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醒世姻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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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長舌妾狐媚惑主~昏監生鶻突休妻

計氏聽了這話,雖然口裏強著,也有些知道自己出來街上撒潑的不是,將計就計,被那高四嫂一面說,一面推到後邊去了,嚮著高四嫂,通前徹後告訴了一遍。高四嫂道:“有數的事,合他家裏理論,咱別分了不是來。”悄悄對著計氏耳朵道:“只這跑到街上去駡,這件事也就休得過。”說著起來,又拜了兩拜,說道:“阻並阻並。”去了。

計氏雖然今宵暫且休兵,再看明朝勝負。

第九回 匹婦含冤惟自縊~老鰥報怨狠投詞

喪國亡家兩樣人,家由嬖妾國閹臣。略生巧計新離舊,用點微言疏間親。賢作佞,假成真,忠良骨肉等灰塵。被他弄死身無悔,空教旁人笑斷齦!

高四嫂將晁大嫂勸進後邊家內,三句甜,兩句苦,把計氏勸得不出街上撒潑了。晁大捨自己心裏也明知出去的原非和尚,小珍哥是瞎神搗鬼、捕影捉風的;但一來不敢別白那珍哥,二來只道那計氏是降怕了的,乘了這個瑕玷,拿這件事來壓住他,休了他,好離門離戶,省得珍哥剌惱,好叫他利亮快活,扶他爲正。不料老計父子說出話來,茁茁實實的沒些鬆氣。計氏是有性氣的婦人,豈是受得這等冤屈的!所以晁大捨倒“蠟槍頭戳石塊,捲回半截去了”。

但那計氏豈肯善罷干休,算計要把珍哥剁成肉醬,再與晁大捨對了性命。又轉想道:“我這等一個身小力怯的婦人,怎有力量下得這手?總然遂了志,女人殺害丈夫,不是好事。且萬一殺了他,自己死不及,落了人手,這苦便受不盡了。但只這個養道士和尚的污名,怎生消受!”展轉尋思道:“命是畢竟拚他不成的,強活在這裏也甚是無爲。就等得公婆回來,那公婆怎替我遮蔽得風雨?總不如死了倒也快活。..”定了九分九釐的主意。

適值老計爺兒兩個先到了前邊,傳與晁大捨道:“休書寫了不曾?我來領閨女回去。”晁大捨推說著了氣惱,病倒在床,等身子好了再商議罷。老計道:“只怕不早決斷了這事,不止于和尚道士要來,忘八戲子都要來哩!”一邊說著,走進計氏後頭去了。計氏問道:“昨高四婆子說我昨日嚷的時節,爺和哥還在對門合禹明吾說話來?”老計道:“可不正合禹明吾說著這件事,你就出去了。”計氏道:“禹明吾說什麽來?”老計道:“海姑子合郭姑子從你這裏出去,擦著禹明吾送出客來。禹明吾還說:‘這們毒日頭,你兩個沒得曬麽?’讓到家,歇了涼去。您這裏反亂,那兩個姑子正還在禹明吾家吃飯哩。”

計氏從房裏取出一包袱東西來,解開放在桌上,說道:“這是五十兩銀子,這是二兩葉子金,這是二兩珠子,俱是昨日俺婆婆捎與我的。爹與我捎的家去,等我到家交與我。這三十兩碎銀子是我這幾年攢的,這是一包子戴不著的首飾:兩副鐲子合兩頂珍珠頭箍,合這雙金排環。哥與我捎的家去,也替我收著。把這匹藍段子快叫裁縫替我裁件大袖衫子;這一匹水紅絹,叫裁縫替我裁個半大襖,剩下的,叫俺嫂子替我做件綿小衣裳,把這二斤絲綿絮上;剩下的,哥也替我收著,明日趕晌午送給我,我好收拾往家去。”老計道:“這們數伏天,你做這冬衣裳做甚麽?”計氏道:“你這句話就躁殺我!你管我做甚麽?我不快著做了衣裳帶回家去,你爺兒兩個窮拉拉的,當了我的使了,我只好告丁官兒罷了!我別的零碎東西,待我收拾在櫃裏,您明日著人來擡。做衣裳要緊,不留您吃飯罷。”打發老計父子去了,在房收收拾拾,恰象真個回去一般,又發出了許多衣裳,一一都分散與伏事的這些養娘。養娘道:“嬭嬭沒要緊,把東西都表散了。大爺說道要休,也只要快活嘴罷了。老爺老嬭嬭明媒正禮與大爺娶的正頭妻,上邊見放著老爺老嬭嬭,誰敢休?就是大爺休了大嬭嬭,你也不敢回去!”計氏道:“依您這們說起來,憑著人使棍往外攆,沒的賴著人家罷?”養娘道:“自然沒人敢攆。”計氏又叫丫頭從床下拉出那零碎攢的一捆錢來,也都分與那些伏事的女人,說道:“與你們做個思念。”衆養娘道:“就是嬭嬭回去住些時,也只好把這門鎖了,我們跟去服事嬭嬭,難道又留個火煙在這裏?”計氏道:“我也不帶你們去,你們也自然去不的。”說到中間,一個個都哭了。

天約有辰牌時分,等莊上柴不送到,還不曾做得早飯,計氏自己把那頂新轎拆下幾扇,燒鍋做飯,又把那轎槓都用火燒的七斷八截的。養娘道:“可惜的。燒了那舊轎,坐這頂新轎,卻不好麽?”計氏道:“我休了,不是晁家人了,怎好坐晁家的轎?”晁大捨打聽得計氏收拾要回娘家去,倒也得計的緊,但又不知他幾時回去。

到了六月初八日晌午,老計父子果然做了衣裳,一一完備,用包袱包了,送與了計氏,又喚了幾個人來擡計氏的箱櫳。計氏止挾出四個大包袱捎回,說道:“我想這幾件破櫃舊箱值得幾個銅錢,被街坊上看見,說你抵盜他的東西,不希罕他的罷了!”老計道:“你說的甚是。”計氏道:“我還不曾收拾得完,大約只好明日回來。你爺兒兩個明早且不要來,等我有人去喚你,方來接我。天氣熱,要速速打發我進房裏去,等我進了房,你有話再說不遲。昨日捎去那些東西要用便用,再不可把我賣錢使了!”老計道:“聽你這話,你莫非尋思短見?你若果然做出這事來,莫說他財大勢大,我敵他不過,就是敵得他過,他終沒有償命的理!你千萬聽我說!”又再三勸解了一通,去了。又用那轎做柴燒,吃了午飯。

傍晚,計氏洗了浴,點了盤香,哭了一大場。大家收拾睡了。那些服事的婆娘死豬一般睡去。計氏起來,又使冷水洗了面,緊緊的梳了個頭,戴了不多幾件簪環戒指,纏得腳手緊緊的;下面穿了新做的銀紅錦褲,兩腰白繡綾裙,著肉穿了一件月白綾機主腰,一件天藍小襖,一件銀紅絹襖,一件月白緞衫,外面方穿了那件新做的天藍段大袖衫,將上下一切衣裳鞋腳用針錢密密層層的縫著。口裏含了一塊金子,一塊銀子,拿了一條桃紅鸞帶,悄悄的開出門來,走到晁大舍中門底下,在門桄上懸梁自縊。消不得兩鐘熱茶時候:半天聞得步虛聲,隔墻送過鞦韆影。

計氏在外面尋死,晁大捨正枕邊與珍哥算計說:“這是天不容他。我倒說休不成了,他卻自己沒有面目,要回娘家去住。等他去了,把那後邊房子開出到後門去,賃與人住。一來每月極少也有三四兩房錢,二來又嚴緊些。”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快活得緊,到了黎明,叫丫頭起去開門,好放家人媳婦進宅做飯。那丫頭把門一開,大叫了一聲,倒在地下,再做聲不出了。晁大捨道:“小夏景,因甚的大叫?”問了好幾聲,那丫頭慌慌張張跑來說道:“我開了門,一象個媳婦子扳著咱那門桄打滴溜哩!”晁大捨道:“你就不認得是誰?”丫頭道:“我只一見就唬殺了,那裏認得是誰!”晁大捨道:“那媳婦子如今在那裏?”丫頭道:“如今還在門底下,沒去哩。”晁大捨一骨碌爬起來,提上褲,趿了鞋,跑著往外,說道:“不好!後頭計家的掉殺了!”到跟前看了一看,一點猜得不差,使手摸了摸口,冰涼的嘴,一些油氣兒也沒了。

晁大捨慌了手腳,連忙叫起家人們來,叫把計氏解下,送到後邊停放。七手八腳,正待亂解,倒是家人李成名說道:“不要解!快請計老爺父子來看過,纔好卸屍,不過是吊死。若是解下停放著,昨日好好的個人,怎會今早就死了?說咱謀死,有口也難分。快著人請計老爺合計大舅!叫珍姨尋個去處躲躲,休在家裏,看他家女人們來番著了,吃他的虧。”那時小珍哥平時威風已不知都往那裏去了,攏了攏頭,坎上個鬏髻,穿著一領家常半新不舊的生紗衫子,拖拉著一條舊月白羅裙,拉拉著兩隻舊鞋。兩個養娘敲開了禹明吾的門,把珍哥送進去了。

計老頭睡到四更天氣,只是心驚肉跳,睡不著;直到五更將盡方纔合眼。只見計氏就穿著這做的衣裳,脖子纏著一拖羅紅帶子,走到跟前,說道:“爹,我來了,你只是別要饒那淫婦!”老計唬了一身冷汗。方纔醒轉,只見那計大官跑到老計窻下,說道:“爹,你快起來!俺妹子一定死了!做的夢不好!”說起來,合老計的夢半星兒不差。爺兒兩個都叫喚了兩聲。

正梳著頭,只見晁家的一個家人,外邊敲得門一片聲響,說:“大嬭嬭在家中痰,請老爺合大舅快去哩!”老計道:“方纔你大嬭嬭穿著天藍大袖衫子,脖子拖拉著一根紅帶子,已是到了我家了。我就去。”火急梳上了頭,合計大官兩步只作了一步跑到晁家,只見計氏正在晁大捨住房門上提浮梁線哩。父子放開喉嚨大叫喚了一頓,老計扯著晁大捨碰了一頓頭。晁大捨這時也沒了那些旺氣,只是磕頭賠禮,聲聲說是快刀兒割不斷的親眷,只叫看他爹的分上。計老頭又進去尋那珍哥不著,急得暴跳。

誰想到了這個時節,晁大捨相鼻涕一般,是不消說得;連那些狼虎家人,妖精僕婦,也都沒個敢上前支手舞腳的。計大官道:“爹,你早作主好來,如今妹子死子,你纔做主,遲了,枉自傷了親戚們的和氣。就不爲妹夫,也看晁大爺公母兩個的分上。你只管這樣,是待怎的?這們大熱天,這是只管掛著的!”老計想起計氏囑咐,說天氣熱,叫速速打發他進房去,待進了房說話不遲,曉得兒子是“大軸子裹小軸子,畫裏有畫”的了,就依了兒子,束住口不駡了,也束住手不撩東撾西的了。

計大官道:“這使不的別人上前,妹夫,你來抱著,待我上頭解繩,收拾停放的所在。”晁大捨道:“咱可停在那裏?不然,還停在他住的明間裏罷。”計大官道:“妹夫,你沒的說!家有長子哩,是你家的長兒媳婦,停在後頭,明日出殯,也不好走;開了正房,快打掃安停泊床!快叫媳婦子們來擡屍!”果然擡到正房明間,停泊端正。

計大官道:“家裏有板沒有?”晁大捨道:“家裏雖有收下的幾付,只怕用不過。”計大官道:“妹夫自己忖量,要差不多,就使了也罷;要是念夫妻情分一場,叫人快買去!”晁大捨道:“就央大舅領著人往南關魏家看付好的罷。”正說道,偏那些木匠已都知道,來了,跟到板店,一付八十兩的,一付一百七十兩的,一付三百兩的。計大官道:“俺妹子雖是小人家閨女,卻是大人家的娘子,也稱的這付好板。”講了二百二十兩銀子。八個木匠自己磕了三十兩的拐,又與計大官圓成了三十兩謝禮,板店淨情一百六十兩。僱了十來個人,扛的扛,擡的擡。到了宅內,七手八腳,就做起來。

晁大捨見計大官說話圓通,倚了計大官爲靠山一般。莫說這板是二百二十兩,就是一千兩也是情願出的。午後做完了,裏面掛了瀝青。原來冤屈死的屍首是不壞的,放在傍晚,一些也沒有壞動。雖是掉死,舌頭也不曾伸出,眼睛也不曾突出,倒比活的時節去了那許多的殺氣,反是善眉善眼的。計老只因漂蕩失了家事,原是舊族人家,三四個親姪也還都是考起的秀才,房族中也還有許多成體面的人家,這時計家裏外的男婦也不下二百多人,都來看計氏入了斂,停在正房明間,掛上白綾帳面,供上香案桌幃。

一切停當,計大官跪下謝了他計家的本族,起來說道:“我的妹子已是入了房了,咱可亂哄一個兒!”外邊男人把晁大捨一把揪番,採的採,撏的撏,打桌椅,毀門窻,酒醋米麵,作賤了一個稱心。一夥女人,拿棒捶的、拿鞭子打的,家前院後,床底下,柴垛上,尋打珍哥不著,把他臥房內打毀了個精光,叫晁大捨同了計家衆人跪在當面寫立服罪求饒文書。寫道:

立伏罪文約晁源,因娶娼婦珍哥爲妾,聽信珍哥讒言,專常淩逼正妻計氏,不與衣食,囚囤冷房,時常毆辱。本月初六日,因計氏容海姑子郭姑子到家,珍哥誣執計氏與道士和尚有奸,挑唆晁源將計氏逼打休棄。計氏受屈不過,本日夜,不知時分,用紅鸞帶在珍哥門上掉死。今蒙岳父看親戚情分,免行告官。晁源情願成禮治喪,不得苟簡。六月初八日,晁源親筆。

將文書同衆看過,交付計老收了。計大官道:“且叫他起去!還用著他發送妹子哩!留著咱慢慢的算帳!”擺上酒來,請了對門禹明吾來陪。禹明吾道:“計老叔,聽我一言:論令愛實死的苦,晁大哥也極有不是。但只令愛已是死了,令愛還要埋在他家墳裏,況您與晁老叔當初那樣的親家,比哥兒弟兒還不同,千萬看他老人家分上,只是叫晁大哥凡百的成禮,替令愛出齊整殯,往後把這叫駡的事別要行了。”計老道:“禹大哥,你要不說俺那親家倒還罷了,你要說起那刻薄老獾兒叨的來,天下也少有!他那做窮秀才時,我正做著那富貴公子哩!我那媽前的周濟,咱別要提他!只說後來做了親家起到他做了官止,這幾年裏,吃是俺的米,穿是俺的綿花,做酒是俺的黃米,年下蒸饃饃包偏食是俺的麥子,插補房子是俺的稻草:這是刊成板,年年進貢不絕的。及至你貢了,娶了小女過門,俺雖是跌落了,我還竭力賠嫁,也不下五六百金的妝奩。我單單剩了四頃地,因小女沒了娘母子,怕供備不到他,還賠了一頃地與小女。後來他往京裏廷試,沒盤纏,我饒這們窮了,還把先母的一頂珠冠換了三十八兩銀子,我一分也沒留下,全封送與他去。他還把小女的地賣了二十亩,又是四十兩。纔貢出來了,從監候選也將及一年,他那一家子牙查骨吃的,也都是小女這一頃地裏的。如今做了鄉宦了,有了無數的錢了,小輕薄就嫌媳婦兒醜,當不起他那大家;老輕薄就嫌親家窮,玷辱了鄉宦,合新親戚們坐不的。——從到華亭,這差不多就是五年,他沒有四指大的個帖兒,一分銀子的禮物,捎來問我一聲!”禹明吾道:“據計老叔說將起來,難道晁老叔爲人果然如此?”計老道:“好禹大哥,我沒的因小女沒了,就枉口拔舌的纂他!我同著這們些親戚,合他家的這們些管家們都聽著。枉說了人,也不當家!他爺兒們的刻薄也不止在我身上,咱城裏他那些舊親戚,他管甚麽有恩沒恩,他認的誰來?袁萬里家蓋房,他一個鄉宦家,少什麽木頭?他沒的奉承他,送他二十根大松梁!他不收,你再三央及著他!袁萬里說:‘你要收我的價,我收你的木頭;你如不肯收價,這木頭我也不好收的。’送了四十兩銀子,晁大官兒收了。論平價,這木頭匀滾著也值五六兩一根。昨日袁萬里沒了,說他該下木頭根,二百銀三百銀掐把著,要連他夫人合七八歲的孩子、管家,都是呈子呈著。這人做不出來的事!禹大哥,你是知道的。”禹明吾說:“這件事晁大哥也沒得了便宜,叫大爺己了個極沒體面。這事晁大叔也不得知道,是晁大哥干的。”計老道:“這是晁親家不知道的事,別提。我再說一件晁親家知道的事。那一年得罪著辛翰林,不應付他夫馬,把他的‘龍節’都失落了。辛翰林復命要上本參,剛撞著有他快手在京,聽見這事,得七八百兩銀子按按,咱縣裏鄭伯龍正在京裏做兵馬,快手合他商議。鄭伯龍道:‘虧你打聽,這事上了本還了的哩!一個封王的符節,你撩在水裏,這是什麽玩!用銀子咱刷括。’那鄭伯龍把自家見有的銀子,銀酒器,首飾,婆子合兒婦物珠箍,刷括了淨,湊了八百兩銀子,把事按住了;後來零碎把銀子還了,他也沒收一釐一分的利錢。後來鄭伯龍干陛,也嚮他借八百兩銀子,寫了兩張四百兩的文約。他把文約誆到手裏,銀子又沒給他。過了一年,晁大官兒拿著文書問他要銀子,叫鄭伯龍要合他開老爺廟裏發牒哩,說誓哩,纔丢開手了。京裏數起來的東西,什麽是不貴的?這幾年差往京去的,一去就是五六個,七八個,都在鄭伯龍家管待,一住就是兩三月。晁大官兒自己去了兩三遭,都在鄭伯龍家安歇,每日四碟八碗的款待。待要買什麽東西,丢個四指大的帖子與他,一五一十的買了捎將來。昨鄭伯龍回到家,晁大官兒連拜也沒拜他拜,水也沒給他口喝!他那年京裏坐監,害起傷寒來,咱縣裏黃明菴在京,就似他兒一般,恐怕別人不用心,晝夜伏事了他四十日。新近往通州去看他,送了他大大的二兩銀,留吃了一頓飯,打發的來了,惱的在家害不好哩!”告訴不了。大家都起來散了。

晁大官被計家的人們採打了一頓,也有好幾分吃重,起不來,也沒打門幡。珍哥躲在禹明吾家,清早晚上都不敢出門,恐怕計家有人踅著要打,幸得與禹明吾都是舊相知,倒也不寂寞。禹明吾的娘子又往莊上看收稷子去了,禹明吾故此也不多著珍哥。

老計與那些族人商議告狀,族人說:“這憑你自己主意。你自己忖量著,若罩的過他,就告上狀。若忖量罩不過他,趁著剛纔那個意思,做個半截漢子罷了。若是冬月,咱留著屍別要入斂,和他慢慢講話。這是什麽時月?只得入了斂。既是入了斂,這事也就鬆了好幾分。”那幾個秀才道:“說的什麽話!他拿著咱計家不當人待,生生的把個人逼殺了,就沒個人喘口氣,也叫人笑下大牙來!咱也還有閨女在人家哩!不給個樣子,都叫人家掐殺了罷!不消三心二意,明日就遞上狀!他那立的文書就是供案!”老計道:“咱這狀可在那裏遞好?”那些秀才道:“人命事,離不了縣裏,好往那裏遞去!索性說是珍哥逼勒的吊殺了!不要說是打殺,問虛了,倒不好的。”商議了,與衆人別過。

計老父子也不曾往家去,竟到了縣門口,尋著了寫狀的孫野鷄,與了他二錢銀子,央他寫狀,寫道:

告狀人計都,年五十九歲,本縣人。告爲賤妾逼死正妻事:都女計氏自幼嫁與晁源爲妻,嚮來和睦。不幸晁源富享百萬,貴爲監生,突嫌都女家貧貌醜,用銀八百兩,另娶女戲班正旦珍哥爲妾;將都女囚囤冷房,斷絕衣食,不時捏故毆打。今月初六日,偶因師姑海會郭氏進門,珍哥造言都女奸通僧道,唆勒晁源將都女拷打休棄,致女在珍哥門上吊死。痛女無辜屈死,鳴冤上告。計開。

被告:晁源、珍哥、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紅、小夏景、趙氏、楊氏。干證:海會、郭姑子、禹承先、高氏。

于六月初十日,候武城縣官升了堂,拿出投文牌來,計老抱了牌,跟進去遞了,點過了名,發放外面看牌伺候。十一日,將狀準出,差了兩個快手,一個伍小川,一個邵次湖,拘喚一干人犯。兩個差人先會過了計老父子,方到晁家。門上人見是縣裏差人,不敢傲慢,請到廳上坐下,傳于晁大捨得知。

晁大捨忍了痛,坎了頂孝頭巾,穿了一件白生羅道袍,出來相見。差人將出票來看了,就陪著款待了酒飯,坐間告訴了前後事情。差人道:“掉死是真,這有甚帳!沒的有償命不成?只是大爺沒有正經行款,十條路憑他老人家斷哩!晁相公,你自己安排,明日也就該遞訴狀了。”要作別辭去。晁大捨取出二兩銀來,說:“以後還要走哩。這薄禮,權當驢錢,明日遞過訴狀,專意奉屈致敬,再商議別事。”差人虛遜了一遜,叫過他跟馬的人來,將銀收過,送別去了。即刻請過禹明吾來商議,一面叫人往縣門前請了寫狀的宋欽吾來到,與他說了緣故,送了他五錢銀子,留了他酒飯。宋欽吾寫道:

訴狀監生晁源,係見任北直通州知州晁思孝子,訴爲指命圖財事:不幸取刁惡計都女爲妻,本婦素性不賢,忤逆背倫,不可悉數。昨因家事小嫌,手持利刀,要殺源對命。源因躲避,隨出大街撒潑。禹承先、高氏等勸證。自知理屈,無顏掉死。計都率領虎子計拉並合族二百餘人蜂擁入家,將源痛毆幾死,門窻器皿打毀無存,首飾衣服搶劫一空。仍要詐財,反行刁告,鳴冤上訴。

被訴:計都、計拉、計氏族棍二百餘人。干證:禹承先、高氏。

于十二月,亦赴武城縣遞準,僉了票,仍給了原差拘喚。晁源雖有錢有勢,但甚是孤立。他平時相厚那些人又都不是那老成有識見的人,脫不了都是幾個暴發戶,初生犢兒。別的倒有許多親朋,禁不得他父子們刻薄傲慢,那個肯強插來管他?真是個“親戚畔之”的人。計老頭雖然窮了,族中也還成個體面,只看昨日入斂的時節,不招而來的男婦不下二百多人,所以晁大官也甚是有些著忙。但俗語說得好:“天大的官司倒將來,使那磨大的銀子罨將去”,怕天則甚?只是人心雖要如此,但恐天理或者不然。

且看後來怎生結束。

第十回 恃富監生行賄賂~作威縣令受苞苴

官有三長,清居首美。恪守四知,方成君子。枉法受賍,寡廉鮮恥。罔顧人非,茫味天理。公論倒顛,是非圮毀。人類鄙夷,士林不齒。盜蹠衣冠,書香臭屎。民怨徹心,神恫入髓。惡貫滿盈,云何不死?又有僇民,靡所不至。武斷椎埋,奸盜詐僞;挾勢恃財,放僻邪侈。萬惡畢居,諸愆咸備。寵妾跳梁,逼妻自縊。身蹈憲刑,善于鑽刺。打點衙門,陷官不義。天網不疏,功曹善記。報應自明,殊快人意。

卻說計家族裏有個計三,是個貪財作惡的小人,還是老計的祖輩。計家合族的人雖是惡他,卻又怕他。晁大捨見計老頭告準了狀,意思要著計三收兵。次日點燈以後,晁大捨封了二十兩銀子,叫晁住袖了,走到計三家去,央他做主講和,仍與老計一百兩銀子,作嚮日的妝奩,又分外與計拉二十兩,又將賠來的妝奩的地,並晁老賣去的二十亩都贖來退回去。誰知那計三這時卻大有氣節起來,說道:“你要講和,自與你計老爺說。我雖是見了銀子就似蒼蠅見血的一般,但不肯把自己孫女賣錢使!我倒不怕惡人,倒有些怕那屈死的鬼!”說了幾句,佯長進門去了。

晁住來回了話,晁大捨見事按捺不下,料道瞞不得爹娘,只得差了李成名星夜前往通州報知晁老,要早發書搭救,恐怕輸了官司,折了氣分。一面下了請帖,擺了齊整酒席請那兩個差人吃酒,每人送了四十兩銀子;跟馬的小廝,每人一兩;兩個的副差,每人五兩;買囑一班人都與晁大捨如一個人相似,約定且不投文,專等通州書到。

直至七月初二日,晁老寫了書,又差了晁鳳賫了許多銀子,同李成名回來打點。次早到了縣前,尋見了陰陽生。那陰陽生曉得是爲人命說分上的書,故意留難,足足鱉了六兩銀子,方纔與他投下。縣尹拆開書看了,大發雷霆,一片聲叫下書的陰陽生進去,尖尖十五個板子。又一片聲叫原差。那伍小川、邵次湖見得不是好消息,自己不敢上去,叫了兩個外差回話。縣尹不由分說,一聲就要夾棍,說道:“人命重情,出了票二十日,不拘人赴讅,容兇犯到處尋情,你這兩個奴才受了他多少錢,敢大膽賣法!”兩個外差著實強辯,說:“晁監生被計都父子糾領了族人,打得傷重,至今不曾起床,且是那告的婦女多有詭名,證見禹承先又往院裏上班去了,所以耽閣了投文。豈敢受賄容情。”大尹道:“且饒這兩個奴才一頓夾棍,限明日投文聽讅!再敢故違,活活敲死!”真是:得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那伍小川兩個飛也似來見晁大捨。晁大捨已是曉得打了陰陽生,又要夾打原差,正沒理會時節,恰好兩個心腹差人到了,說道:“晁相公,你聞得說來不曾?可見收你幾兩銀子,都是買命的錢!方纔一頓夾死了,連使那銀子的人都沒了!你快自己拿出主意,不然,這官司要柳柳下去了!”晁大捨道:“脫不了人是吊死的,已是殯斂了,這問出甚麽重情來?況且見任鄉宦人家,難道不看些體面?”邵次湖道:“怎好不看體面?若果真不看體面時節,適纔那陰陽生足足還得十五板哩!”晁大捨道:“我曉得這意思了,卻是怎麽進去?”伍小川道:“有我兩人,怕他什麽東西進不去?”晁大捨道:“這約得若干?”伍小川道:“這不得千金,少了拿不下他來!”

商量算計,講到上下使用,通共七百兩銀子。兩個差人去了,約定晚夕回話。兩個同到了伍小川家裏,用紙一折,寫道:

快手小的伍聖道、邵強仁叩稟老爺臺下:監生晁源一起人犯拘齊,見在聽讅。

上邊寫了七月,下邊寫了個日字,中間該標判所在,卻小小寫“五百”二字。這是那武城縣近日過付的暗號。若是官準了,卻在那“五百”二字上面濃濃的使朱筆標一個日子,發將出來,那過付的人自有妙法,人不知,鬼不覺,交得裏面。若官看了嫌少,把那丢在一邊,不發出去,那講事的自然會了意,從新另講。那日,這兩個差人打進帖去,雖在那五百上面也標了個日子,旁邊卻又批了一行朱字道:

速再換葉金六十兩,立等妝修聖像應用。即日交進領價。

兩個把與晁大捨看了,只得一一應承,差了人各處當鋪錢桌,分頭尋覓足色足數金銀,分文不少,托得二人交付進去。那使用的二百兩銀子與了那傳遞的管家五十兩,分與兩個外差每人十兩,又與那兩個跟馬的每人一兩。其餘的,兩人差人都均分入了己。

次早拘齊了一干人犯,投了文,隨出了牌,第一起就是犯人晁源等一干人等,打了二梆,俱到了縣前伺候。晁大捨又拿了一二十掉銅錢,托那伍小川兩個在衙門一切上下使用。計家因是原告,雖也略使用些,數卻不多。只是那晁大舍裏裏外外把錢都使得透了,那些衙門裏的人把他倒也不象個犯人,恰象是個鄉老先生去拜縣官的一般,讓到寅賓館裏,一把高背椅子坐了,一個小廝打了扇,許多家人前呼後擁護衛了。兩個原差把那些婦女們都讓到寅賓館請益堂後面一座亭子上坐了,不歇的招房來送西瓜,刑房來送果子,看寅賓館的老人遞茶,真是應接不暇。

伺候了多時,縣尹方纔上堂。門子擊了雲板,庫夫擊了升堂鼓,開了儀門。晁源等一干人在二門裏照牌跪下。上面頭一個叫禹承先,原差跪過去回話道:“他屯院書吏,上班去了。”又叫高氏,那高氏:

合菜般蓬鬆頭髮,東瓜樣打折臉皮。穿條夏布藍裙,著件平機青褂。首帕籠罩一窩絲,襪桶遮藏半籃腳。雄赳赳跪在月臺,響亮亮說出天理。若不是貪大尹利令智昏,豈不是歪監生情真罪當?

縣尹道:“那高氏,你要實說!若還偏嚮,我這拶子是不容情的!”高氏說:“這個老爹可是沒要緊!俺是根基人家的婆娘,你憑什麽拶我?”大尹道:“一個官要拶就拶,管你什麽根基不根基!”高氏道:“這也難說,八個金剛擡不動個‘禮’字哩!”大尹道:“話是這等說,你實說就罷了,拶你做甚?那計氏是怎的吊死?你可說來。”高氏道:“那計氏怎麽吊死,我卻不曉的,只是他頭一日嚷,我曾勸他來。”大尹道:“你就把那嚷的事說詳細著。”高氏道:“我合晁家挫對著門住,因他是鄉宦人家,誰合他低三下四的,也從來沒到他家。只前年十一月裏,計氏來他大門上,看晁大官人去打圍,因此見了他一面,還合街上幾個婆娘到跟前站著,說了一會話,都散了。昨六月初六日,我在家裏叉著褲子,手拐著幾個繭,只聽得街上央央插插的嚷。我問孩子們是怎麽。孩子們說:‘是對門晁相公娘子家裏合了氣,來大門上嚷哩。那央央插插的,是走路站著看的人。’叫我說:‘可是丢醜!這們鄉宦人家的媳婦,年小小的,也不顧人笑話,這是怎麽說!’心裏極待出去看看,只爲使著手,沒得出去。待了一大會,只見鄰舍家禹明吾來家說道:‘對門晁大嫂家裏合氣,跑到街上來嚷,成甚麽模樣!俺男子們又不好上前勸他。高四嫂,你不去勸他進去,別人也勸不下他來。’..”

高氏正說著這個,忽道:“這話長著哩,隔著層夏布褲子,墊的跛羅蓋子慌!我起來說罷?”大尹道:“也罷,你就起來旁裏站著說。”高氏接說道:“叫我說:‘我從頭裏就待出去看,只爲使著這兩隻手。’一邊說著,一邊滴溜著裙子,穿著往外走。那街上擠住的人,封皮似的,擠得透麽。叫我一隻手搡著,一隻手推著,到了他門上,可不是計氏在大門裏頭,手裏拿著刀子,一片聲只待合忘八淫婦對命哩。”大尹道:“他駡誰是忘八淫婦?”高氏道:“忘八敢就是晁大官人,淫婦敢就是小珍哥。”大尹道:“小珍哥是甚麽人?”高氏道:“是晁大官人取的唱的。”大尹道“是那裏唱的?”高氏道:“老爹,你又來了!你就沒合他吃過酒?就沒看他唱戲?”大尹道:“胡說!你再說,他駡著,又怎樣的?”高氏道:“叫我到了跟前,我說:‘晁大嬸,咱做女人的人不佔個高枝兒,這嘴也說的響,也敢降漢子麽?你是不是跑到街上來,這是做女人的事麽?快著進去!有話家裏說。’他對著我待告訴,我說:‘這裏我不耐煩聽,你家裏告訴去。’他又說:‘怎麽聽著淫婦調唆要休我!’叫我插插著合他說道:‘快進去!只這在街上撒潑,也就休得過了。’叫我一邊說,一邊推的進去了。”大尹道:“那時小珍哥在那裏?”高氏道:“那裏這們個雄勢,什麽‘小珍哥’哩,就是‘小假哥’也躲了!”大尹道:“彼時晁源在那裏?”高氏道:“晁大官人閃在二門半邊往外瞧。”大尹道:“晁源看著怎麽說?”高氏道:“晁大官人只合看門的說道:‘攔住大嬭嬭,休要放他往街上去。’沒說別的。”大尹道:“這樣說起來,那計氏在大門上嚷駡,晁源閃在門後不敢做聲,珍哥也躲的不見蹤影,這也盡怕他了,還有什麽不出的氣,又自掉死?”高氏道:“你看這糊塗爺!比方有人屈枉你怎麽要錢,怎麽酷,你著急不著急?沒的你已是著急,那屈枉你的人還敢照著哩?”大尹笑了笑,道:“胡說!你同合他進去了不曾?”高氏道:“我拉進他去了。我這是頭一遭往他家去。他讓我坐下。叫我說:‘你有甚麽冤屈的氣,你可對著我一五一十的告訴告訴,出出你那氣麽?’他說:‘一個連毛姑子叫是海會,原是他親戚家的丫頭,後來出了家。又一個景州來的姑子,姓郭,從清早到了他家裏,坐到晌午去了,打珍哥門口經過。..’”大尹道:“那珍哥不與計氏同住?”高氏道:“就沒的家說,這一個槽上也拴的兩個叫驢麽?珍哥在前頭住,計氏在後院住。”大尹道:“那晁源同誰住?”高氏道:“他要兩下裏住著,倒也好來,通不到後頭,只在前邊合珍哥同過。”大尹道:“你再說打珍哥門首卻是怎樣?”高氏接說:“珍哥撞見了,就嚷成一塊,說海會是個道士,郭姑子是個和尚,屈枉晁大官人娘子養著他,赤白大晌午的,也通不避人,花白不了。晁大官人可該拿出個主意來,別要聽。他沒等聽見,已是耳朵裏冒出腳來,叫了他爺合他哥來,要休了他家去。一個女人家屈枉他別的好受,這養漢是什麽事,不叫人著極!”大尹道:“只怕是道士和尚妝著姑子,這也是有的。”高氏道:“老爹,你就沒的家說!那個連毛姑子原是劉遊擊家的個丫頭,名叫小青梅。那景州來的郭姑子,這城裏大家小戶,誰家沒到?他就沒到咱家走走。”大尹道:“他不敢往我家來。”又問:“那計氏可是幾時吊殺?”高氏道:“我勸了他出來了,誰知他是怎麽吊殺來?”大尹道:“那計氏也曾對著你說要尋死不曾?”高氏道:“他沒說自己尋死,他只說要與晁大官人和珍哥對命。”

大尹道:“我曉得了。你過一邊去罷。”就叫一干人都上來,喚道:“海會。”又喚郭姑子,問道:“你是那裏人?”回道:“是景州人。”問說:“你來這裏做甚麽?”回說:“景州高尚書太太有書薦與這蔣皇親蔣太太家住過夏,趕秋裏往泰山頂上燒香。”大尹道:“你這們一個胖女人,怎麽胸前沒見有嬭?”郭姑子把手往衫子裏邊將抹胸往下一扳,突的一聲跳出盆大的兩隻嬭,支著那衫子大高的。海會也要去解那抹胸顯出嬭來與大尹看,大尹道:“你倒不消。你這青梅,我聞名的久了。郭姑子,你既來投托蔣太太,你在蔣府裏靜坐罷了,你卻遙地裏去串人家,致得人家敗人亡。這兩個該每人一拶一百敲纔是!我且饒你,免你問罪,各罰穀二十石。”兩個姑子道:“出家人問人抄化著吃還趕不上嘴哩,那討二十石穀來?這就銼了骨頭也上不來!”大尹道:“呆奴才!便宜你多著哩!你指著這個爲由,沿門抄化,你還不知賺多少哩!”“神不靈,提的靈”,那兩個姑子果然就承認了。

大尹又叫:“晁源,你是個宦家子弟,又是個監生,不安分過日子,卻取那娼婦做甚?以致正妻縊死!這事略一深求,你兩個都該償命的。”晁源道:“監生妻,這本縣城內也是第一個不賢之婦,又兼父兄不良,日逐挑唆。監生何敢常淩虐他。”大尹道:“你取娼婦,他還不攔住你,有甚不賢?論你兩事,都是行止有虧,免你招部除名,罰銀一百兩修理文廟。珍哥雖免了他出官,量罰銀十三兩賑濟。”又叫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紅、小夏景。又叫趙氏、楊氏,問道:“這兩個婦人是晁源甚麽人?”趙氏道:“俺兩個都是管家娘子。”大尹道:“你這七個女人倒是饒不得的,你們都在那裏,憑著主母縊死,也不攔救,拿七把拶子上來,一齊拶起!”兩邊皂隷一齊呐了聲喊,拿著七把拶子呼呼的往上跑,亂扯那丫頭們的手,就把拶子往上套,唬的那七八個婆娘鬼哭狼號的叫喚。大尹道:“且都姑饒了,每人罰銀五兩賑濟。”

又叫計都、計拉。大尹道:“你這兩個奴才,可惡的極了!一個女子在人家,不教道他學好,卻挑唆他撒潑不賢,這是怎說?人家取妾取娼,都是常畫,那裏爲正妻的都持著刀往街撒潑?你分明是叫你女兒降的人家怕,好抵盜東西與你。若是死了,你又好乘機詐財!”一邊說,一邊就去簽筒裏抓簽。

計老道:“這事老爺也要察訪個真實,難道只聽了晁源一面之詞,也就不顧公論麽?晁源家是鄉宦,小的雖不才,難道不是鄉宦的兒子?城中這些大小鄉宦,也都是小的至親。人家一個女兒嫁與人家,靠夫著主,只指望叫他翁姑喜懽,夫妻和睦,永遠過好日子,豈有挑他不賢的事?誰說取妾取娼的沒有?卻也有上下之分,嫡庶之別,難道就大小易位,冠履倒置?那賤妾珠錦僭分,鼎食大烹,把正妻囚在冷房,衣不蔽體,食不充腸,一個大年下,連個饃饃皮子也不曾見一個,這也只當是死了的一般,還不肯放鬆一步,必欲剪草除根,聽信那娼婦平地生波,誣枉通奸和尚道士,這個養漢子名,豈是婦人肯屈受的?如今這兩個姑子現在,老爺著人騐他一騐?若果是個和尚道士,就該處計氏,總然計氏死了,卻坐罪于小的,小的死也無辭。若騐得不是和尚道士,娼婦把舌劍殺人,這也就是謀殺一般,老爺連官也不叫他出一出,甚麽是良家婦女,恐怕失他體面不成?”大尹道:“你說囚在冷房,有何憑據?不給他衣食,你那女兒,這幾年卻是怎麽過度?”計老道:“他使六千銀子,新買的是姬尚書府宅,有八層大房。他與娼婦在第二層住,計氏領了兩個丫頭,一個老媼,在第七層裏住。中間隔著兩層空房,若不是後邊有井,連水也沒得吃的。計氏嫁去,小的淡薄妝奩,也不下六百餘金,因他沒了母親,分外又賠了一頃地。如今這連年以來,計氏穿的就是嫁衣,吃的就是這一頃地內所出。又爲晁鄉宦上京廷試,賣去了二十亩。”大尹道:“看你這個窮花子一片刁詞!”計老接道:“老爺不要只論眼下;小的是富貴了纔貧賤的,他家是貧賤了纔富貴的,小的怎便是花子?”

那高四嫂在東邊走遠的站著,走近前來,說道:“他說的倒是實話哩。他雖是窮了,根基好著哩!俺城裏大小人兒,誰不知道計會元家!”大尹道:“可惡!砍出去!砍出去!”那皂隷拿著板子,就待往外砍。那高氏道:“我出去就是了。火熱熱的,誰好意在這裏哩!你拿紅字黑押的請將我來,往外砍人!賊殺的!賊砍頭的!”喃喃呐呐的,一邊走,一邊駡出去了。大尹又接道:“計都計拉都免打,也免問罪,每人量罰大紙四刀。”

看官聽說。甚麽叫是大紙?是那花紅毛邊紙的名色。雖是罰紙,卻是折銀。做成了舊規,每刀卻是折銀六兩。計老、計拉爺兒兩個,六八四十八,共該上納四十八兩銀子,庫裏加二五秤收,又得十兩往外。

老計卻不慌忙,稟道:“這紙叫誰與小的上?”大尹道:“你自己上納。”老計道:“這八刀紙,六十兩銀攪纏不下來,就是剮了肉,只怕也還沒有六十兩重哩!那兩個姑子好去人家抄化,小的卻往那裏抄化?”大尹把眉頭蹙了一蹙,道:“叫晁源。他的一頃地,原是他女兒的妝奩,他的女兒既沒有了,這地要退與他,好叫他變了上紙價。”晁源道:“宗師不要聽他胡稟。他窮的飯也沒得吃,那有一頃地賠女兒?計氏種的這一頃地,原是監生家自己的。”計老道:“是你那一年有的?用了多少價?原地主是何人?原契在那裏?實征上是那個的名字?”說得晁源閉口無言,強辯不來。

大尹道:“不長進!賣過的二十亩罷了,見在的八十亩即日退還!”分付了免供,將一干人犯分付出去了。也有說問得好的,也有怨生恨死的,也有咒駡的,這都是常事,不消提得。

直堂的當時寫了一張條示,寫道:“一起晁源等人命事免供,並紙價逐訖。”那直掌的又寫了一張票道:

武城縣爲賤妾逼死正妻事,計開:

晁源罰修文廟銀一百兩。海會罰穀二十石,折銀十兩。郭姑子罰穀二十石,折銀十兩。小梅紅、小杏花、小柳青、小桃花、小夏景、趙氏、楊氏各罰銀五兩,共三十五兩賑濟。珍哥罰銀二十兩備賑。計都罰大紙四刀,每刀折價六兩;計拉罰大紙四刀,每刀折六兩:以上紙八刀,共銀四十八兩。高氏罰穀十石,折價五兩,晁源名下追,又晁源下退原地八十亩,還計都收領。計氏著晁源以禮殯葬。七月初九日,差伍聖道、邵強仁。限本月十一日繳。仍差了兩個原差,執了票嚴催發落。

大尹又取了一張紙,寫了幾句讅單,寫道:

讅得晁源自幼娶計氏爲妻,中道又復買娼婦珍哥爲妾,雖蛾眉起妒,入宮自是生嫌,但晁源不善調停,遂致妾存妻死。小梅紅等坐視主母之死而不救,郭姑子等入人家室以興波,計都、計拉不能以家教箴其子妹,致其自裁;高氏不安婦人之分,營謀作證,以上人犯,按法俱應問罪。因念年荒時絀,姑量罰懲,盡免究擬,曡卷存案。

該房曡成了一宗文卷,使印鈐記了,安在架上。

卻說晁源自從問結了官司,除了天是王大,他那做王二的傲性,依然又是萬丈高了。從那縣裏回來,也就把珍哥從對門接得來家。禹明吾是因懶去見官,只說屯院上班去了,好好的住在家裏,自己送珍哥到家。晁大捨出來相見,單只謝禹明吾的擾攪,禹明吾卻不謝謝晁大捨的作成。說了些打官司的事體,商量要等收了秋田,方與計氏出殯。

到了次日,兩個差人來到晁家,晁大捨千恩萬謝,感不盡他的指教,得打了上風官司,盛設款待了。約定了十一日去往縣庫上納那罰的銀子,除自己那一百兩是不必說得,其珍哥的三十兩,小桃紅七個的三十兩,高氏的五兩,脫不了都是晁大捨代上。晁大捨道:“別的都罷了,只替老高婆子這五兩銀子,氣他不過!替他說公道話,臨了還要邦邦。不是大爺教人砍出來,他還不知有多少話淘哩!”差人道:“我拿票子到他家呼盧他呼盧!”晁大捨道:“我是這般說。咱惹那母大蟲做甚!你看不見大爺也有幾分餒他?還要換了第二個婆娘,大爺拶不出他的心來哩!”差人道:“晁相公,你見的真。大爺也拇量那老婆不是個善茬兒,故此叫相公替他上了穀價。”

差人又問:“那八十廟地幾時退己他?好叫他變轉了,上紙價。”晁大捨說:“地是給他,只早哩!他得了地去,賤半頭賣了,上完了紙價,他倒利亮!仗賴二位哥下狠催著他,鱉他鱉兒,出出咱那氣!”差人道:“只是地不退給他,取不出領狀來,怎麽繳票子?”晁大捨道:“這也只十來日的帳,咱沒的鱉他半年十個月哩!”說著,也就作別散了。

大凡天下的事都不要做到盡頭田地,務要留些路兒。咱趕那人,使那人有些路兒往前跑,趕得他跑去了就可以歇手。前邊若堵塞嚴嚴的,後頭再追逼的緊,別說是人,就是狗也生出極法來了。其實這幾亩地早些退出還了他,叫他把紙價上完了,若是那兩個差人不要去十分難爲他,他或者乘興而來,興盡而返,捏著鼻子捱一鐘,也是肯的。只算計要趕盡殺絕,以致:兵家勝敗全難料,捲土重來未可知。

第十一回 晁大嫂顯魂附話~貪酷吏見鬼生瘡

莫說人間沒鬼神,鬼神自古人間有。鬼神不在半空中,鬼神只在渾身走。身心與鬼相盛衰,鬼若縱橫心自朽。若還信得自家心,那有鬼來開得口?膽先虛,心自醜,所以鬼來相掣肘。既知鬼是自家心,便識禍非天降咎。積善人家慶有餘,作惡之人災自陡。鬼打脖,神扯手,只爲含冤無處剖。我今試問世間人,這般報應人怕否?

那珍哥在禹明吾家躲了一個多月,回到家來,見打了得勝官司,又計氏在的時候,雖然就如那後來的周天子一般,那些強悍的諸侯畢竟也還有些拘束,今計氏死了,那珍哥就如沒了王的蜜蜂一般,在家裏喝神斷鬼,駡家人媳婦、打丫頭。賣他的那老鴇子都做了親戚來往,人都稱他做“老娘”。晁大捨略有觸犯著他,便撒潑個不了,比那計氏初年降老公的法度更利害十倍。晁大捨比那起初怕計氏的光景更自不同。先年計氏與婆婆商量了要往緊隔壁娘娘廟裏燒燒香,晁大捨也還敢說出兩句話攔阻住了不得去,如今珍哥要遊湖,合了伴就去遊湖;要去遊萬仙山,就合了去遊萬仙山;要往十王殿去,呼呼的坐了晁大捨的大轎就去,沒人攔得;也還常往鴇子家行走。

適值一個孔舉人,原是晁家的親戚,家裏有了喪事。晁家既然計氏沒了,便沒有堂客去掉孝,也自罷休。那曉得珍哥一個,只因有了許多珠翠首飾,錦繡衣裳,無處去施展,要穿戴了去孔家掉孝。晁大捨便極口依隨,收拾了大轎,撥了兩個丫頭,兩個家人娘子。珍哥穿戴的甚是齊整,前呼後擁,到了孔家二門內,下了轎。司門的敲了兩下鼓,孔舉人娘子忙忙的接出來,認得是珍哥,便縮住了腳,不往前走。等珍哥走到跟前,往靈前行過了禮,孔舉人娘子大落落待謝不謝的謝了一謝,也只得勉強讓坐吃茶。

孔舉人娘子道:“人報說晁大嬭嬭來了,叫我心裏疑惑道:‘晁親家是幾時續娶了親家婆?怎麽就有了晁嬭嬭了?’原來可是你!沒的是扶過堂屋了!我替晁親家算計,還該另娶個正經親家婆,親家們好相處。”

正說中間,只見又是兩下鼓,報是堂客掉孝。孔舉人娘子發放道:“看真著些,休得又是晁嬭嬭來了!”孔舉人娘子雖口裏說著,身子往外飛跑的迎接。掉過了孝,恭恭敬敬作謝,絕不似待那珍哥的禮數。讓進待茶,卻是肖鄉宦的夫人合兒婦。穿戴的倒也大不如那珍哥,跟從的倒也甚是寥落。見了珍哥,彼此拜了幾拜,問孔舉人娘子道:“這一位是那一們親家?雖是面善,這會想不起來了。”孔舉人娘子道:“可道面善。這是晁親家寵夫人。”肖夫人道:“呵,發變的我就不認得了!”到底那肖夫人老成,不似那孔舉人娘子少年輕薄,隨又與珍哥拜了兩拜,說道:“可是喜你!”

讓坐之間,珍哥的臉就如三月的花園,一搭青,一搭紫,一搭綠,一搭紅,要別了起身。肖夫人道:“你沒的是怪我麽?怎的見我來了就去?”珍哥說:“家裏事忙,改日再會罷。”孔舉人娘子也沒往外送他。倒又是肖夫人說:“還著個人往外送送兒。”孔舉人娘子道:“家坐客,我不送罷。”另叫了一個助忙的老婆子分咐道:“你去送送晁家嬭嬭。”

珍哥出去了。肖夫人道:“出挑的比往時越發標緻,我就不認的他了。想是扶了堂屋了。”孔舉人娘子道:“晁親家沒正經!你老本本等等另娶個正經親家婆,叫他出來隨人情當家理紀的。留著他在家裏提偶戲弄傀儡罷了,沒的叫他出來做甚麽!叫人家低了不是,高了不是。我等後晌合那司鼓的算帳!一片聲是‘晁嬭嬭來了’,叫我說晁親家幾時續了弦?慌的我往外跑不疊的。見了可是他!我也沒大理他。”肖夫人道:“司鼓的只見坐著這們大轎,跟隨著這們些人,他知道是誰?人爲咱家來,休管他貴賤,一例待了他去。這是爲咱家老的們,沒的爲他哩!”

再說珍哥打扮的神仙一般,指望那孔家大大小小不知怎麽相待,卻己了個“齊胡子雌了一頭灰”,夾著屄往家來了,黃著虎臉,撅著嘴,倒象那計家的苦主一般。揪拔了頭面,卸剝了衣裳,長訏短氣,怪惱。晁大捨並不知是甚麽緣故,低三下四的相問。珍哥道:“人家身上不自在,‘怎麽來’,‘怎麽來’,絮叨個不了!想起來,做小老婆的低搭,還是干那舊營生利亮!”

正沒好氣,兜著豆子炒,那個李成名的娘子一些眉眼高低不識,叫那晁住的娘子來問他量米做晌午飯。那晁住娘子是劉六劉七裏革出來的婆娘,他肯去撩蜂吃螫,說道:“你不好問去?只是指使我!”那李成名娘子合該造化低,撞在他網裏,夾著個簸箕,拿著個升,走到跟前,問珍姨晌午量米做飯。那珍哥二目圓睜,雙眉倒豎,恨不得把那一萬句的駡做成一句,把那李成名娘子駡的立刻化成了膿血,還象解不過他恨來的。駡道:“放你家那臭私窠子淫婦歪拉骨接萬人的大開門驢子狗臭屁!什麽‘珍姨’、‘假姨’!你待叫,就叫聲‘嬭嬭’,你不待叫,夾著你狗屄嘴,嘈遠子去!什麽是‘珍姨’!賊奴才!你家裏有這們幾個珍姨?常時還說有那死材私窠子哩,你胡叫亂叫的罷了,如今那死材私窠子已是沒了,還是珍姨珍姨的!自家奴才淫婦拿著我不當人,怎麽叫別人不鄙賤我?賊忘八!可說你把那腸子收拾的緊緊的,你縱著奴才淫婦們輕慢我,你待指望另尋老婆!可是孔家的那淡嘴私窠子的話麽?只怕我攪亂的叫你九祖不得升天!別說你另要大老婆在我上頭,只怕你娶小老婆在我下頭我還不依哩!從今後,我不依你叫人叫我珍姨!我也不依把那死材私窠子停在正房哩,快叫人替我掀到後頭廂房內丢著去!把那白綾帳子拿下來,我待做夾布子使哩!”一片聲叫人掀那計氏棺材。

晁大捨道:“你且消停,這事也還沒了哩!計老頭子爺兒兩個外邊發的象醬聲塊一般,說要在巡道告狀。他進御本,我不怕他,我只怕他有巡道這一狀。他若下狠給你一下子,咱什麽銀錢是按的下來,什麽分上是說的下來?就象包丞相似的待善哩!”珍哥道:“沒那放屁!我打殺那私窠子來?抖出那私窠子,番屍簡骨,若有傷,我己他償命!若沒有傷,我把那私窠子的骨拾燒成灰撒了!”又把自己的嘴上著實打了幾個嘴巴,改了聲音說道:“賊賤淫婦!你掀誰的材?你待把誰的骨拾燒成灰撒了?賊欺心淫婦!我倒說你那禍在眼底下近了,叫你自家作罷!我慢慢等著。忘八淫婦!你倒要掀我的材,燒我的骨拾,把我的帳子做夾布子使!”又刮刮的打了一頓嘴,把那嘴漸漸紫腫起來。

晁住媳婦道:“不好!這是大嬭嬭附下來了!你聽,這那是珍姨的聲音?這不通是大嬭嬭的聲音麽?咱都過來跪著!”珍哥道:“他嗔您叫他珍姨,你又叫他珍姨!淫婦不跪著,你替他跪著!替我打五十個嘴瓜!數著打!”珍哥果然走到下面,跪得直挺挺的,自己一,二,三,四,五,六..數著,自己把嘴每邊打了二十五下,打得通是那猢猻屁股,尖尖的紅將起來。

珍哥又道:“撏賊淫婦的毛!”果然自己一把一把將那頭髮大綹撏將下來。那些丫頭媳婦跪了一地,與他磕頭禮拜,只是求饒。珍哥道:“你這些欺心的奴才!‘晏公老兒下西洋,己身難保,’還敢替別人告饒!”那些丫頭媳婦們搗的頭澎澎的響,告道:“大嬭嬭,你活著爲人,人心裏的事,你或者還不知道;你如今死了爲神,人心裏誰有良心,誰沒良心,大嬭嬭,你沒得還不知道哩?自從大嬭嬭你不在了,俺們那個沒替你老人家冤屈!誰敢欺心來!”

珍哥道:“老婆們別要強辯!怎麽我的兩個丫頭落在你手哩,你大家趕溫面,烙火燒吃,你給我那丫頭稀米湯呵!李成名媳婦拾了我的冠子,爲甚麽叫你的孩子拿著當球踢?聽了那淫婦的主意,連一口湯飯也不與我供養,奴才主子一樣欺心!把那淫婦的衣裳剝了!”珍哥果然把自己的衣裳上身脫得精光,露出白皚皚的一身肉,兩個飽飽的嬭。那晁大捨在旁邊看了,唬得癱去了的一般。

珍哥又道:“賊淫婦!你有甚麽廉恥!把褲子也剝了!”那些媳婦子們亂磕頭禱告:“嬭嬭,只將就這條褲子罷!赤條條的跪在嬭嬭跟前,沒的嬭嬭就好看麽?”望著晁大捨道:“大爺,你還站著哩!快來跪著嬭嬭,大家替他告告!”

珍哥正待脫褲,又自己道:“饒這淫婦不脫褲罷!”晁大捨也直橛兒似的跪著說:“我那日誤聽了旁人的話,後來說得明白,我就罷了。你自己沒有忍性,尋了無常。我使二三百兩銀子買板,使白綾做帳子,算計著實齊整發送你哩。”

珍哥道:“我希罕你使白綾做帳子!叫人氣不過,要拿下來做夾布子!你家裏作惡,駡大駡小的罷了,他破口私長窠短的駡孔親家婆,你聽的下去,你就鼻子裏的氣兒沒一聲?你致死了我還沒償命,又使銀子要栽派殺我的爹合我的哥!那日讅官司的時節不是俺爺爺計會元央了直日功曹救護著,豈不被賍官一頓板子呼殺了?”晁大捨只是磕頭,說:“你既爲神,只合這凡人們一般見識做甚?你請退了神,我與你念十日經,還使二百兩銀子買椁打灰隔甃墳,退給他老爺的地。我要再敢欺一點心兒,你就附著我。”

珍哥道:“我爲甚麽附著你!有你正經的冤家,不久就來尋你,你能有幾日好運哩!我合你做惡人!”晁大捨道:“我合你夫妻一場,也有好來,你休合我一般見識。你還暗中保護著我,我好與你燒香撥火的。”

珍哥道:“快燒紙,灌漿水,送到我中房裏去!就是這奴才,不是欺心的極了,我也只等別人處置他,也不合他一般見識的!”燒了許多楮錠,潑了兩瓢漿水,又到靈柩前燒香焚紙。自此一日兩餐上供,再不敢怠慢,再也不敢要處置那計老的父子。

珍哥住了口,一頭倒在地下,就如那中惡的一般,打得那臉與溫元帥相似。也不曾與他穿衣裳,就擡到床上蓋了被單,昏迷不省的睡去。直到那掌燈的時節,漸漸的省來,渾身就如捆綁了一月,打了幾千的一般痛楚,那臉上脹痛得難受。日間的事一些也不記的,旁人一一與他學了,要了鏡來,燈下照了一照,自己唬了一驚;雖是罷了,心裏還有些昏迷,身子就如在半空中駕雲的一般。差了人挨出門問楊古月要了一帖“安神寧志定魂湯”來吃了,次日還甚是狼狽。

再說伍小川、邵次湖把晁大捨一班男婦罰的銀子,依了限,早早的完了。那兩個姑子果然依了那縣尹的話,沿門抄化,三兩的,五兩的,那些大人家嬭嬭布施個不了,除每人上了十兩,加了二兩五錢火耗,每人還剩二三十兩入己,替那大尹唸佛不盡的。只是那計都父子八刀大紙,通共得六十兩銀子方可完事,總然計氏與了那幾兩銀子,怎便好就拿出來使得?單要等晁大官退出地來賣了上官。

晁大捨道:“大尹只斷退地,不曾帶斷青苗。如今地內黃黑豆未收,等收了豆,十月內交地不遲。”千方百計勒掯。

那伍小川兩個受了晁大捨的囑托,那淩辱作賤,一千個也形容不盡那衙役惡處!

一日,又到了計家,計都父子俱恰不在,那伍小川就要把計巴拉的娘子拿出去見官監比。

正在那裏行兇,計拉到了,好央歹央,略略有些軟意。計拉道:“晁家的銀子定是完了。那兩個姑子的銀子一定也還未完。難道只我父子兩個相欠?”

伍小川怒恨恨的從襪桶內拿出一個小書夾來,打開書夾,許多票內,揀出那張發落票來。——一干人並那兩個姑子的名下都打了“銷訖”的字樣,衹有計都計拉的名字上不曾完納。——與計拉看了,說道:“若不是單單剩了你父子的,我爲甚這等著極?完了事,難道就不是朋友親戚了?”一邊說,一邊收起那個書夾,往襪桶裏去放。

誰想那書夾不曾放進襪內,虛放了一放,掉落地上了。計拉把布裙帶子解開結,把肚凹了凹,往前走了一步,把布裙掉了,推在地下拾裙,把那書夾拾在袖內。伍小川還喬腔作怪的,約了三日去完銀,若再遲延,定然稟了官,拿出家屬去監比。送出伍小川去了,拿到自己房內,開了書夾看時,內裏牌票不下一百多張,也有拿人的,也有發落的;又有一折拜帖紙,上面寫道:“晁源一起拘齊,見在聽讅。”旁邊朱筆寫道:“再換葉子赤金六十兩妝修聖像,即日送進領價。”

計拉道:“如何要換金子卻寫在這個帖紙上?”又想起那一日,在錢桌上換錢,晁住正在那錢桌上換金,“見我走到跟前,他便說:‘我轉來講話,你且打發錢。’我問那錢桌上的人:‘晁住在此作甚?’他說:‘有兩數金子正在要換,講價不對,想還要轉來哩。’我問道:‘他換金子做甚麽用?’他說道:‘那曉得做甚麽用?只見他滿城裏尋金子,說得五六十兩纔夠,又用得甚急。’誰想是干這個營生!伍聖道這兩個狗入的也作賤的我們夠了!今日失落了這些官票,且有些不自在哩!”又想道:“這伍聖道比邵強仁還兇惡哩,他一定知道是我拾了,回將來索要不得,定是用強搜簡,若被他搜將出來,他賴我是打奪他的官票,事反不美。”看了一看,把眠床掀起一頭,揭開了一個塼,掘了個洞,把這書夾放在內,依舊使塼砌好了,把床腳安在塼上,一些也看不出。

剛剛收拾得完,只見伍小川同邵次湖又兩個外差,伍小川的老婆、兒媳婦,兩個出了嫁的女兒,風火一般趕將進來,伍小川把計拉兩頭碰得發昏,口說:“你推拾布裙,把我襪子割破,取了我的牌夾,你要好好還我!”一面叫他那些女將到計拉婆子身上,臥房裏,沒一處不搜到;外面將計拉渾身搜簡,那裏有一些影響?計拉道:“這不是活活見鬼!你若剛纔搜得出來,我只好死在你身上罷了!你既搜不出來,你卻如何領了這許多人,不分裏外,把婦人身上都仔細摸過?”拿了一面洗臉銅盆,把街門倒扣了,敲起盆來,喊道:“快手伍小川,領了男婦,白日抄沒人家!”左右鄰舍,遠近街坊,走路的人,擠住了上千上萬。計拉一一告訴。

那些人說起縣裏馬快就似活閻羅下界地一般,夾得嘴嚴嚴的走開去了。剩了不多幾十個人,叫計拉開了門,大家進去,果然有十二三個男女作惡搜簡。那些人那有個敢說他不該領了許多人,不分內外,往他臥房,又嚮他婦人身上搜的話?都不過委委曲曲的勸他罷了。

那伍小川在外面各處搜遍,只不曾番轉地來。那夥婆娘在計拉婆子褲檔內,胸前,腿內夾的一塊布內,沒有一處不摸到;床背後,席底下,箱中,櫃中,梳匣中,連那睡鞋合那“陳媽媽”都番將出來,只沒有甚麽牌夾。自己也甚沒顏面,燥不搭的,大家都去了。計拉道:“你這等上門淩辱人家,你莫說是武城的馬快,就是武城縣大爺,我也告你一狀!”

那伍小川、邵次湖雖也自知理虧,口裏還強著麻犯了幾句纔去。計拉道:“想我若不把銀子急急的上完了,合他說話也不響!”

那時正是景泰爺登極,下了覃恩,內外各官多有封贈,那珠子貴如藥頭一般,把那計氏交付的兩條珠箍,到古董鋪裏與他估就了換數。誰知這樣貨好大行情,亂搶著要換。那陳古董除打了二三十兩夾帳,計拉還得了七十六兩銀子。走到縣前那馬快房內,只見淨悄悄一個人也沒有,又走到庫門口,剛剛只一個張庫吏有那裏靜坐守庫。計拉與他相喚了,說要交那罰的紙價。張庫吏道:“只還得同了原差拿了票來,我照票內的數目收了,登了收簿,將你票上的名字榻了銷訖的印。如今原差不來,我倒可以收得,只是欠沒了憑據。”

計拉別了出來,那縣裏邊也是冷冷落落的,從禮房門口經過,只見一個人一隻手拿了一張黃表紙寫的牒文,一隻手拿了把鑰匙在那裏開門。原來那人是計拉的表弟方前山,應充禮房書手,讓計拉到房坐下,問計拉來做甚事。

計拉道:“我拿了銀子來上紙價。”方前山道:“上過了不曾?”計拉說:“庫吏因沒有原差,所以不曾收得。”方前山說:“這銀子且等待幾日,看看光景來上不遲。如今大爺生了發背大癰,病勢利害得緊。昨日往魯府裏聘了個外科良醫姓晏的來,那外科看了,說是‘天報冤業瘡’,除非至誠祈禱,那下藥是不中用的,也便留他不住,去了。外科悄悄的說:‘這個瘡消不得,十日就爛出心肝五髒來哩。’我適纔到了城隍廟叫崔道官寫了疏頭,送到衙內看過,要打七晝夜保安祈命醮哩。”

計拉道:“我一些也不聞得,是從幾時病起的?”方前山道:“難道這事你不曾聞見麽?就從問你們的官司那一日覺得就不好起,也還上了三四日堂,這四五日來倒動不得了。那日問時,我料的你與計姨夫每人至少得二十五板,後來他撾了撾簽,憑計姨夫頂觸了一頓,束住了手不打,把衆人都詫異的極了。誰知有個緣故:他原來手去撾簽的時節,看見一個穿紅袍長鬚的人把他手往下按住;到了衙裏,那個穿紅袍的神道常常出見,使豬羊祭了,那神道臨去,把他背上搭了一下,就覺的口苦身熱,背上腫起碗大一塊來。說那神道有二尺長鬚,左額角有一塊黑痣。這是家人們悄悄傳出來,他裏邊是瞞人,不叫外泄的。”

計拉道:“據這等說起來,這神道明明是我公公了,我的公公三花美髯,足長二尺,飄然就如神仙一般,左邊額角上有錢大一塊黑痣,但不知公公如何便這等顯應?你爲甚的料得他那一日要打我們哩?”方前山道:“難道這樣事,你們又不曉得?那一日,我剛在衙門傳桶邊等稿,一個管家在傳桶邊往外張了一張,把我不知錯認了是誰,叫我到跟前遞出一個帖來,卻是伍小川、邵次湖的稟帖,說:‘晁源一干人犯都齊到了,見在聽讅。’大凡是這樣的稟帖傳進去,定是有話說了。我接來朝了日頭亮照看,那朱判的日子底下有‘五百’二字,旁邊朱筆又寫道:‘再換葉子赤金六十兩妝修聖像。’這是嫌五百銀子少,還要叫他添六十兩赤金。晁家那半日內把城中金都換遍了,轟動的誰是不知道的!”

計拉道:“那個帖子怎樣了?”方前山道:“我恰好出來,撞見了伍小川,把與他了。他既受了他的厚賄,說甚麽不打你們?他那日又在皂隷手裏大大的使了錢,囑托他重重加刑。若不是計爺暗中保護,你們不死,也定要去層皮的!”

計拉道:“賢弟,你既曉得這等詳細,如何不透些信息與我,叫我們也準備一準備!不枉了是我們兄弟一場!”方前山道:“表兄,你凡事推不曉得!你有我這個表弟,你又不曉得;我在禮房,你又不曉得;適間不是我喚你,你到如今還不曉得有你這個表弟哩!我卻往何處尋你說信?”

計拉問說:“伍小川、邵次湖這三四日不曾到我家來作賤,不知是何緣故?”方前山說:“如今那個伍小川、邵次湖還敢在外行走?那些行時道的馬快如今躲得個寂靜,恐怕那許多的仇家要報怨倒賍哩!”

兩個正說得熱鬧,只見衙內傳出兩三張白頭票來:一張是叫工房到各板店要尋極好的杉板;一張是叫買平機白布二百匹,白梭布二百匹;一張是要白綾子十匹。又叫禮房快送進牒文去看,明早起建道場:頭一日是本官親屬主醮行香;第二日是鄉宦舉貢;第三日是闔學師生;第四日是六房吏書;第五日是皂快一切衙役;第六日是城內四關廂各行戶;第七日是嚮上百姓們。那第七日百姓們也不下有二三千人,倒也虧不盡那個署捕的候缺倉官,差了闔捕衙的皂快,抗了牌,持了票,不出來的,要拿了去打;所以只得三分的,五分的,也攢了有好幾十兩銀子。那倉官與皂快分過了,剩了五六兩,與了那些道士做了本日的齋錢。

計拉到了家,與老計一一告訴了,方曉得裏邊有這許多的原委,同計拉即時買了紙錠,辦了羹飯,叩謝他父親計會元暗中的保護。那伍小川、邵次湖也從此再不來上門作賤。後來這六七十兩紙價大虧了那個禮房表弟的濟,不曾丢在水裏。

又過了兩三日,果然衙裏傳出來:那個武城縣循良至清至公的個父母果然應了晏外科的口,爛的有缽頭大,半尺深,心肝五髒都流將出來。那些忤作行收斂也收斂不得,只得剝了個羊皮,囫圇貼在那瘡口上,四邊連皮連肉的細細縫了,方纔裝入材內。過了五七,追薦了許多的道場,起了勘合,同家眷扶柩回家。

那大尹原籍直隷薊州人,行到永平府地方,剛剛遇著也先擁了正統爺入犯,將一節騾馱馬載車運人擡的許多細軟劫了個“惟精惟一”,不曾剩一毫人欲之私。幸得人口藏躲得快,所以到都保全,不曾傷損了一個。虧不盡那盧龍知縣是他鄉里,把靈柩浮葬了,將家眷一個個從城下拔將進去,送在個行司內住了,等也先出了口,備了行李,打發得回薊州去。

這正是:

惡人自有惡人磨,竊盜劫來強盜打。可知天算勝人謀,萬事塞翁得失馬。

第十二回 李觀察巡行收狀~褚推官執法翻招

太平時,國運盛。天地清,時令正。風雨調,氛祲淨。文官廉,武將勁。吏不貪,民少病。黜奸邪,舉德行。士亨修,臣諫諍。杜苞苴,絕奔競。塞居間,嚴借倩。惡人藏,善者慶。剪強梁,剔豪橫。起春臺,平陷阱。此等官,真可敬。社稷主,斯民命。豈龔黃?真孔孟。峴山碑,甘棠頌。罄山筠,書德政。告皇天,祝神聖。進勳階,繁子姓。世樞衡,代揆柄。萬斯年,永無竟!

卻說那正統爺原是個有道的聖人,旰食宵衣,勵精圖治,何難措置太平?外面況且有了于忠肅這樣巡撫,裏面那三楊閣老,都是賢相;又有一個聖德的太后。這恰似千載奇逢的一般!只是當不起一個內官王振擅權作惡,挫折的那些內外百官,那一個不奴顏婢膝的,把那士氣喪盡!雖是這等說,那被他劫得動的,畢竟不是那剛硬的氣骨,就如那“銀樣蠟槍頭”一般,非不明晃晃的也好看,若遇著硬去處,略略觸他觸兒,不覺就拳成一塊了。你看那金剛鑽這樣一件小小的東西,憑他什麽硬物,鑽得颼颼的響。

那時山東東昌府有一個臨清道,是個按察司僉事官銜,姓李,名純治,河南中牟縣人,庚辰進士。初任做知縣的時節,遇著那好百姓便愛如兒子一般;有那等守學規有道理的秀才,敬如師友一般;若是那一樣歪秀才、玩百姓,他卻也不肯鬆饒輕放。鄉宦中有爲地方公事興利除害的,坐在寅賓館內與他終日講論也不覺倦怠。若是鄉宦的子弟族親,家人夥計,倚了本官的勢力,外面生事作惡的,休想他看些體面,寬容過去罷了。又有來通書啟,說分上的,他卻絕沒有成心,只當是沒有分上的一般,是的還他個是,非的還他個非。就是把那個有不是的人盡法處了,那人也是甘心不怨的。

他又不論甚麽“二六”“三八”的告期,也不避什麽準多準少的小節,有狀就準,準了就在原狀上批了,交付原告自拘,也不掛號比件。有肯私下和了的,連狀也不須來繳,話也不消來回;有那不肯和息,必定要來見官的,也不論甚麽早堂晚堂,也不論甚麽投文掛起數,也不拘在衙門,在公所,在酒席上,隨到隨讅。該勸解的,用言語與他們剖斷一番;有十分理屈的,酌量打他幾下,又不問罪,又不罰紙,當時趕了出去。

但是那京邊起存的錢糧明白每兩要三分火耗。他說道:“一個縣官自己要吃用,要交際上司,要取無礙官銀,過往上司使客要下程小飯。我若把你們縣裏的銀子拿到家裏買田起屋,這樣柳盜蹠的事,我決不做他。你若要我賣了自己的地,變了自己的產,拿來使在你縣裏,我卻不做這樣陳仲子的勾當。”

他衙內衣食費用卻又甚是儉省。不要說是地方上的物力過于暴殄,所得些火耗,除了公費,用不盡的,揀那民間至賤賣不出去的糧食,買米上倉,等那青黃不節的時節,有那窮百姓來借的,都借了與他。那縣裏民間俗規:借取糧食,俱是十分行利,官借卻只要五分。有那借了果然還不起的,又有死了的,通融折算將來,也實有三分利息。不上二三年,積得那倉裏真是陳陳相因,作每月贖穀,給孤貧,給囚糧,助貧窮冠婚喪祭,都在這裏邊取用。

大略他行的美政不止于此,就生出一百副口來也說不盡。難道撇了正傳,只管說這個不成?

這樣一個知縣,其實教他進兩衙門裏邊,斷然是替朝廷興得利,除得害,拿定是個朝陽鳴鳳。但這等倔強的人,那個肯教他做科道?一堂和尚,叫你這個俗人在裏邊咬羣!但又是個甲科,又不好擠他下水,只得陞了他個禮部主事,印了腳步行去,陞了郎中。據了他的學識,與他個學道,綽綽然做得過去,卻不肯把學道與他,偏與他一個巡道。五年的部俸,連個少參也不肯把與,單單與了僉憲。

這東昌巡道衙門住扎臨清。因臨清是馬頭所在,有那班油光水滑的光棍,真是天高皇帝遠,曉得怕些甚麽,奸盜豪橫,無日無天。兼那勢宦強梁,欺暴孤弱,那善良也甚是難過的緊。自從他到了任,穿了豸服,束了花銀帶,拖了印綬,冷鐵了面孔,說什麽是張綱!又什麽是溫造!倒恰似包龍圖一般。出了告示,再三勸人自新。只除了歇案的人命強盜,其外雜犯,在他到任以前的,俱免追論;但他到任以後,再有武斷暴橫的,十個倒有九個不得漏網。那一個漏網的畢竟是惡還不甚。他又不時戴了頂巾,騎了匹騾子,跟了一兩個人,在那巡屬十八州縣裏邊不歇的私行,制伏得那些州縣也不敢十分放肆。

那武城大尹,一來恃了甲科,二來也是死期將到,作的惡一日狠如一日。這巡道來稽察他,也一日密如一日了。

那一日,聞得那大尹死了,恐怕那些虎狼衙役都逃散了,不發牌,也不發飛票,三不知,帶了二三十名兵快,巡到武城縣來,也不進察院,一直徑進縣堂上坐下,擊了三下堂鼓。那些六房衙役漸漸齊攏來。要出卯簿,逐項點了一遍,不相干的人,點過,叫他在東邊站;有話說的,叫他在西邊站。也多有不到的,將那沒有過犯的也不叫來銷卯,便即罷了。揀那有話說不到的,差兵快同捕衙番役立刻擒來,分別各重責四五十板不等。

那伍小川、邵次湖躲得最是嚴密。但這巡道法度嚴的緊,誰敢拿性命去做人情?不一時,也都拿到了。每人也是五十,交付捕官,發下牢固監候,聽另牌提讅,不許死,又不許放鬆。把那東邊站的教誨了一番,發放開去,然後回了察院,出了一大張告示:

分巡兵備道爲剪除衙虎、以泄民恨事:照得武城縣官貪賍亂臺,峻罰虐民,人怨已深,神恫既極。半道已經揭板兩臺,正在參究;不謂惡貫滿盈,天殛其魄。雖豺狼已死,而假威煽惡之羣兇,法當鋤剪。除已經本道面拿監禁外,所有被其茶毒之家,據實赴道陳告。既死之灰,斷不使其復灼;在柙之虎,無須慮其反噬,以失報復之機,甘抱終身之辱。特示。

那告狀的,挨挨擠擠,不下數百餘張。那計拉也寫了一張格眼,隨了牌進去,將狀沓在桌上,走到丹墀下聽候點名。那巡道看計拉的狀上寫道:

告狀人計奇策,年三十五歲,東昌府武城縣人。告爲人命事:策妹幼嫁晁源爲妻,聽信娼妾珍哥合謀誣捏奸情,將妹立逼自縊。虎役伍聖道、邵強仁過付枉賍銀七百餘兩,黃金六十兩,買免珍哥不令出官,妹命無抵;紅票證。乞親提讅,或批理刑褚青天究解。

上告:計開。被:珍哥、晁源、小夏景、伍聖道、邵強仁、小柳青。干證:高氏、海會、郭姑子。

巡道看完了狀,問道:“這七百兩銀子,六十兩金子,是過付與誰?”計拉道:“小的也不知過付與誰。衹有他親筆稟帖朱筆爲證。”遞上與巡道看。巡道看說:“那七百兩銀子有甚憑據?”計拉道:“在那朱票日子底下暗有腳線。”巡道照見了“五百”二字。巡道沉吟了一會,點頭道:“你狀上如何說是七百?”計拉道:“這五百是過送的,那二百是伍小川、邵次湖背工。”巡道嘆息了兩聲,說:“什麽!有這樣事!”又問:“你那妹子一定奸情是真不然,因甚自縊?”計拉道:“若在妹子奸情是實,死有餘辜,因甚行這般重賄買求?小的告做證見的海會是個連毛的道姑,郭姑子是尼姑,常在妹子家走動。珍哥誣說那海會是道士,郭姑子是和尚,說妹子與和尚道士通奸,迫勒妹夫晁源逼妹子自盡了。”巡道吩咐在刑廳伺候。次日,將狀批發下去。計拉往東昌刑廳遞了投狀。

刑廳姓褚,四川人,新科進士,甚是少年,又是一個強項好官,盡可與那巡道做得副手。看了投詞,問了些話,大略與巡道問得相似,計拉也就似回巡道的話一般回了。刑廳分付,叫:“不必回去。我速替你結詞。”差人下武城縣守提一干人犯,務拿珍哥出官。狀上有名犯證不許漏脫一名。

那時武城縣署官還不曾來到,仰那署捕的倉官依限發人。縣廳的差人到了晁源的家裏,不說是去拿他的,只說是計都父子上紙價,尋他不著,有人說在宅上躲藏,故來尋訪,將晁源哄出廳上,一面三四個胖壯婆娘,又有五六個差人,走將進來。晁源不由得嚇了一跳。那三四個婆娘,狼虎般跑到後面,揀得穿得齊整生得標緻的,料得定是珍哥,上前架住,推了出來。

珍哥自從計氏附在身上採拔了那一頓,終日淹頭搭腦,甚不旺相,又著了這一驚,真是三魂去了兩魄,就是那些媳婦子丫頭們也都唬的沒了魂。晁源說:“你們明白說與我知道,這卻是爲何?”那先進去的兩個差人說:“這是刑廳褚爺奉巡道老爺的狀,要請相公合相公娘子相會一面。深宅大院的相公不肯出來,我們卻嚮何處尋得?所以不得不這樣請。這是我們做差人的沒奈何處,相公不要怪我們。男子人也不敢近前衝撞娘子,所以叫我們各人的妻室來服事娘子出來。”

那珍哥不曉得什麽,只道還是前日這樣結局,雖是有幾分害怕,也還不甚。只是晁源聽得說是巡道狀,又批了刑廳這個古怪的人,心裏想道:“這遭卻不好了!憑他甚麽天大的官司,只是容人使得銀子的去處,怕他則甚!這兩個喬人,銀子進不去,分上又壓不倒,命是償不成,人是要死半截的了!”一面叫後邊速備酒相待。珍哥被那四五個婆娘伴在廳內西裏間坐的。

差人取出票來看了,上面還是小夏景、小柳青一干婦人,著落晁源身上要。晁源道:“這都是幾個丫頭合家人媳婦,見在家裏,行時一同起身就是。”差人道:“褚爺的法度甚嚴,我們也不敢領飯,倒是早些起身,好趕明早廳裏投文。”晁源道:“既與人打官司,難道不收拾個鋪蓋,不刷括個路費?沒的列位們都帶著鍋走哩!”差人道:“若是如此,相公叫人快收拾你自己行李便是,我們倒不消費心。褚爺是什麽法度!難道我們敢受一文錢不成?”

說話中間,只見又有六七個差人喚了高氏、海會、郭姑子到了。高氏進得門,喝叫道:“俺的爺爺!俺的祖宗!叫你拖纍殺俺了!這是俺合鄉宦做鄰舍受看顧哩!”晁大捨道:“高四嫂,你千萬受些委曲,我自有補報,只是臨了教你老人家足了心,喜懽個夠。你是百般別拿出那一寵性兒來。就是這二位師父,我也不肯叫他做賠面斤的廚子。”高四嫂道:“縣裏沒有官,一定是四衙裏讅,咱去早些讅了回來,我還要往莊上看看打穀哩!”差人說:“四衙讅倒好了,這是巡道的狀,批刑廳讅,咱還要府裏走一遭哩。”高四嫂道:“這成不得!我當是四衙裏,跟著您走走罷了;這來回百十里地,我去不成!”往外就走。那差人就往外趕。晁大捨道:“待我去央他,你休要趕。”嚮前說道:“好四嫂!你倒強似別人,這官司全仗賴你老人家哩!這百十里地有甚麽遠?四嫂待騎頭口,咱家有馬有騾,揀穩的四嫂騎,叫人牽著。若四嫂怕見騎頭口,咱家裏放著轎車,再不坐了擡的轎。脫不了珍哥也去哩,又有女人們服侍你老人家。我叫人送過幾掉錢去,鄉里打發工錢,我分外另送四嫂兩匹絲綢,十匹梭布,三十兩銀子,如今就先送過去。”

誰知“清酒紅人面,白財動人心”,一頓奉承,一頓響許,把一個燥鐵般高四嫂,不覺濕淥淥的軟了半截,說:"你許下這些東西,我去走一遭,我卻還是前日那幾句話;你要叫我另做活,我卻不會另做!”晁源道:“脫不了這也都是實情。難道當真的誰打殺他來?”好勸歹勸,把高四嫂勸的回來。

搬上酒飯來,大家吃了,叫人往莊上打點一班人騎的頭口,札括兩輛騾車,裝載珍哥高四嫂並那些婦女,並吃用的米麵鋪陳等物。又到對門請禹明吾來作了保,放晁大捨到後面收拾路費行李。又收拾禮出來謝那差人、捕衙衆人,共三十兩。那四個婆娘,每人四兩;刑廳兩個差人,晁源自己是八十兩;又與高四嫂、海會、郭姑子每人出了五兩,共十五兩。許那高四嫂的東西也一分不少,都悄地的送了。央禹明吾轉說,若肯把珍哥免了,不出見官,情願再出一百兩銀子相謝。那兩個廳差說道:“禹師傅,你與我們是上下表裏衙門,你說,我們豈有不依的?況晁相公待我們也盡成了禮,不算薄待;況且一百兩銀子,我們每人分了五十,豈不快活?但褚爺注意要這個人,我們就拚了死,枉耽了罪過,這珍哥終是躲不過的,倒是叫他出去走一遭罷了。我們既得了晁相公這般厚惠,難道還有甚麽難爲不成?”

說著,也就夜了。晁大捨叫人收拾了床鋪,預備那些差人宿歇。因差人不肯放珍哥後邊去,也在裏間裏同那些婆娘同睡。

晁源有個胞妹,嫁與一個尹鄉宦孫子。原先也有百萬家產,只因公公死了,不夠四五年間,三四兄弟破蕩得無片瓦根椽。晁大捨把他尹妹夫的產業,使得一半價錢,且又七準八折,買了個罄淨,因他窮了,待那個妹子也甚無情意。如今要到府裏去問官司,那得再有個人與他看家?只得接了妹子回家管顧。

次早,一干大衆起身,先差了兩個家人去府城裏尋揀寬闊下處。行到半路,吃了中飯,餵了頭口。又行了半日,那日將落山的時節,進了城到下處。那伍小川、邵次湖也都使門板擡了,也同一處安下。晁源也都一樣照管他。

次早,各人吃早飯,換了衣裳,預備投文。探事的來說:“刑廳發了二梆。”一干人都到了廳前伺候。不多時,那褚四府升堂,晁大捨這一起人跟了投文牌進去。原差投了批文,逐名點過,一個也不少。點到珍哥跟前,直堂吏叫道:“珍哥。”那珍哥應了一聲,真是:

洞簫飛越,遠磬悠揚。依依弱柳迎風,還是扮崔鶯的態度;怯怯嬌花著露,渾如妝卓氏的豐神。烏帕罩一朵芙蓉,翠袖籠兩株雪藕。真是我見猶憐,未免心猿意馬。不識司空慣否?恐爲煮鶴焚琴。

那刑廳看了一眼,分付晚堂聽讅。晁大捨一干人犯仍自回了下處;仍托了兩個廳差,拿了銀子,打點合衙門的人役。那兩個人雖是打許多夾帳,也還打發得那些衆人懽喜。雖不是在武城縣裏,問的時節,著實有人奉承,卻也不曾失了體面。

四府坐了堂,喚進第一起去,卻也是掉死人命,奉道詳駁來問的:原是一個寡婦婆婆,有五十年紀,白白胖胖的個婆娘,養著一個三十多歲的後生,把些家事大半都貼與了他,還恐那後生嫌憎他老,怕拿他不住,狠命要把一個兒婦牽上與他。那兒婦原是舊族人家女兒,思量從了婆,辱了自己的身;違了婆婆,那個淫婦又十分兇惡得緊,只得一索吊死了。那娘家沒用,倒也含忍罷了,那些街坊不憤,報了鄉約,布了地方,呈到縣裏。縣官糊糊塗塗的罰了許多東西,問了許多罪,盡把本來面目抹殺過了。卻被巡道私行訪知了備細,發了刑廳,把一干人犯逐個隔別了研讅,把那骨髓裏邊的事都問出來了,把那淫婦打了四十大鴛鴦板子、一夾棍、二百槓子,問成了抵償,拖將出來。

第二起就是晁源。四府也不喚證見,也不喚原告,頭一個就把晁源叫將上來,問道:“計氏是你什麽人?”晁源說:“是監生的妻。”又問:“珍哥是你什麽人?”說:“是監生的妾。”問說:“原是誰家女子。”回說:“是施家的女子。”問說:“那不象良家女子?”回說:“不敢瞞宗師老爺,原是娼婦。”問說:“那計氏是怎麽死的?”回說:“是吊死的。”問說:“因甚吊死?”回說:“監生因去年帶了妾到父親任上,住到今年四月方回。”問說:“你如何不同妻去,卻同妾去?”回說:“因妻有病,不曾同行。”問說:“妻既有病,怎麽不留妾在家裏服侍他?”回說:“因父親差人來接,所以只得同妾去了。”四府說:“不來接兒婦,卻接了兒子的小去,也是渾帳老兒!你再接了說!”回道:“自監生不在家,有一個師姑叫是海會,一個尼姑郭氏,都來監生家裏走動。監生同妾回了家,六月初六日,這兩個姑子又從計氏後邊出來。監生的妾乍撞見了,誤認了是道士和尚,說怎可青天白日從後面出來。監生也就誤信了,不免說了他幾句。他自己抱愧,不料自己吊死。”問說:“既不是和尚道士,卻因甚原故抱愧?那姑子來家,你那妾豈不看見,直待他出去,纔誤認了是和尚道士?”回說:“計氏另在後邊居住。”問說:“你在那裏?”回說:

“監生也在前面。”

又叫小夏景上來,問:“你喚那珍哥叫甚麽?”回說:“叫姨。”問說:“你那姨見了和尚道士是怎麽說話?”夏景道:“沒說甚麽,只說一個道士一個和尚出去了,再沒說別的。”問說:“你那主人公說甚麽?”回說:“甚麽是主人公?”問說:“你叫那晁源是甚麽?”回說:“叫爺。”問說:“你那爺說甚麽話?”回說:“爺也沒說甚麽,只說,那裏的和尚道士敢來到這裏。”問說:“你喚那計氏是嬭嬭麽?”回說:“是,叫嬭嬭。”問說:“你嬭嬭說甚麽?”回說:“嬭嬭拿著刀子要合俺爺合俺姨對命,在大門上怪駡的。”問說:“怎麽樣駡?”回說:“賊忘八!賊淫婦!我礙著你做甚麽來,你要擠排殺我!”問說:“他駡的時候,你爺合你的姨都在那裏?”回說:“俺爺在二門裏躲著往外看,俺姨躲在家裏頂著門。”問說:“你嬭嬭吊死在那裏?”回說:“吊在俺爺合俺姨的門上。”

又喚小柳青,又似一般的問了,回說的也大約相似。問說:“那珍哥說是和尚道士,還有許多難爲那計氏去處,你卻如何不說?你說的俱與小夏景說的不同。——拿夾棍上來!”

兩邊皂隷齊聲吆喝討夾棍。那禁子拿了一副大粗的夾棍,嚮月臺震天的一聲響,丢在地下。兩邊的皂隷就要拿他下去。柳青忙說道:“我實說就是,別要夾我罷!”

四府叫:“且住!等他說來。若再不實說,著實夾!”回說:“那一日是六月六,正晌午,珍姨看著俺們吊上繩曬衣裳。小青梅領著一個姑子,從俺嬭嬭後頭出來。”問說:“誰是小青梅?兩個姑子,如何只說一個?”回說:“小青梅不是一個。”問說:“姑子怎是小青梅?”回說:“他原是小青梅,後來做了姑子。”問說:“原是誰家小青梅?”回說:“是東門裏頭劉嬭嬭家的。”叫晁源問說:“那一個姑子是小青梅?”回話:“海會就是。”叫:“說下邊去。”

那小柳青再接著說來,說道:“青梅頭裏走,那個姑子後頭跟著。俺珍姨看見,怪吆喝的說:‘好鄉宦人家!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大白日赤天晌午,肥頭大耳朵的道士,白胖壯實的和尚,一個個從屋裏去來!俺雖是沒根基,登臺子,養漢接客,俺只揀著象模樣人接;象這臭牛鼻子臭秃驢,俺就一萬年沒漢子,俺也不要他!’正嚷著,俺爺從亭子上來。俺姨指著俺爺的臉駡了一頓臭忘八,臭龜子;還說:‘怎麽得那老娘娘子在家,叫他看看好清門靜戶的根基媳婦纔好!’俺爺說:‘真個麽?大赤天晌午的,什麽和尚道士敢進來出去的不避人!’俺姨說:‘你看昏君忘八!難道只我見來!這些人誰沒看見!’俺爺叫了看門的來,問:‘你爲什麽放進和尚道士來?’他說:‘那是和尚道士!是劉家小青梅和個姑子出去了。’俺爺問:‘那個姑子是誰?你可認的麽?’他說:‘那個姑子,我不認得。’俺爺說:‘你既不認他,怎便知是個姑子?’他說:‘沒的小青梅好合個和尚走麽?’俺爺說:‘小青梅這奴才慣替人家做牽頭,情管是個和尚妝就姑子來家!’跳了兩跳,說:‘我這忘八當不成!快去叫了計老頭子來,休了罷!’待了不多一會,俺計老爺合計舅都來外頭。不知說的是甚麽,我沒聽見。待了一會,俺計老爺合俺計舅從後出來。又待了一會,俺嬭嬭就拿著一把刀子駡到前面來了。”問說:“怎麽樣的駡?”回說:“駡道:‘賊淫婦!昏忘八!姑子又不是從我手招了來的,一起在你家裏走動,誰不認的?你說我養道士,養和尚,赤天大晌午,既是和尚道士打你門口走過,你不該把那和尚道士一手扯住,我憑著你殺,我也沒的說!你既是把和尚道士放去了,我就真個養了和尚道士,你也說不響了!你叫了俺爹合我的哥來,要休我回去!忘八!淫婦!你出來!同著街坊鄰舍合你講理,得個明白,我拿了休書就走!’”問說:“駡的時節,你爺在那裏來?”回說:“俺爺閃在二門裏邊聽。”問說:“你姨在那裏?”回說:“俺姨頂著門,家裏躲著。”問說:“你嬭嬭駡了一會,怎麽就罷了?”回說:“是對門子老高婆子勸的進去了。明日,還隔了一日,到黑夜,不知多咱就吊殺在俺姨那門上。清早小夏景起去開門看見,嚇得死過去半日纔醒過來。”說:“過去一邊。”

又叫高氏。那高氏走到公案前,拜了兩拜。皂隷一頓亂喊,叫他跪下了。問了前後的話,一句句都與前日縣裏說得相同。

又喚海會、郭姑子,問說:“你是幾時往計氏家去?”回說:“是六月初六日。”問說:“你往他家做甚?”青梅說:“這是俺的姑舅親,從來走動的。”問說:“那珍哥認得你麽?”青梅道:“他怎麽不認得!”問說:“這郭姑子也是親麽?”回說:“不是。初從北直景州來,方纔來了一年。”

叫晁源,問說:“你認得這兩個姑子麽?”回說:“止認得海會,不認得那郭姑子。”問說:“海會你既已認識的,那一個你還不認得他是姑子,你怎便輕信他是和尚?輕聽了妾的話,就要休妻?”回話:“乍聞說是和尚,心實不平。後來曉得實是個姑子,也就罷了。監生的妻素原性氣不好,自己不容,所以吊死。”問說:“這是實情。惟其曉得他性氣不好,故將此等穢言加之,好教他自盡。計倒也好,只是枉了人命!這計氏的命要你與珍哥兩個人與他償!”

叫珍哥上來,問說:“你那日看見從計氏後邊出來的,果然是和尚道士麽?”回說:“只見一個雄赳赳的人,戴了唐巾,穿了道袍,又一個大身材白胖的光頭,打我門前走過,一時誤認了是和尚、道士,後來方曉得是兩個姑子。”問說:“你既然還認不真,卻怎便說道鄉宦人家,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又說是赤天晌午,肥大的和尚道士陣陣從屋裏出來?你自說登臺子,沒根基,要接好客,不接和尚道士,你又駡晁源是烏龜忘八。你一面誣執主母奸情,一面又唆激家主;這雖是借了別人的劍殺人,這造謀下手都是你!”回說:“我只說了這幾句話,誰知晁源就喚了他的爹來,要休他回去;又誰料他自己就吊死了?他來前邊嚷駡,我還把門關上,頂了,頭也沒敢探探,這干我甚事?”問說:“你說得和尚道士從他屋裏出來是鑿鑿有據的,那晁源豈得不信?你既說得真,晁源又信得實,那計氏不得不死了。你說計氏出來前邊嚷駡,你卻關門躲避了,這即如把那毒藥與人吃了,那個服毒的人已是在那裏滾跌了,你這個下毒的人還去打他不成?那服毒的人自然是死的了。這計氏的命定要你償,一萬個口也說不去!”

叫計奇策上來,說:“這已是叫珍哥抵償你妹子的命了。你狀上說伍聖道兩個過付枉賍,有甚紅票?取上來看。”計奇策將原票並那發落的票遞將上來。四府看了票,道:“怎麽這一干人也不分原告被告,也不分干證牽連,一概都罰這許多東西?都完過了不曾?”回說:“都完過了。上面都有銷訖的印子。”問說:“計都是誰?”回說:“是小的父親。”問說:“你兩個的紙價怎還不完?”回說:“妹子有幾亩妝奩地,斷了回來,指望賣出上官。晁源不肯退出,差人也不去催他,故意要淩辱小的,每日上門打駡,屢次要拿出婦女去監比。”又看那稟帖,問道:“怎麽這稟帖上朱筆卻寫換金子話?卻是何說?”計奇策道:“那朱判的日子下面還有‘五百’二字,翻面就照出來了。是嫌五百銀子少,又添這六十兩金子。”問說:“你狀上是七百兩,這卻是五百,那二百有甚憑據?”回說:“這五百是過付的,那二百是伍小川、邵次湖兩人的偏手,不在稟帖上。”四府說:“這就是了。他沒有肯做干倒包的禮,少了依也不依。但這個票與這稟帖卻如何到得你手裏?”回說:“伍聖道來催小的紙價,說別人的都納完了,止有小的父子兩人未完。因取票與看,收入,卻不放在靴內,放在空處了,小的所以拾得。還有這一牌夾哩。”

四府都取上去看了,內中倒有四五十張發落票,通共不下萬金。四府點了點頭,嘆息道:“這等一個強盜在地方,怎得那百姓不徹骨窮去,地方不盜賊蜂起哩!”將牌夾收在上面,也就不發下來。

又叫伍聖道、邵次湖。有兩個人把兩個背了上去。問說:“你換的金子交了不曾?你那七百兩銀子交到那裏去了?”回說:“不知換甚麽金子,又不知是甚麽七百兩。”刑廳將他那稟帖遞將下去,問說:“這是你兩個那一個寫的?”兩個睜了眼,彼此相看,回不出話來,只是磕頭。四府問說:“這稟帖日子底下的五百兩罷了;那其外的二百兩,是你幾個分?”回說:“並不曾有其外的二百兩。”四府問道:“前日巡道老爺曾打你的腳來不曾?”回說:“打了五十大板,不曾打腳。”四府道:“這等,腳也還得夾一夾。拿夾棍上來!”一齊兩副夾棍,將這伍小川、邵次湖夾起。又說:“也還每人敲兩棒方好!”又每人敲了二百,放起來。一干人犯都取了供。珍哥絞罪;晁源有力徒罪;伍聖道、邵強仁無力徒罪;海會、郭姑子贖杖;餘人免供帶出,領文解道。又說:“晁源、珍哥本還該夾打一頓,留著與道爺行法罷。”一一交付了原差。

這晁大捨與珍哥,這纔是:

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早晚應須報,難逃孽鏡臺。

第十三回 理刑廳成招解讅~兵巡道允罪批詳

要成家,置兩犁。要破家,置兩妻。小妻良婦還非可,若是娼門更不宜。試看此折姻緣譜,禍患生來忒殺奇。伸伸舌,皺皺眉,任教鎮世成光棍,紙帳梅花獨自棲。

晁大捨一干人犯,原差押著,仍回了下處。珍哥問了抵償,方知道那鍋是鐵鑄成的,扯了晁大捨號啕痛哭,晁大捨也悲泣不止。高四嫂道:“你們當初差不多好來,如今哭得晚了!”兩個廳裏的差人說道:“褚爺雖是如此問,上邊還有道爺,還要三次駁讅,你知道事體怎麽,便這等哭!你等真個問死了,再哭不遲。”珍哥哭的那裏肯住!聲聲只叫晁大捨不要疼錢,務必救我出去。晁大捨又央差人請了刑廳掌案的書公來到下處,送了他五十兩謝禮,央他招上做得不要利害,好指望後來開釋。那書辦收了銀子,應承的去了。那伍小川、邵次湖把四隻腳骨都夾打的折了,疼得殺豬一般叫喚。

次日,那書辦做成了招稿,先送與晁大捨看了,將那要緊的去處都做得寬皮說話,還有一兩處茁實些的,晁大捨俱央他改了,謄真送了進去。四府看了稿,也明知是受了賄,替他留後著,也將就不曾究治,只替他從新改了真實口詞,注了參語,放行出來,限次日解道。那招稿:

一口施氏,即珍哥,年一十九歲,北直隷河間府吳橋縣人。幼年間失記本宗名姓,被父母受錢,不知的數,賣與不在官樂戶施良爲娼。

正統五年,梳櫳接客,兼學扮戲爲旦。次年二月內,施良帶領氏等一班樂婦前來濮州臨邑趕會生理,隨到武城縣寄住。有今在官監生晁源未曾援例之先嘗與氏宿歇,後爲漸久情濃,兩願嫁娶。有不在官媒人龍舟往來說合,晁源用財禮銀八百兩買氏爲妾。

氏只合守分相安,晁源亦只合辨明嫡庶爲是。氏遂不合依色作嬌,箝制晁源,不許與先存今被氏威逼自縊身死正妻計氏同住;晁源亦不合聽信氏唆使,遂將計氏逐在本家盡後一層空房獨自居住。

計氏原有娘家賠送妝奩地土一百亩,僱人自耕糊口。連年衣食,晁源從未照管。氏猶嫌計氏礙眼,要將計氏謀去,以便扶己爲正,嚮未得便。

今年六月初六日,有在官師姑海會、尼姑郭氏,亦不合常在計氏家內行走。偶從氏房門首經過,氏又不合乘機誣嚷,稱說‘好鄉宦人家,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赤天晌午,精壯道士、肥胖和尚,一個個從屋裏出來!俺雖是沒根基,登臺子,接客養漢,俺揀那有體面的方接;似這臭牛鼻子秃和尚,就是萬年沒有漢子,也不養他’等語,又將晁源駡說忘八,烏龜,意在激怒。(在官丫頭小柳青等證)

晁源已經仔細察明,只合將氏喝止爲是,又不合亦乘機迎奉,遂將計氏不在官父計都,在官兄計奇策,誘至家內,誣執計氏與僧道通奸,白日往來,絕無顧忌,執稱氏親經撞遇,要將計氏休逐,著計都等領回。計都回說:‘海會郭氏,合城士夫人家,無不出入,的係師尼,不係僧道,人所共知。你既主意休棄,故捏奸情,強住亦無面目,待我回家收拾房屋完日來接回家去;等你父親晁鄉宦回日,與他講理。’遂往後面與計氏說知。

計氏被誣不甘,將計都、計奇策打發出門,手持解手刀一把,嚷駡前來。氏懼計氏尋鬧,將中門關閉。計氏遂嚷至大門內,駡說:‘一個漢子,你霸住得牢牢的,成二三年,面也不見!我還有甚麽礙你眼處,你還要鋪謀定計,必定叫我遠避他鄉!兩個姑子又不是在我手走起,一嚮在你家行動,這武城手掌大城,大家小戶,誰人不識得兩個姑子?忘八!淫婦!誣我清天白日和道士和尚有奸,叫了我父兄來,要休我回去!忘八!淫婦!出來!我們大家同了四鄰八舍招對個明白。若果然不是個姑子,真是和尚道士,豈止休逐!你就同了街坊,我情願伸著脖子,憑你殺剮!若是淫婦忘八定計誣陷我,合你們一遞一刀,捅了對命!..’等語。有在官鄰嫗高氏,見計氏在大門內嚷叫,隨將計氏拉勸進內。(高氏證)

本月初七日,計都仍同計奇策前來接取計氏回家,計氏稱說收拾未完,待初八日早去未遲。計都等隨自回去。計氏于初七日夜,不知時分,妝束齊整,潛至氏房中門上,用帶自縊身死。(小夏景等證)跟同計都、計奇策並計門不在官族人將計氏身屍卸下,于本日申時用棺盛斂訖。

計都痛女不甘,遂將氏設計謀害情由,告赴本縣。有已故胡知縣票差在官快手伍聖道、邵強仁拘拿。伍聖道、邵強仁俱不合嚮晁源索銀二百兩,分受入己,賣放不令氏出官,止將晁源等一干原、被、干證,俱罰紙、穀、銀兩不等,發落訖。

計奇策痛妹計氏冤死不甘,于某年月日隨具狀爲人命事赴分巡東昌道李老爺案下告準,蒙批:“仰東昌理刑廳究招,解。”

該東昌府理刑褚推官將氏等一干人犯拘提到官,逐一隔別研讅前情明白。

看得施氏惑主工于九尾,殺人毒于兩頭。倚新間舊,蛾眉翻妒于入宮;欲賤淩尊,狡計反行以逐室。乘計氏無自防之智,窺晁源有可炫之昏,鹿馬得以混陳,強師姑爲男道;雌雄可從互指,捏婆塞爲優夷。桑濮之穢德以加主母,帷簿之醜行以激夫君。劍鋒自斂,片舌利于干將;拘票深藏,柔嫚捷于急腳。若不誅心而論,周伯仁之死無由;第帷據跡以觀,吳伯嚭之奸有辨。合律文威逼之條,絞無所枉;抵匹婦含冤之縊,死有餘辜。

晁源升斗之器易盈,轆軸之心輒變。盟山誓海,夷鳳鳴于脫屣之輕;折柳攀花,埒烏合于挾山之重。因野鶩而逐家鷄,植繁花而推蒯草。奪寵先爲棄置,聽讒又欲休離。以致計氏涉淇之枉不可居,覆水之慚何以受?無聊自盡,雖妾之由;爲從加功,擬徒匪枉。

伍聖道、邵強仁鼠共貓眠,擒縱惟憑指使;狽因狼突,金錢悉任箕攢。二百兩自認無虛,五年徒薄從寬擬。

海會不守玄虛之戒,引類呼朋;郭氏抉離清淨之關,穿房入屋。致起衅端,釀成禍患,尋源溯委,並合杖懲。

四名口:計奇策年三十五歲,高氏年五十餘歲,小柳青年一十七歲,小夏景年一十三歲,各供同。

五名口:晁源年三十歲,伍聖道年六十二歲,邵強仁年三十三歲,海會年二十四歲,郭氏年四十二歲,各招同。

一,議得施氏等所犯:施氏合依威逼期親尊長致死者律,絞,秋後處決;晁源依威逼人致死爲從減等,杖一百,流三千里;伍聖道、邵強仁合依詐騙官私以取財者,計賍以盜論,免刺,一百二十貫以上,杖一百,流三千里;海會、郭氏合依不應得爲而爲之事理重者律,杖一百。除施氏死罪不減外,晁源、伍聖道、邵強仁俱杖八十,徒五年;海會、郭氏俱杖七十。晁源係監生有力,海會、郭氏係婦人,俱準收贖;伍聖道、邵強仁係衙役,不準贖折,配發衝驛充徒,依限滿放。理合解讅施行。

一,照出計奇策告紙銀二錢五分,高氏、小柳青、小夏景、伍聖道、邵強仁、海會、郭氏各民紙銀二錢,晁源官紙銀四錢,又該贖罪,晁源折納工價銀二十五兩,海會、郭氏各收贖銀一錢五分,俟詳允,追封貯庫,作正支銷。伍聖道、邵強仁原許晁源二百兩,非本主告發之賍,合追入官。晁源監生,報部除名。伍聖道、邵強仁快手,革役另募。計奇策原賠計氏妝奩地一百亩,退還計奇策耕種,通取實收收管,領狀繳報。餘無再照。

將詳文書冊一一寫得端正,批上僉了花押。次日,原差同一干人犯點了名,珍哥、晁源、伍聖道、邵強仁都釘了手杻交付原差帶去往巡道解讅。晁源、珍哥到了這個田地,也覺得十分敗興,仍同差人到了下處。晁源央那差人要他鬆放了杻鐐。差人道:“這杻,相公,你不是帶得慣的,娘子是越發不消說得了,這是自然要鬆的,我們蒙相公厚愛,也自然允肯。叫相公、娘子帶了走路?只是還在城裏,且不敢開放。褚爺常要使人出來查的。萬一查出,我們大家了不得。待起身行二三十里路方好開得哩。”收拾了行李,備了頭口,扎縛了車輛。晁源因帶了手杻,不好騎得馬,僱了一頂二人小轎坐著,婦人上了車輛,伍聖道兩個依舊上了板門。

行有二十餘里,晁源又央差人放杻。差人道:“這離臨清不上百里多路,爽俐帶著走罷;放了,到那裏又要從新的釘,大覺費事哩。”這差人指望這鬆放了杻要起發一大股錢,晁源聽了他幾句哨話,便認要一毛不拔的;到了這個其間,那差人纔慢慢的一句一句針將出來,晁源每人又送了二十兩銀子,方纔三句苦兩句甜替他們開放了杻。

那邵次湖夾得惡血攻心,在板門上一陣陣只是發昏,喝了一碗冷水,方不叫喚了。也只說他心定好些,卻是“則天畢命之”了。一干人只得俱在路上歇住了腳。從人尋了地方保甲來到,騐看了明白,取了不扶甘結,尋了一領破席將屍斜角裹了,用了一根草繩捆住,又撥兩個小甲掘了個淺淺的坑,浮土掩埋了,方纔起身又走。

天氣漸夜上來,尋了下處。那晁源、珍哥就如坎上一萬頂愁帽的相似。那伍小川也只挨著疼愁死。只是那些差人懽天喜地,叫殺鷄,要打酒,呼了幾個妓姐,叫笑得不了,這都是晁源還帳。睡到明日大亮,方纔起來梳洗,又吃刮了一頓酒飯。晁源與他們打發了宿錢,一干人衆方又起身前進。進了臨清城門,就在道前左近所在,尋了下處。衆人吃晚飯,差人仍舊嫖娼嚼酒個不歇,看了那伍小川、邵次湖的好樣,也絕沒一些儆省,只是作惡騙錢。

次早,各人都草草梳洗,吃了早飯,差人帶了一干人犯,赴道投文。那巡道逐名點了批回,原差呈上邵次湖身死的甘結,分付次日早堂聽讅。回到下處,脫不了還是滿堂嚮隅,衹有那些差人懽樂。晁源與珍哥抱了頭哭道:“我合你聚散死生,都衹有明朝半日定了!”晁源絲毫沒有怨恨珍哥起禍的言語,只說:“官司完日,活著的,我慢慢報仇;死了的,我把他的屍首從棺材裏傾將出來,燒得他骨拾七零八落,撒在坡裏,把那二百二十兩買的棺材,捨了花子!”咬恨得牙辣辣響。倒是珍哥被那日計氏附在身上採打了那一頓,唬碎了膽,從那日起,到如今不敢口出亂言。哭了一場,兩個勉強吃了幾杯酒,千萬央了差人許他兩個在一床上睡了。

次早,吃了飯,都到道前,開了門,投文領文畢了,擡出解牌來,原差將一干人帶了進去。晁源、珍哥、伍小川依舊上了手杻,繫了鐵繩,跪在丹墀下面。那巡道的衙門,說那威風,比刑廳又更不同。只見:

居中大大五間廳,公案上猴著一個寡骨面、薄皮腮、哭喪臉彈閻羅天子;兩側小小三間屋,棚底下蚊聚許些潑皮身、鷹嘴鼻、腆凸胸脯混世魔王。升堂鼓三吼獅聲,排衙杖廿根狗腿。霜威六月生寒,直使奸豪冰上立;月色望時呈綵,應教良善鏡中行。十八屬草偃風清,百萬家恩濃露湛。

那巡道也將一干人犯一個個單叫上去,逐一隔別了研讅。當初刑廳讅的都是句句真情,這覆讅還有甚麽岔路?拔了簽,將晁源二十大板,珍哥褪衣二十五板,伍小川一拶二百敲,海會、郭姑子每人一拶。原來婦人見官,自己忖量得該去衣吃打的,做下一條短短的小褲綳在臀上,遮住了那不該見人所在,只露出腿來受責。珍哥卻不曾預備,那日也甚不成光景。幸得把錢來受了苦,打得不十分狼狽。拶打完了,將回文交付了原差,發了批回。公文上都是東昌府開拆,批上卻注人犯帶回東昌府收問。方知駁了本府,但不知怎樣批詳。托了原差,封了二兩銀子,往道里書房打聽。

晁源、珍哥也都打得動彈不得,央了差人在臨清住了,請外科看瘡。那差人在臨清這樣繁華所在,又有人供了賭錢,白日裏賭錢散悶;又有人供了嫖錢,夜晚間嫖妓忘憂。有甚難爲處,一央一個肯,那怕你住上一年。晁源珍哥疼得在上房床上叫喚,伍小川在西邊廂房內炕上哀號,把一所招商客店弄得好象枉死羅城。

那高四嫂只說刑廳問過了,也就好回去,不料還要解道,如今又駁了本府,聽的說還要駁三四次,不知在那州那縣,那得這些工夫跟了淘氣?若是知道眉眼高低的婆娘,見他們打得齜牙裂嘴的光景,料且說得又不中用,且是又受了他這許多東西,也該不做聲。他卻喃喃呐呐,咕咕噥噥,抱怨個不了。晁源也是著急的人,發作起來,說道:“你說的是我那鷄巴話!我叫你鑽干著做證見來?你抱怨著我!我爲合你是鄰舍家,人既告上你做證見了,我說這事也還要仗賴哩,求面下情的央給你,送你冰光細絲三十兩、十匹大梭布、兩匹綾機絲綢、六掉黃邊錢,人不爲淹渴你,怕你咬了人的鷄巴!送這差不多五十兩銀子給你,指望你到官兒跟前說句美言,反倒證得死拍拍的,有點活泛氣兒哩!致的人問成了死罪,打了這們一頓板子!別說我合你是鄰舍家,你使了我這許些銀錢,你就是世人,見了打的這們個嘴臉,也不忍的慌!狠老屄的!心裏有一點慈氣兒麽!你待去,夾著那臭屄就走!你還想著叫我央你哩!這不是錢?你拿著一吊做盤纏往家跑,從此後你住下不住下與我不相干了!你往後住下了,我也不能管你的飯管你的頭口了!‘秀旁牛’,請行。”高四嫂道:“該駡!這扯淡的老私窠子,沒主意的老私窠子!那日爲甚麽見他央及央及,就無可無不可的夾著屄跟了他來!官兒跟前,我沒的添減了個字兒來?賊忘恩負義砍頭的!賊強人殺的!明日府裏問,再不還打一百板哩!我再見了官,要不證的你也戴上長板,我把高字倒寫己你!一邊數說著駡,一邊收拾著被套,走到晁源床底下扯了一掉錢。抗上褥套,往外就走。一個差人正在大門底下坐著板凳,在那裏修腳,看見高四嫂背了褥套,掛了一掉錢,往外飛跑,腳也沒修得完,靸了鞋,趕上拉住,問說:“是甚緣故?”攔阻得回來,差人剖斷了一陣,放下了褥套。晁源道:“我已是打發了路費,你已是起身去了。這是差公留回你來,以後只是差公照管你了。你黑夜也不消往這屋裏睡,就往差公那屋裏睡去!”高氏道:“沒的家放屁!叫你那老婆也往差人屋裏睡去!”晁源道:“俺老婆往後得合差人睡,還少甚麽哩!只怕還不得在差人屋裏睡哩!”說著,合珍哥都放聲叫皇天,大哭了一場,倒是個解勸的住頭。恰好往道里打聽批語的差人抄了批語回來,交與小柳青送進與晁大捨看,晁大捨叫把燭移到床前,讀那批語道:

若計氏通奸僧道是真,則自縊猶有餘恨;確騐與計氏往來者,尼也,非僧也,非道也。而施氏無風生浪,激夫主以興波;借劍殺人,逼嫡妻以自盡。論其設心造意,謀殺是其本條;擬之威逼絞刑,幸矣。晁源聽艷妾之唆使,逼元婦以投繯;伍聖道倚役詐財,賣犯漏網;均配非誣。海會、郭姑子不守空門,入人家室,並杖允宜。第施氏罪關大辟,不厭詳求,仰東昌府再確訊招報。

晁大捨看了批語,大喜道:“這批得極是!已是把官司駁的開了!”珍哥也喜懽不了,叫晁大捨唸與他聽。晁大捨唸道:“計氏通奸僧道是真,則自縊猶有餘恨。這說計氏與僧道實實有奸,雖已掉死,情猶可恨哩。又說:計氏往來的,也有尼,也有道士,也有和尚。這說的話豈不是說死的不差麽?這官司開了!”喜得怪叫喚的,旋使丫頭煖上酒,合珍哥在床上大飲,把那愁苦丢開了大半。那些差人在外邊說道:“晁相公,怎麽這般喜懽起來?難道是詳上批得好了?卻怎麽道里師父對我說,詳上批得十分利害,卻是怎生的意思?”

晁大捨與珍哥吃了一更天氣的酒,吹燈收拾睡下。到了次早,兩個的棒瘡俱變壞了,疼得象殺豬般叫喚,又急請了外科來看,說是行了房事,要成玩瘡了,必得一兩個月的工夫,方可望好。那伍聖道又夾拶的十分沉重,一日兩三次發昏;又住了五六日,那伍聖道凡遇發昏時節,便見邵次湖來面前叫他同到陰司對理別案的事情。後來不發昏的時節,那邵次湖時刻不離的守在跟前;又過了一兩日,不止于邵次湖一個了,大凡被他手裏擺布死的人沒有個不來討命;有在他棒瘡上使腳踢的,拿了半頭塼打的,又有在那夾的碎骨頭上使大棍敲的,在那被拶的手上使針掇的,千式百樣的。自己通說受不得的苦,也只願求個速死。

又過了五六日,晁大捨合珍哥都調理得不甚痛楚,原差也不敢十分再遲,攛掇要收拾起身往東昌府去。晁大捨、珍哥怕墩得瘡疼,都坐不得騾車,從新買了臥轎,兩個同在轎內睡臥,僱了兩班十六名夫擡著。別的依舊坐車的坐車,騎騾馬的騎了騾馬。那伍小川那兩根腿上合那兩隻腳,兩隻手,白晃晃爛的露著骨頭,沒奈何了也只得上了板門,也僱了六個人,兩班擡著。算還了房錢飯錢,辭謝了店家的攪擾,大家往東昌回轉不提。

卻說伍小川也明知死在早晚,只指望還得到東昌,一來離家不遠,二來府城內也好買材收斂他的屍骸,免似那邵次湖死在路旁,使了一領破席埋了。不料頭一日仍到了前日來的那個舊主人家歇了。伍小川雖是苦不可言,卻自說道:“那邵次湖的魂靈與那些討命的屈鬼都不曾跟來。”

次日起來,大家吃了早飯,依前起身。行到那前日邵次湖死的所在,只見伍小川大叫道:“列位休要打我!邵兄弟,你攔他們一攔,我合你們同去就是了!”張了張口,不禁兒蹬歪就“尚饗”去了。一干人衆還在那前日住下的所在歇了轎馬車輛。差人依舊尋見了前日的鄉約地保,要了甘結,尋了三四片破席,拼得攏來,將屍裹了。就在那邵強仁的旁手,也掘了一個淺淺的坑,草草埋了。

卻待起身,那約保嚮晁大捨討幾分酒錢,晁大捨不肯與他。人也都說:“成幾百幾十的,不知使費了多少,與他幾十文也罷了。兩次使了他兩領破席,又費了他兩張結狀。”晁大捨的爲人,只是叫人掐住脖項,不拘多少,都拿出來了;你若沒個拿手,你就問他要一文錢也是不肯的。那約保見他堅意不肯把與,說道:“不與罷了,只是你明日回來解道,再要死在此間,休想再問我要席!”一面駡著,回去了。晁住勒回馬去,要趕上打他。被那個保正拾起鷄子大的一塊石來,打中那馬的鼻梁,疼的那馬在地上亂滾。只爲著幾十文錢,當使不使,弄了個大沒意思。直至日將落的時分,進了府城,仍舊還在那舊主人處住下。

次日,往府裏投了文,點過名去。又次日,領文,方知批了聊城縣。聊城讅過,轉詳本府,又改批了冠縣。一干人犯又跟到冠縣,伺候十多日,讅過,又詳本府,仍未允詳,又改批了茌平縣。一干人犯又跟到茌平,又伺候了半個月,連人解到本府。雖是三四次駁問,不過是循那故事,要三駁方好成招。一個刑廳問定、本道覆讅過的,還指望有甚麽開豁!本府分付把人犯帶回本縣,分別監候,討保,聽候轉詳。由兩道兩院一層層上去,又一層層批允下來,盡依了原問的罪名。珍哥武城縣監禁,晁源討保納贖,伍聖道、邵強仁著落各家屬完賍,海會、郭氏亦準保在外。其餘計奇策、高氏、小柳青、小夏景俱省放寧家。武城縣發放了出來,晁源把了珍哥的手,送珍哥到了監門首,抱了頭哭得真也是天昏地暗。看的人也都墜淚。公差要繳監牌,不敢停留,催促珍哥進了監去。晁源要叫兩個丫頭跟進去伏事,那禁子不肯放進。差人說道:“晁相公待人豈是刻薄的?況正要仗賴你們的時節,你放他兩個丫頭進去不差。”那禁子也就慨允了,番轉面來說道:“晁相公,你放心回去。娘子在內,凡百我們照管,斷不叫娘子受一點屈待。但凡傳送什麽,盡來合我們說,沒有不奉承的。”晁大捨稱謝不盡,說:“我一回家去,就來奉謝;還送衣服鋪蓋。”與他作了別,走回家去。這個淒慘光景,想將來也甚是傷悲,卻不知怎生排遣有那旁人替他題四句詩道:

財散人離可奈何?監生革去妾投羅!

早知今日無聊甚,何似當初差不多!

第十四回 囹圄中起蓋福堂~死囚牢大開壽宴

愚人有橫財,量小如貪酒。恰似猢猻戴網巾,丢下多少醜。將惱看爲懽,貪前不顧後。自己脊梁不可知,指倦傍人手。——《卜算子》

晁大捨送了珍哥到監,自己討了保,灰頭土臉,瘸狼渴疾,走到家中。見了妹子,敘了些打官司的說話,搬上飯來,勉強吃了不多。開了房門,進入房內,灰塵滿地,蛛網牽床。那日又天氣濃陰,秋深乍冷,總鐵石人也要悲酸,遂不覺嚎啕大哭。哭得住了,妹子要別了家去,留不肯住,只得送了出門。一面先著人送了酒飯往監中與珍哥食用;又送進許多鋪陳,該替換的衣服進去;又差了晁住拿了許多銀子到監中打點:刑房公禮五兩,提牢的承行十兩,禁子頭役二十兩,小禁子每人十兩,女監牢頭五兩,同伴囚婦每人五錢。打發得那一干人屁滾尿流,與他掃地的、收拾房的、鋪床的、掛帳子的,極其掇臀捧屁;所以那牢獄中苦楚,他真一毫也不曾經著。次早,又送進去許多合用的家夥什物並桌椅之類。此後,一日三餐,茶水,果餅,往裏面供送不疊。

那個署捕的倉官已是去了,另一個新典史到任,過了一月有餘,陝西人,姓柘,名之圖。聞得珍哥一塊肥肉,合衙門的人沒有一個不啃嚼他的,也要尋思大吃他一頓。

一日間,掌燈以後,三不知討了監鑰,自己走下監去,一直先到女監中。別的房裏黑暗地洞,就如地獄一般,惟有一間房內,糊得那窻乾乾淨淨,明晃晃的燈光,許多婦人在裏面說笑。典史自推開門,一步跨進門去。只見珍哥猱著頭,上穿一件油綠綾機小夾襖,一件醬色潞綢小綿坎肩;下面岔著綠綢夾褲,一雙天青劈絲女靴;坐著一把學士方椅,椅上一個拱線邊青段心蒲絨墊子。地下焰烘烘一個火爐,頓著一壺沸滾的茶;兩個丫頭坐在床下腳踏上;三四個囚婦,有坐矮凳的,有坐草墩的。

典史問說:“這是甚麽所在!如何這等齊整?這個標緻婦人卻是何人?”那些禁子只在地下磕頭。珍哥逼在墻角邊站立,那些囚婦都跪在地下。禁子稟說:“此係晁鄉宦的兒婦。因鄉宦差人分付,小的們不敢把他難爲,所以只得將他鬆放。”典史道:“原來是個囚婦,我只道是甚麽別樣的人!這也不成了監禁,真是天堂了!若有這樣受用所在,我老爺也情願不做那典史,只來這裏做囚犯罷了!這些奴才!我且不多打你,打狼狽了,不好呈堂。每人十五板!”看著把珍哥上了匣床,別的囚婦俱各自歸了監房,又問:“這兩個身小的也是囚婦麽?”那小柳青道:“俺是伏事珍姨的。”那典史道:“了不得!怎有這樣奇事!”把兩個丫頭就鎖在那間珍哥住的房內,外面判了根封條封了;又就將珍哥的匣床也使封皮封住,處制那珍哥要叫皇天也叫不出了。

典史出了監,隨即騎上馬,出了大門,要往四城查夜。禁子使了一個心腹的人把典史下監的事飛忙報知晁大捨,叫他忙來打點,若呈了堂,便事體大不好了。

晁大捨因秋夜漸長,孤淒難寐,所以還獨自一個在那裏挨酒。那人敲開了門,說知此事,唬得晁大捨只緊緊的夾著腿,恐怕唬得從屁股眼裏掉出心來。算計打點安排,這深更半夜怎能進得門去?若等明早開了門,他若已呈了堂,便就搭救不得了。那傳話的家人說道:“若要安排,趁如今四爺在外邊查夜,大門還不曾關,急急就去不遲。”

晁大捨聽見說典史在外查夜,就如叫珍哥得了赦書的一般。又知典史還要從本衙經過,機會越發可乘。叫家中快快備辦卓盒煖酒,封了六十兩雪花白銀,又另封了十兩預備。叫家人在廳上明灼灼點了燭,生了火,頓下極熱的酒,果子按酒攢盒,擺得齊齊整整的;又在對面倒廳內也生了火,點了燈,煖下酒,管待下人。自己雖是革了監生,因是公子,也還照常戴了巾,穿了道袍,大門等候。

果然候不多時,只見前面一對燈籠,一對板子,一個地方拿了一根柳棍,前面開路。典史戴著紗帽,穿了一件舊藍綢道袍,騎在馬上。晁家三四個家人走到跟前,兩個將馬緊緊勒住,一個跪下稟道:“家主晁相公聞知老爺寒天查夜,心甚不安,特備了一杯煖酒伺候老爺禦寒。這就是家主的門首,晁相公自己在道旁等候哩。”典史道:“查夜公事,況且夜又太深,不便取擾,白日相會罷。”

正要歹馬前行,晁大捨在街旁深深一躬道:“治生伺候多時了,望老父母略住片時,不敢久留。”那典史見晁大捨這等殷勤,怎肯不將計就計,說道:“有罪得緊。不早說晁相公自己在這裏?”一面說,一面跳下馬與晁大捨謙讓作揖,略略辭了一辭,同晁大捨進到廳上。那時已是十月天氣,三更夜深的時候,從那冷風中走了許多寡路,乍到了一個有燈有火有酒又有別樣好處的一個天堂裏面,也覺得甚有風景。又將他跟從的人都安置在照廳裏吃酒嚮火。晁大捨方與典史遞酒接杯。隨即又上了許多熱菜,也有兩三道湯飯。

晁大捨口裏老父母長,老父母短;老父母又怎麽清廉,那一個上司不敬重;老父母又怎麽慈愛百姓,那一個不感仰;如今朝廷破格用人,行取做科道只在眼前的事。“這都是治生由衷之言,敢有一字虛頭奉承,那真真禽獸狗畜生,不是人了!”一片沒良心的寡話,奉承得那典史抓耳撓腮,渾身似撮上了一升蝨子的,單要等晁源開口,便也要賣個人情與他。晁源卻再不提起,典史只得自己開言說:“縣裏久缺了正官,凡事廢弛得極了,所以只得自己下下監,查查夜。誰知蹊蹺古怪的事說不盡這許多:適纔到了北城下,一個大鬍子從那姑子菴裏出來。我說,一個尼僧的所在怎有個鬍子出來?叫人拿他過來,他若善善的過來理辨,倒也只怕被他支吾過去了;他卻聽得叫人拿他,放開腿就跑,被人趕上採了一把,將一部落腮鬍都淨淨採將下來。我心裏還怪那皂隷說:‘拿他罷了,怎使把他的須都採將下來?’原來不是真鬚,是那戲子戴的假髯。摘了他的帽子,那裏有一根頭髮!查讅起來,卻是那關帝廟住持的和尚。說那監裏更自稀奇:女監裏面一個囚婦,年紀也還不上二十歲,生的也算標緻,那房裏擺設得就似洞天一般,穿是滿身的綢帛,兩三個丫頭伏事,都不知是怎麽樣進去的。適纔把那些禁子每人打了十五板,把那個囚婦看著上了匣,意思要拶打一頓,明日不好呈堂。”晁大捨故意做驚道:“這只怕是小妾!因有屈官司,問了絞罪,陷在監內,曾著兩個丫頭進去陪伴他。老父母說的一定就是!原要專央老父母凡百仰仗看顧。實告,因連日要備些孝敬之物,備辦未全,所以還不曾敢去奉瀆,容明早奉懇。若適間說的果是小妾,還乞老父母青目!”典史滿口應承,說:“我回去就查。若果是令寵,我自有處。”

典史就要起身,晁源還要奉酒,典史道:“此酒甚美,不覺飲醉了。”晁源道:“承老父母過稱,明早當專奉。老父母當自己開嚐,不要托下人開壞了酒。”

典史會了這個意思,作謝去了。果然進的大門,歇住了馬,叫出那巡更的禁子,分付道:“把那個囚婦開了匣,仍放他回房去罷。標緻婦人不禁磕打,一時磕打壞了,上司要人不便。”說了騎著馬,開了西角門進去。

那些衙門人埋怨道:“老爺方纔不該放他,這是一個極好的拿手!那個晁大捨這城裏是第一個有名的刻薄人,他每次是過了河就拆橋的主子!”典史道:“你們放心,我叫他過了河不惟不拆橋,還倒回頭來修橋;我還叫他替你們也搭一座小橋。你老爺沒有這個本事,也敢把那婦人上在匣裏麽?”衆人無言而退,都背地咕咕噥噥的道:“我這不洗了眼看哩!吃了他幾杯酒,叫他一頓沒下頷的話,哨的把個拿手放了,可惜了這股肥蟲蟻!”又有的說道:“你沒的說!曾見那小鬼也敢在閻王手裏掉謊來!”

誰知到了次日清早,晁大捨恐那典史不放心,起了個絕早,揀了兩個圓混大壇,妝了兩罎絕好的陳酒。昨晚那六十兩銀子,願恐怕他喬腔,就要拿出見物來買告,見他有個體面,不好當面褻瀆。他隨即解開了封,又添上二十兩,每個罎內是四十兩;又想,要奉承人須要叫他內裏喜懽,一個罎內安上了一副五兩重的手鐲,一個罎裏放上每個一錢二分的金戒指十個,使紅絨繫成一處;又是兩石稻米,寫了通家治生的禮帖,差了晁住押了酒米;又分外犒從銀十兩,叫晁住當了典史的面前,分犒他衙門一干人衆,衆人都大喜懽。典史自己看了,叫人把酒另倒在別的罎內,底下倒出許多物事。那個四嬭嬭見了銀子倒還不甚喜懽,見了那副手鐲,十個金戒指,又是那徽州匠人打的,甚是精巧,止不住屁股都要笑的光景,攛掇典史把晁住叫到後邊衙內管待酒飯,足足賞了一兩紋銀,再三說道:“昨日監中實是不曾曉得,所以誤有衝撞。我昨晚回來即刻就叫人放出,仍送進房裏宿歇去了。拜上相公,以後凡百事情就來合我說,我沒有不照管的。”千恩萬謝,打發晁住出來。那些衙門人又都拉了晁住往酒店裏吃酒,也都說已後但有事情,他們都肯出力。

自此以後,典史與晁大捨相處得甚是相知。典史但遇下監,定到珍哥房門口站住,叫他出來,說幾句好話安慰他;又分付別的囚婦,教他們“好生伏事,不許放肆。我因看施氏的分上,所以把你們都也鬆放;若有不小心的,我仍舊要上柙了。”這些囚婦見珍哥如此勢焰,自從他進監以來,那殘茶剩飯,衆婆娘吃個不了,把那幾個黃病老婆吃得一個個肥肥胖胖的。連那四嬭嬭也常常教人送吃食進去與他。那個提牢的刑房書辦張瑞風見珍哥標緻,每日假獻殷勤,著實有個算計之意;只是耳目衆多,不便下得手。

過了年,天氣漸漸熱了,珍哥住的那一間房雖然收拾乾淨,終是與衆人合在一座房內,又兼臭蟲虼蚤一日多如一日,要在那空地上另蓋一間居住。晁源與典史商量,典史道:“這事不難。”分付:“把禁子叫來。”教他如何如何,怎的怎的。那禁子領會去了。待縣官升了堂,遞了一張呈子,說女監房子將倒,乞批捕衙下監估計修理。典史帶了工房逐一估計,要從新壘墻翻蓋,乘機先與珍哥蓋了間半大大的嚮陽房子:一整間拆斷了做住屋,半間開了前後門,做過道乘涼。又在那屋後邊蓋了小小的一間廚房,糊了頂格,前後安了精緻明窻;北墻下磨塼合縫,打了個隔墻叨火的煖炕。另換了帳幔鋪陳桌椅器皿之類。恐怕帶了臭蟲過來,那些褪舊的東西都分與衆人。可著屋周圍又壘了一圈墻,獨自成了院落,那伏事丫頭常常的替換,走進走出,通成走自己的場園一般,也絕沒個防閒。

卻說晁大捨自從與典史相知了,三日兩頭,自己到監裏去看望珍哥,或清早進去,晌午出來,或晌午進去,傍晚出來。那些禁子先已受了他的重賄,四時八節又都有賞私,年節間共是一口肥豬,一大罎酒,每人三斗麥,五百錢,刑房書手也有節禮,凡遇晁大捨出入,就是驛丞接老爺也沒有這樣奉承。自從有了這新房,又甚是乾淨,又有了獨自院落,那些囚婦又沒處東張西看的來打攪,晁大捨也便成幾日不出來,家中凡百丢的不成人家了。

四月初七日是珍哥的生日,晁大舍外面擡了兩罎酒,蒸了兩石麥的饃饃,做了許多的嗄飯,運到監中,要大犒那合監的囚犯,兼請那些禁子吃酒。將日下山時候,典史接了漕院回來,只聽得監中一片聲唱曲猜枚,嚷做一團,急急討了鑰匙,開門進去,只見禁子囚犯大家吃得爛醉,連那典史進去,也都不大認得是四爺了。晁大捨躲在房中,不好出來相見。將珍哥喚到院子門前,將好話說了幾句,說:“有酒時,寧可零碎與他們吃。若吃醉了,或是火燭,或是反了獄,事就大不好了。”叫皂隷們將那未吃完的酒替他收過了,把那些囚犯都著人守住,等那禁子醒來。

可見那做縣官的,這監獄裏面極該出其不意,或是拜客回來,或是送客出去,或是纔上堂不曾坐定,或是完了事將近退堂,常常下到監裏查看一遍。那些禁子牢頭,不是受了賄就把囚犯恣意的放鬆,就是要索賄把囚犯百般淩虐。若武城縣裏有那正印官常到監裏走過兩遭,凡事看在眼裏,誰敢把那不必修理的女監從新翻蓋?誰敢把平白空地蓋屋築墻?誰敢把外面無罪的人任意出入?只因那個長發背的老胡只曉得罰銀罰紙,罰穀罰塼,此外還曉的管些甚麽!後來又是個孟通判署印,連夜裏也做了白日,還不夠放告問刑的工夫,那裏理論到監裏的田地?這一日不惹出事來,真也是那獄神救護!又幸得那署印的孟通判回去府中,縣中寂靜無人,所以抹煞過了。晁大捨仍在監內住過了夜。

到了次日飯後,只見曲九州領了晁鳳從外邊進來,與晁大捨磕了頭,說:“老爺老嬭嬭見這一嚮通沒信去,不知家中事體怎麽樣了,叫小人回家看望。說官司結了,請大爺即日起身往任上去,有要緊的事待商量哩。”晁大捨問道:“有家書把與我看。”晁鳳道:“書在宅裏放著哩,沒敢帶進來。”晁大捨道:“老爺老嬭嬭這嚮好麽?”晁鳳道:“老爺這會子極心焦,爲家裏官司的事愁的整夜睡不著。如今頭髮鬍子通然瑩白了,待不得三四日就烏一遍,如今把鬍子烏的綠綠的,怪不好看。老嬭嬭也瘦的不象了,白日黑夜的哭。如今梁相公、胡相公外邊又搜尋得緊,恐藏不住他,也急待合大爺商量。”晁大捨說:“你老爺一點事兒也鋪派不開,怎麽做官!有咱這們個漢子,怕甚麽官司抗不住?愁他怎麽?沒要緊愁的愁,哭的哭,是待怎麽?就是他兩人,咱忖量著去,可以爲他,咱就爲他;若爲不得他,咱顧鋪拉自己,咱沒的還用著他哩!”晁鳳道:“老爺作難,全是爲他也有處好在咱身上,怎麽下攀的這個心?”晁大捨道:“這沒的都是瞎屄話!你不成千家給他銀子,他就有好處到你來!要依著我的主意,還要嚮他倒著銀子哩!”

晁鳳就沒做聲,走到小廚屋內,自己妝了壺涼酒,揀了兩樣嗄飯吃了。晁大捨穿了衣服,要同晁鳳出去,珍哥扯著晁大捨撒嬌撒癡的說:“我不放你往任上去!你若不依我說,你前腳去了,我後腳就掉殺!那輩子哩,也還提著你的小名兒咒!”晁大捨道:“我且出去看書,咱再商量。”珍哥又問:“你到幾時進來?”晁大捨道:“我到外邊看,要今日不得進來,我明日進來罷。”

晁大捨進到家內,晁鳳遞過書來,又有一搭連拉不動這般沉的不知甚麽東西。那晁老知道兒子不大認得字,將那書上寫得都是常言俗語,又都圈成了句讀,所以晁源還能一句挨一句讀得將去。

那旁邊家人媳婦丫頭小廝聽他唸那書上說,爺娘怎麽樣掛心,怎樣睡不著,娘把眼都哭腫了,沒有一個不嘆息的。晁大捨只當耳邊風,只說道:“難道不曉得我在家裏與人打官司要銀子用?捎這一千兩當得什麽事?這也不見得在那裏想我!”口裏說著,心裏也要算計起身,只是丢珍哥不下。算計托下家人合家人娘子照管,又恐怕他們不肯用心。欲待不去,那良心忒也有些過不去。左右思量,還得去走一遭纔是。且是看京師有甚門路,好求分上搭救珍哥。

次日,帶了許些任上的吃物,自己又到監中和珍哥商議,珍哥甚是不捨。說道到京好尋分上的事,珍哥也便肯放晁大捨去了。商量留下照管的人,晁大捨要留下李成名兩口子。珍哥說:“李成名我不知怎麽,只合他生生的,支使不慣他;不然,還留下晁住兩口子罷。”晁大捨道:“要不只得留下他兩口子罷,只是我行動又少不得他。”

晁大捨在監裏住下了,沒曾出來。晁鳳那日也往鄉里尹家看晁大捨的妹子去了,得三日纔回來。

晁大捨看定了四月十三日起身,恐旱路天氣漸熱,不便行走,賃了一隻民座船,賃了一班鼓手在船上吹打,通共講了二十八兩賃價,二兩折犒賞。又打點隨帶的行李;又包了橫街上一個娼婦小班鳩在船上作伴,住一日是五錢銀子,按著日子算,衣裳在外;回來路上的空日子也是按了日子算的,都一一商量收拾停當。

一連幾日,晁大捨白日出來打點,夜晚進監宿歇。十二日,自己到四衙裏辭了典史,送了十兩別敬,托那典史看顧,又與捕衙的人役二兩銀子折酒飯;又送了典史的嬭嬭一對玉花、一個玉結、一個玉瓶、一匹一樹梅南京段子,典史懽天喜地應承了。又把晁住媳婦安排到裏面,叫晁住白日在監裏照管,夜晚還到外面看家。

到了十三日早晨,晁大捨與珍哥難割難離的分了手。珍哥送晁大捨到了監門內。晁大捨把那些禁子都喚到跟前囑付,叫他們看顧,又袖內取出銀子來,說:“只怕端午日我不在家,家裏沒人犒勞你們,這五兩銀子,你們收著,到節下買杯酒吃。”那些人感謝不盡,都說:“晁相公,你只管放心前去,娘子都在我們衆人身上。相公在家,娘子有人照管,我們倒也放心得下;若相公行後,娘子即如我們衆人娘子一般,誰肯不用心?若敢把娘子曲持壞了一點兒,相公回來,把我們看做狗畜生,不是人養的!”晁大捨叫晁住媳婦子,說:“你合珍姨進去罷。”

晁大捨噙著兩隻滿眼的淚,往外去了。到了家,看著人往船上運行李,鎖前後門,貼了封皮,囑付了看家的人,坐上轎,往河邊下了船,船頭上燒了紙,抛了神福,犒賞了船上人的酒飯。送的家人們都辭別了,上岸站著,看他開船。鼓棚上吹打起來,點了鼓,放了三個大徽州吉砲。那日卻喜順風,扯了篷,放船前進。晁大捨搭了小班鳩的肩膀,站在艙門外,掛了朱紅竹簾,朝外看那沿河景致。那正是初夏時節,一片嫩柳叢中,幾間茅屋,挑出一掛藍布酒簾。河岸下斷斷續續洗菜的、浣衣的、淘米的,醜俊不一,老少不等,都是那河邊住的村婦,卻也有野色撩人。又行了三四里,岸上一座華麗的廟宇,廟前站著兩個少婦,一個穿天藍大袖衫子,一個上下俱是素妝。望見晁大捨的船到,兩個把了手,慢慢的迎上前來,朝著艙門口說道:“我姊妹兩人不往前邊送人了,改日等你回來與你接風罷。”

晁大捨仔細一看,卻原來不是別人,那個穿天藍大袖的就是計氏!那個穿白的就是昔年雍山下打獵遇見的那個狐精!晁大捨唬得頭髮根根上豎,鷄皮壘粒粒光明,問那班鳩見有甚人不曾。班鳩說:“我並不見有甚人。”晁大捨明明曉得自己見鬼,甚不喜懽,只得壯了膽,往前撞著走。正是:

青龍白虎同爲伴,凶吉災祥未可知。

且看後來怎的。

第十五回 刻薄人焚林撥草~負義漢反面傷情

世態黑沉沉,刻毒機深。恩情用去怨來尋。到處中山狼一隻,張牙爪,便相侵。當日說知心,綿裏藏針。險過遠水與遙岑。何事腹中方寸地,把刀戟,擺森森?——《增字浪淘沙》

話說太監王振雖然作了些彌天的大惡,誤國欺君,辱官禍世,難道說是不該食他的肉,寢他的皮麽?依我想將起來,王振只得一個王振,就把他的三魂六魄都做了當真的人,連王振也只得十個沒卵袋的公公。若是那六科給諫、十三道御史、三閣下、六部尚書、大小九卿、勳臣國戚合天下的義士忠臣,大家豎起眉毛、撅起鬍子、光明正大,將出一片忠君報國的心來事奉天子,行得去,便吃他俸糧,行不去,難道家裏沒有幾亩薄地?就便凍餓不成?定要喪了那羞惡的良心,戴了鬼臉,千方百計,爭強鬭勝的去奉承那王振做甚?大家齊心合力,挺持得住了,難道那王振就有這樣大大的密網,竭了流,打得乾乾淨淨的不成?卻不知怎樣,那舉國就象狂了的一般,也不論甚麽尚書閣老,也不論甚麽巡撫侍郎,見了他,跪不疊的磕頭,認爹爹認祖宗個不了!依了我的村見識,何消得這樣奉承!

後來王振狠命的攛掇正統爺御駕親征,蒙了土木之難。正統爺的龍睛親看他被也先殺得稀爛,兩個親隨的掌家——劉錦衣、蘇都督——同時剁成兩段。依我論將起來,這也就是天理顯報了。他的弟姪兒男,蔭官封爵的,都一個個追奪了,也殺了個罄盡。又依我論將起來,這也算是國法有靈了。卻道當初那些替他舔屁股的義子義孫,翻將轉那不識羞的臉來,左手拿了張稀軟的折弓,右手拿了幾枝沒翎花的破箭,望著那支死虎鄧鄧的射。有的說他不死,有的說他順了也先,有的說他死有餘恨,還該滅他三族,窮搜他的黨羽。窮言雜語,激聒個不了。若再依我的村見識,他已落在井中不上來了,又只管下那石頭做甚?

那蘇都督、劉錦衣恃了王振的掌家,果然也薰天的富貴了幾年;依達人看將起來,不過還似他當初的時節,扮了一本《邯鄲夢》、《南柯夢》的一般;後來落了個身首異處,抄沒了家私,連纍了妻子。

若說那梁安期,不過是劉錦衣姑表外甥,胡君寵也不過是蘇都督閨女的兒子,兩個原不曾幫了他兩家作惡,也不甚指了他兩家的名色詐人,不過是每人作興了千把銀子,扶持了個飛過海的前程,況還都不曾選出官去,真是狐貍小醜,還尋他做甚?卻道那些扒街淘空的小人,你一疏,我一本,又說有甚麽未淨的遺奸,又說有甚麽伏戎的餘孽,所以那梁生、胡旦都在那搜尋緝訪的裏邊。行開了文書,撒開了應捕,懸了一百兩的賞格,要拿這一班倚草附木的妖精。漸漸的俱拿得差不多了。

梁生、胡旦藏得這所在甚好,裏邊沒人敢傳將出去,外邊又沒人敢尋將進來,倒也是個銅墻鐵壁。爭奈那晁家的父子都有一件毛病,好的是學那漢高祖專一殺戮功臣。晁老兒雖是心裏狠,外面還也做不出來,見梁生、胡旦沒了勢力,忖量得他斷不能再會干陞了。後來因他又與徐翰林相處,他如今自身也難保,還懼怕他做甚?輾轉躊躇幾番,要首將出去;即不然,也要好好打發他出門。當不得外面一個講王道的西賓邢臯門,冷言諷語,說甚麽病鳥依人,又講甚麽魯朱家與季布的故事,孔褒與張儉的交情。晁老怕他議論,不好下得手。又虧不盡有一個煞狠要丈夫做人,不肯學那東窻剝柑子吃的一個賢德夫人,屢屢在枕邊頭說道:“我們在華亭,幸得急急離了那裏;若再遲得幾時,江院按臨,若那些百姓一齊告將起來,成得甚麽模樣?虧不盡他兩個攛掇我們早早離了地方,又得這等一個好缺。雖是使了幾兩銀子,我聽得人說,我們使了衹有一小半錢。如今至少算來將兩年,也不下二十萬銀子,這卻有甚麽本利?這也都是兩個的力量。我們如今在這裏受榮華,享富貴,怎好不飲水思源?況他兩個,我聽說多有親戚朋友,他卻不去投奔,卻來投奔我們,他畢竟把我們當他一個好倚靠的泰山。我們不能庇護他罷了,反把他往死路裏推將出去,這阿彌陀佛,我卻下變不得。”所以晁老聽了這些語,那心頭屢次被火燒將起來,俱每次被那夫人一瓢水澆將下去。于是這梁生、胡旦也還沒奈何容他藏在裏邊。

然雖是說不盡得了夫人解勸的力量,其實得了那跨竈乾蠱的兒子不在跟前。若這個晁大捨一嚮住在衙中,你即有夫人的好話,晁老卻不敢不聽兒子的狂言。別人怕得那晁大捨是一個至奸險至刻毒的小人,他卻看得兒子就如那孔夫子、諸葛亮的聖智!

誰知這胡旦、梁生的難星將到。五月十二日,晁大捨到了張家灣,將船泊住,且不差人衙裏報知,要打發小班鳩回去:除了家裏預先與過的不算,又封了二十五兩銀子;沿路零零碎碎,也做過了許多衣裳;又與了四兩重一副手鐲、四個金戒指、一副金丁香,也還有許多零碎之物;又稱了四兩銀子交與船上的家長,作回去的四十日飯錢,叫還在船上帶他回去,將那剩的米麵等物俱留與用度。跟他的小優兒,另外賞了二兩紋銀。方纔先差了人往衙內通報,隨後也就開船前進。臨要上岸,又與小班鳩在官艙後面,卻不知做了些甚麽事件,喘訏訏的出來。岸上撥了許多馬匹,擡了老晁坐的大轎,別了班鳩,前呼後擁的進州去了。到後面見了爹娘,說了些家常裏短的話。看人搬完了行李,出到書房與邢臯門相見。許久,又走到胡旦、梁生那裏敘了寒溫。

那胡旦梁生心裏算計,有了結義的盟兄到了,一定凡百更是周全,越發有了倚靠;誰知坐不穩龍霄寶殿罷了,還只怕要鑾駕過盡哩!

過得兩三日,與晁老說起胡旦、梁生的事來,那晁大捨說出那些傷天害理刻薄不近人情的言語,無所不至,也沒有這許多口學他的說話。晁老聽了,就如那山邊的玩石聽那志公長老講《法華經》的一般,只是點頭。又有晁夫人說道:“小小年紀,要往忠厚處積泊,不要一句非言,折盡平生之福。我剛剛勸住了你爹,你卻又發作了。你既知他是戲子小唱,誰叫托他做事,受他的好處?又誰叫你與他結拜弟兄?這樣用人靠前,不用人靠後的事,孩兒,你聽我說,再休做他。你一朵花兒纔開,正要往上長哩。”那晁大捨驢耳朵內曉得甚麽叫是忠言!旁邊又有一個父親幫助他,怎得不直著個脖子,強說:“娘曉得甚麽!人誰不先爲自己?你如今爲了他,這火就要燒著自己屁股哩!咱如今做著現任有司官,家裏窩藏著欽犯,這是甚麽小罪犯!咱給他擔著是違背聖旨,十滅九族!拿著當玩哩!”晁夫人道:“沒的家說!他作反來?那裏放著違背聖旨十滅九族?有事我耽著!”晁老道:“你女人曉得甚麽!大官兒說得是。”晁夫人道:“狗!是什麽不是!我只說是爺兒們不看長!”吃了午飯,打發晁老上了晚堂。

晁大捨走到原先住的東書房內,叫了晁書、晁鳳到跟前,說道:“你們別要混帳,沒有主意,聽老嬭嬭的話。那兩個戲子是朝廷欽犯,如今到處畫影圖形的拿他,你敢放在家裏藏著!這要犯出來,丢了官是小事,只怕一家子吃飯家夥都保不住哩。我想起來,他使咱這們些銀子,要不按他個嘴啃地,叫他善便去了,他就展爪。咱頭信狠他一下子,給他個翻不的身!如今見懸著賞,首出來的,賞一百兩銀子哩。你們著一個明日到城上,我寫一張首狀,你拿著,竟往厰衛裏遞了,帶著人回來捉他。只咱知道,休叫老嬭嬭聽見。就是別人跟前也休露撒出一個字來。一百兩銀子的賞哩!每人分五十兩,做不的個小本錢麽?”

晁書看著晁鳳說道:“明日你去罷,掙了賞來也都是你的。不知怎麽,我往京裏走的生生的。”晁鳳道:“還是你去,我干不的事;先是一個心下不得狠,怎麽成的?”

晁大捨望著晁鳳噦了一口,道:“見世報!杭杭子的腔兒!您怕這一百兩銀子扎手麽?”二人道:“這事大爺再合老爺商議,別要忒冒失了。依小人們的愚見,這不該行。他在咱身上的好處不小,這缺要不著他的力量,咱拿四五千兩銀子還沒處尋主兒哩。就是俺兩個在蘇都督家住了四五十日,那一日不是四碟八碗的款待?他認得咱是誰!他也不過是爲小胡兒。他就在咱家住些時,只當是回席他。就是昨日華亭的事,也該感激他;要不是他,咱那裏尋徐翰林去?若不著這一封擋戧的書去,可不就象陰了信的砲仗一般罷了?咱就按他個嘴啃地,他就爬不起來?那南人們有根子哩。”晁大捨道:“你這都象那老嬭嬭的一樣淡話!開口起來就是甚麽天理,就是甚麽良心,又是人家的甚麽好處,可說如今的世道,兒還不認的老子,兄弟還不認的哥哩!且講甚麽天理哩,良心哩!我齊明日不許己你們飯吃,我就看著你們吃那天理合那良心!我生平是這們個性子:咱該受人掐把的去處,咱就受人的掐把;人該受咱掐把的去處,就要變下臉來掐把人個夠!該用著唸佛的去處,咱旋燒那香,遲了甚來?你夾著屁股嘈遠子去墩著。你看我做,你只不要破籠罷了!透出一點風去,我摔了你們的腿!”把晁鳳、晁書雌了一頭灰,攆過一邊去了,倒背了手,低著頭,在那院子裏走過東走過西,肚裏思量妙計。

到了次日清早,梳過頭,走到梁生兩個的房裏坐下,問道:“二位賢弟沒有帶得甚麽銀子麽?”二人道:“也有幾兩,不多。是待怎樣?”大捨道:“本府差下人來,要一萬兩軍餉,不拘何項銀兩,要即刻借發,可可的把庫裏銀子昨日纔解了個罄盡。這軍儲要緊,咱只得衙裏湊借與他,等征上來還咱。”梁生兩個道:“有幾兩銀子都放手出去了,那日往這裏來,誰敢再出去討?要只將現有的幾兩銀子帶了來,兩個合將攏來,不知夠六百兩不夠。”一邊從皮箱內零零碎碎的兜將攏來,卻是六百三十兩。梁生二人一封封遞將過去,要留下那三十兩零頭。晁大捨道:“連那三十兩都湊在裏邊罷了。”外面總用了包袱包裹的結結實實的,把胡旦的一根天藍鸞帶捆了,叫了人抗到他自己房內。又囑付教不要與邢臯門、晁鳳、晁書知道。

又過了一日,晁大捨把一本報後邊空紙內故意寫了個厰衛的假本,說訪得胡君寵、梁安期躲藏通州知州晁思孝衙內,請旨差人捉拿。故意拿了報,慌張張的走到梁生門房裏,故意教人躲開了,說道:“事體敗露,不好了!如今奉了旨,厰衛就有差人到了!若進來搜簡的沒有,還好抵賴;若被他搜簡出去,你二人是不消說得,我們這一家都被你纍死了!”梁生兩個慌做一團,沒有計策,只是渾身冷戰。晁大捨說:“沒有別計,火速收拾行李,我著人送你們到香巖寺去,交付與那個住持藏你們在佛後邊那夾墻裏面。那個去處是我自己看過的,躲一年也不怕有人尋見。那個和尚新近被強盜扳了,是家父開了他出來,他甚感我們的恩,差人去分付他,他沒有敢放肆的。事不宜遲,快些出去!”二人急巴巴收拾不疊,行李止妝了個褥套,別樣用不著的衣裳也都丢下了。梁生道:“有零碎銀子且與幾兩,只怕一時緩急要用。”晁大捨道:“也沒處用銀子,我脫不了不住的差出人去探望,再捎出去不遲。”二人也辭不及邢臯門,說:“我們還辭辭老爺嬭嬭出去。”晁大捨道:“略等事體平平,脫不了就要進來,且不辭罷。”開了衙門,外面已有兩個衙門的人伺候接著。晁大捨道:“我適纔已是再三分付詳細了。你二人好生與我送去,不可誤事。”兩個衙門人連聲,替他抗了褥套去了。

原來香巖寺在通州西門外五里路上,那送去的二人扛了褥套,同梁生、胡旦出了西門,走到旱石橋上,大家站住了歇腳,一人推說往橋下解手,從小路溜之而已。又一個說道:“這還有五六里大野路,我到門裏邊叫兩匹馬來與二位相公騎了,好去。”梁生二人道:“路不甚遠,我們慢慢走去罷。”那人道:“見成有馬,門裏邊走去就牽來了。”將褥套閣在橋欄榦上,也就做了一對半賢者。

那梁胡二人左等右等,從清早不曾吃飯,直到了晌午,那一個先去解手的是不消說得,已是沒有蹤跡了;這一個去牽馬的也一去無音了。那時正是六月長天,餓得肚裏熱騰騰的火起。那旱石橋下,倒是個鬧熱所在,賣水果的,賣大米水飯的,一行兩行的挑過。怎當梁胡二人半個低錢也不曾帶了出來,空餓得叫苦連天,卻拿甚麽買吃?兩個心裏還恨說道:“這兩個差人只見我們兩個換了這襤褸衣裳,便卻放不在眼裏!那曉得我們是晁大捨的義弟。過兩日,見了晁大捨,定要說了打他!”又想自己耽著一身罪名,要出來避難的,卻怎坐在這衝路的橋上?幸喜穿了破碎的衣裳,剛得兩薄薄的被套,不大有人物色。商量不如自己抗了行李,慢慢的嚮到香巖寺去。晁大捨曾言已著人合住持說過了,我們自去說得頭正,他也自然留住。”各人把被套抗在肩頭,問了路,走了五六里,倒也果然有座香巖寺,規模也甚是齊整。

二人進了山門,又到了佛殿上叩了頭,問了那住持的方丈。兩個徑自走進客座裏面,只見一個小僧雛走來問道:“你二人是做甚的?”梁胡兩個道:“我們是州太爺衙裏邊出來的親眷,特來拜投長老。”

那僧雛去了一會,只見那長老走將出來。但見:

年紀不上五十歲,肉身約重四百斤。鼾鼾動喘似吳牛,赳赳般狠如蜀虎。垂著個安祿山的大肚,看外像,有似彌勒佛身軀;藏著副董太師的歪腸,論裏邊,無異海陵王色膽。

兩個迎到門外,那和尚從新把他兩個讓到裏面,安了坐,略略敘了來意。長老看他兩個都纔得二十歲的模樣,那梁生雖是標緻,還有幾分象個男子,那個胡旦嬌媚得通似個女人,且是容貌又都光潤,不象是受奔波的,卻如何外面的衣服又這等破碎?再仔細偷看他們的裏面,卻也雖不華麗,卻都生羅衫褲,甚是濟楚。若果是州衙裏親眷,怎又沒個人送來?雖說有兩個人,都從半路裏逃去,這又是兩頭不見影的話。又怎生不留他在衙裏,卻又送他往寺裏來?只怕果是親眷,在衙裏干了甚麽見不得人的勾當,走出來了,又該走去罷了,如何反要住在這裏?他說不住使人出來探望,且再看下落。一面叫人收拾齋來吃了。

這寺原是奉皇太后敕建,安藏經焚修的所在,周圍有二三十頃贍寺的地;所以這和尚是欽授了度牒來的,甚是有錢,受用得緊。雖是素齋,卻倒豐潔。

二人吃了齋,和尚收拾了一座淨室,叫他兩個住歇。等到日夕,掌了燈,何嘗有個人來探問!又留吃了晚齋,乘了會涼,終不見個人影。兩個還不道是晁大捨用了調虎離山計,只疑道是轉了背,錦衣衛差人到了,正在衙裏亂哄,也未可知。但沒個憑據,怎好住得安穩。

連住了三四日,和尚徑不見有個州裏的人出來,一發疑心起來,要送他兩個起身。二人道:“我們的行李盤纏盡數都在衙裏。原說待幾日就使人接了進去,所以絲毫也不曾帶了出來。每人剛得一個梳匣,兩三把鑰匙,此外要半個低錢也是沒有的,怎麽去得?待我寫一封書,老師傅使個的當人下到州裏,討個信息出來。”討了一個折柬,一個封筒,恐怕和尚不信,當了和尚的面,寫道:

前日揖別仁兄,未及辭得老爺嬭嬭,歉歉!送的兩人俱至一石橋上,一個推說淨手,一人推去催馬,俱竟去不來。弟等候至午轉,只得自肩行李,投托寺內。幸得長老大看仁兄體面,留住管待。近日來信息不通,弟等進退維谷。或住或行,速乞仁兄方略。手內片文也無,仍乞仁兄留意。知名不具。

寫完,用糨粘封了口。長老使了一個常往州裏走動的人,叫他到州裏內衙門口說:“三日前,衙裏出來兩位相公,住在寺裏,等衙裏人不出去,叫我送進這封書來。”把衙門的傳了進去。晁大捨自己走到傳桶跟前回說:“我衙裏相公自然在衙裏住,卻怎的送到寺裏?這卻是何處光棍,指稱打詐!即刻驅逐起身!稍遲,連滿寺和尚都拿來重處!”唬得那個下書的金命水命的往寺裏跑,將了原書,同了梁胡二人,回了長老的話。

二人聽得,都呆了半晌,變了面色,氣得說不出話來。那長老便也不肯容留,只是見胡旦生得標緻,那個不良的念頭未曾割斷。隨即有兩地方來到寺裏查問,幸得那長老是奉敕剃度的,那地方也不敢放肆,說了說,去了。胡旦二人道:“我們去是半步也行不得的。沒有分文路費,怎麽動身?只好死在這裏罷了!左右脫不了是死!”把那前後左右從根至尾的始末,怎樣借銀子,怎樣打發出來,盡情告訴了那和尚。長老道:“原來是如此!這是大捨用了計。你那六百兩和行李,準還那干官的銀子。你倒是把實情合老僧說得明白,這事就好處了。你且放心住下,寺裏也還有你吃的飯哩。你兩個依我說,把頭髮且剃掉了,暫做些時和尚,不久就要改立東宮,遇了赦書,再留髮還俗不遲。目下且在寺裏住著,量他許大的人物也不敢進我寺裏尋人。”胡梁兩個道:“若得如此,我二人情願終身拜認長老爲師,說甚麽還俗的話。況我們兩個雖定下了親,都還不曾娶得過門。若後來結得個善果,也不枉了老師父度脫一場。”且把這胡梁二人削髮爲僧的事留做後說。

卻說那晁大捨用了這個妙計,擠發出梁生、胡旦來了,那晁老欽服得個兒子就如孔明再生,孫龐復出。那日地方回了話,說道:“梁胡兩個都趕得去了。”晁老喜得就如光身上脫了領蓑衣一般。只是那晁夫人聽見兒子把梁生、胡旦打發得去了,心中甚是不快,惱得整兩日不曾吃飯,又怪說:“這兩個人也奇,你平常是見得我的,你臨去的時節,怎便辭也不辭我一聲,佯長去了?想是使了性子,連我也怪得了。但不肯略忍一忍?出到外面被人捉了,誰是他著己的人?”老夫人關了房門,痛哭了一個不歇,住了聲,卻又不見動靜。丫頭在窻外邊張了一張,一聲喊起,連說:“不好了!老嬭嬭在床欄榦上掉著哩!”大家慌了手腳,掘門的掘門,拆窻的拆窻,從堂上請了晁老下來,從書房叫了晁源來到,灌救了半晌,剛剛救得轉來。晁老再三體嚮丫鬟媳婦們,都說不知爲甚。只是整兩日不曾吃飯,剛纔關了房門,又大哭了一場,後來就不見動靜了,從窻孔往裏張了一張,只見老嬭嬭在床上掉著。晁老再三又嚮晁夫人詳問,果真是爲何來。晁夫人道:“我不爲甚麽,趁著有兒子的時候,使我早些死了,好叫他披麻帶孝,送我到正穴裏去。免教死得遲了,被人說我是絕戶,埋在祖墳外邊!”晁老道:“我不曉得這是怎生的說話!這等一個絕好的兒子,我們正要在他手裏享福快活半世哩,爲何說這等不祥的言語?”晁夫人說:“我雖是婦人家,不曾讀那古本正傳,但耳朵內不曾聽見有這等刻薄負義沒良心的人,干這等促狹短命的事,會長命享福的理!怎如早些閉了口眼,趁著好風好水的時節挺了腳快活?誰叫你們把我救將轉來!”那晁老的賢喬梓聽了晁夫人的話也不免毛骨悚然。但那晁夫人還不曉得把他的銀子劫得分文不剩,衣服一件也不曾帶得出去,差了地方趕逐起身這些勾當哩!大家著實解勸了一番,安慰了晁夫人。事也不免張揚開去,那邢臯門也曉得了。正是:

和氣致祥,乖氣致異。這樣人家,那討福器?

從此後,那沒趣的事也便漸漸來也。

第十六回 義士必全始全終~哲母能知亡知敗

乾坤有善氣,賦將來豈得問雌雄?有鬚眉仗義,脂粉成仁!青編彤管,俱足流風。休單說穆生能見蚤,嚴母且知終。聖賢識見,君子先幾;閨媛後慮,懿躅攸同。誰說好相逢?爲全交合受牢籠。牛馬任呼即應,一味圓通。嘆癡人不省,良朋欲避。慈母心悲,兀自推聾。教人愛深莫助,徒切忡忡!——《風流子》

香巖寺的住持擇了剃度的吉日與梁胡二人落了髮。梁生的法名叫做“片雲”,胡旦的法名叫做“無翳”。二人都在那住持的名下做了徒弟,隨後又都撥與他事管,與那住持甚是相得。

如今且說那邢臯門的行止。這個邢臯門是河南淅川縣人,從小小的年紀進了學,頭一次歲考補了增,第二遍科考補了廩。他這八股時文上倒不用心在上面鑽研,只是應付得過去就罷了,倒把那正經工夫多用在典墳子史別樣的書上去了,所以倒成了個通才;不象那些守著一部《四書》本經,幾篇濫套時文,其外一些不識的盲貨。但雖是個參政的公子,他的乃父是我朝數得起一個清官,況又去世久了,所以家中也只淡薄過得。自己負了才名,又生了一副天空海闊的心性,灑脫不羈的胸襟,看得那中舉人進士即如在他懷袖裏的一般。又兼他那一年往省城科舉,到了開封城外,要渡那黃河,他還不曾走到的時節,那船上已有了許多人,又有一個象道士模樣的,也同了一個科舉的秀才走上船來,那個道人把船上的許多人略略的看了一看,扯了那個同來的秀才,道:“這船上擁擠的人忒多了,我們緩些再上。”復登了岸去。那個秀才問他的緣故,道士回說:“我看滿船的人鼻下多有黑氣,厄難只在眼下了。”

說不了,只見邢臯門先走,一個小廝挑了行李,走來上船。那個道士見邢臯門上在船上,扯了那個秀才道:“有大貴人在上面,我們渡河不妨了。”那時正是秋水大漲,天氣又不甚晴明,行了不到一半,只見一個遮天映日的旋風從水上撲了船來,船上梢公水手忙了手腳。只聽見空中喝道:“尚書在船,莫得驚動!”那個旋風登時散開去,一霎時將船渡過。那些在船上的人大半是趕科舉的秀才,聽了空中的言語,都象漢高祖築壇拜將,人人都指望要做將軍,誰知單只一個韓信。

大家上了岸,那個道人另自與邢臯門敘禮,問了鄉貫姓名,臨別,說道:“千萬珍重!空中神語,端屬于公,十五年間取騐。楚中小蹶,不足爲意,應中流之險也。此外盡俱順境,直登八座。”

邢臯門遜謝而別,後來果然做到湖廣巡撫。爲沒要緊的事被了論,不久起了侍郎,陞了戶部尚書。這是後日的結果,不必細說。他指望那科就可中得,果然頭場薦了解,二場也看起來,偏偏第三場落了一問策草,譽錄所舉將出來,監臨把來堂貼了,房考等三場不進去,急得只是暴跳,只得中了個副榜。想那道士說十五年之間,並不許今科就中,別人倒替他煩惱,他卻不以爲事,依舊是灑灑落落的襟懷。

有一個陸節推,其父與邢臯門的父親爲同門的年友,最是相知,那個年伯也還見在。陸節推行取進京,考選了兵科給事,因與邢臯門年家兄弟,聞得他家計淡薄,請他到京,意思要作興他些燈火之資,好叫他免了內顧,可以讀書,差了人竟到淅川縣來請他。他也說帝王之都不親自遍歷一遭,這聞見畢竟不廣,遂收拾了行李,同來人上了路。不半月期程,到了陸給事衙內,相見甚是喜懽。連住了三個月,也會過了許多名士,也遊遍了香山碧雲各處的名山,也看了許多的奇物,也聽了許多的奇聞,也看了許多的異書秘笈,心裏甚是得意,道:“不負了此行。”

陸給諫旋即管了京營,甚是熱鬧。陸給諫見他絕沒有干預陳乞的光景,又見他動了歸意,說道:“請了兄來,原是因年伯宦囊肖索,兄爲糊口所纍,恐誤了兄的遠大,所以特請兄來,遇有甚麽順理可做的事,不憚效一臂之力,可以濟兄燈火。況如今京營晨邊盡有可圖的事,兄可以見教的,無妨相示。”邢臯門道:“但凡順理該做的事,兄自是該做,何須說得?若是那不順理不該做的,兄自是做不去,我也不好說得,壞了兄的官箴,損了我的人品。況且錢財都有個分定,怎強求得來?蒙兄館穀了這幾時,那真得處不少。那身外的長物要他做甚!”陸給諫道:“兄的高潔真是可敬,但也要治了生,方可攻苦。”邢臯門道:“也還到不得沒飯吃的田地哩。”

又過幾日,恰好晁老兒選了華亭知縣。陸給諫因是親臨父母官,晁老又因陸給諫是在朝勢要,你貴我尊,往來甚密。一日,留晁老在私宅吃酒,席上也有邢臯門西陪。那個邢臯門就是又清又白的醇酒一般,只除了那吃生蔥下燒酒的花子不曉得他好,略略有些身分的人沒有不霑著就醉的。晁老雖是肉眼凡情,不甚曉得好歹,畢竟有一條花銀帶在腰裏的造化,便也不大與那生蔥下燒酒的花子相同,心裏也有幾分敬重。

一日,又與陸給諫商量,要請個西賓,陸給諫道:“這西賓的舉主卻倒難做,若不論好歹,那怕車載斗量;若揀一個有才又有行,這便不可兼得了;又有那才行俱優,卻又在那體貌上不肯苟簡,未免又恐怕相處不來。眼底下倒有一個全人,是前日會過的邢臯門,不惟才德雙全,且是重義氣的人,心中絕無城府,極好相處的。若得這等一人,便其妙無窮了。”晁老道:“不知敢借重否?”陸給諫道:“待我探他一探,再去回報。”送得晁老去了,走到邢臯門的書房,正見桌上攤了一本《十七史》,一邊放了碟花筍乾,一碟鷹爪蝦米,拿了一碗酒,一邊看書,一邊呷酒。

陸給諫坐下,慢慢將晁老請做西賓的事說將入來。邢臯門沉吟了一會,回說道:“這事可以行得。我喜懽仙鄉去處,文物山水,甲于天下,無日不是神遊。若鎮日只在敝鄉株守,真也是坐井觀天。再得往南中經遊半壁,廣廣聞見,也是好的。況以舌耕得他些學貺,這倒是士人應得之物。與的不叫是傷惠,受的不叫是傷廉,這倒是件成己成物的勾當。但不知他真心要請否?若他不是真意,兄卻萬萬不可把體面去求他。”陸給諫道:"他只不敢相求,若蒙許了,他出自望外,爲甚用體面央他!”

傍晚,晁老投了書進來,要討這個下落。陸給諫將晁老的來書把與邢臯門看了,商量束修數目,好回他的書。邢臯門道:“這又不是用本錢做買賣,怎可講數厚薄?只是憑他罷了。這個也不要寫在回書裏面。”陸給諫果然只寫了一封應允的書回復將去。

次早,晁老自己來投拜帖,下請柬,下處齊整擺了兩席酒,叫了戲文,六兩折席,二十四兩聘金,請定過了。邢臯門也隨即辭了陸給諫,要先自己回去安一安家,從他家裏另到華亭,僱了長騾。晁老又送了八兩路費,又差了兩人伺候到家,仍要伺候往任上去。陸給諫送了一百兩銀子,二十兩贐儀,也差了一個人伴送。晁老到任的那一日,邢臯門傍晚也自到了華亭,穿了微服,進入衙中。

那晁老一個教書的老歲貢,剛纔撩掉了詩云子曰,就要叫他戴上紗帽,穿了圓袖,著了皂鞋,走在堂上,對了許多六房快皂,看了無數的百姓軍民,一句句說出話來,一件件行開事去,也是“莊家老兒讀祭文——難”。卻虧不盡邢臯門原是個公子,見過仕路上的光景,況且後來要做尚書的人,他那識見才調自是與人不同。晁老只除了一日兩遍上堂,或是迎送上司及各院裏考察,這卻別人替他不得,也只得自己出去。除了這幾樣,那生旦淨末一本戲文全全的都是邢臯門自己一個唱了。且甚是光明正大,從不曉得與那些家人們貓鼠同眠,也並不曾到傳桶邊與外人交頭接耳。外邊的人也並沒有人曉得裏面有個邢相公。有了這等一個人品,晁老雖不曉得叫是甚麽“無思不服”,卻也外面不得不致敬盡禮。

可煞作怪,那晁夫人雖是個富翁之女,卻是鄉間住的世代村老。他的父親也曾請了一個秀才教他兒子讀書,卻不曉的稱呼甚麽先生,或叫甚麽師傅,同了別的匠人叫做“學匠”。一日,場內曬了許多麥,倏然雲雷大作起來,正值家中蓋造,那些泥匠、木匠、塼匠、銅匠、鋸匠、鐵匠,都歇了本等的生活,拿了掃帚木掀來幫那些長工莊客救那曬的麥子。幸得把那麥子收拾完了,方纔大雨傾將下來。那村老兒說道:“今日幸得諸般匠人都肯來助力,所以不致衝了麥子。”從頭一一數算,各匠俱到,衹有那學匠不曾來助忙。又一日,與兩個親眷吃酒,合那小廝說道:“你去叫那學匠也來這裏吃些罷了,省得又要各自打發。”那個小廝走到書堂,叫道:“學匠,喚你到前邊大家吃些飯罷,省得又要另外打發。”惹的那個先生鑿骨搗髓的臭駡了一場,即刻收拾了書箱去了。

卻不知怎的,那晁夫人生在這樣人家,他卻曉得異樣尊敬那個西賓,一日三餐的飲食,一年四季的衣裳,大事小節,無不件件周全。若止靠了外邊的晁老,也就不免有許多的疏節。邢臯門感激那晁老不過二分,感激那夫人倒有八分,所以凡百的事,真真是盡忠竭力,再沒有個不盡的心腸。後來,從晁源到了華亭,雖也不十分敢在邢臯門身上放肆,那蔡疙瘩、潘公子、伯顏大官人的俗氣也就令人難當。幸得邢臯門有一個處厭物的妙法:那晁源跳到跟前,他也只當他不曾來到;晁源轉背去了,他也不知是幾時脫離;晁源口裏說的是東南,邢臯門心裏尋思的卻是西北;所以邢臯門倒一毫也沒有嫌憎他的意思。只是晁源第一是嗔怪爹娘何必將邢臯門這般尊敬。又指望邢臯門不知怎樣的奉承,那知他又大落落的,全沒些瞅睬。若與他一溜雷發狂胡做,倒也是個相知,卻又溫恭禮智,言不妄發,身不妄動的人。

晁源已是心裏敢怒,漸漸的口裏也就敢言了。邢臯門又因他爹娘的情面,只不與他相較。後來又陪了晁老來到通州,見晁源棄了自己的結髮,同了娼妾來到任中,曉得他不止是個狂徒,且是沒有倫理的人了!又知道他與梁生、胡旦結拜兄弟,這又是絕低不高,沒有廉恥的人了!又曉得他聽了珍哥的說話逼死了嫡妻,又是忍心害理的人了!又曉得他把胡旦、梁生的行李銀子擠了個乾淨,用了計策,趕將出去,這又是要吃東郭先生的狼一般了!“生他的慈母尚且要尋了自盡,羞眼見他,我卻如何只管戀在這裏?這樣刻毒,禍患不日就到了。我既與他同了安樂,怎好不與同得患難?若不及早抽頭,更待何日!”托了回家科考,要辭了晁老起身。晁老雖算得科考的日子還早,恃了有這個“一了百當”的兒子,也可以不用那個邢臯門。晁源又在父親跟前狠命慫恿得緊,看了日子,撥了長馬,差定了裏外送的人,預先擺酒送行,倒也還盡成個禮數。

邢臯門行後,晁大捨就住了邢臯門的衙宇,攝行相事起來。卻也該自己想度一想度,這個擔子,你拇量擔得起擔不起?不多幾時,弄得個事體就如亂麻穿一般:張三的原告粘在李四的詳文,徒罪的科條引到斬罪的律例;本道是個參政的官銜,他卻稱他是僉事,那官銜旁裏小字批道的:“係何日降此二級?”一個上司丁了父艱,送長夫的稟內說他有“炊臼”之變,那上司回將書來說道:“不孝積愆無狀,禍及先君。荊布人幸而無恙,見與不孝同在服喪,何煩存唁!”看了書,還挺著項頸強說:“故事上面說,有人夢見‘炊臼’,一個圓夢的道:‘是無父也。’這上司不通故事,還敢駁人!”晁老兒也不說叫兒子查那故事來看看,也說那上司沒文理。這只邢臯門去了不足一月干出這許多花把戲子了,還有許多不大好的光景。

晁夫人又常常夢見他的公公扯了他痛哭,又常夢見計氏脖子裏拖了根紅帶與晁源相打;又夢見一個穿紅袍戴金幞頭的神道坐在衙內的中廳,旁邊許多判官鬼卒,晁源跪在下邊,聽不見說的甚話,只見晁源在下面磕幾個頭,那判官在簿上寫許多字,如此者數次;神道臨去,將一面小小紅旗,一個鬼卒,插在晁源頭上,又把一面小黃旗插在自己的窻前。

晁夫人從那日解救下來,只是惡夢顛倒,心神不寧;又兼邢臯門已去,晁源甚是乖張,晁老又絕不救正,好生難過。一日,將晁書叫到跟前,說道:“這城外的香巖寺就是太后娘娘敕建的香火院,裏面必有高僧。你將這十兩銀子去到那裏尋著住持師傅,叫他舉兩位有戒行的,央他唸一千卷救苦難觀世音菩薩的寶經。這銀子與師傅做經錢,唸完了,另送錢去圓經。把事干妥當回話。”

晁書領了命,回到自己房裏,換了一道新鮮衣帽,自己又另袖了三兩銀子在手邊,騎了衙裏自己的頭口,跟了一個衙門青夫,竟往香巖寺去。到了住持方丈裏邊,恰好撞見胡旦,戴了一頂纓紗瓢帽,穿了一領栗色的湖羅道袍,僧鞋淨襪,拿了兩朵千葉蓮花,在佛前上供。晁書乍見了個光頭,也還恍恍惚惚的,胡旦卻認得晁書真切,彼此甚是驚喜,各人說了來的緣故。恰好那日住持上京城與一個內監上壽去了,不在寺中。梁生也隨即出來相見,備了齊整齋筵款待晁書,將晁大捨問他借銀子,剩了三十兩,還不肯叫他留下,還要了個乾淨,第二日又怎樣看報,“將我們兩人立刻打發出來,一分銀子也沒有,一件衣裳也不曾帶得出來,我們要辭一辭嬭嬭,也是不肯的;叫兩個公差說送我們到寺,只到了旱石橋上,一個推淨手,一個推說去催馬,將我們撇在橋上,竟自去了。我們只得自己來到寺裏。蒙長老留住。大官人原說不時差人出來照管,住了三四日,鬼也沒個來探頭。我們寫了一封書,長老使了一個人送到衙裏,大官人書也不接,自己走到傳桶邊,千光棍、萬光棍,駡不住口,還要拿住那個送書的人。隨後差了兩個地方,要來驅逐我們兩個即時起身。若是我們有五兩銀子在手邊,也就做了路費回南去了,當不得分文沒有,怎麽動得身?只得把實情告訴了長老。長老道:‘你兩個一分路費也沒有,又都有事在身上,這一出去,定是撞在網內了。不如且落了髮,等等赦書再處。’所以我們權在這邊。大官人行這樣毒計罷了,只難爲嬭嬭是個好人,也依了他干這個事!又難爲你與鳳哥,我們是怎樣的相處,連一個氣息也不透些與我們。我們出來的時節,你兩個故意躲得遠遠去了!”

晁書聽說,呆了半晌,說道:“這些詳細,不是你們告訴,莫說嬭嬭,連我們衆人都一些也不曉得。這都是跟他來的曲九州、李成名這般人干的營生。頭你們出來的兩日前邊,把我與晁鳳叫到跟前,他寫了首狀,叫我們兩個到厰衛裏去首你們,受那一百兩銀子的賞。我們不肯,把我們噦了一頓,自己倒背了手,走來走去的一會,想是想出這個‘絕戶計’來了。你們說嬭嬭依他做這事,嬭嬭那裏知道!他只說外邊搜捕得緊,恐被你連纍,要十滅九族哩。算計送你們出來,嬭嬭再三不肯,苦口的說他;他卻瞞了嬭嬭,把你們打發出來了。那一日,連我們也不知道,及至打發早飯,方知你們出去了。後來嬭嬭知道,自己惱得整兩日不曾吃飯,哭了一大場,幾乎一繩吊死,幸得解救活了。”梁胡二人吃驚道:“因甚爲我們便要吊死?”晁書道:“倒也不是爲你們。嬭嬭說,他干這樣刻毒短命的事,那有得長命在世的理?不如趁有他的時節,好叫他發送到正穴裏去,省得死在他後邊,叫人當絕戶看承。這嬭嬭還不曉得把你們的銀子衣裳都擠了個罄淨。你那銀子共是多少?”胡旦道:“我們兩個合攏來共是六百三十兩。那時我們要留下那三十兩的零頭,他卻不叫我們留下,使了一個藍布包袱,用了一根天藍鸞帶捆了,李成名抗得去了。我們兩人四個皮箱裏,不算衣裳,也還有許些金珠值錢的東西,也約夠七八百兩,仗賴你回去,對了老爺嬭嬭替我們說聲,把那皮箱留下,把銀子還我們也便罷了。”晁書道:“你們的這些事情,我回去一字也不敢與老爺說的。他就放出屁來,老爺只當是那裏開了桂花了。我這回去,待我就悄悄與嬭嬭說,嬭嬭自然有處。你把這經錢留下,待老師傅回來,請人快唸完經,圓經的時節,我出來回你的話。”

晁書吃完了齋,依舊騎了馬去衙中回過了話。看見沒人跟在面前,晁書將寺中遇見梁生、胡旦的事情,從頭至尾,對了晁夫人學了個詳細。晁夫人聽了,就如一桶雪花冷水劈頭澆下一般,又想道:“這樣絕命的事,只除非是那等飛天夜叉,或是狼虎,人類中或是那沒了血氣的強盜,方纔干得出來!難道他果然就有這樣事情?只怕是梁胡兩個怪得打發他出去,故意誣賴他,也不可知。他空著身,不曾拿出皮箱去,這是不消說得了。只是那銀子的事,他說是李成名經手的,不免叫了李成名來悄悄的讅問他。”又想:“那李成名是他一路的人,他未必肯說。泄了關機,被他追究起那透露的人來,反教那梁胡兩個住不穩,晁書也活不停當了。”好生按捺不下。

可可的那日晁源不曾吃午飯,說有些身上不快,睡在床上。晁夫人懷著一肚皮悶氣,走到房裏看他,只見晁源一陣陣冷顫。晁夫人看了一會,說道:“我拿件衣裳來與你蓋蓋。”只見一床夾被在腳頭皮箱上面,晁夫人去扯那床夾被,只見一半壓在那個藍包裹底下,大沉的那裏拉得動。那包裹恰好是一根天藍鸞帶井字捆得牢牢的,晁夫人方纔信得是真。晁夫人知道兒子當真做了這事,又見他病將起來,只怕是報應得恁快,慌做一團,要與晁老說知,賠那兩個的衣物。知道晁老的爲人,夫人的好話只當耳邊之風,但是兒子做出來的,便即欽遵欽此,不違背些兒。“銀子衣裳賠他不成,當真差人把他趕了去,或是叫人首到厰衛,這明白是我斷送他了。罷!罷!我這幾年裏邊,積得也有些私房,不如夠與不夠,我留他何用?不如替他還了這股冤債,省得被人在背後咒駡。”次日,又差了晁書,先袖了二百銀子,仍到香巖寺內,長老也還不曾回來。

晁書依了夫人的吩咐,說道:“這事嬭嬭夢也不知。嬭嬭有幾兩私房銀子,如數替他償還,一分也不肯少。這先是二百兩交你們,且自收下。別的待我陸續運出來。你的皮箱,如得便,討出還你,如不便,也索罷了。若如今問他索計,恐怕他又生歹計出來害你們,千萬叫你兩個看嬭嬭分上,背後不要咒唸他。”梁生二人道:“阿彌陀佛,說是什的話!憑他刻毒罷了,我們怎下得毒口咒他!我們背後替嬭嬭唸佛祝贊倒是有的,卻沒有咒唸他道理。”又留晁書齊整的吃了齋回衙去,回復了夫人的話。夫人方纔有了幾分快活。

又過了一日,那住持方纔從京裏回來,看了梁生胡旦道:“你二人恭喜,連恩詔也不消等了。我已會過了管厰的孫公,將捉捕你兩個的批文都掣回去,免照提了。如今你兩個就出到天外邊去,也沒人尋你。”胡旦兩個倒下頭去再三謝了長老;又將晁夫人要唸《觀音經》的事,並遇見晁書告訴了他前後,老夫人要照數還他的銀子,如今先拿出二百兩來了,從根至梢,都對著長老說了。長老說道:“這卻也古怪的事:怎麽這樣一個賢德的娘,生下這等一個歪物件來!”著實贊嘆了一番。

梁胡二人隨即與晁夫人立了一個生位,供在自己住房明間內小佛龕的旁邊,早晚燒香祝贊,叫他壽福雙全。長老也叫人叫拾乾淨壇場,請了四衆有戒行不動葷酒的禪僧,看了吉日,開誦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的真經。

遲了一兩日,晁夫人又差晁書押了四盒茶餅,四盒點心,二斤天池茶,送到寺內管待那誦經的僧人。長老初次與晁書相見,照舊款待不提。晁書又袖出二百三十兩銀子,走到他二人的臥室,交付明白,約定七月初一日圓經。晁書又押送了許多供獻,並齋僧的物事,出到寺中,不必細說。又將胡旦、梁生的六百三十兩銀子盡數還完了。晁書臨去,梁生、胡旦各將鑰匙二把,梁生鑰匙上面拴著一個伽南香牌,胡旦的匙上拴著個二兩重一個金壽字錢,說道:“這是我們箱上的鑰匙,煩你順便捎與嬭嬭。倘得便,叫嬭嬭開了騐騐,可見我們不是說謊,且當我們收了銀子的憑信。再上覆嬭嬭說:‘我們事體得長老與厰裏孫公說過,已將捉捕我們的批文掣回去了,免得嬭嬭掛心。’”千恩萬謝,送了晁書回家。正是: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再看後文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