,有個解手之情,拿了茅紙走到那邊推門,那門裏邊是閂的,只道有學生解手。走得回來,肚內漸疼得緊,又走了去,依舊不曾開門,只得又走回來。等了又一大會,茅廁門仍舊不開,查係誰個在內,人人不少,單只不見了一個狄希陳。先生之肚又愈疼難忍,覺得那把把已鑽出屁眼來的一般,叫人去推那廁門,他也妝起肚疼,不肯拔了閂關,且把那肩頭抗得那門樊噲也撞不進去。人說:“先生要進去出恭,你可開了門。”他說:“哄我開了門,好教先生打我!”程樂宇說:“你快開了門,我不打你。”他說:“果真不打我?先生,你發個誓,我纔開門。”先生又不肯說誓,他又不肯開門,間不容髮的時候,只聽得先生褲內澎的一聲響亮,稠稠的一脬大屎盡撒在那腰褲襠之內。極得那先生跺了跺腳,自己咒駡道:“教這樣書的人比那忘八還是不如!”相于廷只得回去與他姑娘說了,拿了狄員外的一腰洗白夏褲,又叫狄周來伺候先生洗刮換上。薛如卞口號一首詩道:

孔門三千徒弟,誰如狄姓希陳?

染鼻溺尿拔橛,專一侮弄西賓。

第三十四回 狄義士掘金還主~貪鄉約婪物消災

身世百年中,泛泛飄蓬。床頭堆積總成空。惟有達觀知止足,清白家風。可笑嗜財翁,心有錢蟲,營營征逐意忡忡。覓縫尋頭鑽鴨子,不放些鬆。——《浪淘沙》

那求仙學佛的人雖說下苦修行,要緊處先在戒那“酒”、“色”、“財”、“氣”。這四件之內,莫把那“財”字看做第三,切戒處還當看做第一!我見世上的人爲那“酒”“色”“氣”還有勉強忍得住的,一犯著個“財”字,把那“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八個字且都丢掉一邊。人生最要緊的是那性命,往往人爲了這“財”便就不顧了性命,且莫說管那遺萬年!千人咒駡!若是這“財”,喪了良心,塗抹了面孔,如果求得他來,便也只圖目下的快活,不管那人品節概的高低,倒也罷了。誰知這件“財”字的東西,忒煞作怪,冥漠之中差了一個財神掌管,你那命限八字之中該有幾千幾萬,你就要推卻一分也推卻不去;你那命裏邊不是你應得之物,你就要強求分釐毫忽,他也不肯叫你招來;你就勉強求了他來,他不是挑撥那病鬼來纏他,乘機逃在那醫人家裏,或是勾引孽神瑣碎,他好投充勢要之家;叫你分文不剩,空落一身狼狽。

當初尉遲敬德在那隋末的時候,還做那打鐵的匠人。空負了滿肚的英雄,時運不來,且要受那淒涼落拓。一日五更起來,生了爐火,正要打鐵,只見一個人長身闊膀,黑面虬髯,好似西洋賈胡一般,走來要尉遲敬德配一把鎖匙。尉遲敬德認了他一認,問說:“我側近邊曾不見有你這人,若是外來的遠人,如何得來的恁蚤?”那人說道:“我是財神,掌管天下人的財帛;因失落了庫上鑰匙,煩你配就。”尉遲敬德說道:“我如此一條猛漢,這樣貧困,在此打鐵爲生,口也糊他不足。你既係財神,何不相濟?”財神說道:“你是大富大貴的人,但時還未至。我見與你看守一庫銅錢。你若要用,約得若干濟事,你可寫個支帖交我,我明日送到這村東柳樹下堆垛,你五更去取便得。”

尉遲敬德取過一張紙來,正待要寫。那神說道:“帖上不必書名,你只寫鄂公支錢若干即是。”尉遲敬德問說:“你可以與我多少?”神說:“脫不了是你應得之物,多少任意。”尉遲敬德說:“我只取三百萬。”寫完帖,交與了那神,作別而去。

次夜五更,尉遲敬德起來走到村東柳樹底下,只見山也似的一大堆錢。尉遲敬德每邊肩上自己抗了二三十掉,走到家裏,叫起四鄰八舍同去與他抗錢。內中有乘機竊取的,或是纏在腰裏,或是藏在袖中,那錢都變了青竹蛇兒,亂鑽亂咬;也有偷了家去的,都變成了蛇,自己走到敬德家中。惟其成了活錢,所以連看守也是不必的。

敬德得了這股財帛,纔有力量輔佐唐太宗東蕩西除,做了元勳世胄,封了鄂公,賜了先隋的一庫銅錢。開庫查點,按了庫中舊冊,剛剛的少了三百萬,又掀到冊的後面,當日敬德寫的張票都在上邊。

看官聽到此處,你說這財帛豈可強求?所以古來達人義士,看得那仁義就似泰山般重,看得財物就如糞土般輕;不肯蒙面喪心,寡廉鮮恥,害理傷天,苟求那不義的財帛。至于遇著甚麽失落的遺金,這是那人一家性命相關,身家所繫,得了他的未必成用,斷是人禍天災。人到這個關頭,確乎要拿出主意,不要錯了念頭,說“可以無取,可以取”的亂唸,務必要做那江夏的馮商。若說常有人家起樓蓋屋,穿井打墻,成窖的掘出金銀錢鈔,這其實又無失主,不知何年何月何代何朝迷留到此,這倒可以取用無妨,不叫是傷廉犯義。

有那樣廉士,不肯苟求。管寧合華歆鋤地,鋤出一錠金子。管寧只當是瓦礫一般,正眼也不曾看,用鋤撥過一邊。華歆後來鋤著,用手拾起,看是金子,然後撩在一邊。旁人就看定了他兩人的品行。果然華歆後來附了曹操,殺伏皇后,廢漢獻帝;管寧清風高節,濁世不污。

一個羊裘翁,五月熱天,沒有衣裳穿得,著了一領破羊皮襖,打柴度日。路上一錠遺金,有一個高人走過,把那錠金子踢一踢,叫那羊裘翁拾了去用。羊裘翁說:“你曾見五月裏穿羊裘的人是肯拾金子的麽?”他的意思說道,既是肯拾金子的人,實是無所不爲、蠅營狗苟的了;既是無所不爲、蠅營狗苟,這五荒六月,斷然就有紗牽、紗褲、紗服、紗裙、紗鞋、紗襪的穿了,何消還著了羊皮打柴受苦哩?

這都也還是鬚眉男子,烈氣的丈夫,不足爲異。還有那婦人之中,大有不凡識見。

一個李尚書名字叫是李景讓,兩個弟弟,一個叫是李景溫,一個叫是李景莊。三個小的時候,死了父親。他的母親還在中年以下,守了三個兒子過日,家事甚是肖條。一年夏裏連雨,濯倒兩堵高墻。止了雨,叫人整理,墻腳掘出一隻船來,船中滿滿的都是銅錢,請了那李夫人去看。夫人說道:“這是上天憐我母子孤寡,以此相周;但係地中掘出,所用無名,終是不義。若上天見憐孤寡,三子見在讀書,使各自成各,把此錢作爲後日俸祿。”仍叫人依舊掩埋,上面壘了墻界。後來果然李景讓做到尚書,景溫、景莊官居方面。

看官聽說,你道我說許多話頭作甚?如今要單表狄員外掘藏還金的事情。

卻說狄員外與薛教授合請了程樂宇教他兩家子弟,在他間壁新買的一所閒空地基蓋造書舍,俱已蓋完。狄員外看了人在那裏打掃,恰好正衝書房門口一株玫瑰花,半枯不活的。狄員外說:“這株朽壞的花木不宜正衝了書房,移到他井池邊去,日日澆灌,或者還有生機。”叫人掘到根下,只聽的砉然一聲,掘將起來,原來是一個小小的沙罎,罎內滿滿的都是銅錢,錢下邊又是大小塊錠不等的銀子。

狄員外道:“早教楊春自己掘得,這房基也不消賣了。我想人謀不如天算。那一年發水,家家都被了水患,偏我得了許真君的護佑,家財房屋一些也沒曾衝去。受了這樣的護持,還不做那好人,圖那不義之財作甚?我這有飯吃的人家,得這點子東西也顯不出甚麽富;若是楊春這窮鬼得了,這全就是他富家哩。使了不上八兩銀子買了這地鋪,剛剛的纔五六個月,得這望外的浮財,一定不好。”主意拿定不要他的,使人叫了楊春來到。

楊春說:“狄官人,我聽見人說你在地鋪子上掘了些東西,你使人叫了我來,莫非要分些與我麽?”狄員外領了他看,說道:“這不夠你方便的麽?”楊春說:“有了這些,自然方便,但我那裏有這造化?這株玫瑰花是我種的,我難道沒刨這地?卻怎麽掘他不著?偏是狄官人你就掘著了?可見這是你的造化。”狄員外說:“這原是你的地鋪裏東西,你自拿去買幾亩地,過日子去。那年水不沖我的,就是龍天看顧,還希圖這個做甚?”楊春道:“你說的甚麽話!我一個錢賣給你,清早寫了文書,後晌就是你的物業;你掘幾千幾萬,也就不與我相干了。況且文書寫的明白,土上土下盡係買主。如今待了這許多時,連房子也都蓋了,掘出東西,叫我拿去,也沒有這理。你老人家有仁義,爲我的窮,你分幾掉錢己我,我替你老人家唸佛;你一個錢不分己我,這是本等,我也只好說我沒造化罷了,也沒有怨你老人家的事體。”狄員外道:“這東西是我自己掘出來的,又沒有外人看見,我藏過了不說,誰人曉得?我既叫你來,這是我真心與你,我決意不要的,你快些收拾了回去。”

楊春只是求分,狄員外只是全與。楊春說道:“我這一個窮人,驟得了這許多銀錢,就是無災,一定有禍,不如你這有福氣的得了去,些微分點與我,倒是安穩的營生。”狄員外道:“你得了這個就是造化到了,那裏就擔架不起?你得了這個,只是往好處裏想,行好事,感激天老爺,神靈自然就保護你了。你若只往不好處想:‘我曾問某人借二升糧食,他不給我;曾問人借件衣裳,他沒應承我,如今怎麽也有了錢!’指望就要堵人家嘴,穿好的、吃好的,這可就是你說的那話,沒災也有禍了。”楊春道:“你老人家教誨的極是!只是我怎好都拿了去?也要消受。”

狄員外就叫掘地的那個覓漢:“你就去與他擡去。”又對楊春說:“這是他掘出來的。你待謝他些甚麽,這卻在你,這個我不攔阻。”楊春方纔與狄員外叩頭作謝,說道:“如今世上的人,誰是你老人家這心!人只說是天爺偏心,那年發水留下的,都是幾家方便主子。我掏著指頭兒算,那留下的,都不是小主子們歪哩。象你老人家這心腸,天爺怎麽不保護?”狄員外說:“你得了這點子東西,白日黑夜的謹慎。如今咱這裏人都極眼淺,不知有多少氣不上的哩!還有一件:那鄉約秦繼樓合李雲菴,這兩個歪人,他也只怕要瑣碎你。你可招架著他。”楊春道:“大官人,你說的極是!我仔細著就是。”

那個覓漢尋了繩槓,絡住那罎,合楊春擡到家去。楊春的母親合他媳婦見擡了一個罎去,說道:“怎麽?叫了你去,分與一罎酒麽?”楊春說:“可不仔麽?叫我說著沒極奈何的,給了我一罎薄酒來了。”

二人擡到屋裏,他娘合媳婦子方纔知是銀錢,說:“他掘了多少?就分這們些給你?”楊春說:“就只這個,都給咱來了。”拿了一個小荸籮倒在裏面,也只好有二三十來掉的錢,二百兩多銀子罷了。

楊春搦了七八搦錢放在那覓漢袖裏,又揀了兩塊夠十來兩的銀子與那覓漢;那漢又自己在荸籮裏拿了又夠十來兩的兩塊,說:“這直當的買二亩地種。你給我的那點子,當的什麽事?”說著,往外就跑。楊春往外趕著說道:“你怎麽就去了?沽一壺咱吃鐘!”覓漢說:“大官人還等著我做甚麽哩,改日擾你罷。”家去回了狄員外的話。

狄員外道:“他分了些給你?”覓漢說:“給了我七八拿錢,夠十來兩銀子。叫我又自己拿了他兩塊,也夠十來兩。”把那銀子錢都倒在地下,數得錢是二千五百三十四文,銀子共秤了二十一兩四錢。狄員外說:“便宜你這狗頭!這就是你一生過日子的本兒。你拿來,我替你收著,到了你手裏就打夥子胡做,也罷,把那錢的零頭兒給了你罷。”那覓漢彼時喜喜懽懽的謝過去了。

再說楊春得了這些物件,倒也狠命的聽那狄員外的教訓,著實的謹慎。但小人家的過活,淺房淺屋的去處,家裏又有兩個不知好歹的孩子,遙地裏對了人家告訟,說他家有一罎銀錢。那日覓漢與他擡了回家,多有人看見;又兼狄家的覓漢夥伴不曾分得銀錢的,心裏氣他不過,到處去彰揚,不止他本村揚說的一天一地,就是鄰莊外縣都當了一件異事傳說。一個說成十個,瞎話說是真言。果不然動了那二位鄉約的膻心,使人與他說道:“如今朝廷因年歲饑荒,到處要人捐賑。楊春是甚麽人!掘了這幾十萬的金銀,不報了官,卻都入了私己。每人分與我們千把兩便罷,不然,我們具呈報縣,大家不得!”

楊春聽見,慌做了一團,悄悄的去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道:“我說這兩個不是好人,果不其然!論我倒也合他兩人相知。他如今待吃肉哩,就是他老子一巴掌打了他的碗,他待依哩?你若說輸個己,給他些什麽,少了又拿不住他,多了這又是‘大年五更呵粘粥,不如不年下’了。且是一個降動了,大家都要指望。要不,你只推我,你說:‘我得的是甚麽,你只問狄賓梁去。’你叫他問我,我自有話答對他。”

鄉約等不見楊春回話,又叫人傳了話來,說:“你叫他到城裏去打聽這大爺的性兒。只聽見鄉約放個屁,他流水就說‘好香,好香’,往鼻子裏抽不疊的。我申著你掘了一萬,你就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兩,只怕這兩也還要你認。你叫他仔細尋思,別要後悔!”楊春道:“我的個地鋪子已是賣出去夠半年了,從那些年俺爹手裏埋了一小罎子錢,迷胡了尋不著,上在賣契裏邊講過,掘著了,仍還原主。昨日狄官人移玫瑰花尋著,還了我,脫不了那罎子合錢都見在。要是幾千幾萬,可也要屋盛他;我除了這兩間草房,還有甚麽四房八扢拉哩?要說叫我擺個東道請他二位吃三杯,我這倒還也擎架的起;成千家開口,甚麽土拉塊麽?”

來傳話的人把他的話回了鄉約。那鄉約說道:“你叫他長話短說。若說每人一千,就是唬唬他的話。我聽的他實得了三四十掉錢,夠二百多兩銀子。叫他每人送俺五十,這是銀子,合俺平分;那錢叫他自家得了罷。若再不依,這就叫他休怪了。”

楊春聽見,又去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沉思了一會,說:“這事按不下。這兩個人,你就打發了去,後邊還有人挾制,不如他的意思,畢竟還要到官,如今爽利合他決絕了罷。”楊春說:“他打哩真個申到縣裏,那官按著葫蘆摳子兒,可怎麽處?”狄員外說:“你昨日說這錢是你爹埋下的,文書上寫的明白。這話回的他好,你往外不拘到那裏都依著這話答對就好。”

楊春聽了這話回去,自家先到了秦繼樓家,說:“你要緊費,那年俺爹埋了罐子錢,迷胡了尋不著。昨日賣這地鋪子,文書上寫的明白,狄官人移玫瑰花掘出來,還了我,這都是仗賴二位約長的洪福。我明日治一根菜兒,家裏也沒去處,就在前頭廟裏請二位約長吃三鐘。要肯光降,我就好預備。我還沒去見李約長哩。”秦繼樓說:“你沒要緊費這們大事做甚麽?留著添上好使。俺吃你兩鐘酒,堵著顙子,還開的口哩?你得的你爹的錢,又沒得了別人的,罷呀待怎麽!只是這們大事,俺不敢不報,這大爺的耳朵長多著哩!你請李雲菴,請與不請,他去與不去,我可不好管的,你可別爲我費事。我倒不爲沒工夫,實是不敢枉法騙人酒食。”楊春說:“你老人家是個約正,我不與你講通了,可怎麽去合李約長說?”秦繼樓說:“你只管合他說去,怕怎麽的?各人的主意不同。打哩他也沒甚麽話說,我沒的好合你爲仇?落得河水不洗船哩。”楊春說:“我再去見李約長,看他有甚麽話,我再回來。”

楊春又到了李雲菴家,李雲菴說:“貴人踏賤地呀!可是喜你平地就得這萬兩的財帛。流水買地,我替你分種地去。”楊春說:“甚麽萬兩的財帛?坯塊麽?萬兩財帛!那狄官人怕銀子咬手,他不留下,都給了我?我治了根素菜,明日在前頭廟裏曲待二位約長到那裏吃三杯。我剛纔到了秦約長那裏,他說他沒有主意,單等著你老人家口裏的話。你老人家只吐了口,肯去光降,他沒有不去的。”李雲菴說:“你看這秦繼樓的混話!他倒是約正,倒說等著我!你會做好人,把惡人推給我做。我合你實說:他合我算計來,開口每人問你要五十兩,實望你一共四十兩銀子也就罷了。你要不依,俺申到縣裏,就完了俺鄉約的事了,只看你的造化。大爺信你的話,說這是你爹埋的,不問你要,也是有的;按著葫蘆摳子兒,這也是定不住的事。一似這擺酒的話不消提。”

楊春領了一肚子悶氣回去,仍去合狄員外商議。狄員外說:“你去了,我又尋思,百動不如一靜的。叫他弄到官兒手裏,沒等見官,那差人先說你掘了銀錢,摹你一個夠。官說你得的不止這個,掏著一五一十的要。你沒的給他,刑拷起來,也是有的。要不然,你出些甚麽給他也罷,難得只叫鄉約堵住顙子不言語,別的旁人也不怕他再有閒話。那鄉約爲自己,他自然的照管他。可知得多少打發的下來?”楊春說:“剛纔李雲菴的口氣,說要兩個共指望四十兩銀子。”狄員外說:“這就有拇量了,看來三十兩銀打發下他來了。要是這個,還得我到跟前替你處處。你家去,爽利狠狠給他三十兩,打發他個喜懽。你去拿了銀子來,我著人請他兩個到我家裏合他講話。”楊春流水回去取銀。狄員外還差了前日的覓漢李九強去請二位鄉約來家講話。

李九強先到秦繼樓家,說:“主人家請到家中說話。”秦繼樓問:“待合俺說甚麽?”李九強說:“怕不的是爲楊春的事哩。”秦繼樓說:“你主人家怕錢壓的手慌麽?一萬多銀子都平白地乾給了人,是風是氣哩?”李九強說:“主人家也不是風,也不是氣,只說那一年發水沒沖了,凡百往那好處走,補報天老爺。”秦繼樓說:“既是自家不希罕,我給他一少半,把一半給了官,也落個名聲。”李九強說:“多少哩!渾同一小沙罎子錢,沒多些銀子,有了百十兩罷了。”秦繼樓道:“你知不到,多著哩!”李九強道:“我掘出來的,我合他送去,我倒道不知道哩?我合他送到家,他還給了我兩掉三四百錢,夠十兩多銀子。”秦繼樓說:“走,我合你去。”李九強說:“我還去請李約長哩。”秦繼樓說:“我合你就過他家去罷。”

二人同到了李雲菴家。秦繼樓說:“狄賓梁叫人請咱,不知合咱說什麽,咱到他那裏。”又說:“李九強,你先去。我聽說你家新燒了酒,俺去擾三鐘。”李九強道:“也罷,我先往家裏說去。”

狄員外叫家裏定下菜,留他們酒飯,狄員外娘子說:“沒廉恥砍頭的們,不看咱一點體面!別人家的錢,給他酒吃飯吃哩!”狄員外說:“這們的錢,他不使幾個,沒的乾做鄉約捱板子麽?”

說著,秦繼樓合李雲菴都到了,讓進作了揖,坐下。狄員外開口說:“楊春屢次央我在二位跟前說分上,我說:‘這干分上說不的。’我沒理他。他剛纔又來皮纏,我說:‘你肯依我破費些,我替你管;你要一毛不拔,這我就不好管的。’我叫他家去取些什麽去了。二位凡事看我的分上,將就他,不合他一般見識罷。”秦繼樓說:“賓梁有甚麽分付,俺沒有不依的;可是這一年家,大事小節,不知仗賴多少,正沒的補報哩。”

說著,楊春也就到了,狄員外問道:“取來了沒,是那數兒?”楊春說:“是。”狄員外接過來看了一看,又自己拿到後邊秤了一秤,高高的不少,拿出來說道:“三十兩薄禮,二位買件衣裳穿罷。本等該叫他多送,他得的原也不多,只是看薄面。”

李雲菴只是看秦繼樓,秦繼樓說:“既是賓梁分付了,屁也不許再放!論起理來,看著賓梁的體面,一釐也不該要;只是這鄉約的苦,賓梁是知道的,這們的錢不使幾個,只是喝風了。”狄員外又說:“還有一事奉央:再有甚麽人說閒話,可要仗賴二位的力量壓伏哩。”秦繼樓道:“好賓梁,何用分付!‘要人錢財,與人消災。’沒的只管自己使了錢,就不管別的了?”狄員外一面叫人揩桌子端菜。秦繼樓說:“沒的好真個取擾不成?”狄員外說:“實告,早有這個意思好預備;這是這一會兒起的意思,可是一些什麽沒有,新燒酒三杯。”秦繼樓說:“這酒燒的,不沽早些?”狄員外說:“這是幾甕常酒酵子,那幾日狠煖和,我怕他過了,開開,還正好。”

正說,一面四碟小菜,四碟案酒,四碟油果,斟上燒酒。二位鄉約不惟與狄員外敘說家常,且是合楊春亦甚親熱,說:“合令兄極是相厚。令兄待我,就如待自己的兒女一般,俺可也沒敢錯待令兄,就如待奉自己娘老子一般。你若先說令兄來,可俺也沒有這些閒屁,也不消又勞賓梁費這們些事。”

楊春又要次日奉請,又請狄員外陪。這倒是李雲菴說道:“罷,俺既是看了你令兄的分上,這就是了。咱這裏小人口面多,俺搖旗打鼓的吃了你的酒,再有人撒騷放屁的,俺不便出頭管你。”狄員外道:“雲菴說的有理,你有心不在近裏,改日有日子哩。”一面說話,一面上了兩碗攤鷄蛋、兩碗臘肉、兩碗乾豆角、一尾大鮮魚、兩碗韭菜誨豆腐、兩碗煎的藕、兩碗肉惲、鷄湯、鍋餅、大米薄豆子,吃了個醉飽。

楊春先辭了回家,秦繼樓說:“俺這幾兩銀子,俺沒使著楊春的,這明白是賓梁給了俺幾兩銀子。俺也想來,這白拾的銀子,只許他使麽?俺當鄉約,白日黑夜的耽驚受怕,爲甚麽來?”狄員外說:“這使他幾兩銀子不差。我那起初掘著,心裏想待要捨在那廟裏,或是濟貧;我想,這也無爲,既是他的地鋪子掘的,還給了他罷。看來也不多的帳。李九強得了他夠兩掉多錢,十來兩多銀子,這剛纔又去了三十,剩的也看得見了。要後有甚麽人的閒話,你二位給他招架招架,這就安穩了。”兩個亦別了回去。

後來那小人妒忌的口嘴,怎能杜得沒有人說話?果然虧了兩個鄉約出頭與他攔護,人也就敢怒而不敢言。他倚托了兩個鄉約成了相知,又有狄員外凡百照管,那得的銀錢,從此也就敢拿出來使用,買了四十亩好地,蓋了緊湊湊的一塊草房。他一嚮有些好與人賭博,所以把一個小小過活弄得一空,連一點空地鋪也都賣掉。他合該造化來到,手上就如生了丁瘡一般,平日那些賭友,知他得了白財,千方百計的哄他,他如生定了根,八個金剛也擡他不動。就是那覓漢李九強得了那兩掉錢,二十多兩銀子,也成了個過活。

雖說是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畢竟還得那“貴人提掇起,纔是運通時。”

第三十五回 無行生賴墻爭館~明縣令理枉伸冤

瞿潭棧道,劍閣羊腸,從來險路應嗟。蜂針似箭,蠆尾如槍,惱人聲惡烏鴉。鬼蜮會含沙,豺虎相爲暴,野寺黎闍。此般異類,這樣窮奇,豈愁他?惟有一種兇邪:宮墻托跡,誦讀名家。負嵎據器,時時擾亂官衙。生事強爭差,捏無情囈語,費嘴磨牙。等得神明法吏,方殺兩頭蛇。——《望海潮》

卻說往日與人做先生的人畢竟要那學富道高,具那胸中的抱負,可以任人叩之不窮,問之即對;也還不止于學問上可以爲師,最要有德、有行、有氣節、有人品,成一個模範,叫那學生們取法看樣。學生們裏邊有富厚的,便多送些束修,供備先生,就如那子弟們孝順父兄一般,收他的不以爲過;有那家裏寒的。實實的辦不起束修,我又不曾使了本錢,便白教也成器,有何妨礙?“一日爲師,終身爲父”,可見這師弟的情分也不是可以薄得的但如今的先生就如今日做官的心腸一樣。往時做官的原爲“致君澤民”,如今做官的不過是爲“剝民肥己”,所以不得于君,不覺便自熱中。往日的先生原爲“繼往開來”,如今做先生的不過是爲“學錢糊口”,所以束脩送不到,就如那州縣官恨那納糧不起的百姓一般;學生另擇了先生,就如那將官處那叛逃的兵士一樣。若是果真有些教法,果然有些功勞,這也還氣他得過,卻是一毫也沒有帳算。

不止一個先生爲然,個個先生大約如此。不似那南邊的先生,真真實實的背書,真真看了字教你背,還要連三連五的帶號,背了還要看著你當面默寫;寫字真真看你一筆一畫,不許你潦草,寫得不好的,逐個與你改正,寫一個就要認一個。講學的時節,發出自己的性靈,立了章旨,分了節意,有不明白的,就把那人情世故體貼了譬喻與你,務要把這節書發透明白纔罷;講完了,任你多少徒弟,各人把出自己的識見,大家辯難,果有甚麽卓識,不難捨己從人。凡是會課,先生必定要自做一首程文,又要把衆學生的文字隨了他本人的纔調與他删改,又還要尋一首極好的刊文與他們印正。這樣日漸月磨,循序化誨,及門的弟子,怎得不是成才?怎得不發科發第?所以這南邊的士子盡都是先生人力的工夫。

北人見那南人的文字另是一段虛靈,學問另是一般穎秀,都說是那名山秀水,地靈人傑,所以中這樣文人;從古以來,再沒有一個曉得這北人的天資穎異,大過于南方,真真不愧于生知。

看官自想:我這話不是過激的言語。北邊每一鄉科,每省也中七八十個舉人;每一會場字,一省也成二三十中了進士,比那南方也沒有甚麽爭差。那南方中的舉人進士不知費了先生多少陶成,多少指點,“鐵杵磨針”,纔成正果;這北方中的舉人進士,何嘗有那先生的一點功勞,一些成就?全是靠了自己的八字,生成是個貴人;有幾個淹貫的文人,畢竟前生是個宿學悟性,絕不由人。若把這樣北人換他到南方去,叫那南方的先生象弄猢猻一般的教導,你想,這夥異人豈不個個都是孫行者七十二變化的神通?若把那南人換到北邊,被北方先生的賺誤,這夥凡人豈不個個都是豬八戒,衹有攮飯的伎倆?這分明不是自己的人工不到,卻說甚麽南北異宜?

當日明水有一個先生姓汪,名字叫是汪爲露,號叫是汪澄宇,倒也補了個增廣生員。他的父親在日,也是個學究秀才,教了一生的寡學。誰知這北邊教學的固是“無功受祿”,卻也還要“運氣亨通”;這老兒教了一世書,不曾教成一個秀才。有幾個自己挺拔可以進得學的,只爲先生時運駁雜,財鄉不旺,你就一連十數遍講道,休想躧那泮水池邊。辭了下去,從了別的先生,今日纔去從起,明日遇著考試,高高的就是一個生員,成五成十的銀子謝了那新教的先生。後來這個老先生賓了天,汪爲露進了學,襲了他令尊大人的寶座,誰知把他父親的蹭蹬都轉了他的亨通,學生們陣陣的都來從學。凡是別人家的書堂,有那積年不進的老童,你只來跟了他,遇考就進,再不用第二次出考的事;凡值科歲兩考,成百金家收那謝禮,人再不說他邪運好,財神旺相,四下傳揚開去,都說他是第一個有教法的明師,倍了舊日的先生,都來趁他的好運。他即教學起家,買田置屋。起先講書的時節,也還自己關了門,讀那講章;看課的時節,也還胡批亂抹,寫那不相干的批語。後來師怠于財成,連那關門讀講章的功夫都挪了去求田問舍,成半月不讀那講章;連那胡批亂抹也就捉筆如椽;成一兩會的學課塵封在那案上,不與學生發落。

只因手裏有了錢鈔,不止于管家,且添了放利,收長落,放錢債,合了人搖會。你道這幾件事豈是容易做的?這都是要腳奔波,足不霑地的勾當,豈是教書人所爲?失了魂的一般東磕西撞,打聽甚麽貨賤,該拿銀子收下;甚麽貨貴,該去尋經紀來發脫。買那賤貨,便要與人爭行相競;賣那貴貨,未免就有賒欠等情,自要遞呈告狀。有那窮人敗子,都來幾兩幾十兩的取,取錢的時候,花甜蜜嘴,講過按月按時,十來分重的利錢,不勞一些費力,定了時刻,自己送上門來。頭一兩個月果然不肯爽信,真真的自家送到。喜得那汪爲露對他妻子說道:

“有銀子不該買地,費了人工,利錢且又淡薄,只該放債。這十分重的利息,不消費一些人力,按著日子送來,那裏還有這樣賺錢的生意?”叫他婆子看小菜,留那送利錢的人吃酒,有留他不坐的,便是兩杯頭腦。到了第二三個月上,有那樣好的,過五六日七八日自己還送到。其餘的也便要人上他門去催討得,然後付與來人。漸漸的那自己送來之事,這是絕無未有的了。至于上門催討得來的,十無一二,未免要勞動汪相公大駕親征,又漸漸的煩勞汪相公文星坐守;又甚至于興詞告狀,把那縣門只當了自家的居室,一月三十日,倒有二十日出入衙門。

凡有人家起會,都要插在裏邊。既是有會友,就多了交際:今日與李四溫居,明日與張三慶壽;今日趙甲請去嚐酒,明日錢乙請去看花。若說在書房靜坐片刻的工夫,這是那夢想之所不到。但只是端午、中秋、重陽、冬至、與夫年下這五大節的節儀,春夏秋冬這一年四季的學貺,上在考成,你要少他一分,他趕到你門上足足也駡十頓。有那學生的父兄,略知些好歹,嫌憎先生荒廢了子弟的學業,掇了桌凳,推個事故辭回家去,他卻與你抵死爲仇,賴那學生,說他騎了頭口,撞見先生不肯下來;又說他在人面前怎樣破敗;又說還欠幾季束脩不完;自己採打了學生,還要叫他父兄親來賠禮;又說他倚了新先生的勢力,又去征伐那新去從學的先生。

且是更有那不長進的行止:有幾亩墳地與一個劉鄉宦的地相鄰,他把樹都在自己地上促邊促岸的種了。後來成了大樹,一邊長到劉家地內,他便也就種到那樹根之旁。劉鄉宦也絕不與他較量,後來越發種出那樹根之旁。劉家看莊的人與他講理,說道:“你樹侵了我的地,已是不順理了,你卻又種出樹外。”他說:“我當初種樹的時節,你家是肯教我不留餘地種在促邊的麽?”看莊人告訟劉鄉宦。劉鄉宦說道:“不幸纔與這樣人爲鄰,你可奈得他何?你只依他耕到的所在立了石至罷了。”看莊人叫石匠鑿了兩根石柱。正在那裏埋,他恰好在鄉,說礙了他行犁,不許埋那石柱。

一個侯小槐開個小小藥鋪,與他相鄰,他把侯小槐的一堵界墻作了自己的,後面蓋了五間披廈。侯小槐也不敢與他爭強。過了幾年,說那墻後面還有他的基址,要壘一條夾道,領了一陣秀才徒弟,等縣公下學行香,拿了一呈子跪將過去,說侯小槐侵他的地基。縣官接了呈子,問說:“後面跪的諸生是做甚的?”他說:“都是門徒,爲公憤故來相伴生員的。”縣官說:“若有理的事,‘一夔足矣’,何庸公憤?”回去出了票,齊人聽讅。侯小槐也遞了訴狀,說他的房子住了兩世,汪秀才是新買的,只問他的賣主果然墻是誰的。

縣官問說:“汪生員買的時候,這所在是屋是墻?”侯小槐說:“從來是墻,汪生員買到手裏,纔起上了屋。”縣官說道:“侯小槐,你把他的房基畫出我看。”侯小槐在那地上用手畫道:“他那房子原是一座北房,一座南房,一座西房;如今他方蓋上了一座披廈,這後墻是小人自己的界墻。”汪爲露說:“這墻是生員的墻,後還有一步的地基,文書明白。他欺生員新到,故此喪了良心圖賴。”縣公笑道:“你把這墻拆了坐地東邊一步去,蓋一座深大的東房,做了四合的爻象,委實也好;這也怪不得你起這個念頭,我也該作成你這件好事;只是這侯小槐不肯依。”汪爲露說:“若是尊師斷了,他怎敢不依?”縣官道:“你這個也說得是。”指著自己的心道:“可奈他又不依!你那些徒弟今在那裏?”汪爲露說:“都在外面,一個也不少。”縣官說:“怎麽都不進來抱公憤?”汪爲露說:“因遵宗師的法度,不敢進來。待生員出去叫他們去。”縣官說:“也不消去叫。”拿起筆來,在那讅單上面寫道:

讅得生員汪爲露三年前買屋一所,與侯小槐爲鄰。汪有北屋南屋西屋,而獨東無東房。以東房之地隘也,私將侯小槐之西壁以爲後墻,上蓋東廈三間,以成四合之象。見侯小槐日久不言,先發鉗制,不特認墻爲己物,且誣墻東尚有餘地。果爾,汪生未住之先,不知已經幾人幾世,留此缺陷以待亡賴生之妄求哉?婦人孺子,誰其信之?無行劣生,法應申黜,姑行學責二十五板,押將廈屋拆去,原墻退還侯小槐收領。再若不悛,歲考開送劣簡。餘俱免供。

縣官寫完,說道:“我已判斷了。我讀你聽。”汪爲露方纔垂首喪氣,稟道:“既蒙宗師明斷,生員也不敢再言。只求叫他依舊借墻,免拆這廈屋罷。”縣官說:“借墻與你蓋屋,原是爲情;你今呈告到官,這情字講不得,全要論法了。況你這樣歪人,誰還敢再與你纏帳?我勸你快快的拆了那房,把墻退與他去。若抗斷不服,目下歲考的行簡,一個也就是你!我明白開送,不是瞞人。饒你罰米罷!出去!”叫原差押到學里戒飭過,拆完了房,取了侯小槐的領狀同來回話。出到大門外邊,汪爲露還攛拳攏袖要打那侯小槐,又嗔那些徒弟不幫了他出力。差人說道:“他上邊又沒有拿話丁你,是大爺自己斷的,你打他則甚?我是好話,相公,你莫要後悔!”

那徒弟里邊都七嘴八舌發作那個侯小槐。獨有一個宗昭,字光伯,也是個名士,只問說:“縣公怎樣斷了?”差人拿出那讅單來看。宗光伯看了點頭說:“有理的事慢講,不必動粗。”都同了汪爲露到了學裏。學師升了明倫堂,看了縣公的親筆讅語,叫門子擡過凳來,要照數的戒飭。這卻得了那徒弟們的大力,再三央懇。那學官方纔準了免責,說道:“你卻要出一兩謝禮與那縣裏的公差,好央他去回話。”公差說道:“這個卻不敢受,只說是師爺看了衆位相公的情面,不曾戒飭就是了。”學師道:“瞞上不瞞下的,你何苦來?等他不謝你一兩銀,憑你怎麽回話,我也不好怪你了。”出到外面,汪爲露一個錢也不肯與那差人,只看那些徒弟。那些徒弟又衆目只看那先生。

內中有一個金亮公說道:“我們見在的十二個人,每人拿出一錢來,把一兩謝原差,把二錢與學里門子。我有銀在此,出了去,你們攢了還我。”汪爲露道:“勞動陪也罷了,怎好又叫你們出銀?”虛謙了一謙,看著金亮公秤出一兩二錢銀子,打點了差人門子開去。

差人又押了去交墻,汪爲露撒賴道:“這要叫我拆房,我只是合他對命,把毛撏的罄淨,啃了鼻子摳眼!我就自家照不過你,我還有許多徒弟,斷不輸與這光棍奴才!”又是宗光伯悄悄的說道:“先生既是還問他借墻,合他好說,這失口駡他,他豈沒個火星?這事就難講了。”他聽了宗光伯的話方不做聲。各人且回家去。

侯小槐因受了他一肚釅氣,氣出一場病來,臥床不起。差人又催他拆房,侯小槐又病的不省人事。汪爲露揉了頭,脫了光脊梁,躺在侯小槐門前的臭泥溝內,渾身上下,頭髮鬍鬚,眼耳鼻舌,都是糞泥染透,口裏辱駡那侯小槐。後來必定不肯拆房。他平日假妝了老成,把那眼睛瞅了鼻子,口裏說著蠻不蠻、侉不侉的官話,做作那道學的狨腔。自從這一遭丢德,被人窺見了肺肝。

誰知他還有一件的隱惡:每到了定更以後,悄悄的走到那住鄰街屋的小姓人家,聽人家梆聲。一日,聽到一個屠戶人家兩口子正在那裏行房。他聽得高興,不覺的咳嗽了一聲。屠戶穿了衣裳,開出門來,他已跑得老遠,趕他不上,罷了。誰知他第二日又去聽他,那屠子卻不曾雲雨,覺得外面有人響動,知道是又有人聽他,悄悄的把他媳婦子身上捏了捏,故意又要干事。媳婦故意先妝不肯,後來方肯依從。媳婦子自己故意著實淫聲浪語起來。屠戶悄悄的穿了衣裳,著了可腳的鞋,拿了那打豬的挺杖,三不知開出門來,撞了個滿懷,拿出那縛豬的手段,一手揪翻,用那挺杖從脊梁打到腳後跟,打得爬了回,驚出來許多鄰舍家來。有認得是汪爲露的,都說:“汪相公,你平日那等老誠,又教著這們些徒弟,卻干這個營生!”次日,屠戶寫狀子要到提學道里去告他。央了許多的人再三央求,方纔歇了。

舊時的徒弟宗昭中了舉,迎舉人那一日,汪爲露先走到他家等候。宗舉人的父親宗傑只道他爲徒弟中舉喜懽,煞實地陪了他酒飯。等到宗昭迎了回來,布政司差吏送了八十兩兩錠坊銀,他取過一錠看了一會,放在袖中,說道:“這也是我教徒弟中舉一場,作謝禮罷了。”衆人也還只道他是作戲。他老了臉,坐了首位,赴了席,點了一本《四德記》,同衆人散了席,袖了一錠四十兩的元寶,說了一聲“多謝”,拱了一拱手,佯長而去。真是“千人打罕,萬人稱奇。”

宗昭原是寒素之家,中了舉,百務齊作的時候,去了這四十兩銀,弄得手裏掣襟露肘,沒錢使,極得眼裏插柴一般。到了十月,要收拾上京會試,百方措處,那裏得有盤纏。喜得提學道開了一個新恩,說:“這新中的春元都是他嫡親的門人,許每人說一個寄學的秀才,約有一百二三十兩之得,以爲會試之資。”這汪爲露自己去兜攬了一個,封起了一百二十兩銀,逼住了宗昭,定要他與提學去講。最苦是宗昭自己先定了一個,封起的銀子,陸續把他甩了許多,只得再三央告那先生,說:“師弟之情就如父子一樣,門生徼幸了一步,報恩的日子正長。如今且只當濟助一般,萬一會試再有前進,這一發是先生的玉成。”他把那頭搖行落的一般,那裏肯聽!後來見央得緊了,越發說出大不好聽的話來,他說:“甚麽年成!今日不知明日的事!你知道後來有你有我?既中了舉,你還可別處騰挪,這個當是你作興我的罷了。”

宗昭見了他拿定主意,再說也徒有變臉而已,沒奈何,只得應承。但這秀才的恩典,除了不得罷了,但他自己那一個封起的銀子,使動了一半,卻要湊足了退還與他,那裏得又有?只得再去央他,只當問他借五六十兩銀子的一般,添了還人。他大撒起賴來,發作說道:“我看你斷不肯慨然做個人情叫我知感,你將來必定人也做不著、鬼也做不著纔罷。我實對你說:你若把這個秀才,或是臨時開了你自己的那個名字上去,或是與我弄不停當,你也休想要去會試,我合你到京中棋盤街上,禮部門前,我出上這個老秀才,你出上你的小舉人,我們大家了當!”唬得宗昭流水陪罪不疊,閉了口跑的回家。他父親把幾亩水田典了與人,又揭了重利錢債,除還了人,剩下的,打發兒子上京。可可的又不中進士,揭了曉,落第回來。

這汪爲露常常的綽攬了分上,自己收了銀錢,不管事體順理不順理,麻蚍丁腿一般,逼住了教宗昭寫書。被那府縣把一個少年舉子看做了個極沒行止的玩皮,那知道都是汪爲露干的勾當。後來越發替宗昭刊了圖書,凡有公事,也不來與宗昭通會,自己竟寫了宗昭的僞札,恐怕那官府不允,寫得都是不倫之語,文理又甚不通;也常有觸怒了官府,把那下書的打幾板子,連宗昭做夢一般,那裏曉得!漸漸的宗昭風聲大是不雅,巡按有個動本參論的聲口。虧不盡宗昭的姑夫駱所聞在按院書吏,稟說:“這宗昭是書吏內姪,年紀纔十八九歲,是個少年有德的舉人。外邊做的這些事件,宗昭聞也不聞,都是他先生汪爲露干的勾當。”按院方纔歇了。

宗昭曉得這話,收拾了行李書籍,辭了府縣,往他河南座師家裏,同了他的公子讀書。後來中了進士,仍舊被他所纍,一個小小的行人,與了個“不謹”閒住。

宗昭往河南去後汪爲露還寫了他的假書,與一件人命關說,被縣官查將出來,幾乎把一個秀才問壞,從此方纔洗了那一雙賊手。其實家裏有了錢鈔,身子又沒了工夫,把誤賺人家子弟的這件陰騭勾當不干,也自罷了,他卻貪得者無厭。教了狄員外的兒子狄希陳整整五年,節裏不算,五四二十,使了二十兩束修。他娘叫他認字,單單只記得“天上明星滴溜溜轉”一句。見狄希陳不來上學,另請了程樂宇坐館,對了人面前發作,要在路上截打狄賓梁父子,要截打程樂宇。又說薛教授也不該合狄家夥請先生,有子弟只該送與他教。狄賓梁是個不識字的長者,看長的好人,不因那兒子不跟他讀書,便絕了來往;只除了脩儀不送,其餘尋常的餽遺,該請的酒席,都照舊合他往來。他雖是一肚的不平,沒有可尋的衅隙;就是薛教授皓然了鬚眉,衣冠言動就合個古人一般,也便不好把他毆打。看來羅皂程樂宇是真。

一日,程樂宇放了晚學回家,這汪爲露領了他的兒子小獻寶,僱了兩個光棍朱國器、馮子用,伏在路上,待程樂宇走過,一把採翻,衆人齊上,把一個德行之儒做了個胯下之客,打得鼻青眼腫。恐怕程樂宇告狀,他先起了五更跑到繡江縣裏遞了無影虛呈,翻說程樂宇糾人搶奪。程樂宇也隨即赴縣遞呈。縣官騐得他面目俱有重傷,又久曉得汪爲露的行止,都準了呈子,差了快手拘人。攢出他幾個黨羽:一個龍見田,一個周于東,一個周于西,一個景成,就中取事,要與他講和。程樂宇起先不允。衆人叫汪爲露出了三兩賄賂,備了一桌東道,央出無恥的教官閔善請了程樂宇去,確要與他和處。程樂宇作難,閔教官煞實做起對來。程樂宇畏勢,準了和息,投文見官。汪爲露與景成擡了“和息牌”上去。

縣官頭一個叫上程英才去,問說:“你情願和息麽?”程英才說:“生員被打得這般重傷,豈願和息?迫于衆勢,不敢不從。”周于東一干人衆齊說:“你在外面已是講和停妥,方來和息;見了尊師,卻又說這般反覆。”縣官說道:“你們黨惡,倚惡要盟,倚衆迫脅,怎倒是他反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一個秀才被人打得這般傷重,倒不同仇,還出來與人和息!”周于東等辯說:“若是平人百姓毆辱了斯文,生員們豈無公憤?但二生互毆,所以諸生只得與他調停。”縣官說:“小獻寶,朱國器,馮子用,都上來!這三個奴才是秀才麽?”周于東等說道:“這小獻寶就是汪生員的兒子。朱國器的父親也是生員。”縣官道:“你說秀才的兒子就可以打秀才,難道知縣的兒子就可以打知縣,教官的兒子可以打教官麽?把這小獻寶這三個光棍拿下去使大板子打!”喝了數,五板一換,每人三十板,取枷上來,寫道:“枷號通衢,毆打生員羣虎一名某人示衆,兩個月滿放。汪爲露罰塼五萬,送學修尊經閣應用。龍見田、周于東、周于西、景成押學,每人戒飭二十板。原差押汪爲露在原舊行毆處所同衆與程相公陪禮。”

發落了出去,將到二門,縣官又把一干人犯叫回,問說:“汪爲露,你前年佔住那侯小槐的墻基,拆了退與他不曾?”他流水答應道:“自從尊師斷過,生員即刻拆還與他了。”縣官說:“你一干人且在西邊略站一站。”拔了一枝簽,差了一個皂隷:“快叫侯小槐回話!如侯小槐不在,叫他妻子來亦可。”

差人去不多會,叫了侯小槐來。縣官問說:“他退還了墻不曾?”侯小槐只是磕頭。汪爲露在傍叫他說道:“我出去就退還與你,可回話。”縣官說:“你還不曾退還與他麽?”問侯小槐:“你那領狀是誰寫的?”侯小槐道:“小人也沒寫領狀。他從問了出去,只到了大門外邊,就要將人撏毛搗鬢,百般辱駡。他那些徒弟們也都上前淩辱,虧了宗舉人攔救住了。小人受了這口怨氣,即時害了夾氣傷寒,三個月纔起床,不知誰人寫的領狀,小人不知。”汪爲露說:“你同了衆人情願借墻與我,你對了老爺又是這般說話。”縣公叫原差,該房叫察號簿,縣官說:“不消查號,原差是劉宦。”叫了一會,回話:“劉宦出差去了。”縣官說:“你圖賴人的地基,本應問罪;你既抗斷,連這五萬塼也不問你要罷!出去!”他曉得不罰他的塼是要送他劣行,免了冠。苦死哀纏。又是他許多徒弟再四央求,方纔仍舊罰了五萬塼,又加了三萬,方纔叫人押了拆那墻西蓋的廈屋,還了侯小槐的原墻。劉宦差回,尖尖打了十五個老板。也著實不直那個閔教官,大計贈了一個“貪”字。汪爲露纔覺得沒趣。可見:

半截漢子好做,爲人莫太剛強;若是見機不早,終來撞倒南墻。

第三十六回 沈節婦操心守志~晁孝子刲股療親

兇門孽貫已將盈,轉禍爲亨賴女英。廣出腴田賙族子,多將嘉谷濟蒼生。義方開塾兒知孝,慈靜宜家妾有貞。偶爾違和聊作楚,虛空保護有神明。

人間的婦女,在那丈夫亡後,肯守不肯守,全要憑他自己的心腸。衹有本人甘心守節,立志不回的,或被人逼迫,或聽人解勸,回轉了初心,還嫁了人去;再沒有本人不願守節,你那旁邊的人攔得住他。你就攔住了他的身子,也斷乎攔不住他的心腸,倒也只聽他本人自便爲妙。

有那等婦人心口如一,不願守節,開口明白說道:“守節事難,與其有始無終,不若慎終于始。”明明白白沒有子女,更是不消說得。若有子女,把來交付了公婆,或是交付了伯叔,又不把他產業帶去,自已靜靜的嫁了人家;那局外旁人就有多口的,也只好說的一聲:“某家婦人見有子女,不肯守節,嫁人去了。”也再講不出別的是非。這是那樣上等的好人,雖不與夫家立甚麽氣節,也不曾敗壞了丈夫的門風。

又有一等有兒有女,家事又盡可過活,心裏極待嫁人,口裏不肯說出,定要坐一個不好的名目與人。有翁姑的,便說翁姑因兒子身故,把媳婦看做外人,凡百偏心,衣食都不照管。或有大伯小叔的,就說那妯娌怎樣難爲,伯叔護了自己的妻妾,欺侮孤孀。還有那上沒了翁姑,中間又無伯叔,放著身長力大、親生被肚的兒子,體貼勤順的媳婦,只要自己嫁人,還要忍了心說那兒子忤逆,媳婦不賢,尋事討口牙。家裏嚷駡,還怕沒有憑據,拿首帕踅了頭,穿了領布衫,跪到稠人鬧市,稱說兒子合媳婦不孝,要到官府送他;圍了許多人留勸回來,一連弄上幾次,方纔說道:"兒子媳婦不孝,家裏存身不住,沒奈何只得嫁人逃命求生!”捲了細軟東西,留下些狼抗物件,自己守著新夫,團圓快活;致得那兒子媳婦一世做不得人,這樣的也還要算他是第二等好人。

再有那一樣歪拉邪貨,心裏邊即與那打圈的豬、走草的狗、起騍的驢馬一樣,口裏說著那王道的假言,不管甚麽丈夫的門風,與他掙一頂“綠頭巾”的封贈;又不管甚麽兒子的體面,與他蔭“忘八羔子”四個字的銜名。就與那征舒的母親一樣,又與衛靈公家的南子一般。兒子又不好管他,旁人又只管恥笑他。又比了那唐朝武太后的舊例,明目張膽的橫行;天地又扶助了他作惡,保佑他淫興不衰,長命百歲,致得兒女們真是“豆腐掉在灰窩,吹撣不得!”

這三樣是人家大老婆干的勾當。還有那等人家姬妾,更是希奇。男子漢多有寵妾棄妻的人,難道他不曉得妻是不該棄的,妾是不應寵的?當不得那做妾的人剛剛授了這個官職,不由得做此官便會行此禮在漢子跟前虛頭奉承,假妝老實,故作勤儉,哄得那昏君老者就是狄希陳認字一般,“天上明星滴溜溜的轉”。漢子要與他耍耍,妝腔捏訣:“我身上不大自在,我又這會子怕見如此,我又怕勞了你的身體。”哄得漢子牢牢的信他是志誠老實的婦人,一些也不防閒。他卻背後踢天弄井。又是《兩世姻緣記》上說道:用那血點燒酒,哄那老垂。聽見有那嫁了人的寡婦、養了漢的女人,他偏千淫萬歪、斧剁刀披,扯了淡,信口咒駡。昏君老者不防他燈臺不照自己,卻喜他是正氣的女人;觀他恥笑別人,他後來斷不如此。敬他就是神明,信他就如金石,愛他就如珍寶,事奉他就如父母。看得那結髮正妻即是仇人寇敵,恨不得立時消化,讓了他這愛妾爲王。看得那正出子女,無異冤家債主,只願死亡都盡,叫他愛妾另自生兒。再不想自己七老八十的個棺材楦子,他那身強火盛的妖精,卻是戀你那些好處?不揣自己的力量,與他枕頭上誓海盟山,訂那終身不二的迂話。這樣癡老,你百般的奉承,淳淳的叫他與你守節,他難道好說:“你這話,我是決不依的!你死了,我必要嫁人;再不然,也須養漢。"就是傻瓜呆子也斷乎說不出口,只得說道:“你且放心,這樣嫁人養漢的歪事,豈是吃人飯做出來的?我是斷乎不的。就是萬分極處,井上沒有蓋子,家中又有麻繩,寧可死了,也不做這不長進的勾當!倒只是你的大老婆不肯容我,你那兒子們問我要你遺下的東西,你死去又與我做不的主!”哭哭啼啼的不住。

有那正經的男子曉得那正妻不是這般的毒貨,兒子們不是歪人,憑他激聒,不要理他;有那等沒正經的昏人,當真信以爲真,與他千方百計防禦那正經的妻子,還有寫了遺囑,把他收執,日後任他所爲,不許那兒子說他。他有了這個丹書鐵券,天地也是不怕的了,也不消等他甚麽日後,只要你把腿一伸,他就把翅膀一晾,他當初駡別人的那些事件,他一件件都要扮演了出來。若是家裏的老婆還在,這也還容易好處:或是叫他娘家領去,或是做主教他嫁人,他手裏的東西,也不要留下他的,與他拿了出去,這就叫是“破財脫禍”。只是那沒有大老婆的人家,在那大兒子們手裏,若是那兒子們都是不顧體面的光棍,這事也又好處;只怕上面沒嫡妻,兒子們又都是戴頭識臉的人物,家中留了這等沒主管的野蜂,拿了那死昏君的亂命,真真學那武甙的作爲,兒子們也只好白瞪了眼睛乾看。世上又沒有甚麽綱紀風化的官員與人除害,到了官手裏,象撮弄猢猻一樣,叫他做把戲他看。這樣的事,萬分中形容不出一二分來,天下多有如此,今古亦略相同。

奉勸那有姬妾的官人:把那恩愛畢竟要留些與自己的嫡妻,把那情義留些與自己家的兒子,斷不可做得十分絕義。若是有那大識見的人,約得自己要升天的時節,打發了他們出門然後自己發駕。這是上等。其次倒先寫了遺囑與那兒子,托他好好從厚發嫁,不得留在家中作孽;後日那姬妾們果然有真心守志的,兒子們斷不是那狗彘,趕他定要嫁人;若是他作起孽來,可以執了父親的遺囑,容人措處,不許他自己零碎嫁人。所以說那嫁與不嫁只憑那本人爲妙,旁人不要強他。

只因要說晁家春鶯守節故事,不覺引出這許多的話來。

這春鶯原是一個裁縫的女兒,那裁縫叫是沈善樂,原是江西人,在武城成衣生理。因與武城縣官做了一套大紅劈絲員領,縣官央人十二月二十四日方從南京使了十七兩銀子連補子買得回來,要趕出來新節穿著,叫了沈裁去裁。縣官因自己心愛的衣服,親自看他下剪。那沈裁他便沒得落去,不過下剪的時候不十分扯緊,鬆鬆的下剪罷了。但看了這般猩血紅的好尺頭,不曾一些得手,怎肯便自干休?狠命的噴了水,把熨斗著力的熨開,定要得他些油水。但這紅劈絲只是宜做女鞋,但那女鞋極小也得三寸,連脫縫便得三寸五分。他便把那四葉身一葉大衿共足足偷了一尺七寸;二尺二寸的大袖,替他小了三寸,又共偷了尺半有零;後邊擺上,每邊替他打下二寸闊的一條;每隻袖又都替他短了三寸;下狠要把熨斗熨的長添,卻又在那大襟前面熨黃了碗大的一塊。二十六日做起,直等到二十九日晚上方纔催完交進。

次日元旦,縣官拜過了牌,脫了朝服,要換了紅員領各廟行香,門子抖將開來與官穿在身上,底下的道袍長得拖出來了半截,兩隻手往外一伸,露出半截臂來,看看袖子剛得一尺九寸,兩個擺裂開了半尺,道袍全全的露出外邊。一個元辰五鼓的時候,大吉大利,把一個大爺氣得做聲不出,叫差人快拿裁縫。一面且穿了舊時的吉服,各廟裏行過了香,回到縣裏,那裁縫還不曾拿到,只得退了回衙,家中拜歲飲酒。

外面傳梆報說:“裁縫拿到。”他夫人問說:“這新年初一,爲甚的拿裁縫?”縣官把那員領的事情對了夫人告訟,一面叫人取那員領進去,穿上與夫人看。大家俱笑將起來,倒把那一肚皮的氣惱笑退了八分。夫人問說:“衣服已做壞了,你拿他來卻要怎生發落?”縣官說:“且打四十板子,賠了員領,再趕他出境。”夫人說道:“新年新節,人家還要買物放生。你只當聽我個分上,不要打他,也不要趕他出境,只叫他賠這員領罷了。”縣官道:“夫人的分上倒也該聽,只是氣他不過。”夫人說道:“這樣小人,你把手略略的一擡就放他過去了,有甚麽氣他不過?”

夫人做了主張,叫人把這套員領發出與他,叫他把做壞的員領比樣押著他火速賠來。家人到傳桶邊分付,他還有許多的分理,家人說道:“你還要強辯?適間不是夫人再三與你討饒,四十個大板,趕逐你出境哩!你還不快些賠來,定要惹打!”他拿了這套做壞的員領走到家中,也過不出甚麽好年,低了頭納悶。

他想出一個法來:恩縣有一位鄉宦,姓公,名亮,號燮寰,兵部車駕司員外,養病在家,身長剛得三尺,短短的兩根手臂。這沈裁原也曾答應過他,記得他是正月初七日生日。他把員領底下爽利截短了一尺有零,從新做過,照了公鄉宦的身材,做了一套齊整吉服,又尋一副上好的白鷳金補綴在上面,又辦了幾樣食品,趕初七早晨,走到公家門上,說:“聞得公爺有起官的喜信,特地做了一套吉服,特來駕壽,兼報陞官。”

門上人傳了進去。這公鄉宦原是宦情極濃的人,當他的生日,報他起官,又送吉服,著實的喜懽。叫那沈裁進去,他把一個紅氈包托了那套員領,看了甚是齊整,又有幾品精緻食物,喜得公鄉宦極其優待,留住了兩日,足足的送了二十兩紋銀,打發他吃飯起身。他卻不往家來,拿了這銀子竟上臨清要買南京紅劈絲賠那縣官的員領。走到段店,看中了表裏兩匹,講定了十六兩銀;往袖中取銀包,那裏有甚銀子!從道袍一條大縫直透著肉的布衫,方知是過浮橋的時節被人割了綹去,只落得叫了一聲“好苦”!紅段也不曾買成,當掉了那穿的道袍,做了路資,就如那焦文用賠了人銀子回去的一般。差人又正來催逼。幸得縣官上東昌臨清與府道拜節事忙,夫人又時時的解勸。差人因是熟識的裁縫,也還不十分作踐。兩口子算計把這一股財帛沒了,還那裏再有這股總財賠得起這套員領?若是拷打一頓,免了這賠,倒也把命去罷挨了。但拷打了依舊又賠,這卻再有甚麽方法?

正苦沒處理會,恰好一個人拿了一隻天鵝絨皮,插了草走過。他叫到跟前,看那個皮又大又有絨頭,夠做兩個帽套的材料,講做了四錢銀子買了,又到段鋪裏面買了幾尺鏡面白綾,喚了一個毛毛匠做了兩頂極冠冕的帽套。他想到那鄉宦胡翰林冬間故了,有兩個公子甚不曉得世務,每日戴那貂鼠帽套慣的,這丁憂怎好戴得?春初又甚寒冷。他倚了平日的主顧,甜言蜜語,送這兩頂天鵝絨帽套與他。那兩位胡公子戴慣了帽套,偏又春寒得異樣,一個做了個白布面白綾裏的幅巾,一個做了個表裏布的圍領脖。正苦那不齊整,一見了這雪白厚毛的煖耳,喜不自勝,每人五兩銀奉酬,酒飯還是分外。

他有了些物,也解了一半愁煩;但此外便再沒有一些方法。差人漸漸的催促緊將上來,無可奈何,只得把自己一個十一歲的女兒喜姐賣了完官。叫了媒婆老魏老鄒領到人家去賣,足足要銀七兩。領了幾家,出到四兩的便是上等的足數,再也不添上去。適值晁夫人要買個使女隨任,晁夫人看得中意,先出四兩,添到五兩,媒錢在外。講允肯了,媒婆叫他父母收銀立約。

臨別的時節,母子扯了痛哭,不肯分離。他母親囑付道:“你既賣在人家,比不得在自己爹娘手裏,務要聽嬭嬭指使;若不聽教道,要打要駡,做娘的便管你不著!梳頭洗面,務要學好。第一不要偷饞抹嘴,第二不要鬆放了腳。你若聽說聽道,我常來看你;如你不肯爭氣,我也只當捨你一般。”真是哭得千人墮淚!連那晁夫人也眼淚汪汪,問說:“你等難捨難離,年成又不是甚麽不好,有甚急事賣他?”

這裁縫婆子不說自己老公可惡,只說:“與縣官做了一套員領,縣官性子喬,嫌員領做得不好,立了限要賠,得銀十六兩纔夠。恩縣鄉宦公爺濟助了二十兩,拿到臨清去買段子,浮橋上被人割了。昨日又蒙胡爺家二位相公助了十兩,還少一半,沒奈何,只得賣了孩子賠了他。”晁夫人說:“既是胡相公助了十兩,難道那做壞的員領賣不出一半錢來?何須賣這孩子?”他說:“那做的員領又不發出,分外還要另賠。”晁夫人道::“阿彌陀佛!酷刻這窮漢的東西,叫人賣兒賣女的!你有了十兩,又是這賣孩子的五兩,這纔十五兩了。你說得十六兩纔夠,別的哩?”沈裁婆子道:“有了這個,還要得二兩纔夠攪纏的。昨臨清講住的一套大紅雲劈就是十六兩,這來往的盤纏襯擺紗補子二兩還不夠,上下還差著二兩哩。”晁夫人說:“你這二兩往那裏操兌?”他說:“到家裏看,還有幾件衣裳,幾件破爛家夥,都損折了添上。”

晁夫人甚是慘傷,叫他吃飯。臨去,晁夫人說:“也罷,我再給你二兩銀,完成了這件事罷,省得你又別處騰挪。”那婦人千恩萬謝,與晁夫人唸佛不了。晁夫人又道:“你放心自去,我不是作踐人家孩子的人。你得閒就來看,我也不嗔。看這孩子爽爽利利的,一定也不溺床,我另給他做被子蓋。”

那婦人拿了銀子去了。晁夫人摩弄著他,哄他吃飯,又給他果子吃,黑夜叫他在炕腳頭睡,叫他起來溺尿。扎括的紅絹夾襖,綠絹裙子,家常的綠布小棉襖,青布棉褲,綽藍布棉背心子,青布棉翁鞋,青綢子腦搭,打扮的好不乾淨!又不叫做甚麽大活。帶到華亭,又到通州;回到家長了一十六歲,越發出跳得一個好人。晁知州要收他爲妾,從新又叫了他爹娘來到,與了他十二兩財禮。做了樁新的衣服,打了首飾上頭。沈裁縫兩口子也就來往。

晁知州不在了,沈裁縫兩口子極有個叫他女兒嫁人家的意思。知道女兒有了五個月身孕,方纔沒好做聲。到冬裏生了兒子,晁夫人把他女兒看得似珍寶一般,又便不好開口。意思要等他滿了晁知州的孝,再慢慢的與晁夫人講。

到了三年,晁知州將待脫服,晁夫人一來也爲他生了兒子,二則又爲他脫服,到正三月天氣,與春鶯做了一套石青縐紗衫、一套枝紅拱紗衫、一套水紅湖羅衫、一套玄色冰紗衫,穿了一條珠箍,打了一雙金珠珠排、一副小金七鳳、許多小金折枝花、四個金戒指、一副四兩重的銀鐲;也與小和尚做的一領栗子色偏衫、纓紗瓢帽、紅段子僧鞋、黃絹小褂子;嬭子也做了衣裳;丫頭養娘,家人合家人媳婦,也都有那脫服的賞賜。

到了三年的忌日,請了真空寺智虛長老做滿孝的道場。各門的親戚,晁思纔這班內外族人,沈裁的一家子,都送了脫服禮來。後晌散齋管待,完了醮事,春鶯換了色衣,打扮的嬌嬌滴滴個美人,從頭都見了禮,大家方散。

待了一月,沈裁的婆子拿了一盒櫻桃、半盒子碾轉,半盒子菀豆,來看晁夫人,再三謝前日打擾;坐了許久,與晁夫人說道:“有一件事特來與嬭嬭商議,也不是強定嬭嬭必然要做,我也不曾與喜姐說知,該與不該,只在嬭嬭與閨女娘兒兩個自己的主意。人家有那缺少兒女無米無柴的,也都還要守志。何況閨女守著嬭嬭這等恩養,跟前守著哥哥,住著花落天宮的房子,穿的吃的是那樣的享用,可放著那些不該守?但只是年紀太小,今年整纔二十歲了,往後的日子長著哩。嬭嬭合他商議,他的主意看是怎麽,省得他後日抱怨娘老子。”春鶯道:“我見你端著兩個盒子來,只道你說甚麽好話,原來是說這個!你已是把我賣了兩番錢使用了,沒的你又賣第三番麽?這是三四年裏頭供備的你的肥蝨了,只怕我另嫁人去,別人家沒有似這樣供備你的!嬭嬭有了年紀,哥哥這們一點子,叫我嫁了人去,你這話是風是傻?”他娘說道:“你看麽!我沒說叫嬭嬭合你商議麽?我也沒曾逼住叫你嫁。這是做娘老子來盡你的話。你自己願意守志,沒的倒不是好?從此說定,往後就再不消提了。”晁夫人說道:“你娘也該有這一盡。他知道你心裏是怎麽?萬一你心裏不願住下,不趁著這年小合你說,到有了年紀又遲了。你既說不嫁,這是你看長。我六七十的人了,能待幾年守著孩子?這們的大物業,你受用的日子長著哩。這不今年你二十歲了?破著我再替你當四五年家,你渾身也歷練的好了,交付給你,也叫我閒二年,自在自在。”

說話中間,小和尚拿著他嬭母子的一隻鞋,飛也似的跑了來。嬭子蹺著一隻腳,割蹬著趕。晁夫人說:“你是怎麽?”嬭子說:“我剛在那裏纏纏腳,哥哥拿著我一隻鞋跑了來了。”小和尚拿著鞋,把手逼在脊梁後頭,撲在晁夫人懷裏,把那鞋照著他嬭子一撩,說:“娘,你看俺媽媽的‘運糧船’呃!”惹的一家子呱呱的大笑。又問晁夫人要了幾點子紗羅,叫他沈姐與他做“豆姑娘”,春鶯說:“我不做,我待嫁人家去哩。”小和尚又跑到晁夫人懷裏問說:“俺沈姐說他要嫁人家去哩。怎麽是嫁人家?”晁夫人說:“他嫌咱沒飯給他吃,又嗔你叫他做這個做那個的,不在咱家,另往人家去哩。”小和尚地下打滾,說:“我不要他往人家去,我去打那人家!”晁夫人說:“你起來,別要打滾。等他真個要去,我合你說,你可打那人家去。”小和尚從此以後,凡遇吃飯,就問說:“娘,給沈姐飯吃了沒有?看他又要嫁人家。”晁夫人道:“咱往後只是給他飯吃,你再休題了。這嫁人家可不是好話。”小和尚說:“這不是好話麽?”誰知他極有記性,果然從此以後就便再也不說,也就再不叫他扎媳婦、剪人兒,諸般的瑣碎。沈裁兩口子合晁夫人春鶯自此都相安無事,再也不題此事。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春鶯年長三十歲。晁夫人七十四歲。小和尚長了十四歲,留了頭髮,變了個脣紅齒白的好齊整學生,讀書甚是聰明,做的文章有了五六分的光景,定了姜副使的老生女兒。

這年二月盡邊,晁夫人因雍山莊上蓋房上梁,季春江請晁夫人出去看看,原算計不兩日就回,穿的也還是棉衣。不料到了莊上,天氣暴熱起來,又沒帶得夾襖,只得脫了棉衣,光穿著兩個綿綢衫子,感冒了風寒,著實病將起來。捎信到城,春鶯叫了人合尹三嫂說了,即時鎖了門,叫晁書、晁鳳兩個媳婦子好生看著,同了尹三嫂、小和尚即刻奔出鄉去。晁夫人甚是沉重。春鶯和小和尚萬分著忙,請人調理。到了七日,發表不出汗來,只是急躁。

小和尚想道:“我聽的人說:‘父母有病,醫藥治不好的,兒女們把手臂上的肉割下來熬了湯灌了下去就好。’這叫是‘割股救親’。娘病得如此沉重,或者合那股湯灌下,必定就有汗出。又聽得說:‘割股不可令父母知道。如知道了,更反不好。’”算計往那裏下手,又尋下了刀瘡藥並扎縛的布絹,拿了一把風快的裁刀,要到那場園裏邊一座土地廟內,那裏僻靜無人,可以動手。走到廟前開進門去,只見地下一折帖子,拾起來看,上面寫道:“汝母不過十二日浮災,今晚三更出汗。孝子不必割股,反使母悲痛。”小和尚見了這帖,想道:“這個事是我自己心裏舉念,再沒有人知,如何有此帖在地?只怕是土地顯神,也不可知。既說今夜三更出汗,不免再等這半日。”神前磕了頭,許說:“母親好了,神前掛袍,吃三年長素。”許畢,袖了刀子回家。

晁夫人越發跑躁得異常,春鶯、尹三嫂、小和尚三人不住的悲啼,一連七夜,眼也不曾得合。看看二更將盡,晁夫人躁得見神見鬼,交了三更,躁出一身冷汗,晁夫人漸漸安穩,昏昏的睡熟了去。三個著己的人輪班看守。直到次早日出醒來,想吃蜜水,呷了兩三口;停了一會,想要粥吃,又吃了一鐘米湯。一日一日,漸漸到了十二日,果然好了。又將息了幾日,恐家中沒人,扎掙著都進了城。小和尚方與母親說知土地廟顯靈,要去掛袍。晁夫人都與他置辦完備,亦即吃了素。

晁夫人待要不依他吃,他又對神前許過的,依了他吃素,心裏又甚是疼愛得緊,也甚覺難爲。小和尚又取出帖子來看,止剩下一張空紙,並沒有一些字跡。晁夫人說:“你等黑了燈下看,一定有字。”果然真真的字在上面,衆人看了,甚是希奇。可見:

孝順既有天知,忤逆豈無神鑒?

惡人急急回頭,莫待災來悔懺!

第三十七回 連春元論文擇婿~孫蘭姬愛俊招郎

愚夫擇配論田莊,計量牛羊合粉倉。那怕喑聾兼跛躃,只圖首飾與衣裳。豪傑定人惟骨相,英雄論世只文章。誰知倚市風塵女,尚識儔中拔俊郎。

人家的子弟,固是有上智下愚的品格,畢竟由于性習的甚多。若教他身子親近的都是些好人,眼耳聞見的都是些好話,即是那火砲一樣,你沒有人去點他的藥線,他那一肚子的火藥也畢竟響不出來。即如那新城縣裏有一個大家,他上世的時候,凡是生下兒女,僱了嬭子看養。那大人家深宅大院,如海一般,那嬭母抱著娃娃,怎得出到外面?及至娃娃長到五六歲的時候,就送到家塾裏邊,早晚俱由家中便門出入,直到考童生的時候,方纔出到街頭,乍然見了驢、馬、牛、羊,還不認得是甚麽物件,這樣的教法,怎得不把那舉人進士科科不四五個與他中去?且是出來的子弟,那市井囂浮的習氣一些也不曾染在身上,所以又都忠厚善良,全不見有甚麽貴介淩岸態度。後來人家富貴的久了,大地的淳龐之氣都也不肯斂藏,做父兄的便也沒有這等的嚴教,那做子弟的也便不肯遵你這般拘束。如今雖然也還不曾斷了書香,只是不象先年這樣蟬聯甲第。到了那大司馬手裏,一個十一二歲的兒子說他是該襲錦衣的人,便與他做了一頂小煖轎,選了八個小轎夫,做了一把小黃傘,終日叫他擡了街上行走,出拜府縣。你道這樣童子心腸,當如此的世故,教他葆攝初心,還要照依他家上世人品,能與不能?

這狄希陳讀書的本事不會,除了這一件,其餘的心性就如生猿野鹿一般。先時跟了那汪爲露這等一個無賴的先生,又看了許多“青出于藍”的同類,除了母親有些家教,那父親又甚溺愛不明,已是不成了個赤子。幸得另換了這程樂宇,一來程樂宇的爲人不似那汪爲露的沒天理,還有些教法;二件也當不起那狄賓梁夫婦的管待,不得不盡力的教他。把那“鐵杵磨針”,《四書》上面也就認得了許多字。出一個“雨過山增翠”,他也能對“風來水作花”;出一個“子見南子,子路不悅”的題,他也能破“聖人慕少艾,賢者戒之在色焉”;看了人家的柬帖樣子,也能照了式與他父親寫拜帖,寫請啟。只是有些悖晦處:人家送窻禽四翼的,他看了人家的禮帖,說窻禽不是鷄,定問那送禮的來人要甚麽禽鳥,定說四翼不是兩隻,決是二雙。如這等事不止一件。

狄賓梁見兒子長了學問,極其懽喜;他母親又說虧了他擇師教子,所以得到這一步的工夫。提學道行文歲考,各州縣出了告示考試童生。狄賓梁也要叫兒子出去觀場。程英才道:“他還心地不明,不成文理,出考不得。遇著那忠厚的縣官還好,若是遇著個風力的官府把卷子貼將出來,提那先生究責,不當耍處。”狄賓梁說:“他薛家的舅子,相家的表弟,比他都小兩歲,俱已出考,偏他躲在家裏,豈不羞人?沒奈何,只得叫他出來去走走。”程樂宇道:“且再商量。”與狄賓梁別了。

薛如卞與相于廷說道:“我們同學讀書,我們都出去考,只留他在家,委實體面也不好看。脫不了府縣雖然編號,是任人坐的,我們兩個每人管他一篇,也到不得貼出提先生的田地。我們再與先生商議,看是如何。”稟知了程樂宇,程樂宇道:“這卻甚好,只是你兩個這一番出考,我們都要指望你進學,你卻不可爲了別人耽誤了自己的正事。”薛如卞道:“這等長天,難道三篇怕也做不完的?每人替他做一篇,不爲難事。”

程樂宇準了他,投卷聽候縣裏考試。

薛如卞入籍不久,童生中要攻他冒籍,勢甚洶洶。程樂宇的妻兄連舉人,叫是連纔,常到程樂宇書房,看得薛如卞清秀聰明,甚有愛敬之意,家中有一個小他兩歲的女兒,久要許他爲婦,也只恐他家去,所以不曾開口,只背後與程樂宇說了幾遭。

這連春元的兒子連城璧,是縣學廩生,程樂宇這幾個徒弟托他出保;連城璧見薛如卞有人攻他冒籍,雖不好當面拒絕了姑夫,回家與他父親連纔商議。連春元想道:“這保他不妨。他已經入籍當差,赤歷上有他父親綢糧實戶的名字,怕人怎的!就與宗師講明,也是不怕!我原要把你妹子許他,惟恐他家去,他若進學在此,這便回去不成,可以招他爲婿,倒也是個門楣。不然,爽利許過了親,可以出頭照管。”叫人去請了程樂宇來家商議此事,程樂宇甚是贊成,連春元的夫人要自己看過方好。

程樂宇道:“這事不難,我叫他送結狀來與內姪,嫂嫂你相看就是了。”程樂宇回到書房叫薛如卞,說道:“外邊攻冒籍的甚緊,連趙完又有不肯出保的意思,我再三央他,你可將這結狀送到他家。”薛如卞拿了結狀走到連家,門上人通報了,說叫請他到後面書房裏去。進入中門,連春元的夫婦也不曾回避,薛如卞作了揖。連夫人故意問說:“這是誰家的學生?”連春元道:“是薛家的,見從程姑夫唸書,如今要出考哩。”叫他坐了吃茶。伸出兩隻雪白的長長尖手,聲音圓滿,相貌端方,齒白脣紅,髮纔及額;紫花布大袖道袍,紅鞋淨襪。連趙完出來相見,他留了結狀。連春元自進書房,取了一柄詩扇,一匣香墨,送他出來。他作揖稱謝,甚有矩度。連夫人亦甚喜懽,就托了程樂宇作伐。薛教授喜不自勝,擇日下定,不必煩講。

薛如卞有了這等茁實的保結,那些千百年取不中的老童,也便不敢攻訐。縣官點完名進去,四個人都坐成了一處。出下題來:一個《論語》題是“從者見之”,一個《孟子》題是“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薛如卞先與狄希陳做了頭篇,相于廷也先與狄希陳做了二篇,方纔做自己的文字。

薛如兼纔得十二歲,他也不管長不管短,拿了一管筆颼颼的寫起。不一頓飯時,起完了草稿,就要謄真。薛如卞說:“這天色甚早,你不要忙,待我與你看看,再謄不遲。”他那裏肯等,霎時間,上完了真。剛好巳牌時候,頭一個遞上卷去。縣官看了這等一個俊俊的光頭,揭開卷子,滿滿的一卷子字,又是頭一個交卷,求那縣官面試。縣官把他的卷子齊頭看了一遍,笑道:“你今年幾歲了?”回說:“十二歲了。”縣官笑說:“你這文章還早哩!回去用心讀書,到十四歲出來考,我取你。”這薛如兼只是胡纏,縣官說:“我出一對考你罷:‘大器貴在晚成。’”他對“長才屈于短馭。”縣官笑道:“你對還取得,取了你罷!你去舊位上坐在那邊等,再有幾人交卷,放你出去。”

等了一會,狄希陳也抄完了卷子,送上去面試。雖也不是幼童,卻也還是個標緻披髮。《論語》破題道:“從者爲之將命,鑒其誠而已。”《孟子》破題:“齊婦醜其夫,而齊人不自醜焉。”縣官把那第二個破題圈了,以下的文字單點到底,卷面上寫了個“可”字。又等了二三十個交卷的,狄希陳與薛如兼都頭一牌放了出去,都是縣官面試取中,懽喜的跳了回家。

薛如卞等了相于廷一齊完了,上去交卷。兩個都方一十四歲,新纔留髮,清清秀秀的一對學生,跪了求縣官面試。縣官把那兩通卷子都齊頭看了,都圈點了許多,都在卷面上發了個大圈,問說:“兩個都幾歲了?”回說:“都是十四歲了。”又問:“先生是誰?”回說:“是程英才。”問說:“你兩個是同窻麽?”回說:“是。”縣官說:“回家快去讀書,這一次是要進的了。”

兩個謝了縣官,領了照出的牌,開門放出。各家父兄接著,都說蒙縣官面試取中。天還甚早,程樂宇叫他吃了飯,寫出那考的文章,都比那窻下的更加鮮艷;程樂宇把去與連春元父子看,甚是稱賞。大家估那兩人的文字,程樂宇與連趙完說:“薛如卞在十名裏,相于廷在十名外。”連春元說:“這兩個都在十名裏。相于廷在前,薛女婿在後。”

程樂宇又把狄希陳的文字也叫他謄了出來,把與連春元看,連春元說:“這卷子也取的不遠。據頭一篇只是必取,若第二篇只怕還不出二十名去。”程樂宇笑道:“頭一篇是薛女婿做的,第二篇是相學生做的。”

過了十數日,縣裏發出案來,共取了二百一十二名。相于廷第四,薛如卞第九,都在覆試之數;狄希陳第二十一名,薛如兼第一百九十名。四個全全取出,各家俱甚喜懽。

連春元誇他認得文章,見了程樂宇,說:“薛如卞合相于廷必然高進。”連夫人取笑說道:“薛家女婿進了,只是少了姑夫的一分謝禮,難道好受姪女女婿的麽?”連春元道:“女婿進了學,咱還該另一分禮謝他姑夫哩。”程樂宇道:“豈止這個?那做媒的禮沒的好不送麽?”

不兩日,縣裏造了冊,要送府學考。因四個都尚年幼無知,乍到府城,放心不下,還央程先生押了他們同去,米麵吃食等物都是狄員外辦的。濟南府東門裏鵲華橋東,有連春元親戚的房子,問他借了做下處。一行師徒五人,又狄周、薛三槐、相家的小廝隨童、連家撥了家人畢進跟隨薛如卞、廚子尤聰,共是十人。清早都在狄家吃了早飯,各家的父兄並連春元父子都到狄家看著送他們起身。狄希陳問他娘要銀子,好到府裏買什麽,他娘給了他四兩銀子;他嫌少,使性子,又問他爹要,他爹又給了他六兩;叫他買書紙筆墨,別要分外胡使。

明水到府不足百里,早發晚到。次日,禮房投了文,聽候考試的日期尚早,程先生要拘住他們在下處讀書。這班後生,外州下縣的人,又生在鄉村之內,乍到了省城,就如上在天上的一般,怎拘束得住?先生道:“我就管住你的身子,你那心已外馳,也是不中用的,憑你外邊走走,暢暢文機。只是不可生事,往別處胡走。”

這四個人得了這道赦書,“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從鵲華橋發腳,由黑虎廟到了貢院裏邊,畢進指點著前後看了一遍。又到了府學裏邊看了鐵牛山,從守道門前四牌坊到了布政司裏面,由布政司大街各家書鋪裏看過書;去出西門,到跑突泉上玩耍了一大會,方纔回步。

狄希陳走在跑突泉西邊一所花園前,扯開褲小解。誰知那亭子欄榦前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磬頭閨女,生得也甚是齊整,穿的也甚濟楚。見了狄希陳在那裏溺尿,那閨女朝了庭內說道:“娘,你來看!不知誰家的學生朝了我溺尿!”只見裏面走出一個半老女人來說道:“好讀書的小相公!人家這麽大閨女在此,你卻抽出‘賫子’來對著溺尿!”唬的狄希陳尿也不曾溺完,夾了半泡,提了褲子就跑,羞的緋紅的臉,趕上薛如卞等說道:“您也不等我一等,剛纔差一點兒沒惹下了禍!一個大磬頭閨女在那西邊亭子上,看不曾看見,朝著他溺了一泡尿,惹的他娘怪說不是的。這要被他打幾下了,那裏告了官去!”大家問說:“有多大的閨女?”狄希陳說:“罄起頭了,標緻多著哩!穿的也極齊整。”

畢進道:“這裏誰家有這齊整閨女?待我回去看看。”畢進跑去,不多一會,回來說:“是兩個唱的。”薛如卞說:“唱的也敢嗔人麽?”狄希陳說:“瞎話!誰家有這們唱的!磬著頭,打著騖髻,帶著墜子,是好人家的個閨女!”畢進問說:“狄大哥,你見的是那穿蜜合羅的?”狄希陳說:“就是。”畢進說:“那就是個唱的。”狄希陳說:“咱都回去看看可是唱的不是。”

一班學生都走到跟前,縮住了腳,站著往裏瞧。那個半老女人說道:“那位溺尿的相公照著閨女溺尿罷了,還敢回來看人?都請進來吃茶。”

這班學生待要進去,又都怕羞不敢進去,待不進去,卻又捨不的離了他門。你推我讓,正在那裏逡巡,可是那個穿蜜合的小姐卻到跟前,猛可的將狄希陳一手扯,一邊說道:“你對著我溺了尿去,我倒罷了,你又上門來看人!”一邊往家就拉。狄希陳往外就掙,唬的薛如卞、相于廷怪嚷,叫人上前。畢進笑道:“他合狄大哥玩哩,進去歇歇涼走。”拉到屋裏板凳上坐下,端上茶來吃了,又切了個瓜來。有吃一塊的,有做假不吃的。

那個閨女拿著一塊瓜,往狄希陳口裏填,說:“怎麽來上門子怪人溺尿唬著你來麽?原來還沒梳櫳的個相公,就唬他這們一跳。”仔夥子玩了一會,方纔起身。那個閨女也送出門來,又對狄希陳說:“呃!你極了尿,可再來這裏溺罷,我可不嗔了。”同來到了江家池上,吃了涼粉、燒餅,進西門回下處來。路上囑付,叫薛如兼休對先生胡說往唱的家去。

程樂宇見了他們,問說:“從何處回來?”回說:“走到了跑突泉上,又往江家池吃涼粉、燒餅。”狄周看得程樂宇說到涼粉燒餅的跟前,有個啯啯的咽唾沫之情,遂問那主人家借了一個盒子、一個《赤壁賦》大磁碗,自己跑到江家池上下了兩碗涼粉,拾了十個燒餅,悄悄的端到下處,定了四碟小菜,與程樂宇做了晌飯。程樂宇甚喜狄周最可人意。四個學生也吃了午飯,讀了半日書。

次日,又稟了先生,要到千佛寺去。出了南門,拾的燒餅,下處拿的臘肉蒜苔,先到了下院,歇了一會,纔到山上,都在塵飛不到上面吃了帶去的餅肉。過了正午,方纔下山。又在教場將臺上玩了半會,從王府門口回到下處,仍又吃了些米飯,天也漸次晚了。

次早,嚮先生給了假,要到湖上,叫狄周五葷鋪裏買了一個十五格攢盒,自己帶的酒;叫畢進先去定了一隻船,在學道門首上船,沿湖裏遊玩。到在北極廟臺上玩了半日,從新又下了船,在學道前五葷鋪內拾的燒餅、大米水飯、粉皮合菜、黃瓜調麵筋,吃得響飽,要撐到西湖裏去。只見先有兩隻船,也在那遊湖,船上也脫不了都是聽考的童生。船上都有呼的妓者,內中正有那個穿蜜合羅衫的閨女,換了一件翠藍小衫,白紗連裙。那船正與狄希陳的船往來擦過,把狄希陳身上略捏了一把,笑道:“你怎麽不再去我家溺尿哩?”狄希陳羞得不曾做聲。倒是那個閨女對著他那船上的人告訴,大家亂笑。後晌在學道門口下船的時候,恰好又都同在那裏上岸。臨別後,彼此都甚留情。原來從那日狄希陳在他家吃茶回來,心裏著實有個留戀之意。一來怕羞,二來自己偷去,又怕先生查考,心裏真是千般摩擬,萬回輾轉,尋思不出一個好計,想道:“沒有別法,只是夯干罷了。”

次日,衆人又出去到那雜貨鋪內閒看,他在那人叢裏面轉了一個人背,一溜風跑到那前日溺尿的所在,只見門前一個人牽著一匹馬在那裏等候。狄希陳想道:“苦哉!門口有馬,一定裏邊有人在內,我卻怎好進去?且是許多親戚都在城裏,萬一里面的是個熟人,不好看相。”在那門前走來走去的象轉燈一般。卻好一個賣菜的謳過,有一個小丫頭出來買菜,狄希陳認是那前日掇茶的丫頭。那丫頭看了狄希陳也笑,買了兩把菜進去。

不多一時,只見那個閨女手裏挽著頭髮,頭上勒著絆頭帶子,身上穿著一件小生紗大襟褂子,底下又著一條月白秋羅褲、白花膝褲、高底小小紅鞋,跑將出來,正見狄希陳在那裏張望,用手把狄希陳招呼前去,說道:“你這腔兒疼殺人!”一隻手挽髮,一隻手扯著狄希陳到他臥房,說:“床上坐著,等著我梳頭。”狄希陳說:“你猜我姓甚麽?”那閨女說:“我猜你是狄家的傻孩子!”狄希陳說:“蹺蹊!你怎麽就知道我姓狄?”那閨女說:“我是神仙,你那心裏,我都猜的是是的,希罕這姓猜不著!”狄希陳說:“你猜我這心裏待怎麽?”那閨女說:“我猜你待要欺心,又沒那膽,是呀不是?”狄希陳不言語,只是笑。

那閨女說:“你也猜我姓甚麽?”狄希陳想了一想,一看見他房裏貼著一幅畫,上面寫道:“爲孫蘭姬寫”;想道:“這孫蘭姬一定就是他。”一說道:“我怎麽猜不著?只是不說。”那閨女道:“你怎麽就不說?我只是叫你說。”

兩個鬭著嘴,那閨女也梳完了頭,盆裏洗了手,使手巾擦了,走到狄希陳跟前,把狄希陳摟到懷裏問道:“你說不說?”狄希陳忙應:“我說!我說!你是孫蘭姬。”那閨女又問道:“你怎麽知道?”狄希陳說:“那畫上不是麽?”

兩個繞圈子,那外邊牽馬的催說:“梳完了頭不曾?等的久了。咱走罷。”那閨女說:“不好!不好!快著!快著!我嬭嬭,我這孩子待去哩!”關了房門,要合狄希陳上陣。

誰知那閨女雖也不是那衝鋒陷陣的名將,卻也還見過陣。那狄希陳還是一個“齊東的外甥”,沒等披掛上馬,口裏連叫“舅舅”不疊。纔一交鋒,敗了陣就跑。那閨女笑道:“哥兒,我且饒你去著,改日你壯壯膽再來。”又親了個嘴,說道:“我的小哥!你可是我替你梳櫳的,你可別忘了我!”

那閨女待要留他吃飯,外邊那牽馬的又催。兩個吃了兩杯寡酒,送出狄希陳行了,他方上了馬,也進城來。狄希陳頭裏走,他騎著馬後面慢跟,卻好都是同路。見著狄希陳進去,知道是他的下處。

狄希陳到了家,他們還沒回來哩。程樂宇問說:“他三個哩?”狄希陳知他三人未回,甚是得計,說道:“到了布政司街上,被人擠散了,再沒找著他們。我在書鋪裏看了會子書,等不見他們,我就來了。”哄過了先生。從此以後,得空就去,也有五六次的光景。

府裏挨次考到繡江縣,外邊商議停當,四人還是連號,薛如卞專管薛如兼,相于廷專管狄希陳。程樂宇說:“你兩個全以自家要緊,不要誤了正事。他兩個不過意思罷了,脫不了到道里,饒不得進,還要提先生,追究出代筆的情節,不是玩處。”

那日濟南府卻在貢院裏考,《論語》題:“文不在兹處。”《孟子》題是:“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相于廷道:“一個題目做兩篇,畢竟得兩個主意纔好。”他說那“文不在兹乎”不是夫子自信,卻是夫子自疑,破題就是:“文值其變,聖人亦自疑也。”第二個題說不是叫齊王自行王政,是教他輔周天子的王政,留明堂還天子,破道:“王政可輔,王跡正可存也。”他把這兩個偏鋒主意信手拈了兩篇,遞與狄希陳謄錄,他卻慢慢的自己推敲。薛如卞先把自己的文字做完,方纔把薛如兼的文字替他删改了。

狄希陳早早的遞了卷子,頭一牌就出去了。家裏的人都還不曾接著。他看見沒人,正中其計,兔子般竄到孫蘭姬家。適值孫蘭姬正在家裏,流水做飯與他吃了,到了房中,合他做了些事件。說道:“今日考試,明日便要回家。”兩人甚難割捨。聞得繡江縣一案要調省城,倘緣法不斷,府案取得有名,再來進道,這倒有許久的相處,但不知因緣何如。恐怕先生查考,只得辭回下處,說著晚上還使人與他送禮。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別斷腸人。”回到下處,又將言語支吾過了,都把考的文章寫了出來。

程樂宇看了薛如卞、相于廷的文字,許說還是十名之內。看了狄希陳的,笑說:“這差了書旨,定是不取的了。”又看了薛如兼的說道:“你面試不曾?”他說:“官不在堂上,沒有面試。”程樂宇說:“若是當面交卷,看見是個孩子,倒也可取。可惜了的!”打發都吃了飯,果然家裏的頭口都來迎接。

衆人因在府城住了二十多日,聽說家去,都甚喜懽。惟有狄希陳聽說家去,倒似掉了魂的一般,燈下秤了二兩銀子,把自己的一個舊汗巾包了,放在床頭,起了個五更,悄悄的拿了銀子,推說往街上出恭,一陣風跑到西門上;剛剛的開了城門,急忙到了那閨女家內。可恨那個閨女傍晚的時節被人接了進城,不在家裏。他垂首喪氣把那汗巾銀子留與了他的母親。要留他吃飯,他急忙不肯住下,又覆翻身跑了回來。走到貢院門口,正撞見孫蘭姬騎了馬,一個人牽了,送他回去。知他纔從家裏空來,好生難過。一個大街上,有甚麽事做?只好下了馬,對面站著,扯了手,說了幾句可憐人的話,俱流了幾點傷情的眼淚。孫蘭姬從頭上拔一枝金耳挖與了他,狄希陳方打發孫蘭姬上了馬。

狄希陳更是難爲,回到下外,大家方纔起來梳洗。狄周已是與他收拾完了行李,只等他不見回來。他說:“撞見郡王們進朝,站著看了一會。只說後邊還有來的,誰想衹有那過去的一位,叫我空等了這們一日。”大家都吃完了飯,備上了頭口,交付那借用的家夥,賞了那看房子的人三錢銀子。一行人衆,出了東門,望東行走,倒也是:

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

獨有含情子,回頭淚滿腮。

第三十八回 連舉人擬題入彀~狄學生唾手遊庠

誰把蓮花妝俊頰?前身應是龍陽。披眉綠髮映紅妝,面傅何郎粉,裾留荀令香。直此美人應擲果,何煩韓柳文章?藍袍冉冉入宮墻,宋朝來藝圃,彌子在膠庠。——《臨江仙》

卻說程樂宇領著四個徒弟、五個僕人,從濟南回家。相于廷、薛如卞兄弟離了父母二十多日,乍得回家,又因先生許說文字甚佳,可取十名之內,一路上喜地懽天,恨不得一步跨到家內。惟有狄希陳眉頭不展,笑語俱無。到了龍山,大家住下吃飯,撒活頭口,獨他連飯也不吃。狄周怕他身上不好,摸他頭上不熱,方纔放心。程樂宇疑心因是說他文章不好,故此著惱,遂說:“你今纔十六歲,正是讀書的時節,沒有都一箭上垛罷?你若奮力讀書,這能待幾個月不科考哩?你十七進學,還是掐出水來的小秀才哩!你愁甚麽!放著飯不吃?倒只怕你過了這一會,你又不愁了,依舊仍不讀書。他兩個這一遭又都進了,可再沒有人合你同考。童生場裏沒有人照管,這纔可惱哩!”這程樂宇勸的話句句都是正經,但只不曾說著他的心事。吃完飯,上了路,趕日酉時到了家,各人都回本家去了。

連春元先到了程樂宇家,卻好薛教授也來看望程樂宇,彼此敘禮作揖。連春元問程樂宇道:“四位高徒的文字,想都得意,有寫出來的麽?”程樂宇說:“都有寫出的。薛大學生合相學生的,只怕也還不出十名去;薛二學生的,他沒得面試,那在取不取之間;狄學生的,把書旨差了,這是沒有指望的。”

連春元說:“怎麽差了?四個同窻都齊齊的進道纔好哩。叫他們把寫出的文字都送來我看看。”

次早,程樂宇領著四位徒弟都到了連春元家,各人都拿著文字遞與連春元看。連春元說:“這也好,定要取的。”看過,都遞與連趙完看。看完了,連春元問說:“你看這四位的文章何如?”連趙完說:“姑夫評品的不差。”連春元說:“那三卷評的也是。依我看,狄學生的這文字要取第二。”連趙完笑,沒有言語。連春元說:“你笑,是不信麽?你合姑夫敢與我賭些甚麽?”連趙完合程樂宇說:“只怕童生文字論才氣,說是小學生的文章,取了也是有的。取第二或者未必。”連春元說:“你爺兒兩個敢合我賭?若取在第三,也算我輸。”連趙完說:“爹說這取第二的意思是怎麽?我不省的。”連春元說:“我爲甚麽先泄了這機,你只賭便罷了。”連趙完對著程樂宇道:“姑夫合爹賭下,姑夫輸了,我合姑夫夥著;爹輸了,是自家出。”連春元說:“同著四位學生,狄學生取在第三以下,我輸一兩;若取第二,您爺兒兩個夥出一兩東道。就是咱這七個,還請上薛親家、狄親家、相親家共十人,吃個合家懽樂。”程樂宇說:“極好!就是如此。”連春元道:“還有一說:若狄學生取了案首,也還是我輸。”程樂宇道:“若取了第一,這還算哥贏。”連春元說:“豈有此理!這還算眼色麽?若取了第一,只估第二,我出二兩。狄學生家去流水讀書,打點進道。”

薛如卞見了連夫人出來,都起身作辭。連春元留吃早飯,方纔放行。連春元擬了十個經題,十個《四書》題,叫他四個料理進道。

學道兗州考完,回到省下,發了掉牌,果然繡江一案掉到省城濟南府。拆了號,有人報來:薛如卞第一,狄希陳第二,相于廷還是第四,薛如兼第十九。各家從厚打發報喜的人,都各管待酒飯;倒不說一個書房四個學生出考全全的取出可喜,只服連春元的眼色怎麽一點不差。程樂宇喜道:“我服他好眼力,賣亩地也輸這五錢銀了!”

大家見了連春元,問說:“怎麽就必定第二?果然就一些不差,卻是怎說?”連春元說:“這也易見。童生裏面有如此見識,又有才氣,待取案首,終是偏鋒,畢竟取一個純正的冠軍。不是第二是甚麽?況又不是悖謬。其實匡人圍的甚緊,吉凶未料,夫子且說大話?說自疑,極有理。《孟子》題上頭見有周天子,卻叫齊王行王政,坐明堂?如今這一圓成極好。快把輸的銀子送來給我置辦東道,吃了好往府裏考去。”算定第三日起身,還是前日那十個人,一個不少;也還是那下處,狄員外家備的食用。

狄希陳下了頭口,轉轉眼就不見了,誰知三腳兩步已跑到孫蘭姬家裏。孫蘭姬被人接了出去,沒在家裏。狄希陳偷了娘的一匹綿綢送了他,老鴇子留他吃飯沒住。回來假說外頭溺尿,撞見舊同窻劉毛,合他說了這會話。薛如卞說:“你這瞎話!咱來時,劉毛還在家裏沒起身,你合劉毛的魂靈說話來?你背著俺干的不知甚麽營生!”相于廷說:“也只是偷買點子東西抹抹嘴。”打夥子說著,買了見成飯來吃了。

程樂宇說:“這同不的那一遭。這是緊溜子裏,都著實讀書,不許再出去閒走。況府裏的景致,你們已都看過了,有本事進了學,可有日子玩哩。”程樂宇也因要歲考,扯頭的先讀起書來,徒弟們怎好不讀?狄希陳惟有起五更推出去解手,往孫蘭姬家趕熱被窩。先生查考他,自家又會支吾,狄周又與他蓋扶,從未敗露。

連城璧因在他丈人華尚書家住,不同下處,來看程樂宇,留吃了飯,送出門來,恰好孫蘭姬騎著馬往東去。狄希陳看見他揭眼罩,恐怕孫蘭姬叫他,流水擠眼。孫蘭姬把他看了一眼,過去了。相于廷到了後邊,說:“剛纔過去的不是那嗔你溺尿的他麽?”狄希陳說:“那是他!這一個有年紀了。”相于廷說:“虧了他那日讓你吃瓜,你還不認得他哩!”

說話中間,畢進從學道門口來,說:“咱縣裏通還沒投文,一象還早哩。”連春元叫人送了吃用之物:臘肉、響皮肉、羊羔酒、米、面、炒的棋子、焦餅。又擬了六個經題,六個《四書》題,來叫學生打點。一連在下處住了十九日,方考繡江的童生。至日,起了五更,連趙完也來到下處,好往道里認保。吃完了飯,放過了頭砲,一齊纔往道門口去,挨次點名而入。

這學道里是要認號坐的,一些不許紊亂,狄希陳第二個就點著他坐了“玄”字八號。他頭進來的時候,程英才囑付他說:“天下的事定不得,或者再合他兩個撞在一堆也是有的,或是這擬的題目撞著也是有的,這就是造化到了!要是撞不見他們,再題目不省得,這就是不好的機會,寧可告了病出來,千萬休要胡說。你是第二,查出來不是玩的!”所以他坐在號裏望他兩個鄰號,就如“辰勾盼月”一樣。

薛如卞頭一個已是坐到遠處,第四相于廷坐了“地”字七號;看著薛如兼,學道叫另拿桌子合一夥光頭孩子都在堂上公座旁邊坐。弄得個狄希陳四顧無朋,單單只在打點的二十六個題目裏面妄想撞歲,想是這會心裏或者也且不想孫蘭姬了!

點完了名,學道下來自己看著封門,站堂吏拿上書去出題,旁邊府裏禮房過在長柄牌上。《四書》題:“不圖爲樂之至于斯也。”狄希陳看了題目,就是見了孫蘭姬也沒有這樣懽喜!原來這個題目,連春元在上面發了五個圈,又擬了一首文字單與狄希陳讀,把“斯”字當做“齊”字看,好完成與府卷一樣偏鋒;又虧不盡程樂宇管著,讀了默,默了讀,他一字不改謄在卷上。有了頭篇做主,只不知經題何如?

稍刻,又拿下牌來叫童生看題。狄希陳看那《詩經》題目是:“宛在水中央”,他肚裏說道:“感謝皇天,恰好正著!”此題上面,連春元也是五圈。狄希陳又一字不改謄在卷上。依了先生分付,後面也寫了草稿。心裏得意,把那卷上的字雖然寫得不好,卻也清楚,無有塗抹。寫完,頭一個交卷。

宗師把那卷子看了,問道:“你府考取在那裏?”回說:“取在第二。”問說:“是甚麽題?”回說:“‘文不在兹乎?’”宗師說:“破題怎樣破?”回說:“文值其衰,聖人亦自疑也。”“第二題哩?”回說:“第二題:‘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宗師說:“破題哩?”回:“王政可輔,王跡正可存也。”宗師問說:“你先生是誰?”回說;“是程英才。”宗師問說:“這書是你先生這等講與你的麽?”狄希陳心裏想道:“這問的意思不好,是要提先生了。”回說:“這不是先生講的,是個舉人連纔講的主意。”宗師又問:“你今年幾歲了?”他又想道:"我說得小些,打時也還好將就。若說是十六歲,便就打得多了;若說十四歲,這頭髮又太長些。”回說:“十五歲了。”宗師說:“你這樣小年紀,文章怎就帶老氣?準你進學。出去。”隨把卷面上邊一點。領了照出的牌,等了三十個人,頭一牌放出。天還未午,東西望了一望,不見有接的家人,青衣也不及脫換,放開兩腳,金命水命的箭也似跑到孫蘭姬家。

恰好孫蘭姬正在家裏,料他今日必定要到他家,定了小菜,做了四碗嗄飯,包了扁食,專在那裏等他,流水的打發他吃了。他還嫌肚子不飽,又與孫蘭姬房中梯己吃了一個小面,方纔又回到學道門口,只見狄周一班管家,連程先生、連趙完都在那裏等候。

他過去相見了,先生問說:“你幾時出來了?”他說:“出來也有老大一會了,因在此等他們一等,所以還不曾回去。剛纔面試,已蒙宗師取準進學。”又把宗師問答的說話說了一遍,大家都甚是懽喜。

接次薛如兼,再次相于廷,又次薛如卞,都已出盡;都說是面試都蒙宗師取準。宗師見他們俊秀幼童,都問他們先生是誰,他們都回說是從程先生讀書。師徒們並連趙完滿面生花,回到下處,大家吃了酒飯。天氣還早,先生叫他各人都寫出文章看了。家中頭口接到,程先生要次早打發四個學生回去。衹有薛如兼想他母親,流水答應,又甚喜懽。那三個大的都說:“且不回家,要在此陪侍先生,直等先生考過,方纔一同回去。”程樂宇道:“這也有理。你們來考,我都陪著你們。豈有先生在此,你們都丢下我家去?也無此理。薛如兼還小,叫他同薛三槐先去罷。”

各人都寫了喜信家去,又將寫出的文字寄與連春元看。從此,先生不曾考過,到是個忙人,學生到做了散誕神仙。小孩子們父母沒有家教,多與了他的銀錢,胡買亂買,鎮日街頭閒蕩。狄希陳每每與他們同走出門,只是千方百計轉眼就不見了,都是在孫蘭姬家鬼混。卻也古怪,從來老鴇子是填不滿的坑,娼婦是活活的騙賊,不知怎樣,這鴇子與孫蘭姬自來不曾騙他甚麽。他間或與他兩把銀子,都還問了又問,恐他瞞了爹娘偷出來的。

一連十餘日,程先生尚無考信,繡江的童生到擡出卷來拆號,取了三十八名。第一是相于廷,第三是薛如卞,第七是狄希陳,第十六是薛如兼,四個全全排在案上。報到下處,喜得程樂宇抓耳撓腮,連趙完也來下處道喜。報喜的又都報到各人家去。各家都差了人來省下打銀花、買紅、做藍衫、定儒巾靴縧、買南菜等物,各自匆忙。

又過了兩日,方考繡江縣生員。狄希陳四個同窻,各出了分資,叫廚子尤聰辦了兩桌齊整酒席與程先生、連趙完兩個接場。狄希陳這一日天還未午就從孫蘭姬家辭了回來,說要與先生接場。于是三個徒弟全全的都在學道門前伺候,等接先生合連趙完出道。

恰好汪爲露考了出來,狄希陳過去作了揖,汪爲露道:“你這進學,甚得了我五年教導的工夫,你要比程先生加倍的謝我便罷,如不然,你就休想要做秀才!你比宗昭何如?他中了舉,我還奈何的他躲到河南去了。只怕你沒有個座師在河南!你合你父親商議,休聽程英才的主謀,看誤了你的事!”發作了一頓,去了。

又頓了一會,卻好程樂宇合連趙完一同出來,三個小新秀才接著,邀連趙完同程先生都到下處。連趙完要辭他丈人,畢府裏又有人來接。因程先生攛掇,方纔換了衣裳,同了程先生回去赴席。

狄希陳說撞見了汪先生,述了那說的話,程樂宇道:“只怕我也還不好受謝哩,他就索謝!”連趙完道:“此等沒頭臉的人,你合他講甚麽理!不消等他開口,也備個酌中的禮謝他謝,或者他也就沒的說了。你要不然,他也鬼混得叫你成不的。”

說話之間,湯飯上完,連趙完辭了回他丈人家去。學道掛出牌來,叫考過的諸生都聽候發落,不許私回;如發落不到者,除名爲民。

程先生考過無事,也便不在下處閒坐。或是去尋朋友,或是朋友尋他,未免也在各處閒串。一日,同了朋友也走到孫蘭姬家內。那日孫蘭姬有人接他,剛要出門,因狄希陳走到,留戀住了,不曾去得。適值這夥朋友又來,狄希陳張見內中有他先生,躲在臥房裏面。孫蘭姬將房門扣了,用鎖鎖住。

內中一個鄭就吾發作道:“我們來到你且不來招接我們,且連忙鎖門!莫非我們是賊,怕我們偷了你的東西不成?你快快的開了門便罷,不然,我把這門兩腳踢下來!”孫蘭姬笑容可掬的說道:“我剛纔正待出門,換下的破衣爛裳都在床上堆著哩,怕你們看見,拆了我的架子。倒不怕你偷我的東西,我只怕你看我的東西哩。”衆人說:“他說的是實話,你待往他屋裏去做甚麽?”

那鄭就吾不依,就待使腳跺門,一片聲叫小廝,撏毛砸家夥。衆人都勸他,說:“咱原爲散悶來這裏走走,你可沒要緊的生氣。咱要來了幾遭,他認得咱,連忙鎖了門,這就是他的不是。咱一遭也沒來,人生面不熟的,怎麽怪他鎖門?或者裏頭有人,也是不可知的。咱往江家池吃涼粉去罷。”扯著鄭就吾往外去了。

孫蘭姬往外趕著說道:“茶待頓熟,請吃杯茶去!跑不疊的待怎麽?”程樂宇說:“你還待出門,過日閒著再來擾茶罷。”拱拱手散了。

程樂宇路上說道:“這鄭就吾極不知趣,這們個喜洽和氣的姐兒,也虧你放的下臉來哩!”鄭就吾說:“你不知道,見咱進去,且不出來接咱,慌不疊的且鎖門,這不詘人麽?”程樂宇說:“也不是怕咱看他的破衣爛裳,情管屋裏有人正做著甚麽,咱去衝開了。你沒見他那顏色都黃黃的,待了半會子纔變過來?”

再說鄭就吾們去了,孫蘭姬開門進去看了一看,不見狄希陳的影兒,問說:“你在那裏哩?”他纔從床底下伸出頭來,問說:“都去了不曾?唬殺我了!”孫蘭姬拍著胯骨怪笑:“怎麽來,唬的這們樣的?沒有膽子,你別來怎麽?”狄希陳說:“這裏頭有俺先生,當玩哩!”孫蘭姬把他扯到跟前,替他身上擔括了土,又替他梳了梳頭,說道:“好兒,學里去罷。還知道怕先生!早背了書來家吃飯。”兩個玩了一會,各自散了。

待了幾日,繡江縣生員也拆了號,連趙完是一等第十三,程樂宇是一等第十一。新秀才也都覆試過了,狄希陳第七,該撥縣學。他因戀著孫蘭姬,悄悄的覆試過了,故意落在後邊,等薛如卞三個都出去了,他纔交卷,遞出一張呈來,願改府學,宗師輕輕易易的準了。後來倒下案去,薛如卞、相于廷兩個縣學,狄希陳、薛如兼兩個府學。都說府學不便,狄員外合薛教授商議要寫呈子叫他兩個遞呈改學,又說:“狄姐夫第七,原該撥縣學的,今想是誤撥了府學,這再沒有不準的。”捎了信來,誰知這府學原是他自己遞呈改的,怎還又敢遞呈?左支右吾的不肯去遞。只得薛如兼自己遞了呈,說他年小,來往路遠,父母不放心,願改縣學。宗師慨然依了。

這狄希陳先生也沒奈他何。別人都回到家去,單單只剩下他在府裏等候送學。先生回去,同窻又都不在,他卻一些也不消顧忌,每日起來就到孫蘭姬家纏帳,連夜晚也不回來,叫狄周合尤廚子整夜的等。

再說狄員外兩口子見兒子進了學,喜不自勝。後來別的三個都回到家,送學之日,各家好不熱鬧;衹有他家這一日清門靜戶,還虧不盡女婿薛如兼進了,這日也還披紅作賀,往縣裏奔馳,還可消遣。狄希陳在府裏送過了學,學官領著參見院道,學中升堂畫卯。

過了幾日,別人都告了假回家,偏生他不肯回家。狄周再三的催促,那裏肯聽?家中來了兩三遍頭口,只推學府瑣碎,要送過了束修方準放回。狄員外備了學官的禮,兩齋各自五兩銀,鞋襪尺頭在外。學官懽喜,收了。從此也絕不升堂,絕不畫卯。他依舊又不回去。

一日,家中又叫了頭口來接,家中親友合他丈人薛教授都刻期等他回去作賀,叫了鼓樂,家中擺了酒席。狄周這裏與他收拾了行李,催他起身,算定這日走七十里,宿了龍山;次日走三十里,早到便于迎賀。誰知他三不知沒有影了。狄周遙地裏尋,那裏有他的影響?忽然想道:“他這嚮專常出去,近日多常是整夜不回,必定是在那個娼婦家裏。這一定沒有別處,必定在那跑突泉西嚮日溺尿的所在,待我去那裏尋他。”狄周悄悄地走將進去,不當不正與他撞了個滿懷。狄周說道:“你這干的甚麽營生?下處行李都備上了,家裏擺下了好多少酒席,城裏都下來多少親戚,等著明日晌午迎賀。你卻跑了這裏來了,這極躁不殺人麽?你這位大姐可也不是,這是甚麽事情,你卻留住他在這裏混!”

狄希陳見狄周把話來激他,又見老鴇子合孫蘭姬再三勸他說:“我不是嫌你。你進了學,也流水該到家,祖宗父母前磕個頭兒。況且家裏擺下酒,親戚們等著賀你,你不去,這事怎麽銷繳?你聽我說,你流水到家,脫不了你是府學,不時可以來往。路又不遠,只當走南屋北屋的一樣。往後的日子長著哩。你這不去,惹的大的們惱了,這纔漫墻撩胳膊——丢開手了。”他搖頭不摔腦的,那裏肯聽?倒抹到日頭待沒的火勢,方纔同著狄周回到下處;又還待卸了行李住下,要明日走罷。狄周說:“一百里路,明日趕多咱到家,可叫人怎麽迎賀?咱出城去,明日好早走。”他纔極沒奈何的騎上頭口。出了東門,依著狄周還要趕到王舍店住宿。他只到了關裏,就怕見待走,就尋下處住了。若不是狄周死鰾白纏,他還要攙空子待跑。

次早五鼓,狄周起來,點上燈,叫著他,甚麽是肯起來?推心忙、推頭暈。狄周說:“心忙頭暈,情管是餓困了。我打和包鷄子,你起來吃幾個,情管就好了。咱早到家,我聽說家裏叫下的步戲,城裏叫了三四個姐兒等待這二日了。”狄周望著牽頭口的擠眼。牽頭口的道:“可不怎麽?新來的幾個兗州府姐兒,通似神仙一般,好不標緻哩!”狄希陳說:“你哄我哩。那裏唱的?在那裏住著哩?”牽頭口的接著口氣說道:“這是狄周說起來,我也多嘴說幾句,爲甚麽哄你?你家去待不見哩?三個姐兒在咱西院裏樓上,不是這幾日每日合連大爺相舅爺吃酒?”狄希陳聽見,方纔笑了一笑,說道:“好意思!咱可快著走罷!”

離家五六里地,尋了個所在,狄希陳下了頭口,從新梳洗,換上了新衣;又行了二三里,離家不足四五里之程,親朋都在文昌祠等候。狄希陳換了儒巾,穿了藍衫。薛教授與他簪上花,披了一匹紅羅,把了酒。親友中又有簪花披紅的。前邊擡著綵摟,都是軸帳果酒。擺著十二對五色綵旗,上面都是連春元做的新艷對聯。樂人鼓手,引導前行。無數親朋都乘著雕鞍騾馬,後邊陪從。到了家中,大吹大打。狄員外合程樂宇、相棟宇俱在門首迎賓,讓進客去。

狄希陳天地上拜了四拜,又到後面見了祖先與他父母,都行過了禮。出到前面,先見過了程先生,纔與衆親友行禮,又另與連春元叩謝。又謝連趙完保結,又另謝薛教授父子,又與他母舅相棟宇又另磕頭,同窻們也都另行了禮。方纔狄賓梁逐位遞酒,敘齒坐了。

狄希陳兩個眼東張西瞭,那裏有甚麽步戲?連偶戲也是沒的!還指望有妓者出來,等得吃了五六巡酒,上了兩道飯,又沒有妓者蹤影,也推故跑下席來,尋著狄周問說:“你說有步戲,又有三四個妓者,怎麽都沒見出來?”狄周道:“咱都在府裏,我那裏見來?我是聽見牽頭口的嚴爽說的。”狄希陳又來尋著嚴爽問道:“步戲哩?”嚴爽說:“你早到好來,步戲被縣上今早叫去了。”狄希陳又問:“兗州府姐兒哩?”嚴爽說:“呃!我沒說象神仙似的麽?誰家這神仙也久在凡間?只一陣風就這去了,等到如今哩!”狄希陳恨的在那嚴爽的臉上把拳頭晃了兩晃,仍回席上去了。到了掌燈以後,衆賓都起席散了,留著相棟宇到後邊合他姐姐、狄員外、狄希陳又吃了會子酒,方纔辭去。

且看狄希陳這一回來,未知後日何如?

第三十九回 劣秀才天奪其魄~忤逆子孽報于親

窮奇潑惡,帝遠天高恣暴虐,性習蒼鷹貪攫搏。

話言不省,一味強欺弱。果然孽貫非天作,諸凡莽闖良心鑿,業身一病無靈藥。倘生令子,果報應還錯。——《醉落魄》

迎賀的次日清早,狄希陳衣巾完畢,先到了程先生家,次到連春元家,又次到相棟宇家,又次到汪爲露家,又次到薛教授家,然後遍到親朋鄰里門上遞帖。汪爲露也使三分銀子買了一個藍紙邊古色紙心的小軸,寫了四句詩,送到狄家作賀。詩曰:

少年才子冠三場,縣官宗師共六篇。

不是汪生勤教訓,如何得到泮池邊?

狄員外收了軸子,賞了來人二十文黃邊。狄員外也將這幅軸子掛在客廳上面,凡有來拜往的賓客見了,沒有人不喜的,滿鎮上人都當是李太白唐詩一般傳誦。

卻說這汪爲露自從聽了人家梆聲,賴了人家墻腳,寫假書纍得宗舉人逃避河南,爭學生歐打程樂宇,這許多有德行的好事,漸致得人象老虎一般怕他,學生是久已沒有一個。這明水雖然不比那往時的古道,那遺風也尚未盡泯,民間也還有那好惡的公道,見了他遠遠的走來,大人們得躲的躲過,撞見的,得扭臉處扭了臉,連揖也沒人合他作一個。有那不知好歹的孩子,見了他都吆喝道:“聽梆聲的來了!”他雖也站住腳與那孩子的大人尋鬧,但不勝其多,自己也覺得沒趣。可奈又把一個結髮妻來死了,家中沒了主人婆。那湯裏來的東西繇不得不水裏要去,只得喚了媒婆要娶繼室。

有一個鄉約魏纔的女兒,年方一十六歲,要許聘人家。這魏纔因他是個土豪學霸,家裏又有幾貫村錢,願把女兒許他,好借了他的財勢做鄉約,可以詐人。媒婆題親,這魏纔一說就許,再也不曾作難擇了吉日,娶了過門。雖然沒有那沉魚落雁之姿,卻也有幾分顏色。

汪爲露乍有了這年小新人,不免弄得象個猢猻模樣:兩隻眼睛掉在深深坑裏;腎水消竭,弄得一張扭黑的臉皮帖在兩邊顴骨上面,咯咯叫的咳嗽。狠命怕那新人嫌他衰老,凡是鬢上有了白髮,嘴上有了白鬚,拿了一把鷹嘴鑷子,揀著那白的一根一根的拔了。撏來撏去,撏得那個模樣通象了那鄭州、雄縣、獻縣、阜城京路上那些趕腳討飯的內官一般。人人也都知道他死期不遠,巴了南墻望他,倘得他“一旦無常”,可得合村安淨。只是他自己不知,作惡爲非,甚于平日。見程樂宇四個門生全全的進學,定有好幾十金謝禮,他心裏就如蛆攪的一般,氣他不過,千方百計的尋衅。說狄希陳進學全是他的功勞,狄賓梁不先自上他門去叩謝;又怒狄希陳次早不先到他家,且先往程英才家去,又先往連舉人衆人家裏,許多責備。又說謝禮成個模樣便罷,若禮再菲薄,定要先打了學生,然後再打狄賓梁合程樂宇;連薛如卞、薛如兼也要私下打了,學道攻他冒籍。叫人把話傳到各家。

狄員外與薛教授原是老實的人,倒也有幾分害怕。連趙完聽見,對那傳話的人說:“你多拜上汪澄宇:他曉得薛如卞是俺家女婿麽?曾少欠他甚麽?他要打他!他若果然要打,家父舉人不好打得秀才,我諒自己也還打得過汪澄宇!秀才打秀才,沒有帳算!他若調徒弟上陣,我也斂親戚對兵!你叫他不如饒了薛如卞弟兄兩個,是他便宜!”

那人把這話對他學了,他也不免欺軟怕硬,再也不提“薛”字,單單只與程樂宇、狄賓梁說話。狄賓梁平日原是從厚的人,又因他是個歪貨,爲甚麽與他一般見識,遂備了八樣葷素的禮、一匹紗、一匹羅、一雙雲履、一雙自己趕的絨襪、四根餘東手巾、四把川扇、五兩紋銀,寫了禮帖,叫兒子穿了衣巾,自己領了送到門上。

傳進帖去,他裏邊高聲大駡,說:“這賊!村光棍奴才!他知道是甚麽讀書!你問他:自他祖宗三代以來曾摸著個秀才影兒不曾?虧我把了口教,把那吃嬭的氣力都使盡了,教成了文理。你算計待進了學好賴我的謝禮,故意請了程英才教學,好推說不是我手裏進的麽?如今拿這點子來戲弄,這還不夠賞我的小廝哩!”把帖子叫人撩在門外,把門關上,進去了。狄員外道:“兒子進學,原是爲榮,倒惹的叫人這樣淩辱!”叫人把那地下的帖子拾起,擡了禮回去,說道:“我禮已送到,便進了御本下來,料也無甚罪過,憑他罷了!”擇了吉日,發了請啟,專請程樂宇、連春元、連趙完三位正賓,又請薛教授、相棟宇相陪。至日共擺了六席酒,鼓手樂人吹打,一樣三分看席,甚是齊整。

這汪爲露若不打過程樂宇經官到府,這兩個先生,狄賓梁自是請成一處。既是變過臉的,怎好同請?原是算計兩個先生各自請開,只因他吃不得慢酒,所以先送了他禮,再請不遲,不想送出這等一個沒意思來。他知道這日如此酒席盛款程樂宇,幾乎把那肚皮象吃了苜蓿的牛一般,幾次要到狄家掀桌子,門前叫駡。也也不免有些鬼怕惡人,席上有他內姪連趙完在內,那個主子一團性氣,料得也不是個善查。又想要還在路上等程英才家去的時節截住打他。他又想道:“前日打了他那一頓,連趙完說打了他的姑夫,發作成醬塊一樣。若不是縣官處得叫他暢快,他畢竟要報仇的。”所以空自生氣,輾轉不敢動手。氣到次日,又打聽得狄員外備了四幣靴襪扇帕之類,二十兩書儀,連酒上的看席,連春元、連趙完也是這樣兩分,一齊都親自送上門去。程樂宇都盡數收了,家中預備了酒席款待,厚賞了送禮的使人。連春元父子的禮一些不受,再三相讓,只是堅卻。後來薛、相兩家也都大同小異仿佛了狄家謝那程樂宇,也都不甚淡薄。只是叫汪爲露看之氣死,叫人傳話與狄賓梁知道,叫他照依謝程英才的數目,一些也不許短少,不必請酒,折銀二兩,圖兩家便宜。狄員外說:“我爲甚麽拿了禮走上他家門去領他的辱駡?這禮是送不成了!”

那人回了他。干等了幾時,不見狄家這裏動靜,又只得使了人來催促。見屢催不理,情願照程樂宇的禮數只要一半;等了幾日,又不見說起,使了兒子小獻寶來喚狄希陳說話。狄員外恐他難爲兒子,不叫他去。他無可奈何,又叫人說,還把那前日送去的原禮補去罷了。狄員外說:“那裏還有原禮?四樣葷禮,豈是放得一嚮的東西?四樣果品拿到家中,見說汪先生不收,只道是白拾的東西,大家都吃在肚子裏了。尺頭鞋襪都添送了程先生。他又不肯作一作假,送去就收了。那五兩銀子回將轉來,到了這樣‘村光棍奴才’手裏,就如冷手抓著熱饅頭的一般,那裏還有放著的哩?多拜上汪相公:叫他略寬心等一等,萬一學生再得徼幸中了舉,叫他也象宗相公似的孝順他罷了。”

那人又一一的回復了。他說那腥素的禮免送,只把那紗羅等物合那五兩折儀送去,也就大家不言語了。狄員外道:“此時正當乏手,等到好年成的時候補去罷。”那人道:“你這是不送的話說了,誆著只管叫我來往的走。”狄員外道:“你這倒也猜著了,九分有個不送的光景。”

那人回絕了汪爲露的話。他著了這個氣惱,又著了這個懊悔,夜晚又當差,越發弄得不象個人模樣起來。肝火勝了的人,那性氣日甚一日的乖方。真是千人唾駡,骨肉畔離。

宗師考完了省下,發牌要到青州,正從他繡江經過。他寫了一張呈子,懷在袖中,同衆人接了宗師,進到察院作過揖。諸生正待打躬走散,他卻跪將過去,掏出一張呈來,上面寫道:

繡江縣儒學增廣生員汪爲露,呈爲逆徒倍師毆辱事:有徒狄希陳,自幼從生讀書,生盡心教誨,業底于成;昨蒙考取第七,撥送府學。希陳不思報本,倚父狄宗禹家富不仁,分文不謝。生與理講,父子不念師徒名分,拔鬢汆鬚,鄉約救證。竊思教徒成器,未免倚靠終身;乃爲殺羿逢蒙,世風可懼!伏乞仁明宗師法究正罪。恩感上呈。

宗師看畢,說道:“這弟子謝師的禮,也要稱人家的力量;若他十分來不得,也就罷了。你這爲爭謝禮厚薄,至于動呈,這也不是雅道。”汪爲露道:“生員倒也不爲謝禮。那謝禮有無,倒也不放在生員心上;只爲他從生員讀書十年,教他進了學,連拜也不拜生員一拜。偶然路上撞見,果然說了他兩句,父子上前一齊下手,把生員兩鬢汆得精光,一部長鬚拔得半根也不剩。市朝之撻,人所難甘,況子弟撻師?望宗師扶持名教!”宗師問說:“你那鬢髮鬍鬚都是他拔去的麽?”回說:“都被他拔淨了。”宗師問:“是幾時拔的?”回說:“是這本月十四日拔了。”宗師說:“我記得省城發落的時候,你這鬢髮鬍鬚已是沒有的了,怎是十四日拔的?”他說:“一定宗師錯記了,不是生員。若是長長的兩道水鬢,一部扭黑的長鬚,那個便是生員。”宗師說:“我記得你這個模樣。那時我心裏想道:‘這人鬚鬢俱無,一定是生了楊梅瘡的。’我也還待查問,又轉念罷了。你這個模樣,我也還宛然在目。起去!我批到縣裏去查,”他稟說:“望宗師批到學里去罷。縣官因生員不善逢迎,極不喜生員的。他人是富豪,平日都與官府結識得極好。”宗師說道:“一個提調官,這等胡說,可惡!快扶出去!”諸生旁邊看了,恨不得吐些唾沫淹死了這個敗羣畜類。

恰好縣官教官都報門進見。掩了門,先待縣官茶,宗師問說:“一個秀才汪爲露,是個怎模樣的人?”縣官回說:“平日也不甚端方,也甚健訟,也還武斷。”宗師問道:“他的鬚鬢怎都沒有的?”縣官說:“也不曉是怎樣,但也久了。”宗師說:“不然。他方纔說是十四日被門人拔去了。”縣官說:“從知縣到任,見他便是沒有鬚鬢,不係近日拔去了。”宗師問說:“昨日發落的時候,是沒有鬚鬢的麽?”縣官回說:“是久沒有了。”宗師說:“他適間遞了一呈,說是一個狄希陳從他讀書十年,昨日新進了學,不惟不謝他,連拜也不拜他一拜;偶然途遇,責備了他兩句,父子把他兩鬢並鬚都拔盡了。本道前日發落時,他這個模樣宛然在目,正是暗中摸索,也是認得的,他說不是他。他說他是兩道長長的水鬢,一部扭黑的美髯。那呈子也只得準了他的,與他查一查上來。”

縣官說:“此生嚮來教書。這狄希陳原從他讀書,教了五年,讀過的書,不惟一字也不記得,連一字也不認得,只得另請了一個先生是程英才。他怒程英才搶了他的館,糾領兒子,又僱了兩個光棍,路上把程英才截住,毆成重傷。他倒先把程英才告爲打奪,使出幾個徒弟黨羽強和;知縣也不曾準他和,也還量處了他一番。一個宗舉人是他的門人,他綽攬了公事強逼叫他出書;不管分上可依不可依,且把銀子使了,往往的叫人與宗舉人尋鬧。後來爽利替宗舉人刻了圖書,竟自己替宗舉人寫了假書,每日到縣裏投遞。知縣薄這宗舉人的爲人,有那大不順理的事,也還把下書的人打了兩遭。後來不知怎樣,按臺老大人也有所聞,宗舉人只得避居河南去了,至今不曾回。他不曉得宗舉人臨去還來辭了知縣,他又拿假書來遞。查將出來,方曉得都是他的假書。宗舉人不得不與他受過。這也算是學中第一個沒行止的。”宗師說:“把他呈子與他據實問上來,如虛,問他反坐。”縣官說:“他的呈子再沒個不虛的!但師呈弟子,把師來問了招回,卻又分義上不便,老大人只是不準他罷了。”宗師說:“見教的有禮,科考時開了他行劣,留這敗羣做甚!”縣官說:“近來也甚脫形,也不過是遊魂了。”

縣官辭了出去,又掩門待舉人教官的茶,宗師又問:“一個汪爲露,是學里秀才麽?”教官應說:“是。”宗師問:“他的行止何如?”教官說:“教官到任兩年,只除了春秋兩丁,他自己到學中強要胙肉。到學中一年兩次,也只嚮書辦門斗手中強要,也從不曾來見教官一面。只昨日點名發落的時候,方纔認得是他。”宗師問道:“是那濃鬢長鬚的麽?”教官說:“沒有鬢髮,也沒有鬍鬚,想是生楊梅瘡脫落久了。”宗師問說:“這樣人怎麽不送他行劣?”教官說:“因他一嚮也還考起,所以也還憐他的才。”宗師說:“他昨日考在那裏?”教官說:“昨日考在二等。”宗師說:“這樣無賴的人,倒不可憐他的才。萬一徼幸去了,貽害世道不小!這是殺兩頭蛇一般。出去叫他改過,還可姑容。”教官道:“這人想是玩冥不靈,也不曉得宗師的美意。”教官辭出,宗師掩了門。

次日,起馬的時節,把他那呈子上面批道:

鬚鬢生瘡脫落,本道發落時,面記甚真。刁辭誑語,姑免究。不準。

將這張呈子貼在察院前照壁墻上。他因宗師許他準呈批縣,外面對了人造作出宗師的許多說話,學宗師說道:“世間怎有這等忘恩背本的畜物!纔方進學,就忘了這等的恩師!我與你批到縣去。他若從厚謝你,也還可恕;他若謝禮不成模樣,黜退他的秀才,把他父親以毆辱斯文問罪!”對了人佯佯得意。也不管遞呈的時候,相于廷、薛如卞、薛如兼都在旁邊聽見,宗師何嘗有此等的胡言?後邊待縣官、教官的茶,卻是沈木匠的兒子沈獻古當行司門子,正在那裏端茶,宗師與縣官教官與他的這許多獎勵,句句聽得甚真。他卻不捏鼻子,信口胡言。若是果然準到縣裏,官司贏與不贏,也還好看,這對人對衆把一張刁呈貼示照壁,豈不羞死人?又羞又惱,垂了頭,騎了一個騾子,心裏碌碌動算計:“私下打又不可,當官呈又不行,五兩銀,兩匹紗羅,扯脫了不可復得,怎生是處?”愈思愈惱,只覺得喉嚨裏面就如被那草葉來往擦得澀疼。待了一會,咳嗽了幾聲,砉的吐了幾碗鮮血,從騾子上一個頭暈,倒載蔥跌在地上,昏迷不省人事。牽騾子的小廝守在旁邊瞪眼,虧了撞見便人家去,傳信到家,他的兒子正拿了幾百錢在廟門口與人賭博,聽得老子吐了鮮血,昏路上,他那裏放在心上!畢竟倒是他的老婆拿出幾百錢來,央了個鄰舍,教他迎到那裏,僱人用板門擡他回來。及至回家,那賊模樣越發不似個人,通似個鬼!只說,他若死了,別要饒了狄宗禹合程英才兩個,叫兒子務必告狀。那小獻寶背後國噥,說道:“那狄宗禹合程英才怎麽的你來?叫我告狀!你是個秀才,告謊狀還可;我這光棍告了謊狀,叫官再打第二頓,打不出屎來哩!人家好好的尺頭鞋襪、金扇手巾、五兩銀子、兩三擡食盒,爺兒兩個自己送上門來,就是見在跟你讀書,也不過如此。把他一頓光棍奴才,駡得他狗血噴了頭的一般,如今可後悔!卻說汪爲露病倒在床,一來他也捨不的錢去取藥吃;二則他那小獻寶賭錢要緊,也沒有工夫與他去取藥;那虛病的人,漸漸的成了“金槍不倒”,整夜不肯暫停,越發一日重如一日。後來日裏都少不得婦人。那十六七歲的少婦,難道就不顧些體面,怎依得他這胡做?脹痛得牛也般的叫喚。只得三錢一日僱那唱插秧歌的老婆坐在上面。據那老婆說道:“起初倒也覺美,漸漸就不美,以至于不知的田地,再後內中像火燒一般焦痛。”待了一日,第二日便再也不肯復來。只得僱了三個老婆,輪班上去,晝夜不輟。那小獻寶又捨不得一日使九錢銀,三個人一日吃九頓飯,還要作梗吃肉,終日嚷鬧,要打發那老婆出去,說他這後娘閒著屄做甚?不肯救他父親,卻使銀子僱用別人!又說他父親病到這等模樣還一日三四個的老婆日夜嫖耍。這話都也嚷得汪爲露句句聽得,氣的要死不活。

叵耐這汪爲露病到這樣地位,時時刻刻,不肯放鬆狄賓梁、程樂宇兩人。每到晚上,便逼住小獻寶,叫他拿了麻繩裹腳,到狄家門口上掉,圖賴他的人命。小獻寶說:“我這樣一個精壯小夥子,過好日子正長著哩,爲甚麽便輕易就掉死了?”汪爲露在床上發躁,道:“傻砍頭的!誰教你真個掉死不成!這是唬虎他的意思,好叫他害怕,送了那禮來與咱。我已是病的待死,這銀子要了來,沒的我拿了去哩?也脫不了是你使。”小獻寶說:“人有了命纔好使銀子。萬一沒人來救,一條繩掛拉殺了,連老本拘去了,還得使銀子哩!”汪爲露說:“你既不肯去,你去僱個人來把我擡到他家,教他發送我,死活由我去!”小獻寶說:“你要去自去,我是不敢擡你去的。你沒見縣裏貼的告示?擡屍上門圖賴人者,先將屍親重責四十板纔問哩!我沒要緊尋這頓板子在屁股上做甚麽!”

汪爲露上邊合小獻寶鬭嘴,下邊那陽物脹得火熱,如棒棰一般。唱插秧歌的婦人又都被小獻寶駡得去了,只得叫小獻寶出去強那媳婦魏氏上坐。那魏氏見了這等一個薛敖曹的形狀,那裏還敢招架?你就強死他也不肯應承。汪爲露脹疼得殺豬般叫喚,魏氏只得叫他兄弟魏運各處去尋那三個婦人。找尋了半日,方纔尋見。起初哄他,只說是喚他來唱,他不認得魏運,跟了便走,直來到汪家門首,曉得又是干這個營生,轉身就跑。魏運趕上拉住了他再三央懇,那三個老婆是嚐過惡味的,怎還肯來?魏運說道:“我與你三個一錢銀子折飯,你與我另外舉薦一人,何如?”那老婆們說道:“這還使得。只是有年紀些的也罷。”魏運道:“只是個婦人罷了,還論甚麽老少!”那三個人中有一個年少的說道:“我們尋李五去。但只他一個,你要包他三個的錢,每日與九錢銀子,三頓與他肉吃。”

這魏運只要替下他的姐姐,那論多少,滿口就許。三個同了魏運走到一個酒館,正在那裏扭著屁股,打著鑼,唱得發興。三個等他唱完,要了錢,方合他在一僻靜所在,講這個事情。花言巧語,把個李五說得慨然應允,方來見了魏運。年紀約有五十八九,倒也還白胖的老婆;又與魏運當面講過了銀數,領到汪家。

汪爲露正在那裏要死不活的時候,不得有個人到,就是他的救命星君。打發了魏運出去,叫那李五赴席。那李五看了這樣齊整盛饌,就要變色而作,但又貪圖他的重資,捨不得走脫,只得勉強承納。過了半日,怎生受得,起來就要辭去。又強留他一會,留他不住,去了。

正在苦惱,聽得一個搖響環的郎中走過,魏氏叫他兄弟魏運將那郎中喚住,合他講這個緣故。郎中說:“這除了婦人再沒有別的方法。沒奈何,尋那樣失了時的老娼,或是那沒廉恥的媒婆,淫濫的姑子,或是唱插秧歌的婦人,多與他些銀子。命是救不得的,且只救日下苦楚而已。”魏運道:“這雖不曾叫那老妓尼姑,這唱插秧歌的已換過四個,每人每日也與了他三錢銀子,還管他三頓酒飯。他待不多一會,便就不肯在上面了。”那郎中道:“你送我二兩銀子,我傳你一方,救他一時的苦楚。”

魏運問他姐姐要了二兩銀子,央他傳方,他說:“這藥你也沒處去尋,幸喜我還帶得有在這裏。”他東撾西撮,放在一個小藥碾內,碾得爲末,使紙包了,叫他用水五碗熬三滾,晾溫,將陽物泡在裏面。如水冷了,再換溫水。每藥一貼,可用一日。魏氏依方煎水,兩頭使鋪蓋墊起,居中放了水盆,扶他撲番睡了,將陽物泡在水內,雖也比不得婦人,痛楚也還好禁受。他最苦的是每次小便,那馬口裏面就如上刀山一般的割痛。那郎中叫他就在那湯藥裏邊小解,果然就不甚疼。不受了婦人的掯勒,又不苦于溺尿。魏氏倒也感激,管待了他的酒飯,與了他那二兩銀子。他也還留下了兩劑藥。魏運還要問他多求。他說:“我遲兩日再來便是,這藥不是多有的。”

但陽物雖是略可,只是一個病重將危的人,怎能終日終夜合轉睡得。翻身轉動,小獻寶是影也不見,衹有一個魏氏,年紀又不甚老成,也怪不得他那怨悵。他做閨女時節,聞說願那病人速死,拿一把笊籬放在鍋下燒了便就快當。那魏氏悄悄的尋了一把笊籬,去了柄,做飯的時節,暗放火裏燒去,誰知這魘鎮不甚有效。

汪爲露只是活受罪,不見爽利就死。奄奄待盡的時候,魏氏要與小獻寶商量與他預備衣衾棺椁。小獻寶因輸了錢,正極得似賊一般。著人各處尋了他來,與他計議此事。他正發極的時候,乍聽了這話,便發起躁來,說道:“一個人誰沒有些病,那裏病病便就會死!大驚小怪的尋了人來,唬人這樣一跳!”隨又轉唸道:“我正賭輸了,沒有本錢,且只說與他置辦後事,借這個銀子做做本錢,贏賺些回來,豈不是兩美?”轉口說道:“你慮得也是。論這虎勢,也象似快了,只是我下意不得,指望他死。”魏氏道:“你看誰這裏指望著他死哩?只怕與他衝衝喜倒好了也不可知的。如今且先買幾匹細布與他做壽衣要緊,再先買下木頭,其外便臨期也還不遲。不知大約得多少銀子?”小獻寶說:“那布是有模子的營生,只是那板有甚麽定價?大人家幾千幾百也是他。你摸量著買甚樣的就是。”魏氏說:“我手中無銀,剛剛收著一封銀子,也不知多少,咱還問他一聲,拿出來用罷。”小獻寶說:“人也病得這般沉重,還要問他做甚?若是死了,這是不消問了。若是好了時節,布是家中用得著的。木頭買下,衹有賺錢,沒有折本,賣出來還他。”

魏氏走進房去,取出那封銀來拆開,只二十二兩銀子。小獻寶道:“這當得什麽?他爲人掙家一場,難道不用四五十金買付板與他妝裹?這去了買布,只好買個柳木薄皮的材。”

魏氏說:“他有銀沒銀,並不在我手裏,單單只交了這封銀子與我。我連封也不敢動他,連數也不知是多少。”小獻寶道:“且不要說別的起,那半月前李指揮還得七十兩哩!這是我曉得的。那裏去了?”魏氏道:“我連影也不曾看見,那曉得甚麽七十兩八十兩?等他略略醒轉,咱再當面問他。”小獻寶說:“你且把這二十兩銀子拿來先買布,好做衣裳,剩下的尋著木頭定下,臨時再找與他。"魏氏說:“這也是。我叫魏運合你做去,只怕你一個人亂哄不過來。”小獻寶把那銀子沉沉的放在魏氏面前,說道:“叫俺舅自己買罷;我這不長進的杭子,只怕拐了銀子走了。”

魏氏見他不是好話,隨即改口說道:“我沒的是怕你拐了銀子不成?只說你自家一個人,顧了這頭顧不的那頭,好叫他替手墊腳的與你做個走卒,敢說是監你不成?你要拐銀子走,就是十個魏運也不敢攔你。這病鬼一口氣不來,甚麽待不由你哩,希罕這點子就不托你麽?連我這身子都要托付給你哩!”

一頓撫恤,把個小獻寶轉怒爲喜,拿著銀子去了。

魏氏在家等他買了布來,還要趁好日子與他下剪。一日,二日,那有蹤影。前日提了一聲魏運,惹了個大沒意思,這還敢叫魏運尋他?只得呆著臉呆等。閻王又甚不留情,一替一替的差了牛頭馬面,急腳無常,拿著花欄印的柬帖,請他到陰司裏去,央他做《白玉樓記》。他也等不得與小獻寶作別,灑手佯長去了。魏氏只是極的待死,那裏抓將小獻寶來?尋到傍晚,並沒有小獻寶蹤跡。魏纔只得賒了幾匹布,叫了裁縫與他趕做衣裳,各處去尋了一副棗木板,僱人擡了來家,叫了木匠合做。

這汪爲露一生作惡,更在財上欺心,也無非只爲與小獻寶作牛作馬。誰知那牛馬的主人忍心害理到這個地位!正是:

惡人魔世雖堪惡,逆子乖倫亦可傷!

只怕後回還有話說。

第四十回 義方母督臨愛子~慕銅尼備說前因

情種懽逢,嬌娃偶合,豈關人力安排?前緣宿定,赤綆繫將來。不信三生石上,相逢處喜笑盈腮。那有今生乍會,金屋等閒開?第佳期有限,好事摩常,後約難猜。幸慈幃意轉,憐愛金釵。誰料沙家吒利,闖門關硬奪章臺。空歸去雕鞍肖索,那不九腸回?——《滿庭芳》

大略人家子弟在那十五六歲之時,正是那可善可惡之際。父親固是要嚴,若是那母親歿茸,再兼溺愛,那兒子百般的作怪,與他遮掩得鐵桶一般,父親雖嚴何用?反不如得一個有正經的母親,兒子倒實有益處。

狄希陳那日在孫蘭姬家被狄周催促了回來,起初家中賀客匆忙,後來又拜客不暇,這忙中的日月還好過得。後來諸事俱完,程先生又從頭拘禁,這心猿放了一嚮,卒急怎易收得回來?況且情欲已開,怎生抑遏得住?心心念念只指望要到濟南府去,只苦沒個因由。

一日,恰好有個府學的門斗拿了教官的紅票下到明水,因本府太守陞了河南兵道,要合學做帳詞舉賀,舊秀才每人五分,新秀才每人分資一錢。狄希陳名字正在票上。門斗走到他家,管待了他酒飯,留他住了一晚。次日吃了早飯,與了他一錢分資,又分與他四十文驢錢。狄希陳指了這個爲由,時刻在薛如卞、相于廷兩個面前唆撥;他道:“我們三人都是蒙他取在五名之內,他是我們的知己教師。他如今榮陞,我們俱應專去拜賀纔是。怎麽你們都也再沒人說起?若你兩人不去,我是自己去,不等你了。”

相于廷、薛如卞都回去與父親說知,相棟宇說:“你只看他衆人,若是該去,你也收拾了同行。”薛教授說:“這極該去的。你狄姐夫他是府學,還出過了分資,帳詞上也還列有名字。你們連個名字也沒得列在上面,怎好不自去一賀?嚮來凡事都是狄親家那邊照管,把這件事我們做罷。或是裱個手卷,或是冊葉,分外再得幾樣套禮。你三個大些的去,薛如兼不去也罷。你再合狄大叔商議如何?”薛如卞合狄希陳說了。

狄希陳回去與他父親說知,說道:“禮物都是薛大爺家置辦。”狄員外道:“既是你丈人說該做的,你就收拾。等住會,我還見見你丈人去。”

薛教授自己到了城裏,使了五錢銀裱了一個齊整手卷,又用了三錢銀央了時山人畫了《文經武緯圖》。央連春元做了一首引,前邊題了“文經武緯”四個字;又代薛如卞、薛如兼、狄希陳、相于廷做了四首詩,連城璧做了後跋。備了八大十二小的套禮,擇了日子,跟了狄周、薛三省、尤廚子。

正待起身,小冬哥家裏叫喚,說道:“俺就不是個人麽?只不叫俺去。他三個是秀才,俺沒的是白丁麽?脫不了都是門生,偏只披砍俺。我不依,我只是待去。”薛教授正在狄家打發他們起身,薛三槐來學了這話。狄員外笑道:“別要嗔他,他說的委實有理。咱家裏有頭口,我叫他再備上一個,你叫他都走走去。”薛教授也笑說:“這小廝沒家教,只是慣了他。”叫薛三槐說:“也罷。你叫他流水來,替他拿著大衣服去。”

待不多會,只見小冬哥一跳八丈的跑了來。狄員外讓他吃飯,他也沒吃。大家都騎上頭口往府進發,仍到原先下處住下。

狄希陳沒等卸完行李,一溜煙,沒了蹤影。尤廚子做完飯,那裏有處尋他!狄周口裏不肯說出,心裏明白,曉得他往孫蘭姬家去了。直到後晌,挨了城門進來,支調了幾句,也沒吃飯,睡了。

次早起來,收拾了禮,早吃了飯,拿著手本公服,四個都到了府裏,與了聽事吏二錢銀子。府尊坐過堂,完了堂事,聽事吏過去稟了,四個小秀才齊齊過去參見,稟賀稟拜,又遞了禮單。府尊甚是喜懽,立著待了一鐘茶,分付教他們照常從師讀書,不可放蕩,還說了好些教誨的言語,叫他們即日辭了回去。點收了一個手卷,回送了二兩書資。

依了薛、相兩人的主意,除了這一日,第二日再住一日,第三日絕早起身。因天色漸短,要趕一日到家。狄希陳起初口裏也只管答應,到了臨期,說他還要住得幾日,叫他三個先回,他落後自去。見大家強他回去,他爽利躲過一邊。那三個尋他不見,只得止帶了薛三省一人回家,留下尤廚子、狄周在府。他放心大度一連在孫蘭姬家住了兩日,狄周尋嚮那裏催他起身,那裏肯走?

一日清早,東門裏當鋪秦家接孫蘭姬去遊湖,狄希陳就約了孫蘭姬叫他晚夕下船的時節就到他下處甚便;叫狄周買了東西,叫尤廚子做了肴饌,等候孫蘭姬來。

到了日晚,當鋪極要孫蘭姬過宿,孫蘭姬說:“有個遠客特來探望,今日初來,不好孤了他的意思。我們同在一城,相處的日子甚久,你今日且讓了生客罷。他的下處就在這鵲華橋上,你著人送我到那邊去。”客夥中有作好作歹的慫恿著放孫蘭姬來了。二人乍到了那下處,幽靜所在,如魚得水,你恩我愛,樂不可言。

狄周見事體不象,只得悄悄背了他,走到東關僱騾市上,尋見往家去的熟人,煩他捎信到家,說他小官人相處了一個唱的孫蘭姬,起先偷往他家裏去,如今接來下處,屢次催他不肯起身,千萬捎個信與大官人知道。那個人果然與他捎信回去,見了狄員外,把狄周所托的言語,不敢增減,一一上聞。

狄員外倒也一些不惱,只說了一句道:“小廝這等作業,你可曉得什麽是嫖?成精作怪!”謝了那傳信的,回去對他的渾家說知其事。他渾家說道:“多大的羔子?就這等可惡!從那一遭去考,我就疑他不停當。你只說他老實,白當叫他做出來纔罷。萬一長出一身瘡來,這輩子還成個人哩!”狄員外說:“明日起個早,待我自家叫他去;別人去,他也不來。”他母親說:“你去倒沒的替他長志哩!你敢把他當著那老婆著實挺給他一頓,把那老婆也給他的個無體面,叫他再沒臉兒去纔好。你見了他還放的出個屁來哩!再見了那老婆越發癱化了似的,還待動彈麽?”狄員外說:“你既說我去不的,你可叫誰去?”他母親說:“待我明日起個五更,自家徴他去。我撈著他不打一個夠也不算!把那老婆,我也他半邊毛!”狄員外道:“這不是悖晦?你兒不動彈,那老婆就知道明水有個狄大官待嫖哩?我尋上門去。再不怨自家的人,只是怨別人?”他母親說:“你與我夾著那張屄嘴!你要嚴著些,那孩子敢麽?你當世人似的待他,你不知安著什麽低心哩!”叫狄周媳婦子拾掇:“跟我明日五更上府裏。”叫李九強揀兩個快頭口好生餵著;又叫煮著塊臘肉,烙著幾個油餅,拿著路上吃。睡了半夜,到四更就起來梳洗,吃了飯。

狄員外惟恐他娘子到了府裏,沒輕沒重的打他,又怕他打那老婆打出事來,絮絮叨叨的只管囑付,只叫他:“唬虎著他來罷,休要當真的打他,別要後悔。”說過又說,囑付個不了。他娘說:“你休只管狂氣,我待打殺那後娘孩子,我自家另生哩?厭氣殺人!沒的人是傻子麽?”狄員外道:“我只怕你尊性發了合顧大嫂似的,誰敢上前哩?”說著,打發婆子上了騾子,給他掐上衣裳,跳上了鐙;又囑付李九強好生牽著頭口。狄員外說:“我趕明日後晌等你。”他婆兒道:“你後日等我!我初到府裏,我還要上上北極廟合岳廟哩。”狄員外心裏想道:“也罷,也罷。寧可叫他上上廟去。既是自己上廟,也不好十分的打孩子了。”

不說狄員外娘子在路上行走。卻說孫蘭姬從那日遊了湖,一連三日都在狄希陳下處,兩個廝守著玩耍。當鋪裏每日往他家去接,只說還在城裏未回。那日吃了午飯,狄希陳把那右眼拍了兩下,說道:“這隻怪屄眼,從頭裏只管跳!是那個天殺的左道我哩!我想再沒別人,就是狄周那砍頭的!”

正說著,只聽孫蘭姬一連打了幾個涕噴,說道:“呃,這意思有些話說。你的眼跳,我又打涕噴,這是待怎麽?我先合你講開,要是管家來衝撞你,可不許你合他一般見識。你要合他一般見識,我去再也不來了。”

正說著話,只聽得外邊亂轟。狄希陳伸出頭去看了一看,往裏就跑,唬得臉黃菜葉一般,只說:“不好了!不好了!娘來了!”

孫蘭姬起初見他這個模樣,也唬了一跳,後邊聽說“娘來了”,他說:“呸!我當怎麽哩!卻是娘來了。一個娘來倒不喜,倒害怕哩!”一邊拉過裙子穿著,一邊往外跑著迎接;老狄婆子看了他兩眼,也還沒有做聲。孫蘭姬替婆子解了眼罩,身上擔了塵土,倒身磕了四個頭。狄婆子看那孫蘭姬的模樣:

黑一頭綠髮,髻挽盤龍;雪白兩頰紅顏,腮凝粉蝶。十步外香氣撩人,一室中清揚奪目。即使市人習見,尚誇爲閬苑飛瓊;況當村媼初逢,豈不是瑤臺美玉?雄心化爲冰雪,可知我見猶憐;剛腸變作恩情,何怪小奴不爾?

狄婆子見了孫蘭姬如此嬌媚,又如此活動,把那一肚皮家裏懷來的惡意,如滾湯澆雪一般;又見狄希陳唬得焦黃的臉,躲躲藏藏的不敢前來,心中把那惱怒都又變了可憐,說道:“你既是這們害怕,誰強著叫你這們胡做來?你多大點羔子?掐了頭沒有的,知道做這個勾當!你來時合你怎樣說來?你汪先生待出殯,你爹說不去與他燒紙,等你去與他上祭。你兩個舅子合兄弟都去了,你敢自家在這裏住著?”孫蘭姬在旁嗤嗤的笑。狄婆子說:“你別笑!我剛纔不爲你也是個孩子,我連你還打哩!”

正還沒發落停當,只見走進一個六十多歲的尼姑,說道:“我是泰安州後石塢嬭嬭廟的住持,要與嬭嬭另換金身,妝修聖像。隨心布施,不拘多少,不論銀錢。福是你的福,貧僧是挑腳漢。你修的比那輩子已是強了十倍,今輩子你爲人又好,轉輩子就轉男身,長享富貴哩。阿彌陀佛,女菩薩,隨心捨些,積那好兒好女的。”狄婆子道:“我可是積那好兒好女的?女還不知怎模樣,兒已是極好了,從一百里外跑到這裏嫖老婆,纍的娘母子自己千鄉百里的來找他!”

那姑子把狄希陳合孫蘭姬上下看了兩眼,說道:“他兩個是前世少欠下的姻緣,這世裏補還。還不夠,他也不去;還夠了,你扯著他也不住。但凡人世主偷情養漢,總然不是無因,都是前生注定。這二人來路都也不遠,離這裏不上三百里路。這位小相公前世的母親尚在,正享福哩。這位大姐前世家下沒有人了。這小相公睡覺常好落枕,猛回頭又好轉脖筋。說到這兩件處,一點不差,狄婆子便也怪異,問道:“這落枕轉脖子的筋,可是怎說?”姑子說:“也是爲不老實,偷人家的老婆,吃了那本夫的虧了。”狄婆子問說:“怎麽吃了虧?是被那漢子殺了?”

姑子點了點頭。狄婆子指著孫蘭姬道:“情管這就是那世裏的老婆?”姑子說:“不相干。這個大姐,那輩子裏也是個姐兒,同在船上,懽喜中訂了盟,不曾完得,兩個這輩子來還帳哩。”狄婆子道:“他聽見你這話,他往後還肯開交哩?”姑子道:“不相干!不相干!衹有二日的緣法就盡了,三年後還得見一面,話也不得說一句了。”

孫蘭姬說:“我那輩子是多大年紀?是怎麽死來?”姑子說:“你那輩子活的也不多,只剛剛的二十一歲,跟了人往泰山燒香,路上被冰雹打了一頓,得病身亡。如今但遇著下雹子,你渾身東一塊疼,西一塊疼,拿手去摸,又象不疼的一般,離了手又似疼的。”孫蘭姬道:“你說得是是的,一點不差。那一年夏裏下雹了,可不就是這們疼?”

狄婆子指著孫蘭姬道:“我看這孩子有些造化似的,不象個門裏人,我替俺這個種子娶了他罷。”姑子說:“成不上來。小相公自有他的冤家,這位大姐自有他的夫主,待二日各人開交。”狄婆子道:“你說別人是是的,你說說我是怎麽?”姑子說:“你這位女菩薩,你的偏性兒我倒難說。大凡女人只是偏嚮人家的大婦,不嚮人家的小妻,你卻是倒將過來的。”

狄婆子笑道:“可是我實是不平:人家那大婆子作踐小老婆,那沒的小婆子不是十個月生的麽?”姑子說:“女菩薩,你還有一件站不得的病,略站一會,這腿就要腫了哩。”

狄婆子道:“這是怎麽說?就沒本事站?”姑子說:“這敢是你那一輩子與人家做妾,整夜的伺候那大老婆,站傷了。因你這般折墮,你從無暴怨之言,你那前世的嫡妻托生,見與你做了女兒,你後來大得他的孝順哩。你今生享這等富足,又因前生從不抵生盜熟,抛米撒面。你今世爲人又好,轉世更往好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