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醒世姻緣傳

醒世姻緣傳第 1 / 13 頁

第一回 晁大捨圍場射獵~狐仙姑被箭傷生

公子豪華性,風流浪學狂。

律身無矩度,澤口少文章。

選妓黃金賤,呼朋綠蟻忙。

招搖盤酒肆,叱咤闖圍場。

冶服貂爲飾,軍裝豹作裳。

調詞無雪白,評旦有雌黃。

恃壯能欺老,依強慣侮良。

放利兼漁色,身家指日亡!

聖王之世,和氣薰蒸,出生一種麒麟仁獸,雄者爲麒,雌者爲麟。那麒麟行路的時候,他揀那地上沒有生草的去處,沒有生蟲的所在,方纔踐了行走,不肯傷害了一莖一草之微,一物一蟲之性。

這麒麟雖然是聖王的祥瑞,畢竟脫不了禽獸之倫。人爲萬物之靈,稟賦天之靈根善氣而生。天地是我的父母,萬物是我的同胞,天地有不能在萬物身上遂生復性的,我還要贊天地的化育。所以那樣至誠的聖人,不特成己成人,還要陶成萬物,務使夭喬蠢動,物物得所,這纔是那至誠仁者的心腸。若是看得萬物不在我胞與之內,便看得人也就在我一膜之外,那還成個大人?

所以天地間的物,只除了虎狼性惡,恨他吃人;惡蛇毒蠍,尾能螫人;再有老鼠穴墻穿屋,盜物竊糧,咬壞人的衣服書籍;再是蠅蚊能囋膚敗物。這幾般毒物,即使在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面前,也要活活敲死,卻也沒甚罪過。

若除此這幾種惡物,其餘飛禽走獸,鱗介昆蟲,無害于人,何故定要把他殘害?人看他是異類,天地看來都是一樣生機。也不必說道那鳥銜環、狗結草、馬垂繮、龜獻寶的故事。只說君子體天地的好生,此心自應不忍。把這不忍的心擴充開去,由那保禽獸,漸至保妻子,保百姓。若把這忍心擴充開去,殺羊不已,漸至殺牛;殺牛不已,漸至殺人;殺人不已,漸至如晉獻公、唐明皇、唐肅宗殺到親生的兒子。不然,君子因甚卻遠庖廚?正是要將殺機不觸于目,不聞于耳,涵養這方寸不忍的心。所以人家子弟,做父母兄長的務要從小葆養他那不忍的孩心。習久性成,大來自不戕忍,壽命可以延長,福祿可以永久。

當初山東武城縣有一個上捨,姓晁名源,其父是個名士,名字叫做晁思孝,每遇兩考,大約不出前第。只是儒素之家,不過舌耕糊口,家道也不甚豐腴。將三十歲生子晁源。因係獨子,異常珍愛。漸漸到了十六七歲,出落得脣紅齒白,目秀眉清。真是:

何郎傅粉三分白,荀令留裾五日香。

只是讀書欠些聰明,性地少些智慧,若肯把他陶鎔訓誨,這鐵杵也可以磨成繡針。無奈其母固是溺愛,這個晁秀才愛子更是甚于婦人。十日內倒有九日不讀書,這一日還不曾走到書房,不住的丫頭送茶、小廝遞果,未晚迎接回家。如此蹉跎,也還喜得晁源伶俐,那“上大人、丘乙已”還自己寫得出來。後來知識漸開,越發把這本《千字文》丢在九霄雲外,專一與同班不務實的小朋友遊湖吃酒,套雀釣魚,打圍捉兔。晁秀才夫婦不以爲非。幸得秀才家物力有限,不能供晁源揮灑,把他這飛揚泄越的性子倒也制限住幾分。

晁秀才連科不中,剛剛挨得歲貢出門。那時去國初不遠,秀才出貢,作興旗扁之類,比如今所得的多,往京師使費,比如今所用的少,因此手頭也漸從容。隨與晁源娶了計處士的女兒計氏爲妻。

秀才與兒子畢姻以後,自己隨即上京廷試。那時禮部大堂缺官,左侍郎署印。這侍郎原做山東提學,晁秀才在他手內考過案首。見了晁秀才,敘了些間闊,慰安了幾句,說道:“你雖然不中,如今年紀不甚大,你這儀表斷不是個老教授終身的。你如今不要廷試,坐了監,科他一遍科舉,中了更好,即不中,考選有司,也定然不在人下。況我也還有幾年在京,可以照管著你。”晁秀才聽了這篇說話,一一依從。第二年,進了北場,揭了曉,不得中,尋思道:“老師望我中舉,舉既不得中,若不趁他在京,急急考就了官,萬一待他去了,沒了靠山,考一個州縣佐貳,讀書一場,叫人老爺,磕頭參見,這也就苦死人了!”遂與侍郎說了這個實情。侍郎以深也爲然。

晁秀才遂赴吏部遞了呈,投了卷。吏部司官恰好也是侍郎的門生,侍郎預先囑托了,晁秀才方纔同衆赴考。出的題目是“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晁秀才本來原也通得,又有座師的先容,發落出來,高高取中一名知縣。晁秀才自家固是懽喜,侍郎也甚有光綵。

晁秀才又思量道:“我雖是考中了知縣,缺的美惡就如天上地下一般,何不趁老師在京,急急尋個好地方選了?又待何時!”隨即挖了年,上了卯。怎當他造化來到,冢宰缺員,把禮部左侍郎推了吏部尚書。次年四月大選,晁秀才也不用人情,也不煩央浼,竟把一個南直隷華亭縣的簽,單單與晁秀才掣著。

這個華亭是天下有名的大縣,甲科中用許多物力謀不到手的。晁秀才氣也不呵一口,輕輕得了。報到家中,親戚朋友那個肯信?說:“這個華亭縣,自古來都是進士盤踞住的,那有歲貢得的?”報喜人嚷街坊,打門扇,要三百兩,鬧成一片。不兩日,見了邸報,卻道真真不差!將報子掛了紅,送在當日教學的書房內供給,寫了一百五十兩的謝票,方纔寧貼。

武城縣這些勢利小人聽見晁秀才選了知縣,又得了天下第一個美缺,恨不得將晁大捨的卵脬扯將出來,大家扛在肩上;又恨不得晁大捨的屁股撅將起來,大家頂他糞門。有等下戶人家,央親傍眷,求薦書,求面托,要投做家人。有那中戶人家,情願將自己的地土,自己的房屋,獻與晁大捨,充做管家。那城中開錢桌的,放錢債的,備了大禮,上門餽送。開錢桌的說道:“如宅上用錢時,不拘多少,發帖來小桌支取。等頭比別家不敢重,錢數比別家每兩多二十文。使下低錢,任憑揀換。”那放債的說道:“晁爺新選了官,只怕一時銀不湊手。”這家說道:“我家有銀二百。”這家說道:“我家有三百,只管取用。利錢任憑賜下。如使的日子不多,連利錢也不敢領。”又有親眷朋友中,不要利錢,你三十,我五十,絡繹而來。

這個晁大捨原是揮霍的人,只因做了窮秀才的兒子,叫他英雄無用武之地。想起昔日嚮錢鋪賒一二百文,千難萬難,嚮人借一二金,百計推脫,如今自己將銀錢上門送來,連文約也不敢收領,這也是他生來第一快心的事了!送來的就收,許借的就借。來投充的,也不論好人歹人,來的就收。不十日內,家人有了數十名,銀子有了數千兩。日費萬錢,俱是發票嚮各錢桌支用。用了二百五十兩銀買了三匹好馬,又用了三百兩買了六頭走騾,進出騎坐,買綾羅、制器皿..真是錢可通神!不上一月之內,把個晁大捨竟如在“槐安國”做了駙馬的一般。隨即差了一個舊小廝晁書,帶了四個新家人祝世、高昇、曲進纔、董重——擕了一千兩銀子,進京伺候晁秀才使用。

晁秀才選了這等美缺,那些放京債的人每日不離門纏擾,指望他使銀子,只要一分利錢,本銀足色紋銀,廣法大秤稱兌。晁秀才一來新選了官,況且又是極大的縣,見部堂,接鄉宦,竟無片刻工夫做到借債的事。日用雜費也有一班開錢鋪的願來供給,所以不甚著急。

應酬少有次序,晁書領了四個家人,擕了一千兩銀子,剛剛到京。有了人伺候,又有銀子使用,買尺頭,打銀帶,叫裁縫,鑲茶盞,叫香匠作香,刻圖書,釘幞頭革帶,做朝祭服,色色完備。對月領了文憑,往東江米巷買了三頂福建頭號官轎,算計自己、夫人、大捨乘坐;又買了一乘二號官轎與大捨娘子計氏乘坐,俱做了絨絹幃幔。買了執事,刻了封條,順便回家到任。家主不在家,家中尚且萬分氣勢,今正經貴人到了,這烜赫是不消說起的了。接風送行,及至任中,宦囊百凡順意,這都不爲煩言碎語。

且說晁大捨隨了父親到任,這樣一個風流活潑的心性,關在那縣衙裏邊,如何消遣?到有一個幕賓,姓邢,河南洧川縣人,名字叫做邢宸,字臯門,是個有意思的秀才。爲人倜儻不羈,遇著有學問、有道理的人,縱是貧儒寒士,他愈加折節謙恭。若是那等目不識丁的人,村氣射人的,就是王侯貴戚,他也只是外面怕他,心內卻沒半分誠敬。晁大捨道自己是個公子,又有了銀錢,又道邢生是他家幕客,幾乎拿出“伯顏大叔侍文章”的臉來。那邢生後來做到尚書的人品,你道他眼裏那裏有你這個一丁不識的佳公子!所以晁大捨一發無聊。在華亭衙內住了半年光景,捲了萬金,往蘇州買了些不在行玩器,做了些犯名分的衣裳,置了許多不合款的盆景,另僱了一隻民坐船,僱了一班鼓手,同了計氏回家。

嚮日那些舊朋友都還道是昔日的晁大捨,苦綳苦拽,或當借了銀錢,或損折了器服,買了禮,都來與晁大捨接風,希圖霑他些資補。誰知晁大捨道這班人肩膀不齊了,雖然也還勉強接待,相見時,大模大樣,冷冷落落,全不是嚮日洽浹的模樣。一把椅朝北坐下,一雙眼看了鼻尖,拿官腔說了兩句淡話,自先起身,往外一拱。衆人看了這個光景,“稍瓜打驢”,不免去了半截。那些新進的家人見了主人這個意思,後來這夥人再有上門的,也就不得其門而入了。況又六千兩銀子買了姬尚書家大宅,越發“侯門深似海,怎許故人敲”!

這些故友不得上門,這還是“貴易交”的常情,又尋思“富易妻”起來。那個計氏,其父雖然是個不曾進學的生員,卻是舊家子弟。那計氏雖身體不甚長大,卻也不甚矮小;雖然相貌不甚軒昂,卻也不甚寢陋;顏色不甚瑩白,卻也不甚枯黧;下面雖然不是三寸金蓮,卻也不是半朝鑾駕。那一時,別人看了計氏倒也是尋常,晁大捨看那計氏卻是天香國色。計氏恃寵作嬌,晁大捨倒有七八分懼怕。

如今計氏還是嚮來計氏,晁大捨的眼睛卻不是嚮來的眼睛了!嫌憎計氏鄙瑣,說道:“這等一個貧相,怎當起這等大家!”又嫌老計父子村貧,說道不便嚮高門大宅來往。內裏有了六七分的厭心,外邊也便去了二三分的畏敬。那計氏還道是嚮日的丈夫,動起還要發威作勢,開口就駡,起手即打。駡時節,晁大捨雖也不曾還口,也便睜了一雙眼怒視。打時節,晁大捨雖也不敢還手,也便不象往時遇杖則受,或使手格,或竟奔避。後來漸漸的計氏駡兩句,晁大捨也便得空還一句。計氏趕將來採打,或將計氏乘機推一交,攮兩步;漸漸至于兩相對駡,兩相對打。後來甚至反將計氏打駡起來。往時怕的是計氏行動上掉,動不動就抹頸;輕則不許入房,再不然,不許上床去睡。這幾件,如今的晁大捨都不怕了。恨不得叫計氏即時促滅了,再好另娶名門艷女。那怕你真個懸梁刎頸,你就當真死了,那老計的父子也來奈不動他。若說到唸經發送,這只當去了他牛身上一根毛尾。他往時外邊又沒處去,家中只得一間臥房,臥房中只得一床鋪蓋,不許入房,不許同睡,這也就難爲他了。他如今到處書房,書房中匡床羅帳,藤簟紗衾;無非煖閣,煖閣內紅爐地炕,錦被牙床。況有一班女戲常遠包在家中,投充來清唱龍陽,不離門內。不要說你閉門不納,那計氏就大開了門,地下灑了鹽汁,門上掛了竹枝,只怕他的羊車也還不肯留住。所以計氏也只待“張天師抄了手——沒法可使了”。計氏的膽不由的一日怯一日,晁大捨的心今朝放似明朝。收用了一個丫頭,過了兩日,嫌不好,棄掉了;又使了六十兩銀子取了一個遼東指揮的女兒爲妾,又嫌他不會奉承,又漸漸厭絕了。每日只與那女戲中一個扮正旦的小珍哥火熱。

這個小珍哥,人物也不十分出衆,只是唱得幾折好戲文。做戲子的妓女甚是活動,所以晁大捨萬分寵愛。托人與忘八說情,願不惜重價,要聘娶珍哥爲妾。許說計氏已有五六分的疾病,不久死了,即冊珍哥爲正。珍哥也有十分要嫁晁大捨的真心,只是忘八作勢說道:“我這一班戲通共也使了三千兩本錢,今纔教成,還未賺得幾百兩銀子回來。若去了正旦,就如去了全班一樣了,到不如全班與了晁大爺,憑晁大爺賞賜罷了。”又著人往來說合,媒人打夾帳、家人落背弓、陪堂講謝禮,那羊毛出在羊身上。做了八百銀子,將珍哥娶到家內。

那計氏雖也還敢怒敢言,當不起晁大捨也就敢爲敢做。計氏不肯降心,珍哥不肯遜讓,晁大捨雖然有財有勢,如此家反宅亂,也甚不成人家。聽了陪客董仲希計策,另收拾了一處房子,做衣裳,打首飾,撥家人,買婢妾,不日之間,色色齊備,將珍哥居于其內。晁大捨也整月不進計氏內邊去了。漸漸至于缺米少柴,反到珍哥手內討缺。計氏也只好“啞子吃了黃柏味,難將苦口嚮人言!”

一日,正是十一月初六冬至的日子,卻好下起雪來。晁大捨叫廚子整了三四桌酒,在留春閣下生了地爐,鋪設齊整,請那一班富豪賞雪。漸漸衆客齊集攏來,上了座。那一班女子弟俱來斟酒侑觴,這日不曾扮戲。這夥人說的無非是些奸盜詐僞之言,露的無非是些猖狂恣縱之態,脫不了都是些沒家教、新發戶,混帳郎君。席間上了一道兒鮓,因此大家說道:“今冬雉兔甚多,狼蟲遍野,甚不是豐年之兆。”你一言,我一語,說道:“各家都有馬匹,又都有鷹犬,我們何不合夥一處打一個圍玩耍一日?”

內中有一個文明說:“要打圍,我們竟到晁大哥莊上。一來那雍山前後地方寬闊,野獸甚多;也還得晁大哥作個東道主人方好。”晁大捨遂滿口應承。討出一本歷日,揀了十一月十五日宜畋獵的日子。約定大家俱要妝扮得齊整些,象個模樣。卯時俱到教場中取齊發腳。也要得一副三牲祭祭山神土地,還得一副三牲祭旗。晁大捨道:“這都不打緊,我自預備。”約期定了。吃至次日五更天氣,雪漸下得小了,也有往家去的,也有在晁家煖房內同女戲子睡的。晁大捨吃了一夜酒,又與珍哥做了點風流事件,一覺直睡到申時方起。前面借宿的朋友也都去了。晁大捨也不曾梳洗,吃了兩碗酸辣湯,略坐了一會,掌上燈來,那宿酒也還不得十分清醒,又與珍哥上床睡了,枕頭邊說起十五日要大家到雍山打圍,到莊上住腳,須得預先料事。

珍哥問了詳細,遂說道:“打一日,我也要去走一遭,散散我的悶氣。”晁大捨說:“你一個女人家,怎好搭在男人隊裏?且大家騎馬,你坐了轎,如何跟得上?”珍哥說:“這夥人,我那一個寫不出他的行樂圖來!十個人倒有十一個是我相處過的。我倒也連這夥人都怕來不成!若說騎馬,只怕連你們都還騎不過我哩!每次人家出殯,我不去妝扮了馬上馳騁?不是‘昭君出塞’,就是‘孟日紅破賊’。如今當真打圍,脫不了也是這個光景,有甚異樣不成!”晁大捨說道:“你說的有理。得你去,越發覺得有興趣些。你明日把那一件石青色灑線披風尋出來,再取出一匹銀紅素綾做裏,叫陳裁來做了,那日馬上好穿。”珍哥笑道:“我的不在行的哥兒!穿著厰衣去打圍,妝老兒燈哩!還問他班裏要了我的金勒子,雉鷄翎,蟒掛肩子來,我要戎妝了去。”晁大捨枕頭上叫道:“妙!妙!妙!咱因甚往他班裏去借?淹薺燎菜的,髒死人罷了!咱自己做齊整的。脫不了也還有這幾日工夫哩。”枕頭邊兩個彼此掠掇將起來。

晁大捨次早起身,便日日料理打圍的事務,要比那一起富家子弟分外齊整,不肯與他們一樣。與珍哥新做了一件大紅飛魚窄袖衫,一件石青坐蟒掛肩;三十六兩銀子買了一把貂皮,做了一個昭君臥兔;七錢銀做了一雙羊皮裏天青紵絲可腳的革翁鞋;定制了一根金黃絨辮鞓呈帶;帶了一把不長不短的銀順刀;選了一匹青色騸馬,使人預先調習。又揀選了六個肥胖家人媳婦,四個雄壯丫頭,十餘個莊家佃戶老婆,每人都是一頂狐皮臥兔,天藍布夾坐馬,油綠布夾掛肩,悶青布皮裏革翁鞋,鞓帶腰刀,左盛右插。又另揀了一個茁壯婆娘,戎妝齊整,要在珍哥馬後背標爲號。晁大捨自己的行頭並家人莊客的衣服一一打點齊備。又預先嚮鎮守劉遊擊借下三十匹馬、二十四名馬上細樂。除自己家裏的鷹犬,仍嚮劉遊擊借了四隻獵犬、三連鷹叉。差人往莊上殺了兩三口豬、磨了三四石面,準備十五日打圍食用。

到得十一月十日卯時前後,那十餘家富戶陸續都到了教場,也都盡力打扮,終須不甚在行。未後晁大捨方到,從家中擺了隊伍:先是一夥女騎擺對前行,臨後珍哥戎妝騎馬,後邊標旗緊隨,標後又有一二十匹女將護後,方是晁大捨兵隊起行。步法整齊,行列不亂。分明是草茆兒戲,到象細柳規模。衆人見了,無不喝綵。下了馬,與珍哥嚮衆人相見。衆人雖俱是珍哥的舊日相知,只因從良以後,便也不好十分鬭牙攔齒。說了幾句正經話,吃了幾杯壯行酒。晁大捨恐衆人溷了他的精騎,令各自分爲隊伍,放砲起身。不一時,到了雍山前面,驪定圍場。只見:

馬如龍躍,人似熊強。虎翼旗列爲前導,蕩漾隨風;豹尾幡豎作中堅,飄揚奪目。韝鷹紲犬,人疑灌口二郎神;箭羽弓蛇,衆詫桃園三義將。家丁莊客,那管老的、少的、長的、矮的、肥胖的、瘦怯的,盡出來脅肩諂笑,爭前簇擁大官人;僕婦養娘,無論黑的、白的、俊的、醜的、小腳的、歪辣的,都插入爭妍取憐,嚮上逢迎小阿媽。大官人穿一件鴉翎青襖,淺五色暗繡飛魚;小阿媽著一領猩血紅袍,細百納明挑坐齋蟒。大官人騎追風騄駬,手持一根渾鐵棒,雄赳赳抖擻神威;小阿媽跨耀日驕驄,腰懸兩扇夾皮牌,怒狠狠施爲把勢。誰知俠女興戎,比不得肖使君逡巡闒茸,那滕六神那敢湧起彤雲?況當兇星臨陣,還不數漢桓侯遏水斷橋,若新垣平再中景日。封狼暴虎,逐鹿薰狐,麕載者懽聲動地;品簫炙管,擊鼓鳴金,振旅者歌韻喧天。正是人生適意貴當時,縱使樂極生悲那足計?

隨驚動了許多獐麅麂鹿、雉兔獾狼。大家放狗撒鷹,拈弓搭箭,擒的擒,捉的捉,也拿獲了許多。

誰知這雍山洞內,久住有一個年久的牝狐,先時尋常變化,四外迷人。後來到一個周家莊上,托名叫是仙姑,纏住了一個農家的小廝,也便沒有工夫再來雍山作孽,不過時常回來自家洞內照管照管。有時變了絕色的佳人,有時變了衰殘的老媼,往往有人撞見。那日恰好從周家莊上回來,正打圍場經過,見了這許多人馬,獵犬蒼鷹,怎敢還不回避?誰知他恃了自己神通廣大,又道是既已變了人像,那鷹犬還如何認得?況又他處心不善,久有迷戀晁大捨的心腸。只因晁大捨莊內佛閣內供養一本朱砂印的梵字《金剛經》卻有無數諸神護衛,所以不敢進他家去。今見晁大捨是個好色的邪徒,帶領了妓妾打圍,不分男女,若不在此處入手,更待何時?隨變了一個絕美嬌娃,年紀不過二十歲之下,穿了一身縞素,在晁大捨馬前不緊不慢的行走。走不上兩三步,回頭顧盼,引得晁大捨魂不附體,肚裏想道:“這雍山前面,我都是認識的人家,那裏來這個美女?看他沒人跟隨,定然不是大家宅眷;一身重孝,必定是寡婦新喪。真是奇貨可居。弄得到家,好與珍哥稱爲二美。左英右皇,這也是風流一世!..”

正在忖度模擬,誰想這樣皮囊幻相,只好哄那愚夫的肉眼。誰知那蒼鷹獵犬的慧目把這狐精的本相看得分明,獵犬奔嚮前來,蒼鷹飛騰罩定。狐精慌了手腳,還了本形,鷹犬四面旋繞,無隙可藏,隨鑽在晁大捨馬肚下躲避,原要指望晁大捨救他性命。那知晁大捨從來心性是個好殺生害命的人,不惟不肯救拔,反嚮插袋內扯出雕弓,拈了羽箭,右手上扯,左手下推,照著馬下狐精所在,對鐙一箭射去,只聽的“嗥”的一聲,那狐精四腳登空,從旁一隻黃狗嚮前咬住,眼見的千年妖畜,可憐一旦無常!從狗口裏奪將下來,雜在獵獲的禽獸隊內,收軍斂馬,同回莊上吃飯。

凱旋回到城內,還都到了晁家宅上。珍哥同一班婦女自回後面去了。搬出果菜,大家吃了一回酒。將所得的野味,大家均分了。將射死的狐精獨讓與晁大捨收下,各將辭謝回家。

晁大捨送客回來,剛剛跨進大門,恍似被人劈面一掌,通身打了一個冷噤;只道是日間勞碌,也就上床睡了。誰知此夜睡後,沒興頭的事日漸生來。

且聽下回接說。

第二回 晁大捨傷狐致病~楊郎中鹵莽行醫

血氣方剛莫恃強,精神惟恐暗消亡。

再兼殘忍傷生類,總有盧醫少藥方。

卻說晁大捨從晚間送客回來,面上覺得被人重重打了一個掌一般,通身打了一個冷噤,頭髮根根直豎,覺得身子甚不爽快。勉強支持了一會,將那分的幾隻雉兔並那個射殺的死狐交付家人收了,隨即進到珍哥房內,沒情沒緒,垂了頭坐在椅上。

那珍哥狂蕩了一日回來,正要數東瓜、道茄子,講說打圍的故事,那大捨沒投仰仗的,不大做聲,珍哥也就沒趣了許多,問道:“你回來路上懽懽喜喜的,你如何便惱起來?你一定又與禹明吾玩惱了。”晁大捨也不答應,只搖了搖頭。珍哥又道:“你實是爲何?你的臉都焦黃土褐色的,多因路上冒了風寒。我叫人做些酸辣湯,你吃他兩碗,熱坑上發身汗出,情管就好了。”晁大捨說道:“你叫丫頭煖壺熱酒來,我吃兩大鐘,看他怎的。”

丫頭拿了四碟下酒的小菜,煖了一大壺極熱的酒,兩隻銀鑲雕漆勸杯,兩雙牙箸,擺在臥房桌上。晁大捨與珍哥沒一些興頭,淡淡的吃了幾大杯,也就罷了。一面叫丫頭掃了炕,鋪了被褥,晁大捨與珍哥也都上炕睡了。睡去夢中常常驚醒,口中不住呻吟。睡到二更,身上火熱起來,說口苦、叫頭疼,又不住的說譫語。珍哥慌了手腳,叫丫頭點起燈,生了火,叫起養娘,都來看侍。一面差人敲計氏的門,請計氏來看望。

那計氏兩三日前聽得有人說道,與珍哥做戎衣,買鞓帶,要同去莊上打圍,又與一夥狐羣狗黨的朋友同去。計氏聞得這話,口中勉強說道:“打圍極好。如今年成作亂,有了楊家女將出世,還怕甚麽流賊也先!”心內說道:“這些婆娘,聽不得風就是雨!一個老婆家,雖是娼妓出身,既從了良,怎麽穿了戎衣,跟了一夥漢子打圍?這是故意假說要我生氣。我倒沒有這許多閒氣生來!若是當真同去打圍,除了我不養漢罷了,那怕那忘八戴‘銷金帽’、‘綠頭巾’不成!”把那聽見的話也只當耳邊風,丢過一邊去了。

及至十五日侵早,計氏方纔起來,正在床上纏腳,只聽得滿家熱熱鬧鬧的喧嘩,又聽得那營中借來的二十四名鼓手動起樂來,又聽得放了三聲銃。計氏問道:“外面是做甚的?如此放砲吹打?”養娘說道:“你前日人說不信,這卻是小珍哥同大爺打圍去了。”計氏呆了半晌,說:“天下怎有這等奇事!如今去了不曾?”養娘說道:“如今也將待起身。”計氏說道:“待我自己出去看看,果是怎樣個行景。”

計氏取了一個帕子裹了頭,穿了一雙羔皮裏的段靴,加上了一件半臂,單叉褲子,走嚮前來,恰好珍哥晁大捨都已上馬行了。計氏出到大門上,閉了一扇門,將身掩在門後,將上半截探出去看望,甚是齊整。計氏又是氣,又是惱。

那些對門兩捨的婦女也都出來看晁大捨與珍哥起身,也有羨慕的,也有數說的,也有笑話的。看見計氏在門首,大家都嚮前來與計氏相見。計氏說道:“我還不曾梳洗,大家都不拜罷。”計氏讓他們到家吃茶。衆婦人都辭住不肯進去,站定敘了句把街坊套話。有一個尤大娘說道:“晁大嬸,你如何不同去走走,卻閒在家中悶坐?”計氏說道:“我家臉醜腳大,稱不起合一夥漢子打圍,躲在家中,安我過苦日子的分罷!”

有一個高四嫂說道:“晁大嬸倒也不是臉醜腳大,衹有些體沉骨重,只怕馬馱不動你。”又說道:“大官人也沒正經。你要尊敬他,擡舉他,只在家中尊他擡他罷了,這是甚麽模樣!他倒罷了,脫不了往時每日妝扮了昭君,妝扮了孟日紅,騎著馬,夾在衆戲子內與人家送殯;只是大官人僧不僧、俗不俗,不成道理。莫說叫鄉里議論,就是叫任裏晁爺知道,也不喜懽。”計氏說道:“鄉里笑話,這是免不得的。俺公公知道,倒是極喜懽的,說他兒子會玩,會解悶,又會丢錢,不是傻瓜了。俺那舊宅子緊鄰著娘娘廟,俺婆婆合我算記,說要揀一個沒人上廟的日子,咱到廟裏磕個頭,也是咱合娘娘做一場鄰舍家。他聽見了,瓜兒多,子兒少,又道是怎麽合人擦肩膀,怎麽合人溜眼睛,又是怎麽著被人摳屁股,怎麽被人剝鞋。廟倒沒去得成,倒把俺婆婆氣了個掙。不是我氣的極了,打了兩個嘴,他還不知怎麽頂撞俺娘哩!”

高四嫂說道:“大官人這等頂撞晁嬭嬭,晁爺就不嗔麽?”計氏說道:“晁爺還裂著嘴笑哩!還說:‘該!該!我說休去。只當叫人說出這話來纔罷了!’這就俺公公管教兒的話了。”

高四嫂說道:“晁嬭嬭可也好性兒,不敢欺;俺小人家依不的!這若是俺那兒這們敗壞我,我情知合他活不成!”計氏說:“俺娘沒的敢合他強一句麽?極的慌,擠著眼,往別處掉兩眼淚就是了。只是我看拉不上,倒駡兩句打兩下子,倒是有的。”

高四嫂說道:“你這們會管教,嗔道管教的大官人做了個咬臍郎!”衆人問說:“大官人怎麽是個咬臍郎?”一個老鄢說道:“哎喲!你們不醒的。咬臍郎打圍,井邊遇著他娘是李三娘。如今大官人同著小娘子打圍,不中咬臍郎麽?”衆人說著:“俺那裏曉得。怪道人說鄢嫂子知今道古!”

計氏說道:“你還說叫我管教他!我還是常時的我,他還是常時的他哩麽?投到娶這私窠子以前,已是與了我兩三遭下馬威,我已是遞了降書降表了。我還敢管他哩!”

高四嫂道:“晁大嬸,你是伶俐人,我說你聽,你倒休要賭氣。要不拿出綱紀來,信著他胡行亂做,就不成個人家。抛撒了家業或是淘碌壞了大官人,他撅撅屁股丢了,窮日子是你過,寡是你守。可是說‘蚆蚱秀才’的話,‘飛不了你,跳不了你’。俺家裏那個常時過好日子時節,有衣裳盡著教他扎括,我一嗔也不嗔。他待和他睡覺,憑他一夜兩夜,就是十來宿,我也知不道甚麽是爭風吃醋。要是丢風撒腳,妄作妄爲,忘八淫婦,我可也都不饒。”計氏說道:“他如今紅了眼,已是反了,他可不依你管哩!”

老鄢說道:“真是一個同不的一個。他高大爺先鬼頭蛤蟆眼,你先虎背雄腰的個婆娘,他要做文王,你就施禮樂;他要做桀紂,你就動干戈!他高大爺先不敢在你手裏展爪,就是你那七大八,象個豆姑娘兒是的,你降他象鍾馗降小鬼的一般。你又自家處的正大,恩威並濟,他高大爺再又正經,怎麽不好?今大官人象個兇神一般,小娘子登過壇、唱過戲的人,可是說的好?妝出孟日紅來,連強盜也征服了人!這晁大嬸小身薄力,到得他兩個那裏?”高四嫂笑道:“狗!天鵝倒大,海青倒小,拿得住住的!”一邊說,一邊大家拜了拜,走散。

計氏回到房中,尋思起來,不由人不生氣,號天搭地哭了一場,頭也不梳,飯也不吃,燒了燒炕睡了。到了這半夜,一片聲敲得門響。若是往時,計氏有甚害怕?又是個女人,除了降漢子,別又沒有甚麽虧心,一發不用驚恐。如今被晁大捨降了兩頓,那婦人的陰性就如內官子一般,降怕他一遭,他便只是膽怯,再也不敢逞強。

計氏想道:“有甚緣故?如何把門敲得這等緊急?這一定有多嘴獻淺的人對那強人說我在大門前看他起身,與街坊婦人說話。這是來尋衅了!我就是到門前與街坊家說幾句話,也還強似跟了許多孤老打圍丢醜!”把床頭上那把解手刀拔出鞘來,袖在袖內,“看他來意如何,若又似前採打,我便趁勢照他腦前戳他兩刀,然後自己抹了頭,對了他的命!”算記停當,挺著身,壯著膽,叫起丫頭養娘,開了門,問:“是怎麽的?”

只見一個家人媳婦慌慌張張的說道:“大爺不知怎的,身上大不自在,不省人事,只是譫語,快請大嬭嬭前去看守!”計氏說道:“他已是與我不相干了。如何打圍沒我去處,病了卻來尋我?日裏即如兇神一般,合老婆騎在馬上,雄赳赳的,如何就病的這等快?這是忘八淫婦不知定下了甚麽計策,哄我前去,要算計害我。你說道:他也不認我是他老婆,我也沒有了漢子!真病也罷,假病也罷,我半夜三更,不往前去!若是要處置我,脫不了還有明日!要殺要砍,任你們白日裏擺布!若是真病,好了是不消說起;死了時節,他自有他任裏爹娘來與淫婦討命,我也是不管他的!”

那個來請計氏的家人媳婦將計氏的話一五一十學與珍哥。珍哥說道:“王皮好了,大家造化!死了,割了頭碗大的!有我這們個婆娘,沒帳!”雖是口裏是這等強,心裏也未免幾分害怕。晁大捨又愈覺昏沉。珍哥等不得天亮,差了一個家人晁住,去請宣阜街住的楊太醫來診視。那厚友中,禹明吾在晁家對門住,是個屯院的書辦,家裏也起了數萬家事,與晁大捨近鄰,所以更覺的相厚。見晁住請了楊太醫先自回來,禹明吾問道:“你趁早那裏回來?這等忙劫劫的。”晁住說:“我家大爺自從昨晚送了衆位進門,似覺被人臉上打了一個掌的,身上寒噤。到了半夜,發熱起來。如今不省人事,只發譫語。小人適纔往宣阜街請楊太醫診視,他還在家梳洗,小人先來回話。”禹明吾說道:“你家大爺昨日甚是精爽,怎麽就會這等病?”即約了附近同去打圍的朋友,一個尹平陽,一個虞鳳起,一個趙洛陵,四個同到了晁家廳上坐定。楊太醫卻好也就進門。大家敘了揖,說起昨日怎樣同去打圍,怎樣回來,怎樣走散。還說晁大捨怎樣自己射殺了一妖狐。楊太醫都一一聽在肚裏。

這個楊太醫平日原是個有名莽郎中,牙疼下“四物湯”,肚冷下“三黃散”的主顧;行止又甚不端方,心性更偏是執拗;往人家走動,慣要說人家閨門是非,所以人都遠他。偏有晁大捨與他心意相投,請他看病。他心裏想道:“晁大捨新娶了小珍哥,這個浪婆娘,我是領過他大教的。我嚮日還服了‘蛤蚧丸’,搽了‘龜頭散’,還戰他不過。幸得出了一旅奇兵,剛剛打了個平帳。晁大捨雖然少壯,怎禁他晝夜挑戰,疊出不休!想被他弄得虛損極了。昨又打了一日獵,未免勞苦了,夜間一定又要雲雨,豈得不一敗塗地!幸得也還在少年之際,得四帖十全大補湯,包他走起。”又想道:“我聞得他與小珍哥另在一院居住,不與他大娘子同居,進入內房看脈,必定珍哥出來相見。”又想道:“禹明吾這夥人在此,若同進他房去,只怕珍哥不出來了。”又想道:“這夥人也是他的厚朋友,昨日也曾在一處打圍,想也是不相回避的。只是人多了,情便不專。”

于是楊太醫心內絕不尋源問病,碌碌動只想如此歪念頭,正似掉桶般一上一下的思量。晁住出來說道:“請楊相公進去。”禹明吾等說道:“我也要同進去看看。”晁住說:“房內無人,請衆位一同進去無妨。”轉過廳堂,纔是回廊,走過回廊,方到房前。只見:

綠欄雕砌,猩紅錦幔懸門;金漆文几,鸚綠繡裀藉座。北墻下,著木退光床,翠被層鋪錦繡;南窻間,磨塼回洞炕,絨條曡代籧篨。臥榻中,睡著一個病夫,塌趿著兩隻眼,咭咭咕咕。床橫邊,立著三個丫頭,歪拉著六隻腳,唧唧噥噥。銅火盆獸炭通紅;金博爐篆煙碧綠。說不盡許多不在行的擺設,想不了無數未合款的鋪陳。

晁住前面引路,楊太醫隨後跟行,又有禹明吾、尹平陽、虞鳳起、趙洛陵一同進去。晁住掀起軟簾,入到晁大捨榻前,還是禹明吾開口說道:“咱昨日在圍場上,你一跳八丈的,如何就這們不好的快?想是脫衣裳凍著了。”晁大捨也便不能作聲,只點點頭兒。楊太醫說道:“這不是外感,臉上一團虛火,這是腎水枯竭的病癥。”

五個人都在床前坐定了。楊太醫將椅子嚮床前掇了一掇,看著旁邊侍候的一個盤頭丫頭,說道:“你尋本書來,待我看一看脈。”若說要元寶,哥哥箱子內或者倒有幾個,如今說本書,墊著看脈,房中那得有來?那丫頭東看西看,只見晁大捨枕頭旁一本寸把厚的冊葉,取將過來,簽上寫道“春宵秘戲圖”。楊太醫說道:“這冊葉硬,擱的手慌。你另尋本軟殼的書來。若是大本《縉紳》更好。”那丫頭又看了一遍,又從枕頭邊取過一本書來,簽上寫是“如意君傳”,幸得楊太醫也不曾掀開看,也不曉得甚麽是“如意君”,添在那冊葉上邊,從被中將晁大捨左手取出,擱在書上。

楊太醫也學歪了頭、閉了眼,妝那看脈的模樣。一來心裏先有成算,二來只尋思說道:“這等齊整,那珍哥落得受用,不知也還想我老楊不想?”亂將兩隻手,也不按寸關尺的穴竅,胡亂按了一會,說道:“我說不是外感,純是內傷。”

禹明吾問道:“這病也還不甚重麽?”楊太醫說道:“這有甚麽正經。遇著庸醫錯看了脈,拿著當外感,一帖發表的藥下去,這汗還止的不住哩,不由的十生九死了!如今咱下對癥的藥,破著四五帖十全大補湯,再加上人參天麻兩樣擋戧的藥,包他到年下還起來合咱玩耍。”說畢,大家也就出去,各自散了。

晁住拿著五錢銀,跟了楊太醫去取藥。一路走著,對晁住說道:“您大爺這病,成了八九分病了!你見他這們個胖壯身子哩,裏頭是空的!通象一堵無根的高墻,使根槓子頂著哩!我聽說如今通不往後去,只合小珍哥在前面居住,這就是他兩個的住宅麽?”晁住也一問一對的回話。

取了藥回到家中,將藥親交與珍哥收了,說道:“藥袋上寫的明日,如今就吃。吃了且看投不投,再好加減。”珍哥說道:“他還說什麽來?他沒說你爺的病是怎麽樣著?”晁住說道:“他說俺大爺看著壯實,裏頭是空空的,通象那墻搜了根的一般。‘你合你姨說,差不多罷,休要淘碌壞了他!’珍哥微笑了一笑,駡道:“放他家那撅尾騾子臭屁!沒的那砍頭的臭聲!我淘碌他甚麽來?”一面洗藥銚,切生薑,尋紅棗,每帖又加上人參一錢二分。將藥煎中,打發晁大捨吃將下去。

誰想歪打正著,又是楊太醫運好的時節,吃了藥就安穩睡了一覺。臨晚,又將藥滓煎服,夜間微微的出了些汗,也就不甚譫語了。睡到半夜,熱也退了四分。次早也便省的人事了。

珍哥將他怎樣昏迷,怎樣去請計氏不來,楊太醫怎樣診脈,禹明吾四人怎樣同來看望,一一都對晁大捨說了;又把眼擠了兩擠,掉下兩點淚來,說道:“天爺可憐見,叫你好了罷!你要有些差池,我只好跑到你頭裏罷了!跑的遲些,你那‘秋胡戲’待善擺布我哩!”晁大捨拖著聲兒說道:“你可也沒志氣!他恨不得叫我死,見了他的眼,你沒要緊可去請他!你要不信,你去看看,他如今正敲著那歪拉骨鞋幫子唸佛哩!”珍哥說道:

“你且慢說嘴,問問你的心來。夫妻到底是夫妻,我到底是二門上門神。”晁大捨說道:“你說的是我大鷄!我只認的小珍哥兒,不認的小計大姐!你且起去,還叫人去請了楊古月來看看,好再吃藥。”仍叫晁住進到窻下,珍哥分付道:“你還去請了楊古月再來看看你爺,好加減下藥。你說吃了藥,黑夜安穩睡了一覺,熱也退了許多;如今也省的人事,不胡說了。你騎個頭口去,快些回來!”

晁住到了楊太醫家,一五一十將珍哥分付的話說了一遍。楊太醫眉花眼笑的說道:“治病只怕看脈不準,要是看的脈真,何消第二帖藥?只是你大爺虛的極了,多服幾劑,保養保養。要是時來暫去的病,這也就不消再看了。昨日要是第二個人看見你家這們大門戶,饒使你家一大些銀子,還耽閣了‘忠則盡’哩!你那珍姨,我治好他這們一個漢了,該怎樣謝我纔是?”晁住說道:“我昨日對俺珍姨說來,說:楊爺叫和你說,差不多罷,少要淘碌壞了俺爺哩!”楊古月問道:“你珍姨怎樣回你?”晁住說:“俺珍姨沒說甚麽。只說‘沒的放他那撅尾騾子屁!砍頭的那臭聲!’”大家笑說了一回。

楊古月備了自己的馬,同晁住來到門前,到廳上坐下。往裏傳了,方纔請進。晁大捨望著楊古月說道:“夜來有勞,我通不大省人事了。吃了藥,如今病去三四分了,我的心裏也漸明白了。”楊古月裂著嘴,笑的那一雙奸詐眼沒縫的說道:“有咱這們相厚的手段,還怕甚麽!”一邊要書看脈。那丫頭仍往晁大捨枕旁取那冊葉合《如意君傳》。晁大捨看見,劈手奪下,說道:“你往東間裏另取本書來!”丫頭另取了一本《萬事不求人》書。墊著看了脈,說道:“這病比昨日減動六七分了。今日再一帖下去,情管都好了。”

辭了晁大捨,晁住引著,由東裏間窻下經過,珍哥將窻紙挖了一孔,往外張著,看著楊古月走到跟前,不重不輕的提著楊古月的小名,說道:“小楞登子!我叫你多嘴!”楊古月忍著笑,低著頭,咳嗽了一聲,出去了。晁住另撥了一個小廝小宦童跟了楊太醫家去取藥回來,照依藥袋上寫明煎服,果然就又好了許多。

禹明吾這夥厚友也時常來看望,不住的送密羅柑的、酥梨的、薰橘的、荸薺烏菱的、蜜浸的、也絡繹不絕。

晁大捨將息調理,也整待了一個月,至十二月十五日起來梳洗,身上也還虛飄飄的。想是雖然扶病,也還與珍哥斷不了枕上姻緣,所以未得復原。天地上磕了頭,還了三牲願心;又走到後邊計氏門邊說道:“姓計的,我害不好,多謝你去看我!我今日怎的也起來了?我如今特來謝你哩!”計氏說道:“你沒得扯淡!你認得我是誰?我去看你!你往看你的去處謝!你謝我則甚?”隔著門說了兩句話,仍回前面來了。沒到日頭西,也就上床睡了。

次十六日起來,將那打來的野鷄兔子取出來簡點了一番。雖是隔了一月,是數九天氣,一些也不曾壞動,要添備著年下送禮。又將那只死狐番來覆去看了一會,真是毛深溫厚,顏色也將盡數變白了。交付家人剝了,將皮送去皮園硝熟,算計要做馬上座褥。

因年節近了,在家打點澆蠟燭、炸果子、殺豬、央人寫對聯、買門神紙馬、請香、送年禮、看著人榨酒、打掃家廟、樹天燈桿、綵畫桃符、謝楊古月,也就沒得工夫出門。算計一發等到元旦出去拜節,就兼了謝客。正是日短夜長的時候,不覺的到了除夕,忙亂到三更天氣,正是:

桃符初換舊,爆竹又更新。

第三回 老學究兩番托夢~大官人一意投親

父母惟其疾所愁,守身爲大體親憂。

請君但看枯髏骨,猶爲兒孫作馬牛。

話說晁家有個家人,叫是李成名,脅肢裏夾著這張狐皮,正走出門去,要送到皮園裏硝熟了,趕出來做成座褥,新年好放在馬上騎坐。誰知出門走了不上數十步,一隻極大的鷂鷹從上飛將下來,照那李成名面上使那右翅子盡力一拍,就如被鉅靈神打了一掌,將挾的狐皮抓了,飛在雲霄去了。李成名昏了半晌,睖睖睜睜走到家來,面無人色,將鷂鷹拍面奪了狐皮去的事一一與晁大捨說了。幸得晁大捨家法不甚嚴整,倒也不曾把李成名難爲,只說“可惜了那好皮”幾聲,丢開罷了。

到了除夕,打曡出幾套新衣,叫書辦預備拜帖,分付家人刷括馬匹,吃了幾杯酒,收拾上床睡定。又與珍哥床上辭了辭舊歲,也就摟了脖項,睡熟去了。只見一個七八十歲的白鬚老兒,戴一頂牙白絨巾,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褐子道袍,說道:“源兒,我是你的公公。你聽我說話:你的爹爹與你掙了這樣家事,你不肯安分快活,卻要胡做。沒要緊,卻領了一夥婆娘,男女混雜的,打甚麽圍?被鄉里笑話,也還是小事,你卻惹下了一件天禍!雍山洞內那個狐姬,他修煉了一千多年,也盡成了氣候,泰山元君部下,他也第四五個有名的了。你起先見了他,不該便起一個邪心,你既是與他有緣了,他指望你搭救,你不救他也還罷了,反把他一箭射死,又剝了他的皮,叫人拿去硝熟。你前日送客,劈面打你的也是他,昨日那個鷂鷹使翼拍打李成名臉的也是他。幸得你們父子俱正在興旺的時候,門神、宅神俱不放他進來。適間你接我來家受供,那狐姬挾了他那張皮坐在馬臺石上,他見我來,將你殺害他的原委備細對我告訴,說你若不是動了邪心,與他留戀,他自然遠避開去,你卻哄他到跟前,殺害他的性命。他說明早必定出門,他要且先行報復,待你運退時節,合夥了你著己的人,方取你去抵命。又說道:你媳婦計氏雖然不賢惠,倒也還是個正經人。只因前世你是他的妻子,他是你的丈夫,只因你不疼愛他,嘗將他欺賤,所以轉世他來報你。但他衹有欺淩丈夫這件不好,除此別的都也還是好人。所以他如今也不曾壞你的門風,敗你的家事,照舊報完了這幾年冤孽,也就好合好散了。你如今卻又不恕。你前世難爲他,他卻不曾難爲你,他今世難爲你,你卻更是難爲他,只怕冤冤相報,無有了期了!你聽公公說,明日切不可出門,家中且躲避兩個月,跟了你爹娘都往北京去罷,或可避得災過。若起身時,將莊上那本朱砂印的梵字《金剛經》取在身邊。那狐姬說道,要到你莊上放火,因有這本經在莊,前後有許多神將護衛,所以無處下得手。城中又因你媳婦三世前是他同會上人,恐怕又驚嚇了計氏。這等看起來,他必是怕那《金剛經》的。”臨行,卻將珍哥頭上拍了一下,說道:“何物淫妖,致我子孫人亡家破!”

晁大捨即時驚醒,方知是個異夢。珍哥亦從夢中魘叫醒來,覺得在太陽邊煞實疼痛。聽了更鼓,正打五更四點。晁大捨一面起來穿衣,一面合珍哥說:“咱前日那個狐貍,不該把他射死。我適纔做了個夢,甚是古怪。我過兩日對你告訴。”心裏也就有幾分害怕,待要不出門去,又尋思道:“身上已復原了,若不出門,大新正月裏,豈不悶死人麽?這夥親朋知我不出門,都來我家打攪,酒席小事,我也沒有這些精神陪他。”左思右想,“還是出門,且再看怎生光景?”一面梳洗完備,更了衣,天地竈前燒了紙,家廟裏磕了頭,天也就東方發亮了。只見珍哥還在床上害頭疼,起不來,身上增寒發熱的。晁大捨說道:“你既頭疼,慢些起來罷。我出動到廟裏磕個頭,再到縣衙裏遞個帖,我且回家。咱大家吃了飯,我再出去拜客不遲。”

晁大捨穿了一件荔枝紅大樹梅楊段道袍,戴了五十五兩買的一頂新貂鼠帽套。兩個家人打了一對紅紗燈,一個家人夾了氈條,兩個家人拿了拜匣,又有三四個散手跟的,前呼後擁,走出大門前。上得馬臺石上,正要上馬,通象是有人從馬臺石上著力推倒在地。那頭正在石邊,幸得帽套毛厚,止將帽套跌破了碗大一塊,頭目磕腫,象桃一般,幸而未破。昏去半日,方纔擡進家來,與他脫了衣裳,摘了巾幘,在珍哥對床上睡下。方信夜間做夢是真,狐精報冤是實,也就著實害怕。珍哥又頭疼得叫苦連天。一個在上面床上,一個在窻下炕上,哼哼唧唧的不住。

過了元旦,初二早辰,只得又去請楊古月來看病。楊古月來到房內,笑說道:“二位害相思病哩!爲甚麽才子佳人一齊不好?”一邊坐下,敘說了幾句節間的閒話。晁大捨告訴了昨早上馬被跌的根原,又說:“珍哥除夕三更方睡,五更夢中魘省,便覺頭疼,身上發熱,初一日也都不曾起來。”楊古月回說:“你兩個的病,我連脈也不消看,猜就猜著八九分:都是大家人家,年下事忙,勞苦著了;大官人睡的又晚,起又早,一定又吃了酒多。”又將嘴對了晁大捨的耳朵慢慢說道:“又辭了辭舊歲,所以頭眩眼花,上了上馬,就跌著了。”一面說,一面把椅子掇到晁大捨床邊,將兩隻手都診視過了,說道:“方纔說的一點不差!”又叫丫頭將椅子掇到珍哥炕邊。丫頭將炕邊帳子揭起半邊,持在鈎上。珍哥故妝模樣,將被蒙蓋了頭。楊太醫道:“先伸出右手來。”看畢,又說著:“伸出左手來。”又按了一會,乘那丫頭轉了轉面,著實將珍哥的手腕扭了一把。珍哥忍痛不敢做聲,也即就勢將楊古月的手挖了兩道白皮。楊古月自己掇轉椅子,說道:“是勞碌著了些,又帶些外感。”叫人跟去取藥,辭了晁大捨。家人引出廳上,吃了一大杯茶。晁大捨封了一兩藥金,差了一個家人晁奉山跟去。

須臾,取藥回來,養娘刷洗了兩個藥銚,記了分明,在一個火盆上將藥煎中。晁大捨的藥脫不了還是“十全大補湯”;且原無別的癥候,不過是跌了一交,藥吃下去倒也相安。珍哥的藥是“羌活補中湯”,吃下去,也出了些汗,至午後,熱也漸漸退了,只是那頭更覺疼得緊。

晁奉山媳婦說道:“我去尋本祟書來,咱與珍姨送送,情管就好了。”一邊說,一邊叫人往真武廟陳道士家借了一本祟書來到,查看三十日係“竈神不樂,黃錢紙五張、茶酒糕餅,送至竈下,吉”。晁大捨道:“不是三十日。醒了纔覺頭疼,已是五更四點,是初一日子。你查初一日看。”初一日上面寫道係“觸怒家親,鬼在家堂正面坐,至誠悔過,禱告,吉”。

晁大捨忽然想起夢中公公臨去在他頭上拍了一下,駡了兩句,醒轉就覺頭疼,祟書上說觸怒家親,這分明是公公計較他,分付晁奉山媳婦道:“你不必等夜晚,如今就到家堂內老爺爺面前著實與他禱告一禱告,說道放他好了,著他親自再去謝罪。”

晁奉山媳婦平素是個能言快語的老婆,走到家堂內晁太公神主面前,一膝跪下,磕了四個頭,祝贊道:“新年新節,請你老人家來受供養,你老人家倒不凡百保佑,合人一般見識,拿的人頭疼發熱。總然就是衝撞了你老人家,你也該大人不見小人的過。你就不看他,也該看你孫子的分上。你拿的他害不好,你孫子還道吃得下飯去哩?”說罷,回到家來。

煞也古怪,珍哥的頭也就漸漸不疼了。只是晁大捨的半邊臉合左目,愈覺腫起,脹痛得緊,左半邊身子疼的翻不得身。次初三日,又差人去與楊古月說了,取藥。楊古月掛著珍哥,藉口說道:“還得我自己去看看,方好加減藥味。”即使人備了馬,即同晁家家人來到廳上坐下。

家人走到後面,將楊古月要來自己看脈的情節說知。晁大捨這個渾帳無緒官人,不說你家裏有一塊大大的磁石,那針自然吸得攏來,卻說:“楊古月真真合咱相厚,不憚奔馳,必定要來自己親看。”一面收拾請進。

那日珍哥已是痊好了,梳畢頭,穿了徹底新衣,天地前叩了首。剛剛磕完,楊古月恰好進內,珍哥避入東間,也被楊古月撞見了一半。楊古月看完了脈,辭了出房,仍經窻前走過,珍哥依舊在窻孔邊說道:“小楞登子,我叫你由他!”那楊古月也依舊忍著笑,指著一隻金絲哈,問那引路的家人道:“你家裏幾時尋得這等一隻乖狗,得空就來咬人?”出到廳上,待茶、封藥金、跟去取藥,不必絮煩細說。

珍哥走到房內說道:“請他進來,可也合人說聲,冒冒失失的就進來了!我正在天地上磕完了頭,我黑了眼,看不上他,還被他撞見了。”晁大捨取笑道:“你是看不上他吃‘蛤蚧丸’,使‘龜頭散’!”珍哥把晁大捨拔地瞅了一眼,駡道:“這是那裏的臭聲!”晁大捨笑道:“這是尹平陽書房內梨花軒裏的臭聲。”

珍哥被晁大捨說了個頭正,也就笑了一笑,不做聲,隨叫丫頭在晁大捨床面前安了桌子。珍哥與晁大捨吃了飯,說道:“你自己睡著,我到家堂內與老公公磕個頭,謝謝前日保佑。”晁大捨說:“說得有理,著幾個媳婦子跟了你去。”

珍哥跨進家堂門內,走到晁太公神主跟前,剛剛跪倒,不曾磕下頭去,往上看了一看,大叫了聲,往外就跑。那門檻上又將白秋羅連裙掛住,將珍哥著實絆了一交,將一隻裹腳面高底紅段鞋都跌在三四步外,嚇的面無人色,做聲不出。跟去的幾個養娘,鞋也不敢拾取,扶了珍哥,飛也似奔到房內。把晁大捨唬了一驚。坐了半日,方纔說得話出,纔知道鞋都躍掉了。一面叫了小宦童前去尋鞋,一面告訴說道:“我剛纔跪倒,正待磕下頭去,只見上面坐著一個戴紫絨方巾,穿絨褐襖子,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家,咳嗽了一聲,唬得我起來就跑,門邊又象有人扯住我的裙子一般。”晁大捨說道:“這就是咱們的公公。如何這等靈聖?前日公公明明白白來托夢與我,夢中的言語甚是怕人,再三叫我初一日不要出門,說有仇家報復。臨行將你頭上拍了一下,駡了兩句,你魘醒轉來就害頭疼。怎便這等有顯應得緊!夢中還有許多話說。這等看起來,都該一一遵守纔是。”隨先使家人到家堂內燒紙謝罪,許願心。

珍哥雖還不曾再病,新節間也甚是少魂沒識的,不大精綵。晁太公雖然是家親顯聖,也畢竟那晁大捨將近時衰運退,其鬼未免有靈。又過了兩日,晁大捨跌腫的面目略略有些消動,身上也略略也可以番轉,只是春和好景,富貴大官人病在床上,“瘸和尚登寶坐,能說不能行了。”

說分兩頭。卻說計氏在後院領了幾個原使的丫環,幾個舊日的養娘,自己孤伶仃獨處。到了年節,計氏又不下氣問晁大捨去要東西,晁大捨亦不曾送一些過年的物件到計氏後邊真是一無所有。這些婢女婆娘見了前邊珍哥院內萬分熱鬧,後邊計氏一夥主僕連個饃饃皮扁食邊,夢也不曾夢見,哭喪著個臉,墩葫蘆,摔馬杓,長訏短氣,彼此埋怨,說道:“這也是爲奴作婢投靠主人家一場!大年下,就是叫化子也討人家個饃饃嚐嚐,也討個低錢來帶帶歲!咱就跟著這們樣失氣的主子,咱可是‘八十歲媽媽嫁人家,卻是圖生圖長!’”又有的說道:“誰教你前生不去磨塼,今生又不肯積福?那前邊伺候珍姨的人們,他都是前生修的,咱拿甚麽伴他?”高聲朗誦,也都不怕計氏聽見。計氏也只妝耳聾,又是生氣,又是悲傷。

正值計老頭領了兒子計拉,初七日來與計氏拜節。走到計氏院內,只見清鍋冷竈,一物也無。女兒淚眼愁眉,養娘婢女,拌脣撅嘴,大眼看小眼,說了幾句淡話,空茶也拿不出一鐘。老計長訏了一口氣,說道:“誰知他家富貴了,你倒過起這們日子來了!你合他賭甚麽氣?你也還有衣裳首飾,拿出件來變換了也過過年下。你還指望有甚麽出氣的老子,有甚麽成頭的兄弟哩!”計氏笑了一笑,說道:“誰家的好老婆損折了衣裳首飾換嘴吃!”計老頭父子起身作別,說道:“你耐心苦過,只怕他姐夫一時間回過心來,您還過好日子。”說著,計老頭也就哭了。計氏說道:“你爺兒們放心去。我過的去往前過;如過不的,我也好不等俺公公婆婆回來告訴告訴?死也死個明白!”說完,送出計老頭去了。

正是前倨後恭,人還好過。晁大捨一嚮將計氏當菩薩般看待,托在手裏,恐怕倒了;噙在口裏,恐怕化了;說待打,恐怕閃了計氏的手,直條條的儻下;說聲駡,恐怕走去了,氣著計氏,必定釘子釘住的一般站得住,等的駡完了纔去。如今番過天來,倒象似那不由娘老子的大兒一般,不惟沒一些懼怕,反倒千勢百樣,倒把個活菩薩作賤起來。總然木偶,也難怪他著惱。

誰知計氏送了計老頭出去,回到房中,思量起晁大舍下得這般薄幸,這些婆娘、妮子們又這等炎涼,按不住放聲哭出一個“汨羅江暗帶山虎”來,哭說道:

老天!老天!你低下些頭來,聽我禱告:縱著那衆生負義忘恩,你老人家就沒些顯報!由著人將丁當響的好人,作賤成酆都餓鬼,把一個萬人妻臭窠子婆娘,尊敬的似顯靈神道!俺每日燒好香,爲你公平來也,誰知你老人家也合世人般,偏嚮著那強盜!罷了!俺明知多大些本事兒,便待要出得他們的圈套!罷了!狠一狠,死嚮黃泉,合他到閻王跟前分個青紅白皂!

計氏哭到痛處,未免得聲也高了。晁大捨側著耳朵聽了一會,說道:“這大新正月裏,是誰這們哭!清門靜戶,也要個吉利,不省他娘那臭屄事!叫人替我查去!”珍哥說道:“不消去查,是你‘秋胡戲’。從頭裏就‘號啕痛’了,怕你心焦,我沒做聲。數黃道黑,脫不了只多著我!你不如把我打發了,你老婆還是老婆,漢子還是漢子。卻是爲我一個,大新正月裏叫人惡口涼舌的咒你!”

這話分明是要激惱晁大捨要與計氏更加心冷的意思。晁大捨說道:“沒帳!叫他咒去!‘一咒十年旺,神鬼不敢傍!’”一面叫丫頭後邊說去,“你說:大新正月裏,省事著些!俺爺還病著沒起來哩!等俺爺死了再哭不遲!”

丫頭與計氏說了。計氏駡道:“沒的私窠子浪聲!各家門,各家戶,你倒也‘曹州兵備’!你那裏過好日,知道有新正月大節下;我在這地獄裏,沒有甚麽新年節到的!趁著他沒死,我哭幾聲,人知道是我訴冤;等他死了纔哭,人不知道只說是哭他哩!”故意的妝著哭,直著脖子大叫喚了幾聲。

丫頭回去一一學了,晁大捨笑了兩聲,珍哥紅著臉說道:“打是疼,駡是愛,極該笑!”瞅丫頭一眼,駡道:“涎眉瞪眼,沒志氣的東西!沒有下脣,就不該攬著簫吹!”晁大捨道:

“小珍子,你差不多罷!初一五更裏,公公托的夢不好,說咱過的日子也還仗賴著他的點福分哩!”

珍哥把自己右手在鼻子間從下往上一推,咄的一聲,又隨即嘔了一口,說道:“這可是西門慶家潘金蓮說的,‘三條腿的蟾希罕,兩條腿的騷蝨老婆要千取萬。’倒仗賴他過日子哩!”

晁大捨睡到正月十四日午間,一來跌的那臉目腫也消去了一半,身上也不甚疼苦,將就也漸好了,對珍哥說道:“今日是上燈的日子,我扎掙著起去,叫他們掛上燈,你叫媳婦子看下攢盒,咱看燈放花耍子。我要不起去,一個家沒顏落色的。”

珍哥也滿口攛掇。晁大捨勉強穿衣起來,沒梳頭,將就洗了手面,坎上了一頂浩然巾,頭上也還覺得暈暈的。各處掛停當了燈,收拾了坐起,從炕房內擡出來兩盆梅花,兩盆迎春,擺在臥房明間上面,晚間要與珍哥吃酒。一連三日。到了十六日晚上,各處俱點上了燈,說道:“一個算命的星士前來投我,見在對門禹明吾家住下了,我還沒得與他相會。你叫人收拾一副齊整些的攢盒,拿兩大尊酒,一盒子點心,一盒雜色果子,且先送與他過節。”

珍哥叫人一面收拾,一面說道:“來的正好,我正待叫人替我算算命哩。實實的,你也該算算,看太歲在那方坐,你好躲著些兒。”一面鬭著嘴,一面把盒子交付家人晁住。晁大捨也隨後跟了晁住出來,密密的分付說道:“你將這盒酒等物送到後邊嬭嬭那裏,你說:‘珍姨叫我送來與嬭嬭過節的。’你送下,來到前邊,卻說是送到對門禹家住的星士了,休合珍姨說往後邊去。”晁住說:“小人知道。”端了三個盒子,提了兩尊酒,送到計氏後邊。

晁住說道:“珍姨叫小人送這盒酒點心來與嬭嬭過節。”計氏徹耳通紅的駡道:“沒廉恥的淫婦!你頂著我的天,踏著我的地,佔著我的漢子,倒賞我東西過節!這不是鼻涕往上流的事麽?”養娘丫頭說道:“他好意送了來,你不收他的,教他不羞麽?”計氏道:“你們沒的臭聲!他不羞,你們替他羞罷!”說晁住道:“你與我快快的拿出去,別要惹我沒那好的!”攆出晁住去了,計氏自己將腰門撲剌的一聲關了。

晁住拿了盒子回晁大捨話道:“那個星士往外縣裏去了,沒人收。”晁大捨走出中門外邊,晁住將計氏的話一一對晁大捨學了。晁大捨笑了一笑,沒言語。

不意其中詳細都被一個丫頭聽見了,盡情學與珍哥知道。珍哥不聽見便罷,聽見了,“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碰頭撒潑,叫一會,駡一會,說道:“濃包忘八!渾帳烏龜!一身怎當二役?你既心裏捨不了你娘,就不該又尋我!你待要怎麽孝順,你去孝順就是了!我又並沒曾將豬毛繩捆住了你,你爲甚麽這們妝喬布跳的?那怕你送一千個攢盒,一萬個饃饃,你就待把我送了人,我也攔不住你!又是甚麽算命的星士哩道士哩哄我,叫他淫的歪的駡我這們一頓!我自頭年裏進的晁家門來,頭頂的就是這天,腳踏的就是這地,守著的就是這個漢子!沒聽的說是你的天,是你的地,是你的漢子!”千沒廉恥,萬沒廉恥,潑撒的不住。晁大捨那時光景,通像任伯高在玉門關與班仲升交代一般,左陪禮,右服罪,口口說道:“我也只願你兩家和美的意思,難道我還有甚麽嚮他的心不成?”嚷鬧到二更天氣,燈也沒點得成,家堂上香也不曾燒得,大家嘴谷都在床炕上各自睡了。

晁大捨剛剛睡去,只見那初一日五更裏那個老兒拄了根拐杖,又走進房來,將晁大捨床上帳用杖挑起一扇,掛在鈎上,說道:“晁源孫兒,你不聽老人言,定有怬惶處。那日我這樣囑咐了你,你不依我說,定要出去。若不是我攔護得緊,他要一交跌死你哩!總然你的命還不該死,也要半年一年活受。你那冤家伺候得你甚緊,你家裏這個妖貨又甚是作孽,孫媳婦計氏又起了不善的念頭,你若不急急往北京去投奔爹娘跟前躲避,我明日又要去了,沒人搭救你,苦也!你若去時,千萬要把那本《金剛經》自己佩在身上,方可前進,切莫忘記了!”又將珍哥炕上帳子挑起,舉起杖來就要劈頭打下,一面說道:“這等潑惡!你日間是甚麽狠毒心腸!”隨又縮住了手,道:“罷!罷!又只苦了我的孫兒!”

那珍哥從夢中分明還是前日家堂上坐的那個太公,舉起杖來要打,從夢中驚醒,揭起被,跳下炕來,精赤著身子,往晁源被裏只一鑽,連聲說道:“唬死我了!”晁源也從夢中大叫道:“公公!你莫走,好在家中護我!”

兩人也不使性了,摟做一塊,都出了一身冷汗,齊說夢中之事。晁源說道:“公公兩次托夢,甚是分明。若不依了公公,必定就是禍事。我們連忙收拾往爹娘任裏去。——只是爹娘見在華亭,公公屢次說北去,這又令我不省。我從明日起也不再往外邊行走,叫人往莊上取了《金剛經》來,打點行李,選擇起身南去。”正是:

鬼神自有先知,禍福臨期自見。

第四回 童山人脅肩諂笑~施珍哥縱欲崩胎

一字無聞卻戴巾,市朝出入號山人。搬挑口舌媒婆嘴,鞠聳腰臀妾婦身。謬稱顯路爲相識,浪說明公是至親。藥線數莖通執贄,輕輕騙去許多銀。又:房術從來不可聞,莫將性命博紅裙。珍哥攛掇將錢買,小產幾乎弄斷筋!

晁大捨因一連做了這兩個夢,又兼病了兩場,也就沒魂少智的。計氏雖然平素恃嬌挾寵,欺壓丈夫,其外也無甚大惡。晁大捨只因自己富貴了,便漸漸強梁厭薄起來。後來有了珍哥,益把計氏看同糞土,甚至不得其所。公公屢屢夢中責備,五更頭尋思起來,未免也有些良心發見,所以近來也甚“雁頭鴟勞嘴”的,不大旺相。十七日睡到傍午,方纔起來。勉強梳了頭,到家堂中燒疏送神。分付家人收拾了燈,與珍哥看牌搶滿,贏銅錢耍子。晁奉山媳婦、丫頭小迎春,都在珍哥背後替他做軍師。

將近午轉,兩個吃了飯,方纔收了碗盞,家童小典書進來說道:“對門禹大爺合一位戴方巾不識面的來拜爺。”晁大捨道:“那位相公象那裏人聲音?”典書回說:“瓜聲不拉氣的,象北七縣裏人家。”晁大捨道:“這可是誰?”珍哥道:“這一定是你昨日送攢盒與他的星士,今日來謝你哩。”

晁大捨一面笑,一面叫丫頭拿道袍來穿。珍哥說:“你還把網巾除了,坎上浩然巾,只推身上還沒大好,出不得門。不然,你光梳頭淨洗面的躲在家裏,不出去回拜人,豈不叫人嗔怪?”晁大捨道:“你說的有理。”隨把網巾摘下,坎了浩然巾,穿了狐白皮襖,出去接待。走到中門口,站住了,對丫頭說道:“你合媳婦子們說:收拾下攢盒果菜,只怕該留坐的,我要就端出去。”分付了,出到廳上,只見那個戴方巾的漢子:

扭黑張飛臉,緋紅焦贊頭。道袍油粉段,方潟爛紅紬。俗氣迎人出,村言逐水流。西風梧葉落,光棍好逢秋。

禹明吾說道:“這們大節下,你通門也不出,只在家裏守著花罷?”晁大捨道:“守著花哩!大初一五更跌了一交,病的不相賊哩!”讓進廳內。那個戴方巾的說道:“新節,盡晚生來意,大爺請轉,容晚生奉揖。”禹明吾接口說道:“這是青州童兄,號定宇,善于丹青。聞大名,特來奉拜。”晁大捨道:“原來是隔府遠客。愚下因賤恙沒從梳洗,也且不敢奉揖。”那童定宇道:“這個何妨?容晚生奉個揖,也盡晚生晉謁的誠意。”晁大捨不肯。大家拱了手。

旁邊禹明吾家一個小廝小二月捧著一個拜匣走將過來。童定宇將拜匣揭開,先取出一個四折柬禮帖,開道:“謹具白丸子一封、拙筆二幅、絲帶二副、春線四條,奉申贄敬。青州門下晚生童二陳頓首拜。”將帖掀一掀,遞到晁大捨手內。晁大捨將帖用眼轉一轉,旁邊家人接得去了。

晁大捨又嚮童定宇拱手稱謝,分付收了禮,兩邊坐了,敘了寒溫。童定宇開言道:“晚生原本寒微,學了些須拙笑,也曉得幾個海上仙方,所以敝府鄉老先合春元公子們也都錯愛晚生。就是錢吏部、孫都堂、李侍郎合科裏張念東、翰林祁大復都合晚生似家人父子一般。只因相處的人廣了,一個身子也周不過來,到了這一家,就留住了,一連幾日不放出來,未免人家便不能周到。見了便就唸駡,說道你如何炎涼,如何勢利,‘鵓鴿揀著旺處飛’,奚落個不了!所以連青州府城門也沒得出來走一走,真是‘井底蛤蟆,沒見什麽天日’,但是逢人都便說道:‘武城縣裏有個鄉官晁老爺的公子晁大爺,好客重賢,輕財尚義。投他的就做衣裳,相處的就分錢物;又風流,又倜儻。’所以晚生就如想老子娘的一般,恨不得一時間就在大爺膝下。只是窮忙,這些大老們不肯廝放,那得脫身?錢少宰老先新點了兵部,狠命的央晚生陪他上京。別的老先們聽見,那個肯放?都說道:‘你如隨錢老先去了,我們飯也是吃不下的。你難道下得這等狠心?’錢老先聞知衆位鄉尊苦留不放,錢老先說:‘他們雖是愛童定宇,不過是眼底下煩他相陪取樂;我卻替童定宇算記個終身。你看他這們一表人物,又魁偉,又軒昂,本領又好,沒的這們個人止叫他做個老山人罷?可也叫他變化一變化。趁我轉了兵部,叫他跟了我去,扶持他做個參遊副將;就是總兵掛印,有甚難焉。’又輕輕說道:“他也還不止這一件,也還要晚生與他引引線,扯扯纖兒。所以衆人纔放晚生來了。”

晁大捨見他不稱“大爺”不說話,不稱“晚生”不開口,又說合許多大老先生來往,倒將轉來又有幾分奉承他的光景,即分付家人道:“後邊備酒。”

家人領命去了。晁大捨道:“如今錢老先生到過任不曾?”童定宇道:“已于去年十二月上京去了。晚生若不是專來拜訪大爺,也就同錢老先行了。今日果然有幸,就如見了天日一般。”奉承的晁大捨心癢難撓。

擺上酒來,吃到起鼓以後方纔起身。晁大捨送到二門上,即站住了,說道:“因賤恙也還不敢外去,這邊斗膽作別。”童定宇別了出門,禹家的小廝跟了,先到對門去了。

晁大捨又將禹明吾留住說:“久沒敘話了,天也還早,再奉三鐘。”禹明吾道:“貴恙還不甚痊愈,改日再擾罷。”在二門上站住,晁大捨將童定宇的來歷嚮禹明吾扣問,禹明吾說:“我也沒合他久處,是因清唱趙奇元說起他有極好的藥線,要往省下趕舉場說起,纔合他相處了沒多幾日。他又沒處安歇,我晚日纔讓他到後頭亭子上住下了。”晁大捨道:“看那人倒是個四海和氣的朋友,山人清客也盡做得過了。我還沒見他畫的何如哩。”禹明吾道:“他也不大會畫甚麽,就只是畫幾筆柳樹合杏花,也還不大好。看來倒只是賣春線罷了。”晁大捨又問:“他拜我,卻是怎麽的意思?”禹明吾道:“這有甚麽難省?這樣人,到了一個地方,必定先要打聽城裏鄉宦是誰,富家是誰,某公子好客,某公子小家局,揀著高門大戶投個拜帖,送些微人事。沒的他有折了本的?”晁大捨道:“他適纔也送了咱那四樣人事,你拇量著,也得甚麽禮酬他?”禹明吾道:“他適纔送了你幾根藥線?”晁大捨說:“我沒大看真,不知是四根,不知是六根。”禹明吾道:“他那線就賣五分一條哩;一斤白丸子,破著值了一錢;兩副帶子,值了一錢二分,兩幅畫,破著值了三錢:通共六錢來的東西。你纔又款待了他,破著送他一兩銀子罷了。”晁大捨道:“我看那人是個大八丈,似一兩銀子拿不出手的。”禹明吾道:“你自己斟酌,多就多些,脫不了是自己體面。”說完,二人作別散了。

晁大捨回進宅內,珍哥迎著坐下,問道:“星士替你算的命準不準?”晁大捨笑道:“他倒沒替我算,他倒替你算了一算,說你只一更多天就要大敗虧輸哩!”隨即將他送的禮從頭又看了一遍,拿起那封春線,舉著嚮珍哥道:“這不是替你算的命本子?一年四季四本子。”珍哥奪著要看。晁大捨道:“一個錢的物兒,你可看的!”隨藏入袖中去了,說道:“拿茶來,吃了睡覺,休要‘割拉老鼠嫁女兒!’”一面吃了茶,一面走到屋頭上一間秘室內,將山人送的線依法用上,回來又坐了一回,收拾睡了。枕邊光景不必細說。

次早,辰牌時分,兩個眉開眼笑的起來,分付廚房預備酒菜,要午間請禹明吾同童山人在迎暉閣下吃酒。差人持了一個通家生白錢帖到對門禹家去,請同禹明吾來吃午飯。禹明吾看著童山人道:“老童,情管你的法靈了!”童山人道:“咱的法再沒有不靈的。只怕他閉戶不納,也就沒有法了。”一邊說笑,一邊同到晁家大廳。西邊進去,一個花園,園北邊朝南一座樓,就叫是迎暉閣。園內也還有團瓢亭榭,盡一個寬闊去處。只是俗人安置不來,擺設的象了東鄉渾帳骨董鋪。

三人相見了,晁大捨比昨日甚是殷勤,珍哥自己督廚,肴饌比昨日更加豐盛,童山人比昨日更自奉承。席上三個人各自心裏明白,不在話下。

頭一遭叫是初相識,第二遍相會便是舊相知了;晁大捨也不似昨日拿捏官腔,童山人也不似昨日十分諂媚。飲酒中間,也更浹洽了許多。直至二更時分,仍送二門作別。

禹明吾復回,密嚮晁大捨耳邊問道:“所言何如?”晁大捨道:“話不虛傳!我要問他多求些。”禹明吾道:“咱和他說。他也就要起身,要趕二月初二日與田太監上壽哩。”晁大捨道:“你和他說,不拘多少,盡數與我,我照數酬他。”彼此拱手走散。

又隔了一日,童山人遞了一個通家門下晚生辭謝全帖,又封了一封春線,下注“計一百條”,內面寫道:“此物不能耐久,止可隨合隨用。”晁大捨收了,回說:“明午還要餞行。二十二日吉辰,出行極妙。”即差人下了請帖,又請禹明吾相陪。至期赴席,散了。

二十二日早辰,晁大捨要封五兩藥金,三兩贐儀,送與童山人去。珍哥說道:“你每次大的去處不算,只在小的去處算計。一個走百家門串鄉宦宅的個山人,你多送他點子,也好叫他揚名。那五兩是還他的藥錢,算不得數的。止三兩銀子,怎麽拿的出手?”晁大捨道:“禹明吾還只叫我送他一兩銀子,我如今加兩倍。”珍哥道:“休要聽他,人是自己做,加十倍也不多。光銀子也不好意思的,倒象是賞人的一般。你依我說,封上六兩折儀,尋上一匹衣著機紗,一雙鞋,一雙綾襪,十把金扇,這還成個意思的。”晁大捨笑道:“我就依卿所奏!這是算著貴人的命了!”寫了禮帖,差人送了過去。童山人感激不盡,禹明吾也甚是光綵,自己又過來千恩萬謝的,方纔作別,約道:“過日遇便,還來奉望。”

禹明吾又落後指著晁大捨笑道:“這情管是小珍的手段,你平日雖是大鋪騰,也還到不的這們闊綽。”晁大捨道:“這樣人就象媒婆子似的,咱不打發他個喜懽,叫他到處去破敗咱?”禹明吾道:“他指望你有二兩銀子送他就滿足他的願了,實不敢指望你送他這們些。”

晁大捨還讓禹明吾廳上坐的,禹明吾說:“我到家陪他吃飯,打發他起身。”拱了拱手,去了。

晁大捨從此也就收拾行李,油轎幃,做箱架,買馱轎與養娘丫頭坐,要算計將京中買與計氏的那頂二號官轎,另做油絹幃幔與珍哥坐,從新叫匠人收拾;又看定了二月初十日起身;又寫了二十四個長騾,自武城到華亭,每頭二兩五錢銀,立了文約,與三兩定錢;又每日將各莊事件交付看莊人役。跟去家人並養娘丫頭的衣服,還有那日打圍做下的,不必再爲料理。

那時也將正月盡了,看定初二吉辰,差人到雍山莊上迎取《金剛經》進城。不料初四日飯後,雍山莊上幾個莊戶慌慌張張跑來報道:“昨夜二更天氣,不知甚麽緣故,莊上前後火起,廳房樓屋,草垛廩倉,燒成一片白地。掀天的大風,人又拯救不得。火燒到別家,隨即折回,並不曾延燒別處。”晁大捨聽了,明知道是取了《金剛經》進城,所以狐精敢于下手,叫了幾聲苦,只得將來報的莊客麻犯了一頓。進去與珍哥說知。想起公公夢中言語,益發害怕起來。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珍哥從去打圍一月之前,便就不來洗換了,卻有了五個月身孕。童山人送了許多線,雖是叫你縫聯,你也還該慢慢做些針黹纔是。誰知他不惜勞碌,把五個月胎氣動了。聽說莊上失了火,未免也唬了一跳,到了初六日午後,覺得腰肚有些酸疼,漸漸疼得緊了。疼到初七日黎明,疼個不住,小產下一個女兒。

此時珍哥纔交十九歲,頭次生產,血流個不住,人也昏暈去了。等他醒了轉來,慢慢的調理倒也是不妨的。晁大捨看了道:“是個八百兩銀子鑄的銀人,豈是小可!”急火一般,差人去將楊古月請來診視。

楊古月名雖是個醫官,原不過是個名色而已,何嘗見甚麽《素問》、《難經》,曉得甚麽王叔和《脈訣》!若說別的癥候,除了傷寒,也都還似沒眼先生上鐘樓——瞎撞!這個婦人生產,只隔著一層鬼門關,這隻腳跨出去就是死,縮得進來就是生,豈容得庸醫嚐試的?南門外有個專門婦人科姓肖的,卻不去請他,單單請了一個楊古月胡治!

這個楊古月,你也該自己忖量一忖量,這個小產的生死是間不容髮的,豈是你撞太歲的時候?他心裏說:“這有甚干係,小產不過是氣血虛了,‘十全大補湯’一帖下去,補旺了氣血,自然好了。況我運氣好的時節,憑他怎麽歪打,只是正著。”

他又嘗與人說道:“我行醫有獨得之妙,真是約言不煩:治那富翁子弟,只是‘消食清火’爲主,治那姬妾多的人,憑他甚麽病,只上十全大補爲主;治那貧賤的人,只是‘開鬱順氣’爲主。這是一條正經大路,怕他岔去那裏不成?”所以治珍哥的小產,也是一帖“十全大補”兼“歸脾湯”,加一錢六分人參,吃將下去。

誰知那楊古月的時運也就不能替他幫助了!將惡路補住不行,頭疼壯熱,腹脹如鼓,氣喘如牛,把一個畫生般的美人只要死,不求生了!

晁大捨慌了手腳,岳廟求簽、王府前演禽打卦、叫瞎子算命、請巫婆跳神、請搕竹的來搕竹、請圓光的圓光,城隍齋唸保安經、許願心、許叫佛、許拜鬭三年、許穿單五載,又要割股煎藥,慌成一塊。倒還幸得對門禹明吾看見,問知所以,走過來看望,晁大捨備道了所以。禹明吾說道:“楊古月原不能婦女科。你放著南關裏肖北川專門婦女科不去請他,以致誤事。你如今即刻備馬,著人搬他去!”禹明吾仰起頭看了看,道:“這時候,只怕他往醉鄉去了。”差家人李成名備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

這肖北川治療胎前產後,真是手到病除。經他治的,一百個極少也活九十九人。只是有件毛病不好:往人家去,未曾看病,先要吃酒,掇了個酒杯,再也不肯進去診脈。看出病來,又仍要吃酒,戀了個酒杯,又不肯起身回家撮藥。若這一日沒有人家請去,過了午末未初的時候,摘了門牌,關了鋪面,回到家中自斟自酌,必定吃得結合了陳希夷去等候周公來纔罷,所以也常要誤人家事。這等好手段,也做不起家事來。這日將近未末申初了,那時還醒在家裏!走到他門上,只見實秘秘的關著門。

李成名下了馬,將門用石子敲了一歇,只見一個秃丫頭走出來開門。李成名說道:“你快進去說,城裏晁鄉宦家請肖老爹快去看病,牽馬在此。”那丫頭說道:“成不的了!醉倒在床,今日不消指望起來了。”李成名道:“說是甚話?救治人命,且說這們寬脾胃的聲嗓!這急不殺人麽!”丫頭說道:“誰說不急?但他醉倒了,就如泥塊一般,你就擡了他去,還中甚麽用哩?起頭叫著也還胡亂答應,再叫幾聲,就合叫死人一般了。”李成名道:“好大姐!好妹妹!你進去看看。你要叫不醒他,待我自家進去請他,再不然,我僱覓四個人連床擡了他去。”丫頭說道:“你略等等,待我合俺娘說,叫他。”

丫頭進去對肖北川的婆子說了。那婆子走到身邊,將他搖了兩搖,他還睜起眼來看了一看。婆子說道:“晁宅請你。”那肖北川哼哼的說道:“曹賊掉在井裏,尋人撈他進來。”婆子又高聲道:“是人家請你看病!”肖北川又道:“領家請你擀餅,你就與他去擀不差。”婆子道:“這腔兒躁殺我了!丫頭子,出去,你請進那管家來自己看看。”

李成名自己進到房內,一邊對著肖婆子說道:“家裏放著病人,急等肖老爹去治,這可怎麽處?”一邊推,一邊搖晃,就合團弄爛泥的一般。李成名道:“您慢慢叫醒他,待我且到家回聲話去,免得家裏心焦。”肖婆子隨套唐詩兩句道:“他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帶錢來。”晁大捨望肖北川來,得眼穿。李成名撲了個空,回話肖北川醉倒的光景,又說:“我怕家裏等得不耐煩,先回來說一聲。我還要即刻回去等他,叫人留住城門,不拘時候,只等他醒轉就來。”李成名又另換了一匹馬,飛也似去了。回到肖家,敲門進去,窻楞上拴了馬,問說:“那肖老爹醒未?”他婆子說:“如今他正合一個甚麽周公在那裏白話,只得等那周公去了,方好請他哩。管家只得在客坐裏等,等困了,也有床在內裏。將馬且牽到驢棚裏餵些草。”

婆子安頓了李成名進去,隨即收拾了四碟上菜,一碗豆角乾,一碗暴醃肉,一大壺熱酒,叫昨日開門的那個秃丫頭搬出來與李成名吃。李成名道:“請不將肖老爹去,到反取擾。”丫頭將酒菜放在桌上,進去又端出一小盆火來,又端出一碟八個餅,兩碗水飯來。李成名自斟自酌,家中因珍哥病,忙得不曾吃飯,這卻是當厄之惠,就如那漂母待韓信一般的。吃完,秃丫頭收進器皿去了。

李成名到驢棚內餵上了馬草回來,那秃丫頭又送出一床氈條,一床羊皮褥子,一個席枕頭來。李成名鋪在床上,吹了燈,和衣睡下,算記略打個盹就要催起肖北川來,同進城去。原來李成名忙亂了一日,又酒醉飯飽的,安下頭鼾鼾睡去。那個周公別了肖北川出來,李成名恰好劈頭撞見,站住說話,說個不了。

到了五更,肖北川送出周公去了,到有個醒來的光景,呵欠了兩聲,要冷水吃。婆子將晁家來請的事故一一說了一遍。肖北川道:“這樣,也等不到天明梳頭,你快些熱兩壺酒來,我投他一投,起去與他進城看病。”婆子道:“人家有病人等你,象辰勾盼月的一般,你卻又要投酒。你吃開了頭,還有止的時候哩?你依我說,也不要梳頭,坎上巾,趕天不明,快到晁家看了脈,攢了藥,你卻在他家投他幾壺。”肖北川道:“你說得也是。只是我不投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麽當得?”一面也就起來,還洗了一洗臉,坎了巾,穿了一件青彭段夾道袍,走出來喚李成名。

誰知那李成名也差不多象了肖北川昨日的光景了,喚了數聲方纔醒轉來,說了話,備了馬,教人背了藥箱,同到了宅內,進去說知了。

卻說珍哥這一夜脹得肚如鼓大,氣悶得緊,真是要死不活。晁大捨急得就如活猴一般,走進走出的亂跳,急忙請肖北川進去。肖北川一邊往裏走著,一邊說道:“好管家,你快煖下熱酒等著。若不投他一投,這一頭宿酒怎麽受?”家人回道:“伺候下酒了。”入到房內,看了脈,說道:“不要害怕,沒帳得算,這是閉住惡路了。你情管我吃不完酒就叫他好一半,方顯手段。”晁大捨道:“全仗賴用心調理,自有重謝。”回到廳上坐下,取開藥箱,撮了一劑湯藥,叫拿到後邊用水二鐘,煎八分;又取出圓眼大的丸藥一丸,說用溫黃酒研開,用煎藥乘熱送下,收拾了藥箱。

晁大捨封出二兩開箱錢來,肖北川虛讓了一聲,收了。又賞了背箱子的一百文錢,隨擺上酒來。肖北川道:“大官人,你自進去照管病人吃藥,叫管家伺候,我自己吃酒。這是何處?我難道有作假的不成?”晁大捨道:“待我奉一杯,即當依命。”晁大捨遞了頭杯,也陪了一盞。肖北川將晁大捨讓進去了。肖北川道:“管家,你拿個茶杯來我吃幾杯罷,這小杯悶的人慌。”

晁大捨進去問道:“煎上藥了不曾?”丫頭回說:“煎上了。”晁大捨將丸藥用銀匙研化了,等煎好了湯藥灌下。只見珍哥的臉紫脹的說道:“肚子脹飽,又使被子蒙了頭,被底下又氣息,那砍頭的又怪鋪騰酒氣,差一點兒就鱉殺我了!如今還不曾倒過氣來哩!”

說話中間,那藥也煎好了。晁大捨拿倒床前,將珍哥扶起,靠了枕頭坐定,先將化開的丸藥呷在口裏,使湯藥灌將下去。吃完藥,下邊一連撒了兩個屁,那肚脹就似鬆了些的。又停了一會,又打了兩個噯,更覺寬鬆了好些,也掇的氣轉了。

肖北川口裏呷著酒,說道:“管家,到後邊問聲,吃過了藥不曾?吃了藥,放兩三個屁,打兩個噯,這脹飽就要消動許多。”家人進去問了,回話道:“果是如此。如今覺的肚內稍稍寬空了。”

肖北川開了藥箱,又取出一丸藥,說道:“拿進去用溫酒研開,用黑砂糖調黃酒送下。我還吃著酒等下落。”

珍哥依方吃了,將有半頓飯時,覺得下面濕澾澾的,摸了一把,弄了一手焌紫的血。連忙對肖北川說了。肖北川那時也有二三分酒了,回說:“紫血稍停,還要流紅血哩。您尋了個馬桶伺候著。”珍哥此時腹脹更覺好了許多,下面覺得似小解光景,攙扶起來,坐在淨桶上面,夾尿夾血下了有四五升。扶到床上,昏沉了半晌,肚脹也全消了,又要尋思粥吃。回了肖北川話。

這時晁大捨的魂靈也回來附在身上了,走到前面,嚮肖北川說道:“北老,你也不是太醫,你通似神仙了!真是妙藥!”陪了幾大杯酒。

吃過飯,肖北川起辭,說道:“且睡過一夜,再看怎麽光景,差人去取藥罷,我也不消自己來看了。”仍叫李成名牽馬送去。馬上與成名戲道:“我治好了你家一個八百兩銀子的人,也得減半,四百兩謝我纔是。”李成名道:“何止八百兩!那珍姨是八百兩,俺大爺值不了八千兩?俺珍姨死了,俺大爺還活得成哩?想起來還值的多哩!俺老爺沒的不值八萬兩?大爺爲珍姨死了,俺老爺也是活不成的。你老人家也不是活了俺家一個人,通是活了俺一家子哩!”肖北川又說:“今日收的你家禮多了,明日取藥不要再封禮了,止拿一大瓶酒來我吃罷。你那酒好。”李成名道:“莫說一瓶,十瓶也有。”一邊說,一邊將肖北川送到家。回家復了話,將肖北川要酒的言語也說了。珍哥雖不曾走起,晁大捨也著實放心不下。未定初十日起身得成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明府行賄典方州~戲子恃權驅吏部

儒門莫信便書香,白晝驕人仗孔方。雖是乞夫明入壠,勝如優孟暗登場。催科勒耗苛于虎,課贖征鍰狠似狼。戒石當前全不顧,爰書議後且相忘。只要眼中家富貴,不知身歿子災殃。曲直無分胡立案,是非倒置巧商量。天理豈能爲粟米?良心未得作衣裳。呈身景監人爭笑,且托優人作壁墻。

到了初九日侵早,小珍哥頭也不疼,身也不熱,肚也不脹飽,下邊惡路也都通行,吃飯也不口苦,那標病已都去九分了。只是縱欲的人,又兼去了許多血脈,只身上虛弱的緊。晁大捨又封了一兩藥金,擡了一沙罎好酒,五斗大米,差李成名押著往肖北川家去取藥。肖北川見了銀子大米,雖是懽喜,卻道也還尋常,只是見了那一沙罎酒,即如晁大捨見珍哥好起病的一般,不由的嚮李成名無可不可的作謝,狠命留李成名吃酒飯,高高的封了一錢銀子賞他,撮了兩帖藥,交付回去。

次早初十,七八個騾夫,趕了二十四頭騾子,來到晁家門首。看門人說道:“家中有病人,今日起身不成。”衆腳戶說道:“這頭口閒一日,就空吃草料,誰人包認?”家人傳進去了。晁大捨道:“家中嬭嬭不好,今日起不成身,還得出這二月去,另擇吉日起身哩。他若肯等,叫他等著;他若不肯等候,將那定錢交下,叫他另去攬腳。咱到臨時另僱。”

家人傳到外邊,衆騾夫嚷說:“這春月正是生意興旺時候,許人來僱生口,只因宅上定了,把人都回話去。如今卻耽誤了生意,一日瞎吃許多草料,前日那先支去的三兩銀子,還不夠兩三日吃的,其餘耽閣的日子,還要宅上逐日包認。”

一家找出,一家又要倒入,兩邊相持爭鬧。畢竟虧禹明吾走過來評處,將那三兩定錢就算了這幾日空閒草料,即使日後再僱頭口,這三兩銀也不要算在裏面。又叫宅裏再煖出一大瓶酒來與腳戶吃,做剛做柔的將腳戶打發散去。

卻說晁知縣在華亭縣裏,一身的精神命脈,第一用在幾家鄉宦身上,其次又用在上司身上。待那秀才百姓,即如有宿世冤仇的一般。當不得根腳牢固,下面也都怨他不動。政以賄成,去年六月裏考了滿,十月間領了敕命,各院復命,每次保薦不脫。九月間,適然有一班蘇州戲子,持了一個鄉宦趙侍御的書來托晁知縣看顧。晁知縣看了書,差人將這一班人送到寺內安歇,叫衙役們輪流管他的飯食。歇了兩日,逐日擺酒請鄉宦、請舉人、請監生,俱來賞新到的戲子。又在大寺內搭了高臺唱《目蓮救母記》與衆百姓們玩賞。連唱了半個月,方纔唱完。這些請過的鄉紳舉監挨次獨自回席,俱是這班戲子承應。唱過,每鄉宦約齊了都是十兩,舉人都是八兩,監生每家三十兩,其餘富家大室共湊了五百兩,六房皂快共合攏二百兩,足二千金不止。

十月初一日,晁夫人生日。這班人挑了箱,喚到衙內,扮戲上壽。見了晁知縣,千恩萬謝不盡,立住問了些外邊的光景。別的也都漸漸走開去了,衹有一個胡旦、一個梁生還站住白話。因說起晁知縣考過滿,將陞的時候了,晁知縣道:“如今的世道,沒有路數相通,你就是龔遂、黃霸的循良,那吏部也不肯白白把你陞轉。皇上的法度愈嚴,吏部要錢愈狠。今幸得華亭縣也虧不了人,多做一日即有多做一日的事體,遲陞早陞憑吏部罷了。”梁生說道:“老爺倒不可這等算計。正是這個縣好,所以要早先防備。如今老爺考過滿了,又不到部裏干陞,萬一有人將縣缺謀生去,只好把個遠府不好的同知,或是刁惡的歪州,將老爺推陞了去,豈不誤了大事?若老爺要走動,小人們有極好的門路,也費用得不多,包得老爺如意。如今小人們受了老爺這等厚恩,也要借此報效。”

晁知縣喜道:“你們卻是甚麽門路?”梁生道:“若老爺肯做時,差兩個的當的心腹人,小人兩個裏邊議出一個,同了他去,如探囊取物的容易。明年二月包得有好音來報老爺。”晁知縣道:“且過了嬭嬭生日,我們明日商量。你說得甚是有理,萬一冒冒失失推一個歪缺出來,卻便進退兩難了。”

議定,到了次日,將胡旦、梁生叫到側邊一座僻靜書房內。梁生道:“京中當道的老爺們,小人們服事的中意也極多,就是吏部裏司官老爺,小人們也多有相識的。這都盡可做事。若老爺還嫌不穩,再有一個穩如鐵砲的去處,愈更直捷。只是老爺要假小人便宜行事,只管事成。那如何成事,老爺卻不要管他。就是跟去的兩個人,也只叫他在下處管顧擕去物件罷,也不得多管,掣小人們肘。”晁知縣笑問道:“你且說這個門路卻是何人?”梁生道:“是司禮監王公那裏來,極是穩當。”晁知縣驚問道:“我有多大湯水,且多大官兒,到得那王公跟前?煩得動他照管?”梁生道:“正是如此,所以要老爺假便宜,跟去的人不要來掣肘。老爺只管如意罷了。”

晁知縣道:“約得幾多物件?”梁生道:“老爺且先定了主意,要那個地方的衙門,方好斟酌數目。”晁知縣道:“我這幾年做官的名望雖然也好,又保薦過四五次,又纔考過滿,第一望行取,這只怕太難些,做不來。其次是部屬,事倒也易做,但如今皇上英明,司官都不容易,除了吏部、禮部,別的兵刑四部,那一部是好做的?頭一兵部,也先尋常犯邊,屢次來撞口子,這是第一有干係的。其次刑部,如今大獄煩興,司官倒也熱鬧,只是動不動就是爲民削奪,差不多就廷杖,就是要拘本錢的去處,是不消提起的了。其餘戶工兩部,近來的差也多極難,有利就有害,咱命薄的人擔不起。除了部屬就是府同知,這三重大兩重小的衙門,又淡薄、又受氣,主意不做他。看來也還是轉個知州罷,到底還是正印官,凡事由得自己。”梁生道:“老爺說的極是!但不知要那一方知州?”晁知縣道:“那遠處咱是去不得的,一來俺北方人離不得家。第二我也有年紀了,這太倉、高郵、南通州倒好,又就近;但地方忒大,近來有了年紀,那精神也照管不來。況近來聞說錢糧也多逋欠,常被參罰,考不的滿。不然還是北直,其次河南,兩處離俺山東不甚相遠。若是北通州,我倒甚喜。離北京只四十里,離俺山東通著河路。又算京官,覃恩考滿,差不多就遇著了。你到京再看,若得此缺方好。”

約定十二月十六日吉時起身,議出胡旦同家人晁書、晁鳳帶著一千兩銀子,分外又帶了二百兩盤費,僱了三個長騾,由旱路要趕燈節前到京干事。

胡旦心中想道:“雖是受了晁爺的厚恩,借此報他一報,可也還要得些利路纔好。難道白白辛苦一場?若把事體拿死蛇般做,這一千兩銀子只怕還不夠正經使用。幸得梁生當面進過,便宜行事。待我到京,相機而行便了。”風餐雨宿,走了二十八個日頭,正月十四日進了順城門,在河漕邊一個小菴內住了,安頓了行李。

原來司禮監太監王振,原任文安縣儒學訓導,三年考滿無功,被永樂爺閹割了,進內教習宮女。到了正統爺手裏,做到司禮監秉筆太監,那權勢也就如正統爺差不多了:閣老遞他門下晚生帖子;六部九卿見了都行跪禮;他出去巡邊,那總制巡撫都披執了道旁迎送;住歇去處,巡撫、總督都換了褻衣,混在廚房內監竈。他做教官的時節,有兩個戲子,是每日答應相熟的人。因王振得了時勢,這兩人就“致了仕”,投充王振門下,做了長隨,後又兼了太師,教習梨園子弟,王振甚是喜他;後來也都到了錦衣衛都指揮的官銜,家中那金銀寶物也就如糞土一般的多了。這兩個都是下路人,一個姓蘇的,卻是胡旦的外公;一個姓劉的,乃是梁生的娘舅。

即日晚上,胡旦叫人挑了帶來的一簍素火腿,一簍花筍乾,一簍虎丘茶,一簍白鯗,走到外公宅上。門人通報了,請胡旦進來見了,蘇都督甚是懽喜。胡旦的親外婆死久了,房中衹有三四個少妾,也都出來與胡旦相見。胡旦將那晁知縣干陞的事備細說了,蘇錦衣點了點頭。一面擺上飯來,一面叫人收拾書房與胡旦宿歇。胡旦因還有晁書、晁鳳在下處,那一千兩銀子也未免是大家干係,要辭了到菴中同寓。蘇錦衣道:“外孫不在外公家歇,去到廟角,不成道理。叫人去將他兩個一發搬了來家同住。”

胡旦吃了飯,也將掌燈的時候,胡旦領了兩個虞候,同往菴中搬取行李。晁書二人說道:“這個菴倒也乾淨,廚竈又都方便,住也罷了;不然你自己往親眷家住去,我們自在此間,卻也方便。”那兩個虞候那裏肯依,一邊收拾,一邊叫了兩匹馬,將行李馱在馬上,兩個虞候跟的先行去了。晁書二人因有那一千兩銀在內,狠命追跟。胡旦說道:“叫他先走不妨,我們慢慢行去。”

那正月十四,正是試燈的時節,又當全盛太平的光景,一輪將望的明月,又甚是皎潔得緊。三人一邊看,一邊走。晁書、晁鳳也只道胡旦的外公不過在京中扯纖拉煙尋常門戶罷了,只見走到門首,三間高高的門樓,當中蠻闊的兩扇黑漆大門,右邊門扇偏貼著一條花紅紙印的錦衣衛南堂封條,兩邊桃符上面貼著一副朱砂紅紙對聯道:“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門前柱上又貼一條示道:“本堂示諭附近軍民人等,不許在此坐臥喧嘩,看牌賭博,如違拿究!”晁書二人肚內想道:“他如何把我們領到這等個所在來?”又想道:“他的外公必定是這宅裏的書辦,或是長班,家眷就在宅內寄住。”但只見門上的許多人看見他三人將到,都遠遠站起,垂了手,走到門臺下伺候,見了胡旦,說道:“大叔,怎得纔來?行李來得久了。老爺正等得不耐煩哩。”

走進大門,晁書嚮胡旦耳朵邊悄悄問道:“這是誰家,我們輕易撞入?”胡旦道:“這就是我外公家裏。”晁鳳又悄悄問道:“你外公是甚樣人,住這等大房,門上有這許多人伺候?”胡旦道:“我外公是個一點點錦衣衛都督,因管南鎮撫司事,所以有幾個人伺候。”

說話中間,進了儀門,承值的將晁書、晁鳳送到西邊一個書房安頓。那書房內也說不了許多燈火齊整。吃了茶,晁書、晁鳳大眼看小眼的道:“我們既然來到此處,伺候參見了蘇爺,方好叨擾。”胡旦教人傳稟。許久出來回話。“老爺分付,今日晚了,明日朝裏出來見罷。叫當值的陪二位吃飯,請胡大叔到裏面去。”胡旦道:“二位寬懷自便,我到內邊去罷。”

晁書二人暗道:“常日只說是個唱旦的戲子,誰知他是這樣的根器?每日叫他小胡兒,奚落他,他也不露一些色相出來。”大家吃了飯,安歇了。

次早吃了早飯,胡旦換了一領佛頭青秋羅夾道袍,戴了一頂黑絨方巾,一頂紫貂帽套,紅鞋綾襪,走到書房。晁書二人乍見了,還不認得,細看方知是胡旦。二人嚮前相喚了,謝說:“攪擾不當。”胡旦打開行李,取出梁生與他母舅的家書,並捎寄的人事,胡旦也有送他的筍鯗等物,同了蘇家一個院子,要到劉錦衣家,約了晁書二人同往。晁書又只道是個尋常人家,又因梁生常在他面前說道有一個母舅在京,二位到那裏,他一定要相款的,所以也就要同去望他。及至到了門上,那個光景又是一個蘇府的模樣。蘇家的人到二門上說了數句,胡旦也不等人通報,竟自大落落走進去了。回頭只見晁書二人縮住了腳不進去,胡旦立住讓道:“二位請進廳坐。”晁書等道:“我兩人且不進去,此處離燈市相近了,我們且往那裏走走,到蘇宅等候罷。”一邊說,一邊去了。

原來這劉家是蘇錦衣的內姪,是胡旦的表母舅,與梁生也都是表兄弟,所以兩個干事都不分彼此。起先出頭講事都是梁生開口。梁生原要自己來,恐怕沒了生腳,戲就做不成了。胡旦雖係正旦,扮旦的也還有人,所以叫胡旦來京。脫不了王振門下這兩個心腹都也是胡旦的至親,料也不會誤事。那日劉錦衣不在宅內,胡旦進去見了妗母,留吃了飯。劉錦衣回了宅,相見過,說了來京的事故。

胡旦別過,來到蘇家,晚間賞燈筵宴,只見晁書等二人也自回來,要稟見蘇錦衣。錦衣道:“叫他過來。”蘇錦衣方巾姑絨道袍、氈鞋,穿著的甚是莊重,在門檻內朝下站定。晁書不由自己,只得在廳臺下跪下,磕了四個頭,跪稟道:“胡相公只說同行進京,並不曾說到老爺宅上,所以家主也不曾備得禮、修得書,望老爺恕罪。”蘇錦衣道:“胡相公一路都仗賴你兩人挈帶,家中管待不周,莫怪怠慢。京城也盡有遊玩所在,悶了,外邊閒走。你二位如今且往書房去賞燈。”又分付了一個承值拿了許多花砲陪伴晁書吃酒。

十六日早飯後,劉錦衣來蘇家回拜胡旦。蘇錦衣因燈節放假,閒在家裏,就留劉錦衣賞燈過節,甚是繁華。席間說起晁知縣指望二人提拔,要陞北通州知州。劉錦衣道:“他有幾數物事帶來?”胡旦道:“剛得一撇。”劉錦衣道:“這通州是五千兩的缺。叫他再出一千來,看兩個外甥分上,讓他三千兩便宜;不然,叫他別處去做。”說過,也再不提起了。

過了十數日,晁書見了胡旦,也不敢再喚他小胡了,聲聲喚他胡相公,見了他也極其尊敬,問道:“胡相公,我們來了這半月,事體也一些不見動靜,銀子又不見用費,卻是怎生緣故?”胡旦道:“二月半後纔推陞,如今卻有甚動靜?你們且好住著閒嬉哩。又不用出房錢,又不使飯錢,‘先生迷了路——在家也是閒。’”晁鳳道:“正是無故擾蘇老爺,心上不安。”胡旦道:“可擾之家,擾一兩年也不妨。”

到了二月初十日,傍晚的時節,劉錦衣來到了蘇家相訪,讓他內書房裏相待。胡旦卻不在跟前。劉錦衣開口道:“胡家外甥的事,姑夫算計要怎樣與他做?”蘇錦衣道:“他拿了一千兩頭,要通州的美缺,怎樣做得來?”劉錦衣道:“這只好看了胡家外甥的體面,我們爺兒兩個拿力量與他做罷了,叫他再添一千兩銀子,明白也還讓他一大半便宜哩。把這二千頭,我們爺兒兩個分了,就作興了梁家胡家兩個外甥,也是我們做外公做舅舅的一場,就叫他兩個也就歇了這行生意,喚他進京來,扶持他做個前程,選個州縣佐貳,雖是低搭,也還強似戲場上的假官。”蘇錦衣道:“不然等到十三日,與老公上壽的日子,我們兩個齊過去與他說說,量事也不難。”劉錦衣道:“只是還問他要一千兩,不知他肯出不肯出。又不知幾時拿得來。”蘇錦衣道:“這倒不打緊,人非木石,四五千的缺,止問他要二千銀子,他豈有不出的?但則明日,我叫了他的家人,當面與他說說明白。”款待了劉錦衣酒飯,約定十三日與王振上壽,乘便就與晁知縣講情。

次日,蘇錦衣衙門回來,到了廳上,脫了冠服,換了便衣,將晁書等喚到面前。晁書等叩了頭,垂著手,站在一旁。蘇錦衣道:“你二人閒坐著,悶的慌,又沒甚款待你們。你爺要的這個缺,人家拿著五六千兩銀子求不到手的,你們拿了一千兩銀子來,怎干的事?如今我與你錦衣衛劉老爺兩個人的體面,與人講做了二千銀子,這比別人三分便宜二分哩。”晁鳳原做過衙門青夫的人,伶俐乖巧,隨稟道:“小人們來時,家主也曾分付過了,原也就不敢指定這缺。若是此缺可得,這些微之物怎麽得夠。如今老爺主持了二數,這是極便宜的了。沒有別說,只是家主來報效老爺合劉爺便了。如今只是一面做著,將見有的且先交付與他,待小人們著一人先回去取來補足。昨來的人原不多,又年節近了,路上不好走,所以沒敢多帶物件。”蘇錦衣道:“銀子倒不必去取,任憑多少,我這裏可以墊發。只這幾日,也就有信了。只是一件:如今那通州見有人做哩,昨日叫人查了查,還不夠三年俸,怎麽打發他?這到費手哩。”晁書等跑到書房將帶來的一千兩銀共二十封,一一交與蘇錦衣收進,各回房去了。

到了十三日,王振的生日,蘇劉二錦衣各備了幾件希奇古怪的物件,約齊了同去上壽。只見門上人海人山的擁擠不透,都是三閣下、六部、五府、大小九卿、內府二十四監官員,伺候拜壽。遠遠蘇劉二人喝導到門,巡視人役拿了幾根藤條,把擁擠的人盡數辟了開去,讓蘇劉二人行走到大門,下了馬,把門的也不通報,把門閃開,二人穿著大紅縐紗麒麟補服,雪白蠻闊的雕花玉帶,拖著牌穗印綬,搖擺進去了。竟到了後邊王振的住房外。近侍稟道:“蘇掌家合劉掌家來了。”王振道:“叫他進裏來。”說:“你兩個穿著這紅衣裳,一定是與我磕頭。你攙空磕了頭罷,好脫了衣裳助忙。”蘇劉二人就在臥房裏跪下,一連磕了八個頭,口稱:“願祖爺爺九千歲!每年四季平安!”起來也沒敢作揖,自己跑到前面,將上壽的禮物,自己端著,捧到王振跟前。

蘇錦衣的一個羊脂玉盆,盆內一株蒼古小桃樹,樹上開著十數朵花,通似鮮花無異,細看是映紅寶石妝的。劉錦衣的也是一樣的玉盆,卻是一株梅樹,開的梅花卻是指頂大胡珠妝的。

王振看了,甚是懽喜,說道:“你兩個可也能!那裏鑽刺的這門物兒來孝順我哩?”隨分付近侍道:“好生收著。拿罩兒罩住,休要暴上土。不久就是萬歲爺的聖誕,進了萬歲爺罷。”看著蘇劉二人說道:“頭已是磕了,禮已是送了,去脫了你那紅袍,咱大家攛掇著做什麽。”

蘇劉二人走到自己班房,脫了衣服,換上小帽兩截子,看著人掃廳房,掛畫掛燈,鋪氈結綵,遮幃屏,搭布棚,擡銅鑼鼓架子,擺桌調椅,拴桌幃,鋪坐褥..真個是“一了百當”。王振進了早膳,升了堂,文武衆官依次序上過壽,接連著赴了席。蘇劉二人也沒出府,亂到四更天,就在各人班房裏睡了。

次日起來,仍看人收拾了擺設的物件。只見王振也進了早膳,穿著便衣,走到前廳來閒看。蘇劉二人爬倒地,磕了四個頭,說:“老祖爺昨日陪客,沒覺勞著麽?”王振道:“也就覺乏困的。”說著閒話,一邊看著收拾。

二人見王振有個進去的光景,蘇劉二人走嚮前也不跪下,旁邊站著。蘇錦衣先開口道:“奴婢二人有件事稟老祖爺。”王振笑嘻嘻的道:“你說來我聽。”二人道:“奴婢二人有個小莊兒,都坐落在松江府華亭縣。那華亭縣知縣晁思孝看祖爺分上,奴婢二人極蒙他照管。他如今考過滿,差不多四年俸了,望陞轉一陞轉,求祖爺與吏部個帖兒。”王振道:“他待往那裏陞?”二人道:“他指望陞通州知州,守著祖爺近,好早晚孝敬祖爺。他又要拜認祖爺做父哩。”王振道:“這樣小事,其實你們合部裏說說罷了,也問我要帖兒!也罷,拿我個知生單帖兒,憑你們怎麽去說罷。那認兒子的話別要理他。我要這混帳兒子做甚麽?‘老婆當軍——沒的充數哩!’叫他外邊打咱們的旗號不好。”

二人方跪下謝了,書房裏要了一個知生紅單帖,央掌書房的長隨使了一個“禁闥近臣”的圖書,鈐了名字。二人即時差了一個心腹能干事的承值,持了王振的名帖,竟到吏部大堂私宅裏備細說了。那吏部欽此欽遵,沒等那通州知州俸滿,推陞了臨洮府同知,將晁知縣推了通州知州。就如扭燈在火上點的一般,也沒有這等快!

晁書二人喜不自勝,叩謝了蘇錦衣,央蘇宅差了一個人,引了晁書二人,又到劉錦衣家叩謝。收拾行李,領了劉錦衣回梁生的書。胡旦因蘇錦衣留住了,不得同晁書等回去,也寫了一封前後備細的書稟回復晁知縣,說叫晁知縣速來赴任,西口也先常來犯順,通州是要緊的地方。又說將他外公墊發過的一千兩銀子交與梁生自己持進京來。那晁書等二人正是:

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回。

再聽下回接說。

第六回 小珍哥在寓私奴~晁大捨赴京納粟

有錢莫棄糟糠妻,貧時患難相依。何須翠繞共珠圍?得飽家常飯,衝寒粗布衣。休羨艷姬顏色美,防閒費盡心機。得些閒空便私歸。那肯團團轉?衹會貼天飛。——《臨江仙》

癡人愛野鷄,野鷄毛羽好。得隙想飛騰,稻粱飼不飽。家鷄蠢夯材,守人相到老。終夜不貪眠,五更能報曉。野鷄毛好如鮮花,自古冶容多破家。家鷄打鳴好起早,兀坐深閨只績麻。

晁書二人得了喜信,收拾了行李,將帶來的二百兩路費銀內留下五十兩與胡旦在京攪纏,辭謝了蘇綿衣,僱了長騾,合了同伴回南去訖。

卻說二月十九日是白衣菩薩聖誕,珍哥調養的漸覺好些,做了兩雙鞋、買了香燭紙馬,要打發晁住媳婦往廟裏去燒香。

正待出門,只見外面一片喧嚷。晁大捨方在梳頭,合珍哥都唬了一跳。家人傳進說:“還是那年報喜的七八個人,來報老爺陞了北通州知州。”晁大捨不勝喜懽,又忽想:“怪道公公兩次托夢叫我往北去投奔爹娘!我想爹娘見在南邊,卻如何只說北去?原來公公已預先知道了。”

晁大捨出去,見了報喜衆人,差人往鋪中買了八匹大桃紅揀布與衆人掛紅,送在東院書房內安歇。次日,擺酒款待,封出一百兩喜錢,衆人嫌少,漸次又添了五十兩,都懽喜,打發散了。衆親朋絡繹不絕,都來賀喜。晁大捨只是不敢送出大門。

接說晁知縣那裏,晁書二人尚未到家,報喜的已先到了十日,見了刊報,送在寺內安歇,也發付的衆人心滿意足。打曡申文書,造交代冊籍,辭院道,寫了兩只官座船,擇四月初一日離任,不到家,一直往通州上任。也果然兌了一千兩銀子與梁生,教梁生辭了班裏衆人,同在船上進京。

晁知縣起身之日,倒是那幾家鄉宦舉人送贐送行,倒也還成了禮數。那華亭兩學秀才,四鄉百姓,恨晁大尹如蛇蠍一般,恨不得去了打個醋罎的光景。那兩學也並不見舉甚麽帳詞,百姓們也不見說有“脫靴遺愛”的舊規。

那些鄉紳們說道:“這個晁父母不說自己在士民上刻毒,不知的只說華亭風俗不厚。我們大家做個帳詞,教我們各家的子弟爲首,寫了通學的名字,央教官領了送去;再備個綵亭,尋雙靴,也叫我們衆家佃戶莊客,假妝了百姓,與他脫脫靴。”算記停當,至日,撮弄著打發上船去了。合縣士民也有買三牲還願也,也有合分資做慶賀道場的,也有燒素紙的,也有果然打醋罎的,也有只是唸佛的,也有唸佛中帶咒駡的。

這晁大尹去後,倒也甚是風光,一路順風順水。五月端午前,到了濟寧,老早就泊了船,要上岸買二三十斤胭脂,帶到任上送禮;又要差人先到家裏報知。

這一夜晁大尹方纔睡去,只見他的父親走進艙來,說道:“源兒近來甚是作孽,憑空領了娼婦打圍,把個妖狐射殺,被他兩次報仇,都是我救護住了,不致傷生。只怕你父子們的運氣退動,終不能脫他的手。你可拘束了他,同到任去,一來遠避他鄉,二來帝都所在,那妖魂也不敢隨去。”晁大尹醒來,卻是一夢,喚醒夫人。夫人道:“我正與公公說話,你卻將我喚醒。”

二人說起夢來,都是一樣,也甚是詫異一番。早起寫了一封書與大捨,內說:“武城雖是河邊,我久客乍歸,親朋往來,就要耽閣費事;因此不到家中,只順路到墳上祭祭祖,焚了黃,事完,仍即回到船上。”又說:“公公托夢,甚是奇怪,且是我與你母親同夢一般。你可急急收拾,同了媳婦計氏隨往任中,乘便也好求干功名,不可有誤!”

誰知晁大捨棄捨了計氏,用八百兩取了珍哥,瞞得兩個老渾帳一些不知。雖不住的有家人來往,那家人尋思,服事老主人的日短,伏事小主人的日長,那個敢說?如今書上要同計氏隨任,如何支吾?晁大捨隨即收拾了鋪蓋,僱了八名轎夫,坐了前晌京中買來的大轎,帶了《金剛經》,跟了六七個家人,貼河迎將上去。走了兩三日,迎見了船,見了爹娘,說不了家長裏短;又說計氏小產了,不能動履,目下且不能同去,只得爹娘先行,待計氏將息好了,另去不遲。

晁大捨與爹娘同在船上,走了幾日,到了武城地方,祭了祖,焚過了黃,晁大尹方知雍山莊上被人放火燒得精光,也去了萬把糧食等物,嗟嘆了一回,開了船嚮北而行。晁大捨又送了兩站,說定待計氏稍有起色,或是坐船,或是起旱,即往任上不題。

晁大捨回到家中,對珍哥說道:“爹娘聞知娶你過門,甚是懽喜,要即時搬你上船,同往任內,因我說你小產未起,所以只得遲遲。待你一好,咱也都要行了。”

到了五月盡頭,過了三伏,晁大捨揀了七月初七日從陸路起身,預先僱騾子,僱轎夫,收拾行李停當,只等至日起身。

初五日午後,計氏領了四五個養娘走到前邊廳內,將公公買與他的那頂轎,帶轎圍,帶扶手,拉的拉,拽的拽,擡到自己後邊去了,口裏說道:“這是公公買與我的,那個賤骨頭奴才敢坐!誰敢出來說話,我將轎打得粉碎,再與拚命不遲!”家人報與晁大捨知道。珍哥氣得目瞪口呆,做聲不出。晁大捨道:“丢醜罷了!我看沒有了這頂轎,看咱去的成去不成!我偏要另買一頂,比這強一萬倍子的哩!”果然用了二十八兩銀子問鄉宦家回了一頂全副大轎來。珍哥方纔懽喜。

晁大捨叫人與計氏說道:“適間用了五十兩銀子買了轎來,甚是齊整,叫你去看看。”計氏望著那養娘,稠稠的唾沫猛割丁嚮臉上噦一口,道:“精扯淡!那怕你五千兩買轎!纍著我腿疼,卻叫我去看看!你只不動我的這頂破轎,就是五萬兩也不干我事!”噦的那養娘一溜風跑了。

到初七日,收拾了當,交付看家的明白了,大家起身往北前進。一路早行晚住,到了北京。誰想晁大捨且不敢便叫珍哥竟到任內,要慢慢的油嘴滑舌編得爹娘允了,方好進去,隨在沙窩門內,每月三兩銀賃了一所半大不小的房子,置買了一切器皿煤米等物,停停當當,將珍哥留住裏面。跟去的養娘俱留在京中,又留下晁住兩口子服侍珍哥。自己還在京中住了兩日,方纔帶了幾個家人自到通州任內,說計氏小產,病只管不得好,恐爹娘盼望,所以自己先來了。晁夫人甚是怨帳,說道:“家門口守著河路,上了船直到衙門口,如何不帶他同來,丢他在家?誰是他著己的人,肯用心服事?虧你也下得狠心!況且京裏有好太醫,也好調理。”他埋怨兒子不了,又要差人回去央計親家送女兒來。晁大捨也暫時支吾過了。

七月二十四日,晁大捨道:“明日二十五日是城隍廟集。我要到廟上走走,就買些甚麽東西,也要各處看看,得住幾日回來。”晁老依允,與了他六七十兩銀子,要撥兩名快手跟隨。晁大捨道:“這麽許多家人,要那快手何用?”撥了八名夫,坐了轎,進了沙窩門珍哥宅內住了,對珍哥道:“幸得你沒進去!衙門窄鱉鱉的,屁股也掉不轉的,屙屎溺尿的去處也沒有。咱住慣了寬房大屋,這們促織匣內,不二日就鱉死了!虧我有主意,沒即時同你進去。若是進去了,衙門規矩,就便不出來了,那時纔是小珍子作難哩!”珍哥卻也就被哄過了。

到二十五日,端了一扶手銀子,果然到了廟上,買了些沒要緊的東西,回到京中宅子,住了七八日,別了珍哥,仍回通州去了。

卻說那個晁住原不是從小使久的,做過門子,當過兵,約二十四五歲年紀,紫膛色的一個胖壯小夥子,是老晁選了官以後,央一個朋友送來投充的。晁大捨喜他伶俐,凡百托他,一嚮叫伎者、定戲子、出入銀錢、掌管禮物,都是他一人支管。珍哥做戲子的時節,晁住整日鬭牙磕他嘴不了。臨買他的時,講價錢、打夾帳,都是他的首尾。兩個也可謂“傾蓋如故”的極了。這個昏大官人偏偏叫他在京守著一夥團臍過日。那晁住媳婦就合珍哥一個鼻孔出氣,也沒有這等心意相投。晁住夫婦漸漸衣服鞋襪也便華麗得忒不相了,以致那閨門中的瑣碎事體叫人說不出口,那個昏大官人就象耳聾眼瞎的一般。也不十分回避大官人了,只是那旁人的口碑說得匙箸都撈不起來的。那個晁住受了晁大官人這等厚恩,怎樣報得起?所以狠命苦掙了些錢,買了一頂翠綠鸚哥色的萬字頭巾,還恐不十分齊整,又到金箔衚衕買了甘帖升底金,送到東江米巷銷金鋪內,銷得轉枝蓮,煞也好看,把與晁大官人戴。那晁大官人其實有了這頂好頭巾戴上,倒也該罷了,他卻辜負了晁住的一片好心,又要另戴一頂什麽上捨頭巾。合他父親說了,要起文書,打通狀,援例入監。果然依了他,部裏遞了援例呈子,弄神弄鬼,做了個附學名聲。又援引京官事例,減了二三十兩,費不到三百兩銀子,就也納完了。尋了同鄉京官的保結,也不消原籍行查,擇了好日入監,參見了司業祭酒,撥了廂,拜了典簿助教等官,每日也隨行逐隊的,一般戴了儒巾,穿了舉人的圓領,繫了丈把長天青縧子,粉底皂靴,夾在隊裏,升堂畫卯。但只是:

平生未讀書,那識“之”“乎”字?藍袍冉冉入官墻,自覺真惶愧!剛入大成宮,孔孟都回避。爭前問道是何人,因甚輕來至?——《卜算子》

晁大捨每日托了坐監爲名,卻常在京居住,一切日用盤繳,三頭兩日俱是通州差人送來,近日又搭識了一個監門前住的私窠子,與他使錢犯好,推說監中宿班,整幾夜不回下處。幸得珍哥甚不寂寞,正喜他在外邊宿監,他卻好在家裏“宿監”,所以絕不來管他。

住過了十二月二十日以後,晁老著人來說道:“就是小學生上學,先生也該放學了。如何年節到了,還在京中做甚?”晁大捨道:“你先回,上復老爺,我爽利趕了二十五日廟上買些物事,方可回去。”那人去了。

自此以後,煞實與珍哥置辦年節,自頭上以至腳下,自口裏以至肚中,無一不備。又到廟上與珍哥換了四兩雪白大珠,又買了些玉花玉結之類,又買了幾套灑線衣裳,又買了一匹大紅萬壽宮錦。

那日廟上賣著兩件奇異的活寶,圍住了許多人看,只出不起價錢。晁大捨也著人撥開了衆人,纔入裏面去看,只見一個金漆大大的方籠,籠內貼一邊安了一張小小朱紅漆几桌,桌上一小本磁青紙泥金寫的《般若心經》,桌上一個拱線鑲邊玄色心的蘆花墊,墊上坐著一個大紅長毛的肥胖獅子貓,那貓吃的飽飽的,閉著眼,朝著那本經睡著打呼盧。

那賣貓的人說道:“這貓是西竺國如來菩薩家的,只因他不守佛戒,把一個偷琉璃燈油的老鼠咬殺了如來惱他,要他與那老鼠償命。虧不盡那八金剛四菩薩合那十八位羅漢與他再三討饒,方纔赦了他性命,叫西洋國進貢的人捎到中華,罰他與凡人餵養,待五十年方取他回去。你細聽來,他卻不是打呼盧,他是唸佛,一句句唸道‘觀自在菩薩’不住。他說觀音大士是救苦難的,要指望觀音老母救他回西天去哩。”

晁大捨側著耳朵聽,真真是象唸經的一般,說道:“真真奇怪!這一身大紅長毛已是世間希奇古怪了,如何又會唸經?但那西番原來的人今在何處?我們也見他一見,問個詳細。”賣貓人說道:“那西番人進完了貢,等不得賣這貓,我與了他二百五十兩銀子頓下,打發那番人回去了。”

晁大捨吃了一驚,道:“怎便要這許多銀子?可有甚麽好處?”那人道:“你看爺說的是甚麽話!若是沒有好處,拿三四十個錢,放著極好有名色的貓兒不買,卻拿著二三百兩銀子買他?這貓逼鼠是不必說的,但有這貓的去處,周圍十里之內,老鼠去的遠遠的,要個老鼠星兒看看也是沒有的。把賣老鼠藥的只急的干跳,餓的那口臭牙黃的!這都不爲希罕。若有人家養活著這佛貓,有多少天神天將都護衛著哩。憑你甚麽妖精鬼怪、狐貍猿猴,成了多大氣候,聞著點氣兒,死不疊的。說起那張天師來,只干生氣罷了。昨日翰林院門口一家子的個女兒,叫一個狐貍精纏的堪堪待死的火勢,請了天壇裏兩個有名的法師去捉他,差一點兒沒叫那狐貍精治造了個臭死。後來貼了張天師親筆畫的符,到了黑夜,那符希流刷拉的怪響,只說是那狐精被天師的符捉住了。誰想不是價,可是那符動彈。見人去看他,那符口吐人言,說道:‘那狐貍精在屋門外頭坐著哩,我這泡尿鱉的慌,不敢出去溺。’第二日清早,我滴溜著這貓往市上來,打那裏經過,正一大些人圍著講話哩。教我也站下聽聽,說的就是這個。誰想那狐貍精不曉的這貓在外邊,往外一跑,看見了這貓,‘抓’的一聲,見了本像,死在當場。那家子請我到家,齊整請了我一席酒,謝了我五兩銀。我把那狐貍剝了皮,硝的熟,做了一條風領。我戴的就是。”

衆人倒仔細聽他說了半日。一人道:“這是笑話兒!是打趣張天師符不靈的話!”賣貓人綳著臉說道:“怎麽是笑話?見在翰林院對門子住,是翰林院承差家,有招對的話。”

晁大捨聽見逼邪,狐精害怕,便有好幾分要買的光景,問道:“咱長話短說,真也罷,假也罷,你說實要多少銀?我買你的。”那人道:“你看爺說的話!我不圖實賣,冷風淘熱氣的,圖賣涼薑哩!年下來人,該人許多帳,全靠著這個貓。就是前日買這貓,難道二百五十兩銀子都是我自己的不成?也還問人揭借了一半添上,纔買了。如今這一家貨又急忙賣不出去,人家又來討錢,差不多賺三四個銀就發脫了。本等要三百兩,讓爺十兩,只已二百九十兩罷。”

晁大捨道:“瞎話!成不的!與你冰光細絲二十九兩,天平兌己,你賣不賣,任憑主張。”那人道:“好爺!你老人家就從蘇州來,可也一半裏頭,也還我一半,倒見十抽一起來!”晁大捨道:“再添你三兩,共三十二兩,你可也賣了?”那人道:“我只是這年下著急,沒銀子使,若捱過了年,我留著這貓與人拘邪捉鬼,倒撰他無數的錢。”

晁大捨又聽了“拘邪捉鬼”四個字,那裏肯打脫?添到三十五、三十八、四十、四十五,那人只是不賣。他那一路上的人恐怕晁大捨使性子,又恐怕旁邊人有不幫襯的,打破頭屑、做張做智的圓成著,做了五十兩銀子,賣了。

晁大捨從扶手內拿出一錠大銀來,遞與那人,那人說:“這銀雖是一錠元寶,不知夠五十兩不夠?咱們尋個去處兌兌去。”那個圓成的人道:“你就沒個眼色!這們一位忠誠的爺,難道哄你不成?就差的一二兩銀子,也沒便宜了別人。”

一家拿著獵,一家拿著銀子,懽天喜地的散了。那人臨去,還趴在地下與那貓磕了兩個頭,說道:“我的佛爺!弟子不是一萬分著急,也不肯捨了你。”

晁大捨正待走,只見又一個賣鸚哥的人喚道:“請爺回來看看我的鸚哥,照顧了罷。我也是年下著急,要打發人家帳哩。”

晁大捨站住看了一看,說道:“我家裏有好幾個哩,不買他。”那人道:“鸚哥,爺不肯買你哩。你不自己央央爺,我沒有豆子養活你哩。”那鸚哥果然晾了晾翅,說道:“爺不買,誰敢買?”說得真真的與人言無異。

晁大捨喜的抓耳撓腮的道:“真是不到兩京虛了眼!怎麽人世間有這們希奇物件!”晁大捨問道:“你可實要多少銀子?”那人說道:“這比不的那貓能拘捉邪怪的值的錢多,這不過教道的工夫錢。富貴爺們買了家去,當個丫頭小廝傳話兒罷了,能敢要多少?爺心愛,多賞幾兩;心裏不甚愛,少賞幾兩。我脫不了是皇城裏邊鸚哥兒的教師,有數的六個月就要教會一羣,也就帶出三四個來。爺如今只賞小的三十兩銀子罷,捎了家裏玩去。”晁大捨說:“與你十二兩銀子罷。”那人不肯賣。

晁大捨走了一走,那人拿出一把綠豆來,說道:“爺去了,不買你,只是餓死了!”那鸚哥晾著翅,連叫道:“爺不買,誰敢買?爺不買,誰敢買?..”晁大捨回頭道:“可實作怪!就多使二兩銀子,也不虧人。”一面開了扶手,取出十兩一封,五兩一封,遞與那人。那人把銀解開包看了,道:“這十五兩,爺賞的不太少些?罷!罷!我看爺也是個不耐煩的,賣與爺去。”

一邊交割了,晁大捨上了馬,家人們都僱了驢子,一溜煙往下處行走。拿到珍哥面前,就如那外國進了寶來一般,珍哥佯佯不採的不理;又拿出買的衣服、錦緞合那珠子、玉花,珍哥倒把玩個不了。

晁大捨道:“村孩子!放著兩件活寶貝不看,拿著那兩個珠子擺劃!”珍哥道:“一個混帳獅貓合個鸚哥子,活寶!倒是狗寶哩!”晁大捨道:“村孩子!你家裏有這們幾個混帳獅貓合這們會說話的鸚哥?”珍哥說:“咄,你見什麽來!”晁大捨道:“你只強!休說別的,天下有這們大獅貓?這沒有十五六斤沉麽?”珍哥道:“你見甚麽來!北京城裏大似狗的貓,小似貓的狗,不知多少哩!”

晁大捨道:“咱那裏鸚哥盡多,見有這們會說話的來?珍哥說:“他怎麽這一會子沒見說話?”晁大捨道:“鸚哥,你說話與嬭嬭聽,我與你豆子吃。”那鸚哥果然真真的說道:“爺不買,誰敢買?”珍哥道:“果然說的話真。”道:“鸚哥,你再說句話,我與你豆兒吃。”那鸚哥又說:“爺不買,誰敢買?”珍哥看著晁大捨大笑道:“我的傻哥兒!吃了人的虧了!你再叫他會說第二句話麽?”

晁大捨又道:“鸚哥,貓來了!”連叫了數聲。那鸚哥也連說數聲“爺不買,誰敢買?”珍哥瞅了晁大捨一眼,說道:“傻孫!買這夯杭子做什麽?留著這幾錢銀子,年下買瓜子嗑也是好的。瞎頭子丢了錢!”晁大捨道:“幾錢銀!這是十五兩銀子哩!”珍哥嗤了一聲道:“十五兩銀子,極少也買四十個!”問晁住道:“是實使了幾錢銀子?”晁住道:“實是十五兩銀子,少他一分哩!”珍哥道:“呸!傻忘..”就縮住了口沒駡出來。又問:“這貓是幾錢銀子?”晁住道:“這貓是那一錠元寶買的。”珍哥道:“你爺兒們不知搗的是那裏鬼!”晁住道:“沒的這貓也著人哄不成?咱這裏的貓,從幾時有紅的來?從幾時會唸經來?”珍哥道:“紅的!還有綠的、藍的、青的、紫的哩!脫不了是顏色染的,沒的是天生的不成?”

晁大捨道:“我的強娘娘!知不到什麽,少要梆梆!你拿指頭瞧著唾沫,捻捻試試,看落色不落色?”珍哥道:“誰家茜草茜的也會落色來?沒的氈條、羯子、纓子都落色罷?”晁大捨道:“瞎話!一個活東西,怎麽茜?”珍哥道:“人家老頭子拿著烏鬚,沒的是死了纔烏?你曾見俺家裏那個白獅貓來?原起不是個紅貓來,比這還紅的鮮明哩!"晁大捨道:“如今怎麽就白了?”珍哥道:“到春裏退了毛就白了。”

晁大捨掙了一會,望著晁住道:“咱別要吃了他的虧!”又道:“只是會唸經,沒的不蹺蹊?”

珍哥道:“你叫他唸卷經咱聽。”晁大捨嚮他脖子下撓了幾撓,那貓眯風著眼,呼盧呼盧的起來。晁大捨喜的道:“你聽!你聽!唸的真真的‘觀自在菩薩’!‘觀自在菩薩’!珍哥道:“我也沒有那好笑的。這經誰家的貓不會唸?丫頭,你拿咱家小玳瑁來!”丫頭將一個玳瑁貓捧到。珍哥摟在懷裏,也替他脖子底下撓了幾把,那玳瑁也眯風了眼,也唸起“觀自在菩薩”來了。珍哥道:“你聽!你那貓值五十兩,我這小玳瑁就值六十兩!脫不了貓都是這等打呼嚕,就是唸經不唸經哩?!北京城不著這們傻孩子,叫那光棍餓殺罷!”與了晁大捨個閉氣,晁住也沒顏落色的走得去了。

晁大捨說:“脫不了也沒使了咱的錢,咱開爹的帳,說這貓常能避鼠,留著當個尋常貓養活,叫他拿老鼠。”叫丫頭撾了些綠豆,放在鸚哥罐裏。鸚哥見了丫頭撾著豆子,飛著連聲叫喚“爺不買,誰敢買?”珍哥道:“好鸚哥!極會說話!”

又叫丫頭將貓籠內紅漆几桌合那泥金《心經》取得出來,拌了一碗飯送到籠內。那貓吃不了,還剩了一半在內。正是:

貪夫再得兒孫好,天下應無悖出財!

再聽下回接道。

第七回 老夫人愛子納娼~大官人棄親避難

抛子多年,路遠三千,倚閭人贏得衰顏。今纔聚首,又爲人牽。寸心懸,相撮合,免留連。昏辰未定,羽書猝至,猛烽煙陣鼓遙闐。說無官守,那管忠賢?杜鵑合伴,將野鶩,棄親還。——《行香子》

晁大捨與珍哥亂鬧了一會,丫頭在裏間,將小矮桌安在熱炕上,擺上飯來正吃著。一個丫頭慌張張跑來,說道:“好幾個老鼠著那紅貓的籠子偷飯吃哩!”晁大捨道:“瞎話!那貓怎麽樣?”丫頭道:“那貓不怎麽樣,塌趿著眼睡覺。”珍哥道:“腳底下老鼠,佛貓不計較。若是十里遠的老鼠就死了!”又笑著道:“我當時也拿著這紅貓當天生的來!那前年到了蔣皇親家,就是看見了俺那個白獅貓跑了來,映著日頭,就是血點般紅,希詫的極了!蔣太太笑道:‘你希詫這紅貓哩?’蔣太太也哄我,說是外國進的,我可不就信了。後來見了他家姨們,我悄悄的問他。那姨們說:‘太太哄你哩!是茜的顏色。你不信,往後頭亭子看去,一大羣哩!’那周姨說:‘你到我後頭看來。’及至走到亭子上,可不一大羣?夠十二三個,紅的,綠的,天藍的,月白的,紫的,映著日頭怪好看。我說:‘周姨,你給我個紅的玩。’周姨說:‘你等爺出來時,我替你要一個。’正說著,蔣皇親來了。周姨說:‘珍哥待問爺討個紅貓玩哩。’蔣皇親說:‘這是甚麽賤物兒?給他個!一二千兩銀子東西給人!叫他唱二萬出戲我看了,己給一個。’教我說:‘不給罷,我買了二分銀子茜草,買個白貓茜不的?’蔣皇親望著周姨笑問道:‘是你合他說來?’周姨道:‘我閒的慌!合他說!’望著我擠眼道:‘你待真個要,你就謝了爺罷!’我磕了個頭,拿著個紅的往外就走。蔣太太還問,說:‘你待怎麽?拿著貓飛跑的。’我說:‘是俺爺賞的。’拿到外頭,叫挑箱的送了家來。人見了的,可不也都希詫的慌!到了年時三四月裏,退了毛,換了個白獅子貓。頭年裏蔣皇親見了我,還說:“你拿的我紅貓哩?’我說:‘合人家搭換了個白貓來了。’說起那鸚哥來,這也是我經過的。花店裏使了三錢銀子買了一個,嘴還沒大退紅哩,掛在我住的屋簷底下,每日客來,聽著人說:‘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他每日聽那聽的,他就會說了。但見個人來,他叫喚在頭裏:‘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每日說的是這個。那日劉海齋到,他又說:‘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把個劉海齋喜的極了,只是纏著問我要。我又不給他。他說:‘把我那黑叫驢合你換罷。’我說:‘你還搭上些甚麽?’他說:‘我再添上匹生紗罷。’我合他換了。他拿回去,掛在他住房簷下。那日他舅子來家,那鸚哥看見就叫喚:‘丫頭,姐姐要水哩,姐夫要下房。’躁的他婆子通紅的臉,越吆喝,他越叫喚。劉海齋來到,他婆子說:‘快把恁答拿到吊遠子去!可惡多著哩!’劉海齋叫人掛在客位簷下去。那日該他家司會,見個人來,叫說一陣,惹的那些人呱呱的笑。劉海齋遣人送來給我,還要那驢哩。說生紗送我穿罷。我說:‘那驢賣錢使了。’沒給他。”

晁大捨道:“那鸚哥哩?”珍哥道:“那日我沒來家,黑夜沒人收進房來,已是凍的死了。楊古月說:‘身上還溫溫,待我治他一治。’煎了一酒鐘九味羌活湯灌下去,拿了個舊首帕包著,丢在炕上去,也沒理論他。到日頭西,只見首帕動彈,解開,還醒過來了。還待了好幾個月,楊古月家熬膏藥,嗆殺了。”說著,吃完了飯,收拾了家夥。

卻說晁老指望晁大捨過了二十五廟上,二十六就可回到任內,不想過了二十七還不見到,對著夫人說道:“源兒京中不知干的什麽勾當,到了今日二十七,這是節多應又不來了!休被人拿訛頭,不是玩的!”晁夫人長訏了一口氣道:“別也沒有甚麽該拿訛頭的事,我只風裏言風裏語的,一象家裏取了個唱的,如今通不理媳婦兒,把媳婦兒一氣一個死。一似那唱的也來了,沒敢叫咱知道,在京住著哩。”晁老道:“你聽誰說?”夫人道:“誰肯對咱說?這是媳婦子們背地插插,我綽見點影兒。”晁老道:“有如此等事!咱那媳婦不是善茬兒,容他做這個?我信不過!”晁夫人道:“你倒說的好!皇帝到利害,百姓到軟弱,那百姓反了,皇帝也就沒法兒了!”晁老道:“若果真如此,一發接到衙門罷了,叫他外邊住著做甚?”夫人道:“你自家算計。只是叫媳婦怪咱。”晁老道:“這也顧不的,叫人給他收拾去處,明日使人接他去。”次日早,差了晁鳳持了一封書,又拿了一百兩銀子,急往京中。那書寫道:

暮年一子,又在天涯,極欲汝朝夕承懽,以娛兩人晚景。京城何事?年近歲除,尚復留戀?聞汝來時,帶有側室,何不早使我知?僑寓于外,以致汝有兩顧之苦。今遣人迎汝並汝側室,速來任所同住,我不汝咎也。恐有雜費,寄去銀一百兩,騐收。晁鳳先著回報。父字與源兒。

晁鳳持了書物,騎了一匹官馬進京,尋到晁大捨行館,適值不曾關門。晁鳳一直走將進去,恰好撞見珍哥穿著油綠雲段綿襖、天藍段背心、大紅段褲,也不曾穿裙,與晁住娘子在院子裏踢毽子玩。看見晁鳳,飛也似跑進屋裏去了。

晁大捨恰好從後層房出來,晁鳳磕了個頭。晁大捨道:“我正要起身回任上去,你卻又來做甚?”晁鳳說:“因等大爺不回,老爺叫小人來接大爺合珍姨同去。”晁大捨悄聲問道:“老爺嬭嬭是怎麽知道有了珍姨?是那個說的?”晁鳳道:“小人也不曉得老爺嬭嬭是怎樣得知的,只今早差了小人來接,說叫大爺即日回去,叫小人先走一步回話。有老爺的書,還有兩封銀子。”一面交上。

晁大捨拆看了書,見書上寫得甚是關情,卻也有幾分自己過意不去。一面叫快些收拾酒飯與晁鳳吃,好叫他先去回話。算計收拾僱夫馬,要同珍哥次早起身往通州去。晁鳳吃了飯,賞了他三百錢。回了晁老的一封書,寫道:

兒源上稟:兒干的不成人事,豈可叫爹娘知道?今爹娘既不計較,明日即同小媳婦拜見爹娘乎。但兒不在後邊住也,要在東院書房住也,可速叫人掃乎?銀一百兩收訖之。兒源上復。

晁鳳本日掌燈時候回到衙門,回了老晁公母兩個的話,說晁大捨同新取的那位姨明日就來,叫收拾東院的書房住。晁嬭嬭道:“你見那新姨來不曾?”晁鳳道:“小人進去,那新姨叉著褲,正合晁住媳婦子踢毽兒,看見小人,往屋裏跑進去了。”嬭嬭問道:“你見他是怎麽個人才?”晁鳳道:“那人嬭嬭見過了,就是那女戲班裏妝正旦的小珍哥。”晁嬭嬭問道:“那班裏一大些老婆,我不記的是那一個。”晁鳳道:“那日吉嬭嬭與嬭嬭送行,他沒妝紅娘?後來點雜戲,他又沒妝陳妙常麽?嬭嬭還說他唱的好,偏賞他兩個汗巾,三錢銀子,他沒另謝嬭嬭的賞?”晁嬭嬭道:“阿,原來就是他!倒也好個人兒!”老晁聽說,道:“苦也!苦也!原來是這個人!”晁嬭嬭道:“要是他,倒也罷了。好個活動人兒!你一定也見他來?”老晁道:“我倒沒見他,聞他的名來。你說是誰?這就是那一年接了個新舉人死在他身上的!樊庫吏包著他,那庫吏娘子吊殺了,沒告狀麽?這豈是安靜的人?尋他做甚麽?”晁夫人道:“只怕進了咱家門自然的好了。”老晁道:“慣就了的性兒,半日家怎麽改得過來?”晁夫人道:“那人風流伶俐,怕怎麽的?”晁老道:“還要他扮戲哩,用著風流伶俐!嗔道媳婦這們個主子都照不住他,被他降伏了!”又說:“快叫人收拾東書房。”連夜傳裱背匠糊仰塵、糊窻戶,傳泥水匠收拾火炕,足足亂哄到次日日西。

且說晁大捨見了父親的家書,也就急忙收拾,要同珍哥回到衙去。那珍哥慢條斯理,怕見起身。晁住又甚是打攔頭雷,背地裏挑唆珍哥不要進往衙去,又對晁大捨道:“衙內窄逼逼的個去處,添上這們些人,怎麽住的開?就是吃碗飯,也不方便。依著我說,還是大爺自己去,過了年合燈節再來不遲。”晁大捨道:“說窄是哄你珍姨的話,衙內寬綽多著哩。只怕東書房咱這些人去還住不了的房子。若吃飯嫌不方便,咱另做著吃。咱的人少。”晁住又道:“監裏的事還沒完,大爺還得在京常住。人都去了,大爺自己也孤怬。珍姨進去了,還指望出得來哩?”珍哥道:“他說的也是,要不你自己去,我不去罷。”晁大捨道:“你說的是什麽話!大年新節,爹娘不來接,咱也該去磕個頭兒。如今爹娘差了人,拿了銀子做盤纏,可推說什麽不去?咱去住過了燈節,再和你來不遲。這房子也不消退與他,把一應家夥封鎖嚴密,叫看門的守著。”珍哥、晁住雖是心裏不願意,也只得敢怒不敢言的。

次早,二十九日,兩乘大轎,許多騾馬,到了通州,進到衙內。珍哥下了轎,穿著大紅通袖衫兒,白綾顧繡連裙,滿頭珠翠,走到中庭。老晁夫婦居中坐定。晁大捨先行過了禮。珍哥過去四雙八拜,磕了頭,遞了鞋枕。晁老看得那珍哥:

儀容窈窕,輕盈三月楊花;性格聰明,透露九華蓮藕。總非褒姒臨凡,定是媚吳王的西子;即不妲己轉世,亦應賺董卓的貂嬋。你若不信呵,剔起眼睛豎起眉,仔細觀渠,渠是誰!

老晁夫婦見了這們一個肘頭霍撒腦、渾身都動彈的個小媳婦,喜的蹙著眉、沈著臉、長訏短嘆,怪喜懽的。珍哥拜完,老晁夫婦夥著與了二兩拜錢,同珍哥送回東院裏去了。珍哥覺得公婆不甚喜懽,也甚是沒趣。

晁大捨到了次年正月初二日,要進京去,趕初三日開印,與監裏老師、蘇錦衣、劉錦衣拜節。那時梁生、胡旦也都做了前程,在各部裏當差,俱與晁大捨似通家兄弟般相處,也要先去拜。他隨撥了夫馬,起身進了京城,仍到舊宅內住下。晁大捨與珍哥熱鬧慣了,不惟珍哥不在,連一些丫頭養娘都沒一個,也甚是寂寞,叫晁住去監前把那個搭識的女人接了來,陪伴晁大捨住了幾日。晁大捨但是出外周旋,仍是留晁住在家看守。

到了初十,晁大捨買了禮物,做了兩套衣裳,打了四兩一副手釧,封了八兩銀,將那個女人送了回去。自己也即回到通州,掛花燈,放火砲,與珍哥過了燈節。直到二月花朝以後,要到京完坐監的事,仍要去遊耍西山。揀了二月十九日到京,仍把那監前的婦人接了來住。

不料到了二月盡邊。那也先的邊報一日緊如一日。點城夫、編牌甲、搜奸細,戶部措處糧餉,工部料理火器懸簾滾木、查理盔甲、鎣磨器械、修補城垣,吏、兵二部派撥文武官員守門,戎政、軍門操練團營人馬,五城兵馬合宛、大兩縣靜街道、做栅欄,也甚是戒嚴,城門早關晚啟。

那王振原是教官出身,有子有孫的人,狠命攛掇正統爺御駕親征,指望仗賴著天子洪福,殺退了也先,要敘他的功,好封他兒子做公侯。那些大小羣臣亂紛紛諫阻。晁大捨原不曾見過事體,又不曉得甚麽叫是忠孝,只見了這個光景,不要說起君來,連那親也都不顧,唬得屁滾尿流,跑回下處,送回了監門首婦人,收拾了些要緊的行李,城門上使了十數兩銀子,放了出去,望著通州,一溜風進到衙內,見了爹娘,喘訏訏的就如曹操酒席上來報顏良的探子一般,話也說不利亮,主意是要棄了爹娘,捲了銀兩,帶了珍哥回去。晁老道:“若是這個光景,還顧做甚麽官?速急遞了告致仕文書。若不肯放行,也衹有拚了有罪,棄官逃回罷了!”原來晁大捨的意思,又不肯自己捨著身同爹娘在這裏,恐怕堵擋不住,將身子陷在柳州城裏;又不肯依父親棄了官,恐怕萬一沒事,不得賺錢與他使。只要自己回去,走在高岸上觀望,拚著那父親的老性命在這裏做孤注,只是口裏說不出來。晁老道:“仔細尋思,三十六計,走爲上計。總是也先不來,我尋出來問軍問死,破著使上幾千銀子,自然沒事;再萬一銀子使不下來,就在刑部裏面靜坐,也強如把頭被也先割去。還是我們大家收拾回去爲是。”晁大捨也依允了。

晁老一面喚該房做致仕文書,一面走到前面書房與幕賓邢臯門商議,要他做稟帖稿,附在文內。只是邢臯門正與一個袁山人在那裏著圍棋,見了老晁走到,歇住了手,從容坐定,把日來也先犯邊,要御駕親征的事,大家議論。邢臯門道:“這幾日乾象甚不好,聖駕萬分不該輕動。我想欽天監自然執奏,羣臣也自然諫阻,聖駕也定然動不成。”晁老道:“如今司禮監王公攛掇得緊,只怕聖駕留不住。”邢臯門道:“若天意已定,也是大數,沒奈何了。”晁老道:“連日把個錮病發了,大有性命可慮。決意告致仕,回去罷。已喚該房做文書呈稿,文內還得稟帖寫出那一段不得已的情來。臯老脫一個稿。事不宜遲,姑待明日發罷。”邢臯門微笑了一笑,道:“‘如伋去,君誰與守’?我仔細看那天文,倒只是聖駕不宜輕出,其餘中國大事,倒是一些沒帳的。況歲星正在通州分野,通州是安如磐石的一般。告那致仕則甚?臨難卸肩,不惟行不得,把品都被人看代了。老先生,你放心去做。你只來打聽我,若我慌張的時節,老先生抽頭不盡。”晁老那裏肯聽,見邢臯門不做稟稿,遂著晁大捨做了個不疼不癢的稟帖,說得都是不倫之語,申了順天府,並撫院、關、屯各院,也不令邢臯門得知。這合干上司將文書都批得轉來,大約都無甚好音相報。只是那個關院,雲南人,姓紀,舉人出身,那得如甲科們風力?批得甚是闒茸。批詳道:

本官以華亭知縣升轉通州,何所見而來?平居不言,突稱有病,又何所見而去?得無謂國家多事,寇在門庭,駕說沉疴,脫身規避耶?設心如此,品行何居?仰即刻速出視事。勿謂本院之白簡不靈也!繳。

老邢再不見他說告致仕,只當納他的諫了。誰知他瞞了老邢,遍申了文書開去。得了關院的這等溫旨,自己回去的念頭止住了,只是收拾打發晁大捨同珍哥回去。

一日,正同邢臯門、袁山人、兒子晁源坐著白話,衙門上傳梆,遞進一角兵備道的文書來。拆開看時,裏面卻是半張雪白的連四紙,翠藍的花邊,焌黑的楷書字,大大朱紅標判,方方的一顆印。讀時,上面寫道:

欽差整飭通州等處兼理漕糧屯田驛傳山東按察司副使許,爲申飭托故規避以勵官箴事:本年三月初八日,蒙欽差巡按直隷等處、專理關務、綜核將領,監察御史紀憲牌前事:‘照得安常處順,君子之所深憂;痛癢驚疑,聖賢所以立命。今當邊報狎聞,羽書旁午,正忠貞薪膽之會,主臣憂辱之時。聞鷄起舞,滅此朝食,正當其會。通州知州晁思孝平居奔棧,若蟻之附膻;遇變脫羅,恍(兔)之逞狡。昨敢恣情托病,冒昧請休,已將原詳嚴行戒飭去後,合行再爲申儆。爲此牌行本道,照牌事理,諭令本官打起精神,滌除妄念,用心料理城守,毋致疏虞。本院寧惟不念其舊,抑且嘉與其新;若暮氣必不可朝,柔情終難于振,本院必先行拿問,然後奏聞!此係膈言,毋徒臍噬!..’等因到道,奉此合行申飭。爲此牌仰本州官吏照牌事理。時直甘泉烽火,急應樽俎折衝;毋再萌拂袖青山,以致文彈自筒。本道忠告相規,須至牌者。

晁知州見了這牌,就如劈開兩片頂門骨,傾下一盆冰雪來,唬得軟癱成一堆,半日說不出話來。邢臯門方纔知是瞞了他申文書告致仕。老邢倒也丢過一邊,倒是老晁著實有些“慚于孟子”。若別的禍福倒不可知,這關院的計較,這心裏掉桶一般,怎麽放得下?

天下那不快活的事再沒有一件就歇了的。正與晁大捨收拾行裝,扎括轎馬,揀了三月十六日同珍哥由旱路回去,不料華亭縣兩個舊役的家屬,一個是宋庫吏的弟宋其仁,一個是曹快手的子曹希建來到衙門口,說:“特來有事相稟。”老晁父子猜料了一會,開了衙門,放他進見。二人叩見了畢,說道:“正月間,江院在松江下馬,百姓上千的把庫吏宋其禮、快手曹一佳並老爺的內書房孫商、管家晁書,都告在裏面。江院準了狀,批了蘇松道,轉批松江理刑陳爺,將宋其禮、曹一佳拿到監了,五日一比,要孫書辦、晁管家。雖是他二人極力自己擔當,只恐擔當不住,要行文見任處所提人,事便也就按捺不下了。”

晁知州聽得,那肚裏就如雪上加霜的一般不快活,問道:“那些鄉宦舉人也沒個出來說些公道話的?”宋其仁道:“那百姓們勢衆了,還說老爺嚮日在那裏難爲他們,都是這些鄉宦舉人唆撥的,唬嚇道:‘若你們不出來強管,我們只得將就罷了;若你們出來管事說情,我們必定將這幾年詐害百姓的惡款,上公憤民本了。’所以這些鄉宦舉人躲避得還恐怕不乾淨,怎還敢出頭?”晁知州問說:“秀才們卻沒有人出來說甚麽的?”宋其仁道:“秀才起先也發了傳帖,寫了公呈,也要在江院遞了。虧不盡那兩個首貢次貢的生員將衆人勸住了,說道:‘我們畢竟是讀書人,要顧名義。子弟告父母官,是薄惡的事,告得動,這個名聲已是不好了;若再告不動,越發沒趣。前官就是後官的眼。教見在的父母官把我們不做人待,況且有了百姓公狀,也就罷了。’衆人道:‘這是公憤,你二人私情,怎便留得住?’那位喻相公道:‘我講得是大體,有甚私情?若說起公憤來,把我的地斷與了他人去,地內的錢糧逼勒我納。我不在家,把我家婦女都拿到監內。還要怎樣的憤?就是張兄,他的令尊被光棍辱了,把原被各罰銀十五兩。那光棍在房裏使了幾兩銀子,稟說被告家貧納不起,他就都並在原告身上追。幸得刑廳四府說了分上,免得二十兩。不然,那時這樣荒年,張兄就賣了身,也納不起三十兩銀子哩!’那張相公道:‘你不要說起罷了,但一提起,我便心頭痛極了!’他兩人說到這個田地,衆人都說:‘喻張二兄畢竟老成人,見得是,我們只索罷了。’”

晁知州知道:“不知是那個喻秀才張秀才?”宋其仁道:“這事也不叫做尋常。難道老爺都忘記了?”晁知州道:“在你華亭時,不瞞你說,這樣的事也盡多,知道是那一起?但你二人的來意是要如何?”宋其仁道:“老爺速急求了當道的書去。曹一佳與宋其禮兩個的罪是不敢求免的。左右在華亭也住不得了,倒不如問個充軍,泄了衆人的恨,離了衆人的眼,也罷了。只是求那問官不要多入賍,不要拷打,免行文提孫書房與晁管家。”晁知州蹙了眉頭,不做聲。

晁大捨道:“這事不難!塌了天,也還有四個金剛擡著哩!你二人且吃飯安歇,待仔細商量。”打發宋其仁、曹希建走開去了。老晁道:“這事怎說?只怕江院有題本;即不題本,把宋其禮、曹一佳問了軍,招達兵部,咱守著近近的,這風聲也就不好了。”晁大捨道:“爺,你放心,一點帳也沒有!憑我擺劃就是了!”隨即差了晁住,備了自己的走騾,星飛到京,快請胡君寵、梁安期二人速來商量急事。晁住星飛去了。晁大捨回家的行李,也將次收拾完了,只等這件事有了商量,即便起身不提。正是:

使盡滿帆風正順,不防驟雨逆頭來!

不知晁大捨三月十六日起身得成起身不成,再聽下回續起。

第八回 長舌妾狐媚惑主~昏監生鶻突休妻

十四爲君婦,含嚬拜舅姑。妾門雖處士,夫俗亦寒儒。世閥遙相對,家聲近未殊。不說襦非玉,無希佩是珠。執贄方臨廟,操匙便入廚。椿萱相悅懌,藁砧亦懽娛。詎知時態改?誰料世情渝?婦德還爲婦,夫心未是夫!金長恩情少,身都寵愛枯。昔日原非冶,今朝豈盡嫫?只因腸不定,致使意相徂。木腐蟲方入,人疑見始誣。忍教鳩是逐,堪從爵爲驅。呼天發浩嘆,搶地出長訏!命固紅顏薄,緣從赤膽逋。從兹成覆水,何日是還蚨?青天無可問,白日豈能呼?酆都應有鏡,當照黑心奴!

卻說晁住到了京,各處體問,尋到傍晚,止尋見胡旦。那時夜巡甚嚴,晁住就同胡旦宿了。原來王振主意拿定,要正統爺御駕親征,文武朝臣都叩馬苦留不住。聖駕到了土木地方,聲息已是萬分緊急,若是速忙奔入城內,也還無事;只因王振有自己輜重一千餘輛落後,趕不上來,不肯叫正統爺急走,以致也先蜂擁一般圍將上來,萬箭齊發。真是虧不盡萬神呵護,那箭似雨點般來,都落在正統爺面前,插在地下,半枝箭也不曾落在正統爺身上。那些也先怪異得緊,近前便認,方知是正統爺御駕親征,神龍失水,被那一股兒蜂擁捲得去了,隨駕的文武百官也被殺了個罄淨,王振合蘇劉二錦衣也都殺在數內。大小諸人恨不得滅了王振一萬族纔好。所以胡旦、梁生都躲得象蟄蟲一般。

二人睡到五更起來,胡旦穿了兩截破衣,把灰搽黑了臉。因晁住常在蘇劉二家走動,恐被人認得,所以改換了妝束,同到一個僻處,尋著了梁生,說晁爺有事商議,特來接取。

梁生京中無可潛住,正思量要到晁爺任內躲避些時,來得正好。梁生也換了鶉衣破帽,收拾了些細軟之物,馱在晁住騎的騾上,出了城門,僱了驢子,早飯時節,到了通州任內。晁老父子見了梁生、胡旦這等襤縷,吃了一驚。說其所以,方知是這等緣故。送到書房梳洗畢,依舊換了時新巾服,從新作了揖,陪著吃飯。說及華亭的事體,原要嚮蘇劉二錦衣求書,不知有了這等變故出來,今卻再有何處門路。梁生道:“這事何難,翰林徐鞓是如今第一時宦,是胡君寵的至相知,叫胡君寵細細寫封書,大爺備分禮,自己進京去求他,事無不妥。”晁老爺子喜不自勝。

吃了飯,胡旦寫完了書,晁大捨收了,備了三十兩葉子金,八顆胡珠,即刻到京。次日,走到徐翰林私宅門首,與了門上人十兩銀子,喜得那人掇凳如馬走的一般,請進晁大捨見了,拆開看了胡旦的書,收了晁大捨的金珠。一面留晁大捨吃酒,一面寫了兩封書:一封是竟與江院的;一封是與松江府刑廳的;說:“宋曹二人的罪不敢辭,只求少入些賍,免他拷責。那孫商、晁書係詭名,免行文提讅。”回送了晁大捨一幅白綾條字,一柄真金字扇,一部家刻文集,一匹梅公佈。

晁大捨得書,那時三月十二日,正有好月,晁大捨還趕出了城門。將三更天氣,到了通州,要鑰匙開了城門,進入衙內,梁胡二人已睡久了,走到晁老臥房床沿上坐了,說了詳細。晁老不肉痛去了許多東西,倒還象拾了許多東西的一般懽喜。

卻說梁生、胡旦因有勢要親眷,晁家父子通以貴客介賓相待,萬分欽敬。晁老呼梁生的字爲安期,呼胡旦的字爲君寵。因與晁大捨結義了兄弟,老晁或呼他爲賢姪,一切家人都稱呼梁相公胡相公,晁夫人與珍哥都不回避的。聞說王振與蘇劉兩個錦衣都被殺了,正在追論這班奸臣的親族,晁老父子這日相待梁胡兩個也就冷淡一半。雖說還有徐翰林相知,也未必是真。晁大捨見了徐翰林,皆一一如胡旦所說。梁胡兩個與晁老閒敘,說起那錦衣衛各堂多有相知,朝中的顯宦也還有親眷,把梁胡二人又從新擡敬起來。算計梁胡兩個且在衙內潛住,徐看京中動靜。次早,十三日,與了宋其仁、曹希建每人六兩路費,交付徐翰林的兩封書,叫他依命投下,吃了早飯,打發去了。

十五日,衙內擺酒與晁大捨送行,收拾了許多宦貺,帶回家去置買產業。老夫人將晁住夫婦叫到後面分付道:“你兩個到家時,見了大嬸,傳說是我囑付:大叔既房裏娶了人,這也是人家常事,當初你大嬸原該自己拿出主意,立定不肯,大叔也只得罷了,原不該流和心性,輕易依他。總然就是尋妾,也只尋清門靜戶人家女兒纔是,怎麽尋個登臺的戲子老婆?斬眉多梭眼的,甚是不成模樣!但既生米做成了熟飯,豆腐掉在灰窩裏,你可吹的?你可彈的?只得自寬自解,大量著些,休要沒要緊生氣。凡百忍耐,等我到家,自然有處。這是五十兩碎銀子,與你大嬸買針頭線腦的使用;這是二兩珠子,二兩葉子金,兩匹生紗,一匹金壇葛布,一匹天藍緞子,一匹水紅家絹,兩條連裙,二斤綿子,你都好好收住,到家都一一交付與大嬸。我到家時,要逐件查考哩。若半點捎得不停當,合你兩口子算帳!不消獻勤,合你珍姨說!”晁住夫婦滿口答應,收的去了。

到了次早,十六日,晁大捨合珍哥與同回的隨從男女,辭了老晁夫婦,晁大捨又辭了邢臯門、袁山人、梁生、胡旦,到後堂同珍哥上的轎,衆人騎上頭口去了。晁大捨真是:

相隨多白鏹,同伴有紅妝。

行色翩翩壯,揚州是故鄉。

倒只是難爲老晁夫婦撇得孤怬冷落,大不勝情。

晁大捨擕著重資,將著得意心的愛妾,乘著半間屋大的官轎,跟隨著狼虎的家人,熟鴨子般的丫頭僕婦,暮春天氣,融和豐歲,道途通利,一路行來,甚是得意。誰知天下之事,樂極了便要生悲,順溜得極了就有些煩惱,大約如此。晁大捨行了七百多路,到了德州,天色未及晌午,只見從東北上油油動發起雲來,細雨下得一陣緊如一陣,只得尋了齊整寬綽客店歇下。吃過了午飯,雨越下得大將起來。從來說,“春雨貴如油”,這一年油倒少如了雨,一連兩日不止。晁大捨叫了人買了嗄飯,沽了好酒,與珍哥玩耍解悶。

那晁住媳婦原是個鑿木馬脫生的,舌頭伸將出來,比那身子還長一半;又是吳國伯嚭托生的,慣會打勤獻淺。天老爺因他做人不好,見世報,罰他做了個破蒸籠,衹會撒氣。因連日下雨沒事,在晁大捨、珍哥面前無般不攙話接舌。這也便索罷了,他還嫌那屄嘴閒得慌,將那日晁夫人分付的話,捎帶的銀珠尺頭,一五一十嚮著珍哥晁大捨學個不了。晁大捨倒也望著他擠眼扭嘴。他學得興動了,那裏留得口住?若只依了晁夫人之分付,據實學舌,倒也是“打草驚蛇”。他卻又增添上了許些,說道:“這樣臭爛歪貨!總然忘八頂了他跪在街上,白白送來,也怕污了門限!也還該一條棒趕得開去!爲甚的容他使八百兩銀買這奴才?我幾次要喚他出來,剝了他衣裳,剪了他頭髮,打一個臭死,喚個花子來賞了他去!只是衙門裏不好行得。叫大嬭嬭休得生氣,等老嬭嬭回家,自有處置。”

看官試想,他那做戲子妝旦的時節,不拘什麽人,撏他的毛,搗他的孤拐,揣他的眼,懇他的鼻子,淫婦窮子長,爛桃歪拉骨短,他偏受的,如今養成虼蚤性了,怎麽受得這話?隨即碰掉了鬏髻,鬆開了頭髮,叫皇天、駡土地、打滾、碰頭,撒潑個不了。店家的婦女,鄰舍的婆娘,圍住了房門看;走堂的過賣,提壺的酒生,站住了腳,在店後邊聽。虧他自己通說得腳色來歷明明白白的。那些聽的人倒也免得嚮人打聽。晁大捨、晁住都齊嚮晁住媳婦埋怨。晁住媳婦自己覺得惶恐。

珍哥足足哭叫了半夜,次早住了雨,直一路緒緒叨叨的嚷駡到家。那些跟回去的家人那養娘僕婦倒也都有去後邊見計氏的。晁住將晁夫人囑咐的話一一說了,又將晁夫人捎去的物事一一交付明白。計氏問了公婆的安否,看了那寄去書信,號天搭地的哭了一場,方把那銀子金珠尺頭收進房內去了。

到了次日,珍哥嚮晁住要捎來與計氏的這些東西。晁住道:“從昨日已是送到後邊交與大嬭嬭了。”珍哥雖也是與晁住尋趁了幾句,不肯與他著實變臉,只是望著晁大捨沉鄧鄧的嚷,血瀝瀝的咒。晁大捨雖極是溺愛,未免心裏也有一二分灰心的說道:“你好沒要緊!咱什麽東西沒有!娘捎了這點子東西與他,你就希罕的慌了!”珍哥道:“我不爲東西,只爲一口氣。怎麽我四雙八拜的磕了一頓頭,公母兩個夥著拿出二兩銀來丢己人?那天又煖和了,你把那糊窻戶的囂紗著上二匹,叫下人看著,也還有體面;如今人在家裏,捎這們些東西與他。我有一千兩,一萬兩,是我自家的,我要了來,沒的我待收著哩!我把金銀珠子撒了!尺頭裂的碎碎的燒了!”晁大捨道:“你姜五老婆好小膽!咱娘捎給他的東西,你灑了裂了,好象你不敢灑不敢裂的一般。那計老頭子爺兒兩個不是善的兒,外頭髮的話很大著哩!就是咱娘的性兒,你別要見他善眉善眼的。他千萬只是疼我,他要變下臉來,只怕晁住媳婦子那些話,他老人家也做的出來。你差不多兒做半截漢子兒罷了,只顧一頭撞倒南墻的!”鎮壓了幾句,珍哥倒漸漸滅貼去了。可見人家丈夫,若莊起身來,在那規矩法度內行動,任你什麽惡妻悍妾也難說沒些嚴憚。珍哥這樣一個潑貨,只晁大捨吐出了幾句象人的話來,也未免得的“隔墻撩胳膊”,丢開手,只是慢慢截短拳,使低嘴,行狡計罷了。

接說城縣裏有個劉遊擊。那劉遊擊的母親使喚著一個丫頭,喚作小青梅,年紀十六歲了,忽然害起乾血癆來,這個病,緊七慢八,十個要死十一個。那劉夫人狠命把他救治。他自己也許下:若病好了,情願出家做了姑子,果然“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一個搖響環的過路郎中,因在大門下避雨,看門人與他閒白話,說到這乾血癆病癥救不活的。那郎中道:“這病也有兩樣:若是那稟賦虛怯,氣血虧損極了,就如那枯井一般,憑你淘,也是沒水的。若是偶因氣滯,把那血脈閉塞住了,疏通一疏通,自然好了。怎便是都治不得?”看門人因把小青梅的病與他商議。他說:“等我看一看;若治得,我方敢下藥。”看門人進去對劉夫人說了,叫青梅走到中門口,與那郎中看視。郎中站了,扯出青梅的手來診了脈,又見那青梅雖是焦黃的臉,倒不曾瘦的象鬼一般,遂說道:“這病不打緊。一服藥下去,就要見效。”那劉夫人在門內說道:“脫不了這丫頭沒有爹。你若醫得好他,我與他替你做一件紫花梭布道袍,一頂羅帽,一雙鞋襪。你有老伴沒有?若有,再與他做一套梭布衫裙。就認義了你兩口子爲父母。”那郎中喜得滿面添花。劉夫人封出二百錢來做開藥箱的利市。郎中道:“這位姐姐既要認我爲父,怎好收得這禮?”劉夫人道:“不多的帳,發市好開箱。”那郎中方纔收了,取出一包丸藥來,如綠豆大,數了七丸,用紅花桃仁煎湯,食遠服下。一面收拾了飯,在倒座小廳裏管待那郎中。一面煎中了藥引,打發青梅吃了藥。待了一鐘熱茶的時候,青梅那肚裏漸漸疼將起來,末後著實疼了兩陣,下了二三升焌黑的臭水。末後下了些微的鮮紅活血。與郎中說知。郎中道:“這病已是好了,忌吃冷水、蔥蒜生物。再得內科好名醫十帖補元氣的煎藥,就漸壯盛了。”

從此以後,青梅的面漸覺不黃了,經脈由少而多,也按了月分來了。劉夫人果然備了衣鞋,叫人領了青梅,拜認那郎中做了父母。他因自己發願好了病要做姑子,所以日日激聒那劉夫人。那劉夫人道:“那姑子豈是容易做的?你如今不曾做姑子,只道那姑子有甚好處。你做了姑子,嫌他不好,要還俗就難了!待你調養的壯實些,嫁個女婿去過日子,就一件本等的事。”

這劉夫人說得也大有正經。誰知青梅的心裏另有高見,他說:“我每日照鏡,自己的模樣也不十分的標緻,做不得公子王孫的嬌妻艷妾。總然便做了貴人的妾媵,那主人公的心性,寵與不寵,大老婆的心腸,賢與不賢,這個真如孫行者壓在太行山底下一般,那裏再得觀音菩薩走來替我揭了封皮,放我出去?縱然放出來了,那金箍兒還被他拘束了一生,這做妾的念頭是不消提起了。其次還是那娼妓,倒也著實該做,穿了極華麗的衣裳,打扮得嬌滴滴的,在那公子王孫面前撒嬌賣俏,日日新鮮,中意的,多相處幾時,不中意的,頭巾掉在水裏,就開了交,倒也有趣。只是裏邊也有不好處:接不著客,老鴇子又要打;接下了客,拿不住他,老鴇子又要打。到了人家,低三下四叫得嬭嬭長,嬭嬭短,磕頭象搗蒜一般,還不喜懽,恰象似進得進門,就把他漢子哄誘去了一般。所以這娼妓也還不好。除了這兩行人,只是嫁與人做僕婦,或嫁與覓漢做莊家,他管得你牢牢住住的,門也不許走出一步。總然看中兩個漢子,也只賴象磕瓜子罷了。且是生活重大,只怕連自己的老公也還不得摟了睡個整覺哩!尋思一遭轉來,怎如得做姑子快活?就如那鹽鱉戶一般,見了麒麟,說我是飛鳥;見了鳳凰,說我是走獸;豈不就如那六科給事中一般,沒得人管束。但凡那年小力壯,標緻有膂力的和尚,都是我的新郎,周而復始,始而復周。這不中意的,準他輪班當直,揀那中支使的還留他常川答應。這還是做尼姑的說話,光著頭,那俗家男子多有說道與尼姑相處不大利市,還要從那光頭上跨一跨過。若是做了道姑,留著好好的一頭黑髮,晚間脫了那頂包巾,連那俗家的相公老爹、舉人秀才、外郎快手,憑咱揀用。且是往人家去,進得中門,任你甚麽王妃侍長,嬭嬭姑娘,狠的、惡的、賢的、善的、妒忌的、吃醋的,見了那姑子,偏生那喜懽,不知從那裏生將出來:讓吃茶、讓吃飯、讓上熱炕坐的、讓住二三日不放去的,臨行送錢的、送銀子的、做衣服的、做包巾的、做鞋襪的、捨幡幢的、捨桌圍的、捨糧食的、捨醬醋的,比咱那武城縣的四爺還熱鬧哩!還有嬭嬭們托著買人事,請先生,常是十來兩銀子打背弓。我尋思一遭兒,不做姑子,還做什麽?憑嬭嬭怎麽留我,我的主意定了,只是做姑子!若嬭嬭必欲不放我做姑子,我只得另做一樣罷了。”衆夥伴道:“你還要做甚麽?”青梅道:“除了做姑子,我只做鬼罷了!”衆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對著劉夫人學了。劉夫人道:“我就依著這個風妮子,叫他做姑子!我就看著他要和尚、要道士,叫官拶不出尿來哩!你教他看往咱家走動這些師傅們,那一個是要和尚要道士的?你叫他指出來!”夥伴道:“俺們也就似嬭嬭這話問他來,他說,往咱家來的這些師傅們,那一個是不要和尚不要道士的?你也指出來!”劉夫人道:“了不的,了不的,這丫頭風了!毀謗起佛爺的女兒們來了!不當家,不當家,快給他做道袍子,做唐巾,送他往南門上白衣菴裏與大師傅做徒弟去!”拿黃歷來看,四月八就好,是洗佛的日子。趕著那日,買了袍,辦了供,劉夫人自己領了青梅,坐轎到了菴裏。大師傅收度做了徒弟。上面還有一個姓桂的師兄,叫做海潮,因此就與青梅起名海會。

誰知自從海會到菴,妨克得大師傅起初是病,後來是死,單與那海潮兩兄弟住持過活。海會沒了師傅,又遂了做姑子的志嚮,果然今日尚書府,明朝宰相家,走進走出。那些大家嬭嬭們見了他,真真與他算計的一些不差,且又不消別人引進,只那劉家十親九眷,也就夠他周流列國,轍環天下,傳食于諸侯了。晁家新發戶人家,走動是不必說了。就是計氏娘家,雖然新經跌落,終是故舊人家。俗話說得好:“富了貧,還穿三年綾。”所以他還不曾堵塞得這姑子的漏洞。這海會也常常走到計家,這將近一年,因晁大捨不在家中,往計氏家走動,覺得勤了些,也不過是騙件把衣裳,說些閒話,倒也沒有一些分外的歪勾當做出來。後邊又新從景州來了一個尼姑,姓郭,年紀三十多歲,白白胖胖,齊齊整整的一個婆娘,人說他原是個娼婦出家。其人伶俐乖巧,能言會道,下在海會白衣菴裏。海會這些熟識的嬭嬭家,都指引這郭尼姑家家參拜。因海會常往計氏家去,這郭尼姑也就與計氏甚是說得來。誰說這郭尼姑是個好人,件件做的都是好事!但是這個秃婆娘伶俐得忒甚,看人眉來眼去,佔風使帆。到了人家,看得這位嬭嬭是個邪貨,他便有許多巧妙領他走那邪路;若見得這家嬭嬭是有正經的,他便至至誠誠,妝起河南程氏兩夫子的嘴臉來,合你講正心誠意,說王道迂闊的話,也會講顏淵清目的那半章書,所以那邪皮的嬭嬭滿口贊揚他,就是那有道理有正經的嬭嬭越發說他是個有道有行的真僧,只在這一兩日內,就要成佛作祖的了。那個計氏只生了一段不賢良降老公的心性。那狐精雖說他前世是一會上的人,卻那些興妖作怪、爭妍取憐、媚惑人的事,一些不會;所以晁大捨略略參商即便開手,所以一些想頭也是沒有的。郭尼姑雖然來往,那邪念頭入不進去。

珍哥聽了晁住娘子這些話,雖然沒了法,不做聲了,正還兜著豆子,只是尋鍋要炒哩。恰好那時六月六日中門內吊了繩,珍哥看了人正在那裏曬衣裳,只見海會在前,郭尼姑在後,從計氏後邊出來,往外行走。珍哥大驚小怪叫喚道:“好鄉宦人家!好清門靜戶!好有根基的小姐!大白日赤天晌午,肥頭大耳躲的道士,白胖壯實的和尚,一個個從屋裏出來!俺雖是沒根基、登臺子、養漢接客,俺只揀著那象模樣的人接!象這臭牛鼻子臭秃驢,俺就一萬年沒漢子,俺也不要他!”嚷亂得不休。

晁大捨正在西邊亭上晝寢,聽得這院裏嚷鬧,楞楞睜睜趴起來,趿了鞋走來探問。珍哥脫不了還是那些話數駡不了,指著晁大捨的臉,千忘八、萬烏龜,還說:“怎麽得那老娘娘子在家,叫他看看好清門靜戶的根基媳婦纔好!這要是我做了這事,可實實的剪了頭髮,剝了衣裳,賞與叫花子去了,還待留我口氣哩!”晁大捨道:“是真個麽?大晌午,什麽和尚道士敢打這裏大拉拉的出去?”珍哥道:“你看這昏君忘八!沒的只我一個見來?那些丫頭媳婦子們正在天井曬衣裳,誰是沒見的?”晁大捨問衆人,也有雌著嘴不做聲的,也有說道:“影影綽綽,可不是個道士和尚出去了?”也有說道:“那裏是道士?是劉遊擊家的小青梅。”晁大捨道:“小青梅如今做了姑子,長的兇兇的,倒也象個道士。那個和尚可是誰?”回說道:“那和尚不得認的,和青梅同走,只怕也只是個姑子。”珍哥道:“呸!只怕你家有這們大身量肥頭大腦的姑子!”晁大捨道:“不消說,小青梅這奴才,慣替人家做牽頭。一定牽了和尚,妝做姑子進來了!快叫門上的來問!”

那日輪該曲九州管門,問他道:“一個道士,一個和尚,從多咱進到後頭?方纔出去,你都見來沒有?”曲九州道:“什麽道士和尚!是劉嬭嬭家的小青梅和個姑子從飯時進到大嬭嬭後邊去了,剛纔出來。若是道士和尚,我爲甚麽放他進來?”晁大捨道:“那道士是小青梅,不消說了。那姑子可是誰?脫不了咱城裏這些秃老婆,你都認的。剛纔出去的可是誰?”曲九州想了一想道:“這個姑子不得認的,從來也沒見他。”珍哥又望著曲九州噦了一口,駡道:“既不認的他,你怎就知他是個姑子?你摸了他摸!”曲九州道:“沒的是和尚,有這麽白淨?這們富態?”珍哥道:“若黑越越的窮酸乞臉,倒不要他了!”晁大捨跳了兩跳道:“別都罷了!這忘八我當不成!快去叫了計老頭子爺兒兩個來!”

去不多時,把老計父子二人,只說計氏請他說話,誆得來家。晁大捨讓進廳房坐定,老計道:“姐夫來家,極待來看看,也沒臉來。說小女叫俺父子說話,俺到後邊。”晁大捨道:“不是令愛請你,是我請你來,告訴件事。”老計道:“告訴甚麽?只怕小女養了漢子,替姐夫掙上忘八當了。”晁大捨道:“不是這個,可說甚麽?你倒神猜,一猜一個著。”遂將小青梅牽著個白胖齊整和尚,大飯時進去,大晌午出來,人所共見的話說了。又說:“你女諸凡不賢惠,這是人間老婆的常事,我捏著鼻子受,你的女兒越發干起這事來了!俺雖是取唱的,那唱的入門爲正,甚是尊尊貴貴的。可是《大學》上的話:‘非禮不看,非禮不聽,非禮不走,非禮不說。’替我掙不上忘八。你那閨女倒是正經結髮,可干這個事!請了你來商議,當官斷給你也在你,你悄悄領了他去也在你。”

那老計從從容容的說道:“晁大官兒,你消停。別把話桶得緊了,收不進去。小青梅今日清早合景州來的郭尼子從捨姪那院裏出來,往東來了,一定是往這裏來了。那郭姑子穿著油綠機上紗道袍子,藍趿子,是也不是?沒的那郭姑子是二尾子,除了一個屄,又長出一個屌來了?咱城裏王府勳臣、大鄉宦家,他誰家沒進去?沒的都是小青梅牽進和尚去了?你既說出來了,這塊瓦兒要落地。你想你要說收兵,你就快收兵。小女也沒礙著你做甚麽!這二三年也沒叫你添件衣裳,吃的還是俺家折妝奩地內的糧食。你待要合我到官,我就合你到官講三句話!”計大舅隨口接道:“爹,你見不透,他是已把良心死盡了!算記得就就的,你要不就他,他一著高低把個妹子斷送了!他說要休,就叫他休!咱家裏也有他吃的這碗飯哩!家裏住著等,晁大爺晁大娘可也有個回來的日子,咱合那知書達禮的講,咱如今和他說出甚麽青紅皂白來?你說合他到官,如今那個官是包丞相?他央探馬快手送進二三百兩銀去,再寫晁大爺的一封書遞上,那纔把假事做成真了。爺兒兩個告狀,死了兒,這纔死了咱哩!晁大相公,任憑你主張。你待說休俺妹子,你寫下休書,我到家拾掇座屋,接俺妹子家去,這有什麽難處的事!你鄉宦人家開口就說到官,你不知道,俺這光棍小夥子聽說見官說唬得溺醋哩!”老計道:“走!咱到後邊問聲你妹子去!”同到後邊。

誰知前邊反成一塊,後邊計氏還象做夢的一般。老計父子告訴了此事,把個計氏氣得發昏致命,口閉牙關,幾乎死去。

待了半晌,方纔開口說道:“我實養著和尚來!只許他取娼的,沒的不許我養和尚?他既然撞見,不該把那和尚一把手拉住?怎麽把和尚放的走了?既是沒有和尚了,別說我養一個和尚,我就養十個和尚,你也只好干瞪著眼生氣罷了!教他寫休書,我就走!留戀一留戀,不算好老婆!爹和哥,你且家去,明日早些來,咱說話。”老計父子就出來了。

到了大門,只見對門禹明吾合縣裏直堂的楊太玄在門口站著,商量著買李子,看見老計,作揖說道:“計老叔,少會!來看晁大哥哩?”計老氣得喘訏訏的,怎麽長,怎麽短,“如今寫了休書,要休小女。俺如今到家拾掇座屋,接小女家去。”禹明吾道:“這可是見鬼!甚麽道士和尚!我正送出客來,看見海會合郭姑子從對門出來,他兩個到跟前,打了個問心待去,叫我說:‘那海會師傅他有頭髮,不害曬的慌。郭師傅,你光著呼子頭,我們赤白大晌午沒得曬哩,快進家去吃了晌飯,下下涼走。’如今正在家裏吃飯哩!這晁大哥可是聽著人張眼露睛的沒要緊!”那直堂的楊太玄接說道:“大爺一象有些不大自在晁相公一般。”禹明禹道:“是因怎麽?”楊太玄道:“若是由學裏納監的相公們,舊規使帖子。若是白衣納監,舊規使手本。昨日晁相公使帖子拜大爺,大爺看了看,哼了一聲,把帖子往桌子底下一推,也沒說什麽,禮也通沒收一點兒。”

正說著,只見計氏蓬鬆了頭,上穿著一件舊天藍紗衫,裏邊襯了一件小黃生絹衫,下面穿一條舊白軟紗裙,手裏拿了一把白晃晃的匕首,從裏面高聲駡到大門裏面,道:“忘八!淫婦!你出來!咱同著對了街坊上講講!俺雖是新搬來不久,以先的事,列位街坊不必說了。自忘八領了淫婦到任上去,將近一年,我在家養和尚、養道士,有這事?沒這事?瞞不過列位街坊的眼目。方纔那海姑子郭姑子來家走了走,說我大白日養著道士和尚,叫了俺爹合俺哥來,寫了休書休我!列位聽著!這海姑子郭姑子,咱城大家小戶,他誰家沒去?沒的都是和尚道士來!我也顧不得的甚麽體面不體面,同著列位高鄰,同過往的鄉里說個明白,我死了,好替俺那個窮老子窮哥做做證見。賊忘八!你怎麽撞見道士和尚從我屋裏出來,你也出來同著街裏說個明白!你殺我,休我,你也有名,你沒的縮著頭就是了!我不合淫婦對命,我嫌他低搭!我只合賊忘八說個明白,對了命!”還要往街上跑出去。

那個看門的曲九州跪在地下,兩隻手左攔右遮,叩頭央阻。珍哥把中門關頂得鐵桶相似,氣也不喘一聲。晁大捨將身閃在二門裏面,只叫道:“曲九州!攔住你大嬭嬭,休叫他出到街上!”那走路的人見了這等一個鄉宦大門內一個年少婦女撒潑,也只道是甚麽外邊的女人,有甚不平,卻來上落,誰知就是晁大捨的娘子,立住了有上萬的人。禹明吾道:“我們又不好上前勸得,還得計老叔計大哥去勸晁大嫂回裏面去。你兩家都是甚麽人家?成甚體面?”老計道:“看這光景是勢不兩立了,我有甚麽臉嘴去勸他?”

那海姑子郭姑子在禹明吾家裏吃了飯,聽見了這個緣故,夾了屁股出後門一溜煙去了。禹明吾跑到高四嫂家說道:“對門晁大嫂家裏合氣罷了,跑出大街上來,甚不成體面。俺男子人又不好去勸他,高四嫂,還得你去勸他進去。別人說不下他了。”高四嫂道:“我從頭裏要出去看看,爲使著手拐那兩個繭,沒得去。”一面提了根生絹裙穿著往外走,來到前面戳了兩拜。那計氏生著氣,也只得還了兩禮。高四嫂道:“望!好晁大嬸,咱做女人的自己不先佔個高地步,咱這話也說的響麽?憑大官人天大不是,你在家裏合他打下天來,沒人管的你。一個鄉宦人家娘子,住著這們深宅大院,恐怕裏邊嚷不開,你跑到大街上嚷?他男子人臉上有狗毛,羞著他甚麽?咱做女人的可也要顧體面!你聽著我說,有話家裏去講,我管叫他兩個替你陪禮。我叫他替你磕一百個頭,他只磕九十九個,我依他住了,我改了姓不姓高!好晁大嬸,你聽著我說,快進去!這大街上不住的有官過,看見圍著這們些人,問其所以,那官沒見大官人他兩個怎麽難爲你,只見你在街上撒潑,他官官相爲的,你也沒帳,大官人也沒帳,只怕追尋起他計老爺和他計舅來,就越發沒體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