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封林麓,看冰針簇簇,遍懸茅屋。無底事,絮袍氈帽,負墻迎旭。閒數周瑜和魯肅,或說宋江三十六。轉夕陽西下看寒鴉,投古木。
掩籬門,餐晚粥,剔書燈,子夜讀。飲新醪數盞,脫巾歸宿。山裏太平無事擾,安眠高枕何妨熟?待明朝紅日上三竿,纔睡足。
就是晝夜陰晴,月風雪雨,件件都有佳趣。那晝間看了四面扭青的山,翠綠的樹,如鏡面湖水,魚鱗馬齒挨去的人家,所以多有人題那勝概的詩。且只單取他兩句道:
百丈霞明文五色,雙巖樹合翠千層。到了晚間,山寺鐘鳴之後,柴門盡掩,鷄犬無聲;砧杵相聞,伊吾徹耳。偶在高頭下望:四合爨煙濃似雨,周遭燈火密于星。
四合陰雲,清風徐起,雷聲隱隱,電火拖金。登樓四瞰:牛羊下山,禽鳥奔樹;樵者負薪,絡繹而返;漁人擕鯉,接踵而歸。急雨則峰峰瀑布,壑壑川流;細雨則煙霧蒙蒙,瀟湘三月,也有兩句詩道:
奔濤混雜黃河聲,琉璃掩映青山色。
拖虹歇雨,止電收雷,相送歸雲,非風不可。佩聲聞于竹圃。笛韻出于松林,拂面不寒,吹花有致,有兩句詩道:
鳥語葉聲相雜響,溪流松韻總和鳴。
說那月夜,四時皆有佳致。萬籟無聲,四虛咸寂。疏林玉鏡懸空,湖畔金輪浴水;悠揚笛韻,不知何處飛來。縹緲鐘聲,應自上方遞至。也有兩句詩道:
山遭四面沙爲堞,樹繞千家玉是林。
說到雪的景致,比這雪晴風月更又不同。推想這一片山河大地,通前徹後,成了一個粉妝玉琢的乾坤。就是那險溪惡嶺的所在,也還遮蓋的如通衢平坦的一般。何況又是這般勝跡所在?通是在廣寒宮闕、冰玉壺中的光景,令人逸骨仙仙,澄空徹底。也有兩句詩道:
湖成珠海三千頃,山作藍田百萬層。
山東六府,泰山、東海,這是天下的奇觀,固要讓他罷了。至如濟南的華不注、函山、鵲山、鮑山、黌山、夾谷、長白、孝堂、紫榆、徂徠、梁父、大石、平原、大明、跑突、文衛、濯纓這都說是名勝,寫在那志書上面,這都有甚麽強如這會仙山白雲湖的好處?
再如兗州的尼山,雖不是大觀,但聖母顏氏禱此而生孔子,到如今顏氏所生之谷,草木之葉皆上起;所降之谷,草木之葉皆下垂。這孔聖人發跡的所在,那較得甚麽優劣?雷澤相傳有神主之,龍身人頭,鼓其腹作雷聲。《史記》「舜漁于雷澤」,就是此處。這聖地經歷的所在也不消論甚好歹。至于甚麽防山、龜山、嶧山、君山、昌平、南武、澹臺、太白、棲霞、谷城、馬陵、南武這都是兗州屬內名山。會、濟、汶、汜、洙、泗這都是兗州屬內的古河。范蠡湖、蜀山湖、桃花澗、滄浪淵、南池、阿井、澤華池這都是兗州屬內的勝水。還有梁山泊,這藏賊的所在,上不得數的。這些水也都不如那明水的風光。
再說東昌也有甚麽徊山、陶山、歷山、箕山這都卑卑不足數。狠命爭說當初舜耕的所在就是這個歷山;許由隱的所在就是這個箕山。舜是山西平陽府蒲州人,卻因甚的跑到東昌去耕地?許由放著本處這樣首陽中條的大山不隱,也跟了那大舜跑到東昌去隱?倒衹有那鳴石山有些好景。那山巖有百餘丈的高,扣之,聲就是鐘磬一般響。昔有人隱居巖下,嘗見一人白單衣徘徊巖上,及曉方去,時常遇見。一日,扯住他的袖子,問他來歷。他說:「姓王,字中倫,周宣王時入少室山修道,往來經過,愛此石清響,常來留聽。」用力求他養生的法術,遂留下雀卵大的一個石子,忽然不見。把石子含在口內,終日不饑。如此等的山也可以與那會仙山稱得兄弟,可又沒甚出產。
其水有漳河、鳴犢河、衛河、瓠子河、漯川、鶴渚,這都是東昌的水。還有那濮水岸上,有莊周的釣臺。古時有一個樂官,叫作師延,與紂做那淫哇委靡之樂。武王伐紂,恐怕武王殺他,自己投入濮水而死。後衛靈公夜宿濮水之上,聽見鼓琴之聲,召樂官師涓細聽,要習他的曲調。師涓聽了一會,說道:「此亡國之音,習他何用!」不知此等的水也都載入志書。
青州府有雲門山、牛山,是齊景公流涕的所在。孤山、沂山、靈山、大峴山、瑯琊山、九仙山、浮萊山、大弁山、三柱山、淄澠水、白河、康浪水、葛陂水,這都是尋常的名跡。衹有范公泉在府城西。范仲淹做太守時有善政,忽湧醴泉,遂以范公爲名。今醫家汲泉丸藥,號「青州白丸子」。此藥在本地不靈,出了省,治那痰癥甚效。
再數,就是登州的丹崖山、田橫山、羽山、萊山、之罘山、崑崙山、文登山、召石山。除了海,有一個祖洲,在海中間,相傳生「不死草」,葉似菰苗,叢生,一株可活人。秦始皇時曾遣道士徐福發童男女各五百人入洲採藥,後竟不知下落。這又是虛無不經的謊話。
盡頭還有萊州的黃山、之萊山、天柱山、孤山、陸山、大珠山、不其山。漢時有一個童恢,做這不其縣的知縣,有虎食人。童恢禱告了山神,要捉那食人的老虎。不兩日,果然獵戶捉了兩隻虎到。童恢分付了那兩隻虎道:「吃人的垂首伏罪,不食人的仰首自明。」一虎垂頭不動。童恢叫把那個仰首的放到山去,那個垂首的殺了抵命。後又改爲「馴虎山」。其水也,除了海,有那掖河、膠河、濰水、芙蓉池,這都不如那明水。
這些的山水都是人去妝點他,這明水的山水盡是山水來養活人。我所以淳淳的誇說不盡,形容有餘。但得天地常生好人,願人常行好事,培養得這元氣堅牢,葆挕得這靈秀不泄纔好。但只是古今來沒有百年不變的氣運,亦沒有常久渾厚的民風。
再看後回結束。
買鄰十里,仁者應如是。況逢此等佳山水,更有何方是美?無煩絳闕瑤臺,只須此便蓬萊。且有女兒緣在,赤繩暗地牽來。——《清平樂》
卻說明水鎮有一個也上貴的富家,姓狄,名宗羽,號賓梁,雖是讀書無成,肚裏也有半瓶之醋,晃晃蕩蕩的,常要雌將出來,因家事過得,頗也有些俠氣,人也有些古風。隔壁也開一個精緻的店,招接東三府往來的仕宦。飯錢草料,些微有些賺手就罷,不似別處的店家,拿住了「死蛇」,定要取個肯心。遇有甚麽貴重的客人,通象賓客一般款待,不留飯錢,都成了相知。往來的人都稱他爲狄員外。
一日間,有一頂擡轎,一乘臥轎,幾頭騾子,老早的安下店內。狄員外問那指使的人,說道:「店內歇下的是甚麽官人?」回道:「是一位老爺,一位嬭嬭,一位小夫人,一個使女,兩房家人媳婦,三個管家,是河南衛輝府人,姓薛,原任兗州府學的教授,如今陞了青州衡府的紀善,前來到任。」狄員外又問:「這官人約有了多少年紀了?」回說:「也將近五十來的歲。極和氣的好人。」
狄員外自己走過店去與薛教授相見了,敘了些履歷。狄員外教家裏另取過茶去吃了。講話中間,倒象似舊日的相知一般。狄員外別了回家來,分付教人好生答應。薛教授也隨了來狄員外家回拜,狄員外隨設小酌相待,留吃了晚飯。說了更把天的話,薛教授方別了回到下處。
第二日清早,薛教授送了四包糖纏、二斤莴筍,狄員外收了,賞了管家五十文錢;又備了一個手盒,請過薛教授來送行。薛教授封了五錢銀飯錢送來,狄員外再三不肯收,薛教授只索罷了。只見天氣漸漸陰來,就要下雨的光景,狄員外苦留,說:「前去二十里方是二十里鋪,都是小店,歇不得轎馬。再二十里方是縣城。這雨即刻就下,不如暫候片時。如天色漸次開朗,這自然不敢久留;若是下雨,這裏房舍草料俱還方便,家常飯也還供得起幾頓。」一邊挽留,一邊雨果然下了,薛教授只得解下行李,等那天晴。
從來說:「開門雨,飯了晴。」偏這一日陰陽卻是不準,不緊不慢,只是不止。看看傍午,狄員外又備了午飯送去,薛教授合他渾家商議道:「看來雨不肯住,今日是走不成了。悶悶的坐在這裏,不如也收拾些甚麽,沽些酒來與狄東家閒坐一會。」薛嬭嬭道:「醬斗內有煮熟的臘肉醃鷄,濟南帶來的肉鮓,還有甜蝦米、豆豉、莴筍,再著人去買幾件鮮嗄飯來。」也做了好些品物,擕到店盡後一層樓上,尋了一大瓶極好的清酒,請過狄員外來白話賞雨。真是「一遭生,兩遭熟」,越發成了相知。這番並不說閒話,敘起兩個的家常。
薛教授自說是衛輝府胙城縣人,名字叫做薛振,字起之,十七歲補了廩,四十四歲出了貢,頭一任選金鄉的訓導,第二任陞了河南杞縣的教諭,第三任陞了兗州府的教授,剛八個月,陞了衡府的紀善。這幾年積下些微束修,倒苟且過的日子。只因家中有一個庶母弟,極是個惡人,專一要殺兄爲事的。今五十二歲,尚無子女,所以只得要回避他;不然,也還可以不來做這個官的。狄員外問:「還是有子不舉?還是從來不生?」薛教授道:「自荊人過門,從來不曾生長。」狄員外說道:「何不納寵?」薛教授說:「昨臨來的時節,也只得娶了一人,但不曉天意如何哩。」又問狄員外:「有幾位子女?尊庚幾何?」狄員外道:「小老丈十年,今年整四十二歲,也是男女俱無。」薛教授問道:「有尊寵不曾?」狄員外道:「老丈到了五十二歲方纔納寵,可見這娶妾是不容易講的。千個算命都說在下必定要到四十四上方可見子。」薛教授說:「若依了算命的口,也說在下五十四上方開花,到五十六上方纔結子。且說還有三子送終。」又說:「這明水的土厚民醇,風恬俗美,真是仙鄉樂土。」狄員外道:「往時這敝鎮的所在,老丈所稱許的這八個字倒是不敢辭的;如今漸漸的大不似往年了!這些新發的後生,那裏還有上世的一些質樸!」薛教授道:「雖不比往時,也還勝如別處。若說起敝鄉的光景,越發不成道理了!不知貴處這裏也許外人來住麽?」狄員外道:「敝處到不欺生。只土地沒有賣的,成幾輩傳流下去,真是世業。但這東三府的大路,除了種地也盡有生意可做。這裏極少一個布鋪,要用布,不是府裏去買,就是縣裏去買,甚不方便。」薛教授道:「或是賣不行,怎麽沒個開鋪的?」狄員外道:「別處的人,誰肯離了家來這裏開鋪?敝處本土的人只曉得種幾亩地就完了他的本事,這賺錢的營生是一些也不會的。即如舍下開這個客店,不是圖在飲食裏邊賺錢,只爲歇那些頭口賺他的糞來上地。賤賤的飲食草料,只剛賣本錢,哄那趕腳的住下。」薛教授說:「怪道的,昨日剛纔午轉,從濟南到這裏,只走了七十里地,便苦苦的定要住了。」說著飲酒,不覺一更有餘,雨還不止。狄員外打了傘,穿了泥屐,別了薛教授回家,分付安排早飯伺候。
次早,天色漸次開朗,薛教授收拾起身,見狄員外不以過客相待,倒不好再送飯錢,再三的作謝相別,許說專人來謝。薛教授赴青州到過了任,那王府官的營生,且那衡府又是天下有名的淡薄去處,只好糊口而已。年節將近,果然差了一個家人薛三槐帶了二十斤糖球,兩匹壽光出的土絹,寫了一封書,專來狄家致謝。狄員外將薛三槐留住了兩日,寫了回書,封了兩匹自己織的綿綢,兩口臘肘回禮。又送了薛三槐三錢銀子。從此以後,兩個時常往來,彼此餽送不止。一年二月間,薛教授又差了一個家人薛三省要趕清明回胙城去上墳,這明水是必由之路,順便又有與狄員外的書禮。
卻說狄員外正月二十日生了一個兒子,舉家就如得了異寶的一般。薛三省到的這一日,正是這兒子的滿月,親朋都來舉賀,治酒款待,甚是的匆忙。狄員外對薛三省說:「你薛爺大我十歲。算命的說我四十四歲方纔得子,今剛交過四十四歲,果然得了兒子。你們薛爺對我告訴,也說從有算命的許他五十四上先要開花。不知小夫人有甚喜信?」薛三省道:「小夫人昨日二月十六日添了一位小姐。我來的那日,剛是第二日了。」狄員外道:「若據了兩件事這等說得著,這命又是該算的了。」將薛三省留過了夜,次日打發去了。
狄員外于三月十一日因薛教授常著人來通問,兩年間並不曾回差一個人去,要趁這三月十六日是他小姐的滿月,與他送個賀禮,也要報他說生了兒子。隨即備了一個五錢重的銀錢,一副一兩重的手鐲,外又幾樣吃食之物,差了家人狄周騎了個騾子前去。到了薛教授家,拆看了書,收了禮,留款狄周住了兩日,打發了回書,也回答了賀禮。兩家相處,愈久愈厚,不覺已是八年。因考察王官,薛教授因與長史合氣,被他暗地裏開了個老疾,準了致仕。薛教授道:「住在這裏八年,一些也沒有出產,到不如丢掉了自在。但回家去,當不起這個惡弟要來算計,不如順路住在明水那裏。」果然五十六上得了個兒子,五十八上又添了一個次子,「等這兩個兒子略長的大些,回家不遲。」一面收拾行李,一面先差家人薛三槐持了書央狄員外預先尋下房子,要在明水久住。
狄員外看過了書,與薛三槐說:「請薛爺只管來,且在隔壁店中住下,從容待我陪伴了,慢慢的自己尋那象意的房子。我在這裏專等。」一邊將薛三槐先打發他去回話,一邊著了人在那店後邊房子掃地糊窻,另換了潔淨床席,重新安了鍋竈,鋪設了器皿桌椅之類,預備了米麵柴薪、油鹽醬醋,諸色完備。
不一日,薛教授帶了家眷,在三四十里路上先差了薛三省來看下處,知得凡事齊整,飛也似去回了話,薛教授甚是懽喜。狄員外忙教家中整治飯食相待。
不一時,薛教授同家眷到了,進入後去,比那前日來的時節更是周全,比到自己家裏也沒有這等方便。狄員外隨即過去拜了,親自送了小飯,辭了回家。薛教授隨即過來回拜。
次日,狄員外的娘子備了一桌酒,過去望那薛教授的夫人。初次相見,甚是和氣,領出女兒合兩個兒子來相見。女兒六歲,生他的時節,夢見一個穿素衣的仙女進他房去,就生他下地,所以起名素姐。大的兒子四歲,叫春哥。第二的兒子二歲,叫冬哥。看那素姐:
扭青的頭皮,烏黑的是頭髮,白的是臉,紅的是脣,纖纖的一雙玉腕,小小的兩隻金蓮。雖然是豆蔻含苞,後必定芙蓉出色。
就是那兩個兒子,也都不是那窮腮乞臉的模樣。又請出小夫人來相見:
戴一頂矮矮的尖頭鬏髻,穿兩隻彎彎的蹺腳弓鞋。紫棠色的面皮,人物也還在下等。細聎子的體段,身材到可居上中。雖然芝草無根,只怕驊騮有種。相見過,大家敘了半日話,各自散了。
次日,薛教授的夫人也叫人稱了五斤豬肉、兩隻鷄、兩尾大鯽魚、二十隻鮮蟹、兩枝蓮藕、六斤山藥、兩盤點心,過來回望。狄員外的娘子叫人置辦了齊整款待,叫出兒子狄希陳見那薛夫人。因說起與薛素姐都是同年六歲,狄學生是正月二十日寅時生,素姐是二月十六日巳時生,狄學生比薛素姐大一個月。狄學生雖不十分生得標緻,卻也明眉大眼,敦敦實實的。在那薛教授的夫人心裏想道:「若不是我們還回河南去,我就把素姐許與他做媳婦。」在那狄員外的娘子肚中算計:「他若肯在這裏住下,我就把陳兒與他做了女婿。」兩個夫人的心腸,各人回去都對著自己的丈夫親說,卻也丢過一邊。
過了幾日,薛教授央狄員外陪了拜那明水鎮的人家,就帶著尋看房子。薛教授因與狄員外商量,算計要開一個梭布店,房子要尋前面有店面的。看了許多,再沒有恰好的;不是鋪面好了後面的住房不夠,就是後邊的住房夠了前面的鋪面不好。
正沒理會,恰好一個單教官的兒子單豹,當初他的父親叫做單于民,做南陽府學訓導。雖是一個冰冷的教官衙門,他貪酷將起來,人也就當他不起。缺了教授,輪該是他署印。那時新進了些秀才,往時該送一兩的,如今三兩也打發他不下來。他要了堂上的常規,又要自己齋裏的舊例,家人又要小包,兒女又要梯己,鱉的些新秀才叫苦連天,典田賣地。
內中一個程生,叫做程法湯,從幼無了父母,入贅在一個寡婦丈母家內,結叫他讀書。因府考沒有銀子尋分上,每次不得進道,這一次不知怎的得闖進道去,高高的進了第二。這單于民狠命問他要錢,上了比較,一五一十的打了幾遭,把丈母合媳婦的首飾也銷化了,幾件衣服也典賣了。丈母還有幾亩地,算計賣來送了他,連女婿的兩家人口卻吃甚麽?待不賣了送去,恐被他捉住便打個臭死。
正在苦楚,恰是八月丁祭;祭完了,取過那簿,查點那些秀才,但有不到的懶人,都是他的納戶,每人五六錢的鱉銀子。程法湯點過名去,恭恭敬敬的答應了。他叫程法湯跪下,說道:「那忘八的頭目也有個色長,強盜的頭目也有個大王,難道你這秀才們就便沒個頭目?看山的也就要燒那山裏的柴,管河的也就要吃那河裏的水!都象你這個畜生,進了一場學,只送得我兩數銀子,就要拱手,我沒的是來管忘八樂工哩!」擡過凳來,叫門子著實的打了二十五板,打的程法湯上天無路,下地無門,一條單褲打得稀爛,兩隻腿打得了黑了一塊,心裏氣惱。進學原是圖榮,如今把丈母媳婦的首飾衣裳損折得精光,還打發得不懽喜,被他痛打這一頓。如今棒瘡又大發疼痛,著了惱,變了傷寒,不上四五日之間,死了。
有一個孫鄉宦做了兵部主事,因景泰皇帝要廢英宗太子,諫言得罪回來,在家閒住,聞得說有這一件事,心中大不平起來了,自己來與程法湯掉孝,必定騐看了程法湯的臀。一隻腿打得扭青,一隻腿割得稀爛,看了大哭一場,隨與單于民抵死做起對來,自己走到省下,兩院司道都遞了呈子。兩院行了學道,後來把這單于民照貪酷例問了河間衛的軍,追了七百銀子的賍,零碎也打夠二百多板子。把那行杖的兩個門斗都問了衝驛的徒。這單于民雖不曾抖得他個精光,卻也算得一敗塗地的回家。
這單豹是單于民的個獨子,少年時人物生得極是標緻,身材不甚長大,白面長鬚,大有一段仙氣;十八歲進了學,補過廩,每次都考在優等;在外與人相處,真是言不妄發,身不妄動;也吃得幾杯酒,卻從不曉得撒甚麽酒風;那花柳門中,任你甚麽三朋四友,哄他不去;在家且是孝順,要一點忤逆的氣兒也是沒有的。
自從單于民做了教官,單豹長了三十多歲,漸漸的把氣質改變壞了,也還象個人。自從打殺了程法湯,這單豹越發病狂起來,先把自己的媳婦,今日一頓,明日一頓,不上兩個月,掉死了;見了單于民的蹤影,便瞪起一雙眼來,小喝大駡,還捏起拳來要打;也不曉得呼喚甚麽爹娘,叫單于民是「老牛」,叫單于民的婆子是「老狗」,自己稱呼是「我程老爺」。後來不止把氣質變了,就是把那模樣聲音變得一些也不似那舊日的光景。一隻左眼掉了上去,一個鼻子卻又歪過右邊,臉上的肉都橫生了,一部長鬚都捲得象西番回子一般。間或日把眼睛也不上掉,鼻子也不歪邪。見了爹娘,宛若就如平日馴順,問他嚮日所爲的事,他再也不信,說是旁人哄他。正好好的,三不知又變壞了。進去歲考,他卻不做文章,把通卷子密密寫的都是程法湯訴冤說苦的情節,敘得甚是詳細。學道喜懽他做得好,就高高的取了一個六等第一,還行在縣裏查究。縣裏回說:「他是心病。」那宗師說:「這不是心病,這還是有甚麽冤孽報應。」自從縣詳上去,宗師也就罷了。後來他父親死了,決不肯使棺木盛殮,要光光的拉了出去。族中的人勉強入了材,他常要使狠頭打開來看。一日防他不及,連材帶凳推倒地下,把材底打開,臭得那一村人家怨天恨地,要捉他去送官。他母親瞞了他,從新叫匠人灰布了,起了個四更,頂門穿心槓子擡去埋了。
自從單于民埋過以後,那心病漸漸的轉頭,改變得吃了酒撒酒風。遇著財錢的去處,不論甚麽光棍花子,坐下就賭,人贏了他的,照數與了人去;他若贏了人的,卻又不問人要。遇有甚麽娼妓,好的也嫖,歹的也嫖,後又生出一身「天報瘡」來。
單于民新買添的產業,賣的精空,衹有祖遺的一所房子,與楊尚書家對門,前面三間鋪面,後面兩進住房,客廳書舍,件件都全。薛教授極是懽喜,只是楊家的對過,外人怎麽插得進去?只得讓楊尚書的孫子買了。央狄員外去說,薛教授要租他的房住。楊家滿口應承,說:「這房子只爲緊鄰,不得不買,其實用他不著,任憑來住不妨。我這價錢使了一百五十兩銀子,每月也只一兩五錢賃價罷了。」
狄員外回來和薛教授說了,就封了半年的賃價九兩銀子,又分外封了一兩八錢管家的常例,同狄員外送上門去。楊官人收了,說:「該有甚修整所在,你們自己隨便修罷,記了帳算做房錢就是。」薛教授急忙修理齊整,揀了吉日,移徙了過去。狄員外斂了些街坊與他去送鍋,狄員外的娘子也過日辦了禮去與薛教授的夫人溫居。薛教授自從搬進去,人口甚是平安。狄員外兩個時常一處的白話,商量要開布店。
一日,有一夥青州的布客從臨清販下布來。往時這明水不是個住處,從臨清起身,三日宿濟南城東二十五里王舍店,第四日趕繡江縣住。這一日因有了雨,只得在明水宿了。狄員外與那些客人說起話來,講說那布行的生意,那些客人從頭至尾說了個透徹。因說有一個親戚要在這裏開個布鋪,客人說:「這有何難?我們三日兩頭是不斷有人走的,叫他收拾停當,等我們回來的時節,就了他同去。這是大行大市的生意,到我們青州,穩穩的有二分利息;若止到這裏,三分利錢是不用講的。這梭布行又沒有一些落腳貨,半尺幾寸都是賣得出錢來的。可也要妥當的人做。若在路上大吃大用,嫖兩夜,若在鋪子裏賣些低銀,走了眼賣塊假銀子,這就不的了。你只叫他跟著俺走,再沒有岔了的路。」狄員外問:「你們趕幾時回來?我這裏好叫他伺候。」客人道:「俺有數,二十日走一遭,時刻不爽的;就是陰天下雨,差不了半日工夫。」那日衆人吃的飯錢,狄員外也再三不肯收他的,打發起身去了,方與薛教授說知。叫他收拾了銀子,差下人,等他們來到就好同行,收拾停當鋪面,貨到就好開鋪。薛教授兌足了五百兩買布的本錢,又五十兩買首帕、汗巾、暑襪、麻布、手巾、零碎等貨,差了薛三槐、薛三省兩個同去,往後好叫他輪替著走。
到日期,那些客人果然回來,就領去見了薛教授,管待了酒飯,即時叫薛三槐兩個一同起身。不日,同了那些人買了許多布,驢子馱了回來,揀了日子開張布鋪。這樣一個大去處,做這獨行生意,一日整二三十兩的賣銀子。薛三槐兩個輪著,一個掌櫃,一個走水。薛教授沒的事做,鎮日坐在鋪裏看做生意。狄員外凡是空閒,便走到薛教授店裏坐了,半日的說話。後來,兩家越發通家得緊,裏邊堂客也都時常往來。狄希陳也常跟了狄員外到薛教授鋪中玩耍,也往他後邊去。只是那薛家素姐聽見狄希陳來到,便關門閉戶的躲藏不疊。他的母親說:「你又還不曾留髮,都是小孩子們,正好在一起玩耍,爲甚麽用這樣躲避?」素姐說:「我不知怎麽,但看見他,我便要生起氣來,所以我不耐煩見他!」母親笑道:「小家子丫頭!你見與他些果子吃,嫌他奪了你的口分?——明日還要叫他與你做女婿哩!」素姐道:「那麽,他要做了我的女婿,我白日裏不打死他,我夜晚間也必定打死他,出我這一口氣!」母親笑道:「這丫頭,不要胡說!」這樣閒話,只當是耳邊風,時常有的。
又遲了兩年光景,薛教授見得生意興頭,這樣魚米所在,一心要在這裏入了籍,不回河南去了,常與狄員外商議。狄員外道:「既是心愛的去處,便入了籍何妨?這裏如今也同不得往年,盡有了賣房子合地土的。我明日與經紀說,遇著甚麽相應的房產,叫他來說。」
這一年,狄員外又生了一個女兒,因是七月七日生的,叫是巧姐。薛教授又生了一個兒子,十月立冬的日子生的,叫是再冬。彼此狄薛兩家俱送粥米來往。
一日,薛教授使了個媒婆老田到狄家要求巧姐與冬哥做媳婦。狄員外同他娘子說道:「我們相處了整整的十年,也再沒有這等相契的了;但只恐怕他還要回去,所以不敢便許。」老田照依回了話。薛教授道:「我之意要在這裏入籍,昨日已央過狄員外與我打聽房產了。若再不相信,我先把素姐許了希哥,我們大家換了親罷。」老田又照依與狄員外說了。狄員外道:「若是如此,再沒得說了。」老田領了分付,回了薛教授的話,擇了吉日,彼此來往通了婚書,又落了插戴。
那薛教授的夫人嚮著素姐取笑說:「你道看了他生氣,如今可怎麽?果然做了你的女婿了。」素姐道:「再沒有別的話說,只是看我報仇便了!」他母親說:「這等胡說!以後再不與你說話!」素姐說:「我倒說得是正經,娘倒惱將起來哩。」兩家原是厚交,今又成了至親,你恭我敬,真如膠漆一般。一個河南人,一個山東人,隔著兩千里地結了婚姻,豈不是「有緣千里能相會」?但只是素姐讖語不好。
後來不知怎生結果,再看下回接說。
風氣淳淳不自由,中天渾噩至春秋。真誠日漸淪于僞,忠厚時侵變作偷。父子君臣皆是幻,弟兄朋友總如仇。炎涼勢利兼淩弱,諂富欺貧愧末流。
天下的風俗也只曉得是一定的厚薄,誰知要因時變壞。那薄惡的去處,就是再沒有復轉淳龐。且是那極敦厚之鄉也就如那淋醋的一般,一淋薄如一淋。這明水鎮的地方,若依了數十年先,或者不敢比得唐虞,斷亦不亞西周的風景。不料那些前輩的老成漸漸的死去,那忠厚遺風漸漸的澆灕;那些浮薄輕儇的子弟漸漸生將出來,那些刻薄沒良心的事體漸漸行將開去;習染成風,慣行成性,那還似舊日的半分明水!
那有勢力的人家廣布了鷹犬,專一四散開去鑽頭覓縫,打聽那家有了敗子,先把那敗子引到家內,與他假做相知,叫他瞞了父兄,指定了產業,扣住了月分,幾十分行利的數目,借些銀子與他。到了臨期,本利還不上來,又把那利銀作了本錢,利上加利。譬如一百兩的本,不消十個月,纍算起來就是五百兩。當初那一百兩的本又沒有淨銀子與你,帶準折、帶保錢、帶成色,帶家人抽頭,極好有七十兩上手。若是這一個敗子衹有一個勢豪算計,也還好叫他專心酬應,卻又有許多大戶,就如地下有了一個死鷄死鴨,無數的鷂鷹在上面旋繞的一般。這是以強欺弱,硬拿威勢去降人的。
又有那一等,不是敗子,家裏或是有所精緻書房,或是有甚亭榭花園,或是有好莊院地土,那人又不肯賣,這人又要垂涎他的,只得與他結了兒女婚姻,就中取事。取得來便罷,取不來便糾合了外人發他陰事。家鬼弄那家神,鈎他一個罄淨!
若是有飯吃的人家,衹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的,也不與他論甚麽輩數,也不與他論甚麽高低,必定硬要把兒子與他做了女婿,好圖騙他的家私。甚至于丈人也還有子,只是那舅子有些膿包,丈人死了,把丈人的家事擡個絲毫不剩,連那舅爺的媳婦都明明白白的奪來做了妾的。得做就做,得爲就爲,不管甚麽是同類,也不曉得甚麽叫是至親。
僥幸進了個學,自己書旨也還不明,句讀也還不辨,住起幾間書房,貼出一個開學的招子,就要教道學生。不論甚麽好歹,來的就收。自己又照管不來,大學生背小學生的書,張學生把李學生的字,也不管那書背得來背不來,仿寫得好寫得不好,把書上號的日子,仿上判的朱頭,書上的字也不曉得與他正一正,仿上的字也不曉得與他改一改。看了一本講章,坐在上面,把那些學生,大的小的、通的不通的,都走攏一處,把那講章上的說話讀一遍與他們聽,不管人省得不省得,這便叫是講過書了!
有那做文章的,也並不曉得先與他講講這個題目,該斷做,該順做,該先斷後順,該議論帶敘事,或兩截,或門扇,怎樣起,怎樣提,大股怎的立意,後比怎樣照管,後邊怎樣收束;只曉得丢個題目與你,憑他亂話,胡亂點幾點,抹兩抹,驢脣對不著馬嘴的批兩個字在上面!
有那肯問的學生去問他些甚麽,妝起一個模樣來吆喝道:「你難道在場裏也敢去問那宗師麽?」這是支調之言,其實是應不出來。如今的時文純是用五經,用蘇文的;間有用秦漢《左》《史》等傳的。他自己連一部《通鑒》夢也不曾夢著。學生們買部坊刻叫他選擇,把些好的盡數選掉,單單把些陳腐淺近的選將出來。要起束修來,比那錢糧更緊!
有那天分高的學生,自家崛起進了學,定住了數目,一二十兩的要謝,應得不甚爽快,私下打了,還要遞呈子。若是誤投了一個先生,你就要抽頭去了,就如拿逃軍一般,也定要清勾你轉來。除非變了臉,結了仇便罷,再不然,後來不讀了書。你若還要讀書,後來進了學,你只跟他讀一句「趙錢孫李」,他也要詐你個肯心,再沒有不成仇敵的!
間或有個把好先生,不似這等的,那學生又歪憋起來了!進了學,拜也不拜一拜,甚至撞見揖也不作一個的。後生們見了八九十歲的老人家,有得好的,不過躲了開去,笑他彎腰屈背,倒四顛三的;還有那樣輕薄的東西,走到跟前,撲頭撞臉,當把戲撮弄的!但那老人家裏邊也不照依往時個個都是那先朝法物,內中也有那等倚老賣老,老而無德的人!
那些後生們戴出那蹺蹊古怪的巾帽,不知是甚麽式樣,甚麽名色。十八九歲一個孩子,戴了一頂翠藍縐紗嵌金線的雲長巾,穿了一領鵝黃紗道袍,大紅段豬嘴鞋,有時穿一領高麗紙面紅杭綢裏子的道袍,那道袍的身倒打只到膝蓋上,那兩隻大袖倒拖在腳面;口裏說得都不知是那裏的俚言市語,也不管甚麽父兄叔伯,也不管甚麽舅舅外公,動不動把一個大指合那中指在人前挪一挪,口說:「喲,我兒的哥呵!」這句話相習成風。晝夜牛飲,成兩三日不回家去。有不吃酒的,不管是甚麽長者不長者,或一隻手擰了耳朵,或使手捏住鼻子,照嘴帶衣裳大碗家灌將下去。有一二老成不狂肆的,叫是怪物,扭腔支架子,棄掉了不來理的,這就喚是便宜;不然,統了人還征伐。前輩的鄉紳長者,背地裏開口就呼他的名字。絕不曉得甚麽是親是眷,甚麽是朋友,一味只曉得叫是錢而已矣!你衹有了錢,不論平日根基不根基,認得不認得,相厚得不知怎樣。你要清早跌落了,那平日極至的至親,極相厚的朋友,就是平日極受過你恩惠的,到了飯後,就不與你往來;到了日中,就不與你說話;到了日落的時候,你就與他劈頭撞見,他把臉扭一扭,連揖也不與你作一個;若騎著匹馬或騎了頭騾子,把那個屄臉腆的高高的,又不帶個眼罩,撞著你竟走!若講甚麽故人,若說甚麽舊友,要拿出一個錢半升米來助他一助,夢也不消做的。你不周濟他也罷,還要許多指戳,許多笑話,生出許多的誣謗。這樣的衣服,這樣的房子,也不管該穿不該穿,該住不該住,若有幾個村錢,那庶民百姓穿了厰衣,戴了五六十兩的帽套,把尚書侍郎的府第都買了住起,寵得那四條街上的娼婦都戴了金線梁冠,騎了大馬,街中心撞了人竟走!
一日間,四五個樂工身上穿了絕齊整的色衣,跟了從人,往東走去。過了一歇,只見前邊鼓樂喧天,擡了幾個綵樓,裏面許多軸帳果酒手盒。那四五個樂工都換了斬新雙絲的屯絹園領,藍絹襯擺,頭上戴了沒翼翅的外郎頭巾,腳上穿了官長舉人一樣的皂靴,腰裏繫了舉貢生員一樣的儒縧,巾上簪了黃爍爍的銀花,肩上披了血紅的花段;後邊跟了許多舉人相公,叫是迎賀色長。迎到院裏邊演樂,廳上擺酒作賀,把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家怪異得呼天叫地,都說不惟眼裏不曾看見,就是兩隻耳朵裏也從來不曾聽見有這等奇事!
一個秀才叫是麻從吾,不要說那六府裏邊數他第一個沒有行止,只怕古今以來的歪貨也只好是他第一個了!
且姑舉他一兩件事:人說「吃了僧道一粒米,千載萬代還不起」。這道士的飯是好吃他的?況是個廩膳,又說不得窮起,他卻指了讀書爲名,走到一個張仙廟去,晝夜住將起來。先時也還跟道士吃飯——道士吃粥,他也就便隨了吃粥;道士吃餅,他也隨了吃餅。後來漸漸的越發作梗起來,嫌粥吃了不耐饑,定要道士再擀上幾個餅;嫌光吃餅躁的慌,逼那道士再添幾碗飯;後來不特吃飯,且要吃酒;不特吃餅,且要吃肉!道士應承得略略懶怠,是要拳打腳踢一頓。道士師徒兩個往時出去與人家唸一日經,分的那供獻饃饃點心,燈斗裏的糧食,師徒兩個的襯錢,藏在袖裏的茶餅,辛苦一日,三四日還快活不了,自從有了這麻從吾,「大風裏掉了下,嘴也趕不上的」。起初師徒齊去賺錢還好,都去了幾遭,那房裏有斗把米豆,麻從吾拿了回家去與自己的老婆兒子吃了;幾件衣掌,拿去當了他的;單單剩下一床棉被,又奪了蓋在自己身上。致得那道士的師徒不敢一齊走出,定要留下一個看家。少了一人賺錢,反多了一人吃飯,怎生支拽得來?也受他作害了一年零三個月,那道士師徒只得「三十六計」!
麻從吾等了一日,至二更天氣,不見兩道士回來,好生痛恨。等到次日巳牌時分,等他回來做飯,那裏有個蹤影!算計弄開他的房門,憑他甚麽東西且拿來換食吃在肚裏。走到跟前,把那鎖托了一托,豁喇一聲掉在地上,原來是一把沒有簧的鎖皮。開進房去一看,連炕上的一領蘆席都不知從幾時揭得去了,口裏駡道:「這兩個狠牛鼻子!虧他下得這們狠,抛撇我去了!我這一日多不曾吃飯,走回家去纔吃,叫老婆孩子也笑話。沒奈何的,且把那個鐵磬拿去換些飯吃。」走進大殿上去,往四下一看,莫說鐵磬,連那面大皮鼓也都沒了!
麻從吾發恨,咬得牙關剌剌價響,發咒要處置他師徒兩個。過了兩日,寫了一張呈子,呈爲拐盜事,稱說:「在張仙廟讀書,因托道人楊玄擇並賊徒淩衝霄看守書房,供伊飯食一年有餘。今月十八日,因生會課他出,玄擇率徒將生鋪陳衣服、古董玩器、名畫手卷、書籍琴劍,盜拐無蹤。伏乞尊師差人萬緝追償。」上呈赴繡江縣遞準,差了兩個應捕,四下捉拿。倒是那兩個差人有些見識,說:「這個麻相公是有名沒德行的個人,啃和尚吃道士的,他有甚麽鋪陳衣服叫道士偷去?這樣瞎頭子的營生,那裏去與他緝捕?」丢在一邊。
麻從吾見兩個差人不去拿那道士,一日跟了投文又上去稟那縣官道:「生員所失的東西,不下千金,都是可捨得過的?若不急急追捕,只恐怕把許多藏書名畫失落無存,不爲小可。兩個差人受了那兩個道士的重賄,不肯拿他見官。」縣官拔了一枝簽,即拘原差回話。拿了兩個差人來到,稟說:「他說失了許多東西,叫他開個失單,他又抵死的不肯開。沒些衅隙,那裏去與他緝訪?」縣官說:「你就當面開出單來,好叫他四處躧訪。」
麻從吾拿了一枝筆,鋪了一張紙,想了半日,寫道:
藍布褥子一件,藍布棉被一床,席枕頭二個,藍布道袍二件,白布裙二腰,青布夾襖二件,青布夾褲一腰,藍布單褲一腰,氈襪二雙,新舊鞋數雙,唐巾二頂,錫香案五件,錫壺一把,錫酒壺二把,錫燈臺一個,鐵鍋一口,鐵鏊鐵勺各一把,磁器一百餘件,神像大小二十餘軸,《竈經》一部,《三官經》一部,劍一口,鐵磬一個,鼓一面,笙一攢,雲鑼一架。
縣官把單前後看了一遍,咄的喝了一聲:「怎麽你失去的都是道士的物件!可惡,趕出去!原差拿原票來銷了!」他又稟道:「這有個原故,容生員再稟:這張仙廟生員因在裏面讀書,托那兩個道人在那裏替我管書房,所以替他制辦了這許多的衣物。他如今都拐得去了,怎是失得道士的東西?」縣官道:「看來這是你在廟裏作踐,纍得兩個道士住不得,逃了。」取票上來,批了「原告自拘」四個字。「你自己去拿那兩個道士來讅,拿不來,行學三日一比;讅虛了,候歲考時開送『行劣』!」
這是他的一端。他凡百干出來的事都與這大同小異,不甚相遠。後來歇了兩年,鑽干了教官,歲考發落,頭一個舉了德行。詫異得那合學生員,街上的百姓,通國的鄉紳,面面相覷,當做件異聞傳說!
這個妖物不曾殄滅得他去,又添出一個更希奇更作惡的一個秀才,叫是嚴列星,行狀多端,說不盡這許多,也只姑舉他一事:拿出那哄、賴、騙、詐四件本事,弄得人家幾亩種地,他卻自己一些不動工本,耕鉏耩割,子種牛糧,都是揀那幾家軟弱的鄰舍與他做佃戶。他卻象種公田的一般,那些人家必定要等公事畢了,然後敢治私事。若是該雨不雨,該晴不晴,或是甚麽蝗蟲生發,他走去那莊頭上一座土地廟裏,指了土地的臉,無般不識的駡到。再不就拿一張弓,挾了幾枝箭,常常把那土地射一頓,射得那土地的身上七孔八穿的箭眼!
看官試想:一個神聖,原是塑在那裏儆惕那些玩梗的兇民,說是你就逃了官法,絕乎逃不過那神靈。他如今連一個神靈都不歇的駡,時常的使箭射他,還有得甚麽忌憚?一座關聖帝君,他雖不照那土地去作踐,也便有十分的侮慢。
再其次,就是人家的管家娘子、管家、覓漢、短工這四樣人。那管家娘子在那大人家揀那頭一分好菜好肉吃在自己肚裏,揀第二分留與自己的孩子老公,背了家主,烙火燒、擀油餅、蒸湯面、包扁食,大家吃那梯己,這不過叫是爲嘴。雖是那主人家黑汗白流掙了來,自己掂斤播兩的不捨得用,你卻這樣撒潑,也叫是罪過。這還不甚第一傷天害理。除大家吃了,還要成羣合夥瞞了主人成斗成石的偷將出去賣銅錢,換酒食!你自己吃了不算,偷了不算,若在廚竈上把那東西愛惜一愛惜,這不也還免得些罪孽?卻又大大的鋪騰,本等下三升米就夠了,卻下上四五升;恐怕便宜了主人家,多多的下上米,少少的使上水,做得那粥就如乾飯一般!做水飯分明是把米煮得略爛些兒好吃,又怕替主人省了,把那米剛在滾水裏面綽一綽就撩將出來,口裏嚼得那白水往兩個口角裏流。擀餅的時節,惟怕替主人省下了面,在那盛面的簸箕裏頭使手按了又按,哄那主人家的眼目。剩下的飲食,下次熱來吃了,這又叫是積福;再不然,把與那窮人端了去,吃在人的肚裏,也還是好;他卻不肯,大盆的飯卻在泔水甕裏!還又恐怕餵了豬,便宜了主人,都倒在陽溝裏流了出去!
這樣墮業的婆娘,那天地看了已是甚怒;若是外面的漢子教道那老婆,或是老婆不聽教誨,自己有些良心,這罪愆不也消除一半?卻又天生天化的一對,還恐怕老婆作的業不甚,還要駡說:「扯淡的私窠子!倒包老婆!吃了你的不成?要你與他減省!你今日離了他的門,還想明日吃得著他的哩!」外面多多的盛出飯去,吃不了的,大盆傾在草裏餵馬。或是伺候主人吃飯,或是待客,那桌上有掉下的甚麽東西,碗裏有殘的甚麽湯飯,從不曉得拾在口裏吃了,恐怕污了他的尊嘴,拿布往地下一綽!主人便叫他使手接了出去,也是拿到外邊一撩!
再是那些覓漢僱與人家做活,把那飯食嫌生道冷,千方百計的作梗。該與他的工糧,定住了要那麥子綠豆,其次纔是穀黍,再其次冤冤屈屈的要石把黃豆;若要搭些蜀秫黑豆在內,他說:「這樣餵畜生的東西,怎麽把與人吃?」不是故意打死你的牛,就是使壞你的騾馬,傷損你的農器,還要糾合了佃戶合你著己的家人,幾石家抵盜你的糧食!
又說那些替人做短工的人,若說這數伏天氣,赤日當空的時候,那有錢的富家,便多與他個把錢也不爲過。只是可恨他齊了行,千方百計的勒掯!到了地裏,鋤不成鋤,割不成割。
送飯來的遲些,大家便歇了手坐在地上。饒他不做活也罷了,還在言三語四的聲顙。水飯要吃那精硬的生米,兩個碗扣住,逼得一點湯也沒有纔吃,那飯桶裏面必定要剩下許多方叫是夠,若是沒得剩下,本等吃得夠了,他說纔得半飽,定要蹩你重新另做飯添,他卻又狠命的也吃不去了。打發他的工錢,故意挑死挑活的個不了,好乘機使低錢換你的好錢,又要重支冒領。
再是那樣手藝的匠人,有些甚麽要緊生活叫他來做做,自在得他也不知怎樣。「這兩日怕見作活,你家又把我不當個客待」;或是「你家又不與我三頓酒吃』。投一張犁,用不得一歇工夫,成千文要錢。你若與他講講價錢,他就使個性子去了,任你怎樣再去面他,他不勒掯你個夠,還多要了錢,仍要留一個後手,叫你知道他的手段!——這是木匠如此。凡百樣匠人沒有一個不是如此!銀匠打些生活,明白落你兩錢還好,他卻攙些銅在裏面,叫你都成了沒用東西。裁縫做件衣服,如今的尺頭已是窄短的了,他又落你二尺,替你做了「神仙擺」,真是掣衿露肘;頭一水穿將出去,已是綁在身上的一般,若說還復出洗,這是不消指望的了。凡百賣的東西,都替你攙上假:極瘦的鷄,拿來殺了,用吹筒吹得脹脹的,用豬脂使槐花染黃了,掛在那鷄的屁眼外邊,妝湯鷄哄人!一個山上出那一樣雪白的泥土,吃在口裏絕不沙澀,把來攙在面裏,哄人買了去捍餅,吃在肚內,往下墜得手都解不出來!又攙面躧了酒麯,哄人買去,做在酒內,把人家的好米都做成酸臭白色的濃泔。
那鄉宦舉人的家人倚借了主人的聲勢在外邊作惡害人,已是極可惡的。連那有幾個村錢的人家,使個小廝,他也妝模作樣,坐在門口,看見親朋走過,立也不曉得立一立起;騎了頭口,撞見主人的親朋,下也不知下一下。日漸月漬,起初只是欺慢外人,後來連自己的主人也都忘懷了,使出那驕蹇淩悍的態度,看得自己身分天也似高的,主人都值不得使他一般!
當初古風的時節,一個宮保尚書的管家,連一領布道袍都不許穿;如今玄段紗羅,鑲鞋雲履,穿成一片,把這等一個忠厚樸茂之鄉,變幻得成了這樣一個所在!且是大家沒貴沒賤,沒富沒貧,沒老沒少,沒男沒女,每人都做一根小小的矮板凳,四寸見方的小夾褥子,當中留了一孔,都做這個營生!此事只好看官自悟罷了,怎好說得出口,捉了筆寫在紙上?還有那大綱節目的所在,都不照管,都是叫人不忍說的,怎得叫那天地不怒,神鬼包容?只恐不止變壞民風,還要激成天變!
且聽下回,再看結局。
樸茂美封疆,家給人恬汔小康。富貴不驕貧守分,徜徉。四序咸和五穀昌。挾富有兒郎,暴殄恣睢犯不詳。孽貫滿盈神鬼怒,昭彰。災眚頻仍降百殃。——《南鄉子》
單說這明水地方,亡論那以先的風景,只從我太祖爺到天順爺末年,這百年之內,在上的有那秉禮尚義的君子,在下又有那奉公守法的小人,在天也就有那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日子相報。只因安享富貴的久了,後邊生出來的兒孫,一來也是秉賦了那澆灕的薄氣,二來又離了忠厚的祖宗,耳染目濡,習就了那輕薄的態度,由刻薄而輕狂,由輕狂而恣肆,由恣肆則犯法違條,傷天害理,愈出愈奇,無所不至。以致虛空過往神祗,年月日時當直功曹,本家的司命竈君,本人的三屍六相,把這些衆生的罪孽,奏聞了玉帝,致得玉帝大怒,把土神掣還了天位;穀神復位了天倉;雨師也不按了日期下雨,或先或後,或多或少;風伯也沒有甚麽輕飆清籟,不是摧山,就是拔木。七八月就先下了霜,十一二月還要打雷震電。往時一亩收五六石的地,收不上一兩石;往時一年兩收的所在,如今一季也還不得全收。若這些孽種曉得是獲罪于天,大家改過祈禱,那天心仁愛,自然也便赦罪消災。他卻挺了個項頸,大家與玉皇大帝相傲,卻再不尋思你這點點子濁骨凡胎,怎能傲得天過?天要處置你,只當是人去處置那螻蟻的一般,有甚難處?誰知那天老爺還不肯就下毒手,還要屢屢的儆醒衆生。
那丙辰夏裏,薄薄也還收了一季麥子,此後便就一點雨也不下,直旱到六月二十以後方纔下了雨,哄得人都種上了晚田。那年七月十六日立秋,若依了節氣,這晚田也是可以指望得的。誰知到了八月初十日邊,連下了幾日秋雨,颳起西北風來,凍得人索索的顫,隕了厚厚的一陣嚴霜,將那地裏的晚苗凍得稀爛,小米小麥漸漸漲到二兩一石。論起理來,這等連年收成,剛剛的一季沒有收得,也便到不得那已甚的所在。卻是這些人恃了豐年的收成,不曉得有甚麽荒年,多的糧食,大鋪大騰,賤賤糶了,買嘴吃,買衣穿。卒然遇了荒年,大人家有糧食的,看了這個兇荒景象,藏住了不肯將出糶;小人家又沒有糧食得吃,說甚麽不刮樹皮、摟樹葉、掃草子、掘草根?吃盡了這四樣東西,遂將苫房的爛草拿來磨成了面,水調了吃在肚內,不惟充不得饑,結澀了腸胃,有十個死十個,再沒有騰挪。又有得將山上出的那白土烙了餅吃下去的,也是澀住了,解不下手來,若有十個,這卻只死五雙。除了這兩樣東西吃不得了,只得將那死人的肉割了來吃,漸至于吃活人,漸至于骨肉相戕起來。這卻口裏不忍細說,只此微微的點過罷了。這些吃人肉怪獸,到了次年春裏,發起瘟疫來,挨了門死得百不剩一,這可不是天老爺著實的儆戒人了?這人好了創,又不害疼,依舊照常作孽。庚申十月天氣,卻好早飯時節,又沒有雲氣,又沒有霧氣,似風非風,似霾非霾,晦暗得對面不見了人,待了一個時辰,方纔漸漸的開朗。癸酉十二月的除夕,有二更天氣,大雷霹靂,震雹狂風,雨雪交下。丙子七月初三日,預先冷了兩日,忽然東北黑雲驟起,冰雹如碗如拳石者,積地尺許。
一位孟參政的夫人害了個奇病,但是耳內聽見打銀打鐵聲及聽有「徐」字,即舉身戰慄,幾至于死。有一個丫頭使喚了五六年,甚是喜愛,將議出嫁,問:「其人作何生理?」媒人回話:「打銀。」前疾大作。
又有一個戲子,叫是刁俊朝,其妻有幾分姿色,忽項中生出一癭,初如鵝蛋,漸漸如個小柳斗一般,後來癭裏邊有琴瑟笙磬之聲。一日間,那癭豁的聲裂破,跳出一個猴來。那猴說道:「我是老猴精,能呼風喚雨。因與漢江鬼愁潭一個老蛟相處,結黨害人,天丁將蛟誅殛,搜捕餘黨,所以逃匿于此。南堤空柳樹中有銀一錠酬謝。可吃海粉一斤,脖項如故。」刁俊朝果然到那柳樹裏邊取出五十兩一個元寶,上面鑿字,係貞觀七年內庫之物。陸續吃完了一斤海粉,果然項脖復舊如初,一些痕記也沒有。
又一個張南軒,老年來患了走陽的病,晝夜無度,也還活了三年方死,入殮的時節,通身透明,髒腑筋骨,歷歷可數,通是水晶一般。
那二十六回裏邊的麻從吾與那嚴列星更又希奇:麻從吾佔住了張仙廟,逼得兩個道士都逃走了。他卻又生出一個妙法,打聽得明水東南上十五里路沈黃莊有一個丁利國,自來賣豆腐爲生,衹有一妻,從不曾見有兒子,後來積至有數百兩家私,自己置了一所小小巧巧的房子,買了一個驢兒推那豆腐的磨。因有了家私,兩口人便也吃那好的;雖不穿甚麽綢絹,布衣也甚齊楚。因沒有子女,凡那修橋補路,愛老濟貧的事,煞實肯做。雖是個賣豆腐的人,鄉里中到卻敬他。也有人常常的問他借銀子使,他也要二三分利錢。人憐他是克苦掙來的錢,有借有還,倒從不曾有坑騙他的。
麻從吾知道這丁利國是個肯周濟人的好人,打聽了他賣豆腐必由的道路,他先在那林子邊等著,看得丁利國將近走到,他卻哀哀的痛哭,要往林子內上吊。丁利國看見,隨歇住了豆腐提子,問道:「你這位相公年紀還壯盛的時候,因有甚事這等痛哭,要去尋死?」麻從吾說:「你管我不得,莫要相問。」丁利國道:「你說是甚話!便看見一個異類的禽獸將死,也要救他,何況是個人?你頭上戴了方巾,一定也是個相公,豈就不問你一聲?你有甚不得已的事,或者我的力量可以與你出得力也不可知。」麻從吾說:「我是繡江縣學一個廩生,家裏有一妻一子,單靠這稟銀過活,如今又把這廩銀半扣了,這一半又不能按時支給;教了幾個學生,又因年荒都散了。三口人鎮日忍饑不過,尋思再沒別策,只得尋個自盡。」丁利國道:「虧我再三問你,不然,豈不可惜枉死了?我只道有甚難處的事,原來不過爲此!你可到我沈黃莊住麽?」麻從吾道:「我又沒有一定的房屋,何處不可去得。」丁利國又問:「你可肯教書麽?」回說:「教書是我本等的營生,怎的不肯。」丁利國道:「你又肯到我莊上,又肯教書,你這三口人過日也不甚難。」從豆腐筐內取出二百多錢遞與他,「你且到家買幾升米做飯吃了,待我先回去與你收拾一所書房,招幾個學生,一年包你十二兩束修。再要不夠你攪用,我再貼補你的。」麻從吾說:「你不過是個做生意的人,怎照管得我許多?」利國道:「我既許出了口,你卻不要管我。你若來時,只問做豆腐的丁善人,人都曉得。我後日做下你三個人的飯等你。」麻從吾道:「果真如此,你就是我重生父母一般,我就認你是我的爹娘。」丁利國道:「阿彌陀佛!罪過人子!我雖是子女俱無,怎消受得起?」說著,約定了,分手而別。丁利國回去,告訴了老婆子。老婆子說:「我們又沒兒女,他又沒有爹娘,況又是個廩膳相公,照管得他有個好處,也是我們兩個的結果。」
到了後日,老婆子家裏做下了飯,丁利國老早的出去賣了豆腐回家相等。只見麻從吾領了自己妻、子。三個來到家中,除了三口光身,也別再沒有行李。
其妻約在四十歲之外,蓬頭垢面,大腳粗脣。若只論他皮相,必然是個邋遢歪人,麻布裙衫不整。其子只好七八周之內,玩皮潑性,掩口鈍腮。如還依我形容,或倒是個長進孩子,補丁鞋襪伶俜。
進得門來,望著丁利國兩口子倒頭就拜,滿口的叫爹叫娘。卻也丁利國兩口子當真不辭,將那房子截了後半層與他住,多的與他做書房教書。人家有子弟的,丁利國都上門去綽攬來從學。出不起學錢的,丁利國都與他代出束脩。許過十二兩的額數,還有多餘不止。丁利國時常還有幫貼。其妻其子,一個月三十日倒有二十五日吃丁家的飯。
這麻從吾倒也即如那五星內的天毛刑切一般,入了垣,也便不甚作祟。一住十年,漸漸的真象了父子一般。住到十一年上,麻從吾出了貢。丁利國教他把那所得作興銀子一分不動,買了十來亩地;其上京的盤費,京中坐監的日用,俱是丁利國拿出銀子來照管;又與他的兒麻中桂娶了媳婦。麻從吾坐完監,考中了通判。丁利國管顧得有了功勞,拚了性命,把那數十年積趲的東西差不多都填還了他。點了兩卯,選了淮安府管糧通判,同了妻子四口親人,招了兩個家人合幾個養娘僕婦。其一切打銀帶、做衣裳、買禮物、做盤纏,都是丁利國這碗死水裏舀,卻也當真舀得乾上來了。丁利國道:「一來連年的積蓄也都使盡,二則兩口子都有年紀上身,婆子也做不得豆腐,老兒也挑不動擔子,幸得有了這個乾兒子,靠他養老過活,也用不著那家事。」約過麻從吾挈家先去,丁利國變賣了那房子合些家夥什物,隨後起身。麻從吾到了任,料得丁利國將到,預先分付了把門的人,如家中有個姓丁的夫婦來到,不許傳稟。
不多幾日,丁利國擕了老婆,一個太爺太嬭嬭,豈可沒個人跟隨?又僱覓了一人扮了家人。既到兒子任內,豈可不穿件衣裳?又都收拾了身命。將那幾兩變產的銀,除了用去的,剛剛的只夠了去的盤纏。離淮安二十里外,尋了個客店住下,叫那跟來的人先到衙門上報知,好叫他擡出轎來迎接。
那跟去的人到了衙門口,一來是山裏人家,原也不知事體;二來當真道是跟太爺的家人,走到衙門口大喝小叫。那把門的問了來歷,知道是姓丁的兩口子來了,把那跟的人掐了脖子往外一顙,足足的顙了夠二十步遠。那人說道:「你通反了!我是老爺家裏跟太老爺太嬭嬭來的,你敢大膽放肆!」那皂隷不惟不怕,一發拿起一根哭喪棒來一頓趕打,打得那人金命水命,走頭沒命。
丁利國坐在店內呆等轎馬人夫。店主人果道是糧廳老爺的爹娘,殺鷄買肉,奉承不了。跟的人回去學了那個光景,許多人大眼看小眼的不了。店主道:「這淮安的衙役有些撒野,見他是外路來的生人,不問個詳細就發起粗來。這管家見他不遜,也就不與他慢慢的詳說,就跑回來了;待小人自去自有分曉。」那店主人恃了與衙門人熟識,走到那裏問說:「今日是那位兄管門?怎麽老爺的爹娘到了,住在我家,差了管家先來通報,你們卻把他一頓棍趕回去,打了,這是怎說?如今太爺合太嬭嬭怒得緊。』我所以特來與你們解救。還不快些通報哩!」把門皂隷說道:「老爺從兩三日前就分付了,說:『只這兩日,如家中有兩個姓丁的男女來,不許通報。』適我問那人,果是姓丁的兩口子,甚麽叫是太爺太嬭嬭!你也不容留他,惹老爺計較不是當耍!」說得那店主敗興而歸,問說:「老爺姓麻,太爺怎麽又姓丁了?」丁利國道:「實不瞞你說。」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他所以認我們是他的父母。」店家聽說,嗔道:「原來腳根不正。老爺預先分付過了,待你們到此,門上不許妄稟,稟了要重責革役哩!」
丁利國聽了這話,氣得目瞪口呆,想道:「明日是初五日,他一定到總漕軍門去作揖;我走去,當街見了他,看他怎的。」過了一晚,清早起來梳洗了,僱了一隻船,坐到城外,進了城,恰好府官出來,都上軍門作揖。頭一頂轎是太守,第二頂轎是同知,第三是麻從吾合推官的兩頂轎左右並行。麻從吾穿了翠藍六雲錦繡雪白銀帶,因署山陽縣印,拖了印綬,張了翠蓋,坐了骨花明轎,好不軒昂。丁利國正要跑將過去,待扯住他的轎子,與他說話,被他先看見了,望著丁利國笑了一笑,把嘴扭了一扭。丁利國隨即縮住了腳。麻從吾叫過一個快手去分付道:「那一個穿紫花道袍戴本色絨鏨子巾的是我家鄉的個鄰舍,你問他下處在那裏,叫他先回下處去,待我回衙去有處。」那人把丁利國讓得回了下處。
麻從吾作揖回來,講到衙內,合他老婆說了,要封出十兩銀子,打發他起身。老婆說道:「你做了幾日的官,把銀子當糞土一般使,這銀子甚麽東西,也是成十來兩家送人的!」麻從吾道:「依你送他多少?」老婆說:「少是一兩,至多不過二兩!」麻從吾道:「也要夠他盤纏回去纔好。」老婆說:「是我們請他來的?管他盤纏夠與不夠!」
兩口子正在商量,恰好兒子麻中桂走到,問說:「爹娘說些甚麽?」老婆道:「家裏姓丁的兩口子來了,你爹要送他十兩銀子,我說怎麽把銀子當糞土,主意送他二兩夠了。」麻中桂問說:「是那個姓丁的兩口子?」老婆說:「呸!家裏還有第二個姓丁的哩!」麻中桂道:「莫不是丁爺丁嬭嬭麽?」老婆說:「可不是他!可是誰來!」麻中桂問說:「如今來在那裏?怎麽還不差人接進衙來?慢慢打發飯錢不遲,何必先送銀子出去?」老婆道:「呸!這合你說忽哩!送二兩銀子與他,就打發他起身;接他進衙裏來,你還打發得他去哩?」麻中桂道:「你還待要打發他那裏去?他養活著咱一家子這麽些年,咱還席也該養活他,下意的送二兩銀子,也不叫他住二日,就打發他家去,怎麽來!沒的做一千年官不家去見人麽?」老婆說:「你看這小廝,倒好叫你做證見!他養活咱甚麽來?你爹教那學,使得那口角子上焦黃的屎沫子,他顧贍咱一點兒來!」麻中桂道:「他只怕沒顧贍爹和娘,我衹知道從八歲吃他的飯,穿他的衣裳,他還替娶了媳婦子。他可著實的顧贍我來!」麻從吾道:「依你怎麽處罷?」麻中桂道:「依了我,接他公母兩個老人家進衙來住著,好茶好飯的補報他那恩;死了,咱發送他。」老婆說:「他姓丁,咱姓麻,僧不僧,俗不俗,可是咱的甚麽人?養活著他!」麻中桂道:「他姓丁,咱姓麻,咱是他甚麽人?他成十一二年家養活著咱,還供備咱使銀子娶老婆的!」老婆說:「我的主意定了,你們都別三心兩意,七嘴八舌的亂了我的主意。快叫人封二兩銀子來,打發他快走!」麻從吾道:「打哩他嫌少不肯去,在外頭嚷嚷刮刮的。這如今做了官,還同的那咱做沒皮子光棍哩?」老婆照著麻從吾的臉噦了一口屎臭的唾沫,駡道:「見世報的老斫頭的!做秀才時不怕天不怕地的,做了官倒怕起人來了!他嚷嚷刮刮的,你那夾棍板子封皮封著哩?」麻從吾道:「沒的好夾他打他不成?」麻中桂呆了半晌,跺了跺腳,哭著皇天,往屋裏去了。把那二兩銀子封了,叫了路上的那個快手,分付道:「適間在那路上看見的老頭子,他姓丁,你叫他老丁,你對他說:『我老爺到任未久,一無所入,又與軍門本道同城,耳目不便。』把這二兩銀子與他做盤纏,叫他即忙回去。你就同那歇家,即刻打發他起了身來回話。」
那個快手尋到他的下處,說了麻從吾分付的話,同了主人家催他起身。那丁利國不由得著極,說道:「我千金的產業都淨淨的攪纏在他身上,幾間房子也因往這裏來都賣掉做了盤纏,如今這二兩銀子,再打發了這兩日的飯錢,怎麽勾得盤纏回去!」那快手合主人家豈有不怕本官上司,倒奉承你這兩個外來的窮老?原道他真是太爺太嬭嬭,三頓飯食,鷄魚酒肉,極其奉承。如今按了本利算錢,該銀一兩四錢五分,要了個足數,剛只剩五錢五分銀子。夫婦抗了褥套,大哭著離了店家。快手看他走得遠了,方纔去回了話。雖是麻從吾干了這件刻薄事,淮安城裏城外,大大小小,沒有一個不曉得唾駡的。
卻說丁利國夫婦來時,還有路費多餘,僱了頭口騎坐,又有僱的那人相伴。如今僱的那人看了這個景象,怨聲聒耳。丁利國只得將那剩的五錢五分銀子,又將那領紫花布道袍都與了他,叫他先自回去。丁利國剛走到宿遷,婆子的銀簪銀丁香也吃盡了,腳也走不動了,人著了惱,兩口子前後都病倒了。主人家又要趕他出去,店主婆道:「在家投爺娘,出家投主人。他病得這等重了,趕他往那裏去?萬一死得不知去嚮,他家裏有人來尋,怎樣答應他?況且他說從淮安糧廳裏來,這一發不好趕他別去。」店家聽了老婆的好話,只得讓他病在店裏。過了兩日,夫婦同日雙雙亡了。店家報了縣裏,差捕官來相視了,將他兩件破褥賣了,買了兩領大席捲了,擡到亂葬岡內埋了。剩了幾分銀子,買了些錢紙與他燒化。店家落得賠了兩日的粥湯,又出了陰陽生灑掃的利市。
再說麻從吾從打發丁利國起身之日,兒子麻中桂惱得哭了一場,就如害了心病的一般,胡言亂語,裸體發狂。又自從丁利國夫婦死的那日,衙中器皿自動,門窻自閉自開,狗戴了麻從吾的紗帽學人走,烏鴉飛進,到他床上去叫。過了幾日,飯鍋裏撒上狗糞,或是做飯方熟,從空中墜下塼石,把飯鍋打得粉碎。兩口子睡在床上,把床腳颼颼的鋸斷,把床塌在地下。又過了兩日,這丁利國夫婦都附了,說起從前以往的事來,或駡、或咒、或大哭,除了麻中桂的夫婦,其餘的人,沒有一個不附了作孽的。作祟一日緊如一日。請了法官來鎮,那鬼附了生人,或附在麻從吾兩口子自己的身上,告訴那法官的始末根由。屢次禁制,無法可處。又去揚州瓊花觀裏請了一位法師來到。那丁利國夫婦的鬼魂起初也還附了人訴說。法師道:「人鬼各有分處,你有甚冤情,只合去陰司理告,怎來人世興妖?混亂陰陽,法難輕縱!」叫:「取兩個罎來!法師仗劍唸咒,將令牌拍了一下,叫:「快入罎去!」只聽那兩個鬼號啕痛哭,進入罎內。法師用豬脬將罎口扎住,上面用朱砂書了黃紙符咒,貼了封條,叫四個人擡了兩個罎到城外西北十字路中埋在地內。雖是空罎,有鬼在內,誰知那兩個罎都下老實的重。走路的看了,不知是甚麽物件在內。從此之後,衙內照常安靜。過了半月,下了一日多雨,這兩個鬼忽然又在發作起來,比先作祟得更是利害,他說:「你下毒手,要我永世不得出見,我如何又得出來了?」問他說:「你已入在壇內,安靜了半月,卻是如何又得出世?」鬼說:「你那日擡了去埋,人見那壇重,只說裏面有甚東西,每日有人要掘。只因有人巡視,不敢下手。昨晚下雨,巡夜的不出來,所以被人掘開,我們以得跑出。你斷然還要去請那法師來制我麽?我們兩個如今躲在你兩口子的肚裏,憑我擺布,那法師也無奈我何。」只見麻從吾合他老婆的肚裏扯腸子、揪心肝,疼得碰頭打滾的叫喚,只哀告饒命,口裏似「救月」一般,無所不許。鬼在肚裏說道:「這肚裏熱得緊,住不得,你張開口,待我出去,你也還有幾日命限,我兩個且離卻這裏,先到貓兒窩等你兩個去罷。」自此衙內又復安穩。
到了次年正月,麻從吾被漕撫參劾回籍,想那鬼說貓兒窩相等,要得回避,問那衙門人。都說:「如走旱路,離桃源二十里有個貓兒窩;如走水路,離邳州三十里有個毛兒窩。」麻從吾主意要由水路,回避那貓兒窩的所在,坐了本廳的官船。過了邳州以北三十里上,只見丁利國夫婦站在岸上。麻從吾剛只說得一聲「不好」,只見那兩個鬼魂一陣旋風颳到船上。麻從吾合他老婆一齊的都自己採頭髮,把四個眼烏珠,一個個自己摳將出來,拿了鐵火箸往自己耳內釘將進去,七竅裏流血不止。麻中桂跪了哀求,鬼說:「我兒,你是好人,不難爲你。你爹娘做人太毒,我奉了天符,方來見世報應。」麻從吾合老婆須臾之間同時暴死。麻中桂買棺殯殮,不消說得。扶了柩回到明水,虧不盡兩個月前,使了三百七十兩銀子,買得人家一所房子,麻中桂就把爹娘的棺木停在正寢,建了幾個醮。到清明那日,雙棺出殯。麻中桂滿了服,也便低低的進了學。麻從吾做了八個月通判,倒在山陽縣署了六個月印,被他刮地皮,剔骨髓,弄得有八千銀子淨淨的回家。麻中桂買許些地土,成了個富翁,後來遭水劫的時候,也同那幾家良善之人不到沖沒,想必因那一點不忍負丁利國的善心所致。若論麻從吾兩口子的行事,不當有子,豈得有家?可見雖說是遠在兒孫,若是那兒孫能自己修身立命,天地又有別樣安排。若因他父祖作惡,不論他子孫爲人好歹,一味的惡報,這報應又不分明了。
再說那嚴列星的果報,更是希奇。且說了他兩件小事,把那件古今未有的奇聞留在後回詳說。他初次生了兒子,七八日屙不下屎來,脹得那小孩子的肚就如面小鼓一般,晝夜的啼哭。仔細看視,原來那孩子沒有糞門。這有甚法處得?只得看他死便罷了。第二年又生了個兒子,到了七八日,又是如此。一個遊方的道人教他使秤梢頭戳開。依了戳將進去,登時死了。第三年又生了個兒子,糞門倒是有的,那渾身無數的血孔往外流血,就如他使箭射的那土地身上一般。這等顯應,他作惡依舊作惡,不知叫是甚麽省改,只等後來盡頭的異報纔罷。真真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善惡自中分,邪谿與正路。規矩遵循合冥行,神鬼能糾護。旌陽豈木雕?壯繆非塑。彰癉明明當面施,人自茫無據。——《卜算子》
嚴列星有一個胞弟叫是嚴列宿,與嚴列星同居過活,長了二十一歲還不曾娶有妻室。那嚴列宿自己做些小買賣,農忙時月與人家做些短工,積攢了幾兩銀子,定了一個莊戶人家周基的女兒周氏,擇了三月十五日娶親過門。那明水的風俗,婦婿是要親迎的。嚴列宿拽做了一領明青布道袍,盔了頂羅帽,買了雙暑襪、鑲鞋,穿著了去迎娶媳婦。到了丈人家,與他把了盞,披了一匹紅布,簪了一對絨花。也借了人家一匹瘦馬騎了,頂了媳婦的轎子起身。
誰知嚴列星那種的幾亩地,牛糧子種、收割耕鋤,威劫那鄰舍家與他代力,這地中的錢糧萬萬不好叫那鄰家與他代納。但鄰舍家既是不與他代納,他難道肯自己納糧不成?遂把朝廷這十來亩的正供錢糧閣在半空中,若是那里長支吾得過,把這宗錢糧破調了;如支吾不過,只得與他賠上。這一年,換了里長,還不曾經著他的利害,遂把他久抗不納糧的素行開了手本遞準,叫里長同了差人拘讅。差人趙三說道:「這嚴列星是個有名的惡人,倚了秀才,官又不好打他。那一年也爲不納錢糧,差人去叫他,叫倒不曾叫得他來,反把那個差人的一根腿打折了。我是不敢惹他的。「里長說:「既是大爺準了手本,咱說不的去叫他一回再處。」趙三說:「這到那裏,來回七八十里地,可是誰給咱頓飯吃,咱可好撲了去。」里長道:「這飯小事,我就管你的。」
兩人走到半路,只見一個娶親的來了。走到跟前,卻是嚴列星的弟嚴列宿。趙三說:「咱定要拿他的哥做甚麽?大爺又不好打他的。你敢啃他吃他不成?枉合他爲冤計仇,不如拿了他的兄弟去好。」里長道:「你這倒說得有理。」趕上前,一個歹住馬,一個扯住腿往下拉。嚴列宿認得是里長,只說:「俺哥的糧,你拿我待怎麽?」里長說:「你弟兄們沒曾分居,那個是你哥的?」不由分說,鷹撮腳拿得去了。
新媳婦只得自己到家,天地上拜了兩拜。他嫂子給他揭了蓋頭,送他到了房內。到了起鼓以後,嚴列星指充是嚴列宿,走進房內。新人問說:「我在轎內看見把你捉將去了,你卻怎得回來?」嚴列星假意說道:「你看麽!咱哥種了地不納糧,可拿了我去!我到了縣裏,回說不是我欠糧,我今日娶親,從路上拿將我來。那大爺把差人打了十板,將我放的來了。將那布衫帽子都當了錢,打發了差人。」說著,替新人摘了頭,脫衣裳。新人還要做假,他說:「窄鱉鱉的去處,看咱哥合嫂子聽見,悄悄的睡罷!」新人不敢做聲,凡百的事都惟命是聽了。
再說嚴列宿拿到了縣裏,晚堂見了官,他回說是他哥名下的錢糧,他不當家主事。官問說:「分居不曾?」里長回說:「不曾分居。」官說:「不曾分居,怎說不干你事?」抽了三枝簽拿下去打,剝他的褲子,從腰裏掉出一匹紅布、兩朵絨花出來。官問說:「是甚麽東西?」他回說:「是披的花紅。因今日娶親,從路上被人拿住。」官問說:「是方去娶,卻是娶過回來?」回說:「是娶了親走到半路。」官說:「放起來!」說那里長:「你平日不去催他,適當他娶親,你卻與他個不吉利,其心可惡!」把那里長打了十板,把嚴列宿釋放回家,限三日完糧。
嚴列宿因天已夜了,尋了下處,住了一夜。次早回到家中,走進房去,好好的還穿了新海青、新鞋、新帽,不是昨夜成親的那個新郎。新人肚裏明白,曉得吃了人虧,口裏一字也不曾說破,只問:「還欠多少錢糧?」新郎說:「得二兩五六錢方夠。」新人將自己的簪環首飾拿了幾件,教他丈夫即刻回去完了錢糧,不可再遲。新郎果然持了首飾,回到縣裏,換銀納糧。新人到一更天氣,等人睡盡了,穿著得齊整,用帶在自己房裏吊死了。次日方知。
嚴列星心裏明白,嚴列宿那裏曉得這個原故,就是神仙也猜不著。請了丈人丈母來到都猜不著。一個第二日的新人新郎,又兩夜不曾在家,連親也還未成,怎就吊死?這必定是宿世的冤業。這沒帳的官司就告狀也告不出甚麽來,徒自費錢費事,不如安靜爲便。打了材,唸了個經,第三日起了五更擡到嚴家墳內葬了。
晚間,嚴列星與老婆賽東窻商議:「可惜新人頭上帶了好些首飾,身上穿了許多衣裳,埋在地裏,中甚麽用?我們趁這有月色的時候,掘開他的墳,把那首飾衣服脫剝了他的,也值個把銀子。」老婆深以爲然。等到二更天氣,兩口子拿了掀鋤斧頭,乘著月亮,從家到那墳上,不上兩箭地遠。嚴列星使钁頭掘,老婆使鐵掀除。一時掘出材來,一頓打開材蓋,掀出屍來,身上剝得精光,頭上摘得罄盡,教老婆捲了先回家去。嚴列星還要把那屍首放在材內,依舊要掩埋好了回去。誰知他來的那路口,有小小的一間關聖廟。那廟往日也有些靈聖,那明水鎮的人幾次要擴充另蓋,都托夢只願仍舊。這晚,關聖的泥身拿了周倉手內的泥刀,走出廟來,把賽東窻腰斬在那路上,把嚴列星在墳上也剁爲兩段。把材內的屍首漸漸的活將轉來,遞了一領青布海青與他穿了,指與他回家的道路。新人走到半路,看見一個女人剁成兩塊,躺在地裏,唬得往家飛奔。走到門口,門卻是掩的,裏邊不曾關閂,一直到了自己房門叫門。新郎唬得話都說不出口,只說:「我與你素日無仇,枉做夫妻一場,親也不曾成得,纍得好苦!葬過你罷了,你鬼魂又回來作祟?」新人說:「我不是鬼,我是活人。是一個紅臉的人,通似關老爺模樣一般,救我活了。但我身上的衣裳寸絲也沒有了,他遞了領青布道袍穿在這裏。他把一個人殺在墳上,一個人殺在路上,都是兩半截子。我來的時候,那個紅臉的人拿了把大刀,還在墳上站著哩。」新郎說:「有這等奇事!」大聲的叫他哥嫂,那有人應。只得開了門,放他進來,仔細辨認,可不是活人?穿的道袍原來就是他自己的。點起燈來,去到他哥嫂窻下叫喚,那裏有個人答應。推進門去,連蹤影也是沒有的。心裏疑道:「莫非殺的那兩個人就是他兩口子不成?他卻往墳上去做甚麽?難道好做劫墳的勾當?」叫起兩邊緊鄰來,又央了兩個女人相伴了他的媳婦,又喚起鄉約地方一同往墳上去看,把衆人都還不信。走到半路,只見兩半截人死在道上,腸子肝花流了一地,旁邊一大卷衣裳。仔細認看,果真是他嫂嫂賽東窻,一點不差。
嚴列宿拾起那卷衣裳抱了,又到墳上,望見一個人怒狠狠站在那裏。衆人縮住了腳,不敢前進,問說:「那站著的是甚麽人?」憑你怎麽吆喝,那裏肯答應一聲。又前進了幾步,仔細再看,不是人卻是甚的?衆人又縮住了腳,拾了一塊石子,說道:「你不答應,我撩石頭打中,卻不要怪!」又不做聲。將那石子剛剛打在身上,只聽梆的一聲,絕不動彈。衆人說:「我們有十來個人,手裏又都有兵器,他總然就是個人,難道照不過他?著一個回去再調些人來!」
誰知人也就都曉得,漸漸的又來了好幾個人,都有器械,齊呐了一聲喊,撲到跟前,仔細一看,卻是莊頭上廟裏的關老爺,手內提了那把大刀,刀上血糊淋拉的,地上躺著兩半截人。倒下頭去細看,真真的嚴列星,有甚岔路?斧子掀攫撩在身旁,材蓋材身丢在兩處。衆人都跪下磕了關老爺的頭,嚴列宿要收那屍首回去。衆人說:「這樣異常的事,還要報官相騐,屍首且不要那動,這一夜且輪流守住了。」有回去的,進到廟中,神座上果然不見了關老爺,看那周倉手內的刀卻沒了,也走到廟門檻內,一只手板了那門框,半截身子撲出門外,往那裏張看。
鄉約地方連夜挨門進城,傳梆報了縣官。即時催辦夫馬,縣官親來仔細騐看,用豬羊祭了,依舊將那泥像兩個人輕輕的請進廟去站在神位上邊。哄動了遠近的人,起蓋了絕大的廟宇。
那新婦周氏方將被騙的原委仔細說出,縣官與掛了烈婦的牌扁。嚴列宿也還置了棺木,埋葬了四段臭屍。這等奇事,豈不是從洪蒙開辟以來的創見!若不是新近湖廣蘄州城隍廟內的泥身鬼判白日青天都跑到街上行走,上在通報,天下皆知的事,這關聖帝君顯靈,與那聞見不廣的說,他也不肯相信。
只看當初那明水的居民,村裏邊有這樣一位活活的關老爺在那裏顯靈顯聖,這也不止于「如在其上」,明明看見坐在上邊了!不止于「如在其左右」,顯然立在那左右的一般!那些不忠不孝,無禮無義,沒廉沒恥的玩民,看了嚴列星與那老婆賽東窻的惡報,也當急急的改行從善,革去歪心。關老爺是個正直廣大的神,豈止于不追舊惡,定然且保祐新祥。誰知那些蠢物聞見了嚴列星兩口子這等的報應,一些也沒有怕懼!傷天害理的依舊傷天害理,奸盜詐僞的越發奸盜詐僞;一年狠似一年,一日狠似一日;說起「天地」兩字,只當是耳邊風;說到關帝、城隍、泰山、聖母,都只當對牛彈琴的一般。
當初衹有一個麻從吾蹺蹊古怪,後來又只一個嚴列星無所不爲,人也只說得有數,天也報應得快人。到了這幾年之後,百姓們的作孽,鄉宦們的豪強,這都且不要提起;單且只說讀書的學校中,如那虞際唐、尼集孔、祁伯常、張報國、吳溯流、陳驊這班禽獸,個個都傷敗彞倫起來。若要一一的指說他那事款,一來污人的口舌,二來髒人的耳朵,三則也傷于雅道,四則又恐未必都是那一方的人,所以不忍暴揚出來。但這班異類,後來都報應得分毫不爽,不得不微微點綴。那些普面的妖魔鬼怪,釀得那毒氣直觸天門,薰戧得玉皇大帝也幾乎坐不穩九霄淩虛寶殿!倒下天旨,到了勘校院普光大聖,詳確議罰。誰知這人生在世,原來不止于一飲一啄都有前定;就是燒一根柴,使一碗水,也都有一定的分數;連這清水都有神祗司管,算定你這個人,量你的福分厚薄,每日該用水幾斗,或用水幾升,用夠就罷了,若還灑潑過了定住的額數,都是要折祿減算,罪過也非同小可。可見這人生在那有水的去處,把水看得是容易不值錢的東西,這那孟夫子也說是:「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你卻不知道那水也是件至寶的東西,原該與五穀並重的,也不是普天地下都一樣滔滔不竭的源流。
就是山東古稱十二山河,濟南如跑突、芙蓉等七十二泉。這等一個水國,河潤也該十里。西南五十里內,便有一個炒米店,那周圍有四五十里之內,你就掘一二萬丈,一滴水泉也是沒有的,往來百里,使驢騾馱運。這個所在又是通泰安的大路,春秋兩季,往泰安進香的,一日成幾十萬人經過,到了這個地方,不要說起洗臉,就要口涼水呷呷救暑,也是絕沒有的。
就是濟南的合屬中,如海豐、樂陵、利津、蒲臺、濱州、武定,那井泉都是鹽滷一般的鹹苦。合夥砌了池塘,夏秋積上雨水,冬裏掃上雪,開春化了凍,發得那水綠威威的濃濁,頭口也在裏面飲水,人也在裏邊汲用。有那仕宦大家,空園中放了幾百隻大甕,接那夏秋的雨水,也是發得那水碧綠的青苔;血紅色米粒大的跟斗蟲,可以手拿。到霜降以後,那水漸漸澄清將來,另用別甕逐甕折澄過去,如此折澄兩三遍,澄得沒有一些滓渣,卻用煤炭如拳頭大的燒得紅透,乘熱投在水中,每甕一塊,將甕口封嚴,其水經夏不壞,烹茶也不甚惡,做極好的清酒,交頭吃這一年。
如河南路上甚麽五吉、石泊、徘徊、冶陶、猛虎這幾個鎮店,都是砌池積水。從遠處馱兩桶水,到值二錢銀子;飲一個頭口,成五六分的要銀子。冶陶有個店家婆,年紀只好二十多歲,髒得那臉就如鬼畫符一般,手背與手上的泥土積得足足有寸把厚。那泥積得厚了,間或有脫下塊來的,露出來的皮膚卻甚是白嫩。細端詳他那模樣,眼耳鼻舌身,煞實的不醜。叫了他丈夫來到,問他說:「那個婦人這等齷齪,擀餅和麵,做飯淘米,我們眼見,這飯怎麽吃得下去?」那人說道:「這個地方,誰家是有水來洗臉的?就是等得下雨,可以接得的水,也還要接來收住,只是那地凹裏收不起的,這纔是大小男婦洗臉洗手的時候哩!」只得加了二分銀子與他,逼住了叫他洗臉洗手,方纔許他和麵淘米。誰知把那臉洗將出來,有紅有白,即如一朵芙蓉一般;兩隻胳膊,嫩如花下的蓮藕,通是一個不衫不履淡妝的美人。
再如山西,象這樣沒水的去處比比都是。單說一個平順縣,離潞安府一百里路,離城五里外,止有淺井一孔,一日止出得五桶水,有數——縣官是兩桶,典史教官各一桶,便也就渾濁了。這是夏秋有雨水的時節,方得如此;若是旱天,連這數也是沒有的。上面蓋了井庭,四面排了欄棚,專設了一名井夫晝夜防守,嚴加封鎖。其餘的鄉紳庶士休想嚐嚐那井泉的滋味,吃的都是那池中的雨雪。若是旱得久了,連那池中都枯竭了,只得走到黎城縣地方。往來一百六十里路,大人家還有頭口馱運,那小人家那得頭口,只得用人去挑。不知怎樣的風俗,挑水的都盡是女人。雖是那婦人,都也似牛頭馬面一般,卻也該叫他挑水!畢竟也甚可憐。看了這等乾燥的去處,這水豈是好任意灑潑的東西?
說起那明水的會仙山上數十道飛泉,兩三掛水簾,龍王廟基的源頭,白雲湖浩渺無際,誰還顧說這水是不該作踐的,作踐了要罪過人子如此等念頭?且是大家小戶都把水引到家內,也不顧觸犯了龍王,也不顧污濁了水伯,也不顧這水人家還要做飯烹茶,也不顧這水人家還要取支敬天供佛。你任意濫用罷了,甚至于男子女人有那極不該在這河渠裏邊洗的東西無所不洗。致得那龍王時時奏報,河伯日日聲冤。水官大帝極是個解厄赦罪的神靈,也替這些作禍的男女彌縫不去,天符行來查勘,也只得直奏了天廷。所以這明水的地方,衆生諸惡,同于天下,獨又偏背了這一件作踐泉水的罪愆。于是勘校院普光大聖會集了二十天曹,公議確報的罪案。
那二十曹官裏面多有說這明水的居民敢于奢縱淫佚,是恃了那富強的豪勢;那富強卻是藉了這一股水利:別處夏旱,他這地方有水澆田;別處憂澇,他這地方有湖受水。蒙了水的如此大利,大家不知報功,反倒與水作起仇來,況且從古以來事體,受了他的利,再沒有不被他害的,循環反覆,適當其時。
卻是玉帝檄召江西南昌府鐵樹宮許旌陽真君放出神蛟,瀉那鄰郡南旺、漏澤、范旭、跑突諸泉,協濟白雲水吏,于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決水淹那些惡人,回奏了玉帝。那玉帝允了所奏,頒敕許真君覆勘施行,但不得玉石俱焚,株連善類。許真君接了天旨,放出慧眼的靈光,照見那明水的惡孽,俱與那天符上面說的一點不差,善人百中一二,惡者十常八九。
到了五月一日,真君扮了一個道士,雲遊到繡江縣,漸次來到明水地方,歇在呂祖閣上,白日出來沿門化齋,夜晚回到閣上與那住持的道士張水雲宿歇。
那張道士是一個貪財好色、吃酒宿娼,極是個無賴的惡少,也就是地方中一個臭蟲。每日家大盤撕了狗肉,提了燒酒,拾了胡餅,吃得酒醉飯飽。間或陰天下雨,真君偶然不出化齋,他就一碗稀湯水飯,也不曉得虛讓一聲。幾番家吃醉了,言三語四,要攆真君出去,說:「我這清淨仙家,豈容遊方濁骨,混擾玄宮!」真君也憑他羅唣,不去理他。
他坐了一把醉翁椅子,仰天蹺腳的坐在上面,見真君出入,身子從來不曉得欠一欠。一日,把那椅子掇在當門,背了呂祖的神像,坐在上面鼾鼾的睡著。真君要出去化齋,他把那殿門擋得縫也沒有。真君嘆息說道:「『指佛穿衣,賴佛吃飯』;你單靠了純陽,住這樣乾淨涼爽的所在,享用十方。這樣的布施,怎就忍得把屁股朝了他面前,這般的褻瀆?我待要教訓他一番,一則他的死期不遠,二則我卻爲甚管那純陽的人?」躊躕了半會,真君從他的旁首擦出去了。
真君每日化了齋,或到人家門上誦經一卷,或到市上賣藥一回。賣的那丸藥,就在那面前地下的泥土取些起來,吐些唾沫和泥,人豈有信他是仙丹的理?不惟不買他的藥,見他這等,連齋也都不肯化與他。
一個人慌張張從真君面前走過。真君說道:「漢子,你住下!你的娘子產難,別人是沒有藥的;你把我這一丸藥急急拿回去,使溫水送下。這藥還在兒手中帶出,卻要取來還我。」那人大驚:「娘子生產不下,看著要死,他卻如何曉得?但這泥丸如何得有效騐?他既未卜先知,或者有些效騐也不可知。」持了藥跑得回去。那娘子正在那裏碰頭打滾,他倒了一些溫水,把那藥送了下去,即時肚裏響了兩聲,開了產門,易易的生下一個白胖的小廝,左手裏握了他那一丸藥。那人喜得暴跳,拿了這藥,忙到他賣藥的所在,真君還在那裏坐著。這人千恩萬謝,傳揚開去。
人偏是這樣羊性,你若一個說好,大家都說起好來;若一個說是不好,大家也齊說不好。這泥丸催產原也希奇,那人又更神其說,圍攏了無數的人,亂要買將起來。真君說道:「你們且不要留錢,只管把藥取去,照癥對了引子吃下。我這藥也全要遇那緣法:若有緣的吃下去,就如拿手把那病抓了的一般;你若是沒有緣的,吃也沒用。所以你們吃下藥,有效騐的,送錢還我不遲。」那些有病吃藥的,果如真君所說,有吃下即好的,有吃了沒帳的,果然是「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
從此後真君賣藥大行,當了人,旋和泥,旋搓藥。賣藥的錢,也有捨與貧人的,或遇甚麽生物買來放了的。忽然後來不賣了丸藥,賣起散藥來。那散藥也不是甚麽地黃、白術、甘草、茯苓合的,也是那地中的乾土,隨抓隨賣。拿去治病,那效騐的,與丸藥的功用一般。
到了七月七日,真君說道:「我與你們衆人緣法盡了,初十日我就要回我家山去。趁我在此,要藥的快些來要!不止治病,即遇有甚麽劫難的時候,你把我這藥來界在門限外邊,就如泰山一般的安穩。」只是那些讀書的半瓶醋,別的事體一些理也不省,偏到這個去處,他卻要信起理來,說道:「世間那得有這等事來!成幾兩子買了參、蓍、金、石,按了佐、使、君、臣,修合咀嚼丸散,拿去治那病癥,還是一些不效,如今地下的泥土,當面和了哄人,成幾百幾千的騙錢!又說什麽劫難的時候,把藥界在門前,可以逃難。如此妖言惑衆,可惡那地方總甲容留這等妖人在此惑世誣民!「大家誹謗。只是那些愚民百姓信從得緊,每人成兩三服的買去,每服多不過兩三茶匙。從初七賣到初九日晚上,真君也不曾回到呂祖閣去,霎時不見了蹤影。那些百姓,買得藥的,有得至誠收藏的,也有當玩當耍,雖然要了來家,丢在一邊的。卻說那呂祖閣的住持張道士見真君夜晚了不來,喜得說:「這個野道足足得攪亂了我兩個月零四日,此時不來,想是別處去了。待我看看他的睡處還有遺下的甚麽東西沒有。」叫徒弟陳鶴翔持了燭,自己跟了,看得一些也沒有甚麽別物,只他睡覺的屋裏山墻上面寫有四句詩,細看那墨跡淋灕,還未曾干。那首詩道:
籜冠芒履致翩翩,來往鄱陽路八千。不說鐵官當日事,恐人識得是神仙。
那張水雲合陳鶴翔見了,不勝詫異,只是不曉得那詩中義理,不知說得是甚,但只心裏也知道不是個野道士,必定是個神仙。兩月來許多傲慢于他,自己也甚是過意不去。懊悔了一歇,收拾睡了。從此睡去,有分教張水雲:
不做仙宮調鶴客,改爲水府守鮫人。
且看下回消繳。
洪波浩渺,滔滔若塞外九河;矗浪奔騰,滾滾似巴中三峽。建瓴之勢依然,瀑布之形允若。隋楊柳剛露青梢,佛浮圖止留白頂。廣廈變爲魚鱉國,婦男填塞鮫宮;高堂轉做水晶鄉,老稚漂流海藏。總教神禹再隨刊,還得八年于外;即使白圭重築堰,也應四海爲鄰。
卻說那年節氣極早,六月二十頭就立了秋,也就漸次風涼了。到了七月初旬,反又熱將起來,熱得比那中伏天氣更是難過。七月初九這一日,晴得萬里無雲,一輪烈日如火鏡一般;申牌時候,只見西北上一片烏雲接了日頭下去,漸漸的烏雲湧將起來,頃刻間風雨驟來,雷電交作。那急雨就如傾盆注溜一般,下了二個時辰不止,街上的水滔滔滾滾,洶湧得如江河一般。看看這水已是要流進人家門裏,人家裏面的水又泄不出去,多有想起真君那藥,曾說遇有劫難,叫界在門限外邊可以逃躲,急急尋將出來。也有果然依法奉行的;也有解開是個空包,裏邊沒有藥的;也有著了忙,連紙包不見了的;也有不以爲事忘記了的。那雨愈下愈大,下到初十日子時,那雨緊了一陣,打得那霹靂震天的響,電光就如白晝一般,山上震了幾聲,洪水如山崩海倒,飛奔下來,平地上水頭有兩丈的高。只是將真君靈藥界了門限的,那水比別家的門面還高幾尺,卻如有甚麽重堤高堰鐵壁銅墻擋住了的一般;其餘那些人家渾如大鍋裏下扁食的一般。一村十萬餘人家禁不得一陣雨水,十分裏面足足的去了七分。
那會仙山白鶴觀的個道士蘇步虛,上在後面道藏樓上,從電光中看見無數的神將,都騎了奇形怪狀的鳥獸,在那波濤鉅浪之內,一出一入,東指西畫,齊喊說道:「照了天符冊籍,逐門淹沒,不得脫漏取罪。」後面又隨有許多戎裝天將,都乘了龍馬,也齊喊說:「丁甲神將,用心查看,但有真君的堤堰及真君親到過的人家都要仔細防護,毋得缺壞,有違法旨!」到了天明,四望無際,那裏還有平日的人家,嚮時的茅屋?屍骸隨波上下,不可計數。
到了次日,那水纔漸漸的消去。那夜有逃在樹上的,有躲在樓上的;看見那電光中神靈的模樣,叫喊的說話,都與那道士蘇步虛說的絲毫無異。那三分存剩的人家,不惟房屋一些不動,就是囤放的糧食一些也不曾著水,器皿一件也不曾沖去,人口大小完全。彼此推想他的爲人,都有件把好處。
卻說那些被水淹死的人總然都是一死,那死的千態萬狀,種種不一。
呂祖閣那個住持道士張水雲,那一日等真君不見回去,煞實是喜了個夠。因見了那壁上的詩,又不覺的愧悔了一番。因那晚暴熱得異樣,叫了徒弟陳鶴翔將那張醉翁椅子擡到閣下大殿當中簷下,跣剝得精光,四腳拉叉睡在上面。須臾,雷雨發作起來,陳鶴翔不見師父動靜,只待打了把傘走到面前,纔把他叫得醒來。誰想那兩腳兩手,連身子都長在那椅子上的一般,休想要移動分毫。他的身軀又重,陳鶴翔的身軀又小,又是一把夯做的榆木粗椅,那裏動得?張水雲只是叫苦。雨又下得越大起來。陳鶴翔也沒奈何可處,只得將自己那把雨傘遞與他手內,叫他拿了遮蓋,自己冒了雨又跑到閣上去了。雨又下得異樣,師父又有如此的奇事,難道又睡了的不成?後來發水的時候,那陳鶴翔只見一個黃巾力士說道:「這個道人不在死數內的,如何卻在這裏等死?」又有一個力士說道:「奉呂純陽祖師法旨著他添在劫內,見有仙符爲據。」那個黃巾力士說:「既有仙符,當另冊開報。」陳鶴翔見他帶椅帶人逐浪隨波蕩漾而去。後來水消下去,那張水雲的屍首還好好的躺在那椅上,閣在一株大白楊頂尖頭上,人又上不去取得下來;集了無數的鷂鷹老鴉,啄吃了三四日,然後被風吹得下來,依舊還粘在椅上。陳鶴翔只得掘了個大坑,連那椅子埋了。虞際唐、尼集孔都與他親嫂抱成一處;張報國與他叔母,吳溯流與他的親妹,也是對面合抱攏來。幸得不是驟然發水,那樣暴雨震雷,山崩地裂,所以人人都不敢睡覺,身上都穿得衣裳。
那祁伯常三年前做了一夢,夢見到他一個久死的姑娘家裏,正在那裏與他姑娘坐了白話,只見從外面一個醜惡的判官走了進來,口裏說道:「是那裏來的這樣生野人氣?」祁伯常的姑娘迎將出去,回說:「是姪兒在此。」那判官說:「該早令我知。被他看了本形,是何道理?」躲進一間房內。待了一頓飯的時候,只見一個戴烏紗唐巾,穿翠藍縐紗道袍,朱鞋綾襪,一個極美的少年。他姑娘說道:「這就是你的姑夫,你可拜見。」美少年道:「不知賢姪下顧,致將醜形相犯,使賢姪有百日之災;我自保護,不致賢姪傷生。」一面叫人備酒相款。待茶之間,一個虞候般的人稟說:「有西司判爺暫請會議。」美少年辭說:「賢姪與姑娘且坐,頃刻即回。」
祁伯常因乘隙閒步,進入一座書房,明窻淨幾,琴書古玩,旁列一架,架上俱大簿冊籍。祁伯常偶抽一本揭視,俱是世人注死的名字。揭到第二葉上,明明白白的上面寫「祁伯常」三字,細注:「由制科官按察司,祿三品,壽七十八歲,妻某氏,一人偕老,子三人。」祁伯常看見,喜不自勝,又看有前件二事,下注:「某年月日,用字作紙,被風吹入廁坑,削官二級;某年月日,誣謗某人閨門是非,削官三級;某年月日,因教書誤人子弟,削官三級;某年月日,出繼伯父,因伯死,圖產歸宗,官祿削盡;某年月日,通奸胞姊,致姊家敗人亡,奪算五紀,于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與姊祁氏合死于水。」那時己酉七月,算到辛亥七月,整還有三年。他把通奸胞姊的實情隱匿了不說,只說:「我適纔到了姑夫書房,因見一本冊上注定姪兒在上,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該死于水。豈有姑娘在上,姑夫見掌生死簿子,不能與自己姪兒挽回?」苦死哀求。姑娘說道:「稍停等你姑夫吃酒中間,我慢慢與你央說。」
停了片時,那美少年回來,與祁伯常安坐遞盞。酒至數巡,祁伯常自知死期將到,還有甚麽心緒,只是悶悶無聊。少年說道:「適纔賢姪見了懽喜樂笑,怎麽如今愁容可掬?只怕到我書房,曾見甚麽來?」姑娘說道:「姪兒果真到你的書房,見那簿上有他的名字,注他到辛亥七月初十日子時該死于水,所以憂愁,要央你與他挽回生命哩。」少年說道:「這個所在是我的秘密室,偶然因賢姪在此,忙迫忘記了鎖門,如何便輕自窺視?這是會同功曹,奉了天旨,知會了地藏菩薩,牒轉了南北二斗星君,方纔注簿施行,怎麽挪移?」祁伯常跪了,苦死哀求。姑娘又說:「你掌管天下人的生死簿子,難道自家的一個姪兒也不能照管一照管?卻要甚麽親戚!你是不圖相見罷了,我卻有何面孔見得娘家的人?」少年說:「你且莫要煩惱,待我再去查他的食品還有多少,再作商議。」少年回來說道:「幸得還有處法:那官祿是久已削淨,不必提起了;你還有七百只田鷄不曾吃盡,你從此忌了田鷄,這食品不盡,也還好稍延。」
卻原來祁伯常素性酷好那田鷄,成十朝半月沒有肉吃,不放在心上,只是有個田鷄的時候,就是揭借了錢債,買一斤半斤,或煎或炒,買半壺燒酒,吃在肚裏纔罷。這是他生平的食性。那時醒了轉來,這夢的前後記得一些也不差,從此以後果然忌了不吃田鷄;雖是在人家席上有田鷄做肴品的,街頭有田鷄賣的,饞得谷谷叫,咽唾沫,只是忌了不敢吃。他時刻只想著辛亥的七月初十日子時的劫數。待了一年,一日,在朋友家赴席,席上炒得極好的田鷄,噴香的氣味鑽進他鼻孔內去,他的主意到也定了不肯吃,可恨他肚裏饞蟲狠命勸他破了這戒。他被這些饞蟲苦勸不過,只得依他吃了,從這一日以後,無日不吃,要補那一年不吃的缺數,心裏想道:「夢中之事未必可信。況姑娘早死,見有姑夫活在此間,難道陰司裏又嫁了別的不成?」雖是這等自解,那辛亥的死期時刻不敢忘記。
光陰易過,轉眼到了那年六月盡邊,祁伯常真是挨一刻似一夏的難過。到了七月初八日,越發內心著慌,心裏想道:「注我該死于水,我第一不要過那橋,但是湖邊、溪邊、河邊、井邊,且把腳步做忌這幾日,再不然,我先期走上會仙山頂紫陽菴秦伯猷書房,和他伴住兩日,過了這日期。總數就是懷山襄陵,必定也還露個山頂,難道有這樣大水沒了山頂不成?」從初八日吃了早飯,坐了頂爬山虎小轎,走上山去,到了秦伯猷書房。秦伯猷笑道:「你一定是來我這山頂躲水災了。你住在這裏,且看甚麽大水沒過山來。」同秦伯猷過了一夜。
次早,秦伯猷家使一個小廝說:「學里師爺奉縣裏委了修志,請相公急去商議。門子見在家中等候。」秦伯猷對祁伯常說:「你來得甚好,且好與我管管書房。這菴裏的道士下山去看他妹子去了,米麵柴火,也都還夠這幾日用的哩。」
秦伯猷作了別,慢慢的步下山來,同了門子備了頭口,往城中學里去了。祁伯常住在菴內,甚爲得計。初九日,掌燈時候!下得大雨,與山下一些無異。誰知那洪水正是從這山頂上發源,到了初十日子時,那紫陽菴上就如天河瀉下來的一般,連人帶屋,通似順流中飄木葉,那有止住的時候。別人被水沖去,還是平水沖激罷了;這祁伯常從山上沖下,夾石帶人,不惟被水,更兼那石頭磕撞得骨碎肉糜,擱在一枝棗樹枝上。秦伯猷那日宿在城內,一些也無恙。
又說那個陳驊,初九日上城去與他丈人做生日,媳婦也同了他去。那丈人家因人客不齊,上得座甚晚。他吃酒不上三鐘,就要起席。丈人舅子再三的留他不住,定要起身。進去別他的丈母,那丈母又自苦留。媳婦也說:「家中沒有別事,天色又將晚了,又西曬炎熱得緊,你又不曾吃得甚麽,你可在此宿過了夜,明日我與你同回,豈不甚便?」誰知他心裏正要乘他娘子不在,要趕回去與他一個父妾上陣相戰,所以抵死要回家去。離家還有十里之外,天色又就黑了,打了頭口飛跑,還有五六里路;冒了大雨,趕到家中。也虧他這等迅雷猛雨的時候,還兩下裏鳴金擂鼓大殺了一場,方纔罷戰息兵。海龍王怕他兩個又動刀兵,雙雙的請到水晶宮裏,治辦了太羹玄酒,與他兩個講和。因水晶宮裏快活,兩個就在那裏長住了,不肯回家。
再說那狄員外。真君自五月初五日到了明水,先到狄家門上坐了化齋,適值狄員外從裏邊出來,問說:「師傅從那裏來的?我這裏從不曾見你。」真君道:「貧道在江西南昌府許真君鐵樹宮裏修行,聞貴處會仙山白雲湖的勝景,特雲遊到此,造府敬化一齋。」狄員外忙教人進去備齋管待,問說:「師傅還是就行,還要久住?」真君說:「天氣炎熱,且住過夏再看。」狄員外又問:「在何處作寓?」真君說:「今暫投呂仙閣內。」狄員外說:「那呂仙閣的住持張道人,他容不得人,只怕管待不周,你不能在那邊久住。既是方上的師傅,必定會甚麽仙術了?」真君說:「從不曉得甚麽仙術,只是募化齋飯充饑。再則不按甚麽真方,但只賣些假藥,度日濟貧而已。」狄員外笑說:「師傅,你自己說是假藥,必定就是妙藥。倒是那自己誇說靈丹的,那藥倒未必真哩。」
敘話之間,狄周出來問說:「齋已完備,在那邊吃?」狄員外叫擺在客次裏邊。真君說:「就搬到外面,反覺方便些。遊方野人,不可招呼進內。」狄員外說:「這街上不是待客的所在。遊方的人正是遠客,不可怠慢。雖倉卒不成個齋供,還是到客次請坐。」
真君隨了狄員外進去,讓了坐。端上齋來,四碟小菜、一碗炒豆腐、一碗黃瓜調麵筋、一碗熟白菜、一碗拌黃瓜、一碟薄餅、小米綠豆水飯,一雙箸。狄員外道:「再取一雙箸來,待我陪了師傅吃罷。」狄周背後唧噥說:「沒見這個大官人,不拘甚人就招他進來,就陪了他吃飯!如今又同不得往時的年成,多少強盜都是扮了僧道,先往人家哄出主人家來,拿住了,打劫的哩!」真君說:「蒙員外賜齋,還是搬到外面待貧道自己用罷。員外請自尊重,不勞相陪。管家恐怕有強盜妝扮了僧道哄執主人,卻慮得有理。」狄員外道:「不要理他!師傅請坐。」又心裏想說:「我一步不曾相離,狄周是何處說他甚來?」
狄周又添了飯來,狄員外說:「你在那裏說師傅甚來?師傅計較你哩!」狄周說道:「我並不曾說師傅甚的。」真君笑道:「你再要說甚麽,我還叫大蜂子螫你那邊的嘴哩。」狄周笑道:「原來是師傅的法術!大官人說陪了吃飯,我悄悄的自己說道:『官人不拘甚人就招進他來,就陪了吃飯!如今又不是往日的好年成,多扮了僧道,先往人家哄出主人家來,拿住了,打劫的哩!』剛剛說得,一個小小土蜂照這右嘴角上螫了一口,飛了。」狄員外道:「你在那裏說的?」狄周道:「我在廚房門口說的。」狄員外道:「廚房離這裏差不多有一箭地,我一些不知,偏師傅知道,這不是異事麽?蜂果然螫了嘴角,怎不見有甚紅腫?」真君道:「螫好人不過意思罷了,有甚紅腫。你近前來,我爽利教你連那微微微的麻癢都好了罷。」使手在他右嘴角上一抹,果然那麻癢也立刻止了。狄周在後邊,對了狄員外的娘子誇說不了,說道:「必定是個神仙。」
狄員外的娘子自從生了女兒巧姐以後,坐了涼地,患了個白帶下的痼病,寒了肚子,年來就不坐了胎氣,一條褲子穿不上兩三日就是塗了一褲襠糨子的一般,夏月且甚是腥臭,肚裏想說:「這等異人,必定有甚海上仙方。」口裏只不好對狄周說得。真君吃完了飯,從地上撮了一捻的土,吐了一些唾沫,丸了綠豆粒大的三丸藥,袖中取出一片紙來包了。臨去,謝過齋,將那藥遞與狄員外道:「女施主要問你得藥,不曾說得,可使黃酒送下即愈。」狄員外收了,謝說:「師傅若要用齋時候,只管下顧。那張水雲是指他不得的。這街上的居民也沒有甚麽肯供齋飯的。」送出大門去了。
狄員外回到後面嚮娘子說:「你要問道人討藥,不曾說得。道人如今留下藥了,叫使黃酒送下。但不知你要治甚麽病的?」娘子道:「我還有甚麽第二件病來?這是我心舉了一舉意,他怎麽就便曉得?」解開包看,那藥如綠豆大,金箔爲衣,異香噴鼻。狄員外道:「這又奇了!我親見他把地上的土捻在手心內,吐了一滴唾沫合了,搓成三丸粗糙的泥丸,如何變成了這樣的金丹?」熱了酒送在肚裏,覺得滿肚中發熱,小便下了許多白白的粘物,從此除了病根。從這一日以後,真君也自己常來,狄員外也常常請他來吃齋,大大小小,背地裏也沒個喚他是道士,都稱爲神仙。
一日,棉花地裏帶的青豆將熟,叫狄周去看了人,揀那熟的先剪了來家。狄周領了人,不管生熟,一概叫人割了來家。狄員外說道:「這一半生的都盡數割來,這是骰了,不成用的。」狄周強辯道:「原只說叫我割豆,又不曾說道,把那熟的先割,生的且留在那邊。渾渾帳帳的說不明白,倒還要怨人!」狄員外道:「這何消用人說得?你難道自己不帶眼睛?」狄周口裏不言,心裏駡道:「這樣渾帳杭杭子!明日等有強盜進門割殺的時候,我若嚮前救一救也不是人!就是錯割了這幾根豆,便有甚麽大事,只管瑣碎不了!」一邊心裏咒唸,一邊往處走了出來。只見三不知在那心坎叮了一下,雖然不十分疼,也便覺得甚痛,解開布衫來,只見小指頂大一個蠍子,抖在地上,趕去要使腳來蹋他,那蠍子已鑽進壁縫去了。狄周喃喃呐呐的道:「這不是真晦氣!爲了幾根豆子,被人瑣碎一頓,還造化低的不夠,又被蠍子螫了一口;可恨又不曾蹋死他,叫他又爬得去了!」
次日,狄員外叫他請真君來家吃齋。看見狄周,真君笑道:「昨日蠍子螫得也有些痛麽?」狄周方省得昨日的蠍子又是神仙的手段,隨口應說:「甚是疼得難忍!」真君笑說:「這樣疼顧下邊的主人,以後心裏邊再不要起那不好念頭咒駡他!」從袖裏摸出兩個蠍子來:一個大的,約有三寸餘長;一個小的,衹有小指頂大。真君笑說:「這樣小蠍子沒有甚麽疼,只是這大蠍子叮人一口,纔是要死哩!」說著,又把那大小兩個蠍子取在袖裏去了,與狄周說笑著,到了家。
狄員外正陪了真君吃齋,薛教授走到客次,與真君合狄員外都敘了禮,也讓薛教授坐了吃齋。
薛教授口裏吃飯,心裏想說:「這個道人常在狄親家宅上,緣何再不到我家裏?我明日也備一齋邀他家去。」就要開口,又心裏想道:「且不要冒失,等我再想家中有甚麽東西。」忽然想道:「沒有大米,小米又不好待客,早些家去叫人去糴幾升大米來。」吃了齋,要辭了起身,問說:「師傅明早無事,候過寒家一齋。」真君說道:「貧道明早即去領齋,只是施主千萬不要去糴稻米,貧道又不用,施主又要壞一雙鞋,可惜了的。」薛教授笑道:「師傅必是神仙!家中果然沒了大米,我這回去,正要去糴大米奉敬哩!」走回家去,原要自己管了店,叫薛三槐去買米,不料鋪中圍了許多人在那裏買布,天又看看的晚了,只得拿了幾十文錢,叫冬哥提著籃,跟了到米店去糴了五升稻米回來。走到一家門首,一個婦人拿了一把鐵掀,除了一泡孩子的屎,從門裏撩將出來,不端不正,可可的撩在薛教授隻鞋上。次早,真君同著狄員外來到薛教授家,看見薛教授,笑說:「施主不信貧道的言語,必定污了一隻好鞋。用米泔洗去,也還看不出的。」後邊使米泔洗了,果然一些也沒有痕跡。此後也常到薛家去。
一日,尋見薛教授,要問薛教授化兩匹藍布做道袍。薛教授道:「這等暑天,那棉布怎麽穿得?待一兩日,新貨到了,送師傅兩匹藍夏布做道衣,還涼快些。」真君說:「夏布雖是目下圖他涼快,天冷了就用他不著。棉布雖是目下熱些,天涼時甚得他濟。」薛教授道:「等那天涼的時節,我再送師傅棉布不難。」
過了兩日,果然夏貨到了,薛教授揀了兩匹極好的腰機送到染店染了藍,叫裁縫做成了道袍,送與真君。次日,自己來謝,又留他吃了飯。過了幾日,又問薛教授化了一件布衫,一件單褲。薛教授又一一備完送去。到了七月初九日,又到薛教授家,先說要回山去,特來辭謝,還要化三兩銀子作路費。薛教授一些也不作難,留了齋,封了三兩銀子,又送了一雙蒲鞋、五百銅錢,還說:「許過師傅兩匹藍棉布不曾送得。」
真君吃完了齋,只是端詳了薛教授,長訏短嘆的不動,又說:「貧道受了施主的許多布施,分別在即,貧道略通相法,凡家中的人都請出來待貧道概相一相。」薛教授果把兩個婆子四個兒女俱叫到跟前。真君從頭看過,都只點了點頭,要了一張黃紙裁成了小方,用筆畫了幾筆,教衆人各將一張戴在頭上,惟獨不與素姐。薛教授說:「小女也求一符。」真君說:「惟獨令愛不消戴得。」收了銀物作別。到了狄員外家,也說即日要行,又說:「薛施主一個極好的人,可惜除了他的令愛,合家都該遭難,只在刻下。」
狄員外留真君吃了齋,也送出五兩銀子鞋襪布匹之類。真君說:「我孑然雲水,無處可用,不要纍我的行李。」送了真君出門,狄員外走到薛教授家裏說了來意,薛教授也告訴了戴符相面的事。狄員外別了回家,薛教授收拾箱子,只見與真君做道袍的夏布合做布衫的一匹白棉布、做單褲的一匹藍棉布、一雙蒲鞋、三兩銀子、五百銅錢,好好都在箱內;又有一個帖子寫道:
莫懼莫懼,天兵管顧;大難來時,合家上樹!薛教授見了這等神奇古怪,確定是神仙。即是神仙他說有災難,且在眼下,卻猜不著是甚麽的劫數。
薛教授收拾停當,又自到狄家告訴留布留銀並那帖子上的說話。狄員外道:「天機不肯預泄。即說有天兵管顧,又教合家上樹,想就是有甚禍患也是解救得的。」送別薛教授家去。後邊發水的時節,那狄員外家裏,除了下的雨,那山上發的水,一些也不曾流得進去。薛教授見那雨大得緊,曉得是要發水了,大家扎縛衣裳,尋了梯子,一等水到,合家都爬在院子內那株大槐樹上。果然到了子時,一片聲外邊嚷說:「大水發了!」
薛教授登了梯子,爬在樹上,恍惚都似有人在下邊往上撮擁的一般。在那樹上看見許多神將,都說:「這是薛振家裏,除了女兒素姐,其餘全家都該溺死。趕下水去了不曾?」樹下有許多神將說道:「奉許旌陽真君法旨,全家俱免,差得我等在此防護。」那上邊的神將問說:「有甚憑據?」樹下的神將回說:「見有真君親筆敕令,不得有違。」那上面的神將方纔往別處去了。
狄希陳時常往他母姨家去,成兩三日在那裏貪玩不回家來,那日可可的又在那裏,發水的時節,同了他母姨的一家人口到了水中。狄希陳扯了一隻箱環,水裏沖蕩。只見一個戴黃巾騎魚的喊道:「不要淹死了成都府經歷!快快找尋!」又有一個戴金冠騎龍的回說:「不知混在何處去,那裏找尋?看來也不是甚麽大祿位的人,死了也沒甚查考。」戴黃巾的人說道:「這卻了不得!那一年湖廣沙市裏放火,燒死了一個水驛的驛丞,火德星君都罰了俸。我們這六丁神到如今還有兩個坐天牢不曾放出哩!」可可的狄希陳扳了箱環,氽到面前。又一個神靈喊道:「有了!有了!這不是他麽?送到他家去。」
狄希陳依舊扯了那隻箱環,氽到一株樹叉裏,連箱閣住。天明時節,狄周上在看家樓上,四外張看,見那外面的水比自己的屋簷還高起數尺,又見門前樹梢上面掛住了一隻箱子,一個孩子扯住箱環不放,細看就是狄希陳。狄周喊說:「陳官有了!在門前樹上哩!」狄員外也上樓去看望,果然是狄希陳,只是且沒法救他下來。喊說與他,叫他牢固扯住箱子,不可放手。到了午後,水消去了,方纔救得下來,學說那些神靈救護的原委。
可見人的生死都有大數。一個成都府經歷便有神祗指引。其薛教授的住房器皿,店裏的布匹,沖得一些也沒有存下。明白聽得神靈說道:「薛振全家都該溺死,趕下水去了不曾?」
別的神明回說道:「奉許旌陽真君法旨,全家免死。」說見奉真君親筆符騐。原來道人是許真君托化。若那時薛教授把他當個尋常遊方的野道,呼喝傲慢了他,那真君一定也不肯盡力搭救。所以說那君子要無衆寡、無小大、無敢慢。這正是:
凡人不可貌相,塵埃中都有英雄。
求死非難,何必傷寒?伐性斧日夜追懽。酒池沉溺,誤卻加餐。更兼暴怒,多計算,少安眠。病骨難痊,死者誰旋?臥床頭長夢黃泉。時光有限,無計延年。還騎劣馬,服毒藥,打鞦韆。——《行香子》
再說晁源的娘子計氏,從那一年受屈掉死了,到如今不覺又是十二個年頭。原來那好死的鬼魂隨死隨即托生去了。若是那樣投河跳井服毒懸梁的,內中又有分別?
若是那樣忠臣,或是有甚麽賊寇圍了城,望那救兵不到,看看的城要破了;或是已被賊人拿住,逼勒了要他投降,他卻不肯順從,乘空或是投河跳井,或是上掉抹頭,這樣的男子,不惟托生,還要用他爲神。
那伍子胥不是使牛皮裹了撩在江裏死的?屈原也是自己赴江淹死,一個做了江神,一個做了河伯。那于忠肅合岳鵬舉都不是被人砍了頭的?一個做了都城隍,一個做了伽藍菩薩。就是文文山丞相,元朝極要拜他爲相,他抗節不屈,住在一間樓上,飲食便溺都不走下樓來,只是叫殺了他罷。那元朝畢竟傲他不過,只得依了他的心志,綁到市上殺了。死後他爲了神,做了山東布政司的土地。一年間,有一位方伯久任不陞,又因一個愛子生了個眼瘤,意思要請告回去。請了一個術士扶鸞,焚誦了符咒,請得仙來降了壇,自寫是本司土地宋丞相文天祥,詳悉寫出自己許多履歷,與史上也不甚相遠;叫方伯不要請告,不出一月之內,即轉本省巡撫,又寫了一個治眼瘤的方。果然歇不得幾日,山東巡撫陞了南京兵部尚書,方伯就頂了巡撫坐位;依了他方修合成湯藥,煎來洗眼,不兩日,那眼瘤通長好了。
再說那張巡、許遠都是自刎了頭尋死,都做了神靈。若是那關老爺,這是人所皆知,更不必絮煩說得。
如那婦人中,守節爲重,性命爲輕,惟恐落在人手,污了身體,或割或掉,或投崖,或赴井。立志要完名全節。如岳家的銀瓶小姐,父兄被那奸賊秦檜誣枉殺了,恐怕還要連纍家屬,赴井而亡。那時小姐纔得一十三歲,上帝憐他的節孝,冊封了青城山主夫人。一個夏侯氏,是曹文叔的妻,成親不上兩年,曹文叔害病死了。夏侯氏的親叔說他年小,又沒有兒子,守滿了孝,要他改嫁,他哭了一晝夜,蒙被而臥,不見他起來,揭被一看,他將刀刺死在內,上帝封了禮宗夫人,協同天仙聖母主管泰山。一個王貞婦,臨海縣人,被賊拿住,過青風嶺,他乘間投崖而死,上帝冊封爲青風山夫人。
象這樣的男子婦人,雖然死于非命,卻那英風正氣比那死于正命的更自不同。上天尊重他的品行,所以不必往那閻王跟前托生人世,竟自超凡入聖,爲佛爲神。就如朝廷破格用人一般,不必中舉中進士,竟與他做個給事中;也不必甚麽中行評博,外邊的推知,留部考選,只論他有好文章做出來,就補了四衙門清華之職的一般。
若是有那一等的潑皮的光棍,無賴的兇人,動不起拿了那不值錢的狗命圖賴人家,本等是妝虎嚇人,不料神鬼不容,弄假成真。原是假意抹頭,無意中便就抹死;假意上掉,無意中便就縊死;跳河跳井,原是望人拯救,不意救得起來,已是灌進水去,自己救不轉來了。那等悍妻潑妾、潑婦悍姑,或與婆婆合氣,或與丈夫反目,或是妯娌們言錯語差,或是姑嫂們競短爭長,或因偏護孩子,或因講說舌頭,打街駡巷,惡捨鬧鄰。那一等假要死的,原是要人害怕,往後再不敢惹他,好憑他上天入地的作惡,通似沒有王子的蜜蜂一般,又與那沒有貓管的老鼠相似。就是那一等真個尋死的,也不過自恃了有強兄惡父,狠弟兇兒,借了他的人命爲由,好去打他的家私,毀他的房屋,屍場中好錐子扎他,打官司耗散他的財物。懷了此等念頭,所以犯了鬼神之怒。凡有這等死去的鬼魂,不許他托生爲人,常常叫他做鬼。如掉死的脖子拖了那根送命的繩,自刎的血糊般搭拉著個頭,投崖的拖拉著少七沒八的骨拾,跳河跳井的自己抱著個甕大的肚子行動不得,在那陰司裏不見天日,只除有了替代,方許托生,且還不知托生得好與不好。若是沒有替代,這是整幾輩子不得出世!
卻說那計氏雖是晁源棄舊憐新的,情也難忍。但人家的寡婦沒了漢子,難道都要死了不成?我也只當晁源死了守寡的一樣!人家寡婦,沒倚沒靠,沒柴沒米,都也還要苦守。計氏不少飯吃,不少衣穿;不久婆婆回來,又有得倚靠。觀其有人回家,婆婆叫人寄銀子、寄金珠、寄首飾尺頭與你,可見又是疼愛媳婦的婆婆。就是小珍哥合晁源謗說你通奸和尚道士,要寫休書,又被你嚷到街上對了街鄰駡了個不亦樂乎,分晰得甚是明白;人人都曉得是珍哥的狡計,個個都說晁源的薄情;就是晁源也自知理虧,躲在門後邊象縮頭的死鱉一般;那珍哥也軟做一塊,頂得門鐵桶一般;也就可以不死。只圖要那珍哥償命,不顧了先自輕生。若不是遇見了李僉憲、褚四府這樣執法的好官,單即靠了武城縣那個長搭背瘡的胡大爺,不惟你這命沒人償你的,還幾乎弄一頓板子,放在你爺爺哥哥的臀上。珍哥雖然說是問了抵償,也還好好的監裏快活,沒見有甚難爲他。只是計氏在那陰司中悠悠蕩蕩,不得托生。若是有晁源的時候,他還放僻邪侈,作孽非爲。有了這等主人,自然就有這等的一般輔佐。既是有了如此的主僕,自然家堂香火都換了兇神,變成乖氣,生出異事。你那鬼在家裏,便好倚草附木,作浪興波,使他做個替身,即好托生去了。如今卻是這等一個有道理有正經有仁義的一位晁夫人當了家事。小主人雖是個孩子,又是一個高僧轉世。當初那些投充的狐羣狗黨,有見沒了雄勢自己辭了去的,有拐了房錢租錢逃走了的,又有如高昇、曲進纔、董重吃醉打了秀才逐出去的,也有晁夫人好好打發回家的,剩下的幾個都是奉公守法的人。幾個丫鬟養娘都是晁夫人著己的親隨。春鶯,晁夫人看他就如自己親生女子。那裏有個與你做得替身的?況且家宅六神都換了一班吉星善曜,守護得家中鐵桶一般,這計氏的陰靈,可憐何日是出頭的日子!想是別再沒有方法,只得托夢與那婆婆,求廣做道場,仗佛超度。
一夜,晁夫人睡去,夢見計氏穿了天藍段大袖衫子,白羅地灑線連裙,光頭淨面,只是項上拖了一根紅帶,望著晁夫人四雙八拜,說他想家得緊,要晁夫人送他回去。晁夫人醒來,也只當是尋常的夜夢,丢過一邊。過了幾日,又夢見計氏還穿了那套衣裳,說他十二年不得家去,又等不出替身,明說叫晁夫人與他超度。晁夫人道:「他死去一十二年,我那年在通州的時節,曾央香巖寺長老選了高僧替他誦了一千卷救苦難的《觀世音經》。難道他不曾托生,還在家裏?這六月初八日是他的忌辰,待我自己到墳上囑贊他一番,再看如何。」
到了忌日,晁夫人叫了人備了祭品,自己坐了轎,跟了家人媳婦,到墳上化了紙。晁夫人還是著實痛哭一場,囑說:「你兩次托夢,我是個老實人,不會家參詳,又不知你待要如何。你如果不曾托生,還在家裏,你待要如何,今日晚夜你明明白白托夢與我,我好依了你行,不得仍舊含糊。所以你的忌日,我特來與你燒紙。」晁夫人焚了紙,奠過了酒,一個旋風,只管跟了晁夫人轉個不了。
晁夫人回了家,夜間果又夢見計氏,還是穿前日的衣裳,謝晁夫人與他上墳燒紙,說他這十二年,時刻還在那門樓底下等守,「要尋一個替身相代,來往出入的人都是有著實的旺氣,我又不敢近他;略有些晦氣的,我剛要上前,那宅神又攔阻,不許我動手。我只得央那宅神,訴我的冤苦,求他容我尋個替代,好去出世。他說:『你不消尋人相替,你只消央你的婆婆。你婆婆曾在通州香巖寺裏唸了一千卷《救苦觀音經》,雖然舉意是爲你合那狐仙唸的,不曾明說,沒有疏文達到佛前,如今那一千卷經還懸在那邊;若或是《金剛經》,或是《蓮花經》,再得二千五百卷;連你應分的這五百卷《觀音經》,通共三千卷;唸完了,你便好托生。』」說完,又再三的拜謝。
晁夫人從夢中哭醒,記得真切,醒來對著丫頭們說了一會。到黎明起來,揀了六月十三日央真空寺智虛長老揀選二十四衆有德行的真僧,建三晝夜道場,不用別樣經,止誦《金剛法華經》二千卷。《觀音經》五百卷,連前次通州誦的共一千卷,三部真經共是三千卷,超度自縊身亡兒媳計氏。先送二兩銀子做寫法,差了晁書前去。
晁書見了智虛和尚,回說:「銀子送到了。他說在那裏建醮,寫大嬭嬭的生時八字合死的日子合領齋的名字,他好填榜寫疏。」晁夫人道:「你看我混帳,我都沒想到這裏!我只記的他生日是二月十一日,不知甚麽時,記不真了。你還得請聲你計舅來問他。主齋就是你二叔。就在寺裏打醮,咱叫三個廚子去那裏做齋。」晁書道:「嬭嬭不得自己到那裏去看著些兒?」晁夫人道:「要你們是做甚麽的?叫我往那寺裏去!你跟著二叔再合計舅去罷。」
晁書去將計拉請得來到,見了。晁夫人說道:「你妹妹還不曾托生,連次托夢叫我超度他,我已定了這十三日做個三晝夜道場。我就忘了他生的時辰。」計拉說:「他是二月十一日卯時生。」晁夫人道:「到那日仗賴你將著小和尚到那裏領齋,就合他說罷,省得又寫造帖子。」計拉問說:「是在那裏唸經?不在家裏麽?」晁夫人道:「日子忒久了,家裏不便,就著在寺裏罷。」留計拉吃了晌飯,辭了晁夫人去了。晁夫人叫人打單買菜,磨面蒸饃饃,伺候十三日打醮。
計拉到了十三日黎明,領著兒子小閏哥來就小和尚。晁夫人叫人往書房裏師傅跟前與小和尚給了三日假,托括穿著細葛布道袍、涼鞋、暑襪,叫晁鳳、李成名跟著,同了計拉合小閏哥三個到真空寺去。那和尚們將已到齊,都穿了袈裟,將待上壇。三個齋主到了,拈香參佛,又與衆僧見過了禮。和尚登壇宣咒,動起響器,旋即擺了六桌果子茶餅,請和尚吃茶過了,寫了文疏。上寫:
南贍部洲大明國山東布政使司東昌府武城縣真空寺秉教法事沙門,竊念人生若夢,石火以同光;時日如漚,鏡花而並綵。使非壽考永終,謂是夭亡非命。兹者:本縣富有村無憂裏五圖一甲晁門計氏,生于永樂二十一年二月十一日卯時,享年二十九歲。因妾誣奸,義動不平之氣;憤夫休逐,謀甘自尺之心;于景泰三年六月初八日失記的時自經身故。誠恐沉淪夜海,未出人天;久絕明期,尚羈鬼道。是據同母孝兄計奇策、夫家孝弟晁梁、孝姪計書香,延請本寺禪僧二十四衆,啟建超度道場三晝夜,虔誦《法華金剛經》》各一千卷,《觀音救苦經》合景泰三年九月二十八日通州香巖寺誦過五百卷,共一千卷,合力投誠,仰干洪造。錫振鬼門關,出慈航則接引;幡迎佛子國,將舍利以依皈。永離鬼趣之因,急就人間之樂。如牒奉行。
計拉、小和尚同晁書、晁鳳、李成名五個人輪流監守。那些和尚果也至至誠誠的諷誦真經。一日三頓上齋,兩次茶餅,還有親眷家去點茶的,管待得那些和尚屁滾尿流,喜不自勝。到了第三日午後,三樣寶經將次唸完,收拾了新手巾、新梳籠、新簸箕苕帚,伺候「破獄」的用;又說要搭金橋銀橋,起發了一匹黃絹,一匹白絹;還要「撇鈸」,又起發了六尺新布;又三日要了三個燈斗;又蒸了大大的米斛面斛,準備大放施食。這半日擠了人山人海,滿滿的一寺看做法事:。不期這等一個極好的道場,已是完成九分九釐的時候,卻生出一件事來:
那一個登壇放施食的和尚,法名叫寶光,原是北京隆福寺住持長老,在少師姚廣孝手下做小沙彌,甚是馴謹。姚少師甚是喜他。少師請了名師,教他儒釋道三教之書。那寶光前世必定是個宿儒老學,轉輩今世爲僧,憑你甚麽三墳五典,內外典章,凡經他目,無不通曉。誰知人的才氣全要有德量的擔承,若是沒有這樣德量擔承,這個單「才」字就與那貝字旁的「財」字一樣,會作祟害人的。
這寶光恃了自己的才,又倚了姚少師的勢,那目中那裏還看見有甚麽翰林科道,國戚勳臣。又忘記自己是個和尚,吃起珍羞百味,穿起錦繡綾羅,漸漸蓄起姬妾,放縱淫蕩,絕不怕有甚麽僧行佛戒、國法王章。姚少師明知他後來不得善終,只是溺愛了,不忍說破。得罪的那些當道大僚,人人切齒、個個傷心,只礙了姚少師的體面,不好下手。後來姚少師死了,他那慣成的心性,怎麽卒急變得過來?被那科道衙門將那年來作過的惡行,又說娶妻蓄妾,污濁佛地,交章論劾,都說該立付市曹,布告天下。上將本去,仁宗皇帝說道:「據他不過是個和尚,容他作這等的惡貫,兩衙門緘口不言,直待國師去世方纔射那死虎,科道的風力何居?寶光姑不深究,削了職,追了度牒,發回原籍,還俗爲民,妻妾聽其完聚。」起先那些官員個個都要候了旨意下來,致他于死,後見聖恩寬宥,經過聖上處分,反不動手他了。
寶光得了赦詔,領了妻妾,捲了金珠,戴了巾幘,騾馱車載,張家灣上了船,回他常州府原籍去做富翁。一路行去,說那神仙也沒有他的快活。誰知天理不容,船過了宿遷,入了黃河,卒然大風括將出來,船家把捉不住,頃刻間把那船幫做了船底,除了寶光水中遇著一個水手揪得上來,其餘妻妾資財,休想有半分存剩。寶光哇出一肚子水,前不巴村,後不著店,上半生的富貴,只當做了個春夢。穿了精濕的衣裳,垂頭喪氣,走了四五里路,一座龍王廟裏,問那住持的和尚要了些火烘焙衣裳,又搬出飯來與他吃了。纔經逃出難來,心裏也還象做夢的一般,晚間就在那廟中睡了,夢見師傅姚少師與他說:「你那害身的財色,我都與你斷送了,只還有文才不除,終是殺身之劍!你將那枝綵筆納付與我,你可仍舊爲僧,且逃數年性命。」寶光從口中吐出一枝筆來,五色鮮妍,許多光焰,姚少師納入袖中。
寶光醒來,卻是一夢,尋思:「師傅叫我還做和尚,我如今單孑隻身,資斧皆罄,雖欲不做和尚也不可得。」翻來覆去,再睡不著,心裏焦道:「這等愁悶的心腸,不知不覺象死的一般,睡熟去了,還好過得;如今青醒白醒,這萬箭攢心,怎生消遣?待我做詩一首,使那心裏不想了別的事情,一定也就睡著。」主意要做一首排律,方寫得盡這半世行藏。想來想去,一字也道不出來,鑽出一句,都是那臭氣薰人的說話,自己想道:「我往時立寫萬言,如今便一句也做不出口?排律既然不能,做首律詩。」左推右敲,那得一句。五言的改做七字,七字的減做五言。有了出句,無了對句。又想:「律詩既又不成,聊且口號首絕句志悶。」誰想絕句更絕是沒有的。不料那管綵筆被姚少師取將去了,便是如此。可見那江淹才盡,不是虛言。他又想:「南方風俗囂薄,我這樣落拓回去,素日甚有一個驕惰的虛名,那個寺裏肯容我住下?二來我也沒有面目見那江東。不如仍回北去,看有甚麽僻靜的寺院可以容身的,聊且苟延度日。」沿了河岸,遇寺求齋,遇廟借宿。遊了個把月,到這武城縣真空寺來。
這真空寺原是有名的道場,建在運河岸上,往來的布施,養活了百十多僧。寶光到了寺中,見了智虛長老,撥了房屋,與他居住。他雖是沒了那枝綵筆,畢竟見過大光景的人,況且又是個南僧,到底比那真空寺的和尚強十萬八千倍,所以但凡有甚疏榜,都是他擬撰,也都是他書寫,都另有個道理,不比尋常亂話。凡是做法事、破獄、放斛,都是他主行。那日剛剛放完了施食,忽然脫了形,自己附話起來,說他叫是惠達,是虎丘寺和尚,雲遊到京,下在隆福寺裏,有一串一百單八顆紅瑪瑙念珠,寶光強要他的。惠達因這串念珠是他師祖傳留,不肯與他,惠達也就不好在他寺裏,移到白塔寺裏安歇。寶光囑付了厰衛說他妖僧潛住京師,誣他妖術惑衆,把他非刑拷死,仍得了他那一串瑪瑙的念珠。尋了他十數多年,方纔從這裏經過,來領施食,得遇著他。自己捻了拳頭,搗眼睛、棰鼻子,登時七竅流血。合棚僧衆都跪了與他禱祝,許做道場超度。他說:「殺人者死,以命填命,再無別說!」頃刻把一個寶光師傅升了天,把這樣一個極好的醮事,臨了被那一個歪和尚弄得沒有光綵。
晁書先跟了小和尚回家,對著晁夫人一一的學說不了。待了一會,晁鳳合李成名纔看著人收拾了合用的家夥來家,計拉也來謝晁夫人超度他的妹妹。留他吃飯,不肯住下。晁夫人叫人收拾了一大盒麻花饊子,又一大盒點心,叫人跟了潤哥家去,叫他零碎好吃,都打發的去了。
晁夫人對著春鶯還合媳婦子們說道:「叫我費了這們一場的事,也不知果然度脫了沒有?怎麽得他有靈有聖的,還托個夢叫我知道纔好。」晁書娘子說道:「觀其大嬸諸般靈聖,情管來托夢叫嬭嬭知道。」那是六月十五日後晌,晁夫人說:「咱早些收拾睡罷。這人們也都磨了這幾晝夜,都也乏了。」又合小和尚說:「你明日多睡造子起來,你可在家裏歇息一日,後日往書房去罷。」各人收拾睡了。
晁夫人夜間夢見計氏還穿的是那一套衣裳,扎括得標標緻致,只項中沒有了那條紅帶,來望著晁夫人磕頭,說他前世是個狐貍,托生了人家的丫頭,因他不肯作踐殘茶剩飯,桌上合地下有掉下的飯粒餅花子都拾在口裏吃了,所以這輩子托生又高了一等,與人家做正經娘子。性氣不好,淩虐丈夫,轉世還該托生狐貍。因唸了三千卷寶經超度,仍得托生女身,在北京平子門裏,打烏銀的童七家的女兒,長至十八歲,仍配晁源爲妾。晁夫人道:「我做三晝夜道場,超度不得你托生個男身,還托生了個女子,又還要做妾!要不你再消停托生,待我再替你誦幾卷經,務必托生個富貴男子。」計氏說:「這托生女身,已是再加不上去了。若誦了經,只管往好處去,那有錢的人請幾千幾百的僧,誦幾千萬卷寶經,甚麽地位托生不了去?這就沒有甚麽善惡了。」
晁夫人又問:「你爲甚麽又替晁源爲妾?」計氏說:「我若不替他做妾,我合他這輩子的冤仇可往那裏去報?」晁夫人說:「你何不替他做妻?單等做了妾纔報得仇麽?」計氏說:「他已有被他射死的那狐精與他爲妻了。」晁夫人問說:「狐精既是被他射死,如何到要與他爲妻?」計氏說:「做了他的妻室,纔好下手報仇,叫他沒處逃,沒處躲,言語不得,哭笑不得;經不得官,動不得府;白日黑夜,風流活受;這仇纔報的茁實!叫他大拿的打了牙往自家肚子裏咽哩!」
晁夫人夢中想道:「我那苦命的嬌兒,只說你死便罷了,誰知你轉輩子去還要受這兩個人的大虧哩!」從夢中痛哭醒來,春鶯合丫頭們都也醒了。
晁夫人對著一一的告訴了,冤冤屈屈的不大自在。清早梳了頭,只見計拉來到,見晁夫人,問說:「晁大娘黑夜沒做甚麽夢?」晁夫人說:「做的夢蹊蹺多著哩!」計拉說:「曾夢見俺妹妹不曾?」晁夫人說:「夢見的就是你妹妹,可這裏再說甚麽蹺蹊哩?」計拉道:「俺妹妹沒說他往北京平子門打烏銀的童七家裏托生?」晁夫人說:「這又古怪,你也做夢來麽?」計拉一五一十告訴他做的那夢,合晁夫人夢的一點兒不差,大家都詫異的極了。計拉又替他爹爹上復晁夫人,謝替他女兒做齋超度,又不得自家來謝。晁夫人問說:「親家這些時較好些麽?」計拉說:「好甚麽!那些時扶著個杌子還動的,如今連床也下不來了。昨日黑夜也夢見俺妹妹,醒過來哭了一場,越發動不得,看來也只是等日子的勾當!」晁夫人說:「爲天忒熱,你豫備豫備,只當替親家衝衝喜。」計拉說:「也算計尋下副板,偏這緊溜子裏沒了錢。」晁夫人說:「咱家裏還有你妹夫當下的幾副板哩。你不嫌不好,揀一副去豫備親家也罷。」計拉說:「這到極好!我看湊處出銀子來,再來合晁大娘說。」晁夫人說「你看!你要有銀子,就不消說了。正說這會子且沒銀子的話,恐怕天熱,一時怕來不及。」
計拉作謝不盡,只說:「怎麽的好意思。」晁夫人說:「你這會子沒錢,咱家見放著板,這有甚麽不好意思?你要有銀子,憑你三百兩二百兩別處買去,我也不好把這渾質木頭褻瀆親家,這是咱遷就一步的話。」計拉說:「這幾副板我都見來,也都不相上下,我就有錢,也只好使十來兩銀子買副板罷了,咱家這們的木頭,我還買不起哩。既是晁大娘有這們好意,叫人不拘擡一副來就好。」晁夫人說:「既是與親家壽木,還得你自家經經眼纔好。」叫人拿黃歷來看,說:「今日就是個極好的黃道日子,你趁著這裏就著揀出來叫人擡了去省事。」
晁夫人叫晁鳳同了計拉開了庫房。計拉從那一年計氏死的時節,這幾副木頭都是他看過的,好歹記得極真,進去手到擒來,揀了一副獨幫獨底兩塊整堵頭,僱了十來個人擡得去了。計拉進去磕了晁夫人的頭,謝了回去。
晁鳳說:「這副板是大爺在日使了二十一兩銀子當的,說平值四五十兩銀子哩。新近晁住從鄉里來還說了造子,嬭嬭就輕意的給了他。」晁夫人說:「我也不是拿著東西胡亂給人的。那咱你爺往京裏去選官,他曾賣了老計嬭嬭一頂珠冠,十八兩銀子,他沒留下一分,都給爺使了。我感他這情,尋思著補復他補復。」晁鳳說:「這們些年,俺爺做著官,只怕也回他過了。」晁夫人說:「我倒不知道,回復他個屁來!這們些年,他何嘗提個字兒?顯的咱倒成了小人!」晁鳳說:「要是這們,咱也就有些不是。」晁夫人道:「有些不是,你可是倒好了。」
計老頭得了這板,不惟濟了大用,在那枕頭上與晁夫人不知唸夠了幾千幾萬的阿彌陀佛。可見:
負義男兒真狗彘,知恩女子勝英雄。
衆生叢業,天心仁愛無窮;諸理乖和,帝德戒懲有警。惕以眚災而不悟,示之變異以非常。奈黔黎必怙冥頑,致碧落頓垂降鑒。收回五穀善神,敕玄夷而滋水溢;愆薄三辰景曜,遣赤魃以逞旱干。本以水鄉,致爲火國。白雲湖汪洋萬頃,底坼龜紋;會仙山停住千流,溪無蝸角。螟蝗蔽日遮天,蝥賊乘風撲地;平野根株盡淨,山原枝莖咸空。鐘鳴鼎食者,已嗟庾釜之藏;數米計薪者,何有斗升之望?恩愛夫妻抛棄,孝慈父子分離;漸至生人交食,後來骨肉相殘。顧大嫂擦背挨肩要吃武都頭的,人人如是;牛魔王成羣作隊謀蒸豬元帥的,處處皆然。空有造命之君師,干瞪著一雙極眼;豈無素封之鄉宦?緊關著兩扇牢門。這也是老天收捕奸頑,不教那大家拯援餓殍。
卻說繡江縣明水一帶地方,那辛亥七月初十日的時候,正是滿坡穀黍,到處秋田,忽然被那一場雨水淹沒得寸草不遺。若是尋常的旱澇,那大家鉅姓平日豈無積下的餘糧?這驟然滾進水來,連屋也沖得去了,還有甚麽剩下的糧食?人且淹得死了,還講甚麽房屋?水消了下去,地裏上了淤泥,耩得麥子,這年成卻不還是好的?誰知從這一場水後,一點雨也不下,直旱到壬子,整整一年。癸丑、甲寅、丙辰、丁巳,連年荒去。小米先賣一兩二錢一石,極得那窮百姓叫苦連天;後來長到二兩不已,到了三兩一石;三兩不已,到了四兩;不多幾日,就長五兩;後更長至六兩七兩。黃黑豆,蜀秫,都在六兩之上。麥子,綠豆,都在七八兩之間。起先還有處去買,漸至有了銀沒有賣的。糠都賣到二錢一斗。樹皮草根都刮掘得一些不剩。偏偏得這年冬裏冷得異樣泛常。不要數那鄉村野處,止說那城裏邊,每清早四城門出去的死人,每門上極少也不下七八十個,真是死得十室九空!存剩的幾個孑遺,身上又沒衣裳,肚裏又沒飯吃,通象那一副水陸畫的餓鬼饑魂。莫說那老媼病媼,那丈夫棄了就跑;就是少婦嬌娃,丈夫也只得顧他不著。小男碎女,丢棄了的滿路都是。起初不過把那死的屍骸割了去吃,後來以強淩弱,以衆暴寡,明目張膽的把那活人殺吃。起初也只互相吃那異姓,後來骨肉天親,即父子兄弟,夫婦親戚,得空殺了就吃。他說:「與其被外人吃了,不如濟救了自己親人。」那該吃的人也就情願許殺吃,說:「總然不殺,脫不過也要餓死;不如早死了,免得活受,又搭救了人。」相習成風,你那官法也行不將去。
一個都御史出巡,住在察院。那察院後邊就把兩個人殺了,剮得身上精光。
一個張秀才單單止得一個兒子,有十七八歲的年紀,拿了兩數銀子,趕了一個驢兒,一隻布袋,合了幾家鄰舍往三十里外糴米。趕了集回家,離家還有十里多路,驢子乏了,臥在地上,任你怎樣也打他不起。只得尋了一個熟識人家歇了,煩那同來的鄰舍捎信與他爹娘,說是驢子乏了,只得在某人家宿下,明日清早等他到家。只見到了明日,等到清早,將及晌午,那裏有些影響?爹娘料得不好,糾合昨日同去的那些人,又叫了地方鄉約一同趕到那家。剛剛的一張驢皮還在那裏,兒子與驢肉煮成一鍋,擡出去賣了一半,還有一半熱騰騰的熟在鍋裏。雖然拿到縣前,綁到十字街心,同他下手的兒子都一頓板子打死,卻也救不轉那張秀才的兒子回來。更有奇處:打到十來板上,無數饑民齊來遮住了,叫不要打壞了他的兩根腿肉,好叫饑民割吃。
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進縣裏告狀,方遞上狀走出去,到縣前牌坊底下,被人擠了一擠,跌倒了爬不起來,即時圍了許多人,割腿的割腿,砍胳膊的砍胳膊。倒也有地方總甲拿了棍子亂打,也有巡視的拿了麻繩來掉。你那打不盡許多,掉不了這大衆,揀那跑不動的,拿進一個去,即時發出來打死了號令,左右又只飽了饑民。
一個先生叫是吳學周,教了十來個學生,都衹有十一二歲,半月裏邊不見了三個,家中也都道是被人哄去吃了。後來一個開面店的兒子,年紀纔得十歲,白白胖胖的個小廝,吃了清早飯,他的父親恐怕路上被人哄去,每次都是送他到了學堂門口,方得自己轉去。放學的時節,有同路的學生,便也不來接他。那一日,明白把兒子送進學堂門去,撞見了一個相知,還在那學堂門口站住,說了許久的一會話,方纔回去。只見晌午不見了兒子回去吃飯,走到學里尋他,先生說:「他從早飯後沒見他來。」問別的學生,也都說:「與他同回家去,不見他回到書房。」他那父親說道:「這許多時回去吃飯,叫他合了別的學生同走。吃了飯,我每次都是自己送他來到,看他進了學門,我方纔回去。今日他進去了,我因撞見一個相知在書房門口,還站住說了許久的一會話,我方纔回去。怎麽說沒來?」極得那老子在書房裏嚷跳。吳學周說:「你的兒子又不是個不會說話的小物件兒,我藏他過了!你可問別的學生,自從吃了早飯曾來學里不曾?不作急的外邊去尋,沒要緊且在這裏胡嚷!」那人說:「我自己送他進了書房,何消又往外邊去尋?」
正在嚷鬧,只見那個學生在他先生家裏探出頭來一張,往裏流水的縮了進去。那人說:「何如?我說送進來的,你卻藏住了,唬我這一個臭死!」吳學周道:「你是那裏的鬼話!甚麽是我藏過了唬你?」那人說:「我已看見他張了一張縮進去了。」吳學周還抵死的相賴。那人說:「脫不了你也衹有一個老婆子,又沒有甚麽的姣妻嫩妾,說我強奸不成!」一邊說,一邊竟自闖將進去。
吳學周慌了手腳,狠命拉他不住。那人走進家去叫了兩聲,那有兒子答應,說道:「這也古怪!我明明白白看見他張了一張,縮進來了,怎又沒了蹤影?」東看西看。吳學周說:「人家也有裏外,我看你尋不出兒子來怎樣結局!」只見吳學周的老婆撓了個頭,亂砍了個鬏髻,叉了一條褲子,侶在門後邊篩糠抖戰,竈前鍋裏煮的熱氣騰騰,撲鼻腥氣。那人掀開鍋蓋,滿滿的一鍋人肉。吳學周強說:「我適間打了一隻狗煮在鍋內,怎麽是人?」那人撩起來說:「誰家的狗也是人手人腳?」又撩了一撩,說道:「連人頭也有了!」嚷得那別的學生都趕了進去。
那人搜了一搜,他的兒子的衣裳鞋襪,並前嚮不見的那三四個的衣掌,都盡數搜出。叫了地方拴了這兩個雌雄妖怪,拿了那顆煮熱的人頭,同到縣裏讅問。
原來他不曾久于教學,自從荒了年,他說:「這樣兇年,人家都沒有力量讀書,可惜誤了人家子弟。我不論束脩有無,但肯來讀書的,只管來從。成就了英才,又好自己溫習書旨。」有這等愛便宜的人家,把兒子都送到他的虎口。但是學生有那先一個到書房的,只除非是疥頭瘡肚、贏瘦伶仃的,這倒是個長命的物件;若是肥澤有肉的孩子,頭一個到的,哄他進去,兩口子用一條繩套在那學生項上,一邊一個緊拽,登時勒死,卸剝衣裳煮吃。吃完了,又是一個。帶這一個孩子,接連就是四人。
縣官取了口詞明白,拿到市口,兩口子每人打了四十板,分付叫不要打死,拖到城外壕邊丢棄。這饑民跟了無數的出去,趁活時節霎時割得罄淨。——如此等事,難道也還不算古來的奇聞?
這些孽種,那未荒以前,作得那惡無所不至,遭了這樣奇荒,不惟不悔罪思過,更要與天作起對來。其實這樣魔頭,一發把天混沌混沌叫他盡數遭了灰劫,更待十二萬年,從新天開地辟,另生出些好人來,也未爲不可。誰知那天地的心腸就如人家的父母一樣,有那樣歪憋兒子,分明是一世不成人的,他那指望他做好人改過的心腸,到底不死,還要指望有甚麽好名師將他教誨轉來,所以又差了兩尊慈悲菩薩變生了凡人,又來救度這些兇星惡曜:一位是守道副使李粹然,是河南懷慶府河內縣人,丙辰進士;一個是巡按御史,那個巡按叫楊無山,湖廣常德府武陵縣人,辛未進士。這兩位菩薩,且不必說他那潔己愛民忘家爲國的好處,單只說他那救荒的善政。
那李粹然先在地方把他的贖銀搜括了個罄淨,把衙內的幾副酒器杯盤,多的兩條銀帶,都拿來煎化了賑濟貧民。但貧民就是大海一般,一把消撒在裏面,那裏去顯?四關廂立了四個保嬰局,每局裏養了十數個婦人,凡是道路上有棄撩的孩子,都拾了送與那局內的婦人收養。每月與他糧食二斗,按月支給;從八月裏起,直到次年五月麥熟的時候纔止。不止一處,他道屬十三州縣,處處皆是,只是多少不等。這也實實的救活了千數孩提。
那按院從八月初一到了地方,見了這個景象,說:「這秋成的時候尚且如此,若到了冬春,這些饑民若不設法救濟,必定半個不存。」也是把那紙贖搜括得罄盡,將自己的公費都捐出來放在裏邊,前院裁汰了許多承差,他開了一個恩,叫他每名納銀五十兩,準他復役。共是二十名,捐了一千兩。共湊了三千五百兩銀子,差了中軍承差分頭往那收熟的地方糴了五百石米來。
這楊代巡從九月二十四日起,預先叫鄉約地方報了貧民的姓名,登了冊籍,方纔把四城四廂分爲八日,逐日自己親到那裏,逐名覆讅,給了吃粥的信票,以十月初一日爲始,到次年二月終爲止。又有那二百多名貧生,也要入在饑民隊裏吃粥。按院說:「士民豈可沒有分別?」將四門貧士另在儒學設立粥厰,專待那些貧生。四門的粥厰又分男女兩處,收拾得甚有條理。可恨有一個爲富不仁的光棍,叫是薛崇禮,家中開了一個雜糧鋪,又販官鹽,不止中人之產,叫他老婆同他兩個都出來冒領粥票,被鄉約舉首出來,發縣讅究,擬了有力杖罪,呈說解院。楊按院免了他罪,責罰了他三石小米,添了賑饑。這一日一頓稀粥,若說要飽,怎得能夠?但一日有這一頓稀粥吃在肚裏,便可以不死。又在那各寺廟裏收拾了煖房,夜晚安頓那沒有家室的窮人。得他這樣搭救,方纔存剩了十分中兩分的孑遺。那按院他原籍湖廣的地方,天氣和煖,交了正月,過了二月以後,麥子也將熟了,滿地都有野菜,盡就可以度日。他把這北邊山東的地方也只當是他那湖廣,所以要從三月初一停了煮粥,自己也便于二月初六出巡去了。
那繡江縣官想道:「這北邊的三月正是那青黃不接的時候。正吃了這五個月粥,忽然止住,野外又無青草,樹頭尚無新葉,可惜把按院這一段功德泯沒了!但庫中久不征了,錢糧分文也不能設處,尚有守道存養棄孩剩的十四兩銀,鹽院賑濟貧生剩的十三兩銀,刑廳捐助的二十兩銀,自己設處了二十兩銀,共有六十七兩。」想道:「這煮了五個月的粥都是按院自己設處,並不靠他鄉紳大姓的一料一柴。如今再得一百石米,便可以度這三月。把這個三月過了,坡中也就有了野菜苜蓿,樹上有了楊葉榆錢,方可過得。沒奈何把這一個月的功課央那鄉紳大姓完成了罷。況城中的鄉宦富家雖是連年不曾收成,卻不曾被水沖去,甚有那大富財主的人家。」砌了一本緣簿,裏邊使了連四白紙,上面都排列了紅簽,外邊用藍絹做了殼葉,簽上標了「萬民飽德」四個楷字。自己做了一篇疏引,說道:
造塔者猶貴于合尖,救溺者務期于登岸。嗟下民造孽深深,惕上天降割已甚。溯惟繡江之版籍,薦當饑歲之殍亡。按臺老大人謂天災固已流行,或人力可圖挽救,于是百方濟度,萬苦挪移。不動公帑分文,未斂私家顆粒。先則計口授糈,後則按人給粥。原定冬三月爲始,擬滿春正月爲終。復念青黃不接之際,未及新陳交禪之期,殫精竭慮,細括空搜,拮據又延一月。轉計春令雖深,相去麥秋尚遠。木葉爲羹,未有垂青之葉;草莖作食,尚無拖綠之莖。使非度此荒春,胡以望臻長夏?
第按臺之力,已罄竭而無餘;問縣帑之存,又釜懸而莫濟。于是與按臺相嚮躊躇,互爲輾轉,不得不告助于鄉先生、各孝廉、諸秀孝、素封大賈、義士善人者:米豆秫粟之類,取其有者是捐;斗升庾釜之區,量其力而相濟。多則固爲大德,少亦借爲細流。時止三十日爲期,數得一百石爲率。庶前養不止于後棄,救死終得以全生。
伏望鄉先生、各孝廉、諸秀孝、素封大賈、義士善人者,念夭喬纖悉之衆,仁者且欲其生;矧井閭桑梓之民,寧忍坐視其死?誠知地方薦饑有日,諸人儲蓄無幾。捐盆頭之米,亦是推恩;分盂內之膻,寧非續命?則纍仁積德,福祥自高施主之門;而持缽乞哀,功德何有腳夫之力?斯言不爽,請觀范丞相之孫謀;此理非誣,幸質宋尚書之子姓。
縣官委了典史持著緣簿,又夾了一個官銜名帖,凡是鄉宦舉人,叫典史親自到門;學里富生,煩教官募化;百姓富民,就教典史勸輸。
那時城內的鄉宦大小有十八位,春元有十一人。典史持了這本緣簿,順了路,先到那鄉宦的門前,一連走了幾家,有竟回說不在,關了門不容典史進去的;有回話出,說曉得了;有與典史相見,說合大家商議的。走了半日,到了數家,那有一個肯拿起筆來登上一兩、五錢?又到了一位姚鄉宦家,名萬涵,己未科進士,原任湖廣按察使。請進典史待茶,他說:「賑荒恤患,雖是地方公祖父母的德政,也全要鄉宦大家贊成。不動民間顆粒,施了一個月米,煮了五個月粥;如今這一個月的美政,要地方人完成,再有甚麽推得?但這一個起頭開簿的也難,如今就是治生寫起,自己量力,多亦不能。」寫了二十兩數,說把緣簿留下與他,他轉與衆位鄉宦好說,要完這一件美事。
典史辭了回來,姚鄉紳沿門代化。一個潑天大富,兩代方面的人家,人人都知他蓄有十萬餘糧,起先一粒不肯,當不過姚鄉紳再三開說,寫了輸穀二石。那時的穀原不賤,兩石穀就也值銀十兩。又有一位曹鄉宦,原任戶部郎中,一位張太守,一位劉主事,一位萬主事,各也出了多少不等。其餘那十來多位,莫說姚鄉宦勸他不肯,就是個「姚神仙」也休想拔他一毛!
姚鄉宦的伎倆窮了,把緣簿仍舊交還了典史。典史又持了緣簿,到各舉人家去。鄉宦如此,那舉人還有甚麽指望?內中還有幾位說出不中聽的話來,說道:「這兇年饑歲,是上天墮罰那玩民,那個強你賑濟?你力量來得,多賑幾時;自己力量若來不得了,止住就罷,何必勉強要別人的東西,慨自己的恩惠?我們做舉人在家,做公祖父母的不作興我們罷了,反倒要我們的賑濟,這也可發一大笑!」說得那典史滿面羞慚。臨了到一位呂春元家,名字叫呂崇烈,因二六日每與那楊按臺在洪善書院裏講學,看了大大的體面,寫上了二兩,這就是十一位舉人中的空谷足音。
典史又把緣簿送與教官,煩他化那富家士子。過了幾日,教官叫道郭如磐,山西霍州人,自己出了五兩。兩個生員,一個是尚義,一個是施大才,都是富宦公子,每人出了三錢,那又完帳了學里的指望。
那些百姓富豪,你除非錐子剜他的脊筋,他纔肯把些與你;但你曾見化人的布施,有使錐子剜人肉筋的沒有?所以百姓們又是成空。
及至到了三月,如何煮得粥成?只得把那按院守道那幾宗銀子俱並將上來,湊了一百五十兩,封了三千封,給散了貧人。前邊五個月靠了楊按臺的養活,幸而存濟;如今驟然止了,難道別處又有飯吃不成?那些苟延在這裏的,可憐又死了許多!
幸得楊按臺出巡了四十日,到了三月十四日回來,只得又問撫院借了二百石穀子,于三月十七日從新煮粥,再賑一月。
那時節又當春旱,楊按臺惟恐麥再不收成,越發不能搭救,行文到縣裏祈禱。縣官果然齋戒竭誠,于二月初七日赴城隍廟裏焚了牒。初十日下了一場大硝,顏色就是霜雪一般白的,滋味苦鹹螫口,有半寸多厚。十一日下了一場小雨,幸得把那硝來洗得乾淨。等到十三日又投了一牒,十六日下了一場小雪。等到二十二日又復投了一牒文,竭誠祈懇;到了二月二十七日清明,從黎明下起大雨,下了一晝夜,二十八日,縣官備了豬羊,又叫了臺戲,謝那城隍與龍王的雨澤。每日跟了祈雨的禮生,分了胙肉,縣官又每名送了四錢書資。到了三月初九,又下了一場大雨。楊按臺出巡回來,又備牲牢自己專謝。那些禮生扯住了楊按臺說:「那次謝雨,曾每人有四錢的舊例。」按了規矩定要,惹得楊按臺甚不喜懽。縣官又把那神胙都分散與那鄉紳人等,寫了六幅的全帖送去。內中有幾個鄉宦,還嫌送得胙肉不多,心裏不自在,就把那送胙的禮帖裁下兩幅,潦潦草草寫了個古折回帖。到了三月二十三日,又是一場透地的大雨,把那年成變得轉頭。
楊按臺感那神功保佑,要蓋一座龍王廟侍奉香火。原有個舊基,只還要擴充開去幾步,鄰著一個鄉宦的土地,畢竟多多的問楊按臺勒了一大塊銀子,方纔回了一亩多地,創造了個大大的規模,分了表忠祠的兩個僧人看守,撥了二十亩官地贍廟。
縣官恐怕那饑民餓得久了,乍有了新麥,那飯食若不漸漸加增,驟然吃飽,壅塞住了胃口,這是十個定死九個的,預先刊了條示,各處曉諭。但這些貧胎餓鬼,那好年成的時候,人家覓做短工,恨不得吃那主人家一個盡飽,吃得那飯從口裏滿出纔住。如今餓了六七個月,見了那大大的饃饃,厚厚的單餅,誰肯束住了嘴,只吃了半飽哩?肯信那條示的說話?恨不得再生一個口來連吃纔好。多有吃得太飽,把那胃氣填塞住了轉不過來,張了張口,瞪幾瞪眼,登時「則天畢命之」!
誰知好了年成,把人又死了一半,以致做短工的人都沒有。更兼這些貧人,年成不好的時節,賴在人家,與人家做活情願不要工錢,情願只吃兩頓稀粥。如今年成略好得一好,就千方百計勒摹起來,一日八九十文要錢,先與你講論飯食,晌午要吃饃饃蒜面,清早後晌俱要吃綠豆水飯。略略的飯不象意,打一聲號,哄的散去。不曾日頭下山,大家歇手住工。你依了他還好,若說是日色見在,如何便要歇手,他把生活故意不替你做完,或把田禾散在坡上,或捆了挑在半路,遊遊衍衍,等那日色一落,都說:「日色落了,你難道還好叫做不成?」大家哄得一齊走散,極得那主人只是叫苦。正是:
纔好瘡口就忘疼,豬咬狗拖無足惜。任憑以後遇荒年,切莫憐他沒得吃。
歉歲嘆無辰,萬室艱辛。突門蛛網釜生塵,炊桂爲薪,顆粒米、價重如珍。施濟有釵裙,義切鄉鄰。
發興平糶救機貧,義俠遠謀,甄後似、馮寶夫人。——《浪淘沙》
從辛亥這一年水旱,誰想不止繡江縣一處,也是天下太平日久,普天地下大約都是驕縱淫佚之處,做得也都是越禮犯義的事,所以上天都一視同仁的降了災罰。但別處的災荒俱有搭救:或是鄉宦舉監裏邊銀子成幾百兩拿出來賑濟,米穀幾百石家拿出來煮粥;鄉宦們肯上公本,求聖恩浩蕩;將錢糧或是蠲免,或暫停征;還有發了內帑救濟災黎;即鄉宦不肯上本,百姓們也有上公疏的;就是鄉宦們自己不肯上本,也還到兩院府道上個公呈,求他代奏。衹有這武城縣,在京師的也沒有甚麽見任鄉宦可以上得本;在家中幾家鄉宦,你就看了那鄉里在那滾湯烈火裏頭受罪,只當不曾看見,要一點悲氣兒也是沒有的。那百姓們,你就使扁擔掗他的肚子,這是屁也放不出一個來。
那個循良的徐大尹又行取離任去了。這樣人也沒有得吃的年成,把那錢糧按了分數,定了限期,三四十板打了比較。小米買到八兩一石,那漕糧還不肯上本乞恩改了折色,把人家孩童兒女都拿了監追。這還說是正供錢糧由不得自己,但這等荒年,那詞訟裏邊,這卻可以減省得的。一張狀遞將上去,不管有理沒理,準將出來,差人拘喚要錢;聽讅的時候,各樣人役要錢;讅狀的時候,或指了修理衙宇,竟是三四十兩罰銀;或是罰米折錢、罰穀折錢、罰紙折錢、罰木頭折錢、罰塼瓦折錢、罰土坯折錢。注限了三日要,你就要到第四日去納,也是不依。賣復房產地土出去,雖說值十個的賣不上一個的錢,也還救了性命;再若房屋地土賣不出去,這只得把性命上納罷了。把一個當家的人逼死了,愁那寡婦孤兒不接連了死去?死得乾淨,又把他的家事估了絕產,限定了價錢,派與那四鄰上價。每因一件小事,不知要干連多少人家。人到了這個田地,也怪不得他恨地怨天,咒生望死,看看的把些百姓死了十分中的八分。
卻說晁夫人見這樣饑荒,心中十分不忍,把那節年積住的糧食,夜晚睡不著覺的時候,料算了一算,差不多有兩萬的光景;從老早的喚了雍山莊上的季春江,墳上管莊的晁住,分付他兩莊上的居民,一家也不許他移徙;查了他一家幾口,記了口數,與他穀吃,五日一支。凡莊上一家有事,衆家護衛,不許坐視。這等時候,那個莊上不打家劫舍?那個莊上不鼠竊狗偷?那個莊上不餓莩枕藉?惟晁家這兩個莊上,也不下六七百人家,沒有一家流移外去的,沒有一人餓死的。本處人有得吃了,不用做賊;外莊人要來他莊上做賊的,合莊的老婆漢子就如豺狗陣的一般。雖然沒有甚麽堅甲利兵,只一頓叉把掃帚攆得那賊老官兔子就是他兒!那鄰莊人見他這莊上人心堅固,所用者少,所保者大,那大姓人家也只得跟了他學,所以也存住了許多莊戶。倒只是那城裏的居民禁不得日日消磨,弄得那通衢鬧市幾乎沒了人煙。更兼這樣荒年時候,人間的乖氣上升,天上的龔氣下降,掩翳得那日月不陰不晴,不紅不白,通似有紗廚羅帳罩住的,久沒有一些光綵。
晁夫人起先等那官府有甚賑濟的良方,杳無影響,又等那鄉宦富室有甚麽捐輸,又絕無音信,只得發出五千穀子來零糶與人,每人每日止許一升。脫不了剩下的那幾個殘民也是有數的人,人也是認得的了,所以也不用甚麽記名給票,防那些衙役豪勢冒糴的人。
那時穀價四錢八分一斗,他只要一分二釐一升,折算銅錢十二個。有人說道:「四十八個錢的穀,只問人要十二個錢,何不連這幾個錢也不要,爽利濟貧,也好圖那欽獎?如今豈不是名利俱無了?」晁夫人道:「我兩次受了朝廷的恩典,還要那欽獎做甚?父母公祖,鄉宦大家,俱不肯捐出些來賑濟,我一個老寡婦難道好形容他們不成?我也不過是碗死水,舀得干了,還有甚麽指望?賣幾個錢在這裏,等好了年成,我還要糴補原數,預備荒年哩。」人都說晁夫人說得有理。
定了日子,叫晁鳳、晁書兩個管糶——一個看錢,一個發穀——起先也多有糴了又來,要轉賣營利的,認住了不與他糴去,後來漸漸的也就沒了。又有說家口人多,一升不足用的,要多糴升數。說道:「你家果是人多,叫他自己來糴,以便查認。」這些饑民有了賤穀,便可以吃得飽飯,吃了飽飯,便有了氣力可以替人家做得活,傭得工,便有了這一日糴穀的錢,不用費力措處。又有那真正疲癃殘疾的人,他卻那裏有一日十二個錢來買穀?只得托了兩個鄉約——靳時昭、任直——合族人晁近仁、晁邦邦分了東西兩個粥厰,一日一頓,每人一大杓,也有足足的四碗。虧了這四個人都有良心,能體貼晁夫人的好意,不肯在裏邊刮削東西。大約每人止得兩合足米,便也盡過彀用的。行了不足十日,不特消弭了那洶洶之勢,且是那街上卻有了人走動,似有了幾分太平的光景。
城中一個舉人鄉宦,曾做陝西富平知縣,叫是武鄉雲,聽見晁夫人這般義舉,說道:「此等美舉,我們峨冠博帶的人一些也不做,反教一個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女人做了,還要這鬚眉做甚?這也可羞!」也搜括了幾百石穀,一邊平糶,一邊煮粥。
晁夫人知道,差人與他去說:「晁嬭嬭那邊極沒有人手,又要糶穀,又要煮粥,兩下裏照管不來,也沒有這許多米糧。今得武爺這一幫助,成了這一場好事。兩邊都煮粥,兩邊都賣穀,只怕這邊買了穀的,又往那邊去買,那邊吃了粥的,又往這邊來吃,稽查不得,可惜負了這段好心。今叫來稟武爺商議:我們與武爺這邊,或是一邊專只糶穀,或只一邊專管捨粥,人又不得冒支,又省得兩下照管。」武鄉宦喜道:「你嬭嬭慮的極是,我還沒想這裏!不然,還是你嬭嬭那裏糶穀,我這裏捨粥罷。我聽得人說,你那裏捨的粥極有方略。是甚麽人管理?」差去的人晁鳳說道:「因沒得力的人,只得央了俺那裏兩個鄉約,一個叫是任直,一個叫是靳時韶,還合自己族裏的兩位。」武鄉宦問說:「這四個人,他家裏都過的麽?肯干來替咱支使?」晁鳳說:「嬭嬭先合他說來,叫他:『這粥裏頭莫要枯刻他們的,我另酬謝你罷。』說過,見一月每人送他五斗米,這四個人可也好。一個貧人一頓合著兩合米,也就稠稠的四滿碗粥。」武鄉宦說:「我要煮粥,不然也還在你厰裏,也還仗賴那兩個鄉約,每月每人也送他五斗米。只怕那兩位族人,我不好煩他的,另著兩個人看著。多拜上嬭嬭,明日是十月初一日,就是我這裏煮粥罷。」
晁鳳回了話,晁夫人著實喜懽,叫了晁近仁、晁邦邦回來,二人一遞,五日輪流,幫著糶穀,替下晁鳳、晁書一個來家裏走動。別的鄉宦見武鄉宦舉了這事,也都算計做這事,俱說:「晁夫人說得是。」大家合併在武鄉宦那裏,一遞十日煮粥,俱是任直、靳時韶兩個照管。
後來那些富家大姓漸漸的都出來捐米捐柴,附在各人親戚鄉宦之處。從頭年十月初一爲始,直到來年五月初一爲止,通共七個月,也只用了二千七百六七十石米。
晁夫人是九月十五日糶穀起,至來年四月十五日止,也是七個月,共糶過穀八千四百石。可喜收了麥子,拿住了秋苗,完成了這一片救人的心腸,成就了這一賑荒的美事。
看官聽說:但凡人做好事的,就如那苦行修行的一般。那修行的人修到那將次得道的時候,千姿百態,不知有多少魔頭出來瑣碎。你只是要明心見性,任他甚麽蛇蟲毒蟒,惡鬼豺狼,刀兵水火,認得都是幻景,只堅忍了不要理他,這就是得道的根器。
那唱《曇花記》的木清泰,被賓頭盧祖師山玄卿仙伯哄到一座古廟獨自一人過夜,羣魔歷試他,憑他怎的,只是一個不理,這纔成了佛祖。若到其間,略有個怯懼的心腸,卻不把棄家修道幾年苦行的工夫可惜丢掉了?
這人要干件好事,也就有無數的妖魔鬼怪出來打攪。你若把事體見得明白,心性耐得堅牢,憑他甚麽撓亂,這一件好事,我決要做成,這事便沒有不成之理。你若正這件事做得興頭,忽然鑽出個人來,象那九良星打攪蔡興宗造洛陽橋的一般,灰一灰心,懈一懈志,前功盡棄。晁夫人一個女流之輩,罄囊拿出一萬四五千穀賑濟那鄉里饑民,這只怕那慷慨的男子也還做不出的事,他卻輕省做了,卻不知道也受了多少的閒氣。若是沒有耐性的人,從那入秋的時節,也使個性子,糶不成這穀了。
晁無晏走來說道:「三嬭嬭,這糶萬把石穀不係小事,如何不托孫子,倒托兩個家人?我情願來與三嬭嬭效勞。」晁夫人說:「晁書、晁鳳左右都是閒人,叫他自己兩人糶罷,不要誤了你們的正事。」晁無晏道:「只怕他兩個存心不善。這樣貴穀,三嬭嬭,你只要十二個錢一升,他每升多要四五文,就每升多要二三文,一二文,這就該多少錢哩?或將一石裏邊攙上四五升秕穀,或是精糠,三嬭嬭,你都那裏查帳?若是我在裏面,這事那個敢做!三嬭嬭,你糶一斗,是你老人家一石的福;如今爲甚麽丢了這們些糧食,你老人家又沒積了福,叫別人賺了錢去?」晁夫人道:「這兩個狗頭,我恩養著他,干這事,他就不怕我,沒的也不怕那神靈麽?一個救人命的東西,干這事,他也不待活哩!」晁無晏道:「既三嬭嬭不用我糶穀,我替三嬭嬭看著煮粥罷。」晁夫人道:「你早說好來。我已是叫了晁近仁合晁淳他兩個分管去了。」晁無晏道:「這三嬭嬭別要管他,你只許了口叫我去看,他兩個,我管打發他去,不用三嬭嬭費心。」晁夫人說:「我即叫了他來,他正看得好好的,爲甚麽打發他去?叫他看著罷了。」
晁無晏雌了一頭子灰,沒顏落色的往家去了。後來武鄉宦煮了粥,晁近仁合晁邦邦辭了回來,晁夫人又叫他一遞五日幫著晁書們糶穀。晁無晏心中懷恨,故意的裝了兩壺薄熬燒酒吃在肚子時,蓋著那屄臉彈子猴屁股一般,踉踉蹌蹌走到糶穀所在。恰好晁近仁、晁邦邦都在那裏合晁書、晁鳳算那一日糶出的穀數。晁無晏涎瞪著一雙賊眼,望著晁近仁兩個說道:「怎麽你兩個就是孔聖人,有德行的,看著煮粥,又看著糶穀?偏俺就是柳盜蹠,是強盜,是賊,拿著俺不當人,當賊待,看著煮粥就落米,看著糶穀就偷穀?呃!你兩個吃的也夠了,也該略退一步了,讓別人也呵點湯,看撐出薄屎勞來,沒人替你漿褲子!賊狗頭!我把那沒良心的媽拿驢子鷄入他的眼!」
晁近仁還沒做聲,晁邦邦恃著是他的叔輩,又恃著有點氣力,出來問說:「晁無晏小二子!誰是賊狗頭沒良心?你待入誰媽的眼?你每日架落著七叔降人,你在旁裏戳短拳!你如今越發自己出來降人哩!」晁無晏道:「仔麽?我自己單身降不起你麽?單只架落著七叔降人?今日七叔沒在這裏,咱兩個就見個高低,怕一怕的不是那人屄裏生的!」一邊就摘了帽子,陸了網子,脫了布衫子,口裏駡說:「你要今日不打殺我的,就是那指甲蓋大的鱉羔兒!晁邦邦是好漢,你就打殺我!」晁邦邦把一條板凳掀倒,跺下一條腿來,說道:「我就打殺你這臭蟲,替戶族裏除了一害,咱也馳馳名!」要撐著往外出來。晁近仁合晁書、晁鳳狠命的將晁邦邦拉住,不叫他出來,說:「你看不見他吃了酒哩?理他做甚麽?等他醒了酒,你是叔,他是姪兒,他自然與你賠理。」晁無晏說:「扯淡的屄養們!你希罕你拉他!我這裏著南墻望他打死我哩!再要拉他的,我入日他媽那眼!我吃了酒,我吃了你媽那屄酒來!」晁鳳說:「淳叔,你聽我說,你別合他一般見識。他紅了眼睛,情管就作下。你就待打帳,改日別處打去;您在這門口打帳,打下禍來,這是來補報嬭嬭的好處哩?」晁邦邦說:「我齊頭裏不是爲這個忖著,我怕他麽?你看他趕盡殺絕的往前撐。」那時街上圍住了無數的人看,他正在那人圍的圈子裏頭,光著脊梁,猱著頭,那裏跳搭。
郯城驛驛丞姓夏,叫是夏少坡,極是個性氣的人,從河上接了官回來,打那裏經過,頭裏拿板子的說:「順著!順著!」晁無晏只當是典史,略讓了一讓,擡頭認是驛丞,從新跳到街心,駡道:「仔麽我是馬夫麽?你驛丞管著我鷄巴哩!吩兒晦兒的!」
夏驛丞句句聽得甚真,自己把馬逮將回來,說道:「你攔著街撒潑,我怕括著你,叫你順順。我沒衝撞你甚麽,我沒曾說我管的著你那鷄巴。但你也管不著我驛丞,你爲甚麽降我?」晁無晏說:「怎麽一個官兒只許你行走,沒的不許俺駡駡街?俺是馬夫?俺是徒夫?鱉俺些麽送你?沒有錢。你打我哩!」夏驛丞說:「我就打你這光棍何妨!」叫出那門裏頭的人來問說:「他爲甚麽在這裏駡?他駡的是誰?」
晁邦邦出去,還沒開口,晁無晏說:「我駡的誰,我自身!不駡著郯城驛的驛丞!」晁邦邦將從前以往的事告訴了詳細。夏驛丞說:「這們可惡!替我拿下去打!打出禍來,我夏驛丞耽著,往您下人推一推的也不是人!著實打!」兩個拿板子的起先拿他不倒,添上那個打傘的,一個牽馬的,一個背拜匣的,五個人服事他一位,按倒在地,剝了褲,他還口裏不乾不淨的胡駡。
夏驛丞說:「咱不打就別打,咱既是打了,就蒯他兩蒯,他也只說咱打來。咱不如就象模樣的打他兩下子罷!」喝著數打到五板。他還說:「由他!我待不見打哩!只怕打了擔不下來,你悔!」驛丞也不理他。打到十板,他纔說:「我是吃了兩鐘酒,老爹合我一般見識待怎麽?」打到十五板,口裏叫爺不住,說:「小的瞎了眼,不認的爺,小的該死!」
夏驛丞只是喝了叫打,足足的二十五個大板,叫人帶到驛裏來:「等你先告狀,不如我先申了文書做原告好。」晁無晏說:「小的敢告甚麽狀?老爺可憐超生狗命罷!」
夏驛丞只是不理,帶到驛裏,叫人寫了公文,說他攔街辱駡,脫剝了衣裳,扯羅驛丞的員領。他那媳婦子知道,慌了,央了許多街鄰合鄉約公正,都齊去央那驛丞做了個開手,叫他立了個服罪的文紙,放他去了。
晁邦邦們進去告訴了晁夫人,晁夫人說:「你看我通是做夢!外頭這們亂烘,我家裏一點兒不曉的。這不是自作自受的麽!別人還說甚麽著極,我聽說他家裏還有好些糧食哩,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這們作孽哩!」晁邦邦道:「你可說麽?也可要他消受。年時這們年成,別人沒收一粒糧食,偏他還打了十一二石菽麥,見囤著五六十石穀,他今年的麥子又好,二十亩麥子算計打三十石哩。這可虧了他三個死乞白賴的拉住我,不教我打他,說他紅了眼,象心風的一般,不久就惹下。說著夠多大一會,自己撞這二十五板子在臀上。」晁夫人說:「這驛丞可也硬幫,常時沒聽的驛丞敢打人。」晁邦邦說:「有名的,人叫他夏騷子。他恃著他的姑夫是楊閣老,如今縣上還怕他哩!」晁夫人說:「嗔道!你可沒要緊的惹他做甚麽?」晁書娘子插口說:「也是那一年這街上打了衆人沒打他,他如今來補數兒哩。」晁邦邦說:「他們沒說麽?可可的就是那一年打俺的那個去處。」晁書娘子又說道:「呃!叫七爺仔細,只剩下他沒在這街上打哩。」晁邦邦說:「休忙!只怕也是看不透的事哩。」
再說晁思纔一日裏叫人抗著三布袋大頭秕子,來到糶穀的去處,叫晁邦邦合晁風攙在穀裏出糶與人,要換三布袋好穀與他。晁鳳說:「這事俺不敢做。前日二哥還對嬭嬭說俺多賣了錢,穀裏攙秕子合糠哩。這要干這個,可是他說的是真了。」晁思纔說:「這沒帳。您這糶幾千穀哩,一石攙不的一升,就帶出去了,你不合嬭嬭說,嬭嬭有耳報麽?」晁鳳說:「這族裏就只七爺一位,別說攙在穀裏,就不攙,合俺也送得起兩石穀與七爺吃。難爲除了七爺,還有七家子哩!不消別人,只叫二哥知道,我吃不了他的,只好兜著罷了。七爺,你就怪我些也罷,不敢奉承。」晁思纔說:「你替我放著,我自家合您嬭嬭說去。」要見晁夫人。
看門的進去說了,請他進去。他見了晁夫人,把那話來說的細聲妾氣的道:「嫂子,你是也使了些穀,渾身替你唸佛的也夠一千萬人。如今四山五嶽那一處沒傳了去?光只俺兩口子,這一日不知替嫂子唸多少佛,願謂姪兒多少。一日兩頓飯,沒端碗,先打著問心替嫂子唸一千聲佛,這碗飯纔敢往口裏撥拉。」晁夫人道:「你老七沒的家說!你吃你那飯罷,你嚼說我待怎麽?我往後只面紅耳熱的,都是你兩口子唸誦的。」晁思纔道:「這沒的是嫂子強著誰來?只是嫂子的好處在人心裏。嫂子,你說:『晁思纔,你變個狗填還我!』我要難一難兒,不變個狗,這狗還是人養的哩!」晁夫人道:「你待說甚麽正經話,你說罷,別要沒要緊的瞎淘淘!」晁思纔道:「嫂子,你只不信我的這一個狗心,只說是淘瞎話,把我的心屈也屈死了!」晁夫人道:「誰這裏說你是假心哩?可只是有甚麽正經話,請說罷!」晁思纔道:「你看嫂子!我這就是正經話。」晁夫人道:「再還有別的話沒有?若沒有話了,外邊請坐,我叫人收拾飯你吃。」就待往裏進去。
晁思纔趕上一步說:「還有一事合嫂子說哩。我有三布袋穀,夠兩石,我嫌他黃米做不的水飯,換咱那糶的白穀,好撩水飯割麥子吃。」晁夫人說:「你那穀哩?」晁思纔說:「抗在咱前頭哩。」晁夫人說:「脫不了是糶給人,黃穀沒的是不好的麽?你叫他們換給你去。」晁思纔說:「我這裏就謝嫂子的作成。」作揖不疊,晁夫人說:「黃穀換白穀,謝甚麽作成?」
晁思纔也沒等吃飯,出去對著晁鳳合晁邦邦道:「我合你三嬸說了,叫照著數兒換給我哩!快些倒下換上,家裏還等著碾了吃晌飯哩!」晁鳳說:「淳叔,你看著,且消停,等我到家再問聲嬭嬭去,省得做下不是,惹的嬭嬭心裏不自在。」晁思纔說:「我沒的有說謊的?你問何妨?只是怕耽擱了工夫。」晁鳳道:「我問聲嬭嬭不差,也耽閣不了甚麽。」進去問說:「嬭嬭分付把七爺的那骰子換穀給他?」晁夫人說:「甚麽骰子!你七爺說他的是黃米,不好撩水飯,要換咱的白穀。我說:『脫不了是糶給人,黃米怕怎麽?沒的人家糴了去,都撩水飯哩?』怎麽你說是骰子?」晁鳳道:「甚麽黃穀!是糠裏揚出來的大頭秕子,叫我攙在穀裏糶給人家,可換好穀給他。俺沒敢依他,說來合嬭嬭說,說嬭嬭分付叫照著數把給他哩。」晁夫人扯脖子帶臉通紅的說道:「怎麽來!誰火畐烤著我糶穀?我拿骰子攙著哄人!要是秕子,不消換,各人守著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