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醒世姻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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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病瘧漢心虛見鬼~黷貨吏褫職還鄉

竊盜偷人沒飯吃,截路強徒因著極。若教肚飽有衣穿,何事相驅還做賊?鬼神最忌忘人德,負恩不報猶相逼。病魔侵子父休官,想是良心傷得忒。——《木蘭花》

卻說晁源從那晌午身上不快,不曾吃午飯就睡了,覺身上就如臥冰的一般冷了一陣,冷過又發起熱來,原來變成了瘧疾。此後便一日一次,每到日落的時節,便發作起來,直等次日早飯以後,出一身大汗,漸漸醒得轉來,漸漸覺得見神見鬼。整夜叫人廝守。熬得那母親兩眼一似膠鍋兒,纍得兩鬢一似絲窩兒,好生著忙害怕。後來晁大捨又看見前年被他射死的狐精仍變了一個穿白的妖嬈美婦,與計氏把了手,不時到他跟前,或是使扇子扇他,或是使火烘他,或又使滾水潑他;又連那些被他傷害的獐麅雉兔都來咬的咬,啄的啄,這都從他自己的口裏通說出來。胡說了一兩日,又看見梁生、胡旦都帶了枷鎖,領了許多穿青的差人,手執了厰衛的牌票,來他房裏起他的銀子行李,還要拿他同到厰衛裏對證。赤了身子鑽在床下面,自己扭將席子來遮蓋,整夜的亂哄。極得晁夫人告天拜斗,許豬羊,許願心,無所不至。請了一個醫學掌印的鄭醫官與他救治。頭一日,那個醫官也在家裏發瘧疾,走不起來。一個門子薦了城隍廟的郎道官,有極好截瘧的符水,真是萬試萬應的。次早請來到,適值那鄭醫官卻也自己進到衙來,一同請到晁大捨臥房裏面,不曾坐定,只見鄭醫官打得牙把骨一片聲響,身上戰做一團,人都也曉得他是瘧疾舉發,倒都無甚詫異。只是那個郎道官可怪得緊,剛剛書完了符,穿了法衣,左手捻了雷訣,右手持了劍,正在那裏步罡踏斗,口中唸唸有詞,不知怎的,將那把劍丢在地上,斜了眼,顫做一塊。連那鄭醫官都攙扶到一所空書房床上睡了,只等得傍晚略略轉頭,叫人送得家去。又有一個和尚教道:“房內收拾乾淨,供一部《金剛經》在內,自然安靜。”回他說道:“有一部朱砂印的梵字《金剛經》,一嚮是他身上佩的,久在房中。”和尚又道:“你再請一部《蓮經》供在上面,一定就無事了。”果然叫人到彌陀寺裏請了一部《蓮經》,房裏揩拭淨桌,將《蓮經》同原先的《金剛經》都齊供養了。

晁源依舊見神見鬼,一些沒有效騐。你道卻是爲何?若是果真有甚閒神野鬼,他見了真經,自然是退避的,那護法的諸神自然是不放他進去。晁源見的這許多鬼怪,這是他自己虧心生出來的,原不是當真的甚麽鬼去打他。即如那梁生、胡旦好好的活在那裏做和尚,況且晁夫人又替他還了銀子,又有甚麽梁生、胡旦戴了枷鎖來問他討行李銀子?這還是他自己的心神不安,乘著虛火作祟,所以那真經當得甚事!一時,又在那邊叫喚,說梁生、胡旦叫那些差人要拿了鐵索套了他去。晁夫人問他:“你果然欠他的銀子行李不曾?”晁源從頭至尾告訴的詳詳細細,與晁書學得梁生、胡旦的話,一些不差。晁夫人道:“原來如此,怪道他只來纏你!你快把他的原物取出來,我叫人送還與他,你情管就好了。”晁源一骨碌跳將下來,自己把那一包銀子,用力強提到晁夫人面前,把那四隻皮箱也都擡成一處。晁夫人都著人拿到自己房內。晁源又說他兩個合許多差人都跟出去了,從此後那梁胡二人的影也不見了,只剩了狐精合計氏照舊的打攪。晁夫人又許了與他建醮超度,後來也漸漸的不見。

晁源雖是一日一場發瘧不止,只沒有鬼來打攪,便就算是好了。晁夫人要與計氏合那狐仙建醮,怎好與外人說得,只說仍要唸一千卷《觀音解難經》。又叫晁書袖了十兩銀子去尋香巖寺的長老,叫他仍請前日唸經的那幾位師傅,一則保護見在的人口平安,二則超度那死亡的托化;又要把梁生、胡旦的鑰匙寄出還他,說他的皮箱已自嬭嬭取得出來,遇便捎出與你,叫他不要心焦。“恐怕箱裏邊有不該嬭嬭看的東西在內,所以嬭嬭也不曾開騐,只替你用封條封住了。”晁書領了夫人的命,收拾出去。

卻說那片雲、無翳,這夜半的時節,見一個金盔金甲的神將,手提了一根鐵杵,到他兩個面前,說道:“你的行李,我已與你取得出來交與女善人收住。早間就有人來報你知道,你可預備管待他的齋飯。”二人醒來,卻是一夢。二人各說夢中所見,一些不差,知是寺中韋陀顯聖,清早起來,就與長老說了。長老道:“既是韋陀老爺顯應,我們備下齋飯,且看有甚人來。”

待不多一會,只見晁書走到方丈,師徒三個,彼此看了,又驚又喜。晁書說了唸經的來意,又到片雲的禪房與他兩個說了行李的緣故,二人也把夢裏的事情告訴了一遍。晁書出來告辭要行,說:“大官人身上不快,衙中有事。”長老道:“這是韋陀老爺叫備齋等候,不是小僧相留。”片雲、無翳又將晁夫人要出行李的始末,當了晁書告訴長老知道。大家甚是詫異,俱到韋陀殿前叩頭祝謝。

晁書吃完了齋家去,回了夫人的話。夫人甚是懽喜,倒也把梁生兩個的這件事放下了去。只是晁大捨病了一個多月,只不見好,瘦的就似個鬼一般的,晁夫人也便纍得不似人了。

再說晁老兒自從邢臯門去了,倚了晁源,就是個明杖一般,如今連這明杖又都沒了,憑那些六房書辦胡亂主文,文書十件上去,倒有九件駁將下來。那一件雖不曾明明的批駁,也並不曾爽爽利利的批準。惹得一干上司憎惡得象臭屎一般。也先又擁了上皇犯邊挾賞。發了一百萬內帑,散在北直隷一帶州縣,儲積草豆,以備征勦,不許科擾百姓,這是朝廷的浩蕩之恩。奉了嚴旨,通州也派了一萬多的銀子。晁老兒卻聽了戶房書辦的奉承,將那朝廷的內帑一萬餘金運的運,搬的搬,都擡進衙裏邊,把些草豆加倍的俱派在四鄉各裏,三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那時年成又好,百姓又不象如今這般窮困,一莖一粒也沒有拖欠,除了正數,還有三四千金的剩餘。把那內帑入了私囊,把這羨餘變了價,將一千銀子分賞了合衙門的人役,又分送了佐領每人一百兩,別的又報了捐助,又在那庫吏手裏成十成百取用,紅票俱要與銀子一齊同繳,弄得庫吏手裏沒了憑據,遇著查盤官到,叫那庫吏典田賣捨的賠償,傾家不止一個。那時節的百姓真是淳良,受他恁般的荼毒,扁擔也壓不出個屁來!若換了如今的百姓,白日沒工夫告狀,半夜裏一定也要告了!就是官手裏不告,閻王跟前,必定也遞上兩張狀子。他卻這般歪做,直等到一個辛閣下來到。那辛閣下做翰林的時節欽差到江西封王,從他華亭經過,把他的勘合高閣了兩日,不應付他的夫馬,連下程也不曾送他一個。他把兵房鎖了一鎖,這個兵房倒糾合了許多河岸上的光棍,撒起潑來,把他的符節都丢在河內。那辛翰林復命的時節,要具本參他,幸而機事不密,傳聞于外,虧有一個親戚鄭伯龍聞得,隨即與他墊發了八百兩銀子,央了那個翰林的座師,把事彌縫住了。

如今辛翰林由南京禮部尚書欽取入閣,到了通州。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憎。這一番晁老倒也萬分承敬,怎禁得一個閣下有了成心,一毫禮也不收,也不曾相見,也不用通州一夫一馬,自己僱了腳力人夫,起早進京,隨即分付了一個同鄉的御史,將他的事款打聽得真真確確,一本論將上去,奉了旨意叫法司提問。抄報的飛蜂也似捎上信來,叫快快打點,說:“揭帖還不曾發抄,人尚不曉得本上說是甚的。”唬得那晁老不住的只是溺那焌黑衝鼻子釅氣的尿,叫人聞了聞,卻原來溺的不是尿,卻是臘腳陳醋。晁夫人一個兒子絲絲兩氣的病在床上,一個丈夫不日又要去坐天牢,只指望這一會子怎麽得一陣大風,象括那梁灝夫人的一般,把那邢臯門從淅川縣括將來纔好。如今舉眼無親,要與個商議的人也沒有,又思量道:“若不把梁生、胡旦擠發出去,若得他兩個在這裏,也好商議,也是個幫手。如今他又剃了個光頭,又行動不得了,真是束手無策!”差了晁鳳到城上報房打聽那全本的說話。不知因甚緣故,科裏的揭帖偏生不貼出來,只得尋了門路,使了五百銀子,仍到那上本的御史宅內,把那本稿抄得出來。看了那稿上的說話,卻不知從那裏打聽去的,就是眼見也沒有看得這等真。晁鳳持了本稿星飛跑了回來,遞與晁老看。道:

湖廣道監察御史歐陽鳴鳳,爲擊鉏污鄙州官、以清畿甸事:《書》云:‘民爲邦本,本固邦寧。’矧邦畿千里之內,擁黃圖而供玉食,惟民是藉。所以長民之吏必得循良愷悌之人,方不愧于父母之任。且今醜寇跳梁,不時內犯,閭閻供億煩難,物力堵御不易。百計噢咻,尚恐溝瘠不起,再加貪墨之夫,吸民之髓,括地之皮,在皇上輦彀之下,敢于恣賍以逞。如通州知州晁思孝其人者,空負昂藏之殼,殊無廉恥之心。初叨巖邑,政大愧于烹鮮;再典方州,人則嫌其銅臭。猶曰煖昧之行,無煩吹洗相求,惟將昭彰于耳目,怨毒于人心者,縷析爲皇上陳之:

結交近侍者有禁,思孝認閹宦王振爲之父,大州大邑,不難取與以如擕;比交匪婁者可羞,思孝與優人梁壽結爲親,阿叔阿咸,彼此稱呼而若契。倚快手曹銘爲線索,百方提掇,大通暮夜之金,平其衡之賍八百,吳兆聖之賄三千,羅經洪之金珠,納于酒罎,而過送者屈指不能悉數。聽蠢子晁源爲明杖,凡事指陳,盡快是非之案。封祝齡之責四十,熊起渭之徒五年,桓子維之土田,誣爲官物,而自潤者更僕難以縷指。告狀訴狀,手本呈詞,無一不爲刮金之具;原告被告,干證牽連,有則盡爲納贖之人。牙行斗秤,集租三倍于常時;布帛絲麻,市價再虧于往日。至于軍前草豆,皇上恐其擾纍民間,以滋重困,特發帑銀,頒散畿內,令其平價蓄儲。嚴旨再申,莫不祗懼。思孝敢將原頒公帑盡入私囊,料草盡派裏下,原額之外,仍多派三千有奇,將一千俵賞衙官衙役以稱其口,以一千報爲節省轉博其名。皇上之金錢攫搏無忌,尚何有于四境之民也!

此一官者,鼯技本自不長,靈竅又爲利塞;狼性生來欠靜,鼻孔又被人牽。仗乞皇上大奮宸嚴,敕下法司讅究。若果臣言不謬,如律重處,以雪萬家之怨,以明三尺之靈,地方與官箴,兩爲幸甚!

晁老兒看本稿,把個舌頭伸將出來,半日縮不進去。晁夫人問道:“本內卻是怎麽說話?”晁老兒只是搖頭。尋思了半夜,要把這草豆銀子散與那些百姓,要他不認科斂;把這一件的大事弭縫得過,別事俱可支吾。連夜將快手曹銘叫進衙內,與他商量。曹銘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百姓們把銀子收得去了,依舊又不替我們弭縫,不過說‘起初原是私派,見後來事犯,纔把銀子散與我們。’這不成了‘糟鼻子不吃酒’,何濟于事?可惜瞎了許多銀子!”晁老道:“依你卻如何主意?”曹銘道:“依了小的,使他的拳頭,搗他的眼兒!拿出這銀子來,上下打點。一定也還使不盡,還好剩下許些,又把別項的事情都洗刷得乾淨。若把銀子拿出來與了他,這事又依舊掩不住,別的事還要打點,仍要拿出自己的銀子來用。小的愚見如此,不知以爲何如?”晁老道:“你見得甚是有理。就是你大叔好時,也還不如你這主意。”就依計而行。

到了次日,法司的差人同了道里的差官到州拘拿一干官犯,兩三個把晁老兒牢牢守定,不許他片刻相離,別的多去叫那些本內有名人犯,又定要晁源出官。差人開口成千成百的詐銀子,送到五百兩還不肯留與體面,仍要上繩上鎖。卻又遇著一個救星,卻是司禮監金公,名英,是我朝第一個賢宦,下到通州查騐城池草豆。晁老被差人扭別住了,出去迎接不得。他那門下的長隨聞知差人詐到五百兩,還要淩辱,金公叫人分付:“晁知州雖然被論,不曾奉旨革職,又非厰衛拿人,何得擅加杻鎖?如差人再敢淩辱,定行參拿。”只因金公分付了這一聲,比那霹靂更自不同。差人不說金公是躧那不平的路,只說金公與晁老相知,從此在晁老身上一些也不敢難爲。留差人在衙內住歇,收拾了一二日,同差人投見了法司,收入刑部監內,先委了山東道御史、山東司主事,大理寺寺副會問。

卻說那快手曹銘雖是個衙役,原來是一個大通家,綽號叫做“曹鑽天”,京中這些勢要的權門多與他往來相識。又虧不盡晁源害病,出不來胡亂管事,沒人掣得他肘,憑他尋了個妥當的門路,他自己認了指官誆騙的五六百兩賍,問了個充軍。晁老兒止坐了個不謹、冠帶閒住。那些派他草豆的百姓,內中有幾個老成的,主持說道:“他雖然侵欺了萬把銀子,我們大家已是攤認了,你便證出他來,這銀子也不過入官,斷沒有再還我們的理。我們且要跟了隨衙聽讅,不知幾時清結,倒誤了作莊家的工夫,後來州官又說我們不是淳良百姓。我們大家齊往道里遞一張連名公狀,說當初草豆是發官銀買的,並未私派民間;如今農忙耕麥之際,乞免解京對讅。”道里準了狀子,與他轉了詳,晁老兒遂得了大濟,這又虧了曹銘。問官呈了堂,又駁問了一番,依舊擬了上去,法司也就允詳覆本。那歐陽御史不過是聽那辛閣下的指使,原與晁老無仇,參過他一本,就算完他的事了,所以也不來定要深入他罪。奉旨發落下來,俱依了法司的原擬,曹銘問了遵化衛軍。這一場事,晁老也通常費過五千餘金,那草豆官銀仍落得有大半,回到衙內,晁夫人相見了,也還是喜懽。

卻又晁源漸覺減了病癥,也省得人事了,查問那梁生、胡旦的銀子皮箱,晁夫人禱告許願心的事,大家都衆口一詞,學與知道。他說:“那有鬼神!是我病得昏了。如何卻把銀子行李要去還他?這是我費了許多心留下的東西,卻如何要輕易還他?難道他還有甚麽錦衣都督不成!我怕他則甚!若我把他首將出去,他卻不人財兩空麽?這點東西是他留下買命的錢,那怕使他一萬兩何妨!”每日與晁夫人相鬧。晁夫人道:“咱家中東西也自不少,你又沒有三兄六弟分你的去。縱然有個妹子,他已嫁夫著主去了,我就與他些東西,這是看得見的。你若能安分,守住自己的用,只怕你兩三輩子還用不盡哩!希罕他這點子賍東西做甚!你若再還不肯,寧可我照數賠你罷了。你不記得你前日那個兇勢,幾乎唬死我哩!”他又說道:“娘有東西是我應得的,怎麽算是賠我?我只要他兩個的東西!”晁夫人道:“他的東西,我已叫人還與他了。”晁源那裏肯聽?在那枕頭上滾跌叫喚,晁夫人只是點頭。

夫人還坐在房內,只見晁源的瘧疾又大發將來,比嚮日更是利害,依舊見神見鬼。梁生、胡旦又仍舊戴著枷鎖,說他皮箱裏面不見了一根紫金簪,一副映紅寶石網圈。梁生皮箱內不見二丸緬鈴、四大顆胡珠,說都是御府的東西,押來起取。晁源自問自答的嚮頭上拔下那支簪來,又掇過一個拜匣開將來,遞出那網圈、緬鈴、胡珠,送在晁夫人手內。晁夫人接過來看,說道:“別的罷了,這兩個金疙搭能值甚麽,也還來要?”正看著,那緬鈴在晁夫人手內旋旋轉將起來,唬得晁夫人往地下一撩,面都變了顏色。晁老叫人拾得起來,包來放在袖內。可煞作怪,這幾件物事沒有一個人曉得的。就是梁生、胡旦也並無在晁書面前提起半個字腳,這不又是韋陀顯聖麽?那日自己掇皮箱、搬銀子,連晁老也都不信。這一番卻是晁老親眼見的。晁夫人又與他再三祝贊,直到次日五更方纔出了一身冷汗,漸漸醒轉,直到晁老學與他這些光景,他方略略有些轉頭,一連又重發了五六場,漸漸減退。

晁老專等兒子好起,方定起身。晁源又將息省得人事,犯命攛掇叫晁老尋分上,自己上本,要辯復原官。晁源要了紙筆,放在枕頭旁邊,要與他父親做本稿,窩別了一日,不曾寫出一個字來,極得那臉一造紅,一造白的;恰好一個丫頭進房來問他吃飯,他卻暴躁起來,說:“文機方纔至了,又被這丫頭攪得回了!”打那丫頭不著,極得只是自己打臉。晁老被兒子這胡說,算計便要當真上起本來要復官職。

曹快手那時保出在外,變產完賍。晁老叫他進衙,商量上本的事。曹銘聽說,驚道:“好老爺!胡做甚的?昨日天大的一件事,虧了福神相救,也不枉了小人這苦肉計,保全老爺回家夠了,還要起這等念頭!若當真上了辯復的本,這遭惹得兩衙門亂參起來,便是漢鍾離的仙丹救不活了!如今趁著小人在家,或是旱路,或是水路,快快收拾起身;只怕小人去後,生出事來,便再沒有人調停了。”一篇話說得那晁老兒削骨淡去,將曹銘的話說與晁源。晁源那裏肯伏?只是說道該做,惟恨他不曾好起,沒人會做本稿,又沒有得力的人京中干事。若帶了晁住來,也還干得來,恰好又都不在,悔說:“這是定數了!”這晁夫人道:“若你爺兒兩個肯回去,我們同回更好;若你爺兒兩個還要上本復官,且不回去,我自己先回家去住年把再來。”

晁老只得算計起身。行李重大,又兼晁源尚未起來,要由河路回去。叫人僱了兩隻座船,收拾行李,擇了十一月二十八日起身。那日,曹快手還邀了許些他的狐羣狗黨的朋友,扎縛了個綵樓,安了個果盒,拿了雙皂靴,要與晁老脫靴遺愛。那晁老也就腆著臉把兩隻腳伸將出來,憑他們脫將下來,換了新靴,方纔縮進腳去。卻被人編了四句口號:

世情真好笑呵呵!三載賍私十萬多。喜得西臺參劾去,臨行也脫一雙靴!

晁夫人先兩日叫晁書拿了十兩銀子,兩匹改機醬色闊綢,二匹白京絹,送與梁生、胡旦做冬衣,叫他等我們起身之日,送到十來裏外,還他的皮箱等物。那片雲、無翳感謝不盡,又到晁夫人生位跟前叩頭作謝。

那日晁夫人的船到了張家灣,只見岸上擺了許多盒子,兩個精緻小和尚立在跟前,看見座船到了,叫道:“住了船。”晁夫人看見,心裏明白。晁書也曉得這是梁生胡旦。只是晁老晁源影也不曉得他在香巖寺做了和尚。若早知道,也不知從幾時趕得去了。叫人傳到船上,說是梁生、胡旦二人來送。晁老、晁源吃了一驚。既已來到面前,只得叫他上到船來。晁老父子若有個縫,也羞得鑽進去了。幸得那梁生、胡旦只是叩頭稱謝,“一嚮取擾,多蒙覆庇”,再不提些別的事情。也請晁夫人相見,也不過是尋常稱謝。晁源爺子雖是指東話西,蓋抹得甚是可笑,先是一雙眸子眊焉,便令人看不上了。叫人把那些盒子端到船上,兩盒果餡餅,兩盒蒸酥,兩盒薄脆,兩盒骨牌糕,一盒薰豆腐,一盒甜醬瓜茄,一盒五香豆鼓,一盒福建梨乾,兩個金華醃腿,四包天津海味。晁老父子也帶著慚愧收了他些。因說投了司禮監金公,受了禮部的度牒,在香巖寺出家。晁老驚道:“香巖寺在通州城外,怎麽通沒個信息,也絕不出來走走?就忘了昔日的情義?”梁胡二人道:“怎敢相忘!時常要進來望望老爺嬭嬭,只是那地方攔住了不叫進見。”說得那晁源的臉就如猴屁股一般。

留他吃了齋,他也並不說起行李,竟要起身。晁老說道:“前日寄下的行李正苦沒處相尋,如今順帶了回去罷。”叫人將那四隻皮箱,一包裹銀子,依舊還是藍袱裹緊,藍帶井字捆得堅固,又將金簪、網圈、緬鈴、四粒胡珠,用紙包了,俱送將出來。晁夫人也走到面前。梁胡二人見晁老爺子俱在面前,這包銀子好生難處,又不好說夫人已經賠過,又不好收了回來,只得說道:“我們只把皮箱收去;這銀子原是我們留下孝敬老爺與大官人的,我們斷然不肯都將了去。”

彼此推讓了許久,晁夫人道:“你既不肯收得,只當是我們的銀子,你拿去,遇有甚麽做好事的所在,或是修橋,或是蓋廟,你替我們用了,就如送了我們的一般。”那梁胡二人方纔都收了回去。

晁夫人又叫他把皮箱開鎖查騐,他苦說鑰匙不曾帶來,未曾開得看來。也不曾留他甚麽東西,若是留了他的,還不夠叫韋馱來要的哩!

後來那六百三十兩銀子,他兩個也不曾入己,都糴了穀,囤在空房裏,春夏遇有那沒穀吃的窮人,俱借與他去,到秋收時節,加三利錢,還到倉來。那借去的人都道是和尚的東西,不肯逋欠。他後來積至十數萬不止,遇旱遇災,通州的百姓全靠了這個過活,並無一個流離失所的人。胡梁二人後日有許多的顯應,成了正果,且放在後邊再說。這是:

屠人纔放刀,立便成菩薩。

居士變初心,滿身披鐵甲。

請看猢猻王,不出觀音法。

第十八回 富家顯宦倒提親~上捨官人雙出殯

天下咸憎薄幸才,輕將結髮等塵埃;惟知野雉毛堪愛,那識離鸞志可哀!本爲糟糠生厭斁,豈真僧道致疑猜?自應婦女聞風避,反要求親送得來。

晁老兒乍離了那富貴之場,往後面想了一想,說:“從此以後,再要出去坐了明轎,四擡四綽的軒昂;在衙門裏上了公座,說聲打,人就躺在地下,說聲罰,人就照數送將入來。..”想到此處,不勝寂寞。晁源又恨不得叫晁老兒活一萬歲,做九千九百九十九年的官,把那山東的泰山都變成掙的銀子,移到他住的房內方好,甚是不快。那晁夫人看一看,丈夫完完全全的得了冠帶閒住,兒子病得九分九釐,謝天地保護好了,約摸自己箱內不消愁得沒的用度。十月天氣,也還不十分嚴冷,離冬至還有二十多日,不怕凍了河;那時又當太平時節,沿路又不怕有甚盜賊兇險;回想再得一二十日程途,就回到本鄉本土去了,好生快活!頭上的白髮也潤澤了許多,臉上的皺文也展開了許多,白日裏飯也吃得去,夜晚間覺也睡得著。整走了一個多月,趕到了武城家裏。六七年不到家的人,一旦衣錦還鄉,那親戚看望,送禮接風,這是形容不盡,不必說起。

那些媒婆知道晁夫人回來了,珍哥已就出不來了,每日陣進陣出,俱來與晁大捨提親,也不管男女的八字合得來合不來,也不管兩家門第攀得及攀不及,也不論班輩差與不差,也不論年紀若與不若,只憑媒婆口裏說出便是。若是一兩家,晁夫人也倒容易揀擇,多至了幾十幾家,連外縣裏都來許親,倒把晁夫人成了“籮裏揀瓜”,就是晁老兒也通沒有個主意,只說憑晁源自己主持,我們也主他不得。

一日,又有兩個媒婆,一個說是秦參政宅上敬意差來,一個說是唐侍郎府中特教來至,俱從臨清遠來,傳要進見。晁夫人恰好與晁老兒同在一處,商量了叫他進來,只見:

一個頸搖骨顫,若不髮黃臉黑,倒也是個妖嬈;一個氣喘聲哮,使非肉燥皮粗,誰不稱爲少婦?一個半新不舊青絲帕,斜裹眉端;一個待白不青藍布裙,橫拖胯下。一個說“老相公嚮來吉慶,待小婦人簷下庭參”。一個說“老夫人近日康寧,真大人家眼前見喜”。一個在青布合色內取出六庚牌,一個從綠絹挽袖中掏出八字帖。一個鋪眉苫眼,滔滔口若懸河;一個俐齒伶牙,喋喋舌如干將。一個說“我題的此門小姐,真真閉月羞花,家比石崇豪富。”一個說“我保的這家院主,實實沉魚落雁,勢同梁冀榮華。”一個說“這秦家姊妹不多,單單衹有媛女,妝奩豈止千金”。一個說“唐府弟兄更少,諄諄只說館甥,家業應分萬貫”。一個說得天垂寶像烏頭白,一個說得地湧金蓮馬角牛!

晁老聽了兩個媒婆的話,悄悄對夫人說:“提親的雖是極多,這兩門我倒都甚喜懽,但不知大官兒心下如何?”那一個秦家使來的媒婆說道:“我臨行時,秦老爺合秦嬭嬭分付我:‘既差你提親,諒你晁爺斷沒得推故,晁大捨就是你的姑爺了。待姑娘今日過了門,我明日就與你姑爺納一個中書。’”那唐家使來媒婆也就隨口說:“我來時,唐老爺合唐嬭嬭也曾分付:‘我們門當戶對的人家,晁爺定然慨允。待你姑爺清晨做了女婿,我趕飯時就與他上個知府。’”晁老道:“胡說!知府那有使銀子上的哩!”媒婆道:“只怕是我聽錯了,說是上個知州。”晁老道:“知州也沒有使銀子上的。”媒婆道:“只怕知府使銀子上不的,知州從來使銀子上的。晁爺你不信,只叫大官人替唐老爺做上女婿,情管待不的兩日就是個知州。”晁老道:“我不是個知州麽?沒的是銀子上的不成!”媒婆道:“晁爺,你不是銀子上的麽?”晁老道:“你看老婆子胡說!我是讀書掙的。你見誰家知州知縣使銀子上來?”媒婆道:“我那裏曉得?我只聽見街上人說,晁爺是二千兩銀子上的。”晁老道:“你不要聽人的胡說。”叫媳婦子讓二位媒婆東屋裏吃飯:“今日也晚了,你兩個就宿了罷,待我合大官兒商議,咱明日定奪。”叫人請晁大捨講話,晁大捨不在家中。原來從那日到了家,安不疊行李,就到監裏看了珍哥,以後白日只在爹娘跟前打個照面就往監裏去了,晚上老早的推往前頭來睡覺,就溜進監去與珍哥宿歇。

到了次日,晁大捨方纔回家。晁住說:“昨日有兩個媒婆從臨清州來與大爺提親,老爺請大爺講話。我回說,大爺拜客去了。兩個媒人還在家裏等著哩。”晁大捨後面見了爹娘,備道兩家到來提親:一家是秦參政的女,年十七歲,乙丑十二月初十日卯時生;一家是唐侍郎的女,年十六歲,丙寅二月十六日辰時生。晁大捨看了庚帖,半會子沒有做聲。晁夫人道:“兩家都是大人家,說閨女都極標緻。你主意是怎的?兩個媒婆都見等著哩。”晁大捨道:“這是甚麽小事情麽?可也容人慢慢的尋思。”

原來晁大捨與珍哥火崩崩算計的要京裏尋分上,等過年恤刑的來,指望簡了罪放出來,把珍哥扶了堂屋。珍哥又許著替他尋一個美妾,合珍哥大家取樂,說了死誓,不許敗盟。如今又有這樣大鄉宦人家到來提親,臨清人家的閨女沒有不標緻的,況且大人家小姐,一定越發標緻,況且又甚年小。棄了珍哥,倒也罷了,又只怕說的那誓來尋著,所以要費尋思。想了一會,說道:“放著這們大人家的女婿不做,守那個死罪囚犯做甚!若另尋將來,果然強似他,投信不消救他出來,叫他住在監裏,十朝半月進去合他睡睡;若另娶的不如他,再救他出來不遲;但怎麽把這兩家的都得到手,一個大婆,一個小婆纔好?只鄉宦人家,卻如何肯與人做妾?這只得兩個裏頭揀選一個,卻又少這一個有眼色的人去相看。”主意定了,回了爹娘的話,對媒婆道:“兩家都好,只得使人相看揀擇一個,沒有兩個都要的理。”媒婆道:“我們這兩家姑娘可是不怕人相,也難說比那月裏紅鵝,渾深滿臨清唱的沒有這們個容顏,只是不好叫大官人自己看的。若官人自己見了,若不掉了魂靈,我就敢合人賭了。”說的晁大捨抓耳撓腮,恨不的此時就把那秦小姐、唐小姐娶一個來家,即時就一木掀把那珍哥掀將出去纔好。只是左右思量,沒有這們一個妥當人去相看。算計要著晁書媳婦子去,爲人倒也老成只是極沒有眼力,又不敢托他。尋思了一遭,想到對門禹明吾的嬭母老夏爲人直勢,又有些見識,央他同晁書媳婦合兩個媒婆,備了四個頭口,跟了兩個覓漢,晁書也騎了一個騾子,跟了同去。到了臨清,媒婆各自先去回話,晁書尋了一個下處住歇。

次日,老夏同晁書媳婦都扮了這邊的媒人,先到了唐侍郎府裏,見了夫人,說是晁家差去提親,請出小姐參見:

五短身材,黑參參的面彈。兩彎眉葉,黃干干的雲鬟。鼻相不甚高梁,眼睛有些凹塌。只是行莊坐穩,大家風度自存;兼之言寡氣和,閫秀規模尚在。

衆媒婆都見過了禮,說了些長套話,又虛頭奉承了一頓。唐夫人叫養娘管待了酒飯,每人賞了一百銅錢。辭了出來,又合那個媒婆到了秦參政宅內,也照先見了夫人,又請見了小姐。那小姐:

無意中家常素服,絕不矜妝;有時間中竅微言,毫無嬌飾。舉頭籠一片烏雲,遍體積三冬皚雪。不肥不瘦,誠王夫人林下之風有矩有模,洵顧新婦閨門之秀。

衆人見了,肚裏暗自稱揚不了,說世間那有這等絕色女子,敘說了些沒要緊說話。秦夫人也著人管待酒飯。門上來通報說:“舅爺來了。”夫人分付:“請進。”

那舅爺約有三十多年紀,戴著方巾,穿一領羊絨疙搭綢襖子,廂鞋絨襪,是臨清州學的秀才,在道門前開店治生,進來見了夫人。夫人問道:“武城縣一個晁鄉宦,見任通州知州,兄弟,你可認得他麽?他有個兒子,是個監生,夠多大年紀了?”舅爺回說:“我不曾認得那晁鄉宦。我止認得那監生,年紀也將近三十多了。”夫人問說:“人材何如?家裏也過得麽?”舅爺說:“人材齊齊整整的,這是武城縣有名的方便主子,那還有第二家不成?姐姐,你問他怎的?”夫人道:“他家在這裏求親。”舅爺說:“求那個親?”夫人道:“就是監生要求外甥爲繼。”舅爺說:“晁監生這一年多了還沒續弦哩?”夫人道:“你怎麽合他相識?”舅爺說:“這說起來話長著哩。他正妻是計氏,後來使八百兩銀子娶了一個唱正旦的小珍哥。..”夫人聽說,驚道:“阿!原來小珍哥嫁的就是他!”舅爺又說:“自從有了小珍哥,就把那大婆子貶到冷宮裏去了。他家裏有原走的兩個姑子,那日從他大婆子後頭出來,小珍哥說是個和尚道士,合計氏有奸,挑唆晁監生要休他,計氏半夜裏在珍哥門上掉殺了。計氏哥在咱這道里告準聯了狀,批在刑廳問,後來解道,打的動不的,在我店裏養瘡,住夠四十日。”

夫人問:“是誰?養甚麽瘡?”舅爺說:“是晁監生合珍哥的棒瘡。”夫人問道:“連監生都打來麽?”舅爺說:“監生打了二十,小珍哥打了二十五,兩個姑子俱拶了。革了監生,問了徒罪。小珍哥問了絞罪。他這官司,連房錢飯錢,帶別樣零零碎碎的,我也使夠他百十兩銀子。”夫人道:“這門親咱合他做不做?”舅爺說:“這事我不敢主,只姐姐合姐夫商議。論人家,是頭一個財主;論那監生,一似個混帳大官兒。”

晁書媳婦在那廂房吃著飯,聽見舅爺合夫人說的話,心裏道:“苦哉!苦哉!撞見這個冤家,好事多半不成了!”吃了飯,夫人也沒慨許,只說:“老爺往府裏拜按院去了,等老爺回來商議停妥,你遲的幾日再來討信。”每人也賞了一百銅錢。辭了夫人出來,往下外行走。

三個媽媽子商量說:“唐家的姑娘人材不大出衆,這還不如原舊姓計的嬸子哩,這是不消提的了。這秦姑娘倒是有一無二的個美人,可可的偏撞著這們個舅爺打攔頭雷。”說著,到了下處,備上頭口,打發了店錢起身。到家見了晁夫人爺兒們,把兩人的人材門第,舅爺合嬭嬭的話,一一說得明白。晁大捨將唐家小姐丢在九霄雲外,行思坐想,把一個秦小姐閣在心窩。

秦參政回了家,夫人說了詳細,待要許了親,又因晁源寵娼婦,逼誣正妻掉死,不是個好人;待要不許,又捨不的這樣一門財主親家,好生決斷不下。秦參政道:“他舅的話也不可全信,只怕在他店裏住,打發的不喜懽,惱他也不可知。臨清離武城不遠,咱差秦福去打聽個真實,再爲定奪。”

這秦福是秦參政得力的管家,凡事都信任他,卻都妥當。秦福到了武城,鑽頭覓縫的打聽,也曾問著計拉、高四嫂,對門開針鋪的老何,間壁的陳裁,說得那晁大官人沒有半分好處。秦福家去回了主人的話,秦參政把那許親的心腸冷了五分,也還不曾決絕,只是因看他“孔方兄”的體面,所以割不斷這根膻腸。

這邊晁大捨也瞞了珍哥,差人幾次去央那舅爺在秦夫人面前保舉,許過事成,願出二百兩銀子爲謝。爲這件事,倒扯亂得晁大捨寢食不寧,幾乎要害出了單思病來。又可恨那晁書媳婦看得晁大捨略略有時放下,他便故意走到跟前,把秦小姐的花容月貌數說一番,說得那晁大捨要死不生。

再說晁老兒年紀到了六十三歲,老夫老妻,受用過活罷了,卻生出一個過分的念頭:晁夫人房內從小使大的一個丫頭,叫做春鶯,到了十六歲,出洗了一個象模樣的女子,也有六七成人材,晁老兒要收他爲妾。晁夫人道:“請客吃酒,要量家當。你自己忖量,這個我不好主你的事。”晁老道:“那做秀才時候,有那舉業牽纏,倒可以過得日子。後來做了官,忙劫劫的,日子越發容易得過。如今閒在家裏,又沒有甚麽讀書的兒孫可以消愁解悶,只得尋個人早晚伏侍,也好替我縫聯補綻的。”夫人慨然允了,看了二月初二日吉時,與他做了妝新的衣服,上了頭,晚間晁老與他成過了親。

晁老倒也是有正經的人,這沉湎的事也是沒有的。合該晦氣,到了三月十一日,家中廳前海棠盛開,擺了兩桌酒,請了幾個有勢力的時人賞花。老人家畢竟是新婚之後,還道是往常壯盛,到了夜深,不曾加得衣服,觸了風寒,當夜送得客去,頭疼發熱起來。若請個明醫來看,或者還有救星也不可知,晁源單單要請楊古月救治。楊古月來到,劈頭就問:“房中有妾沒有?”那些家人便把收春鶯的事合他說了。那楊古月再沒二話,按住那個“十全大補湯”的陳方,一帖藥吃將下去,不特驢脣對不著馬嘴,且是無益而反害之。到了三月二十一日,考終了正寢。晁夫人哭做一團,死而復活,在計氏靈前祝贊了一回,要他讓正房停放晁老,把計氏移到第三層樓下。合家掛孝,受掉唸經,請知賓管事,請秀才襄禮。

晁源在那實事上不做,在那虛文倒是肯尚齊整的。畫士一面傳神,陰陽官寫喪榜,晁大捨嫌那“奉直大夫”不冠冕,要寫“光祿大夫上柱國先考晁公”。那陰陽官扭他不過,寫了,貼將出去。但凡來掉孝的,紛紛議論。後邊一個陳方伯來掉,見了大怒道:“孝子不知事體,怎麽相禮的諸兄也都不說一聲,陷人有過之地!”掉過孝,晁源出來叩謝,陳方伯叫他站住,問他道:“尊翁這‘光祿大夫上柱國’是幾時封的?”晁源道:“是前年覃恩封的。”陳方伯道:“這‘光祿大夫上柱國’是一品勳階,知州怎麽用得?快快改了!只怕縣官來掉,不大穩便。”

晁源依舊換了奉直大夫,貼將出去;又要叫畫士把喜神畫穿攀有蟒玉帶金幞頭。那畫士不肯下筆,說:“喜神就是生前品級;令尊在日,曾賜過蟒玉不曾?且自來不曾見有戴金幞頭的官,如何畫戴金幞頭?”晁源道:“我親見先父戴金幞頭,怎說沒有?”畫士道:“這又奇了!這卻是怎的說話?”晁源道:“你不信,我去取來你看,我們同了衆人賭些甚麽?”畫士道:“我們賭甚麽好?”晁源道:“我若取不出金幞頭來,等有人來上祭的大豬,憑你揀一口去。你若輸了,干替我畫,不許要錢。”兩下說定了。晁源走到後邊,取了一頂朝冠出來,說道:“何如?我是哄你不成!”衆人笑道:“這是朝冠,怎麽是金幞頭!”大家證得他也沒得說了。又說:“既不好把這個畫在上面,畫戴黑丞相帽子罷。我畢竟要另用一個款致,不要與那衆人家一般纔好。”畫士道:“這卻不難,我與畫了三幅;一幅是朝像;一幅是尋常冠帶;一幅是公服像。這三幅,你卻要二十五兩銀子謝我。”晁源也便肯了。畫士不一時寫出稿來。衆人都道:“有幾分相似。”畫士道:“揭白畫的,怎得十分相肖?幸得我還會過晁老先生,所以還有幾分光景;若是第二個人,連這個分數也是沒有的。”晁源說:“你不必管象與不象,你只畫一個白白胖胖,齊齊整整,扭黑的三花長鬚便是,我們只圖好看,那要他像!”畫士道:“這個卻又奇了!這題目我倒容易做,只恐又有陳老先生來責備,我卻不管。再要畫過,我是另要錢的。”晁源道:“你只依我畫,莫要管。除卻了陳老先生,別人也不來管那閒帳。”那畫士果然替他寫了三幅文昌帝君般的三幅喜像。晁源還嫌鬚不甚長,都各接添了數寸,裱背完備,把那一幅蟒衣幞頭的供在靈前。亂亂烘烘的開了十三日掉,唸了十來個經,暫且閉了喪,以便造墳出殯。思量要把計氏的靈柩一同帶了出去,好與秦宅結親。

這十三日之內,晁源也只往監裏住了三夜,其外俱著晁住出入照管。請了陰陽官,擇定四月初八日破土,閏四月初六日安葬。晁源也便日逐料理出喪的事體,備了一分表禮,三十兩書儀,要求胡翰林的墓志、陳布政的書丹、姜副使的篆蓋,俱收了禮,應允了。又發帖差人各處道喪;又遍請親朋出喪墳上助事;叫了石匠,磨礱志石;又差人往臨清買乾菜、紙張、磁器、衫篙、孝布、果品之類;又叫匠人刻印志銘抄本;又叫匠人扎綵冥器,靈前墳上,各處搭棚;又在臨清定了兩班女戲,請了十二位禮生;又請姜副使點主,劉遊擊祀土;諸事俱有了次第。都虧了對門禹明吾凡事過來照管,幸得晁源還不十分合他拗別。又請了那個傳神的畫士畫了兩幅銷金紅緞銘旌。

到了四月二十四日,開了喪。凡係親朋都來掉祭,各家親朋堂客也盡都出來掉喪。晁源又送了三兩銀子與那武城縣的禮房,要他攛掇縣官與他上祭,體面好看。二十五日,典史柘之圖備了一副三牲祭品,自來掉孝;又撥了四個巡役,抗了四面長柄巡視牌,每日在門看守。晁源恐怕管飯不周,每日每人折錢二百,逐日見支;又差人與柘典史送了兩匹白紗孝帛。二十六日,鄉紳來上公祭,先在靈前擺設完備。衆鄉紳方挨次進到靈前,讓出陳方伯詣香案拈香,擡頭看見靈前供著一幅戴幞頭穿大紅蟒衣白面長鬚的一幅神像,站住了腳,且不拈香,問道:“這供養的是甚麽神?”下人稟道:“這就是晁爺的像。”陳方伯道:“胡說!”嚮著自己的家人說道:“你不往晁爺家擺祭,你哄著我城隍廟來!”把手裏的香放在桌上,抽身出來,也不曾回到廳上,坐上轎,氣狠狠的回去了,差回一個家人拜上衆位鄉紳,說:“陳爺撞見了城隍,身上恐怕不好,不得陪衆位爺上祭,先自回去了。”又說:“志銘上別要定上陳爺書丹,陳爺從來不會寫字。”晁源道:“我已就是這幅喜神!也不單少了老陳光顧。但志銘上石刻木刻俱已完成,已是改不得了。”衆人雖然勉強祭了出來,見陳方伯回去,也是不甚光綵。

卻說秦夫人的兄弟,前日說話的那位舅爺,因晁源許了他重謝,隨即改過口來,在那秦夫人面前屢屢攛掇。秦夫人倒也聽了他的前言,不信他的後語。只是“有錢”兩個字梗在那秦參政的心頭,放丢不下,聽見晁老不在了,正在出喪,要假借了與他掉孝,要自己看看他家中光景,又好自己相看晁大捨的人材。晁大捨預先知道了,擺下齊整大酒,請下鄉宦姜副使、胡翰林相陪;從新另做新孝衣孝冠,要妝扮的標緻。秦參政掉過孝,晁大捨出到靈前叩謝。秦參政故意站定了腳,要端詳他的相貌,領略他的言談,約摸他的年紀。秦參政眼裏先有了一堵影壁,件件都看得中意;出到廳上,也肯坐下吃他的酒,點了戲文,回去與夫人商議,有八九分許親的光景。

那秦小姐知道事要垂成,只得開口對夫人說道:“他家裏見放著一個掉死的老婆,監裏見坐著一個絞罪老婆;這樣人也定不是好東西了。躲了他走,還恐怕撞見,忍得把個女兒嫁了與他!你們再要提起,我把頭髮剪了去做姑子出了家!”夫人把女兒的話對秦參政說,方纔割斷了這根心腸。

晁大捨這裏還道事有九分可成了。不覺到了閏四月初六日,將計氏的喪跟了晁老一同出了。晁夫人還請得計家的男婦都來奔喪送葬,一來看晁夫人分上,二來也都成禮,計都合計拉也都沒有話說。到了墳上,把兩個靈柩安在兩座棚內,題了主,祀了土,俱安下葬。送殯的親朋陪了孝子回了靈到家。晁大捨因麥子將熟,急急的謝了紙,要出莊上去收麥,收完了麥,又要急急提那秦家親事,也就忙得沒有工夫,連珍哥監裏也好幾日不曾進去。到了初八日復過三,叫陰陽官灑掃了中堂,打點到雍山莊上。誰知這一去,有分叫晁大捨:豬羊走入屠家,步步卻尋死路。

且聽下回著落。

第十九回 大官人智奸匹婦~小鴉兒勇割雙頭

陌上使君原有婦,貪說紅顏,富貴嫌衰朽。另出千金求妙偶,二雌相扼皆珠剖。鸞膠續斷從來有,卻只鑽窺,分外尋堤柳。竊玉偷香還未久,旗桿贏得雙標首。——右調《蝶戀花》

晁大捨出完了喪,謝完了紙,帶領了僕從,出到雍山莊上看人收麥。算計收畢了麥子,即往臨清秦家謝孝,就要妥帖了親事;又兼莊上的廳房樓屋前年被那狐精放火燒了,至今還不敢蓋起,所以也要急急回來,免在鄉間寂寞。

可奈舊年間,有一個皮匠,生得有八尺多長,一雙圜眼,兩道濃眉,高顴大鼻,有二十四五年紀,一嚮原在雍山後面居住,人都不呼他的姓名,只叫他乳名“小鴉兒”,尋常挑了皮擔,到山前替人做活。雖是個粗人,甚有些直氣。雍山莊上的人都與他認識。舊年秋裏,連雨了幾日,住的一座草房被那山水沖壞,來到前莊,與一家姓耿的上鞋,說起沖掉了自己房子,要來山前尋屋居住。姓耿的道:“東邊晁家宅內有幾座空房,不知有人住了不曾?你上完了鞋,我合你同去看看。若是沒有人賃去,搬到山前居住,做活越發方便。”

小鴉兒上完了鞋,同了姓耿的走到晁家,尋見了管莊的季春江,說道:“小鴉兒要尋座房子居住。”季春江道:“我嚮日送鞋去上,見你住著自己的房子,且又精緻,如何又來前頭賃房?”小鴉兒道:“昨因連雨,山水將房子沖去了,不是我背了媳婦爬在一株高楊樹上,如今我正在水晶宮快活哩!"季春江道:“原來你吃了這一場虧。房子盡有,我因問房子的都是來歷不明的人,所以都不敢許人。得你來住,早晚上鞋,又省得耽擱,夜晚又好幫我們看家,一時莊家忙動,仗賴你的娘子又好在廚房攛掇。你自己去揀一座如你意的,鎖了門去,看了好日子搬來。”小鴉兒道:“看那日子作甚?我明日搬來就是好日子。”到了日夕,小鴉兒把那皮匠擔寄放在季春江的屋裏,自己空了身走回家去。次日早晨,自己挑了一擔破殘家夥,同了妻子往新屋裏來。

那妻子姓唐,也是做皮匠的女兒,年紀只好剛二十歲。起先季春江也只道是個山婦,誰知是個喬才!雖比牡丹少些貴重,比芍藥少段妖嬈,比海棠少韻,比梅花少香,比蓮花欠淨,比菊花欠貞,雖然沒有名色,卻是一朵嬌艷山葩。但見得:

毛青布厰袖長衫,水紅紗藏頭膝褲。羅裙繫得高高,綾襪著來窄窄。雖不比羊脂玉瑩白身軀,亦不似狗頭金焦黃鬢髮。頸上無四瓣甜瓜,眼內有一灣秋水。時時顧影,慣好兜鞋。件件撩人,且能提領。

季春江看在眼裏,心裏想道:“這樣一個女人,怎在山中住得?虧不盡漢子強梁,所以沒有欺侮。只怕大官人看見。生出事來,但既已招得來家,怎好叫他又去?”沒奈何叫他住了。

將近一年,那小鴉兒異常吃醋,那唐氏也不敢有甚麽邪心,同院住的人也不敢有甚麽戲弄。季春江也便放心下了。

從晁大捨到了莊上,那唐氏起初也躲躲藏藏不十分出頭露相,但小人家又沒有個男女走動,脫不得要自己掏火,自己打水、上碾子、推豆腐,怎在那一間房裏藏躲得住?晁大捨又曾撞見了兩次,曉得房客裏面有這個美人,不出來也出來,不站住也站住。或在井上看他打水,或在碾房看他推碾,故意與他扳話接舌。那唐氏倒也低了頭,憑他看也不採他,任他說也不應他。那唐氏果肯心口如一,內外一般,莫說一個晁大捨,就是十個晁大捨,當真怕他強奸了不成?誰想這樣邪皮物件,就如那茅廁裏的石頭一般,又臭又硬。見了晁大捨,故意躲藏不疊,晁大捨剛纔走過,卻又掩了門縫看他,或是在那裏撞見,你就端端正正的立住,那晁大捨也只好看你幾眼罷了,卻撩著蹶子飛跑。既是這等看不上那晁大捨,就該合他水米無交,除了打水掏火,吃了飯便在房裏坐著,做鞋緝底,縫衣補裳,那一院子有許多人家,難道晁大捨又敢進房來扯你不成?他卻與晁住、李成名的娘子結了義姊妹,打做了一團,只等晁大捨略略轉得眼時,溜到廚房裏面,幫他們捍薄餅、澇水飯、蒸饃饃、切卷子,說說笑笑,狂個不了。這晁住與李成名的娘子,將大卷的餅、饃饃、卷子,與幾十個與他。兩口子吃不了,都曬了來做醬。起先小鴉兒倒也常常查考來的東西。他說晁嫂子與李嫂子央他做鞋緝底,又央他廚房助忙,所以送與他的。小鴉兒道:“他將東西送你,大官人知道不曾?若是來歷不明的東西,我雖是個窮人,不希罕這樣賍物!”唐氏道:“大人家的飯食,有甚麽稽查?脫不了憑他們廚房裏支撥。大官人沒有工夫理論這個小事。”

一日,因起初割麥,煮肉、蒸饃饃,犒勞那些佃戶。小鴉兒因主顧送了兩雙鞋來要上,在家裏做活,要唐氏在旁邊搓麻錢,不曾進到廚房。晁住媳婦捲著袖,叉著褲子,提了一個柳條籃,裏邊二十多個雪白的大饃饃,一大碗夾精帶肥的白切肉,忙劫劫口裏駡道:“你折了腿麽?自己不進來,叫我忙忙的送來與你!”走進門去,看見小鴉兒坐著上鞋,唐氏露著一根白腿在那裏搓麻錢。晁住媳婦道:“嗔道你不去助忙,原來守著他姨夫哩!”大家說了些閒話,小鴉兒也道了幾聲生受。送得晁住媳婦子去了,小鴉兒問唐氏道:“他剛纔叫誰是他姨夫?”

唐氏道:“他敢是叫你哩。”小鴉兒說:“我怎麽又是他姨夫了?你合他有甚親麽?”唐氏道:“俺兩個合李成名媳婦認義姊妹了。”小鴉兒呃了一聲,說:“偏你這些老婆們,有這們些‘胡姑姑’‘假姨姨’的!”唐氏道:“罷呀!怎麽?也沒有玷辱了你甚麽!”兩口子拿著饃饃就著肉,你看他攘顙,饞的那同院子住的老婆們過去過來,啯啯兒的咽唾沫。小鴉兒道:“老婆,你聽著!姊妹也許你拜,忙也許你助,只休要把不該助人的東西都助了人!你休說我吃了這兩個饃饃就堵住我的噪子了!只休要一點風聲兒透到我耳朵裏,咱只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唐氏扯脖子帶臉的通紅,瞅了小鴉兒一眼道:“你怎麽有這們些臭聲!人家的那個都長在額顱蓋上來!你到明日,就搬到一個四顧無人的所在去住,省得人要你的老婆!”小鴉兒道:“婆娘們只在心正不心正,那在四顧有人無人?那心正的女人,那怕在教場心住,千人萬馬,只好空看他兩眼罷了。那邪皮子貨,就住到四不居鄰的去處,他望著塊石頭也騎拉騎拉。”唐氏道:“情管你那輩子就是這們個老婆!”小鴉兒道:“那麽我要做個老婆,替那漢子掙的志門一坐一坐的。”

小鴉兒吃了飯,上了鞋,挑了擔子出去了。唐氏鎖上門,踅到後邊廚房裏去了。李成名媳婦子道:“你吃的飽飽的,夾著屄坐著罷,又進來做甚!盆裏還有極好的水飯,你再吃些。”唐氏就著蒜苔、香油調的醬瓜,又連湯帶飯的吃了三碗。

晁大捨看見唐氏進來,倒背著手蹺蹄替腳的走到廚屋門口,故意問說:“這是誰?”晁住娘子道:“這是前頭小鴉兒的媳婦。”唐氏就待放下飯碗。晁大捨道:“你既讓他吃飯,可也尋根菜與他就吃。這鹹瓜蒜苔,也是待客的麽?”晁住娘子道:“狗客!脫不了是一家人。他每日進來助忙,倒有些客來待他哩!”

晁大捨轉過背來,唐氏道:“我當大官人不知怎樣難爲人的,卻原來這麽和氣。”李成名媳婦道:“他只休搶著他的性子,一會家喬起來,也下老實難服事的。如今沒了大嬭嬭,珍姨又在監裏,他纔望著俺們和和氣氣的哩。”唐氏道:“我聽的人說,珍姨是八百兩銀子財禮。卻是怎麽樣個人兒,就值這們些銀子?有八百兩銀子,打不出個銀人來麽?”李成名娘子道:“你看麽!那死拍拍的個銀人,中做甚麽?這人可是活寶哩!”唐氏道:“使這們些銀子,一定不知怎麽標緻。”晁住娘子道:“狗!脫不了是個人,上頭一個嘴,下頭一個屄,胸膛上兩個嬭頭。我說他那模樣,你就知道了。合你一般高,比你白淨些,那鼻口兒還不如你俊,那喜溜溜、水汪汪的一雙眼合你通沒二樣;怕不的他那鞋你也穿的。”李成名娘子道:“咱這妹子可沒有他那本事會唱哩。”唐氏道:“怪道要這們些銀子!我就沒想到他會唱哩。”

晁大捨又走到廚屋門口,說道:“你們休只管魔駝,中收拾做後晌的飯,怕短工子散的早。”晁住娘子道:“脫不了有助忙的哩。”晁大捨道:“這們大熱天,你倒捨的叫他替你們助忙?”晁住娘子道:“怎麽就捨不的?倒吊著他刷井來!”晁大捨道:“你們捨的,我可捨不的。”

從這日以後,唐氏漸漸的也就合晁大捨熟化了,進來出去,只管行走,也不似常時掩掩藏藏的。晁大捨說甚麽,唐氏也便攙話接舌的。晁大捨幾番就要下手,那晁住合李成名的娘子這兩個強盜,吃醋捻酸,管得牢牢的,休想放一點鬆兒。晁大捨叫人在鼻尖上抹上了一塊沙糖,只是要去舔吃,也不想往臨清去了;也不記掛著珍哥,丢與了晁住,托他早晚照管。可也不知是甚的緣故,晁住也不想想他的老婆往鄉里來了一嚮,也不出到莊上看看。珍哥也不問聲晁大捨如何只管住在鄉里。晁住的老婆也不想想漢子爲甚的通不出來看看。不料晁家的男子婦女倒都是沒有掛牽的。

住到將交五月的光景,晁大捨合李成名、晁住兩個娘子道:“如今端午到了,小鴉兒媳婦每日進來助忙,咱也與他兩匹夏布,教他扎刮扎刮衣裳,好叫他替我們做活。”兩個媳婦子道:“有兩匹夏布,拿來我們一人一匹做衣服穿,不消與他。我勸你把這根腸子割斷了罷。你只除另娶了嬭嬭,俺兩個還不知肯讓不肯讓哩!實合你說,如今我還多著李成名媳婦,李成名媳婦還多著我,再要掛搭上他,可說‘有了存孝,不顯彦章’。你可是不會閃人的?咱濃濟著住幾日,早進城去是本等。”說的晁大捨搭拉著頭裂著嘴笑。晁大捨肚喃著說道:“你看這兩個私窠子麽!在家裏就象巡攔一般,巡的恁謹。他那院裏同住著大些人,其餘又燒得四通八達的,沒個背淨去處,這可成了‘賴象磕瓜子,眼飽肚中饑’的勾當!”

一日,場裏捆住不曾抖開的麥子不見了二十多個,季春江著實查考起來,領了長工到房客家挨門搜簡。也有搜出兩三個的,也有搜出四五個的,衹有小鴉兒家沒有搜得出來。一則小鴉兒早出晚歸的做生意;二則他也不肯做這樣鼠竊狗盜的營生;三則唐氏見成坐了吃還吃不了,何消偷得?傳到晁大捨的耳朵,晁大捨喜道:“這不是天送姻緣!就是人力,那有這般湊巧?”借了這個名色,把那一院裏住的人做剛做柔的立了個伏罪的文約,免了送官,盡情驅趕去了。晁大捨見沒有人了,要走到唐氏房裏去,又恐怕小鴉兒還在家中,故意自己拿了一雙鞋走到他那門外叫道:“小鴉兒,你把這雙鞋與我打個主跟。”唐氏道:“沒在家裏,從早出去了。”晁大捨道:“我等著要穿,他可幾時回來?”唐氏道:“今日是集,且不得回來哩。叫管家拿了鞋,集上尋他去罷。”晁大捨道:“那裏去尋他?放在你家等他罷。”

晁大捨拿了鞋走到他房內看了一看,果然小鴉兒不在房中。晁大捨便這等這等,那唐氏絕不推辭,也就恁般憑般。本等是個陌路之人,倏忽做了同衾之侶;你叮我囑,只教不許人知。此後凡有問房的,故意嫌生道冷,不肯招住。

晁大捨曉得小鴉兒在家裏,故意腳影也不到前邊,就是偶然撞見唐氏,正眼也不看他一眼;連唐氏到後邊去的時節,晁大捨對了晁住、李成名兩人的媳婦,絕也合他似往時齜牙扮齒。李成名媳婦對了晁住娘子說道:“虧了你前日說了他那幾句,說得他死心塌地的了。”晁住娘子道:“你若不茁茁實實的說與他,狗攬三堆屎,有了和尚,他還有寺哩!甚麽是看長的人!咱做這枉耽虛名的勾當!”

五月十六日是劉埠街上的集,一去一來有五十里路,小鴉兒每常去做生意,也便就在埠頭住下,好次日又趕流紅的集上做活,說過是那日不回來了。唐氏進在廚房內,遇便與晁大捨遞了手勢。晁大捨到了晚上,李成名娘子出去同他漢子睡了,晁大捨將晁住娘子打發了打發,各自去安歇。

晁大捨約摸大家都睡著了,猱了頭,披了一件汗褂,趿著鞋,悄悄的溜到唐氏房門口,輕輕的嗽了一聲。唐氏聽見了,慌忙開門出來,接進晁源房去。悉溜刷拉,不知干些甚事。

恰好小鴉兒那日不曾到得集上,只在半路上,一家子要上嫁妝鞋,盡力上了一日,還不曾上完,便要留他在那裏歇了,次日又好上鞋。小鴉兒道:“既是離家不遠,有這樣皎天的月亮,夜晚了,天又風涼,我慢慢走到家去,明早再來不遲。”慢騰騰的蹭到莊上,約有一更多天,大門久已關閉。小鴉兒叫季大叔開門,季春江還不曾聽見,小鴉兒又不好大驚小怪的叫喚唐氏。晁源聽見是小鴉兒回來,慌做一塊。待要跑出來,又正從大門裏面走過,恐怕劈頭撞見。唐氏說:“你不要著忙,頭信放了心。你躲在門背後,不要出去,我自有道理。”唐氏穿了褲,赤了上身,把房門閉了。

小鴉兒到了自己門口,推了推門。唐氏道:“甚麽人推門?”小鴉兒道:“是我。”唐氏一邊開門道:“你回來的甚好。從頭裏一個蠍子在這席上爬,我害怕,又不敢出去掏火。你送進擔子來,你去掏點火來,咱照他照,好放心睡覺。”又摸了半枝香遞與小鴉兒。那時月亮照得屋裏明明的,怎曉得門後邊躲著一個人?小鴉兒拿著香去點火,晁源人不知鬼不覺走回去了。唐氏把陰溝打掃得乾淨,恐怕小鴉兒試將出來。

小鴉兒點了香來,點著了燈,在床上再三尋照,那有個蠍子影兒,只拿了兩個虼蚤。虧不盡一個蠍虎在墻上釘著。小鴉兒道:“就是這個孽畜!”脫下鞋來,要拓死他。唐氏拿住了小鴉兒的手,說:“不要害他性命。”小鴉兒道:“爲他不打緊,叫我深更半夜的出去掏火!”唐氏道:“又不是甚麽冷天,咱照看得明白了睡覺,那樣放心。方纔困得我前仰後合的,只是不敢睡下。不是你回來,我這一夜也是不得睡的。如今這院裏又沒有別的人家,我越發害怕得緊,往後我不許你夜晚不回來。”小鴉兒說:“逢六是劉埠集,過七就是流紅集,流紅離著劉埠只八里地,沒的來回好走路哩!”唐氏道:“你明日還往流紅去?”小鴉兒道:“那家子還有好些陪嫁的鞋,還得二日,只怕還上不了哩。”兩口子說了會話,想必又做了點子營生。次日早辰,小鴉兒吃了幾個冷餅,呵了兩碗熱水,依舊挑了擔子出去。唐氏說:“今日務必早些回來,體教人擔驚受怕的。”唐氏打發小鴉兒出去了,也不刷鍋做飯,只梳洗了梳洗,走到後面去了,沒人去處撞見了晁源。唐氏問說:“你吐苦水不曾?”晁源道:“我怎麽吐苦水?”唐氏道:“我恐怕你唬破了膽。”

再說天下的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那唐氏自從與晁源有了話說,他那些精神豐綵自是發露出來,梳得那頭比常日更是光鮮,扎縛得雙腳比往日更加窄小,雖是粗布衣服,漿洗得甚是潔淨。晁源恨不得要與他做些衣飾,只怕小鴉兒致疑,不敢與得。一日,晁源與了他七八兩銀子,故意說是到大門上去失落了,打小廝,駡家人,查那些房客與行走的佃戶。嚷得一地都曉得晁大捨失落銀子。唐氏悄悄的對小鴉兒說道:“大官人的銀子被我拾了。”取出來與小鴉兒看,外面是一條半新不舊的餘東汗巾包著,汗巾頭上還繫著一副烏銀挑牙,一個香袋。小鴉兒道:“人家掉下的東西,怎好拾了人家的不還?我們一個窮皮匠,怎耽得起這些銀子。若生出別的事來,連老本都要拐去哩。”不依唐氏計較,竟自把銀子連那汗巾送還了晁大捨,說是他媳婦拾得。晁大捨故意說道:“我想不曾往別處去,只到大門首看了看牛,回來就失落了銀子,原來是他拾得,空教我比較那些小廝。難爲你這樣窮人拾了七八兩銀子不入了己,肯把來還我。天下也沒有這樣好人。我分一半謝你。”小鴉兒道:“我到不全要,我到分一半!我雖是個窮皮匠,不使這樣的銀錢!”抽身去了。晁大捨收了銀子,到第二日,買了一匹洗白夏布,一匹青夏布,四匹藍梭布,兩匹毛青布,叫李成名送與小鴉兒收了。

卻說李成名與晁住兩個的娘子雖然看他是個老婆,也會合人溜眼,也會合人拿情,到那要緊的所在,說起那武城縣應捕,只好替他提鞋罷了。唐氏光明正大的把那夏布做了大小牽子,穿在身上。小鴉兒也不消查考,晁大捨也不消掩藏,唐氏也不用避諱。只是瞞不過那兩個女番子的眼睛,從新又步步提防起來。

一日,微微的落雨,唐氏送了小鴉兒出去,走進看,看見晁住、李成名兩個媳婦不在跟前,一溜就溜到晁源的房內。李成名的媳婦從磨房出來,晁大捨屋門口有唐氏的濕腳印直到房門口邊,李成名媳婦一手掀開簾子,晁大捨合唐氏正在那裏撮把戲,上竿賣解,忙劫不了。這一番晁大捨倒不著忙,只是唐氏著實惶恐。

須臾,晁住媳婦也就來到,晁住媳婦道:“叫你進來助忙,連這等的忙難道都教你助了不成?你看我等小鴉兒回來,我一盤托出與他。”唐氏道:“你要合他說,我也合俺兩個姐夫說,咱大家都弄的成不的。”李成名媳婦道:“俺們的漢子都管不得俺們的事,俺們都不怕你說。自己的媳婦子養著自己的主人家,問不出甚麽罪來!你比不的俺們。”唐氏道:“你不怕我對你漢子說,我可對俺漢子說,說是你兩個做牽頭,把我牽上合大官人有的,我破著活不成,俺那漢子渾深也不饒過你,叫你兩個打人命官司。”晁住媳婦道:“你看!這不是犯夜的倒拿巡夜的了!”晁源道:“你三個聽我說:合了局罷!”一邊把晁住媳婦子按倒床上處置了一頓。李成名媳婦子要往外走,晁源叫唐氏拉住他,別要放出他去,隨即又發落了李成名媳婦子。晁住李成名媳婦兩個對唐氏道:“狠殺我!俺也還個綳兒!”一個摟住唐氏,一個把唐氏剝得上下沒根絲兒,立逼著晁源著實的教訓了他一頓。晁源雖也嘗是管他,不照這一遭管教的利害。從此以後,四個俱做了通家,絕不用一些回避。

晁源將次收完了麥子,也絕不提起來到莊上已將兩月,也不進城去看看母親,也便不想珍哥還在監裏,戀住了三個風狂,再不提起收拾回去。凡是小鴉兒趕集不回來,唐氏就在家裏邊同晁住娘子三個廝混。李成名娘子倒是每夜出去睡的,夜間沒他的帳算。後來小鴉兒也漸漸有些疑心,也用意覺察這事,常常的用了計策倏然走將回來撞他。誰知凡事的成敗,都有個一定的日子,恰好屢次都撞他不著:不是唐氏好好的坐在屋裏,就是晁源忙忙的走到外面。

直到了六月十三日,小鴉兒的姐姐嫁在山裏人家,離這雍山衹有三十里路,那日是他姐姐的生日,小鴉兒買了四個鯗魚、兩大枝藕、一瓶燒酒,起了個黎明,去與他姐姐做生日,說過當日不得回來,趕第二日早涼回家,方纔挑擔出去。唐氏送了小鴉兒出門,對晁大捨和晁住娘子說了,要算計夜間白溝河三人戰呂布。那日連李成名媳婦也要算計在裏邊宿歇,恰好到晚上李成名被蠍子螫了一口,痛得殺狠地動的叫喚。他的娘子只得出到外邊守他,單只剩了晁住娘子合唐氏在後面。三個收拾了門戶,吃了一會酒,對了星月,也不管那褻瀆三光,肆無忌憚的狂肆。晁住老婆狂了一會,覺得下面似溺尿一般,摸一把在那月下看一看,原來是月信到了。他便走到自己睡的房內收拾乾淨,卻又酒醉飯飽了,還有甚麽掛彈,就便上床睡了。晁大捨把個火爐掇在前面,自己煖了酒,一邊吃,一邊合唐氏在那明間的當門做生活。做到二更天氣,歇了手,吃了酒又做活。辛苦了,兩個也就一覺睡熟,不管那天高地下的閒事。

小鴉兒那日與姐姐做了生日,到了日落的時候,要辭了姐姐起身,姐夫與外甥女兒再三留他不住,拿了一根悶棍,放開腳一直回來。看見大門緊緊的關著,站住了腳,想道:“這深更半夜,大驚小怪的敲門,又難爲那老季,又叫他起來;且是又叫唐氏好做回避我。那一夜叫我出去掏火,我後來細想,甚是疑心。我拿出飛簷走壁的本事來,不必由門裏進去。”將那棍在地上拄了一拄,把身子往上騰了一騰,上在墻上。狗起先叫了兩聲,聽見是熟人喚他,就隨即住了口。

小鴉兒跳下墻來,走到自己房前,摸了摸兒,門是鎖的。小鴉兒曉得是往晁源後邊去了,想:“待我爽利走到裏面看個分明,也解了這心裏的疑惑。李成名老婆是在外邊睡的;若他在裏邊與晁住老婆同睡,這是自己一個在外邊害怕,這還罷了。”掇開了自己的房門,從皮擔內取出那把切皮的圓刀,插在腰裏,依先騰身上墻,下到晁源住的所在。那夜月明如晝,先到了東廂房明間,只見晁住的老婆赤著身,白羊一般的,腿縫裏夾著一塊布,睡得象死狗一般。回過頭來,只見唐氏在門外站住,見了小鴉兒,也不做聲,抽身往北屋裏去了。小鴉兒道:“這卻古怪!爲甚的這樣夜深了還不睡覺?見了我,一些不說甚麽,抽身往北屋去了?”隨後跟他進去,那裏又有甚麽唐氏,只見兩個人脫得精光,睡著爛熟。

小鴉兒低倒頭,仔細認看,一個正是晁源,一個正是唐氏。小鴉兒道:“事要詳細,不要錯殺了人,不是耍處。”在那酒爐上點起燈來,拿到跟前看了一看,只見唐氏手裏還替晁源拿著那件物事,睡得那樣胎孩。小鴉兒從腰裏取出皮刀,說道:“且先殺了淫婦,把這個禽獸叫他醒來殺他,莫要叫他不知不覺的便宜了!”把唐氏的頭割在床上,方把晁源的頭髮打開,挽在手內,往上拎了兩拎,說道:“晁源,醒轉來!拿頭與我!”晁源開眼一看,見是小鴉兒,只說道:“饒命!銀子就要一萬兩也有!”小鴉兒道:“那個要你銀子!只把狗頭與我!”晁源叫了一聲“救人”,小鴉兒已將他的頭來切掉;把唐氏的頭髮也取將開來,結成了一處,掛在肩頭,依舊插了皮刀,拿了那條悶棍,騰了墻,連夜往城行走。這正叫是: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不知這事後來怎生結束,再看後來接說。

第二十回 晁大捨回家托夢~徐大尹過路除兇

輕生犯難,忘卻是母鰥身獨。將彞常五件,條條顛覆。結髮長門抛棄了,冶容娼女居金屋。奈楊花浪性又隨風,宣淫黷。懽未滿,悲生速。陰受譴,橫遭戮。致伶仃老母,受欺強族。不是宰官能拔薤,後來又生得遺腹,險些使命婦不終身,遭驅逐。——《滿江紅》

小鴉兒將晁源與唐氏的兩顆首級,將髮來結成一處,背在肩上;綽了短棍,依舊不開他的門戶,還從墻上騰身出去,往城行走不提。

卻說晁住媳婦一覺睡到黎明時候方纔醒轉,想到正房的當面有他昨晚狼藉在地下的月信,天明了不好看相,一骨碌起來穿了褲子,赤了上身,拿簸箕掏了些灰,走到上房去墊那地上的血;一腳跨進門去,還說道:“兩個睡得好自在!醒了不曾?”又仔細看了一看,把個晁住娘子三魂去了九魄,披了一領布衫,撒著褲腳,往外一蹌一跌的跑著,去叫季春江,說道:“不好了!大官人合小鴉兒媳婦都被人殺了!”秀春江慌做一堆,進來看見兩個男女的死屍,赤條條的還一頭躺在床上;兩個人頭,尋不著放在何處;床頭上流了一大堆血。季春江慌忙的去叫了鄉約保正、地方總甲,一齊來到,看得晁源與小鴉兒的媳婦屍首光光的死在一處,這是爲奸情,不必疑了。但小鴉兒這日與他姐姐去做生日,晚上不曾回來,外面大門,裏面的宅門,俱照舊緊緊關閉,不曾開動,卻是誰來殺了?大家面面相覷,只看那晁住娘子,說道:“李管家娘子又關在外邊睡覺,裏邊只你一個,殺了人去,豈不知情?且又前後的門戶俱不曾開,只怕是你爭鋒干出來的。”晁住娘子道:“我老早就進東屋裏關門睡了,他上房裏干的事,我那裏曉得?”季春江道:“那女人的屍首已是沒了頭,你怎麽便曉得是小鴉兒媳婦?”晁住娘子道:“那頭雖是沒了,難道就認不出腳來麽?這莊子上,誰還有這雙小腳來!”衆人道:“閒話閣起,快著人往城裏報去,再著一個迎小鴉兒叫他快來。”鄉約寫呈子申縣,將晁住娘子交付季春江看守,拾起地下一床單被把兩個屍首蓋了。衆人且都散去。

卻說晁源披了頭髮,赤了身子,一隻手掩了下面的所在,渾身是血,從外面嚎啕大哭的跑將進來,扯住晁夫人,道:“狐精領了小鴉兒殺得我好苦!”晁夫人一聲大哭,旁邊睡的丫頭連忙叫醒轉來,卻是一夢。晁夫人唬得通身冷汗,心跳得不住,渾身的肉顫得葉葉動不止。看那天氣將次黎明,叫人點了燈來,晁夫人也就梳洗,叫起晁鳳來,叫他即忙備上騾子,快往莊上去看晁源,說:“嬭嬭夜夢甚兇,叫大官人快快收拾進城。”那些養娘丫頭都還說道:“有甚狐精報仇!每日講說,這是嬭嬭心裏丢不下這事,不由的做這惡夢。怕他怎的!夢兇是吉,莫要理他!”

須臾,晁鳳備完了騾子,來到窻下,說道:“小人往城門下去等罷,一開城門就好出去。”

晁鳳到了城門,等了一會,天色已大亮了。開了城門,正往外走,只見一個漢子背了兩個人頭往城內走。管門夫攔住詰問,說是從雍山莊割的奸夫淫婦的首級。門夫問說:“奸夫是誰?”小鴉兒道:“是晁源。”

晁鳳認了一認,說聲“罷了!俺大官人在何處奸你老婆,被你捉得,雙雙的殺了?”小鴉兒道:“在你自己的正房當面,如今兩個還精赤了睡哩。”晁鳳也不消再往鄉去,飛也似跑回來,道:“大官人被人殺了!”晁夫人道:“你..你..你..聽誰說?”晁鳳道:“那人自己挑了兩個頭往縣裏出首去了。”晁夫人道:“怎麽兩個頭?”晁鳳道:“一個是他老婆的。”晁夫人一聲哭不轉來,幾乎死去,虧人扶了,半日方纔醒轉,哭道:“兒啊!你一些好事不做,專一干那促狹短命的營生,我久知你不得好死!我還承望你死在我後頭,仗賴你發送我,誰知你白當的死在我頭裏去了!早知如此,那在通州的時節憑我一繩子掉死,閉了眼,那樣自在!沒要緊解下我來,叫我柔腸寸斷,閃的我臨老沒了結果!我的狠心的兒啊!”真是哭的石人墮淚,鐵漢點頭。

正哭著,莊上的人也報得來了。來報的人都還猜是晁住媳婦子爭鋒殺的,還不知是小鴉兒把來殺了,拿了頭見在縣前伺候縣官升堂。晁夫人連忙使人請了閨女尹三嫂來看家,晁夫人自己收拾了,出鄉殯殮,帶了晁書一干人衆出去。留下晁鳳在縣領頭,叫他領了飛風出去,好入殮。喜莊上離馬頭不遠,正是頓放沙板的所在。及至晁夫人出到莊上,已是辰牌時分,脫不了還是痛哭了一場,叫人即時尋板買布,忙忙的收拾。季春江道:“這老婆的屍首沒的咱也管他?叫他自己的漢子收拾罷了!”晁夫人道:“他已把他殺了,還是他甚麽漢子哩?你要靠他收拾,他就拉到坡裏餵了狗,不當家的。脫不了俺兒也吃了他的虧,他也吃了俺兒的虧,買一樣的兩副板,一樣的妝裹。既是俺兒爲他死了,就教兩個並了骨一同發送。”果然慌忙不疊的收拾。

那六月半頭正是下火的天氣,兩個屍首漸漸的發腫起來。及到做完了衣服,胖得穿著甚是煩難,雖勉強穿了衣服,兩個沒頭的孤樁停在一處。單等晁鳳領了頭來,竟不見到,晁夫人好不心焦。

小鴉兒把兩個人頭放在縣前地上,等候大尹升堂。圍住了人山人海的擠不透縫。知是晁大捨的首級,千人萬人,再沒有一個人說聲可惜可憐,不該把他殺了。說起來的,不是說他刻薄,就是說他歪憊,你指一件事,我指一件事,須臾可成三寸厚的一本行狀。都說:“小鴉兒是個英雄豪傑!若換了第二個人,拿著這們個財主,怕詐不出幾千兩銀子來!”小鴉兒道:“他倒也曾許我一萬,我只不要他的!”

不一時,縣官升了堂,小鴉兒挑了人頭,隨了投文牌進去。那鄉約地方起初的原呈一口咬定了是晁住媳婦爭鋒謀害,進了城,方知是小鴉兒自己殺的,從頭又改了呈子,也隨投文遞了。小鴉兒合鄉約都稟了前後的話。縣官問道:“他是幾時通奸起的?”回說:“不知從幾時奸起,只是形跡久已可疑。小人久留意撞了幾遭,不曾撞著,昨夜方得眼見是真。”又問那鄉約:“那兩個的屍首都在那裏?”鄉約說:“一座大北房,當中是一張涼床,床上鋪著一床紅氈,氈上鋪一床天青花緞褥子,褥上一領藤席,一床月白胡羅單被合一個藤枕都掉在地下。女人屍首還好好的睡在床上,男人的屍首上半截在床上,下半截在床下;都是回頭朝北。床頭許多血,床前面又有一堆血,不甚多。”問小鴉兒道:“你卻是怎樣殺的?”回說:“小人進去,兩個睡得正熟,月下看了一看,已認得是他兩個。惟恐錯殺了人,在門旁火爐內點起燈來,照看得分明,只見唐氏手裏還替他把了陽物。小人從唐氏夢中切下頭來,晁源依舊不醒。小人說:叫他不知不覺的死了,卻便宜了他。所以把他的頭髮解開,挽在手內,把他的頭往上提了兩提,他方纔醒轉。小人說道:‘快將狗頭來與我!’他燈下認得小人,說道:‘只是饒命!銀子要一萬兩也有!’小人即時割下頭來。"問說:“你是怎樣進到他裏頭去?”回說:“越墻過去的。”問說:“他裏面還有誰?”說:“有一個家人媳婦在東屋裏睡。”問說:“你怎的曉得?”回說:“小人起初先到了東房,看得不是,所以方纔又往北屋裏去。”又問:“下面跪的那一個是甚麽人?”晁鳳跪上稟道:“小人是被殺的晁源屍親,伺候領頭。”縣尹道:“把兩個頭都交付與他,買棺葬埋。斷十兩銀子與這小鴉兒爲娶妻之用。押出去!即刻交完回話,快遞領狀來。”小鴉兒道:“小人不希罕這銀子。沒有名色,小人不要。”大尹道:“十兩銀子哩,可以做生意的本錢,如何不要?快遞領狀。”小鴉兒道:“這銀子就逼小人受了,小人也只撩掉了。要這樣賍錢那裏去使!”縣官道:“那個當真與你錢,我是試你。你且到監裏略坐一坐。”問鄉約道:“那在他裏邊睡的媳婦子是甚麽氏?”鄉約說:“是趙氏。”縣尹拔了一枝簽,差了一個馬快:“速拘趙氏,晚堂聽讅。”差人拿了簽,晁鳳使包袱裹了兩個頭,都騎了騾馬,飛似走回莊上。差人同了晁住媳婦也騎了一個騾子,一個覓漢跟了,往城中進發。

晁夫人見了頭,又哭了不歇。都用針錢縫在頸上,兩口棺材都合完了,入了殮,釘了材蓋,將唐氏的擡出外邊廟裏寄放,也日日與他去燒紙,也同了晁源建醮追薦他。晁源的棺木就停放在他那被害的房內掛孝受掉,不題。

差人拿了晁住的媳婦在縣前伺候,晁住就在那邊照管。縣官坐堂,帶到堂上見了。縣官說:“你將前後始末的事從頭說得詳細,只教我心裏明白了這件事,我也不深究了。你若不實說,我夾打了,也還要你招。”叫拿夾棍上來伺候。趙氏當初合計家問官司時見過刑廳夾那伍聖道、邵強仁的利害,恐怕當真夾起來,就便一則一,二則二,說得真真切切的,所以第十九回上敘的那些情節都從趙氏口中說出來的,不然,人卻如何曉得?縣尹把趙氏拶了一拶,說:“這樣無恥,還該去衣打三十板纔是!爲你自己說了實話,姑免打。”問:“有甚麽人領他?”回說:“他漢子晁住見在。”縣尹說:叫上他來!”說道:“沒廉恥的奴才!你管教的好妻子!”拔了四枝簽,打了二十板,將趙氏領了下去。監中提出小鴉兒來,也拔了四枝簽,打了二十板,與他披出紅去。小鴉兒仍到莊上,挑上皮擔,也不管唐氏的身屍,佯長離了這莊。後來有人見他在泰安州做生意。

再說晁家沒有甚麽近族,不多幾個遠房的人,因都平日上不得蘆葦,所以不大上門。內中有兩個潑皮無賴的惡人:一個是晁老的族弟,一個晁老的族孫,這是兩個出頭的光棍;其外也還有幾個膿包,倚負這兩個兇人。看得晁源死了,不知晁老新收的那個春鶯有了五個月遺腹,雖不知是男是女,卻也還有指望。以爲晁夫人便成了絕戶,把這數萬家財,看起與晁夫人是絕不相干的,倒都看成他們的囊中之物了。每人出了分,把銀子買了一個豬頭、一個鷄、一個爛魚、一陌紙,使兩個人擡了。那個族弟叫做晁思才,那個族孫叫做晁無晏,領了那些膿包都同到莊上,假來吊孝爲名,見了晁夫人,都直了喉嚨,乾叫喚了幾聲,責備晁夫人道:“有夫從夫,無夫從子。如今子又沒了,便是我們族中人了。如何知也不教我們知道?難道如今還有鄉宦,還有監生,把我們還放不到眼裏不成!”晁夫人道:“自我到晁家門上,如今四十四五年了,我並不曾見有個甚麽族人來探探頭!冬至年下來祖宗跟前拜個節!怎麽如今就有了族人,說這些閒話?我也不認得那個是上輩下輩,論起往鄉里來掉孝,該管待纔是。既是不爲掉孝,是爲責備來的,我鄉里也沒預備下管責備人的飯食,這厚禮我也不敢當!”那晁無晏改口說道:“我還該趕著叫‘嬭嬭’哩。剛纔這說話的還是我的一位爺爺,趕著嬭嬭該叫‘嫂子’哩。他老人家從來說話不犯尋思,來替大叔掉孝原是取好,不管不顧說這們幾句叫嬭嬭心裏不自在。剛纔不是怪嬭嬭不說,只是說當家子就知不道有這事,叫人笑話。”晁夫人道:“昨日做官的沒了,前年大官兒娘子歿了,及至昨日出殯,您都不怕人笑話,鬼也沒個探頭的,怎麽如今可怕人笑話?”晁思纔說:“這可說甚麽來!兩三次通瞞著俺,不叫俺知道,被外頭人笑話的當不起,說:‘好一家子,別人倒還送個孝兒,一家子連半尺的孝布也沒見一點子!’俺氣不過這話,俺纔自己來了!”晁夫人道:“既說是來掉孝就是好,請外邊坐,收拾吃了飯去。”各人都到客位坐了,又叫進人來說道:“要孝衣合白布道袍。”晁夫人道:“前日爺出殯時既然沒來穿孝,這小口越發不敢勞動。”衆人道:“一定不曉得我們今日來,沒曾預備,俺們到打醮的那日再來。你合嬭嬭說知,可與我們做下,穿著出去行香也大家好看。我們家裏的也都要來掉孝哩。合嬭嬭說,該預備的也都替預備下,省得急忙急促的。”晁夫人道:“這幾件衣服能使了幾個錢,只這些人引開了頭兒就收救不住,脫不了這個老婆子叫他們就把我拆吃了打哩!天爺可憐見,那肚子裏的是個小廝,也不可知,怎麽料得我就是絕戶!我就做了絕戶,我也只餵狼不餵狗!”叫人定十二衆和尚,十五日唸經,此外少了些,太速了。到那日,晁夫人拚著與他們招架。可可的和尚方纔坐定,纔敲動鼓鈸,一陣黑雲,傾盆大雨下得個不住,路上都是山水,那些人一個也沒有來的。

十九日是晁源的“一七”,那些人算計恐怕那日又下了雨,要先一日就要出到莊上,可可的晁思纔家老婆害急心疼的要死不活。

卻說蛇無頭而不行,雖然還有晁無晏這個歪貨,畢竟那狼合狽拆開了兩處,便就動不得了。這十九日又不曾來得。

晁夫人過了“首七”閉了喪,收拾封鎖了門,別的事情盡托付了季春江,晁夫人進城去了。晁思纔這兩個歪人再不料晁夫人只在莊上住了“一七”便進城來,老婆心疼住了,邀了那一班蝦兵蟹將,帶了各人的婆娘,瘸的瘸、瞎的瞎,尋了幾個頭口,豺狗陣一般趕將出去。曉得晁夫人已進城去了,起先也己了一個嘴谷都,老婆們也都還到了靈前號叫了幾聲。季春江連忙收拾飯管待了裏外的衆人,又都替他們飼飽了頭口。衆人還千不是萬不是責備季春江不周全的去處。吃了飯,問季春江要打下的麥子。季春江道:“麥子是有,只不奉了嬭嬭分付,我顆粒也不敢擅動。”晁思纔還倒不曾開口,那晁無晏駡道:“放你的狗屁!如今你嬭嬭還是有兒有女,要守得家事?這產業脫不過是我們的。我們若有仁義,給他座房子住,每年給他幾石糧食吃用;若我們沒有仁義時節,一條棍攆得他離門離戶的!”季春江回說:“你這話倒不相武城縣裏人家說的話,通似口外人說的番語。別說他有閨女,也別說他房裏還有人懷著肚子,他就是單單的一個老婆子,他丈夫掙下的潑天家業,倒不得享用!你倒把他一條棍攆了出去!好似你不敢攆的一般!氣殺我那心裏!不是看著宅裏分上,我就沒那好來!”晁思纔走嚮前把季春江照臉一巴掌,駡說:“賊扯淡的奴才!你生氣,待敢怎樣的!”季春江出其不意,望著晁思纔心坎上一頭拾將去,把個晁思纔拾了個仰百叉,地下蹬歪。晁無晏上前就合季春江扭結成一塊,晁思纔和他的老婆並晁無晏的老婆,男婦一齊上前。衆人妝著來勸,其實是來封住季春江的手。那季春江雖平日也有些本事,怎敵的過七手八腳的一羣男女。季春江的婆子見丈夫吃了虧,跑到街上大叫:“鄉約地方救人!強盜白日進院!”拿了面銅鑼著實的亂敲。那些鄰舍家合本莊的約保都集了許多人進去,只見衆人還圍住了季春江在那裏採打的鼻子口裏流血,那些老婆們,拿了褥套的、脫下布牽來的、扎住了袖口當袋的,開了路團在那裏搶麥;又有將晁源供養的香爐燭臺踹扁了,填在褲襠裏的,也有將孝帳扯下幾幅,藏在身邊的。鄉約地方親見了這個光景,喊說:“清平世界,白晝劫財傷人!”要圍了莊擒捉。那晁無晏合晁思纔兩個頭目方纔放了季春江,說道:“俺們本家爲分家財,與你衆人何干!”鄉約道:“他家晁嬭嬭見在,你們分罷了,如何來打搶?如今大爺這等嚴明,還要比那嘗時的混帳,任你們胡行亂做哩!”要寫申文報縣。又做剛做柔的說著,叫他替季春江立了一張保辜的文約,攆得一班男婦馱了麥子等物回城去了。

季春江要次日用板門擡了赴縣告狀,衆人勸說:“你主人既已不在,你又是個單身,照他這衆人不過,便是我們證他的罪名,除不得根,把仇越發深了。你依我們勸說,忍了他的,我想這些人還不肯干休,畢竟還要城裏去打搶,守著大爺近近的,犯到手裏,叫他自去送死,沒得怨悵。”慰安了一頓,各人散了回家。

季春江果也打得狼狽,臥床不起,差人報入城來。晁夫人乍聞了,也不免生氣,無可奈何。誰想晁思纔這兩個兇徒算道:“事不宜遲。莫叫他把家事都抵盜與女兒去了,我們纔‘屁出了掩臀’。我們合族的人都搬到他家住,前後管住了老婆子,莫教透露一些東西出去,再逼他拿出銀子來均分,然後再把房產東西任我們兩個爲頭的凡百揀剩了,方搭配開來許你們分去。”衆人俱一一應允,即刻俱各領了老婆孩子,各人亂紛紛的佔了房子,搶桌椅、搶箱廚、搶糧食,趕打得那些丫頭養娘、家人小廝哭聲震地;又兼他窩裏廝咬,喊成一塊。晁夫人恐怕春鶯遭一毒手,損了胎氣,急急攛掇上在看家樓上,鎖了樓門,去掉了胡梯。那大門前圍住了幾萬人看晁家打搶。

這夥兇棍,若天爺放過了,叫他們得了意去,這世間還有甚麽報應?不想那日一個欽差官過,徐大尹送到城外回來,恰好在門前經過,聽得裏面如千軍萬馬的喧嚷,外面又擁集了幾萬的人,把轎都行動不得。徐大尹倒也吃了一驚。左右稟說:“是晁鄉宦的族人,因晁源被人殺了,打搶家財的。”徐大尹問:“他家還有甚麽人見在?”左右說:“還有鄉宦的夫人。”徐大尹叫趕開衆人,將轎擡到晁家門首,下了轎,進到廳上。那些人打搶得高興,夢也不曉得縣官進到廳前。縣官叫把大門關上,又問:“有後門沒有?”回說:“有後門。”叫人把後門把住,放出一個人去重責五十板。從裏面跑出兩個人來,披了頭,打得滿面是血,身上都打得青紅紫皂,開染坊的一般,一條褲都扯得粉碎,跪下,叫喚著磕頭。徐大尹看著晁鳳道:“這一個人是前日去領頭的,你如何也在這裏打搶?”晁鳳道:“小的是晁鄉宦的家人,被人打的傷了。”徐大尹道:“你原來是家人!你主母見在何處?”晁鳳道:“嬭嬭被衆人淩逼的將死!”大尹問說:“受過封不曾?”晁鳳回說:“都兩次封過了。”大尹道:“請宜人相見。”晁鳳道:“被一羣婦人攔住,不放出來。”

徐大尹叫一個快手同管家進去請,果然許多潑婦圍得個晁夫人封皮一般,那裏肯放。快手問道:“那一位是晁嬭嬭?”晁夫人哭著應了,快手將別的婆娘一陣趕開。晁夫人叫取過孝衫來穿上,繫了麻繩,兩個打傷的丫頭攙扶了,哭將出來,倒身下拜。

徐大尹在門內也跪下回禮,起說:“宜人請把氣來平一平,告訴這些始末。”晁夫人道:“近支絕沒有人,這是幾個遠族,從我進門,如今四十餘年,從不曾見他們一面。先年公姑的喪,昨日丈夫的喪,就是一張紙也是不來燒的。昨日不才兒子死了,便都跑得來,要盡得了家事,要趕我出去。昨日出到鄉里,搶了個精光,連兒子靈前的香案合孝帳都搶得去了,還把看莊的人打得將死。如今又領了老婆孩子各人佔了屋,要罄身趕我出去,還恐怕我身上帶著東西,一夥老婆們把我渾身翻過。老父母在這裏,他還不肯饒我。差人進去是親見的。”大尹道:“共有多少人?”夫人道:“八個男人,十四五個婆娘。”大尹道:“這夥人一定有爲首的,甚麽名字?”夫人道:“一個叫是晁思纔,一個是晁無晏。”大尹道:“如今在那裏?”夫人道:“如今一夥人全全的都在裏面。”大尹道:“且把這八個男子鎖出來!”

一羣快手,趕到裏面,鎖了六個,少了兩人。大尹道:“那兩個卻從何處逃走?”晁夫人道:“墻高跳不出,一定還在裏面藏著哩。”大尹道:“仔細再搜!”快手回道:“再搜尋不出,衹有一座看家樓上面鎖著門,下邊沒有胡梯,只怕是躲在那樓上。”夫人道:“那樓上沒有人,是一個懷孕的妾在上面。我恐怕這夥強人害了胎氣,是我鎖了門,掇了梯子,藏他在上面的。”大尹問:“這懷孕的是那個的妾?”夫人道:“就是丈夫的妾。”大尹道:“懷孕幾月了?”夫人道:“如今五個月了。”大尹道:“既有懷孕的妾,焉知不生兒子!”又叫:“快去鎖出那兩個來!”

快手又進去翻,從佛閣內搜出了一個,只不見了晁無晏一個。小丫頭說:“我見一個人跑進嬭嬭房裏去了。”差人叫那丫頭領著走進房內,絕無蹤跡。差人把床上的被合那些衣裳底下掀了一掀,恰好躲在裏面。差人就往脖項上套鎖。晁無晏跪在地下,從腰間掏出一大包東西,遞與差人,只說:“可憐見!饒命!”他的老婆孫氏也來跪著討饒,說:“你肯饒放了他,我憑你要甚,我都依你。”差人說:“我饒了你的命去,大爺卻不肯饒我的命了,我還要甚麽東西!”竟鎖了出去。大尹道:“躲在那裏,許久的方纔尋見?”差人說:“各處尋遍沒有,一個小丫頭說他跑進晁嬭嬭臥房去了,小人進去又尋不著,只見他躲在晁嬭嬭的床上被子底下。他腰裏還有一大包東西掏出來,要買告小人放他。”大尹道:“這可惡更甚了!那一包東西那裏去了?”差人道:“遞與他的老婆了。”又叫:“把那些婦人都鎖了出來!”

差人提了鎖,趕到後面。那些婆娘曉得要去拿他,扯著家人媳婦叫嫂子的,拉著丫頭叫好姐姐的,鑽竈突的,躲在桌子底下的,妝做僕婦做飯的,端著個馬桶往茅廝裏跑的,躲在炕上掉了髻蓋了被妝害病的,再也不自己想道那些丫頭養娘被他打的打了,採的採了,那一個是喜懽你的,肯與你遮蓋?指與那些差人,說一個拿一個,比那些漢子們甚覺省事。十四個團臍一個也不少。

看官!你道這夥婆娘都是怎生模樣?

有的似東瓜白醭臉,有的似南棗紫綃脣。有的把皮袋掛在胸前,有的將綿花綁在腳上。有的高高下下的面孔,辨不出甚麽鳩荼;有的猙猙獰獰的身材,逼真的就如羅刹。有的似狐貍般裊娜嬌嬈,有的似猢猻般踢天弄井。分明被孫行者從翠微宮趕出一羣妖怪,又恰象傅羅卜在餓鬼獄走脫滿陣冤魂。

大尹問夫人道:“這些婦人全了不曾?”夫人道:“就是這十四個人。”大尹叫本宅的家人媳婦盡都出來,一個家歪歪拉拉來到。大尹叫把這些婦人身上仔細搜簡。也還有搜出環子的,丁香的,手鐲釵子的,珠箍的,也還不少。大尹見了數,俱教交付夫人,又叫人快去左近邊叫一個收生婦人來。把些衆人心裏胡亂疑猜,不曉得是爲甚的。那些婦人心裏忖道:“這一定疑我們產門裏邊還有藏得甚麽物件,好叫老娘婆伸進手去掏取。”面面相覷,慌做一塊。

不多時,叫到了一個收生的婦人,大尹問道:“你是個蓐婦麽?”那婦人不懂得甚麽叫是蓐婦,左右說:“老爺問你是收生婆不是?”那婦人說:“是。”大尹嚮著晁夫人說:“將那個懷孕的女人叫出來,待我一看。”

晁夫人袖裏取出鑰匙,遞與晁書媳婦,叫人布上胡梯,喚他出來見大爺。晁書媳婦去不多時,同了春鶯從裏面走將出來。但見:

雖少妖嬈國色,殊多羞澀家風。孝裙掩映金蓮,白袖籠藏玉筍。年紀在十六七歲之內,分娩約十一二月之間。

晁夫人道:“就在階下拜謝大爺。”大尹立受了四拜,叫:“老娘婆,你同那合族的婦人到個僻靜所在騐看果有胎氣不曾。”晁夫人道:“這廳上西邊裏間內就好。”

春鶯跟了老娘婆進去,憑他揣摩了一頓,又替他診了兩手的脈出來,大尹叫春鶯回到後面去。老娘婆道:“極旺的胎氣,這差不多是半裝的肚子了。替他診了脈,是個男胎。”大尹說:“他那合族的婦人都見不曾?”老娘婆回說:“他都見來。”大尹對晁夫人道:“宜人恭喜!我說善人斷沒有無後之理!約在幾時分娩?”晁夫人道:“算該十一月,或是臘月初邊。”大尹道:“晁老先生是幾時不在的?”夫人道:“這妾是二月初二日收,丈夫是三月二十一不在的。”大尹肚內算了一算,正合著了日子。大尹說:“這夥奴才可惡!本縣不與你騐一個明白,做個明府,他們後日就要起弄風波,布散蜚語。到分娩了,報本縣知道,就用這個老娘收生。”說完,請宜人回宅。

晁夫人仍又叩謝。大尹也仍回了禮。

大尹出到大門口,叫拿過一把椅來坐下,叫把晁思纔、晁無晏帶到縣裏發落;其餘六個人,就在大門外每人三十大板,開了鎖,趕得去了。叫把這些婦人,五個一排,拿下去每人三十。晁夫人叫晁鳳稟說:“主母稟上:若非男子們領著,這女人們能敢如此?既蒙老爺打過了他的男人,望老爺饒恕了這起婦女。主母又不好出到外面來面稟。”大尹道:“全是這夥婦人領了漢子穿房入戶的搜簡,宜人怎麽倒與他說分上?若是小罪過,每人拶他一拶就罷了;這等平空抄搶人家,我拿出街上來打人,所以儆衆。多拜上嬭嬭,別要管他。拿下去打!”晁夫人又使了晁書出來再三懇稟。卻也是大尹故意要做個開手,叫晁夫人做個情在衆人身上,若是當真要打,從人揪打得稀爛,可不還閣了板子合人商議哩。回說:“只是便宜了這些潑婦!再要上門抄搶,我還到這街上來打這些潑婦!”又問:“鄉約地方怎都不見伺候?”鄉約正副,地方總甲,都一齊跪將過去,回說:“在此伺候久了。”大尹道:“你們就是管這街上的麽?”回說:“正是本管。”大尹說:“做得好約正副!好地方!城裏邊容這樣惡人橫行,自己不能箝束,又不報縣!拿下去,每人二十板!”坐了轎,止帶了兩個首惡到了縣堂,每人四十大板,一夾槓,晁思纔一百槓子,晁無晏因躲在夫人床上,加了一百槓,共二百槓子;叫禁子領到監裏,限一月全好,不許叫他死。

這分明是天理不容,神差鬼使,叫大尹打他門口經過;又神差鬼使,叫他裏面嚷打做鬼哭狼號,外面擁集萬把人洶洶的大勢。事事都是大尹自己目見耳聞,何須又問證見?替他處治得又周密,又暢快。若不是神差鬼使,就是一百個晁夫人也到不得大尹的跟前,就到了大尹的跟前,這夥狼蟲脫不了還使晁夫人的拳頭搗晁夫人的眼彈,也定沒有叫晁夫人贏了官司的理。

如今那一條街上的居民,擁著的人衆,萬口一詞,那一個不說徐大尹真是個神明,真正是民的父母!替那子孫干事一般,除了日前的禍患,又防那後日的風波。又都說:“真正萬事勸人休碌碌,舉頭三尺有神明。”但願得春鶯生出一個兒子,不負了大尹的一片苦心纔好。

不知何如,只得再看後說。

第二十一回 片雲僧投胎報德~春鶯女誕子延宗

人情從說留些好,陰功更是防身寶。不貪不妒不驕嗔,寬容抱,省煩惱,福祿康寧獨壽考。敗子何妨朝露早?自生英物來繈褓,守成干蠱不難兄,循理道,家業保,養志承顏事母老。——《天仙子》

卻說那些抄搶家事的兇徒,爲從的六個人與那十四個歪拉潑婦,都當時發落去了。晁思纔與晁無晏夾打了那一頓,發下監裏,果然將息了一個月好了,取出來枷號通衢,兩個月滿放。從此之後,這夥人的魂靈也不敢再到晁家門上。大尹又因他是寡婦之家,一切差徭盡行優免。其裏老什排都曉得大尹與他做主,不敢上門作賤。晁夫人雖沒了丈夫兒子,倒也清閒安靜,愛護那春鶯就如千百萬黃金一般,早晚祝天贊地,望他生個兒子。

九月二十八日,看門的進來說道:“梁片雲合胡無翳特從通州來到,要見嬭嬭。”晁夫人道:“他兩個這等遠來,有何事件?請到廳上坐下,待我出去相見。”晁夫人一面出去見他兩個,一面叫人收拾素齋。只見兩個都穿栗色綢夾道袍,玄經劈瓢帽,僧鞋淨襪,見了晁夫人就倒身下拜,謝說恩德不了。又說起晁老爺子相繼死亡,兩個也甚慘然。又說那後來六百三十兩銀子盡糴了米穀出陳入新的放與貧人,如今兩年,將及萬石。又說這十月初一日是晁夫人的六十壽誕,所以特來與嬭嬭拜慶,也看看老爺,不料得老爺與大官人俱棄世去了。晁夫人問他下處,他說在真空寺法嚴長老家安歇。吃了齋,依舊回寺去了。

到了初一日,二人早到廳上,送了幾樣禮,要與晁夫人拜壽。晁夫人又出去見了。晁夫人因有重孝,都不曾收親眷們的禮。這日單擺了一桌素筵款待片雲、無翳。次日兩個就要辭了起身,晁夫人又留他們住了兩日,每人替他做了一領油綠綢夾道袍、一頂瓢帽、一雙僧鞋、一雙絨襪,各十兩銀子;又擺齋送了行。仍自起身回去。

兩個朝起晚住,一路議論,無翳說道:“晁大捨刻薄得異常,晁老爺又不長厚,這懷孕的斷不是個兒子!”片雲說道:“依我的見說,晁老爺與大捨雖然刻薄,已是死去了,單單剩下了夫人。這夫人卻是千百中一個女菩薩,既然留他在世,怎麽不生個兒子侍養他?所以這孕婦必然生兒子,不是女兒。我看老人家的相貌也還有福有壽哩。我們受了他這樣好處,怎得我來托生與他做個兒子,報他的恩德纔好。”

不一日,到了通州,師徒相會,甚是懽喜。過了幾日,那片雲漸漸的沒精塌綵,又漸漸的生起病來。一日夜間,夢見韋馱尊者親與說道:“晁宜人在通州三年,勸他的丈夫省刑薄罰,雖然丈夫不聽他的好言,他的好心已是盡了。這六百兩的米穀,兩年來也活過了許多人,往後邊的存濟正沒有限量哩,不可使他沒有兒子侍奉。你自己發心願與他爲子報恩,這是你的善念。出家人打不的誑語,你若不實踐了這句說話,犁舌地獄是脫不過的。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你去走一遭,回來也誤不了你的正果。但不可迷失了本來,墮入輪回之內。”

片雲醒轉來,記得真真切切的這夢,告訴長老合無翳都曉得了,從此即淹淹纏纏的再不曾壯起,卻只不曾睡倒,每日也還照常的穿衣洗面。到了十二月十五日的晚間,叫人燒了些湯,在煖房裏面洗了浴,換了一套新衣,在菩薩韋馱面前拈了淨香,叩頭辭謝;又叩辭了長老合無翳,再三囑付,叫:“把這積穀濟貧的功果千萬要成他始終,待你年老倦勤的時候,我自來替你的手腳,把我的屍首不要葬了,將龕來壘住,待我自己回來掩埋。”又寫了四句偈子道:

知恩報恩,志諧心服。

一世片時,無煩多哭。

長老合無翳說道:“雖然做了夢,這夢也雖然靈異,但怎便這等信得真切?畢竟要等他善終。難道好自盡了不成?”

片雲收拾完了,回到自己靜室裏邊,點了一炷香,上了禪床,盤了膝,端端正正的坐在上面。長老合無翳道:“莫去攪混他,且看他怎麽死得。隻遠遠的防閒他,不要叫他自盡。”等到天氣大明,日已露紅了。衆人道:“既然過了這十六的子時,便也不妨了。”進去看他一看,只見他兩條玉柱拄在膝上,不知從幾時圓寂去了。驚動了合寺的僧衆,傳遍了京城,勳戚太監如蟻的一般下到通州來瞻禮,那布施的堆山積海樣多。依他的言語,在寺後園內起了龕,壘在裏面。太后都遣了太監出來與他上香,妝修得功果十分齊整。

再說春鶯到了十一月半後,晁夫人便日日指望他分娩,就喚了前日大尹薦的收生婆老徐日夜在家守住,不放出去,恐怕一時間尋他不著。另在晁夫人住房重裏間內收拾了煖房,打了回洞的煖炕,預先尋了兩個嬭子伺候,恐怕春鶯年紀尚小,不會看管孩兒。從十一月十五日等起,一日一日的過去,不見動靜。晁夫人只恐怕過了月分,被人猜疑。直到了十二月十五日晚間方覺得腰酸肚痛起來。晁夫人也就不曾睡覺。又喚了一個長來走動的算命女先。三個人都在熱炕上坐等。

春鶯漸漸疼得緊了。仔細聽了更鼓,交過二更來了。女先道:“放著這戌時極好,可不生下來,投性等十六日子時罷。這子時比戌時好許多哩。”還與春鶯耍道:“好姐姐,你務必的夾緊著些,可別要在亥時生將下來!”大家笑說:“這是什麽東西,也教你夾得住的!”

晁夫人打了個呵欠。徐老娘拉過一個枕頭來,說:“嬭嬭,你且打個盹兒,等我守著,有信兒請你老人家不遲。”晁夫人躺下,不一瞬,鼾鼾的睡著了,口中高聲說道:“出家人怎好到我臥房裏面?快請出去!”老徐叫醒了夫人。晁夫人道:“片雲出去了不曾?”衆人道:“深更半夜,有甚麽片雲敢進這裏來?”晁夫人道:“沒的是我做夢?我親見他穿著我做與他的油綠襖子進這屋裏來,還與我磕了兩個頭。他說:‘嬭嬭沒人服事,我來服事嬭嬭。’我說:‘出家人怎好進我的臥房來服事?’他不答應,揚長往裏間裏去了。”

正說著,春鶯疼的怪哭。徐老娘跑不疊的進去,突的一聲,生下一個孩兒。徐老娘接在手裏,說道:“嬭嬭大喜!一個極好的相公!”女先聽那更鼓正打三更二點,卻正是子時不差。喜的晁夫人狠命的夾著腿,恐怕喜出屁來!燈下端相了一會,說:“這小廝怎麽就象片雲的模樣?”丫鬟養娘都說與片雲模樣一般。看著斷了臍帶,埋了衣胞,打發春鶯吃了定心湯,安排到炕上靠著枕頭坐的。

那個小孩子纔下草,也不知道羞明,掙著兩個眼狄良突盧的亂看,把衆人喜的慌了。大家同徐老娘吃了些飯,晁夫人親與徐老娘遞了一杯喜酒,送了二兩喜銀,一匹紅段,一對銀花;徐老娘也與晁夫人回敬了喜酒。也與女先三錢銀子。收拾完了,也就交過五更,算計還大家休息一會。誰知著了喜懽的人也能睡不著覺,晁夫人翻來覆去,心裏只是想,說:“老天爺可憐見的生了這個孩子,便晁家有了後代,可怎樣報答天地纔好?”要算計怎樣的積福,如何的濟貧。又算計那些族人,如今既有了兒子,許他們上門往來,況且止得七八個,每人與他五十亩地,都叫他們大家有飯吃,碌碌動尋思了半夜,天還不曾大亮,一骨碌跳起來,看了春鶯,叫人熬了粥,看他吃了;又慢慢的的掀開被子,看了娃娃,喜得晁夫人張開口合不攏來。晁夫人道:“嚮日徐大爺親自分付說道,等分娩了,叫去報他知道;又分付叫就用徐老娘收生。”叫人打發徐老娘叫了早飯,同了晁鳳去縣裏報喜。恰好那日學裏修蓋明倫堂,徐大尹早去上梁,還不曾回來。老徐合晁鳳在大門裏等候。

珍哥聽得人說晁鳳在大門裏邊,走到監門口,扒著那送飯的小方孔叫晁鳳走到跟前。晁鳳問說:“珍姨,這嚮裏邊好麽?”珍哥道:“有甚麽得好!自從大爺沒了,通沒有人照管!晁住通也不照常時,糧食柴火每每的送不到。你前嚮提了大爺的頭出來,我到正在這門口看見。我一則害怕,二則也惱他雜情,所以也不曾叫住你,看得他一看,你如今來做什麽?”晁鳳道:“今日得了小主人,待來報徐大爺知道。”珍哥道:“是誰生的?”晁鳳說:“是春鶯姐生的。”珍哥道:“春鶯是老嬭嬭的丫頭,他幾時收了?”晁鳳道:“是老爺收了,二月初二日成親的。”珍哥說:“也罷,晁家有了主了。昨日晁思纔合晁無晏在監裏發的那狠,說:‘徐大爺沒有做一百年的哩!等徐大爺前腳去了,後腳再看哩!”

正說著,只聽得傳鑼響,徐大尹上完了梁,穿著大紅圓領,坐著轎,回到縣來。晁鳳合老徐跟了進去。大尹方纔下轎,兩個就跪在面前。

那徐大尹的眼力,把人見過一遍,就隔了一世也就忘記不了。兩個還不曾開口,大尹先問道:“生得個兒子麽?”二人回說:“是。”大尹問:“是幾時生的?”老徐道:“是今日的子時。”大尹道:“這個孩子有好處。怎麽可可的叫我穿了吉服迎你們的喜報!”叫庫吏封二兩銀,用紅套封了,上寫“粥米銀二兩”,叫門子拿個紅折柬來,自己寫道“名晁梁”三個字。分付道:“這二兩是我折粥米的。我也不另差人,你就與我帶去,上復宜人恭喜。我正上梁回來,就名喚晁梁。”又問那老徐道:“你手裏拿得是甚麽?”老徐道:“是晁嬭嬭賞的花紅合喜錢。”徐大尹道:“便宜你。”叫庫吏每人賞他喜錢一百文。

二人千恩萬謝的回來,上復了晁夫人的話,說:“徐大爺正上了梁,穿了吉服回來,又替起名晁梁。”晁夫人道:“這又古怪。我夢見梁和尚進到臥房,他就落地。我肚裏算計正要叫他是晁梁,恰好大尹就替起了這個名字。事不偶然,這個小廝定然有些好處。”親眷家傳揚開去,沒一個不替晁夫人謝天謝地。

到了三日,送粥米的擁擠不開,預先定了廚子,擺酒待客;叫了莊上的婆娘都來助忙,發面做饃饃,要那一日捨與貧人食用;又叫外面也擺下酒席,要請那晁思纔這八個族人,裏邊也還要請那些打搶的十四個惡婦。先一日都著人去請過了。到了十八日,把徐老娘接得到了,送粥米的那些親眷漸漸的到齊,都看著與孩子洗了三。

他那東昌的風俗,生子之家,把那鷄蛋用紅曲連殼煮了,趕了面,親朋家都要分送。看孩子洗三的親眷們,也有銀子的,也有銅錢的,厚薄不等,都著在盆裏,叫是“添盆”。臨了都是老娘婆收得去的。那日晁夫人自己安在盆內的二兩一個錁子,三錢一隻金耳挖,棗栗蔥蒜;臨後又是五兩謝禮,兩匹絲綢,一連首帕,四條手巾。那日徐老娘帶添盆的銀錢約有十五六兩。

再說那日晁夫人先使人送了一百個煮熟的紅鷄子,兩大盒趕就的面與徐大尹,收了,賞了家人二百文銅錢。又分送了親朋鄰舍。族中那八個人,也都有得送去。有回首帕汗巾的,有回幾綹錢的,都各樣的不等。

這一日,族中八家子的男婦七家都到,衹有晁思纔一家都不曾來,他說:“我們前日說他沒有兒子,去要分他的家事,他如今有了兒,這是要請我們到那裏,好當面堵我們的嘴。且前日吃了這一場的虧,還不曾報得仇,還有甚麽臉去?”衆人道:“就是要堵我們的口,既然請得到家,也畢竟要備個酒席。難道叫我們空出來了不成?況且那日原是我們的不是,分他些甚麽罷了,怎麽倒要趕他出去?他又不曾自己呈告我們,這是天爺使官來到,吃了這虧,怎麽怨得他?他既將禮來請我們,如何好不去?”也有送盒面的,也有送盒芝麻鹽的,也有送十來個鷄子的,也有送一個豬肚兩個豬肘的。晁夫人都一一的收了。

那些族中的婆娘恐怕去得早了,看著孩子洗三,要添盆的銀錢,所以都約會齊了,直過了晌午方纔來到。裏外的男婦,除了晁思纔,別的都是晁夫人的下輩,都替晁夫人叩喜。晁夫人都懽懽喜喜的接待他們,衆人都說起前日的事來,要與晁夫人陪禮,晁夫人道:“前日叫你們吃了一場虧,我不替你們陪禮罷了,你們倒要替我陪起禮來。如今我們大家都喜,把那往事再不要提他,只往好處看。既是一族的人,人又不多,凡事看長,不要短見。”那些潑婦們,也有叫大娘嬸子的,也有該叫嬭嬭妗母的,磕頭不疊,都說:“那一日若不是你老人家積福,兩次叫人替俺們討饒,拿到大街上當了人千人萬的打三四十板,如今怎麽見人!”晁無晏老婆說:“只是那一日說聲叫老娘婆,我那頭就轟的一聲,說:‘這是待怎麽處置哩!’七嬭嬭插插著說:‘沒帳!他見翻出點子甚麽來了?一定說咱產門裏頭有藏著的東西,叫老娘婆伸進手去掏哩!’叫我說:‘呀!這是甚麽去處,叫人掏嗤掏嗤的?’後來纔知道是看春姐。”把晁夫人合衆女眷們倒笑了一陣。

正說笑著,一個丫頭跑來說道:“嬭嬭,俺小叔屙了一大些扭黑的粘屎,春姨叫請姐姐看看去哩!”晁夫人道:“孩子屙的臍屎怎麽不黑?”晁夫人進去,衆人也都進去看。晃夫人一隻手拿著他兩條腿替他擦把把,他烏樓樓的睜看著,東一眼西一眼的看人,照著晁夫人的臉合鼻子,碧清的一泡尿雌將上去,笑的一個家不知怎麽樣的。

親眷們都吃完了酒,坐轎的,坐車的,騎頭口的,前前後後,七七八八,都告辭了家去;這些前日沒得領打的婆娘也要家去。晁夫人都把他們送粥米的盒子裏邊滿滿的妝了點心肉菜之類,每人三尺青布鞋面,一雙膝褲,一個頭機銀花首帕。雖然是一夥潑貨,卻也吃不得一個甜棗,那頭就似在四眼井打水的一般——這個下去,那個起來。這個說:“我納的好鞋底。”那個說:“我做的好鞋幫。”這個說:“我漿洗的衣服極好。”那個說:“我做的衣裳極精。”嬭嬭,大娘,嬸子,妗母,“你只待做什麽,我們都來替你老人家助忙。”外邊的這七個族人,一個家攮喪的鼾僧兒一般,都進來謝了晁夫人家去。晁夫人道:“你們家去罷,我看頭年裏不知有工夫沒有,要不就是過了年,我還有話與你們講。”衆人齊說:“嬭嬭大娘倘有甚麽分付,只叫人傳一聲,我們即時就來,不敢遲誤。”晁夫人又謝說:“緊仔年下沒錢,又叫你們費禮。”衆人去了。

晁夫人進到春鶯房內,上了炕上坐著,派了晁書、晁鳳兩個的娘子專一在屋裏答應照管嬭子,分付說:“你要答應的好,孩子滿月,我賞你們;要答應得不好,一個人嘴裏抹一派狗屎。”

那臘月短天,容易的過,不覺的就是年下。晁老合晁大捨雖新經沒了,得了這件喜事,晁夫人倒也甚不孤忄西。瞬眼之間,過了年,忙著孩子的滿月,也沒理論甚麽燈節。十六日,春鶯起來梳洗,出了暗房。晁夫人也早早梳洗完備,在天地上燒了紙,又在家廟裏祭祀,春鶯也跟在後面磕頭,方纔一家大小人口都與晁夫人道了喜。春鶯先與晁夫人叩了頭,晁夫人分付家下衆人都稱呼春鶯爲“沈姨”,因他原是沈裁的女兒,所以稱他娘家的本姓;又與小娃娃起了個乳名叫做小和尚。吃過了早飯,可可的那十六日是個上好的吉日,“煞貢”、“八專”、“明堂”、“黃道”、“天貴”、“鳳輦”都在這一日裏邊,正正的一個剃頭的日子,又甚是晴明和煖,就喚了一個平日長剃頭的主顧來與小和尚剃胎頭。先賞了五百文銅錢,一個首帕,一條大花手巾;剃完了頭,又管待他的酒飯。漸次先是那些族裏的婆娘們,又是衆親戚的女眷,都送了禮來與小和尚滿月,都有與小和尚的東西,連那本族婦人也有五六分重的銀錢銀鈴不等。

前日晁思纔只道是晁夫人要請來堵他的嘴,誰知晁夫人請得他們到的,都相待得甚是厚,臨去時還有回答那些老婆們的禮,所以著實後悔。今日不曾請他,他去買了兩盒茶餅,打了一個銀鈴,領了他那個老歪拉來到,先進去見了晁夫人,那嘴就象蜜缽一般,連忙說道:“嫂子請上,受我個頭兒;可是磕一萬個頭也不虧。那日要不是嫂子救落著,拿到大街上一頓板子,打不出我這老私窠子屎來哩!這事瞞不過嫂子,這實吃了晁無晏那賊天殺的虧,今日鼓弄,明日挑唆,把俺那老斫頭的挑唆轉了,叫他象哨狗的一般望著狂咬!”

誰知晁無晏的老婆已來到屋裏,句句聽得真切,兇神一般趕將出來。晁思纔老婆見了,連忙說道:“噯呀!你從多咱來了?”晁無晏老婆也沒答應,只說:“呃!你拍拍你那良心,這事是晁無晏那天殺的不是?您一日兩三次家來尋說,凡事有你上前,惹出事來您擔著。後來您只搗了一百槓子,俺倒打了二百槓子,倒是人哨著你那老斫頭的來?天老爺聽著,誰爍誰,叫誰再遭這們一頓!”晁夫人道:“今日是孩子的好日子,請將您來是圖喜懽,叫你都鬼吵來?您待吵,夾著屁股明日往各人家裏吵去!我這裏是叫人吵夠了的了!”

人進來傳說:“七爺要見嬭嬭哩。”晁夫人道:“請進來。”晁思纔也沒等進房,就在開井裏跪下磕頭。晁夫人也跪下回禮。晁思纔說:“嫂子可是大喜!我那日聽見說了聲添了姪兒,把俺兩口子喜的就象風了的一般,只是跳,足足的跳有八尺高!俺住的那屋是也叫矮些,我跳一跳觸著屋子頂,跳一跳觸著屋子頂,後來只覺的頭頂生疼,忘了是那屋子頂碰的。虧了俺那老婆倒還想道,說:‘你忘了麽?你夜來喜的往上跳,是屋子頂碰的!’罷!罷!老天爺夠了咱的!衹有這個姪兒,咱就有幾千幾萬兩的物業,人只好使眼瞟咱兩眼罷了,正眼也不敢看咱!昨日暈夥子斫頭的們只是不聽我說,白當的叫他帶纍的我吃這們一頓虧!”晁夫人道:“舊事休題,外邊請坐去。又叫你費禮。又替孩子打生活。”晁思纔道:“嫂子可是沒的說,窮叔遮囂罷了!昨日姪兒洗三,俺兩口子收拾著正待來,一個客到了,要留他坐坐,就沒得來替姪兒做三日。”他老婆道:“噯喲,你是也有了幾歲年紀,怎麽忘事?你可是喜的往上跳,碰的頭腫得象沒攬的柿子一般,疼得叫我替你揉搓,可就沒的來,又扯上那一遭有客哩!”晁思纔道:“是!是!還是你記的真!”晁夫人道:“真也罷,假也罷,外邊請坐。”叫小廝們外邊流水端果子鹹案,中上座了。

晁思纔外面去了,晁無晏老婆要到外邊去合他漢子說話。晁夫人道:“不出去罷,料想沒有別的話說,也只是招對方纔那兩句舌頭。裏頭也中上座哩。”把女客都請到席上,晁夫人逐位遞了酒,安了席,依次序坐下。十來個女先彈起琵琶弦子琥珀詞,放開喇叭喉嚨,你強我勝的拽脖子爭著往前唱。徐老娘抱著小和尚來到,說:“且住了唱罷,俺那小師傅兒要來參見哩。”

徐老娘把小和尚抱到跟前,月白腦塔上邊頂著個瓢帽子,穿著淺月白襖,下邊使藍布綿褥子裹著,端詳著也不怎麽個孩子:

紅馥馥的腮頰,藍鬱鬱的頭皮。兩眼秋水爲神,遍體春山作骨。一條紫線,從腎囊直貫肛門;滿片伏犀,自鼻梁分開額角。兩耳雖不垂肩,卻厚敦敦的輪廓;雙手未能過膝,亦長疱疱的指尖。這個賊模樣,若不是個佛子臨凡,必然是個善人轉世。

可是喜的一個家撾耳撓腮,也怪不得晁思纔跳的碰著屋頂!那日皎天月色,又有滿路花燈,晁夫人著實挽留,那些堂客們都坐到二更天氣方纔大家散席。

正是“一人有福,拖帶滿屋”。若不是晁夫人是善知識,怎能夠把將絕的衰門從新又延了宗祀?雖然纔滿月的孩子,怎便曉得後來養得大養不大?但只看了他母親的行事便料得定他兒子的收成。

再看下回,或知分曉。

第二十二回 晁宜人分田睦族~徐大尹懸扁旌賢

范文丞相能敦睦,置買公田,散布諸親族。真是一人能享福,全家食得君王祿。此段高風千古屬,上下諸賢,未見芳蹤續。單得婦人能步躅,分田仗義超流俗。——《蝶戀花》

過了小和尚的滿月,正月十九日,晁夫人分付叫人發面蒸饃饃,秤肉做下菜,要二十日用。晁書娘子問道:“嬭嬭待做甚麽?做菜蒸饃饃的?”晁夫人道:“我待把族裏那八個人,叫他們來,每人分給他幾亩地,叫他們自己耕種著吃,也是你爺做官一場,看顧看顧族裏人。若是人多,就說不的了;脫不了指頭似的排著七八個人,一個個窮的嗤騾子氣。咱過著這們的日子,死了去有甚麽臉兒見祖宗!”晁書娘子道:“嬭嬭可是沒的說?咱有地,寧可捨給別人,也不給那夥子斫頭的!‘八十年不下雨,記他的好晴兒’。那一日不虧了徐大爺自己來到,如今咱娘兒們正鱉的不知在那裏哩!”晁夫人道:“他怎麽沒鱉動咱?他還自家鱉的夾了這們一頓夾棍,打了這們一頓板子哩。這夥子斫頭的們也只覺狠了點子,劈頭子沒給人句好話!我起爲頭也恨的我不知怎麽樣的,教我慢慢兒的想,咱也有不是;那新娶我的一二年,晁老七合晁溥年下也來了兩遭。咱過的窮日子,清灰冷竈的,連鐘涼水也沒給他們吃。那咱我又纔來,上頭有婆婆,敢主的事麽?見咱不瞅不睬的,以後這們些年通不上門了。這可是他們嫌咱窮。後來你爺做了官,他們又有來的。緊則你爺甚麽?又搭上你大叔長長團團的:‘怎麽咱做窮秀才時,連鬼也沒個來探頭的!就是貢了,還只說咱選個老教官,沒甚麽大出產,也還不理!如今見咱選了知縣,都纔來奉承咱!這窮的象賊一般,玷辱殺人罷了!’爺兒兩個沒一個兒肯出去陪他們陪。我這們說著,叫他們吃頓飯,甚麽是依!後來做了官,別說沒有一個錢的東西給他們,連昨日回來祭祖也沒叫他們到跟前吃個饃饃。這也是戶族裏有人做官一場!他們昨日得空兒就使,怎麽怪的?我想咱攬的物業也忒多了,如今不知那些結著大爺的緣法,一應的差徭都免了咱的。要是大爺陞了,後來的大戶收頭纍命的下來,這纔罷了咱哩。雍山的十六頃是咱起爲頭置莊子買的,把這個放著;靠墳的四頃是動不得的;把那老官屯使見錢買的那四頃分給那夥斫頭的們,其餘那八頃多地,這都是你大叔一半錢一半賴圖人家的,我都叫了原主兒來,叫他領了去。”晁書娘子道:“嬭嬭把地都打發了,叫小叔叔大了吃甚麽?”晁夫人道:“天老爺可憐見養活大了,就討吃也罷,別說還有二十頃地,夠他吃的哩。”晁書娘子道:“嬭嬭就不分些與俺衆人們麽?”晁夫人道:“你們都有一兩頃地了,還待攬多少?你家裏有甚秀才鄉宦遮影著差使哩?”晁書娘子道:“俺有是俺的,沒的是嬭嬭分給俺的?”晁夫人道:“你看老婆混話!你是那裏做賊偷的?脫不了也是跟著你爺做官掙的。算著,你那兩頃地連城裏房子,算著差不多值著一千二三百兩銀子哩。你要只守住了,還少甚麽哩?你去外頭叫他們一個來,我分付他請去。”

晁書娘子往外去叫了曲九州來,晁夫人分付說:“你去請那戶族裏那八個明日到這裏,我有話合他們說。”曲九州遂去挨門請到了,都說明日就去。曲九州回了晁夫人的話。

次日清早,衆人都到了晁思纔家。大家都商量說:“宅裏請咱,卻是爲甚麽?從頭年裏對著家裏的說,待合咱講甚麽說話,年下不得閒,過了年也罷。”晁無晏道:“我一猜一個著,再沒有二話,情管是那幾亩墳地,叫咱衆人攤糧。”晁思纔說:“不是爲這個。雖是大家的墳地,咱誰去種來?叫咱認糧?他家在墳上立蛟龍碑,蓋牌坊的,他不納糧,叫咱認,這也說不響。這老婆子要說這個,我就沒那好!”內裏一個晁邦邦說:“七叔,你前日對著三嬸子說,那些事都吃了那夥子斫頭的虧,你今日又說沒那好?”晁思纔道:“三官兒,你就知不道我的爲人!我有個臉麽?你當我嘴上長的是鬍子哩,都是些狗毛。”晁思纔老婆跑將出來說道:“你們不消胡猜亂猜的,情管是爲你昨日賣了墳上的兩科柏樹,他知道了,叫了衆人去數落哩。”晁無晏道:“七爺,你多咱賣了樹?咱大家的墳,你自家賣樹使,別說宅裏三嬭嬭不依,我也不依!”晁思纔望著晁無晏一頭碰將去,說道:“你待不依!你不依,怎麽的?我如今宅裏做官的沒了,我就是咱家裏坐頭一把金交倚的了!賣科墳上的樹你不依,我如今待賣您的老婆哩,你也攔不住我!”晁無晏道:“你這話不怕薰的人慌!你要是正明公道的人,沒的敢說你不是個大的們!人干不出來的事,你干出來了!還要賣人的老婆?你賣墳上的樹,賣老婆使不得麽?”晁思纔就撾撓,晁無晏就招架。晁思纔就要拉著聲冤。晁無晏道:“咱就去,怕一怕的也不是人!脫不了咱兩個都在大爺跟前失了德行的人,咱再齊頭子來挨一頓,丢在監裏,叫俺老婆養漢,掙著供牢食。你還沒個老婆掙錢哩!”倒拉著晁思纔往外去吆喝。晁思纔老婆趕出來拉扯成一堆:“賊斫頭的!你那老婆年小,又標緻,養的漢,掙的錢!我這們大老婆子,躺在十字街上,來往的人正眼也不看哩!”晁無晏也不理他,只拉著晁思纔往縣門口去。晁思纔見降不倒他,軟了半截,駡自己的老婆,道:“老窠子!你休逞臉多嘴多舌的!你見我賣墳上的樹來?二官兒,你撒了手,咱房裏還有幾個人哩。窩子裏反反,我的不是也罷,你的不是也罷,休叫外人笑話。”衆人又拉拉扯扯的勸著,說道:“宅裏請咱,咱要去,咱如今就該去了;要不去,咱大家各自回家,弄碗稀粘粥在肚子裏干正經營生去。從日頭沒出來就吵到如今了!”晁思纔道:“二官兒,他們說得是。你放了手,咱們往那裏去來。咱還義和著要別人哩。”

晁無晏也便收了兵,一齊望著晁宅行走。曲九州看見,進去說了。晁夫人出到廳上相見。晁思纔等開口說道:“昨日嫂子差了人去,說合俺們說甚麽,叫我們早來,不知嫂子有甚麽分付?”晁夫人道:“我昨日沒了兒,我這物業,您說都該是你們的,連我都要一條棍攆的出去。”晁思纔沒等說完,接著說道:“那裏的話!誰敢興這個心?嫂子別要聽人說話。”晁夫人又說:“如今天老爺可憐見,雖不知道是仰著合著,我目下且有兒了。既有了兒,這家業可是我的了。”那晁思纔又沒等晁夫人說完,接著:“嫂子叫了俺來是說這個麽?”又不知待要說甚麽。晁無晏道:"七爺,你有話,且等三嬭嬭說了你再說不遲。”把晁思纔的話頭截住了。晁夫人又接道:“如今既成了我的家業,我可不獨享,看祖宗傳下來的一脈,咱大家都有飯吃,纔足我的心。”晁思纔又沒等晁夫人說完,接道:“嫂子是爲俺赤春頭裏,待每人給俺石糧食吃?昨日人去請我,我就說嫂子有這個好意,果不其然!這只是給嫂子磕頭就是了。”晁無晏道:“七爺,你只是攔三嬭嬭的話!咱等三嬭嬭把前後的話說完了,該有甚麽說的再說,該磕頭的磕頭,遲了甚麽來!”晁夫人又接著說:“我意思待把老官屯可可的是四頃地,每人五十亩,分給你八家耕種著吃,也是俺這一枝有人做官一場。我總裏是四頃地,該怎麽搭配著分,您自家分去。一家還與你五兩銀子,五石雜糧,好接著做莊家。”

晁思纔把兩個耳朵垂子掐了兩掐,說道:“這話,我聽得是夢是真哩?這老官屯的地,一扯著值四兩銀子一亩,這四頃地值一千六七百兩銀子哩。嫂子肯就干給了俺罷?”晁夫人道:“你看!不干給您,您待我給錢哩?”晁思纔道:“阿彌陀佛!嫂子,你也不是那世上的凡人,你不知是觀音嬭嬭就是頂上嬭嬭托生的。通是個菩薩,就是一千歲也叫你活不住!”晁無晏道:“你看七爺!活了你的麽?就叫俺三嬭嬭活一萬歲算多哩?”晁夫人道:“別要掏瞎話,且說正經事。這得立個字兒給您纔好。可叫誰寫?”晁思纔道:“二官兒就寫的極好,叫他寫罷。”晁夫人道:“你看糊塗!您自己寫了,還自己收著,有甚憑據哩?”晁思纔道:“我還有一句話,可極不該開口,我試說一說,只在嫂子。這如今俺三哥沒了,我也就算個大的們了,嫂子把那莊上的房子都給了我罷。”晁夫人道:“誰這裏說你不是大的們哩?只是晚生下輩的看著你是大的們,在那祖宗往下看著,您都是一樣的兒孫們。可說這房子,我都不給你們,留著去上墳,除的家陰天下雨好歇腳打中火。論這幾間房倒也不值甚麽。你這一夥子沒有一個往大處看的人,鬼扯腿兒分不匀,把我這場好事倒叫您爭差違礙不好。您各人自家燕兒壘窩的一般,慢慢的收拾罷。這只天老爺叫收,可您都用不盡的哩。”晁無晏道:“嬭嬭說得有理。咱且下來先謝謝嬭嬭再講。”晁夫人道:“消停,等完事,可咱大家行個禮兒不遲。”晁思纔道:“等完了事再磕有多了的麽?”晁夫人道:“天忒晚了,大家且吃了飯再說。”叫人擺上菜,端下嗄飯,大盤子往上端饃饃粉湯。

晁夫人此時暫往後邊去了,忽然李成名進來,說道:“胡師傅從通州下來,敬意看嬭嬭。”晁夫人道:“梁師傅沒來麽?”李成名道:“我問他來,他說梁師傅從頭年裏坐化了。”晁夫人詫異的了不得:“的真小和尚是梁片雲托生的了!”晁夫人叫:“請他到東廳裏坐,待我出去見他。”須臾,晁夫人走到廳上。胡無翳跪下叩了四首,晁夫人站著受了他的禮,說:“這們些路,大冷天,又叫你來看我。梁師傅怎麽就沒了?”胡無翳道:“貧僧一則來與嬭嬭拜節;二則掛念著,不知添了小相公不曾;三則也爲梁片雲死的蹺蹊,所以也要自己來看看。他從這裏回去,一路上只是感嬭嬭的恩。他知道小嬭嬭懷著孕,他說怎麽得托生來做兒子,好報嬭嬭。一到家就沒得精神,每日淹淹纏纏的。一日,夢見韋馱尊者合他說:‘晁宜人在通州三年,勸他丈夫省刑薄罰,雖然他丈夫不聽他的好話,他的好心已是盡了。這六百多銀子也濟活了許多人,往後的濟度還沒有限哩,不可使他無子侍奉。你說與他爲子,是你自己發的願,出家人是打不得誑語的,那犁舌地獄不是耍處。你十二月十六日子時,你去走一遭,回來也誤不了你的正果。’他醒轉來,即時都對著長老合小僧說了。我們說他雖不似常時這般精爽,卻又沒有甚病,怎麽就會死哩?他到了十二月十五日酉時候,燒湯洗了浴,換了新衣,外面就著了嬭嬭與他做的油綠綢道袍,辭了各殿上的菩薩,又到韋馱面前叩了頭,辭別了長老;又再三的囑咐小僧,叫把那積穀的事別懈怠了。走進自己靜室,拈了香,上在禪床上,盤膝坐了。長老說:‘這等好好的一個人,怎便就會死了?不要自己尋了短見?我們遠遠的防備他,只不要進他的房去攪亂。’等到十六日天大明了,長老道:‘這已過了子時,料應沒事了,進去看他一看。’走進去,只見鼻子裏拖下兩根玉柱,直拄著膝上,不知那個時辰就圓寂了。”晁夫人道:“怎麽有這樣的奇事!十二月十五日的清早,孕婦也就知覺了。等到二鼓多,那老娘婆說:‘只怕還早,嬭嬭且略盹一盹兒。’扯過個枕頭來,我就睡著了。只見梁師傅進我房來與我磕頭,身上就穿著我與他做的那油綠道袍,他說:‘我因嬭嬭沒人,我特來服事嬭嬭。’我從夢裏當真的,說:‘你出家人怎好進我房來服侍?外邊坐去。’他佯長往我裏間去了。他們見我夢裏說話,叫醒我來,即刻就落地了,正正的是十二月十六日子時。”

彼此說得毛骨聳然。晁夫人道:“還有奇處;我口裏不曾說出,心裏想道:‘生他的時節,既是夢見梁片雲進房來,就叫他是晁梁罷。’可可的那日去縣裏報喜,適遇著縣公穿了紅員領,從學裏上了梁回來。報喜的稟了,縣公說:‘這個孩子有些造化,怎麽叫我穿了吉服迎你們的喜報。我從學裏上梁回來,名字就叫做晁梁罷。’你還不曾看見,他的模樣就合梁片雲一個相似。如今梁片雲出過殯了不?”胡無翳道:“他說叫不要葬了,擡到後園,壘在龕內,等他自己回來葬他。如今果然壘在後園龕內,京城裏面,多少勳臣太監都來瞻拜,皇太后都差了司禮監下來上香,修蓋的好不齊整!如今等二月初二,還要著實大興工哩。”晁夫人道:“你吃完了齋,叫人抱他出來你看。”晁夫人也自往後邊吃飯去了。端上齋來,胡無翳自己享用。

那晁思纔一干人狼吞虎咽的吃完了飯,說與晁夫人知道了。晁夫人道:“便宜這夥人。正沒人給他們立個字,這胡和尚來的正好。”

晁夫人吃完了飯,又走到晁思纔那裏,問說:“你們都吃飽了不曾?怎便收拾得恁快?”晁思纔道:“飽了,飽了!這是那裏,敢作假不成?”

卻說胡無翳也吃完了齋,叫人來說,要暫辭了回真空寺去。晁夫人道:“略停一停,還有件仗賴的事哩。”合晁思纔道:“從通州下來一位門僧胡師傅,央他寫個字給你們罷。”晁思纔道:“這極好!在那裏哩?請來相見一見。”晁夫人分付叫人請胡師傅來。

衆人望見胡無翳脣紅齒白,就似個標緻尼姑一般,都著實相敬。彼此行了禮。晁夫人道:“這是俺族的幾個人。我因我們做官一場,受了朝廷俸祿,買了幾亩地,如今要分幾亩與他們衆人,正沒人立個字。你來的極好,就仗賴罷。”胡無翳道:“只怕寫的不好。有脫下的稿麽?”晁夫人道:“沒有稿,待我念著,你寫出個稿來,再另外謄真。”叫人揩試了淨桌,拿過筆硯紙墨來。晁夫人唸道:

誥封宜人晁門鄭氏同男晁梁,因先夫蒙朝廷恩典,知縣四年,知州三載,積得俸祿,買有薄田;念本族晁某等八人俱係祖宗兒孫,俱見貧寒,氏與男不忍獨享富貴,今將坐落老官屯地方民地四百亩,原使價銀一千六百兩,分與某等八人,各五十亩,永遠爲業,以見氏睦族之意。業當世守,不許賣與外姓。糧差俱種地之人一切承管。此係母命,梁兒長成之日不得相爭。此外再每人分給雜糧五石,銀五兩,爲種地工本之費,立此爲照。

胡無翳聽著,寫完了稿,又從首至尾讀了一遍與衆人聽,說道:“就是這等寫罷?”衆人道:“這就極好,就仗賴替寫一寫。”晁無晏道:“一客不煩二主。俺們既做莊家,難道不使個頭口?爽利每人分個牛與我們,一發成全了嬭嬭這件好事。”晁思纔道:“嫂子在上,二官兒這句話也說的有理。”旁邊一個晁近仁說道:“噯!爲個人只是不知足!再不想每人五十亩地值著多少銀子哩!嬭嬭給咱的那銀子合糧食是做甚麽使的?又問嬭嬭要牛!這七爺怪不的起個名字就叫做‘晁思纔’,二哥就叫‘晁無晏’。可是名稱其實!”晁無晏瞪著一雙賊眼,恨不得吃了晁近仁的火勢,說道:“你不希罕罷了!你說人待怎的!”晁夫人道:“就是晁近仁不說這話,這牛我也是不給你們的,我也還要留著做莊家哩。”

晁無晏合晁思纔起初乍聽了給他每人五十亩,也喜了一喜,後來漸漸的待要烤火;烤了火,又待上炕;上了炕,又待要撈豆兒吃;沒得撈著豆子,心裏就有些不足的慌了。二人的心裏又待要比別人偏些甚麽,不待合衆人都是一樣。他一個說是族長,一個又說是族霸。兩個走到外邊,怬怬插插的商量了一會進來,又合晁夫人道:“俺兩個又有一句話合嫂子說:凡事也有個頭領,就是忘八也有個忘八頭兒,賊也有個賊頭兒,沒的這戶族中也沒個長幼都是一例的。俺尋思著不動嫂子的東西,把他六家子的銀子,每家子減下一兩來,糧食也每家子減下一石來,把這六兩銀子,合這六石糧食,我情四分,二官兒情兩分。就比別人偏一個錢也體面上好看。”晁夫人道:“你兩個的體面好看了,難爲他六家子的體面就不好看哩。沒的只你兩家子是正子正孫,他們六家子是劉封義子麽?胡師傅,你別管他,你還往東廳裏閂上門寫去,寫完了,拿來我畫押。這裏你一言,我一語,混的慌。”晁夫人隨即也抽身往後去了。

晁思纔對著衆人說道:“我說的倒是正經話言,過糧過草的,俺兩上縣裏還認的人,您們也還用的著俺。俺倒是好意取和的道理,爲甚的不聽呢?”

沒多一會,胡無翳把那八張合同都寫得一字不差,大家都對過了,請出晁夫人來,胡無翳又唸了一遍與晁夫人聽。晁夫人把那八張合同都畫了押,照著填就的各人名字,分散與他收執。晁夫人把那張稿來自己收了,叫丫頭後邊端出一個竹絲拜匣,內中封就的五兩重八封銀子,每人領了一封,約二十二日出鄉交割土地,就著與他們的糧食。衆人都與晁夫人磕了頭。晁思纔狠命的讓晁夫人受禮,晁夫人道:“嫂子沒有受小叔禮的事,同起罷。”那些小輩們另與晁夫人磕頭。晁夫人道:“剛纔不是我不依您的話,天下的事惟公平正直合秤一般,你要偏了,不是往這頭子搭拉,就是往那頭子搭拉。您即是分了這幾亩子地,守著鼻子摸著腮的。老七,你別怪我說你。你既說是個族長,凡百的公平,纔好叫衆人服你。你承頭的不公道,開口就講甚麽偏,我雖是女人家,知不道甚麽,一象這個‘偏’字是個不好的字兒。我見那拜帖子上都寫個‘正’字,一象這‘正’定是好字眼。這鄉里人家極會欺生,您是知道的。您打夥子義義合合的,他爲您勢衆,還懼怕些兒;您再要窩子裏反起來,還夠不著外人掏把的哩。”衆人都道晁夫人說的是。大家都辭了回家。

晁夫人只留胡無翳吃了午齋,送了一應的供給合一千錢與真空寺的長老,叫供備胡師傅的飯。又說:“叫人將那賣八頃地的原業主都叫的來,趁著胡師傅在這裏,只怕還要寫甚麽。”

不一時,果把那許多的原地主都叫得來,晁夫人仍自己出到廳上,也有該作揖的,也有該磕頭的,都見過了。晁夫人道:“您們都是賣地給俺的麽?”衆人應說:“都是。”晁夫人道:“這些頃的地,都是我在任上,是我兒子手裏買的。可不知那時都是實錢實契的不曾?若你們有甚麽冤屈就說,我自有處。”這些衆人們各人說各人的,大約都是先借幾兩銀子與人使了,一二十分利上加利,待不的十來個月,連本錢三四倍的算將上來,一百兩的地,使不上二三十兩實在的銀子;就是後來找些甚麽,又多有準折:或者甚麽老馬老驢老牛老騾,成幾十兩幾兩家算;或是那渾帳酒一罎,值不的三四錢銀子,成八九錢的算帳;三錢銀買將一匹青布來,就算人家四錢五分一匹;一兩銀換一千四五百的低錢,成垛家換了來,放著一掉算一兩銀子給人;人有說聲不依的,立逼著本利全要,沒奈何的捏著鼻子捱。“昨日晁爺沒了,俺衆人也都要算計著兩院手裏告狀。不料大官人又被人殺死了,俺倒不好說甚麽了:顯見的俺們爲家裏沒了男子人欺負寡婦的一般。”晁夫人道:“我也聽的說,這幾頃地買的不甚公平,不多有怨的。我盡有地種。我種這沒天理的地是替這點小孩子垛業哩。我如今合你們商議:您都拿原價來贖了這地去,各人還安家樂業的。”衆人說:“論如今的地倒也香亮。俺那裏去弄這原價?實說:俺有了原價,那裏買不出地來,又好費事的贖地哩?”晁夫人道:“不問你要文書上的原價,只問你要當日實借的銀子本兒。把那算上的利錢,就是那準折的東西都不問您要。”衆人道:“要是如此,又忒難爲嬭嬭了。俺情願一本一利的算上,把那準折的東西也都算成公道的,把那利上加的利免了俺的,俺們還便宜著許多哩。”晁夫人道:“罷了;我既然說了,也只是還本錢就是。”衆人道:“既是嬭嬭的好心,俺們衆人都去變轉銀子去,再來回嬭嬭的話。”晁夫人道:“你且不消就去。我如今就拿出原文書來,你衆人領了去罷。”內中有兩個一個叫是靳時韶,一個叫是任直,說道:“還是等銀子到了再給文書不遲。如今的年成不好,人皮裏包著狗骨頭,休把晁嬭嬭的一場好心辜負了,叫低人帶纍壞了好人。”衆人齊道:“您兩個就沒的家說!十分的人就這們沒良心了?”任直道:“如今的人有良心麽?這會子的嘴都象蜜缽兒,轉過背去再看!”晁夫人道:“論理,您兩個說的極是。但我又許了口,不好打誑語的。將文書給他們去罷。我怕虧著人垛下了業,沒的他們就不怕垛業的?”任直、靳時韶道:“也罷,嬭嬭把這文書總裏交給俺兩個。俺兩人,一個是約正,一個是約副。俺如今立個收地欠銀的帖兒,嬭嬭收著,我替嬭嬭催趕出這銀子來,不出十日之內,就要完事。有昧心的,俺兩個自有法兒處他。”

果然立了帖,收了文書,衆人謝了晁夫人出到門外。任直合靳時韶說道:“阿彌陀佛!真是女菩薩!我只說這新添的小孩子是他老人家積下來的!咱們緊著收拾銀子給他,千萬別要辜負了人的好心。”

這一二十人,此等便宜的事有甚難處?有了地土頂著,問人借銀子,也有得借與;或將地轉賣與人,除了還的仍有許多剩下。果然不出十日之內,同了任直、靳時韶陸陸續續的交與了晁夫人;總將上來,差不多也還有一千多兩銀子。這樣賴圖人的事,當初晁大捨都與晁住兩個干的,今據晁住報的與衆人還的,無甚大差。

內中衹有一個麥其心,一個武義,一個傅惠,三個合成一夥去哄騙那靳時韶合任直兩個,說道:“我們嚮人家借取銀子,人家都不信,說:‘一個女人做這等的好事?’都要文書看了方纔作準。你可把我們的文書借與暫時照一照。即刻交還與你。別人的都有了,只剩了我們三個人,顯見的是行止不好的人。一時羞愧起來,恨不得自己一繩吊死!”靳時韶道:“你三個的銀子分文沒有,怎便把文書交與你?況我們平日又不甚麽久相處,這個不便。”任直道:“他也說得是,文書不與他看,銀子又借不出來,這個局幾時結得?與他拿了去看一看,就叫他交還我們。不然,待我跟了他去。”靳時韶道:“這也使得。你便跟他一跟。”隨將三個的文書拿出來,交付他三個手裏。任直跟了同到了長春觀新開的一個後門,說:“財主在這裏面,是個遼東的參將;我們既要求借,只得小心些,與他磕個頭兒,央渙他纔好。”任直說:“我又不借他的銀子,爲甚求面下情的?”傅惠道:“這只是圓成我們的事罷了。”任直道:“你們三個進去罷,我在這門前石上坐了等你們。”三個說道:“也罷,只得你進去替我們攛掇一攛掇,更覺容易些。”傅惠望著麥其心道:“把那門上的禮兒拿出來送了與他,要央他傳進去。”麥其心故意往袖裏摸了一摸,說道:“方纔害熱,脫下了夾襖,忘在那夾襖袖內了。”傅惠道:“這做事要個順溜,方纔要這文書,被靳時韶天殺的千方百計的留難,果然就忘記了銀子來!我見任老哥的袖內汗巾包有銀子,你借我們二錢,省得又回去,耽閣了工夫。我們轉去就將那封起的銀子奉還。”任直是個爽快的人,那用第二句開口,袖內取出汗巾,打開銀包,從襪筒抽出等子來,高高的秤了二錢銀子,遞到傅惠手裏。傅惠道:“得塊紙來包包纔好。”任直又從袖裏摸出一塊紙來。傅惠包了銀子,從後門裏進去,還說:“你若等得心焦,可自進到門上催我們一聲,省得他只管長談,誤了正經事。”

任直從清早不曾吃飯,直等到傍午的時候,只不見出來,肚裏又甚饑餓起來,看見賣抹糕的挑過,買了一碗吃到肚裏,又等了個不耐煩。晌午大轉了,只不見三個出來,只得自己慢慢走將進去,那有甚麽看門的?又走了一走,只見一個半老的姑子在那裏磨豆腐。忽然想起:“這不是長春觀的後殿?一定那個遼東參將歇在這裏。”那個姑子道:“施主請裏面坐,待我看茶。”任直道:“那位參將老爺下在那個房頭?清早曾見有三個人進來麽?”姑子道:“從大清早的時候,傅惠合麥其心又一個不認得的走來,每人吃了我們的兩碗粥去了。”任直道:“從那裏出去的?”姑子道:“從前門出去了。”任直道:“他們見過了那個遼東參將不曾?”姑子道:“這觀裏自來不歇客,那有甚遼東參將。”任直問:“他們三個還說甚麽不曾?”姑子道:“他們說,若有人來尋我們,說我們在烏牛村裏等他,叫他快些來。”任直想:“那裏有甚麽烏牛村?呵!這夥狗骨頭,叫我往‘烏牛村’去尋他,這等奚落人,可惡!”不勝懊悔,怎回去見靳時韶?只得回去把前後的事告訴了一遍。兩個又是可惱,又是好笑。

靳時韶道:“不怕他走到那裏,我們尋他去!”走到鼓樓前,只見三個吃得醉醺醺的,從酒鋪裏出來。傅惠望著任直拱一拱,道:“多擾,多擾,不著你這二錢銀子,俺們屁雌寡淡的,怎麽回去?”任直道:“你這三個杭杭子也不是人!”武義道:“是人,肯掯住人的文書麽?我把這扯淡的媽來使驢子入!”傅惠道:“打那賊驢入,打殺了,我對著他!”他那邊是三個人,這邊止得兩個人,他那邊又兼吃了酒,怎敵當得住?被他打了個不亦樂乎,四散而走。馬蘇見打了鄉約,狠命的攔救。一個小甲跑到縣裏稟了。縣官正坐著堂,拔了三枝簽,差了三個馬快帶領了十來個番役,走到鼓樓前,三個兇徒還在那裏作惡哩。靳時韶、任直打得血糊淋拉的躺在地下。快手把三個上了鎖,扶擋了靳時韶、任直兩個來見大尹,叫上靳時韶、任直去,稟了前前後後的始末。又叫了長春觀的姑子來讅問真了。又從傅惠身邊搜出了三張文約。大尹詫異的極了,每人三十大板,一夾棍,一百槓子。三張文書共是八十亩地,約上的價銀三百二十兩,今該實還晁夫人的銀子一百二十兩。大尹道:“叫庫吏把那前日拆封的餘銀兌一百二十兩來,交付靳時韶等送還晁夫人。把這八十亩地官買了,養贍儒學的貧生,原約存卷。把這幾個歪畜生拖出大門外去!”

靳時韶、任直將了銀子,叫人扶了,送還與晁夫人,告訴了前後的事。晁夫人道:“本等是件好事,叫這三個人攪亂的這們樣!大爺既把這地入官做了學田,這是極好的事,把這銀子繳與大爺,把這地當我買在學裏的罷。”留下靳時韶、任直待了酒飯,後來又每人送了他一石小米,一石麥子,以爲酬勞養痛的謝禮。

兩個同了晁鳳,拿了那一百二十兩銀子,繳還縣尹。那縣尹道:“也罷,你嬭嬭是做好事的,這八十亩學田就當是你嬭嬭買的,後就在學裏立一通碑傳後,我明日還與嬭嬭掛扁。回家多拜上嬭嬭。”打發晁鳳三個來了,叫上禮房來分付做齊整門扁,上書“女中義士”四字。揀擇吉日,置辦喜酒羊果,綵樓鼓樂,聽候與晁夫人懸掛不提。

胡無翳住了一個多月,晁夫人與他制備了春衣,送了路費,擺了齋與他送行。小和尚將近三個月了,著實省得人事,晁夫人叫人抱出來與胡師傅看看。可煞作怪,那小和尚看見胡無翳,把手往前撲兩撲,張著口大笑,把胡無翳異樣的慌了,端詳著可不就合梁片雲那有二樣。胡無翳道:“小相公無災無難,易長易大的侍奉嬭嬭,我到十月初一日來與嬭嬭慶壽,再來望你。”小和尚只是撲著要胡無翳抱。胡無翳接過來抱了一會,嬭子方纔接了回,還著實有個顧戀的光景。可見這因果報應的事確然有據,人切不可說天地鬼神是看不見的,便要作惡。正是:

種瓜得瓜,種粟得粟。一點不差,捨漿種玉。

第二十三回 繡江縣無儇薄俗~明水鎮有古淳風

去國初淳龐未遠,沐先皇陶淑綦深。人以孝弟忠信是敦,家惟禮義廉恥爲尚。貴而不驕,入裏門必式;富而好禮,以法度是遵。食非先薦而不嘗,財未輸公而不用。婦女惕三從之制,丈夫操百行之源。家有三世不分之產,交多一心相照之朋。情洽而成婚姻,道遵而爲師弟。黨庠家塾,書韻作于朝昏;火耨水耕,農力徹于寒燠。民懷常業,士守恆心。賓朋過從而飲食不流,鬼神禱祀而牲牷必潔。不御鮮華之服,疏布爲裳;不入僭制之居,剪茅爲屋。大有不止于小康,雍變幾臻于至道。

晁源這夥人物都是武城縣的故事,如何又說到繡江縣去?原來這夥死去的人又都轉世,聚集在繡江縣裏結成冤家;後邊遇著一個有道的禪僧一一的點化出來,所以又要說繡江縣的這些事故。

這繡江縣是濟南府的外縣,離府城一百一十里路,是山東有數的大地方,四境多有名山勝水。那最有名的,第一是那會仙山,原是古時節第九處洞天福地。

唐德宗貞元二十一年,太子順宗即位,夜間夢見一個奇形怪像的人,說是東海的龍君,拿了一丸藥與唐順宗吞了下去,夢中覺得喉嚨中甚是苦楚,醒轉來叫那直宿的宮女,要他茶吃,便一字也說不出來,從此就成了一個啞子,便不能坐朝,有甚麽章奏都在宮中批答出來。

皇后想道:“東海龍神既來夢中下藥,啞了皇帝的喉嚨,若不是宿冤,必定因有甚麽得罪,這都可以懺悔得的。”差了近侍太監李言忠賫了敕書,帶了御府的名香寶燭,蘇杭織就的龍袍,欽差前往山東登萊兩府海神廟祈禱。凡經過的名山大川俱即祈禱,務求聖音照常。

李言忠領了敕旨,馳驛進發,經過繡江地方,訪知這會仙山是天下的名勝,遵旨置辦了牲牷,先一日上山齋宿,次早五更致祭。這時恰值九月重陽,李言忠四更起來梳洗畢了,交了五更一點,正待行禮,只聽見山上一派樂聲嘹亮,舉目一看,燈火明如白日,見有無數的羽衣道流在上面周旋;待了許久,方見有騎虎騎鹿與騎鸞鶴的望空而起。李言忠復命時節奏知其事,所以改爲會仙山。這會仙山上有無數的流泉,或匯爲瀑布,或匯爲水簾,灌瀉成一片白雲湖。遇著天旱的時節,這湖裏的水不見有甚消涸;遇著天潦的時節,這湖裏的水不見有甚麽泛溢。

離這繡江縣四十里一個明水鎮,有座龍王廟。這廟基底下發源出來滔滔滾滾極清極美的甘泉,也灌在白雲湖內。有了如此的靈地,怎得不生傑人?況且去太祖高皇帝的時節剛剛六七十年,正是那淳龐朝氣的時候,生出來的都是好人,夭折去的都是些醜驢歪貨。大家小戶都不曉得甚麽是唸佛吃素,叫佛燒香;四時八節止知道祭了祖宗便是孝順父母,雖也沒有象大舜、曾閔的這樣奇行,若說那“忤逆”二字,這耳內是絕不聞見的。自己的伯叔兄長,這是不必說的。即便是父輩的朋友,鄉黨中有那不認得的高年老者,那少年們遇著的,大有遜讓,不敢輕薄侮慢。人家有一碗飯吃的,必定騰那出半碗來供給先生。差不多的人家,三四個五六個合了夥,就便延一個師長;至不濟的,纔送到鄉學社裏去讀幾年。摸量著讀得書的,便教他習舉業;讀不得的,或是務農,或是習甚麽手藝,再沒有一個遊手好閒的人,也再沒有人是一字不識的。就是挑蔥賣菜的,他也會演個之乎者也。從來要個偷鷄掉狗的,也是沒有。監裏從來沒有死罪犯人,憑你甚麽小人家的婦女,從不曾有出頭露面遊街串市的。懼內怕老婆,這倒是古今來的常事,惟獨這繡江,夫是夫,婦是婦,那樣陰陽倒置,剛柔失宜,雌鷄報曉的事絕少。百姓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完畢,必定先納了糧,剩下的方纔食用。裏長只是分散由帖的時節到到人家門上,其外並不曉得甚麽叫是“追呼”,甚麽叫是“比較”。這裏長只是送這由帖到人家,殺鷄做飯,可也吃個不了。秀才們抱了幾本書,就如繡女一般,除了學裏見見縣官,多有整世不進縣門去的。

這個明水離了縣裏四十里路,越發成了個避世的桃源一般。這一村的人更是質樸,個個通是前代的古人。只略舉他一兩件事,真是這晚近的人眼也不敢睜的。

一位楊鄉宦官到了宮保尚書,賜了全俸,告老在家。他卻不進城裏去住,依舊還在明水莊上,略略的將祖居修蓋了修蓋,規模通不似個宮保尚書的府第,他卻住在裏邊。把縣裏送來的青夫門皂,盡數都辭了不用。或到那裏遊玩,或到田間去,路遠的所在,坐了個兩個的肩輿,叫莊客擡了;近的所在,自己拖了根竹杖,跟了個奚童,慢慢踏了前去。遇著古老街坊,社中田叟,或在廟前樹下,或就門口石上,坐住了,成半日的白話。若拿出甚麽村酒家常飯來,便放在石上,大家就吃,那裏有一點鄉宦的氣兒。那些莊上的鄉親也不把他當個尚書相待,仍是伯叔兄弟的稱呼。人家有甚喜慶喪亡的事兒,他沒有自己不到的。冬裏一領粗褐子道袍,夏裏一領粗葛布道袍,春秋一領漿洗過的白布道袍,這是他三件華服了。村中有甚麽社會,他比別人定是先到,定是臨後纔回。

有一個鄰縣的劉方伯特來望他,他留那方伯住了幾日,遍看了繡江景致。一日,正陪劉方伯早飯,有一個老頭子,猱了頭,穿了一件破布夾襖,一雙破鞋,手裏提了一根布袋,走到廳前。楊尚書見了,連忙放下了箸,自己出去,迎到階前,手扯了那個人,狠命讓他到廳。那人見有客在上面,決意不肯進去,只說要換幾斗穀種,要乘雨後耕地。楊尚書連忙叫人量了與他,臨去,必定自己送他到門外,叫人與他馱了穀,送到家中。

那劉方伯問道:“適纔卻是何人?怎麽老年翁如此敬重?”尚書道:“是族中一位家兄,來換幾斗穀種。”方伯道:“不過農夫而已,何煩如此?”尚書道:“小弟若不遭逢聖主,也就如家兄一般了。小弟的官雖比家兄大,家兄的地卻比小弟的還多好幾十亩哩。”說得劉方伯甚覺失言。

再說他那村外邊就是他的一個小莊,莊前一道古堤,堤下一溪活水。他把那邊又幫闊了丈許,上面蓋了五間茅屋,沿堤都種桃柳,不上二十年,那桃柳都合抱了。暮春桃花開得燦爛如錦,溪上一座平闊的板橋,渡到堤上,從樹裏挑出一個藍布酒簾,屋內安下桌凳,置了酒爐,叫了一個家人在那裏賣酒,兩三個錢一大壺,分外還有菜碟。雖是太平豐盛年成,凡百米麵都賤,他這賣酒原是恐怕有來遊玩的人沒鐘酒吃,便殺了風景。若但凡來的都要管待,一來也不勝其煩,二來人便不好常來取擾;所以將賣酒爲名,其實酒價還不夠一半的本錢。但衹有一件不好:只許在鋪中任憑多少只管吃去,也不計帳,也不去討。人也從沒有不還的。尚書自己時常走到鋪中作樂。

一日,鋪中沒有過酒的菜蔬,叫家人去取來。有兩個過路的客人過了橋走上堤來,進到鋪中坐下,叫說:“煖兩壺酒來我們吃。”尚書道:“酒倒盡有,只是沒有過酒的菜,所以掌櫃的往家裏取去了,央我在這裏替他暫時照管。你二位略等一等。”那二人道:“我們醬斗內自己有菜,央你與我煖煖酒罷。”楊尚書果然自己裝了兩大壺酒在爐上湯內煖熱了,自己提了送到兩個的桌上,又將來兩付鐘箸送去。二人從醬斗內取出的豆豉醃鷄,盛了兩碟,斟上酒,看著尚書道:“請這邊同吃一鐘如何?”尚書說:“請自方便,我從不用酒的。”那兩個問說:“如今這楊老爺有多少年紀了?也還壯實麽?”尚書道:“約摸有八十多了,還壯實著哩。”兩人道:“阿彌陀佛!得他老人家活二百歲纔好。”尚書道:“你二位願他活這們些年紀做甚麽?”二人道:“我們好常來吃酒。我們是鄒平縣的公差,一年從這裏經過,至少也有十數遭,那一次不擾他老人家幾壺。”尚書道:“你二位吃了他的酒,難道是不與他錢的?這等的感激。”二人說:“若說起錢來,也甚惶恐;十壺的酒錢還不夠別鋪的五壺價錢哩。他老人家只不好說是捨酒,故意要幾文錢耍子罷了。”又問尚書,說:“你這位老者今年有五十歲了?在那裏住?”尚書道:“我也在這村裏住,今年五十歲略多些了。”二人又問:“你這老者也常見楊老爺麽?”尚書道:“我是他的緊鄰,他是我的房主,俺兩個甚是相厚,行動就合影不離身一般。”一個道:“你兩個怎麽今日就離開了?”尚書道:“只這會就來了。”二人問:“往那裏來?”尚書說:“就往這邊來。”二人道:“若是就來,我們在此攪亂不便,該預先回避去罷。”尚書道:“適纔感激他,也是你二位;如今要預先躲了去的,也是你二位;脫不了那楊尚書也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你怕他做甚麽?”二人道:“雖然是一個鼻子兩個眼,天子大臣回家還吃著全俸,地方大小官員都還該朔望參見哩,好小小的人,你看輕了他!”尚書道:“我合他常在一處,並沒有見個公祖父母來這裏參見的。”二人道:“起初也來了幾遭,楊老爺著實的辭不脫。後來凡有官員來參見的,擺下大酒席相待,人纔不好來了。常時我們吃了這兩壺沒事的,今日的酒利害,這兩壺有些吃他不了。”尚書道:“天已正午,日色正熱著哩,你們慢慢的吃,等掌櫃的取了新菜來,再吃一壺去。若是肚餓了,也就有見成的飯,隨便吃些。”二人道:“酒便罷了,飯怎麽好取擾?”尚書道:“你不好擾,也留下飯錢就是了。”

正說中間,只見掌櫃的提了一大籃菜,後邊兩個小童一個掇了兩個盆子,一個提了個錫罐走近前來。掌櫃的道:“有客吃酒哩!這是誰煖的?”尚書道:“是我煖的。”掌櫃的道:“你二位甚麽福分?敢勞動老爺與你們煖酒哩!”二人道:“這莫非就是楊老爺麽?”掌櫃的道:“你們卻原來不認得麽?”二人連忙跪下,磕不疊的頭。尚書一手扯著一個,笑道:“適間多承你二位獎許我這們一頓,多謝!多謝!我說等新菜來再吃一壺,如今卻有新菜到了,家常飯也來了。”叫人掀開,“我看看是甚麽。”原來一大碗豆豉肉醬爛的小豆腐、一碗臘肉、一碗粉皮合菜、一碟甜醬瓜、一碟蒜苔、一大箸薄餅、一大碟生菜、一碟甜醬、一大罐綠豆小米水飯,尚書合掌櫃的說道:“把咱兩個的讓給這二位客吃罷,我往家裏吃去。你的飯,我叫人另送來你吃。”一邊拖著竹杖,一個小廝打了一柄小布傘,起身家去,對二人道:“這荒村野坡的,可是沒有甚麽您吃,胡亂點點心罷了。”二人道:“冒犯了老爺,無故又敢討擾。”尚書道:“頭一次是生人,再來就相識了。”

兩個還送尚書下了堤,從新又到鋪內。掌櫃的擺上飯,讓他兩個吃。二人道:“這飯多著哩,只怕咱三人還不能吃得了。”讓掌櫃的也一同吃飯。你說我道的議論楊尚書的盛德。

兩個道:“做到這樣大官,還不似個有錢的百姓哩!真是從古來罕有的事!這要在俺們縣裏,有這們一位大鄉宦,把天也脹開了,還夠不那些管家的們作惡哩!”掌櫃的道:“俺這宅裏大大小小也有一二十個管家,連領長布衫也不敢穿,敢作惡哩!”二人道:“卻是怎的?難道是做不起麽?”掌櫃的道:“倒不因窮做不起,就是做十領綢道袍也做起了。一則老爺自己穿的是一件舊白布道袍,我們還敢穿甚麽?二則老爺也不許我們穿道袍,恐怕我們管家穿了道袍,不論好歹就要與人作揖,所以禁止的。”二人說:“我適纔見老爺善模善樣,不是個利害的人。”掌櫃的道:“若是利害,禁了人的身子,禁不住人的心,人倒還有展脫;他全是拿德來感人。人做些欺心的事,他老人家倒也妝聾作啞的罷了。倒是各人自己的心神下老實不依起來,更覺得難爲人子。”一邊說,一邊要打發酒錢。掌櫃的說:“大凡吃酒,遇著老爺在這裏看見的,舊規不留酒錢。”二人道:“飯是老爺當面賞的罷了,怎好又白吃了酒去?留下與掌櫃的自己用了,不開帳與老爺看就罷了。”掌櫃的道:“剛纔說過,凡事不敢欺心的,你們不曾聽見麽?”二人道:“正是,正是;我們只朝上謝了老爺罷。”又與掌櫃的作了十來個“重皮惹”,方纔下堤過橋去了。

這是明水的頭一位鄉宦如此。

再說一個教書先生的行止,也是世間絕沒有的事。

這本村裏有一個大財主人家,姓李,從祖上傳流來,只是極有銀錢,要個秀才種子看看也是沒有的。到這一輩子,叫做李大郎,小時候也請了先生教書,說到種地做莊家,那心裏便玲瓏剔透的;一說到書上邊去,就如使二十斤牛皮膠把那心竅都膠住了的一般。讀到十七八歲,一些也讀不進去。即如一塊玩石丢在水裏,浸一二千年也是浸不透的!

但這個李大郎有一件人不及他的好處:聽見說這個肯讀書,或是見了那讀書的人,他便異常的相敬。誰想天也就不肯負他的美意,二十歲上,便就生了一個兒子;二十二歲,又生了次子。長子八歲,名希白;次子六歲,名希裕。便請了一個先生,姓舒,名字叫做舒忠,這是明水村有名的好人,卻是繡江縣一個半瓶醋的廩膳。這李大郎請到家教這兩個孩子,恐怕先生不肯用心教得,要把修儀十分加厚,好買轉先生盡心教道,每年除了四十兩束修,那四季節禮,冬夏的衣裳,真是致敬盡禮的相待。

那個舒秀才感李大郎的相待,恨不得把那吃嬭的氣力都使將出來。這兩個孩子又煞作怪,誰想把他父親的料氣盡數都得來與了這兩個兒子:真是過目成誦,講與他的書,印板般刻在心裏;讀過的書,牢牢的,挖也挖不掉的。教了三年,那舒秀才的伎倆盡了。

這樣的館,若換了個沒品行的秀才,那管甚麽耽誤不耽誤?就拿條蠻棒,你待趕得出他去哩?這舒秀才說道:“這兩個學生將來是兩個大器,正該請一個極好的明師剔撥他方好。我如今教他不過了,決要辭去,免得耽閣人家子弟。”李大郎道:“好好的正在相處,怎便辭去?大的纔得十二歲,小的新年纔交得十歲,難道就教他不過?這一定是管待的不周,先生推故要去。”舒秀才道:“你若是管待得不周備,我倒是不去的;因你管待得忒周備了,所以我不忍負了你的美意,誤了你的兒子。你的這兩個兒子是兩塊美玉在那玩石裏邊,用尋一個絕會琢玉的好匠人方琢成得美器。若只顧叫那混帳匠人擺弄,可惜傷壞了這等美才。你道是十來歲的孩子,這正是做酒的一般:好酒酵方纔做得出好酒來;那樣酸臭的酒酵做出來的酒自然也是酸臭的。若是讀在肚裏的聽在耳朵裏的會得忘記倒也還好,大的時節撩掉了這陳腐再受新奇的未爲不可;他這兩個,凡是到了他的心裏,牢牢的記住了,所以更要防他。我如今另薦一個先生與他。”李大郎只得依他辭了,舒秀才果然另薦了一個名士楊先生,教了兩年,那大學生剛得十四歲就進了學;又隔得兩年,大的考了一等第十,挨補了廩;第二的也是十四歲進了學。那些富貴人家都要與他結親。

李大郎因服舒秀才的爲人,知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三歲。舒秀才雖是寒素之家,卻是世代儒門,妻家也是名族。央了人再三求他兩個女兒與兩個兒子爲婦。舒忠道:“我這樣的寒士,怎與他富家結得親?論這兩個學生倒是我極敬愛的。”舒秀才再三推辭,李大郎再三求懇,後來只得許了親。這兩親家後來相處,說甚麽同胞兄弟,好不一心相契得緊。

李大官後來官到了布政。李二官官到戶部郎中。舒秀才貢了出學,選了訓導,陞了通判。楊先生官到工部尚書。李大郎受了二品的封誥。

這兩件還說是鄉紳士林中的人物。

再說那村裏還有一個小戶農夫,也煞實可敬。這人姓祝,名字叫做其嵩,家中止得十來亩田,門前開了住客的店兒,一個妻,一個兒子,約有三十歲年紀;白白胖的人物,只弄成了個半身不遂的痺癥,倒有一妻一妾。雖沒有甚麽多餘,卻也沒有不足。

這祝其嵩一日進城去納錢糧,只見一家酒鋪門口一個糧道的書辦,長山縣人,往道里去上班,歇在繡江縣城內,天氣尚早,走到這酒鋪來吃酒,臨行,袖裏不見了銀包,說是外面一條白羅汗巾裹住,內裏係一個油綠包兒,牙簽內中是七兩六錢銀子,說是掉落酒鋪裏面,看見是那掌櫃的拾了不還,把那掌櫃的一頂細纓子帽扯得粉碎,一部極長的鬍鬚大綹採將下來,大巴掌搧到臉上。那掌櫃的因他是道里書辦,教他似鍾馗降小鬼的一般,那裏敢動彈一動。圍住了許多人看,見他說得真真切切的,都還道是那掌櫃的欺心。

這祝其嵩說道:“事也要仔細再想,不要十分冒失了,只怕掉在別處。”那個書辦放了賣酒的,照著那祝其嵩的臉漿稠的一口唾沫噦將過去,說道:“呸!村屄養的!那裏這山根子底下的杭杭子也來到這城裏幫幫,狠殺我了!”就劈臉一掌。看的衆人說道:“你這個人可也扯淡!他不見了銀子發極,你管他做甚麽?”祝其嵩道:“‘道路不平旁人麗打哩’!不是他拾得,可爲甚麽就扯破人家的帽子,採人家的鬍子?我剛纔倒在四牌坊底下拾了一個白羅汗巾,顛著重重的,不知裏面是些甚麽?同了衆人取開來看看,若是合得著你剛纔說的,便就是你的了。”那書辦說道:“我是劉和齋;銀包的襯布上面還有‘和齋’二字。”衆人道:“這越發有憑據了。”

祝其嵩從袖中取出汗巾解開來,果然是個油綠潞綢銀包,一個牙簽銷住。解開,那襯布上果有“和齋”二字。稱那銀子,果是七兩六錢高高的。衆人道:“虧了這個好人拾了,要不是,那廟裏沒有屈死的鬼?這賣酒的賠銀子罷了,難爲這們長鬍子都採淨了!”那書辦的道:“這銀子少得一大些哩!我是十七兩六錢,還有五兩重的兩個錁子哩!”扭住了祝其嵩不放。

祝其嵩道:“我好意拾了銀子,封也不解的還了你,你倒撒起賴來!你把我當那賣酒的不成?那賣酒的怕你,我這‘山屄養的’不怕你!這守著縣口門近近的,我合你去見見大爺!你倚了道里的書辦來我繡江縣打詐不成?”

那書辦兇神一般,豈是受人說這話的?扭了祝其嵩,喊將進去。縣官正坐晚堂,兩個各自一條舌頭說了,又叫進賣酒的與旁邊看的人問了端的。縣官道:“你把那銀子拿來,我親自稱一稱,只怕你稱錯了。”那書辦遞出銀子。縣官叫庫吏稱了數目,報說:“是七兩六錢。”縣官將銀包合汗巾俱仔細看騐了一會,說道:“你的銀子是十七兩六錢,這是七兩六錢,這銀子不是你的,你另去找尋。這銀子還叫那拾銀子的拿了去。”書辦道:“這銀子並汗巾銀包俱是小人的原物,只是少了兩錠的十兩。”縣官道:“你那十兩放在那裏?”書辦道:“都在銀包裏面。”

縣官叫庫吏取五兩的兩錠銀子來遞與那書辦,說:“你把這兩錠銀子包在裏面我看一看。”原來銀包不大,止那七兩多銀子已是包得滿滿當當的了,那裏又包得這十兩銀子去?書辦隨又改口道:“我這十兩銀子是另包在汗巾上的。”縣官道:“你汗巾上包這十兩銀子的縐痕在那裏?”叫:“趕出去!”祝其嵩道:“此等不義的東西,小人不要他,老爺做別用罷了。”縣官道:“你拾得銀子,你自拿去。你如不用,你自去捨與了貧人。”

祝其嵩只得拿了這銀子出來。恰好遇著養濟院的孤貧來縣中領糧,祝其嵩連汗巾包都遞與了衆貧人分去。那書辦只干瞪了瞪眼。

那個賣酒的哭訴一部長鬚都被他採淨了。縣官道:“我自教道里爺賠你的鬚便自罷了。”縣官密密的寫了一個始末的稟帖稟知了糧道。那道尊把這個書辦打了三十板子,革了役。

後來這書辦選了四川彰明縣典史,正在那裏作惡害民,可可的繡江縣官行取了御史,點了四川巡按,考察的時節,二十個大板,即時驅逐了離任。可見:

萬事到頭終有報,善人自有鬼神知。

第二十四回 善氣世回芳淑景~好人天報太平時

官清吏潔,神仙。魂清夢穩,安眠。夜戶不關,無儇。道不拾遺,有錢。風調雨順,不愆。五穀咸登,豐年。骨肉廝守,團圓。災難不侵,保全。教子一經,尚賢。婚姻以時,良緣。室廬田裏,世傳。清平世界,謝天。

且單說那明水村的居民,淳龐質樸,赤心不灕,悶悶淳淳;富貴的不曉得欺那貧賤,強梁的不肯暴那孤寒,卻都象些無用的愚民一般。若依了那世人的識見看將起來,這等守株待兔的,個個都不該餓死麽?誰知天老爺他自另有乘除,別有耳目,使出那居高聽卑的公道,不惟不憎嫌那方的百姓,倒越發看顧保佑起來。若似如今這等年成,把那會仙山上的泉源旱得乾了,還有甚麽水簾瀑布流得到那白雲湖裏來?若是淫雨不止,山上發起洪水來,不止那白雲湖要四溢泛漲,這些水鄉的百姓也還要沖去的哩。

卻道數十年,真是五日一風,十日一雨,風不鳴條,雨不破塊;夜濕晝晴,信是太平有象。一片仙山上邊滿滿的都是材木。大家小戶都有佔下的山坡。這湖中的魚蟹菱芡,任人取之不竭,用之無禁。把湖中的水引決將去,灌稻池、灌旱地、澆菜園、供廚井,竟自成了個極樂的世界。

第一件老天在清虛碧落的上面,張了兩隻荸蘿大的眼睛,使出那萬丈長的手段,揀選那一等極清廉、極慈愛、極循良的善人,來做這繡江縣的知縣。從古來的道理,這善惡兩機,感應如響。若是地方中遇著一個魔君持世,便有那些魔神魔鬼、魔風魔雨、魔日月、魔星辰、魔雷魔露、魔雪魔霜、魔雹魔電;旋又生出一班魔外郎、魔書辦、魔皂隷、魔快手,漸漸門子民壯、甲首青夫、輿人番役、庫子禁兵,盡是一夥魔頭助虐。這幾個軟弱黎民個個都是這夥魔人的唐僧、豬八戒、悟淨、孫行者,鎮日的要蒸吃煮吃。若得遇著一個善神持世,那些惡魔自然消滅去了,另有一番善人相助贊成。怎這繡江縣一連幾個好官!若是如今這樣加派了又增添,捐輸了又助賑;除了米麥,又要草豆;除了正供,又要練餉;件件入了考成,時時便要參罰,這好官又便難做了。

那時正是英宗復辟年成,輕徭薄賦,功令舒寬,田土中大大的收成,朝廷上輕輕的租稅。教百姓們納糧罷了,那像如今要加三加二的羨餘。詞訟裏邊問個罪,問分紙罷了,也不似如今問了罪,問了紙,分外又要罰穀罰銀。待那些富家的大姓,就如那明醫蓄那丹砂靈藥一般,留著救人的急癥,養人的元氣,那象如今聽見那鄉里有個富家,定要尋件事按著葫蘆摳子,定要擠他個精光。這樣的苦惡滋味,當時明水鎮的人家,那裏得有夢著?所以家家富足,男有餘糧;戶戶豐饒,女多餘布。即如住在那華胥城裏一般。

且說那山中的光景。有一隻《滿江紅》詞單道這明水的景象:

四面山屏,煙霧裏翠濃欲滴。時物換,景色相隨,淺紅深碧。澗水幾條寒似玉,晶簾一片塵凡隔。古今來總匯白雲湖,流不息。

屋魚鱗,人蟻跡。事不煩,境常寂。遍桑麻禾黍,臨淵鯉鯽。胥吏追呼門不擾,老翁華髮無徭役。聽松濤鳥語讀書聲,盡耕織。

有山水的去處,又兼之風雨調和,天氣下降,地氣上升,山光映水,水色連山,一片都是訴嚯的色象。日月俱有光華,星辰絕無愆價,立了春,出了九,便一日煖如一日,草芽樹葉漸漸發青,從無乍寒乍熱的變幻。大家小戶,男子收拾耕田,婦人浴蠶做繭。漸次的春社花朝,清明寒食,亡論各家俱有株把紫荊海棠,薔薇丁香,牡丹芍藥,節次開來,只這湖邊周匝的桃柳,山上千奇百怪的山花,開的就如錦城金穀一般。再要行甚麽山陰道上,只這也就夠人應接不暇了。所以又有人做《滿江紅》詞一闋,單道這明水的春天景象:

夭桃蕊嫩,柳揚輕風搖淺碧。草侵天,千林鶯囀,滿山紅白。寒食清明旋過了,稻畦搶種藏鴉表。剛昨宵雨,過趁初睛,曬襏襫。

曉耕夫,遍垅陌。春饁女,行似織。遇上巳賽社,少長咸集。前後東西都坐了,野翁沒個來爭席。直吃得頭重腳跟高,忘主客。

挨次種完了棉花蜀秫、黍稷穀粱,種了秧,已是四月半後天氣;又忙劫劫打草苫、擰繩索,收拾割麥。婦人也收拾簇蠶。割完了麥,水地裏要急忙種稻,旱地裏又要急忙種豆。那春時急忙種下的秋苗,又要鋤治,割菜子、打蒜苔。此邊的這三個夏月,下人固忙的沒有一刻的工夫,就是以上大人雖是身子不動,也是要起早睡晚,操心照管。所以又有人做《滿江紅》詞一闋,單道的明水夏天景象:

高厰茅簷,要甚麽綺窻華屋?近山巖,水簾瀑布,驅除暑伏。庭際娟娟竹幾個,門前樹樹濃陰綠。把閒書一本趁風涼,高枕讀。

倦來時,書且束。睡迷離,將息目。待黑甜醒後,家常飯熟。食了斜陽炎氣轉,披襟散步清流曲。揀柳陰底下有溫泉,沐且浴。

纔交過七月來,簽蜀秫,割黍稷,拾棉花,割穀釤穀,秋耕地,種麥子,割黃黑豆,打一切糧食,垛稭乾,摔稻子,接續了晝夜,也還忙個不了,所以這個三秋最是農家忙苦的時月。只是太平豐盛的時候,人雖是手胼足胝,他心裏快活,外面便不覺辛苦。所以又有人做一隻《滿江紅》詞,單道那明水的秋天景象:

黃葉丹楓,滿平山萬千紫綠。映湖光玻璃一片,落霞孤鶩。沆瀣天風驅剩暑,漣漪霜月清于浴。直告成萬寶美田疇,秋稅足。籬落下,叢叢菊。

囷窖內,陳陳粟。看當前場圃,又登新穀。魚蟹肥甜剛稻熟,床頭新酒纔堪漉。遇賓朋友醉始方休,謳野曲。

說便是十月初一日謝了土神,辭了場圃,是個莊家完備的節候。但這樣滿收的風景,也依不得這個常期,還得半個月工夫。到了十月半以後,這便是農家受用爲仙的時節,大囤家收運的糧食,大甕家做下的酒,大欄養的豬,大羣的羊,成幾十幾百養的鵝鴨,又不用自己餵他,清早放將出去,都到湖中去了;到晚些,著一個人走到湖邊一聲喚,那些鵝鴨都是養熟的,聽慣的聲音,拖拖的都跟了回家。數點一番,一個也不少。那慣養鵝鴨的所在,看得有那個該生子的,關在家裏一會,待他生過了子,方又趕了出去。家家都有臘肉、醃鷄、鹹魚、醃鴨蛋、螃蟹、蝦米;那栗子、核桃、棗兒、柿餅、桃乾、軟棗之類,這都是各人山峪裏生的。茄子、南瓜、葫蘆、冬瓜、豆角、椿牙、蕨菜、黃花,大子曬了乾,放著過冬。揀那不成纔料的樹木,伐來燒成木炭,大堆的放在個空屋裏面。清早睡到日頭露紅的時候,起來梳洗了,吃得早酒的,吃杯煖酒在肚。那溪中甜水做的綠豆小米粘粥,黃煖煖的拿到面前,一陣噴鼻的香,雪白的連漿小豆腐,飽飽的吃了。穿了厚厚的綿襖,走到外邊,遇了親朋鄰舍,兩兩三三,嚮了日色,講甚麽“孫行者大鬧天宮”,“李逵大鬧師師府”,又甚麽“唐王遊地獄”。閒言亂語,講到轉午的時候,走散回家。吃了中飯,將次日色下山,有兒孫讀書的,等著放了學。收了牛羊入欄,關了前後門,吃幾杯酒,早早的上了炕。懷中抱子,腳頭登妻,蓋好被子,放成一處。那不好的年成,還怕有甚麽不好的強盜進院,仇人放火;這樣大同之世,真是大門也不消閉的。若再遇著甚麽歪官,還怕有甚飛殃走禍,從天掉將下來;那時的知縣真是自己父母一般。任有來半夜敲門的,也不過是那懶惰的鄰家不曾種得火,遇著生產,或是肚疼來掏火的,任憑怎麽敲,也是不心驚的。鼾鼾睡去,半夜裏遇著有尿,溺他一泡;若沒有尿,也只道第二日早辰算帳了。

且不要說那富貴大人家受享那太平的福分,只說一個姓遊的秀才,名字叫做遊希酢,年紀也將四十歲了。一個妻駱氏,年紀約三十五六歲的光景,也識得幾個字,也吃得幾杯酒,也下得幾著圍棋。一個大兒子名詢,年十六歲;一個女兒名涉姑,年十四歲;一個小兒子名詠,年十二歲;挨肩的三個兒女。房中使一個十三歲的丫頭茗兒,廚房中一個僕婦。家中止得六七十亩地,住著一所茅房。宅東面套出一個菜園,也有些四時的花木。東南上蓋了一所書房,這書房倒也收拾的有致,比住房反倒齊整。遊秀才自己在裏面讀書,每日也定了個書程。那園中兩株大垂楊樹,樹下一張石桌,四面都有石凳。從三月起,八月中秋止,這幾個月,日間的時節,遊秀才只在書房完那定下的工課,連飯也是送去吃的。凡百的家事,倒都是他的細君照管。那日間,他的細君除一面料理家事,一面教導女兒習學針指。到日斜的時候,遊秀才也住了工,細君也歇了手,兒子們也都放了學回家,合家俱到那園中石凳上坐下,擺上幾碟精緻下酒小菜,旁邊生了火爐,有數是量就的一尊酒,團頭聚面的說說笑笑,或是與兒子講說些讀過的書文,或是與女兒說些甚麽賢孝的古記;再不然,與細君下局圍棋。吃完了酒,收拾了家生,日以爲常。到了冬裏的時節,晚上圍了爐,點了燈燭,兒子讀夜書,自己也做些工夫,細君合女兒也做生活,總在這張方桌之上,兩枝蠟燭之下。大家完了公事,照常的備了酒菜,吃酒完了,收拾安寢。除了歲科兩考進到城裏走走,不然,整年整月,要見他一面也是難的。所以又有人做《滿江紅》詞一闋。單道那明水冬天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