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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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自此日爲始,夫妻二人如魚似水,終日在王主人家快樂昏迷纏定。日往月來,又早半年光景。時臨春氣融和,花開如錦,車馬往來,街坊熱鬧。許宣問主人家道:“今日如何人人出去閒遊,如此喧嚷?”主人道:“今日是二月半,男子婦人,都去看臥佛,你也好去承天寺裏閒走一遭。”許宣見說,道:“我和妻子說一聲,也去看一看。”許宣上樓來,和白娘子說:“今日二月半,男子婦人都去看臥佛,我也看一看就來。有人尋說話,回說不在家,不可出來見人。”白娘子道:“有甚好看,只在家中卻不好?看他做甚麽?”許宣道,“我去閒耍一遭就回,不妨。”

許宣離了店內,有幾個相識,同走到寺裏看臥佛。繞廊下各處殿上觀看了一遭,方出寺來,見一個先生,穿著道袍,頭戴逍遙巾,腰繫黃絲縧,腳著熟麻鞋,坐在寺前賣藥,散施符水。許宣立定了看。那先生道:“貧道是終南山道士,到處雲遊,散施符水,救人病患災厄,有事的嚮前來。”那先生在人叢中看見許宣頭上一道黑氣,必有妖怪纏他,叫道:“你近來有一妖怪纏你,其害非輕!我與你二道靈符,救你性命。一道符三更燒,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許宣接了符,納頭便拜,肚內道:“我也八九分疑惑那婦人是妖怪,真個是實。”謝了先生,徑回店中。

至晚,白娘子與青青睡著了,許宣起來道:“料有三更了!”將一道符放在自頭髮內,正欲將一道符燒化,只見白娘子嘆一口氣道:“小乙哥和我許多時夫妻,尚兀自不把我親熱,卻信別人言語,半夜三更,燒符來壓鎮我!你且把符來燒看!”就奪過符來,一時燒化,全無動靜。白娘子道:“卻如何?說我是妖怪!”許宣道:“不干我事。臥佛寺前一雲遊先生,知你是妖怪。”白娘子道:“明日同你去看他一看,如何模樣的先生。”

次日,白娘子清早起來,梳妝罷,戴了釵環,穿上素淨衣服,分付青青看管樓上。夫妻二人,來到臥佛寺前。只見一簇人,團團圍著那先生,在那裏散符水。只見白娘子睜一雙妖眼,到先生面前,喝一聲:“你好無禮!出家人枉在我丈夫面前說我是一個妖怪,書符來捉我!”那先生回言:“我行的是五雷天心正法,凡有妖怪,吃了我的符,他即變出真形來。”那白娘子道:“衆人在此,你且書符來我吃看!”那先生書一道符,遞與白娘子。白娘子接過符來,便吞下去。衆人都看,沒些動靜。衆人道:“這等一個婦人,如何說是妖怪?”衆人把那先生齊駡。那先生駡得口睜眼呆,半晌無言,惶恐滿面。白娘子道:“衆位官人在此,他捉我不得。我自小學得個戲術,且把先生試來與衆人看。”只見白娘子口內喃喃的,不知唸些甚麽,把那先生卻似有人擒的一般,縮做一堆,懸空而起。衆人看了齊吃一驚。許宣呆了。娘子道:“若不是衆位面上,把這先生吊他一年。”白娘子噴口氣,只見那先生依然放下,只恨爹娘少生兩翼,飛也似走了。衆人都散了。夫妻依舊回來,不在話下。日逐盤纏,都是白娘子將出來用度。正是夫唱婦隨,朝歡暮樂。

不覺光陰似箭,又是四月初八日,釋迦佛生辰。只見街市上人擡著柏亭浴佛,家家布施。許宣對王主人道:“此間與杭州一般。”只見鄰舍邊一個小的,叫做鐵頭,道:“小乙官人,今日承天寺裏做佛會,你去看一看。”許宣轉身到裏面,對白娘子說了。白娘子道:“甚麽好看,休去!”許宣道:“去走一遭,散悶則個。”娘子道:“你要去,身上衣服舊了不好看,我打扮你去。”叫青青取新鮮時樣衣服來。許宣著得不長不短,一似像體裁的。戴一頂黑漆頭巾,腦後一雙白玉環,穿一領青羅道袍,腳著一雙皂靴,手中拿一把細巧百摺描金美人珊瑚墜上樣春羅扇,打扮得上下齊整。那娘子分付一聲,如鶯聲巧囀道:“丈夫早早回來,切勿教奴記掛!”

許宣叫了鐵頭相伴,徑到承天寺來看佛會。人人喝綵,好個官人。只聽得有人說道:“昨夜周將仕典當庫內,不見了四五千貫金珠細軟物件。見今開單告官,挨查,沒捉人處。”許宣聽得,不解其意,自同鐵頭在寺。其日燒香官人子弟男女人等往往來來,十分熱鬧。許宣道:“娘子教我早回,去罷。”轉身人叢中,不見了鐵頭,獨自個走出寺門來。只見五六個人似公人打扮,腰裏掛著牌兒。數中一個看了許宣,對衆人道:“此人身上穿的,手中拿的,好似那話兒。”數中一個認得許宣的道:“小乙官,扇子借我一看。”許宣不知是計,將扇遞與公人。那公人道:“你們看這扇子墜,與單上開的一般!”衆人喝聲:“拿了!”就把許宣一索子綁了,好似:

數隻皂雕追紫燕,一羣餓虎啖羊羔。

許宣道:“衆人休要錯了,我是無罪之人。”衆公人道:“是不是,且去府前周將仕家分解!他店中失去五千貫金珠細軟、白玉縧環、細巧百摺扇、珊瑚墜子,你還說無罪?真贓正賊,有何分說!實是大膽漢子,把我們公人作等閒看成。見今頭上、身上、腳上,都是他家物件,公然出外,全無忌憚!”許宣方纔呆了,半晌不則聲。許宣道:“原來如此。不妨,不妨,自有人偷得。”衆人道:“你自去蘇州府廳上分說。”

次日大尹升廳,押過許宣見了。大尹審問:“盜了周將仕庫內金珠寶物在于何處?從實供來,免受刑法拷打。”許宣道:“稟上相公做主,小人穿的衣服物件皆是妻子白娘子的,不知從何而來,望相公明鏡詳辨則個!”大尹喝道:“你妻子今在何處?”許宣道:“見在吉利橋下王主人樓上。”大尹即差緝捕使臣袁子明押了許宣火速捉來。

差人袁子明來到王主人店中,主人吃了一驚,連忙問道:“做甚麽?”許宣道:“白娘子在樓上麽?”主人道:“你同鐵頭早去承天寺裏,去不多時,白娘子對我說道:‘丈夫去寺中閒耍,教我同青青照管樓上。此時不見回來,我與青青去寺前尋他去也,望乞主人替我照管。’出門去了,到晚不見回來。我只道與你去望親戚,到今日不見回來。”衆公人要王主人尋白娘子,前前後後遍尋不見。袁子明將主人捉了,見大尹回話。大尹道:“白娘子在何處?”王主人細細稟復了,道:“白娘子是妖怪。”大尹一一問了,道:“且把許宣監了!”王主人使用了些錢,保出在外,伺候歸結。

且說周將仕正在對門茶坊內閒坐,只見家人報道:“金珠等物都有了,在庫閣頭空箱子內。”周將仕聽了,慌忙回家看時,果然有了,只不見了頭巾、縧環、扇子幷扇墜。周將仕道:“明是屈了許宣,平白地害了一個人,不好。”暗地裏到與該房說了,把許宣只問個小罪名。

卻說邵太尉使李募事到蘇州干事,來王主人家歇。主人家把許宣來到這裏,又吃官事,一一從頭說了一遍。李募事尋思道:“看自家而上親眷,如何看做落?”只得與他央人情,上下使錢。一日,大尹把許宣一一供招明白,都做在白娘子身上,只做“不合不出首妖怪等事”,杖一百,配三百六十里,押發鎮江府牢城營做工。李募事道:“鎮江去便不妨,我有一個結拜的叔叔,姓李名克用,在針子橋了開生藥店。我寫一封書,你可去投托他。”許宣只得問姐夫借了些盤纏,拜謝了王主人幷姐夫,就買酒飯與兩個公人吃,收拾行李起程。王主人幷姐夫送了一程,各自回去了。

且說許宣在路,饑食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鎮江。先尋李克用家,來到針子橋生藥鋪內。只見主管正在門前賣生藥,老將仕從裏面走出來。兩個公人同許宣慌忙唱個喏道:“小人是杭州李募事家中人,有書在此。”主管接了,遞與老將仕。老將仕拆開看了道:“你便是許宣?”許宣道:“小人便是。”李克用教三人吃了飯,分付當直的同到府中,下了公文,使用了錢,保領回家。防送人討了回文,自歸蘇州去了。

許宣與當直一同到家中,拜謝了克用,參見了老安人。克用見李募事書,說道:“許宣原是生藥店中主管。”因此留他在店中做買賣,夜間教他去五條巷賣豆腐的王公樓上歇。克用見許宣藥店中十分精細,心中歡喜。原來藥鋪中有兩個主管,一個張主管,一個趙主管。趙主管一生老實本分。張主管一生克剝奸詐,倚著自老了,欺侮後輩。見又添了許宣,心中不悅,恐怕退了他;反生奸計,要嫉妒他。

忽一日,李克用來店中閒看,問:“新來的做買賣如何?”張主管聽了心中道:“中我機謀了!”應道:“好便好了,衹有一件,……”克用道:“有甚麽一件?”老張道:“他大主買賣肯做,小主兒就打發去了,因此人說他不好。我幾次勸他,不肯依我。”老員外說:“這個容易,我自分付他便了,不怕他不依。”趙主管在傍聽得此言,私對張主管說道:“我們都要和氣。許宣新來,我和你照管他纔是。有不是寧可當面講,如何背後去說他?他得知了,只道我們嫉妒。”老張道:“你們後生家,曉得甚麽!”天已晚了,各回下處。趙主管來許宣下處道:“張主管在員外面前嫉妒你,你如今要愈加用心,大主小主兒買賣,一般樣做。”許宣道:“多承指數。我和你去閒酌一杯。”二人同到店中,左右坐下。酒保將要飯果碟擺下,二人吃了幾杯。趙主管說:“老員外最性直,受不得觸。你便依隨他生性,耐心做買賣。”許宣道:“多謝老兄厚愛,謝之不盡。”又飲了兩杯,天色晚了。趙主管道:“晚了路黑難行,改日再會。”許宣還了酒錢,各自散了。

許宣覺道有杯酒醉了,恐怕衝撞了人,從屋簷下回去。正走之間,只見一家樓上推開窻,將熨斗播灰下來,都傾在許宣頭上。立住腳,便駡道:“誰家潑男女,不生眼睛,好沒道理!”只見一個婦人,慌忙走下來道:“官人休要駡,是奴家不是,一時失誤了,休怪!”許宣半醉,擡頭一看,兩眼相觀,正是白娘子。許宣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無明火焰騰騰高起三千丈,掩納不住,便駡道:“你這賊賤妖精,連纍得我好苦!吃了兩場官事!”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未全不費工夫。

許宣道:“你如今又到這裏,卻不是妖怪?”趕將入去,把白娘子一把拿住道:“你要官休私休!”白娘子陪著笑面道:“丈夫,‘一夜夫妻百夜恩’,和你說來事長。你聽我說:當初這衣服,都是我先夫留下的。我與你恩愛深重,教你穿在身上,恩將仇報,反成吳、越?”許宣道:“那日我回來尋你,如何不見了?主人都說你同青青來寺前看我,因何又在此間?”白娘子道:“我到寺前,聽得說你被捉了去,教青青打聽不著,只道你脫身走了。怕來捉我,教青青連忙討了一隻船,到建康府娘舅家去,昨日纔到這裏。我也道連纍你兩場官事,也有何面目見你!你怪我也無用了。情意相投,做了夫妻,如今好端端難道走開了?我與你情似太山,恩同東海,誓同生死,可看日常夫妻之面,取我到下處,和你百年偕老,卻不是好!”許宣被白娘子一騙,回嗔作喜,沈吟了半晌,被色迷了心膽,留連之意,不回下處,就在白娘子樓上歇了。

次日,來上河五條巷王公樓家,對王公說:“我的妻子同丫鬟從蘇州來到這裏。”一一說了,道:“我如今搬回來一處過活。”王公道:“此乃好事,如何用說。”當日把白娘子同青青搬來王公樓上。次日,點茶請鄰舍。第三日,鄰舍又與許宣接風。酒筵散了,鄰舍各自回去,不在話下。第四日,許宣早起梳洗已罷,對白娘子說:“我去拜謝東西鄰舍,去做買賣去也;你同青青只在樓上照管,切勿出門!”分付已了,自到店中做買賣,早去晚回。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又過一月。

忽一日,許宣與白娘子商量,去見主人李員外媽媽家眷。白娘子道:“你在他家做主管,去參見了他,也好日常走動。”到次日,僱了轎子,徑進裏面請白娘子上了轎,叫王公挑了盒兒,丫鬟青青跟隨,一齊來到李員外家。下了轎子,進到裏面,請員外出來。李克用連忙來見,白娘子深深道個萬福,拜了兩拜,媽媽也拜了兩拜。內眷都參見了。原來李克用年紀雖然高大,卻專一好色,見了白娘子有傾國之姿,正是:

三魂不附體,七魄在他身。

那員外目不轉睛,看白娘子。當時安排酒飯管待。媽媽對員外道:“好個伶俐的娘子!十分容貌,溫柔和氣,本分老成。”員外道:“便是杭州娘子生得俊俏。”飲酒罷了,白娘子相謝自回。李克用心中思想:“如何得這婦人共宿一宵?”眉頭一簇,計上心來,道:“六月十三是我壽誕之日,不要慌,教這婦人著我一個道兒。”

不覺烏飛兔走,纔過端午,又是六月初間。那員外道:“媽媽,十三日是我壽誕,可做一個筵席,請親眷朋友閒耍一日,也是一生的快樂。”當日親眷鄰友主管人等,都下了請帖。次日,家家戶戶都送燭面手帕物件來。十三日都來赴筵,吃了一日。次日是女眷們來賀壽,也有廿來個。且說白娘子也來,十分打扮,上著青織金衫兒,下穿大紅紗裙,戴一頭百巧珠翠金銀首飾。帶了青青,都到裏面拜了生日,參見了老安人。東閣下排著筵席。原來李克用吃蝨子留後腿的人,因見白娘子容貌,設此一計,大排筵席。各各傳杯弄盞。酒至半酣,卻起身脫衣淨手。李員外原來預先分付腹心養娘道:“若是白娘子登東,他要進去,你可另引他到後面僻淨房內去。”李員外設計已定,先自躲在後面。正是:

不勞鑽穴逾墻事,穩做偷香竊玉人。

只見白娘子真個要去淨手,養娘便引他到後面一間僻淨房內去,養娘自回。那員外心中淫亂,捉身不住,不敢便走進去,卻在門縫裏張。不張萬事皆休,則一張那員外大吃一驚,回身便走,來到後邊,望後倒了:

不知一命如何,先覺四肢不舉!

那員外眼中不見如花似玉體態,只見房中蟠著一條吊桶來粗大白蛇,兩眼一似燈盞,放出金光來。驚得半死,回身便走,一絆一交。衆養娘扶起看時,面青口白。主管慌忙用安魂定魄丹服了,方纔醒來。老安人與衆人都來看了道:“你爲何大驚小怪做甚麽?”李員外不說其事,說道:“我今日起得早了,連日又辛苦了些,頭風病發,暈倒了。”扶去房裏睡了。衆親眷再入席飲了幾杯,酒筵散罷,衆人作謝回家。

白娘子回到家中思想,恐怕明日李員外在鋪中對許宣說出本相來,便生一條計,一頭脫衣服,一頭嘆氣。許宣道:“今日出去吃酒,因何回來嘆氣?”白娘子道:“丈夫,說不得!李員外原來假做生日,其心不善,因見我起身登東,他躲在裏面,欲要奸騙我,扯裙扯褲,來調戲我。欲待叫起來,衆人都在那裏,怕妝幌子。被我一推倒地,他怕羞沒意思,假說暈倒了。這惶恐那裏出氣!”許宣道:“既不曾奸騙你,他是我主人家,出于無奈,只得忍了。這遭休去便了。”白娘子道:“你不與我做主,還要做人?”許宣道:“先前多承姐夫寫書,教我投奔他家。虧他不阻,收留在家做主管,如今教我怎的好?”白娘子道:“男子漢!我被他這般欺負,你還去他家做主管?”許宣道:“你教我何處去安身?做何生理?”白娘子道:“做人家主管,也是下賤之事,不如自開一個生藥鋪。”許宣道:“虧你說,只是那討本錢?”白娘子道:“你放心,這個容易。我明日把些銀子,你先去賃了間房子卻又說話。”

且說“今是古,古是今”,各處有這般出熱的。間壁有一個人,姓蔣名和,一生出熱好事。次日,許宣問白娘子討了些銀子,教蔣和去鎮江渡口馬頭上,賃了一間房子,買下一付生藥廚櫃,陸續收買生藥。十月前後,俱已完備,選日開張藥店,不去做主管。那李員外也自知惶恐,不去叫他。

許宣自開店來,不匡買賣一日興一日,普得厚利。正在門前賣生藥,只見一個和尚將著一個募緣簿子道:“小僧是金山寺和尚,如今七月初七日是英烈龍王生日,伏望官人到寺燒香,布施些香錢。”許宣道:“不必寫名。我有一塊好降香,捨與你拿去燒罷。”即便開櫃取出遞與和尚。和尚接了道:“是日望官人來燒香!”打一個問訊去了。白娘子看見道:“你這殺才,把這一塊好香與那賊禿去換酒肉吃!”許宣道:“我一片誠心捨與他,花費了也是他的罪過。”

不覺又是七月初七日,許宣正開得店,只見街上鬧熱,人來人往。幫閒的蔣和道:“小乙官前日布施了香,今日何不去寺內閒走一遭?”許宣道:“我收拾了,略待略待,和你同去。”蔣和道:“小人當得相伴。”許宣連忙收拾了,進去對白娘子道:“我去金山寺燒香,你可照管家裏則個。”白娘子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去做甚麽?”許宣道:“一者不曾認得金山寺,要去看一看;二者前日布施了,要去燒香。”白娘子道:“你既要去,我也擋你不得,也要依我三件事。”許宣道:“那三件?”白娘子道:“一件,不要去方丈內去,二件,不要與和尚說話;三件,去了就回,來得遲,我便來尋你也。”許宣道:“這個何妨,都依得。”當時換了新鮮衣服鞋襪,袖了香盒,同蔣和徑到江邊,搭了船,投金山寺來。先到龍王堂燒了香,繞寺閒走了一遍,同衆人信步來到方丈門前。許宣猛省道:“妻子分付我休要進方丈內去。”立住了腳,不進去。蔣和道:“不妨事,他自在家中,回去只說不曾去便了。”說罷,走入去,看了一回,便出來。

且說方丈當中座上,坐著一個有德行的和尚,眉清目秀,圓頂方袍,看了模樣,的是真僧。一見許宣走過,便叫侍者:“快叫那後生進來。”侍者看了一回,人千人萬,亂滾滾的,又不認得他,回說:“不知他走那邊去了?”和尚見說,持了禪杖,自出方丈來,前後尋不見,復身出寺來看,只見衆人都在那裏等風浪靜了落船。那風浪越大了,道:“去不得。”正看之間,只見江心裏一隻船飛也似來得快。許宣對蔣和道:“這船大風浪過不得渡,那隻船如何到來得快!”正說之間,船已將近。看時,一個穿白的婦人,一個穿青的女子來到岸邊。仔細一認,正是白娘子和青青兩個。許宣這一驚非小。白娘子來到岸邊,叫道:“你如何不歸?快來上船!”許宣卻欲上船,只聽得有人在背後喝道:“業畜在此做甚麽?”許宣回頭看時,人說道:“法海禪師來了!”禪師道:“業畜,敢再來無禮,殘害生靈!老僧爲你特來。”白娘子見了和尚,搖開船,和青青把船一翻,兩個都翻下水底去了。許宣回身看著和尚便拜:“告尊師,救弟子一條草命!”禪師道:“你如何遇著這婦人?”許宣把前項事情從頭說了一遍。禪師聽罷,道:“這婦人正是妖怪,汝可速回杭州去,如再來纏汝,可到湖南淨慈寺裏來尋我。有詩四句:本是妖精變婦人,西湖岸上賣嬌聲。汝因不識遭他計,有難湖南見老僧。”

許宣拜謝了法海禪師,同蔣和下了渡船,過了江,上岸歸家。白娘子同青青都不見了,方纔信是妖精。到晚來,教蔣和相伴過夜,心中昏悶,一夜不睡。次日早起,叫蔣和看著家裏,卻來到針子橋李克用家,把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李克用道:“我生日之時,他登東,我撞將去,不期見了這妖怪,驚得我死去;我又不敢與你說這話。既然如此,你且搬來我這裏住著,別作道理。”許宣作謝了李員外,依舊搬到他家。不覺住過兩月有餘。

忽一日立在門前,只見地方總甲分付排門人等,俱要香花燈燭迎接朝廷恩赦。原來是宋高宗策立孝宗,降赦通行天下,只除人命大事,其餘小事,盡行赦放回家。許宣遇赦,歡喜不勝,吟詩一首,詩云:

感謝吾皇降赦文,網開三面許更新。

死時不作他邦鬼,生日還爲舊土人。

不幸逢妖愁可甚,何期遇宥罪除根。

歸家滿把香焚起,拜謝乾坤再造恩。

許宣吟詩已畢,央李員外衙門上下打點使用了錢,見了大尹,給引還鄉。拜謝東鄰西舍,李員外媽媽合家大小、二位主管,俱拜別了。央幫閒的蔣和買了些土物帶回杭州。來到家中,見了姐夫姐姐,拜了四拜。李募事見了許宣,焦躁道:“你好生欺負人!我兩遭寫書教你投托人,你在李員外家娶了老小,不直得寄封書來教我知道,直恁的無仁無義!”許宣說:“我不曾娶妻小。”姐夫道:“見今兩日前,有一個婦人帶著一個丫鬟,道是你的妻子。說你七月初七日去金山寺燒香,不見回來。那裏不尋到?直到如今,打聽得你回杭州,同丫鬟先到這裏等你兩日了。”教人叫出那婦人和丫鬟見了許宣。許宣看見,果是白娘子、青青。許宣見了,目睜口呆,吃了一驚,不在姐夫姐姐面前說這話本,只得任他埋怨了一場。

李募事教許宣共白娘子去一間房內去安身。許宣見晚了,怕這白娘子,心中慌了,不敢嚮前,朝著白娘子跪在地下道:“不知你是何神何鬼,可饒我的性命!”白娘子道:“小乙哥,是何道理?我和你許多時夫妻,又不曾虧負你,如何說這等沒力氣的話。”許宣道:“自從和你相識之後,帶纍我吃了兩場官司。我到鎮江府,你又來尋我。前日金山寺燒香,歸得遲了,你和青青又直趕來,見了禪師,便跳下江裏去了。我只道你死了,不想你又先到此。望乞可憐見,饒我則個!”白娘子圓睜怪眼道:“小乙官,我也只是爲好,誰想到成怨本!我與你平生夫婦,共枕同衾許多恩愛,如今卻信別人閒言語,教我夫妻不睦。我如今實對你說,若聽我言語喜喜歡歡,萬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滿城皆爲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腳踏渾波,皆死于非命。”驚得許宣戰戰兢兢,半晌無言可答,不敢走近前去。青青勸道:“官人,娘子愛你杭州人生得好,又喜你恩情深重。聽我說,與娘子和睦了,休要疑慮。”許宣吃兩個纏不過,叫道:“卻是苦耶!”只見姐姐在天井裏乘涼,聽得叫苦,連忙來到房前,只道他兩個兒廝鬧,拖了許宣出來。白娘子關上房門自睡。

許宣把前因後事,一一對姐姐告訴了一遍。卻好姐夫乘涼歸房,姐姐道:“他兩口兒廝鬧了,如今不知睡了也未,你且去張一張了來。”李募事走到房前看時,裏頭黑了,半亮不亮。將舌頭咶破紙窻,不張萬事皆休,一張時,見一條吊桶來大的蟒蛇,睡在床上,伸頭在天窻內乘涼,鱗甲內放出白光來,照得房內如同白日。吃了一驚,回身便走。來到房中,不說其事,道:“睡了,不見則聲。”許宣躲在姐姐房中,不敢出頭,姐夫也不問他。過了一夜。

次日,李幕事叫許宣出去,到僻靜處問道:“你妻子從何娶來?實實的對我說,不要瞞我?自昨夜親眼看見他是一條大白蛇,我怕你姐姐害怕,不說出來。”許宣把從頭事,一一對姐夫說了一遍。李募事道:“既是這等,白馬廟前一個呼蛇戴先生,如法捉得蛇,我同你去接他。”二人取路來到白馬廟前,只見戴先生正立在門口。二人道:“先生拜揖。”先生道:“有何見諭?”許宣道:“家中有一條大蟒蛇,相煩一捉則個!”先生道:“宅上何處?”許宣道:“過軍將橋黑珠兒巷內李募事家便是。”取出一兩銀子道:“先生收了銀子,待捉得蛇另又相謝。”先生收了道:“二位先回,小子便來。”李募事與許宣自回。

那先生裝了一瓶雄黃藥水,一直來到黑珠兒巷門問李募事家。人指道:“前面那樓子內便是。”先生來到門前,揭起簾子,咳嗽一聲,幷無一個人出來。敲了半晌門,只見一個小娘子出來問道:“尋誰家?”先生道:“此是李募事家麽?”小娘子道:“便是。”先生道:“說宅上有一條大蛇,卻纔二位官人來請小子捉蛇。”小娘子道:“我家那有大蛇?你差了。”先生道:“官人先與我一兩銀子,說捉了蛇後,有重謝。”白娘子道:“沒有,休信他們哄你。”先生道:“如何作耍?”白娘子三回五次發落不去,焦躁起來,道:“你真個會捉蛇?只怕你捉他不得!”戴先生道:“我祖宗七八代呼蛇捉蛇,量道一條蛇有何難捉!”娘子道:“你說捉得,只怕你見了要走!”先生道:“不走,不走!如走,罰一錠白銀。”娘子道:“隨我來。”到天井內,那娘子轉個灣,走進去了。那先生手中提著瓶兒,立在空地上,不多時,只見刮起一陣冷風,風過處,只見一條吊桶來大的蟒蛇,連射將來,正是: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且說那戴先生吃了一驚,望後便倒,雄黃罐兒也打破了,那條大蛇張開血紅大口,露出雪白齒,來咬先生。先生慌忙爬起來,只恨爹娘少生兩腳,一口氣跑過橋來,正撞著李募事與許宣。許宣道:“如何?”那先生道:“好教二位得知,……”把前項事,從頭說了一遍,取出那一兩銀子付還李募事道:“若不生這雙腳,連性命都沒了。二位自去照顧別人。”急急的去了。許宣道:“姐夫,如今怎麽處?”李募事道:“眼見實是妖怪了。如今赤山埠前張成家欠我一千貫錢,你去那裏靜處,討一間房兒住下。那怪物不見了你,自然去了。”許宣無計可奈,只得應承。同姐夫到家時,靜悄悄的沒些動靜。李募事寫了書貼,和票子做一封,教許宣往赤山埠去。只見白娘子叫許宣到房中道:“你好大膽,又叫甚麽捉蛇的來!你若和我好意,佛眼相看;若不好時,帶纍一城百姓受苦,都死于非命!”許宣聽得,心寒膽戰,不敢則聲。將了票子,悶悶不已。來到赤山埠前,尋著了張成。隨即袖中取票時,不見了,只叫得苦。慌忙轉步,一路尋回來時,那裏見!

正悶之間,來到淨慈寺前,忽地裏想起那金山寺長老法海禪師曾分付來:“倘若那妖怪再來杭州纏你,可來淨慈寺內來尋我。”如今不尋,更待何時?急入寺中,問監寺道:“動問和尚,法海禪師曾來上刹也未?”那和尚道:“不曾到來。”許宣聽得說不在,越悶,折身便回來長橋堍下,自言自語道:“‘時衰鬼弄人’,我要性命何用?”看著一湖清水,卻待要跳!正是:

閻王判你三更到,定不容人到四更。

許宣正欲跳水,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男子漢何故輕生?死了一萬口,只當五千雙,有事何不問我!”許宣回頭看時,正是法海禪師,背馱衣鉢,手提禪杖,原來真個纔到。也是不該命盡,再遲一碗飯時,性命也休了。許宣見了禪師,納頭便拜,道:“救弟子一命則個!”禪師道:“這業畜在何處?”許宣把上項事一一訴了,道:“如今又直到這裏,求尊師救度一命。”禪師于袖中取出一個鉢盂,遞與許宣道:“你若到家,不可教婦人得知,悄悄的將此物劈頭一罩,切勿手輕,緊緊的按住,不可心慌,你便回去。”

且說許宣拜謝了禪帥,回家。只見白娘子正坐在那裏,口內喃喃的駡道:“不知甚人挑撥我丈夫和我做冤家,打聽出來,和他理會!”正是有心等了沒心的,許宣張得他眼慢,背後悄悄的,望白娘子頭上一罩,用盡平生氣力納住。不見了女子之形,隨著鉢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鬆,緊緊的按住。只聽得鉢盂內道:“和你數載夫妻,好沒一些兒人情!略放一放!”許宣正沒了結處,報道:“有一個和尚,說道:‘要收妖怪。’”許宣聽得,連忙教李募事請禪師進來。來到裏面,許宣道:“救弟子則個!”不知禪師口裏唸的甚麽。唸畢,輕輕的揭起鉢盂,只見白娘子縮做七八寸長,如傀儡人像。雙眸緊閉,做一堆兒,伏在地下。禪師喝道:“是何業畜妖怪,怎敢纏人?可說備細!”白娘子答道:“禪師,我是一條大蟒蛇。因爲風雨大作,來到西湖上安身,同青青一處。不想遇著許宣,春心蕩漾,按納不住。一時冒犯天條,卻不曾殺生害命。望禪師慈悲則個!”禪師又問:“青青是何怪?”白娘子道:“青青是西湖內第三橋下潭內千年成氣的青魚。一時遇著,拖他爲伴。他不曾得一日歡娛,幷望禪師憐憫!”禪師道:“唸你千年修煉,免你一死,可現本相!”白娘子不肯。禪師勃然大怒,口中唸唸有詞,大喝道:“揭諦何在?快與我擒青魚怪來,和白蛇現形,聽吾發落!”須臾庭前起一陣狂風。風過處,只聞得豁刺一聲響,半空中墜下一個青魚,有一丈多長,嚮地撥刺的連跳幾跳,縮做尺餘長一個小青魚。看那白娘子時,也復了原形,變了三尺長一條白蛇,兀自昂頭看著許宣。禪師將二物置于鉢盂之內,扯下褊衫一幅,封了鉢盂口。拿到雷峰寺前,將鉢盂放在地下,令人搬磚運石,砌成一塔。後來許宣化緣,砌成了七層寶塔,千年萬載,白蛇和青魚不能出世。

且說禪師押鎮了,留偈四句:

西湖水乾,江潮不起,雷峰塔倒,白蛇出世。

法海禪師言偈畢。又題詩八句以勸後人:

奉勸世人休愛色,愛色之人被色迷。

心正自然邪不擾,身端怎有惡來欺?但看許宣因愛色,帶纍官司惹是非。

不是老僧來救護,白蛇吞了不留些。

法海禪師吟罷,各人自散。惟有許宣情願出家,禮拜禪師爲師,就雷峰塔披剃爲僧。修行數年,一夕坐化去了。衆僧買龕燒化,造一座骨塔,千年不朽,臨去世時,亦有詩八句,留以警世,詩曰:

祖師度我出紅塵,鐵樹開花始見春。

化化輪回重化化,生生轉變再生生。

欲知有色還無色,須識無形卻有形。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第二十九卷 宿香亭張浩遇鶯鶯

閒嚮書齋閱古今,生非草木豈無情。

佳人才子多奇遇,難比張生遇李鶯。

話說西洛有一才子,姓張名浩字鉅源,自兒曹時清秀異衆。既長,才摛蜀錦,貌瑩寒冰,容止可觀,言詞簡當。承祖父之遺業,家藏鏹數萬,以財豪稱于鄉里。貴族中有慕其門第者,欲結婚姻,雖媒妁日至,浩正色拒之。人謂浩曰:“君今冠矣。男子二十而冠,何不求名家令德女子配君?其理安在?”浩曰:“大凡百歲姻緣,必要十分美滿。某雖非才子,實慕佳人。不遇出世嬌姿,寧可終身鰥處。且俟功名到手之日,此願或可遂耳。”緣此至弱冠之年,猶未納室。浩性喜厚自奉養,所居連簷重閣,洞戶相通,華麗雄壯,與王侯之家相等。浩猶以爲隘窄,又于所居之北,創置一園。中有:

風亭月榭,杏塢桃溪,雲樓上倚晴空,水閣下臨清泚。橫塘曲岸,露偃月虹橋;朱檻雕欄,曡生雲怪石。爛漫奇花艶蕊,深沈竹洞花房。飛異域佳禽,植上林珍果,綠荷密鎖尋芳路,翠柳低籠鬭草場。

浩暇日多與親朋宴息其間。西都風俗,每至春時,園圃無大小,皆修蒔花木,灑掃亭軒,縱遊人玩賞,以此遞相誇逞,士庶爲常。

浩閭巷有名儒廖山甫者,學行俱高,可爲師範,與浩情愛至密。浩喜園館新成,花木茂盛。一日,邀山甫閒步其中。行至宿香亭共坐。時當仲春,桃李正芳,牡丹花放,嫩白妖紅,環繞亭砌。浩謂山甫曰:“淑景明媚,非詩酒莫稱韶光。今日幸無俗事,先飲數杯,然後各賦一詩,詠目前景物。雖園圃消疏,不足以當君之盛作,若得一詩,可以永爲壯觀。”山甫曰:“願聽指揮。”浩喜,即呼小童,具飲器筆硯于前。酒三行,方欲索題,忽遙見亭下花間,有流鶯驚飛而起。山甫曰:“鶯語堪聽,何故驚飛?”浩曰:“此無他,料必有遊人偷折花耳。邀先生一往觀之。”遂下宿香亭,徑入花陰,躡足潛身,尋蹤而去。過太湖石畔,芍藥欄邊,見一垂鬟女子,年方十五,擕一小青衣,倚欄而立。但見:

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艶,肌膚嫩玉生光。蓮步一折,著弓弓扣綉鞋兒;螺髻雙垂,插短短紫金釵子。似嚮東君誇艶態,倚欄笑對牡丹叢。

浩一見之,神魂飄蕩,不能自持,又恐女子驚避,引山甫退立花陰下,端詳久之,真出世色也。告山甫曰:“塵世無此佳人,想必上方花月之妖!”山甫曰:“花月之妖,豈敢晝見?天下不乏美婦人,但無緣者自不遇耳。”浩曰:“浩閱人多矣,未常見此殊麗。使浩得配之,足快平生。兄有何計,使我早遂佳期,則成我之恩,與生我等矣!”山甫曰:“以君之門第才學,欲結婚姻,易如反掌,何須如此勞神?”浩曰:“君言未當。若不遇其人,寧可終身不娶;今既遇之,即頃刻亦難捱也。媒約通問,必須歲月,將無已在枯魚之肆乎!”山甫曰:“但患不諧,苟得諧,何患晚也?請詢其蹤跡,然後圖之。”

浩此時情不自禁,遂整巾正衣,嚮前而揖。女子斂袂答禮。浩啓女子曰:“貴族誰家?何因至此?”女子笑曰:“妾乃君家東鄰也。今日長幼赴親族家會,惟妾不行,聞君家牡丹盛開,故與青衣潛啓隙戶至此。”浩聞此語,乃知李氏之女鶯鶯也,與浩童稚時曾共扶欄之戲。再告女子曰:“敝園荒蕪,不足寓目。幸有小館,欲備淆酒,盡主人接鄰里之歡,如何?”女曰:“妾之此來,本欲見君。若欲開樽,決不敢領。願無及亂,略訴此情。”浩拱手鞠躬而言曰:“願聞所諭!”女曰:“妾自幼年慕君清德,緣家有嚴親,禮法所拘,無因與君聚會。今君猶未娶,妾亦垂髫,若不以醜陋見疏,爲通媒約,使妾異日奉箕帚之末,立祭祀之列,奉侍翁姑,和睦親族,成兩姓之好,無七出之玷,此妾之素心也。不知君心還肯從否?”浩聞此言,喜出望外,告女曰:“若得與麗人偕老,平生之樂事足矣!但未知緣分何如耳?”女曰:“兩心既堅,緣分自定。君果見許,願求一物爲定,使妾藏之異時,表今日相見之情。”浩倉卒中無物表意,遂取繫腰紫羅綉帶,謂女曰:“取此以待定議。”女亦取擁項香羅,謂浩曰:“請君作詩一篇,親筆題于羅上,庶幾他時可以取信。”浩心轉喜,呼童取筆硯,指欄中未開牡丹爲題,賦詩一絕于香羅立上。詩曰:

沈香亭畔露凝枝,斂艶含嬌未放時。

自是名花待名手,風流學士獨題詩。

女見詩大喜,取香羅在手,謂浩曰:“君詩句清妙,中有深意,真才子也。此事切宜緘口,勿使人知。無忘今日之言,必遂他時之樂。父母恐回,妾且歸去。”道罷,蓮步卻轉,與青衣緩緩而去。

浩時酒興方濃,春心淫蕩,不能自遏,自言:“下坡不趕,次後難逢。爭忍棄人歸去?雜花影下,細草如茵,略傚鴛鴦,死亦無恨!”遂奮步趕上,雙手抱持。女子顧戀恩情,不忍移步絕裾而去。正欲啓口致辭,含羞告免,忽自後有人言曰:“相見已非正禮,此事決然不可!若能用我一言,可以永諧百歲。”浩捨女同視,乃山甫也。女子已去。山甫曰:“但凡讀書,蓋欲知禮別嫌。今君誦孔聖之書,何故習小人之態?若使女子去遲,父母先回,必詢究其所往,則女禍延及于君。豈可戀一時之樂,損終身之德?請君三思,恐成後悔!”浩不得已,怏怏復回宿香亭上,與山甫盡醉散去。

自此之後,浩但當歌不語,對酒無歡,月下長吁,花前偷淚。俄而綠暗紅稀,春光將暮。浩一日獨步閒齋,反復思念。一段離愁,方恨無人可訴,忽有老尼惠寂自外而來,乃浩家香火院之尼也。浩禮畢,問曰:“吾師何來?”寂曰:“專來傳達一信。”浩問:“何人致意于我?”寂移坐促席謂浩曰:“君東鄰李家女子鶯鶯,再三申意。”浩大驚,告寂曰:“寧有是事?吾師勿言!”寂曰:“此事何必自隱?聽寂拜聞:李氏爲寂門徒二十餘年,其家長幼相信。今日因往李氏誦經,知其女鶯鶯染病,寂遂勸令勤服湯藥。鶯屏去侍妾,私告寂曰:‘此病豈藥所能愈耶?’寂再三詢其仔細,鶯遂說及園中與君相見之事。又出羅巾上詩,嚮寂言:‘此即君所作也。’令我致意于君,幸勿相忘,以圖後會。蓋鶯與寂所言也,君何用隱諱耶?”浩曰:“事實有之,非敢自隱,但慮傳揚遐邇,取笑里閭。今日吾師既知,使浩如何而可?”寂曰:“早來既知此事,遂與鶯父母說及鶯親事。答云:‘女兒尚幼,未能干家。’觀其意在二三年後,方始議親,更看君緣分如何?”言罷,起身謂浩曰:“小菴事冗,不及款話,如日後欲寄音信,但請垂諭。”遂相別去。自此香閨密意,書幌幽懷,皆托寂私傳。

光陰迅速,倏忽之間,已經一載。節過清明,桃李飄零,牡丹半折。浩倚欄凝視,睹物思人,情緒轉添。久之,自思去歲此時,相逢花畔,今歲花又重開,玉人難見。沈吟半晌,不若折花數枝,托惠寂寄鶯鶯同賞。遂召寂至,告曰:“今折得花數枝,煩吾師持往李氏,但云吾師所獻。若見鶯鶯,作浩起居:去歲花開時,相見于西欄畔;今花又開,人猶間阻。相憶之心,言不可盡!願似葉如花,年年長得相見。”寂曰:“此事易爲,君可少待。”遂持花去。逾時復來,浩迎問:“如何?”寂于袖中取綵箋小柬,告浩曰:“鶯鶯寄君,切勿外啓!”寂乃辭去。浩啓封視之,曰:

妾鶯鶯拜啓:相別經年,無日不懷思憶。前令乳母以親事白于父母,堅意不可。事須後圖,不可倉卒。願君無忘妾,妾必不負君!姻若不成,暫不他適。其他心事,詢寂可知。昨夜宴花前,衆皆歡笑,獨妾悲傷。偶成小詞,略訴心事,君讀之,可以見妾之意。讀畢毀之,切勿外泄!詞曰:

紅疏綠密時暄,還是困人天。相思極處,凝睛月下,灑淚花前。誓約已知俱有願,奈目前兩處懸懸。鸞鳳未偶,清宵最苦,月甚先圓?浩覽畢,斂眉長嘆,曰:“好事多磨,信非虛也!”展放案上,反復把玩,不忍釋手,感刻寸心,淚下如雨。又恐家人見疑,詢其所因,遂伏案掩面,偷聲潛泣。良久,舉首起視,見日影下窻,暝色已至。浩思適來書中言“心事詢寂可知”,今抱愁獨坐,不若詢訪惠寂,究其仔細,庶幾少解情懷。遂徐步出門,路過李氏之家,時夜色已闌,門戶皆閉。浩至此,想象鶯鶯,心懷愛慕,步不能移,指李氏之門曰:“非插翅步雲,安能入此?”方徘徊未進,忽見旁有隙戶半開,左右寂無一人。浩大喜曰:“天賜此便,成我佳期!遠托惠寂,不如潛入其中,探問鶯鶯消息。”浩爲情愛所重,不顧禮法,躡足而入。既到中堂,匿身回廊之下,左右顧盼,見:

閒庭悄悄,深院沈沈。靜中聞風響玎璫,暗裏見流螢聚散。更籌漸急,窻中風弄殘燈;夜色已闌,階下月移花影。香閨想在屏山後,遠似巫陽千萬重。

浩至此,茫然不知所往。獨立久之,心中頓省。自思設若敗露,爲之奈何?不惟身受苦楚,抑且玷辱祖宗,此事當款曲圖之。不期隙戶已閉,返轉回廊,方欲尋路復歸,忽聞室中有低低而唱者。浩思深院淨夜,何人獨歌?遂隱住側身,靜聽所唱之詞,乃《行香子》詞:

雨後風微,綠暗紅稀,燕巢成、蝶繞殘枝。楊花點點,永日遲遲。動離懷,牽別恨,鷓鴣啼。辜負佳期,虛度芳時,爲甚褪盡羅衣?宿香亭下,紅芍欄西。當時情,今日恨,有誰知!

但覺如雛鶯囀翠柳陰中,綵鳳鳴碧梧枝上。想是清夜無人,調韻轉美。浩審詞察意,若非鶯鶯,誰知宿香亭之約?但得一見其面,死亦無悔。方欲以指擊窻,詢問仔細,忽有人叱浩曰:“良士非媒不聘,女子無故不婚。今女按板于窻中,小子逾墻到廳下,皆非善行,玷辱人倫。執詣有司,永作淫奔之戒。”浩大驚退步,失腳墮于砌下。久之方醒,開目視之,乃伏案晝寢于書窻之下,時日將晡矣。

浩曰:“異哉夢也!何顯然如是?莫非有相見之期,故先垂吉兆告我?”方心緒擾擾未定,惠寂復來。浩訊其意。寂曰:“適來只奉小柬而去,有一事偶忘告君。鶯鶯傳語,他家所居房後,乃君家之東墻也,高無數尺。其家初夏二十日,親族中有婚姻事,是夕舉家皆往,鶯托病不行。令君至則,于墻下相待,欲逾墻與君相見,君切記之。”惠寂且去,浩欣喜之心,言不能盡。

屈指數日,已至所約之期。浩遂張帷幄,具飲饌、器用玩好之物,皆列于宿香亭中。日既晚,悉逐僮僕出外,惟留一小鬟。反閉園門,倚梯近墻,屏立以待。未久,夕陽消柳外,暝色暗花間,斗柄指南,夜傳初鼓。浩曰:“惠寂之言豈非謔我乎?”語猶未絕,粉面新妝,半出短墻之上。浩舉目仰視,乃鶯鶯也。急升梯扶臂而下,擕手偕行,至宿香亭上。明燭幷坐,細視鶯鶯,欣喜轉盛,告鶯曰:“不謂麗人果肯來此!”鶯曰:“妾之此身,異時欲作閨門之事,今日寧肯誑語!”浩曰:“肯飲少酒,共慶今宵佳會可乎?”鶯曰:“難禁酒力,恐來朝獲罪于父母。”浩曰:“酒既不飲,略歇如何?”鶯笑倚浩懷,嬌羞不語。浩遂與解帶脫衣,入鴛幃共寢。但見:

寶炬搖紅,麝裀吐翠。金縷綉屏深掩,紺紗斗帳低垂。幷連鴛枕,如雙雙比目同波;共展香衾,似對對春蠶作繭。嚮人尤殢春情事,一搦纖腰怯未禁。

須臾,香汗流酥,相偎微喘,雖楚王夢神女,劉、阮入桃源,相得之歡,皆不能比。少頃,鶯告浩曰:“夜色已闌,妾且歸去。”浩亦不敢相留,遂各整衣而起。浩告鶯曰:“後會未期,切宜保愛!”鶯曰:“去歲偶然相遇,猶作新詩相贈。今夕得侍枕席,何故無一言見惠?豈非猥賤之軀,不足當君佳句?”浩笑謝鶯曰:“豈有此理!”謹賦一絕:

華胥佳夢徒聞說,解佩江臯浪得聲。

一夕東軒多少事,韓生虛負竊香名。

鶯得詩,謂浩曰:“妾之此身,今已爲君所有,幸終始成之。”遂擕手下亭,轉柳穿花,至墻下,浩扶策鶯升梯而去。

自此之後,雖音耗時通,而會遇無便。經數日,忽惠寂來告曰:“鶯鶯致意:其父守官河朔,來口挈家登程,願君莫忘舊好。候回日,當議秦、晉之禮。”惠寂辭去。浩神悲意慘,度日如年,抱恨懷愁。

俄經二載,一日,浩季父召浩語曰:“吾聞不孝以無嗣爲大,今汝將及當立之年,猶未納室,雖未至絕嗣,而內政亦不可缺。此中有孫氏者,纍世仕室,家業富盛,其女年已及笄,幼奉家訓,習知婦道。我欲與汝主婚,結親孫氏。今若失之,後無令族。”浩素畏季父賦性剛暴,不敢抗拒,又不敢明言李氏之事,遂通媒約,與孫氏議姻。擇日將成,而鶯鶯之父任滿方歸。浩不能忘舊情,乃遣惠寂密告鶯曰:“浩非負心,實被季父所逼,復與孫氏結親。負心違願,痛徹心髓!”鶯謂寂曰:“我知其叔父所爲,我必能自成其事。”寂曰:“善爲之!”遂去。

鶯啓父母曰:“兒有過惡,玷辱家門,願先啓一言,然後請死。”父母驚駭,詢問:“我兒何自苦如此?”鶯曰:“妾自幼歲慕西鄰張浩才名,曾以此身私許偕老。曾令乳母白父母欲與浩議姻,當日尊嚴不蒙允許。今聞浩與孫氏結婚,棄妾此身,將歸何地?然女行已失,不可復嫁他人,此願若違,含笑自絕。”父母驚謂鶯曰:“我止有一女,所恨未能選擇佳婿。若早知,可以商議。今浩既已結婚,爲之奈何?”鶯曰:“父母許以兒歸浩,則妾自能措置。”父曰:“但願親成,一切不問。”鶯曰:“果如是,容妾訴于官府。”遂取紙作狀,更服舊妝,徑至河南府訟庭之下。

龍圖閣待制陳公方據案治事,見一女子執狀嚮前。公停筆問曰:“何事?”鶯鶯斂身跪告曰:“妾誠誑妄,上瀆高明,有狀上呈。”公令左右取狀展視云:

告狀妾李氏:切聞語云:“女非媒不嫁。”此雖至論,亦有未然。何也?昔文君心喜司馬,賈午志慕韓壽,此二女皆有私奔之名,而不受無媒之謗。蓋所歸得人,青史標其令德,注在篇章。使後人繼其所爲,免委身于傭俗。妾于前歲慕西鄰張浩才名,已私許之偕老。言約已定,誓不變更。今張浩忽背前約,使妾呼天叩地,無所告投。切聞律設大法,禮順人情。若非判府龍圖明斷,孤寡終身何恃!爲此冒恥瀆尊,幸望臺慈,特賜予決!謹狀。

陳公讀畢,謂鶯鶯曰:“汝言私約已定,有何爲據?”鶯取懷中香羅幷花箋上二詩,皆浩筆也。陳公命追浩至公庭,責浩與李氏既已約婚,安可再婚孫氏?浩倉卒但以叔父所逼爲辭,實非本心。再訊鶯曰:“爾意如何?”鶯曰,“張浩才名,實爲佳婿。使妾得之,當克勤婦道。實龍圖主盟之大德。”陳公曰:“天生才子佳人,不當使之孤零。我今曲與汝等成之。”遂于狀尾判云:

花下相逢,已有終身之約;中道而止,竟乖偕老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誠,論律文亦有所禁。宜從先約,可斷後婚。

判畢,謂浩曰:“吾今判合與李氏爲婚。”二人大喜,拜謝相公恩德,遂成夫婦,偕老百年。後生二子,俱擢高科。話名《宿香亭張浩遇鶯鶯》。

當年崔氏賴張生,今日張生仗李鶯。

同是風流千古話,西廂不及宿香亭。

第三十卷 金明池吳清逢愛愛

朱文燈下逢劉倩,師厚燕山遇故人。

隔斷死生終不泯,人間最切是深情。

話說大唐中和年間,博陵有個才子,姓崔名護,生得風流俊雅,才貌無雙。偶遇春榜動,選場開,收拾琴劍書箱,前往長安應舉。時當暮春,崔生暫離旅舍,往城南郊外遊賞,但覺口燥咽乾,脣焦鼻熱。一來走得急,那時候也有些熱了。這崔生只爲口渴,又無溪澗取水。只見一個去處:

灼灼桃紅似火,依依綠柳如煙。竹籬茅舍,黃土壁,白板扉,哰哰犬吠桃源中,兩兩黃鸝鳴翠柳。

崔生去叩門,覓一口水。立了半日,不見一人出來。正無計結,忽聽得門內笑聲,崔生鷹覰鶻望,去門縫裏一瞧:元來那笑的,卻是一個女孩兒,約有十六歲。那女兒出來開門,崔生見了,口一發燥,咽一發乾,脣一皮焦,鼻一發熱。連忙叉手嚮前道:“小娘子拜揖。”那女兒回個嬌嬌滴滴的萬福道:“官人寵顧茅舍,有何見諭?”崔生道:“卑人博陵崔護,別無甚事,只因走遠氣喘,敢求勺水解渴則個。”女子聽罷,幷無言語。疾忙進去,用纖纖玉手捧著磁甌,盛半甌茶,遞與崔生。崔生接過,呷入口,透心也似涼,好爽利!只得謝了自回。想著功名,自去赴選。誰想時運未到,金榜無名,離了長安,匆匆回鄉去了。

倏忽一年,又遇開科,崔生又起身赴試。追憶故人,且把試事權時落後,急往城南。一路上東觀西望,只怕錯認了女兒住處。頃刻到門前,依舊桃紅柳綠,犬吠鶯啼。崔生至門,見寂寞無人,心中疑惑。還去門縫裏瞧時,不聞人聲。徘徊半晌,去白板扉上題四句詩: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題罷自回。明日放心不下,又去探看,忽見門兒呀地開了,走出一個人採。生得:

鬚眉皓白,鬢髮稀疏。身披白布道袍,手執斑竹拄杖。堪爲四皓商山客,做得磻溪執釣人。

那老兒對崔生道:“君非崔護麽?”崔生道:“丈人拜揖,卑人是也,不知丈人何以見識?”那老兒道:“君殺我女兒,怎生不識?”驚得崔護面色如土,道:“卑人未嘗到老丈宅中,何出此言?”老兒道:“我女兒去歲獨自在家,遇你來覓水。去後昏昏如醉,不離床席。昨日忽說道:‘去年今日曾遇崔郎,今日想必來也。’走到門前,望了一日,不見。轉身擡頭,忽見白板扉上詩,長哭一聲,瞥然倒地。老漢扶入房中,一夜不醒。早間忽然開眼道:‘崔郎來了,爹爹好去迎接。’今君果至,豈非前定?且請進去一看。”誰想崔生入得門來,裏面哭了一聲。仔細看時,女兒死了。老兒道:“郎君今番真個償命!”崔生此時,又驚又痛,便走到床前,坐在女兒頭邊,輕輕放起女兒的頭,伸直了自家腿,將女兒的頭放在腿上,親著女兒的臉道:“小娘子。崔護在此!”頃刻間那女兒三魂再至,七魄重生,須臾就走起來。老兒十分歡喜,就賠妝奩,招贅崔生爲婿。後來崔生發跡爲官,夫妻一世團圓。正是:

月缺再圓,鏡離再合。花落再開,人死再活。

爲甚今日說這段話?這個便是死中得活。有一個多情的女兒,沒興遇著個子弟不能成就,干折了性命,反作成別人洞房花燭。正是: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說這女兒遇著的子弟,卻是宋朝東京開封府有一員外,姓吳名子虛。平生是個真實的人,止生得一個兒子,名喚吳清。正是愛子嬌癡,獨兒得惜。那吳員外愛惜兒子,一日也不肯放出門。那兒子卻是風流博浪的人,專要結識朋友,覓柳尋花。忽一日,有兩個朋友來望,卻是金枝玉葉,鳳子龍孫,是宗室趙八節使之子。兄弟二人,大的諱應之,小的諱茂之,都是使錢的勤兒。兩個叫院子通報。吳小員外出來迎接,分賓而坐。獻茶畢,問道:“幸蒙恩降,不知又何使令?”二人道:“即今清明時候,金明池上士女喧闐,遊人如蟻。欲同足下一遊,尊意如何?”小員外大喜道:“蒙二兄不棄寒賤,當得奉陪。”小員外便教童兒挑了酒樽食纎e,備三匹馬,與兩個同去。迤遈早到金明池。陶穀學士有首詩道:

萬座笙歌醉後醒,繞池羅幕翠煙生。

雲藏宮殿九重碧,日照乾坤五色明。

波面畫橋天上落,岸邊遊客鑒中行。

駕來將幸龍舟宴,花外風傳萬歲聲。

三人繞池遊玩,但見:

桃紅似錦,柳綠如煙。花間粉蝶雙雙,枝上黃鸝兩兩。踏青士女紛紛至,賞玩遊人隊隊來。

三人就空處飲了一回酒。吳小員外道:“今日天氣甚佳,只可惜少個侑酒的人兒。”二趙道:“酒已足矣,不如閒步消遣,觀看士女遊人,強似呆坐。”三人挽手同行。剛動腳不多步,忽聞得一陣香風,絕似麝蘭香,又帶些脂粉氣。吳小員外迎這陣香風上去,忽見一簇婦女,如百花鬭綵,萬卉爭妍。內中一位小娘子,剛則十五六歲模樣,身穿杏黃衫子。生得如何?眼橫秋水,眉拂春山,髮似雲堆,足如蓮蕊。兩顆櫻桃分素口,一枝楊柳鬭纖腰。未領略遍體溫香,早已睹十分豐韻。

吳小員外看見,不覺遍體蘇麻,急欲捱身上前。卻被趙家兩兄弟拖回,道:“良家女子,不可調戲。恐耳目甚多,惹禍招非。”小員外雖然依允,卻似勾去了魂靈一般。那小娘子隨著衆女娘自去了。小員外與二趙相別自回,一夜不睡,道:“好個十相具足的小娘子,恨不曾訪問他居止姓名。若訪問得明白,央媒說合,或有三分僥幸。”次日,放心不下,換了一身整齊衣服,又約了二趙,在金明池上尋昨日小娘子蹤跡:

分明昔日陽臺路,不見當時行雨人。

吳小員外在遊人中往來尋趁,不見昨日這位小娘子,心中悶悶不悅。趙大哥道:“足下情懷少樂,想尋春之興未遂。此間酒肆中,多有當罏少婦。愚弟兄陪足下一行,倘有看得上眼的,沽飲三杯,也當春風一度,如何?”小員外道:“這些老妓夙倡,殘花敗柳,學生平日都不在意。”趙二哥道:“街北第五家,小小一個酒肆,到也精雅。內中有個量酒的女兒,大有姿色,年紀也只好二八,只是不常出來。”小員外欣然道:“煩相引一看。”三人移步街北,果見一個小酒店,外邊花竹扶疏,裏面杯盤羅列。趙二哥指道,“此家就是。”

三人入得門來,悄無人聲。不免喚一聲:“有人麽?有人麽?”須臾之間,似有如無,覺得嬌嬌媚媚,妖妖嬈嬈,走一個十五六歲花朵般多情女兒出來。那三個子弟見了女兒,齊齊的三頭對地,六臂嚮身,唱個喏道:“小娘子拜揖。”那多情的女兒見了三個子弟,一點春心動了,按捺不下,一雙腳兒出來了,則是麻麻地進去不得。緊挨著三個子弟坐地,便教迎兒取酒來。那四個可知道喜!四口兒幷來,沒一百歲。方纔舉得一杯,忽聽得驢兒蹄響,車兒輪響,卻是女兒的父母上墳回來。三人敗興而返。

迤遈春色雕殘,勝遊難再,只是思憶之心,形于夢寐。轉眼又是一年。三個子弟不約而同,再尋舊約。頃刻已到,但見門戶蕭然,當罏的人不知何在。三人少歇一歇問信,則見那舊日老兒和婆子走將出來。三人道:“丈人拜揖。有酒打一角來。”便問:“丈人,去年到此見個小娘子量酒,今日如何不見?”那老兒聽了,簌地兩行淚下:“復官人,老漢姓盧名榮。官人見那量酒的就是老拙女兒,小名愛愛。去年今日合家去上墳,不知何處來三個輕薄廝兒,和他吃酒,見我回來散了。中間別事不知。老拙兩個薄薄罪過他兩句言語,不想女兒性重,頓然悒怏,不吃飲食,數日而死。這屋後小丘,便是女兒的墳。”說罷,又簌簌地淚下。三人噤口不敢再問,連忙還了酒錢,三個馬兒連著,一路傷感不已,回頭顧盼,淚下霑襟,怎生放心得下!正是:

夜深喧暫息,池臺惟月明。

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

那三個正行之際,恍惚見一婦人,素羅罩首,紅帕當胸,顫顫搖搖,半前半卻,覰著三個,低聲萬福。那三個如醉如癡,罔知所措。道他是鬼,又衣裳有縫,地下有影;道是夢裏,自家掐著又疼。只見那婦人道:“官人認得奴家?即去歲金明池上人也。官人今日到奴家相望,爹媽詐言我死,虛堆個土墳,待瞞過官人們。奴家思想前生有緣,幸得相遇。如今搬在城裏一個曲巷小樓,且是瀟灑。倘不棄嫌,屈尊一顧。”三人下馬齊行。瞬息之間,便到一個去處。入得門來,但見:

小樓連苑,斗帳藏春。低簷淺映紅簾,曲閣遙開錦帳。半明半暗,人居掩映之中;萬綠萬紅,春滿風光之內。

上得樓兒,那女兒便叫:“迎兒,安排酒來,與三個姐夫賀喜。”無移時,酒到痛飲。那女兒所事熟滑,唱一個嬌滴滴的曲兒,舞一個妖媚媚的破兒,搊一個緊颼颼的箏兒,道一個甜甜嫩嫩的千歲兒。那弟兄兩個飲散,相別去了。吳小員外回身轉手,搭定女兒香肩,摟定女兒細腰,捏定女兒纖手,醉眼乜斜,只道樓兒便是床上,火急做了一班半點兒事。端的是:

春衫脫下,綉被鋪開。酥胸露一朵雪梅,纖足啓兩彎新月。未開桃蕊,怎禁他浪蝶深偷;半折花心,忍不住狂蜂恣採。潸然粉汗,微喘相偎。

睡到天明,起來梳洗,吃些早飯,兩口兒絮絮叨叨,不肯放手。吳小員外焚香設誓,嚙臂爲盟,那女兒方纔掩著臉,笑了進去。

吳小員外自一路悶悶回家,見了爹媽。道:“我兒,昨夜宿于何處?教我一夜不睡,亂夢顛倒。”小員外道:“告爹媽,兒爲兩個朋友是皇親國戚,要我陪宿,不免依他。”爹媽見說是皇親,又曾來望,便不疑他。誰想情之所鍾,解釋不得。有詩爲證:

鏟平荊棘蓋樓臺,樓上笙歌鼎沸開。

歡笑未終離別起,從前荊棘又生來。

那小員外與女兒兩情廝投,好說得著。可知哩,筍芽兒般後生,遇著花朵兒女娘,又是芳春時候,正是:

佳人窈窕當春色,才子風流正少年。

小員外只爲情牽意惹,不隔兩日,少不得去伴女兒一宵。只一件,但見女兒時,自家覺得精神百倍,容貌勝常;纔到家便顔色憔悴,形容枯槁,漸漸有如鬼質,看看不似人形。飲食不思,藥餌不進。父母見兒如此,父子情深,顧不得朋友之道,也顧不得皇親國戚,便去請趙公子兄弟二人來,告道:“不知二兄日前帶我豚兒何處非爲?今已害得病深。若是醫得好,一句也不敢言;萬一有些不測,不免擊鼓訴冤,那時也怪老漢不得。”那兄弟二人聽罷,切切偶語:“我們雖是金枝玉葉,爭奈法度極嚴:若子弟賢的,一般如凡人敘用;若有些爭差的,罪責卻也不小。萬一被這老子告發時,畢竟于我不利。”疾忙回言:“丈人,賢嗣之疾,本不由我弟兄。”遂將金明池酒店上遇見花枝般多情女兒始末敘了一遍。老兒大驚,道:“如此說,我兒著鬼了!二位有何良計可以相救?”二人道:“有個皇甫真人,他有斬妖符劍,除非請他來施設,退了這邪鬼,方保無恙。”老兒拜謝道:“全在二位身上。”二人回身就去。卻是:

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兩個上了路,遠遠到一山中,白雲深處,見一茅菴:

黃茅蓋屋,白石壘墻。陰陰松暝鶴飛回,小小池晴龜出曝。翠柳碧梧夾路,玄猿白鶴迎門。

頃刻間菴裏走出個道童來,道:“二位莫不是尋師父救人麽?”二人道:“便是,相煩通報則個。”道童道:“若是別患,俺師父不去,只割情欲之妖。卻爲甚的?情能生人,亦能死人。生是道家之心,死是道家之忌。”二人道:“正要割情欲之妖,救人之死。”小童急去,請出皇甫真人。真人見道童已說過了,“吾可一去。”迤遈同到吳員外家。纔到門首,便道:“這家被妖氣罩定,卻有生氣相臨”卻好小員外出見,真人吃了一驚,道:“鬼氣深了!九死一生,衹有一路可救。”驚得老夫妻都來跪告真人:“俯垂法術,救俺一家性命!”真人道:“你依吾說,急往西方三百里外避之。若到所在,這鬼必然先到。倘若滿了一百二十日,這鬼不去,員外拼著一命,不可救治矣!”員外應允。備素齋,請皇甫真人齋罷,相別自去。老員外速教收拾擔仗,往西京河南府去避死。正是:

曾觀前定錄,生死不由人。

小員外請兩個趙公子相伴同行。沿路去時,由你登山涉嶺,過澗渡橋,閒中鬧處,有伴無人,但小員外吃食,女兒在旁供菜;員外臨睡,女兒在傍解衣;若員外登厠,女兒拿著衣服。處處莫避,在在難離。不覺在洛陽幾日。

忽然一日屈指算時,卻好一百二十日,如何是好?那兩個趙公子和從人守著小員外,請到酒樓散悶,又愁又怕,都閣不住淚汪汪地,又怕小員外看見,急急拭了。小員外目睜口呆,罔知所措。正低了頭倚著欄榦,恰好黃甫真人騎個驢兒過來。趙公子看見了,慌忙下樓,當街拜下,扯住真人,求其救度。吳清從人都一齊跪下拜求。真人便就酒樓上結起法壇,焚香步罡,口中唸唸有詞。行持了畢,把一口寶劍遞與小員外道:“員外本當今日死。且將這劍去,到晚緊閉了門。黃昏之際,定來敲門。休問是誰,速把劍斬之。若是有幸,斬得那鬼,員外便活;若不幸誤傷了人,員外只得納死。總然一死,還有可脫之理。”分付罷,真人自騎驢去了。

小員外得了劍,巴到晚間,閉了門。漸次黃昏,只聽得剝啄之聲。員外不露聲息,悄然開門,便把劍斫下,覺得隨手倒地。員外又驚又喜,心窩裏突突地跳,連叫:“快點燈來!”衆人點燈來照,連店主人都來看。不看猶可,看時衆人都吃了一大驚: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店主人認得砍倒的屍首,卻是店裏奔走的小廝阿壽,十五歲了。因往街上登東,關在門外,故此敲門,恰好被劍砍壞了。當時店中嚷動,地方來見了人命事,便將小員外縛了。兩個趙公子也被縛了。等待來朝,將一行人解到河南府。

大尹聽得是殺人公事,看了辭狀,即送獄司勘問。吳清將皇甫真人斬妖事,備細說了。獄司道:“這是荒唐之言。見在殺死小廝,真正人命,如何抵釋!”喝教放手下用刑。卻得跟隨小員外的在衙門中使透了銀子。獄辛稟道:“吳清久病未痊,受刑不起。那兩個宗室,止是干連小犯。”獄官借水推船,權把吳清收監,候病痊再審,二趙取保在外。一面著地方將棺木安放屍首,聽候堂上吊驗,斬妖劍作兇器駐庫。

卻說吳小員外是夜有獄中垂淚嘆道:“爹娘止生得我一人,從小寸步不離,何期今日死于他鄉!早知左右是死,背井離鄉,著甚麽來!”又嘆道:“小娘子呵,只道生前相愛,誰知死後纏綿。恩變成仇,害得我骨肉分離,死無葬身之地。我好苦也!我好恨也!”嗟怨了半夜,不覺睡去。夢見那花枝般多情的女兒,妖妖嬈嬈走近前來,深深道個萬福道:“小員外休得悵恨奴家。奴自身亡之後,感太元夫人空中經過,憐奴無罪早天,授以太陰煉形之術,以此元形不損,且得遊行世上。感員外隔年垂念,因而冒恥相從;亦是前緣宿分,合有一百二十日夫妻。今已完滿,奴自當去。前夜特來奉別,不意員外起其惡意,將劍砍奴。今日受一夜牢獄之苦,以此相報。阿壽小廝,自在東門外古墓之中,只教官府復驗屍首,便得脫罪,奴又與上元夫人求得玉雪丹二粒,員外試服一粒,管取百病消除,元神復舊。又一粒員外謹藏之,他日成就員外一段佳姻,以報一百二十日夫妻之恩。”說罷,出藥二粒,如鶏豆般,其色正紅,分明是兩粒火珠。那女兒將一粒納于小員外袖內,一粒納于口中,叫聲:“奴去也!還鄉之日,千萬到奴家荒墳一顧,也表員外不忘故舊之情。”

小員外再欲叩問詳細,忽聞鐘聲聒耳,驚醒將來。口中覺有異香,腹裏一似火團展轉,汗流如雨。巴到天明,汗止,身子頓覺健旺,摸摸袖內,一粒金丹尚在,宛如夢中所見。小員外隱下餘情,只將女鬼托夢說阿壽小廝見在,請復驗屍首,便知真假。獄司稟過大尹。開棺檢視,原來是舊笤帚一把,幷無他物。尋到東門外古墓,那阿壽小廝如醉夢相似,睡于破石橔之內。衆人把薑湯灌醒,問他如何到此,那小廝一毫不知。獄司帶那小廝幷笤帚到大尹面前,教店主人來認,實是阿壽未死,方知女鬼的做作。大尹即將衆人趕出。皇甫真人已知斬妖劍不靈,自去入山修道去了。二趙接得吳小員外,連稱恭喜。酒店主人也來謝罪。三人別了主人家,領著僕從,歡歡喜喜回開封府來。

離城還有五十餘里,是個大鎮,權歇馬上店,打中火。只見間壁一個大戶人家門首,貼一張招醫榜文:

本宅有愛女患病垂危,人不能識。倘有四方明醫,善能治療者,奉謝青蚨十萬,花紅羊酒奉迎,決不虛示。

吳小員外看了榜文,問店小二道:“間壁何宅?患的是甚病,沒人識得?”小二道:“此地名褚家莊。間壁住的,就是褚老員外,生得如花似玉一位小娘子,年方六一十歲。若干人來求他,老員外不肯輕許。一月之間,忽染一病,發狂譫語,不思飲食。許多太醫下藥,病衹有增無減。好一主大財鄉,沒人有福承受得。可惜好個小娘子,世間難遇。如今看看欲死,老夫妻兩口兒晝夜啼哭,只祈神拜佛,做好事保福,也不知費了若干錢鈔了。”小員外聽說心中暗喜,道:“小二哥,煩你做個媒,我要娶這個娘子爲妻。”小二道:“小娘子一生九死,官人便要講親,也待病痊。”小員外道:“我會醫的是狂病。不願受謝,只要許下成婚,手到病除。”小二道:“官人請坐,小人即時傳語。”

須臾之間,只見小二同著褚公到店中來,與三人相見了。問道:“那一位先生善醫?”二趙舉手道:“這位吳小員外。”褚公道:“先生若醫得小女病痊,帖上所言,毫釐不敢有負。”吳小員外道:“學生姓吳名清,本府城內大街居住。父母在堂,薄有家私,豈希罕萬錢之贈。但學生年方二十,尚未婚配。久慕宅上小娘子容德俱生,倘蒙許諧秦晉,自當勉效盧扁。”二趙在傍,又幫襯許多好言,誇吳氏名門富室,又誇小員外做人忠厚。褚公愛女之心,無所不至,不由他不應承了。便道:“若果然醫得小女好時,老漢賠薄薄妝奩,送至府上成婚。”吳清嚮二趙道:“就煩二兄爲媒,不可退悔!”褚公道:“豈敢!”

當下褚公連三位都請到家中,設宴款待。吳清性急,就教老員外:“引進令愛房中,看病下藥。”褚公先行,吳清隨後。也是緣分當然,吳小員外進門時,那女兒就不狂了。吳小員外假要看脈,養娘將羅幃半揭,幃中但聞金釧索瑯的一聲,舒出削玉團冰的一隻纖手來。正是:

未識半面花容,先見一雙玉腕。

小員外將兩手脈俱已看過,見神見鬼的道:“此病乃邪魅所侵,非學生不能治也。”遂取所存玉雷丹一粒,以新汲井花水,令其送下。那女子頓覺神清氣爽,病體脫然。褚公感謝不盡。是日三人在褚家莊歡飲。至夜,褚公留宿于書齋之中。次日,又安排早酒相請。二趙道:“擾過就告辭了。只是吳小員外姻事,不可失信。”褚公道:“小女蒙活命之恩,豈敢背恩忘義,所諭敢不如命!”小員外就拜謝了岳丈。褚公備禮相送,爲程儀之敬。三人一無所受,作別還家。

吳老員外見兒子病好回來,歡喜自不必說。二趙又將婚姻一事說了,老員外十分之美,少不得擇日行聘。六禮既畢,褚公備千金嫁裝,親送女兒過門成親。吳小員外在花燭之下,看了新婦,吃了一驚:好似初次在金明池上相逢這個穿杏黃衫的美女。過了三朝半月,夫婦廝熟了。吳小員外叩問妻子,去年清明前二日,果係探親入城,身穿杏黃衫,曾到金明池上游玩。正是人有所願,天必從之。那褚家女子小名,也喚做愛愛。

吳小員外一日對趙氏兄弟說知此事,二趙各各稱奇:“此段姻緣乃盧女成就,不可忘其功也。”吳小員外即日到金明池北盧家店中,述其女兒之事,獻上金帛,拜認盧榮老夫婦爲岳父母,求得開墳一見,願買棺改葬。盧公是市井小人,得員外認親,無有不從。小員外央陰陽生擇了吉日,先用三牲祭禮澆奠,然後啓土開棺。那愛愛小娘子面色如生,香澤不散,乃知太陰煉形之術所致。吳小員外嘆羨了一回。改葬已畢,請高僧廣做法事七晝夜。其夜又夢愛愛來謝,自此蹤影遂絕。後吳小員外與褚愛愛百年諧老。盧公夫婦亦賴小員外送終,此小員外之厚德也。有詩爲證:

金明池畔逢雙美,了卻人間生死緣。

世上有情皆似此,分明火宅現金蓮。

第三十一卷 趙春兒重旺曹家莊

東鄰昨夜報吳姬,一曲琵琶蕩客思。

不是婦人偏可近,從來世上少男兒。

這四句詩是誇獎婦人的。自古道:“有志婦人,勝如男子。”且如婦人中,衹有娼流最賤,其中出色的盡多。有一個梁夫人,能于塵埃中識拔韓世忠。世忠自卒伍起爲大將,與金兀術四太子相持于江上,梁夫人脫簪珥犒軍,親自執桴擂鼓助陣,大敗金人。後世忠封蘄王,退居西湖,與梁夫人諧老百年。又有一個李亞仙,他是長安名妓,有鄭元和公子嫖他,吊了稍,在悲田院做乞兒,大雪中唱《蓮花落》。亞仙聞唱,知是鄭郎之聲,收留在家,綉裹繻體,剔目勸讀,一舉成名,中了狀元,亞仙直封至一品夫人。這兩個是紅粉班頭,青樓出色:

若與尋常男子比,好將巾幗換衣冠。

如今說一個妓家故事,雖比不得李亞仙、梁夫人恁般大才,卻也在千辛百苦中熬煉過來,助夫成家,有個小小結果,這也是千中選一。

話說揚州府城外有個地,名叫曹家莊。莊上曹太公是個大戶之家。院君已故,止生一位小官人,名曹可成。那小官人人材出衆,百事伶俐。衹有兩件事非其所長,一者不會讀書,二者不會作家。常言道:“獨子得惜。”因是個富家愛子,養驕了他;又且自小納粟入監,出外都稱相公,一發縱蕩了。專一穿花街,串柳巷,吃風月酒,用脂粉錢,真個滿面春風,揮金如土,人都喚他做“曹呆子”。太公知他浪費,禁約不住,只不把錢與他用。他就瞞了父親,背地將田産各處抵借銀子。那敗子借債,有幾般不便宜處:第一,折色短少,不能足數,遇很心的,還要搭些貨物。第二,利錢最重。第三,利上起利,過了一年十個月,只倒換一張文書,幷不催取,誰知本重利多,便有銅斗家計,不彀他盤算。第四,居中的人還要扣些謝禮。他把中人就自看做一半債主,狐假虎威,需索不休。第五,寫借票時,只揀上好美産,要他寫做抵頭。既寫之後,這産業就不許你賣與他人。及至準算與他,又要減你的價錢。若算過,便有幾兩贏餘,要他找絕,他又東扭西捏,朝三暮四,沒有得爽利與你。有此五件不便宜處,所以往往破家。爲尊長的只管拿住兩頭不放,卻不知中間都替別人家發財去了。十分家當,實在沒用得五分。這也是只顧生前,不顧死後。左右把與他敗的,到不如自眼裏看他結末了,也得明白。

明識兒孫是下流,故將鎖鑰用心收。

兒孫自有兒孫算,枉與兒孫作馬牛。

閒話休敘。卻說本地有個名妓,叫做趙春兒,是趙大媽的女兒。真個花嬌月艶,玉潤珠明,專接富商鉅室,賺大主錢財。曹可成一見,就看上了一住整月,在他家撒漫使錢。兩下如膠似漆,一個願討,一個願嫁,神前罰願,燈下設盟。爭奈父親在堂,不敢娶他入門。那妓者見可成是慷慨之士,要他贖身。原來妓家有這個規矩:初次破瓜的,叫做梳櫳孤老;若替他把身價還了鴇兒,由他自在接客,無拘無管,這叫做贖身孤老。但是贖身孤老要歇時,別的客只索讓他,十夜五夜,不論宿錢。後來若要娶他進門,別不費財禮。又有這許多脾胃處。曹可成要與春兒贖身,大媽索要五百兩,分文不肯少。可成各處設法,尚未到手。

忽一日,聞得父親喚銀匠在家傾成許多元寶,未見出笏。用心體訪,曉得藏在臥房床背後復壁之內,用帳子掩著。可成覰個空,踅進房去,偷了幾個出來。又怕父親查檢,照樣做成貫鉛的假元寶,一個換一個。大模大樣的與春兒贖了身,又置辦衣飾之類。以後但是要用,就將假銀換出真銀,多多少少都放在春兒處,憑他使費,幷不檢查。真個來得易,去得易,日漸日深,換個行雲流水,也不曾計個數目是幾錠幾兩。春兒見他撒漫,只道家中有餘,亦不知此銀來歷。

忽一日,太公病篤,喚可成夫婦到床頭叮囑道:“我兒,你今三十餘歲,也不爲年少了。‘敗子回頭便作家’!你如今莫去花柳遊蕩,收心守分。我家當之外,還有些本錢,又沒第二個兄弟分受,盡彀你夫妻受用。”遂指床背後說道:“你揭開帳子,有一層復壁,裏面藏著元寶一百個,共五千兩。這是我一生的精神。嚮因你務外,不對你說。如今交付你夫妻之手,置些産業,傳與子孫,莫要又浪費了!”又對媳婦道:“娘子,你夫妻是一世之事,莫要冷眼相看,須將好言諫勸丈夫,同心合膽,共做人家。我九泉之下,也得瞑目。”說罷,須臾死了。

可成哭了一場,少不得安排殯葬之事。暗想復壁內,正不知還存得多少真銀?當下搬將出來,鋪滿一地,看時,都是貫鉛的假貨,整整的數了九十九個,剛剩得一個真的。五千兩花銀,費過了四千九百五十兩。可成良心頓萌。早知這東西始終還是我的,何須性急!如今大事在身,空手無措,反欠下許多債負,懊悔無及,對著假錠放聲大哭。渾家勸道:“你平日務外,既往不咎。如今現放著許多銀子,不理正事,只管哭做甚麽?”可成將假錠偷換之事,對渾家敘了一遍。渾家平昔間爲老公務外,諫勸不從,氣得有病在身。今日哀苦之中,又聞了這個消息,如何不惱!登時手足俱冷。扶回房中,上了床,不彀數日,也死了。這的是:

從前做過事,沒興一齊來。

可成連遭二喪,痛苦無極,勉力支持。過了七七四十九日,各債主都來算帳,把曹家莊祖業田房,盡行盤算去了。因出房與人,上緊出殯。此時孤身無靠,權退在墳堂屋內安身。不在話下。

且說趙春兒久不見可成來家,心中思念。聞得家中有父喪,又渾家爲假錠事氣死了,恐怕七嘴八張,不敢去吊問,後來曉得他房産都費了,搬在墳堂屋裏安身,甚是淒慘,寄信去請他來。可成無顔相見,回了幾次。連連來請,只得含羞而往。春兒一見,抱頭大哭,道:“妾之此身,乃君身也。幸妾尚有餘資可以相濟,有急何不告我!”乃治酒相款,是夜留宿。明早,取白金百兩贈與可成,囑付他拿回家省吃省用:“缺少時,再來對我說。”可成得了銀子,頓忘苦楚,迷戀春兒,不肯起身,就將銀子買酒買肉,請舊日一班閒漢同吃。春兒初次不好阻他,到第二次,就將好言苦勸,說:“這班閒漢,有損無益。當初你一家人家,都是這班人壞了。如今再不可近他了,我勸你回去是好話。且待三年服滿之後,還有事與你商議。”一連勸了幾次。可成還是敗落財主的性子,疑心春兒厭薄他,忿然而去。春兒放心不下,悄地教人打聽他,雖然不去跳槽,依舊大吃大用。春兒暗想,他受苦不透,還不知稼穡艱難,且由他磨煉去。過了數日,可成盤纏竭了,有一頓,沒一頓,卻不伏氣去告求春兒。春兒心上雖念他,也不去惹他上門了。約莫十分艱難,又教人送些柴米之類,小小周濟他,只是不敷。

卻說可成一般也有親友,自己不能周濟,看見趙春兒家擔東送西,心上反不樂,到去攛掇可成道:“你當初費過幾千銀子在趙家,連這春兒的身子都是你贖的。你今如此落莫,他卻風花雪月受用。何不去告他一狀,追還些身價也好。”可成道:“當初之事,也是我自家情願,相好在前;今日重新番臉,卻被子弟們笑話。”又有嘴快的,將此話學與春兒聽了,暗暗點頭:“可見曹生的心腸還好。”又想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若再有人攛掇,怕不變卦?”躊躕了幾遍,又教人去請可成到家,說道:“我當初原許嫁你,難道是哄你不成?一來你服制未滿,怕人議論;二來知你艱難,趁我在外尋些衣食之本。你切莫聽人閒話,壞了夫妻之情!”可成道:“外人雖不說好話,我卻有主意,你莫疑我。”住了一二晚,又贈些東西去了。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服滿。春兒備了三牲祭禮、香燭紙錢,到曹氏墳堂拜奠,又將錢三串,把與可成做起靈功德。可成歡喜。功德完滿,可成到春兒處作謝。春兒留款。飲酒中間,可成問從良之事。春兒道:“此事我非不願,只怕你還想娶大娘!”可成道:“我如今是什麽日子,還說這話?”春兒道:“你目下雖如此說,怕日後掙得好時,又要尋良家正配,可不枉了我一片心機?”可成就對天說起誓來。春兒道:“你既如此堅心,我也更無別話。只是墳堂屋裏,不好成親。”可成道:“在墳邊左近,有一所空房要賣,只要五十兩銀子。若買得他的,到也方便。”春兒就湊五十兩銀子,把與可成買房。又與些另碎銀錢,教他收拾房室,置辦些家火。擇了吉日。至期,打曡細軟,做幾個箱籠裝了,帶著隨身伏侍的丫鬟,叫做翠葉,喚個船隻,驀地到曹家。神不知,鬼不覺,完其親事。

收將野雨閒雲事,做就牽絲結髮人。

畢姻之後,春兒與可成商議過活之事。春兒道:“你生長富室,不會經營生理,還是贖幾畝田地耕種,這是務實的事。”可成自誇其能,說道:“我經了許多折挫,學得乖了,不到得被人哄了!”春兒湊出三百兩銀子,交與可成。可成是散漫慣了的人,銀子到手,思量經營那一樁好,往城中東佔西卜。有先前一班閒漢遇見了,曉得他納了春姐,手中有物,都來哄他:某事有利無利,某事利重利輕,某人五分錢,某人合子錢。不一時,都哄盡了,空手而回,卻又去問春兒要銀子用。氣得春兒兩淚交流,道:“‘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思有時。’你當初浪費,以有今日,如今是有限之物,費一分沒一分了。”初時硬了心腸,不管閒事。以後夫妻之情,看不過,只得又是一五一十擔將出來,無過是買柴糴米之類。拿出來多遍了,覺得漸漸空虛,一遍少似一遍。可成先還有感激之意,一年半載,理之當然,只道他還有多少私房,不肯和盤托出,終日鬧吵,逼他拿出來。春兒被逼不過,彆口氣,將箱籠上鑰匙一一交付丈夫,說道:“這些東西,左右是你的,如今都交與你,省得欠掛!我今後自和翠葉紡績度日,我也不要你養活,你也莫纏我。”

春兒自此日爲始,就吃了長齋,朝暮紡績自食。可成一時雖不過意,卻喜又有許多東西,暗想道:“且把來變買銀兩,今番贖取些恆業,爲恢復家緣之計,也在渾家面上爭口氣。”雖然腹內躊躕,卻也說而不作。常言“食在口頭,錢在手頭”,費一分,沒一分,坐吃山空。不上一年,又空言了。更無出沒,瞞了老婆,私下把翠葉這丫頭賣與人去。春兒又失了個紡績的伴兒,又氣又苦,從前至後,把可成訴說一場。可成自知理虧,懊悔不曡,禁不住眼中流淚。

又過幾時,沒飯吃了,對春兒道:“我看你朝暮紡績,到是一節好生意。你如今又沒伴,我又沒事做,何不將紡績教會了,也是一隻飯碗。”春兒又好笑又好惱,忍不住駡道:“你堂堂一軀男子漢,不指望你養老婆,難道一身一口,再沒個道路尋飯吃?”可成道:“賢妻說得是。‘鳥瘦毛長,人貧智短。’你教我那一條道路尋得飯吃的,我去做。”春兒道:“你也曾讀書識字,這裏村前村後少個訓蒙先生,墳堂屋裏又空著,何不聚集幾個村童教學,得些學俸,好盤用。”可成道:“‘有智婦人,勝如男子。’賢妻說得是。”當下便與鄉老商議,聚了十來個村童,教書寫仿,甚不耐煩,出于無奈。過了些時,漸漸慣了,枯茶淡飯,絕不想分外受用。春兒又不時牽前扯後的訴說他,可成幷不敢回答一字。追思往事,要便流淚。想當初偌大家私,沒來由付之流水,不須題起;就是春兒帶來這些東西,若會算計時,盡可過活,如今悔之無及。

如此十五年。忽一日,可成入城,撞見一人,豸補銀帶,烏紗皂靴,乘輿張蓋而來,僕從甚盛。其人認得是曹可成,出轎施禮,可成躲避不曡。路次相見,各問寒暄,此人姓殷名盛,同府通州人。當初與可成同坐監,同撥歷的,近選得浙江按察使經歷,在家起身赴任,好不熱鬧。可成別了殷盛,悶悶回家,對渾家說道:“我的家當已敗盡了,還有一件敗不盡的,是監生。今日看見通州殷盛選了三司首領官,往浙江赴任,好不興頭!我與他是同撥歷的,我的選期已透了,怎得銀子上京使用!”春兒道:“莫做這夢罷,見今飯也沒得吃,還想做官!”

過了幾日,可成欣羨殷監生榮華,三不知又說起。春兒道:“選這官要多少使用?”可成道:“本多利多。如今的世界,中科甲的也只是財來財往,莫說監生官。使用多些,就有個好地方,多趁得些銀子;再肯營干時,還有一兩任官做。使用得少,把個不好的缺打發你,一年二載,就陞你做王官,有官無職,監生的本錢還弄不出哩。”春兒道:“好缺要多少?”可成道:“好缺也費得千金。”春兒道:“百兩尚且難措,何況千金?還是訓蒙安穩。”可成含著雙淚,只得又去墳堂屋裏教書。正是:

漸無面目辭家祖,剩把淒涼對學生。

忽一日,春兒睡至半夜醒來,見可成披衣坐于床上,哭聲不止。問其緣故,可成道:“適纔夢見得了官職,在廣東潮州府。我身坐府堂之上,衆書吏參謁。我方吃茶,有一吏,瘦而長,黃鬚數莖,捧文書至公座。偶不小心觸吾茶甌,翻污衣袖,不覺驚醒。醒來乃是一夢。自思一貧如洗,此生無復冠帶之望,上辱宗祖,下玷子孫,是以悲泣耳!”春兒道:“你生于富家,長在名門,難道沒幾個好親眷?何不去借貸,爲求官之資;倘得一命,償之有日。”可成道:“我因自小務外,親戚中都以我爲不肖,擯棄不納。今窮困如此,枉自開口,人誰托我?便肯借時,將何抵頭?”春兒道:“你今日爲求官借貸,比先前浪費不同,或者肯借也不見得。”可成道:“賢妻說得是。”次日真個到三親四眷家去了一巡:也有閉門不納的,也有回說不在的;就是相見時,說及借貸求官之事,也有冷笑不答的,也有推辭沒有的,又有念他開口一場,少將錢米相助的。可成大失所望,回復了春兒。

早知借貸難如此,悔卻當初不作家。

可成思想無計,只是啼哭。春兒道:“哭恁麽?沒了銀子便哭,有了銀子又會撒漫起來。”可成道:“到此地位,做妻子的還信我不過,莫說他人!”哭了一場:“不如死體!只可惜負了趙氏妻十五年相隨之意,如今也顧不得了。”可成正在尋死,春兒上前解勸道:“‘物有一變,人有千變,若要不變,除非三尺蓋面。’天無絕人之路,你如何把性命看得恁輕?”可成道:“螻蟻尚且貪生,豈有人不惜死?只是我今日生而無用,到不如死了乾淨,省得連纍你終身。”春兒道:“且不要忙,你真個收心務實,我還有個計較。”可成連忙下跪道:“我的娘,你有甚計較?早些救我性命!”春兒道:“我當初未從良時,結拜過二九一十八個姊妹,一嚮不曾去拜望。如今爲你這冤家,只得忍著羞去走一遍。一個姊妹出十兩,十八個姊妹,也有一百八十兩銀子。”可成道:“求賢妻就去。”春兒道:“初次上門,須用禮物,就要備十八副禮。”可成道:“莫說一十八副禮,就是一副禮也無措。”春兒道:“若留得我一兩件首飾在,今日也還好活動。”可成又啼哭起來。春兒道:“當初誰叫你快活透了,今日有許多眼淚!你且去理會起送文書,待文書有了,那京中使用,我自去與人討面皮;若弄不來文書時,可不枉了?”可成道:“我若起不得文,誓不回家!”一時間說了大話,出門去了,暗想道:“要備起送文書,府縣公門也得些使用。”不好又與渾家纏帳,只得自去嚮那幾個村童學生的家裏告借。一錢五分的湊來,好不費力。若不是十五年折挫到于如今,這些須之物把與他做一封賞錢,也還不彀,那個看在眼裏。正是彼一時此一時。

可成湊了兩許銀子,到江都縣干辦文書。縣裏有個朱外郎,爲人忠厚,與可成舊有相識,曉得他窮了,在衆人面前,替他周旋其事,寫個欠票,等待有了地方,加利寄還。可成歡歡喜喜,懷著文書回來,一路土叫天地,叫祖宗,只願渾家出去告債,告得來便好。走進門時,只見渾家依舊坐在房裏績麻,光景甚是淒涼。口雖不語,心下慌張,想告債又告不來了,不覺眼淚汪汪,又不敢大驚小怪,懷著文書立于房門之外,低低的叫一聲:“賢妻。”春兒聽見了,手中擘麻,口裏問道:“文書之事如何?”可成便腳揣進房門,在懷中取出文書,放于桌上道:“托賴賢妻福萌,文書已有了。”春兒起身,將文書看了,肚裏想道:“這呆子也不呆了。”相著可成問道:“你真個要做官?只怕爲妻的叫嬭嬭不起。”可成道:“說那裏話!今日可成前程,全賴賢妻扶持挈帶,但不識借貸之事如何?”春兒道:“都已告過,只等你有個起身日子,大家送來。”可成也不敢問借多借少,慌忙走去肆中擇了個吉日,回復了春兒。春兒道:“你去鄰家借把鋤頭來用。”

須臾鋤頭借到。春兒拿開了績麻的籃兒,指這搭地說道:“我嫁你時,就替你辦一頂紗帽埋于此下。”可成想道:“紗帽埋在地下,卻不朽了?莫要拗他,且鋤著看怎地。”運起鋤頭,狠力幾下,只聽得當的一聲響,翻起一件東西。可成到驚了一跳,檢起看,是個小小瓷罎,罎裏面裝著散碎銀兩和幾件銀酒器。春兒叫丈夫拿去城中傾兌,看是多少。可成傾了錁兒,兌準一百六十七兩,拿回家來,雙手捧與渾家,笑容可掬。春兒本知數目,有心試他,見分毫不曾苟且,心下甚喜。叫再取鋤頭來,將十五年常坐下績麻去處,一個小矮凳兒搬開了,教可成再鋤下去。鋤出一大瓷罎,內中都是黃白之物,不下千金。原來春兒看見可成浪費,預先下著,悄地埋藏這許多東西,終日在上面坐著績麻,一十五年幷不露半字,真女中丈夫也!可成見了許多東西,掉下淚來。春兒道:“官人爲甚悲傷?”可成道:“想著賢妻一十五年勤勞辛苦,布衣蔬食,誰知留下這一片心機。都因我曹可成不肖,以至連纍受苦。今日賢妻當受我一拜!”說罷,就拜下去。春兒慌忙扶起道:“今日苦盡甘來,博得好日,共享榮華。”可成道:“盤纏盡有,我上京聽選,留賢妻在家,形孤影隻。不若同到京中,百事也有商量。”春兒道:“我也放心不下,如此甚好。”當時打一行李,討了兩房童僕,僱下船隻,夫妻兩口同上北京。正是:

運去黃金失色,時來鐵也生光。

可成到京,尋個店房,安頓了家小,吏部投了文書。有銀子使用,就選了出來。初任是福建同安縣二尹,就陞了本省泉州府經歷,都是老婆幫他做官,宦聲大振。又且京中用錢謀爲公私兩利,陞了廣東潮州府通判。適值朝覲之年,太守進京,同知推官俱缺,上司道他有才,批府印與他執掌,擇日升堂管事。吏書參謁已畢,門子獻茶。方纔舉手,有一外郎捧文書到公座前,觸翻茶甌,淋灕滿袖。可成正欲發怒,看那外郎瘦而長,有黃鬚數莖,猛然想起數年之前,曾有一夢,今日光景,宛然夢中所見。始知前程出處,皆由天定,非偶然也。那外郎驚慌,磕頭謝罪。可成好言撫慰,全無怒意。合堂稱其大量。

是日退堂,與嬭嬭述其應夢之事。春兒亦駭然,說道:“據此夢,量官人功名止于此任。當初墳堂中教授村童,衣不蔽體,食不充口;今日三任爲牧民官,位至六品大夫,太學生至此足矣。常言‘知足不辱’,官人宜急流勇退,爲山林娛老之計。”可成點頭道是。坐了三日堂,就托病辭官。上司因本府掌印無人,不允所辭。勉強視事,分明又做了半年知府。新官上任,交印已畢,次日又出致仕文書。上司見其懇切求去,只得準了。百姓攀轅臥轍者數千人,可成一一撫慰。夫妻衣錦還鄉。三任宦資約有數千金,贖取舊日田産房屋,重在曹家莊興旺,爲宦門鉅室。這雖是曹可成改過之善,卻都虧趙春兒贊助之力也。後人有詩贊云:

破家只爲貌如花,又仗紅顔再起家。

如此紅顔千古少,勸君還是莫貪花!

第三十二卷 杜十娘怒沈百寶箱

掃蕩殘胡立帝畿,龍翔鳳舞勢崔嵬。

左環滄海天一帶,右擁太行山萬圍。

戈戟九邊雄絕塞,衣冠萬國仰垂衣。

太平人樂華胥世,永永金甌共日輝。

這首詩單誇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說起燕都的形勢,北倚雄關,南壓區夏,真乃金城天府,萬年不拔之基。當先洪武爺掃蕩胡塵,定鼎金陵,是爲南京。到永樂爺從北平起兵靖難,遷于燕都,是爲北京。只因這一遷,把個苦寒地而變作花錦世界。自永樂爺九傳至于萬歷爺,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了。這位天子,聰明神武,德福兼全,十歲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處寇亂。那三處?日本關白平秀吉,西夏?承恩,播州楊應龍。

平秀吉侵犯朝鮮,?承恩、楊應龍是土官謀叛,先後削平。遠夷莫不畏服,爭來朝貢。真個是:

一人有慶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

話中單表萬歷二十年間,日本國關白作亂,侵犯朝鮮。朝鮮國王上表告急,天朝發兵泛海往救。有戶部官奏準:目今兵興之際,糧餉未充,暫開納粟入監之例。原來納粟入監的,有幾般便宜:好讀書,好科舉,好中,結末來又有個小小前程結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到不願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學生。自開了這例,兩京太學生各添至千人之外。內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子先,浙江紹興府人氏。父親李布政所生三兒,惟甲居長,自幼讀書在庠,未得登科,援例入于北雍。因在京坐監,與同鄉柳遇春監生同遊教坊司院內,與一個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稱爲杜十娘,生得:

渾身雅艶,遍體嬌香,兩彎眉畫遠山青,一對眼明秋水潤。臉如蓮萼,分明卓氏文君;脣似櫻桃,何減白家樊素。可憐一片無瑕玉,誤落風塵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歲破瓜,今一十九歲,七年之內,不知歷過了多少公子王孫。一個個情迷意蕩,破家蕩産而不惜。院中傳出四句口號來,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飲千觴。

院中若識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

卻說李公子風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懷,一擔兒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龐兒,溫存性兒,又是撒漫的手兒,幫襯的勤兒,與十娘一雙兩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見鴇兒貪財無義,久有從良之志,又見李公子忠厚志誠,甚有心嚮他。奈李公子懼怕老爺,不敢應承。雖則如此,兩下情好愈密,朝歡暮樂,終日相守,如夫婦一般。海誓山盟,各無他志。真個:

恩深似海恩無底,義重如山義更高。

再說杜媽媽,女兒被李公子佔住,別的富家鉅室,聞名上門,求一見而不可得。初時李公子撒漫用錢,大差大使,媽媽脅肩諂笑,奉承不暇。日往月來,不覺一年有餘,李公子囊篋漸漸空虛,手不應心,媽媽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聞知兒子嫖院,幾遍寫字來喚他回去。他迷戀十娘顔色,終日延捱。後來聞知老爺在家發怒,越不敢回。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盡而疏。”那杜十娘與李公子真情相好,見他手頭愈短,心頭愈熱。媽媽也幾遍教女兒打發李甲出院,見女兒不統口,又幾遍將言語觸突李公子,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溫克,詞氣愈和。媽媽沒奈何,日逐只將十娘叱駡道:“我們行戶人家,吃客穿客,前門送舊,後門迎新,門庭鬧如火,錢帛堆成垛。自從那李甲在此,混帳一年有餘,莫說新客,連舊主顧都斷了。分明接了個鍾馗老,連小鬼也沒得上門,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氣無煙,成什麽模樣!”

杜十娘被駡,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門的,也曾費過大錢來。”媽媽道:“彼一時,此一時,你只教他今日費些小錢兒,把與老娘辦些柴米,養你兩口也好。別人家養的女兒便是搖錢樹,千生萬活,偏我家晦氣,養了個退財白虎!開了大門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到替你這小賤人白白養著窮漢,教我衣食從何處來?你對那窮漢說:“有本事出幾兩銀子與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別討個丫頭過活卻不好?”十娘道:“媽媽,這話是真是假?”媽媽曉得李甲囊無一錢,衣衫都典盡了,料他沒處設法,便應道:“老娘從不說謊,當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許多銀子?”媽媽道:“若是別人,千把銀子也討了。可憐那窮漢出不起,只要他三百兩,我自去討一個粉頭代替。只一件,須是三日內交付與我,左手交銀,右手交人。”若三日沒有銀時,老身也不管三十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頓孤拐,打那光棍出去。那時莫怪老身!”十娘道:“公子雖在客邊乏鈔,諒三百金還措辦得來。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媽媽想道:“這窮漢一雙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裏來銀子?沒有銀子,便鐵皮包臉,料也無顔上門。那時重整家風,媺兒也沒得話講。”答應道:“看你面,便寬到十日。第十日沒有銀子,不干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內無銀,料他也無顔再見了。只怕有了三百兩銀子,媽媽又翻悔起來。”媽媽道:“老身年五十一歲了,又奉十齋,怎敢說謊?不信時與你拍掌爲定。若翻悔時,做豬做狗!”

從來海水斗難量,可笑虔婆意不良。

料定窮儒囊底竭,故將財禮難嬌娘。

是夜,十娘與公子在枕邊,議及終身之事。公子道:“我非無此心。但教坊落籍,其費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與媽媽議定只要三百金,但須十日內措辦。郎君遊資雖罄,然都中豈無親友可以借貸?倘得如數,妾身遂爲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氣。”公子道:“親友中爲我留戀行院,都不相顧。明日只做束裝起身,各家告辭,就開口假貸路費,湊聚將來,或可滿得此致。”起身梳洗,別了十娘出門。十娘道:用心作速,專聽佳音。”公子道:“不須分付。”

公子出了院門,來到三親四友處,假說起身告別,衆人到也歡喜。後來敘到路費欠缺,意欲借貸。常言道:“說著錢,便無緣。”親友們就不招架。他們也見得是,道李公子是風流浪子,迷戀煙花,年許不歸,父親都爲他氣壞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真假,倘或說騙盤纏到手,又去還脂粉錢,父親知道,將好意翻成惡意,始終只是一怪,不如辭了乾淨。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濟,慚愧,慚愧!”人人如此,個個皆然,幷沒有個慷慨丈夫,肯統口許他一十二十兩。李公子一連奔走了三日,分毫無獲,又不敢回決十娘,權且含糊答應。到第四日又沒想頭,就羞回院中。平日間有了杜家,連下處也沒有了,今日就無處投宿。只得往同鄉柳監生寓所借歇。

柳遇春見公子愁容可掬,問其來歷。公子將杜十娘願嫁之情,備細說了。遇春搖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媺曲中第一名姬,要從良時,怕沒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禮。那鴇兒如何只要三百兩?想鴇兒怪你無錢使用,白白佔住他的女兒,設計打發你出門。那婦人與你相處已久,又礙卻面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內空虛,故意將三百兩賣個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沒有,你也不好上門。便上門時,他會說你笑你,落得一場褻瀆,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煙花逐客之計。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據弟愚意,不如早早開交爲上。”公子聽說,半晌無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錯了主意。你若真個還鄉,不多幾兩盤費,還有人搭救;若是要三百兩時,莫說十日,就是十個月也難。如今的世情,那肯顧緩急二字的!那煙花也算定你沒處告債,故意設法難你。”公子道:“仁兄所見良是。”口裏雖如此說,心中割捨不下。依舊又往外邊東央西告,只是夜裏不進院門了。

公子在柳監生寓中,一連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連日不見公子進院,十分著緊,就教小廝四兒街上去尋。四兒尋到大街,恰好遇見公子。四兒叫道:“李姐夫,娘在家裏望你。”公子自覺無顔,回復道:“今日不得功夫,明日來罷。”四兒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尋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上也牽掛看婊子,沒奈何,只得隨四兒進院,見了十娘,嘿嘿無言。十娘問道:“所謀之事如何?”公子眼中流下淚來。十娘道:“莫非人情淡薄,不能足三百之數麽?”分子含淚而言,道出二句:

“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開口告人難。一連奔走六日,幷無銖兩,一雙空手,羞見芳卿,故此這幾日不敢進院。今日承命呼喚,忍恥而來。非某不用心,實是世情如此。”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別有商議。”十娘自備酒肴,與公子歡飲。睡至半夜,十娘對公子道:“郎君果不能辦一錢耶?妾終身之事,當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語。漸漸五更天曉。十娘道:“妾所臥絮褥內藏有碎銀一百五十兩,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謀其半,庶易爲力。限只四日,萬勿遲誤!”十娘起身將褥付公子,公子驚喜過望。喚童兒持褥而去。徑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來之情與遇春說了。將褥拆開看時,絮中都裹著零碎銀子,取出兌時果是一百五十兩。遇春大驚道:“此婦真有心人也。既係真情,不可相負,吾當代爲足下謀之。”公子道:“倘得玉成,決不有負。”當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頭各處去借貸。兩日之內,湊足一百五十兩交付公子道:“吾代爲足下告債,非爲足下,實憐杜十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兩銀子,喜從天降,笑逐顔開,欣欣然來見十娘,剛是第九日,還不足十日。十娘問道:“前日分毫難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兩?”公子將柳監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額道:“使吾二人得遂其願者,柳君之力也!兩個歡天喜地,又在院中過了一晚。次日十娘早起,對李甲道:“此銀一交,便當隨郎君去矣。舟車之類,合當預備。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銀二十兩,郎君可收下爲行資也。”公子正愁路費無出,但不敢開口,得銀甚喜。說猶未了,鴇兒恰來敲門叫道:“媺兒,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聞叫,啓門相延道:“承媽媽厚意,正欲相請。”便將銀三百兩放在桌上。鴇兒不料公子有銀,嘿然變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兒在媽媽家中八年,所致金帛,不下數千金矣。今日從良美事,又媽媽親口所訂,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過期。倘若媽媽失信不許,郎君持銀去,兒即刻自盡。恐那時人財兩失,悔之無及也。”鴇兒無詞以對。腹內籌畫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兌準了銀子,說道:“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時,即今就去。平時穿戴衣飾之類,毫釐休想!”說罷,將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門,討鎖來就落了鎖。此時九月天氣。十娘纔下床,尚未梳洗,隨身舊衣,就拜了媽媽兩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婦,離了虔婆大門:

鯉魚脫卻金鈎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時:“我去喚個小轎擡你,權往柳榮卿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院中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話別。況前日又承他借貸路費,不可不一謝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處謝別。姊妹中惟謝月朗、徐素素與杜家相近,尤與十娘親厚:十娘先到謝月朗家。月朗見十娘禿髻舊衫,驚問其故。十娘備述來因,又引李甲相見。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資,是此位姐姐所貸,郎君可致謝。”李甲連連作揖。月朗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請徐素素來家相會。十娘梳洗已畢,謝、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鈿金釧,瑤簪寶珥,錦袖花裙,鸞帶綉履,把杜十娘裝扮得煥然一新,備酒作慶賀筵席。月朗讓臥房與李甲、杜媺二人過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請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無不畢集,都與他夫婦把盞稱喜。吹彈歌舞,各逞其長,務要盡歡,直飲至夜分。十娘嚮衆姊妹一一稱謝。衆姊妹道:“十姊爲風流領袖,今從郎君去,我等相見無日。何日長行,姊妹們尚當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當來相報。但阿姊千里間關,同郎君遠去,囊篋蕭條,曾無約束,此乃吾等之事。當相與共謀之,勿令姊有窮途之慮也。”衆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謝家。至五鼓,十娘對公子道:“吾等此去,何處安身?郎君亦曾計議有定著否?”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歸,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纍。展轉尋思,尚未有萬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豈能終絕?既然倉卒難犯,不若與郎君于蘇、杭勝地,權作浮居。郎君先回,求親友于尊大人面前勸解和順,然後擕妾于歸,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當。”次日,二人起身辭了謝月朗,暫往柳監生寓中,整頓行裝。杜十娘見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謝其周全之德:“異日我夫婦必當重報。”遇春慌忙答禮道:“十娘鍾情所歡,不以貧窶易心,此乃女中豪傑。僕因風吹火,諒區區何足掛齒!”三人又飲了一日酒。次早,擇了出行吉日,僱倩轎馬停當。十娘又遣童兒寄信,別謝月朗。臨行之際,只見肩輿紛紛而至,乃謝月朗與徐素素拉衆姊妹來送行。月朗道:“十姊從郎君千里間關,囊中消索,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贐,十姊可檢收,或長途空乏,亦可少助。”說罷,命從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封鎖甚固,正不知什麽東西在裏面。十娘也不開看,也不推辭,但殷勤作謝而已。須臾,輿馬齊集,僕夫催促起身。柳監生三杯別酒,和衆美人送出崇文門外,各各垂淚而別。正是:

他日重逢難預必,此時分手最堪憐。

再說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捨陸從舟。卻好有瓜州差使船轉回之便,講定船錢,包了艙口。比及下船時,李公子囊中幷無分文餘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兩銀子與公子,如何就沒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藍縷,銀子到手,未免在解庫中取贖幾件穿著,又制辦了鋪蓋,剩來只勾轎馬之費。公子正當愁悶,十娘道:“郎君勿憂,衆姊妹合贈,必有所濟。”及取鑰開箱。公子有傍自覺慚愧,也不敢窺覰箱中虛實。只見十娘在箱裏取出一個紅絹袋來,擲于桌上道:“郎君可開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覺得沈重,啓而觀之,皆是白銀,計數整五十兩。十娘仍將箱子下鎖,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但對公子道:“承衆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吳、越間,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費矣。”公子且驚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鄉,死無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頭不敢忘也!”自此每談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撫慰。一路無話。

不一日,行至瓜州,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別僱了民船,安放行李。約明日侵晨,剪江而渡。其時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于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門,困守一艙之中,四顧有人,未得暢語。今日獨據一舟,更無避忌。且已離塞北,初近江南,宜開懷暢飲,以舒嚮來抑鬱之氣。恩卿以爲何如?”十娘道:“妾久疏談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見同志耳。”公子乃擕酒具于船首,與十娘鋪氈幷坐,傳杯交盞。飲至半酣,公子執卮對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某相遇之初,每聞絕調,輒不禁神魂之飛動。心事多違,彼此鬱鬱,鸞鳴鳳奏,久矣不聞。今清江明月,深夜無人,肯爲我一歌否?”十娘興亦勃發,遂開喉頓嗓,取扇按拍,嗚嗚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雜劇上“狀元執盞與嬋娟”一曲,名《小桃紅》。真個:

聲飛霄漢雲皆駐,響入深泉魚出游。

卻說他舟有一少年,姓孫名富,字善賚,徽州新安人氏。家資鉅萬,積祖揚州種鹽。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風流,慣嚮青樓買笑,紅粉追歡,若嘲風弄月,到是個輕薄的頭兒。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州渡口,獨酌無聊,忽聽得歌聲嘹亮,風吟鸞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頭,佇聽半晌,方知聲出鄰舟。正欲相訪,音響倏已寂然,乃遣僕者潛窺蹤跡,訪于舟人。但曉得是李相公僱的船,幷不知歌者來歷。孫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見?”展轉尋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聞江風大作。及曉,彤雲密佈,狂雪飛舞。怎見得,有詩爲證:

千山雲樹滅,萬徑人蹤絕。

扁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因這風雪阻渡,舟不得開。孫富命艄公移船,泊于李家舟之傍。孫富貂帽狐裘,推窻假作看雪。值十娘梳洗方畢,纖纖玉手揭起舟傍短簾,自潑盂中殘水。粉容微露,卻被孫富窺見了,果是國色天香。魂搖心蕩,迎眸注目,等候再見一面,杳不可得。沈思久之,乃倚窻高吟高學士《梅花詩》二句,道: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李甲聽得鄰舟吟詩,舒頭出艙,看是何人。只因這一看,正中了孫富之計。孫富吟詩,正要引李公子出頭,他好乘機攀話。當下慌忙舉手,就問:“老兄尊姓何諱?”李公子敘了姓名鄉貫,少不得也問那孫富。孫富也敘過了。又敘了些太學中的閒話,漸漸親熟。孫富便道:“風雪阻舟,乃天遣與尊兄相會,實小弟之幸也。舟次無聊,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領清誨,萬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當厚擾?”孫富道:“說那裏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喝教艄公打跳,童兒張傘,迎接公子過船,就于船頭作揖。然後讓公子先行,自己隨後,各各登跳上涯。

行不數步,就有個酒樓。二人上樓,揀一副潔淨座頭,靠窻而坐。酒保列上酒肴。孫富舉杯相勸,二人賞雪飲酒。先說些斯文中套話,漸漸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過來之人,志同道合,說得入港,一發成相知了。孫富屏去左右,低低問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賣弄在行,遂實說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孫富道:“既係曲中姊妹,何以歸兄?”公子遂將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後來如何要嫁,如何借銀討他,始末根由,備細述了一遍。孫富道:“兄擕麗人而歸,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賤室不足慮,所慮者老父性嚴,尚費躊躇耳!”孫富將機就機,便問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擕麗人,何處安頓?亦曾通知麗人,共作計較否?”公子攢眉而答道:“此事曾與小妾議之。”孫富欣然問道:“尊寵必有妙策。”公子道:“他意欲僑居蘇杭,流連山水。使小弟先回,求親友宛轉于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然後圖歸。高明以爲何如?”孫富沈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小弟乍會之間,交淺言深,誠恐見怪。”公子道:“正賴高明指教,何必謙遜?”孫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必嚴帷薄之嫌,平時既怪兄遊非禮之地,今日豈容兄娶不節之人?況且賢親貴友,誰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個不識時務的進言于尊大人之前,見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轉口了。兄進不能和睦家庭,退無詞以回復尊寵。即使留連山水,亦非長久之計。萬一資斧困竭,豈不進退兩難!”

公子自知手中衹有五十金,此時費去大半,說到資斧困竭,進退兩難,不覺點頭道是。孫富又道:“小弟還有句心腹之談,兄肯俯聽否?”公子道:“承兄過愛,更求盡言。”孫富道:“疏不間親,還是莫說罷。”公子道:“但說何妨!”孫富道:“自古道:‘婦人水性無常。’況煙花之輩,少真多假。他既係六院名姝,相識定滿天下;或者南邊原有舊約,借兄之力,挈帶而來,以爲他適之地。”公子道:“這個恐未必然。”孫富道:“既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輕薄。兄留麗人獨居,難保無逾墻鑽穴之事。若挈之同歸,愈增尊大人之怒。爲兄之計,未有善策。況父子天倫,必不可絕。若爲妾而觸父,因妓而棄家,海內必以兄爲浮浪不經之人。異日妻不以爲夫,弟不以爲兄,同袍不以爲友,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間?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

公子聞言,茫然自失,移席問計:“據高明之見,何以教我?”孫富道:“僕有一計,于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愛,未必能行,使僕空費詞說耳!”公子道:“兄誠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園之樂,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憚而不言耶?”孫富道:“兄飄零歲餘,嚴親懷怒,閨閣離心。設身以處兄之地,誠寢食不安之時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過爲迷花戀柳,揮金如土,異日必爲棄家蕩産之人,不堪承繼家業耳!兄今日空手而歸,正觸其怒。兄倘能割衽席之愛,見機而作,僕願以千金相贈。兄得千金以報尊大人,只說在京授館,幷不曾浪費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從此家庭和睦,當無間言。須臾之間,轉禍爲福。兄請三思,僕非貪麗人之色,實爲兄效忠于萬一也!”李甲原是沒主意的人,本心懼怕老子,被孫富一席話,說透胸中之疑,起身作揖道:“聞兄大教,頓開茅塞。但小妾千里相從,義難頓絕,容歸與商之。得其心肯,當奉復耳。”孫富道:“說話之間,宜放婉曲。彼既忠心爲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離,定然玉成兄還鄉之事矣。”二人飲了一回酒,風停雪止,天色已晚。孫富教家僮算還了酒錢,與公子擕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

卻說杜十娘在舟中,擺設酒果,欲與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燈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見公子顔色匆匆,似有不樂之意,乃滿斟熱酒勸之。公子搖首不飲,一言不發,竟自床上睡了。十娘心中不悅,乃收拾杯盤爲公子解衣就枕,問道:“今日有何見聞,而懷抱鬱鬱如此?”公子嘆息而已,終不啓口。問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決不下,坐于床頭而不能寐。到夜半,公子醒來,又嘆一口氣。十娘道:“郎君有何難言之事,頻頻嘆息?”公子擁被而起,欲言不語者幾次,撲簌簌掉下淚來。十娘抱持公子于懷間,軟言撫慰道:“妾與郎君情好,已及二載,千辛萬苦,歷盡艱難,得有今日。然相從數千里,未曾哀戚。今將渡江,方圖百年歡笑,如何反起悲傷?必有其故。夫婦之間,死生相共,有事盡可商量,萬勿諱也。”

公子再四被逼不過,只得含淚而言道:“僕天涯窮困,蒙恩卿不棄,委曲相從,誠乃莫大之德也。但反復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于禮法,況素性方嚴,恐添嗔怒,必加黜逐。你我流蕩,將何底止?夫婦之歡難保,父子之倫又絕。日間蒙新安孫友邀飲,爲我籌及此事,寸心如割!”十娘大驚道:“郎君意將如何?”公子道:“僕事內之人,當局而迷。孫友爲我畫一計頗善,但恐恩卿不從耳!”十娘道:“孫友者何人?計如果善,何不可從?”公子道:“孫友名富,新安鹽商,少年風流之士也。夜間聞子清歌,因而問及。僕告以來歷,幷談及難歸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藉口以見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耳。但情不能捨,是以悲泣。”說罷,淚如雨下。

十娘放開兩手,冷笑一聲道:“爲郎君畫此計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資既得恢復,而妾歸他姓,又不致爲行李之纍,發乎情,止乎禮,誠兩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裏?”公子收淚道:“未得恩卿之諾,金尚留彼處,未曾過手。”十娘道:“明早快快應承了他,不可挫過機會。但千金重事,須得兌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過舟,勿爲賈竪子所欺。”時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燈梳洗道:“今日之妝,乃迎新送舊,非比尋常。”于是脂粉香澤,用意修飾,花鈿綉襖,極其華艶,香風拂拂,光采照人。裝束方完,天色已曉。

孫富差家童到船頭候信。十娘微窺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話,及早兌足銀子。公子親到孫富船中,回復依允。孫富道:“兌銀易事,須得麗人妝臺爲信。”公子又回復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便擡去。”孫富喜甚。即將白銀一千兩,送到公子船中。十娘親自檢看,足色足數,分毫無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孫富。孫富一見,魂不附體。十娘啓朱脣,開皓齒道:“方纔箱子可暫發來,內有李郎路引一紙,可檢還之也。”孫富視十娘已爲甕中之鱉,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頭之上。十娘取鑰開鎖,內皆抽替小箱。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層來看,只見翠羽明彆,瑤簪寶珥,充牣于中,約值數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與孫富及兩船之人,無不驚詫。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簫金管;又抽一箱,盡古玉紫金玩器,約值數千金。十娘盡投之于大江中。岸上之人,觀者如堵。齊聲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麽緣故。最後又抽一箱,箱中復有一匣。開匣視之,夜明之珠約有盈把。其他祖母綠、貓兒眼,諸般異寶,目所未睹,莫能定其價之多少。衆人齊聲喝綵,喧聲如雷。十娘又欲投之于江。李甲不覺大悔,抱持十娘慟哭,那孫富也來勸解。

十娘推開公子在一邊,嚮孫富駡道:“我與李郎備嚐艱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奸淫之意,巧爲讒說,一旦破人姻緣,斷人恩愛,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當訴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歡乎!”又對李甲道:“妾風塵數年,私有所積,本爲終身之計。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際,假托衆姊妹相贈,箱中韞藏百寶,不下萬金。將潤色郎君之裝,歸見父母,或憐妾有心,收佐中饋,得終委托,生死無憾。誰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議,中道見棄,負妾一片真心。今日當衆目之前,開箱出視,使郎君知區區千金,未爲難事。妾櫝中有玉,恨郎眼內無珠。命之不辰,風塵困瘁,甫得脫離,又遭棄捐。今衆人各有耳目,共作證明,妾不負郎君,郎君自負妾耳!”于是衆人聚觀者,無不流涕,都唾駡李公子負心薄幸。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嚮十娘謝罪。十娘抱持寶匣,嚮江心一跳。衆人急呼撈救,但見雲暗江心,波濤滾滾,杳無蹤影。可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魚之腹!

三魂渺渺歸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當時旁觀之人,皆咬牙切齒,爭欲拳毆李甲和那孫富。慌得李、孫二人手足無措,急叫開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轉憶十娘,終日愧悔,鬱成狂疾,終身不痊。孫富自那日受驚,得病臥床月餘,終日見杜十娘在傍詬駡,奄奄而逝。人以爲江中之報也。

卻說柳遇春在京坐監完滿,束裝回鄉,停舟瓜步。偶臨江淨臉,失墜銅盆于水,覓漁人打撈。及至撈起,乃是個小匣兒。遇春啓匣觀看,內皆明珠異寶,無價之珍。遇春厚賞漁人,留于床頭把玩。是夜夢見江中一女子,淩波而來,視之,乃杜十娘也。近前萬福,訴以李郎薄幸之事,又道:“嚮承君家慷概,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後,徐圖報答,不意事無終始。然每懷盛情,悒悒未忘。早間曾以小匣托漁人奉致,聊表寸心,從此不復相見矣。”言訖,猛然驚醒,方知十娘已死,嘆息纍日。

後人評論此事,以爲孫富謀奪美色,輕擲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識杜十娘一片苦心,碌碌蠢才,無足道者。獨謂十娘千古女俠,豈不能覓一佳侶,共跨秦樓之鳳,乃錯認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變爲仇,萬種恩情,化爲流水,深可惜也!有詩嘆云:

不會風流莫妄談,單單情字費人參。

若將情字能參透,喚作風流也不慚。

第三十三卷 喬彥傑一妾破家

世事紛紛難訴陳,知機端不誤終身。

若論破國亡家者,儘是貪花戀色人。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明道元年,這浙江路寧海軍,即今杭州是也。在城衆安橋北首觀音菴相近,有一個商人姓喬名俊,字彥傑,祖貫錢塘人。自幼年喪父母,長而魁偉雄壯,好色貪淫。娶妻高氏。各年四十歲。夫妻不生得男子,止生一女,年一十八歲,小字玉秀。至親三口兒,止有一僕人,喚作賽兒。這喬俊看來有三五萬貫資本,專一在長安崇德收絲,往東京賣了,販棗子胡桃雜貨回家來賣,一年有半年不在家。門首交賽兒開張酒店,僱一個酒大工叫做洪三,在家造酒。其妻高氏,掌管日逐出進錢鈔一應事務,不在話下。

明道二年春間,喬俊在東京賣絲已了,買了胡桃棗子等貨,船到南京上新河泊,正要行船,因風阻了。一住三日,風大,開船不得。忽見鄰船上有一美婦,生得肌膚似雪,髻挽烏雲。喬俊一見,心甚愛之。乃訪問梢工道:“你船中是甚麽客人?緣何有宅眷在內?”梢工答道:“是建康府周巡檢病故,今家小扶靈柩回山東去。這年小的婦人,乃是巡檢的小娘子。官人問他做甚?”喬俊道:“梢工,你與我問巡檢夫人,若肯將此妾與人,我情願多與他些財禮,討此婦爲妾。說得這事成了,我把五兩銀子謝你。”梢工遂乃下船艙裏去說這親事。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這喬俊娶這個婦人爲妾,直使得:

一家人口因他喪,萬貫家資指日休。

當下梢工下船艙問老夫人道:“小人告夫人:跟前這個小娘子,肯嫁與人麽?”老夫人道:“你有甚好頭腦說他?若有人要娶他,就應承罷,只要一千貫文財禮。”梢工便說:“鄰船上有一販棗子客人,要娶一個二娘子,特命小人來與夫人說知。”夫人便應承了。梢工回覆喬俊說:“夫人肯與你了,要一千貫文財禮哩!”喬俊聽說大喜,即便開箱,取出一千貫文,便教梢工送過夫人船上去。夫人接了,說與梢工,教請喬俊過船來相見。喬俊換了衣服,徑過船來拜見夫人。夫人問明白了鄉貫姓氏,就叫侍妾近前分付道:“相公已死,家中兒子利害。我今做主,將你嫁與這個官人爲妾,即今便過喬官人船上去,寧海郡大馬頭去處,快活過了生世,你可小心伏侍,不可托大!”這婦人與喬俊拜辭了老夫人,夫人與他一個衣箱物件之類,卻送過船去。喬俊取五兩銀子謝了梢工,心中十分歡喜,乃問婦人:“你的名字叫做甚麽?”婦人乃言:“我叫作春香,年二十五歲。”當晚就舟中與春香同鋪而睡。

次日天睛,風息浪平,大小船隻一齊都開。喬俊也行了五六日,早到北新關,歇船上岸,叫一乘轎子擡了春香,自隨著徑入武林門裏。來到自家門首下了轎,打發轎子去了。喬俊引春香入家中來。自先走入裏面去與高氏相見,說知此事,出來引春香入去參見。高氏見了春香,焦躁起來,說:“丈夫,你既娶來了,我難以推故。你只依我兩件事,我便容你。”喬俊道:“你且說那兩件事?”高氏啓口說出,直教喬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正是:

婦人之語不宜聽,割戶分門壞五倫。

勿信妻言行大道,世間男子幾多人?當下高氏說與丈夫:“你今已娶來家,我說也自枉然了。只是要你與他別住,不許放在家裏!”喬俊聽得說:“這個容易,我自賃房屋一間與他另住。”高氏又說:“自從今日爲始,我再不與你做一處。家中錢本什物、首飾衣服,我自與女兒兩個受用,不許你來討。一應官司門戶等事,你自教賤婢支持,莫再來纏我。你依得麽?”喬俊沈吟了半晌,心裏道:“欲待不依,又難過日子。罷罷!”乃言:“都依你。”高氏不語。次日早起去搬貨物行李回家,就央人賃房一間,在銅錢局前,——今對貢院是也。揀個吉日,喬俊帶了周氏,點家火一應什物完備,搬將過去。住了三朝兩日,歸家走一次。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半年有餘。喬俊刮取人頭帳目及私房銀兩,還勾做本錢。收絲已完,打點家中柴米之類,分付周氏:“你可耐靜,我出去多隻兩月便回。如有急事,可回去大娘家裏說知。”道罷,徑到家裏說與高氏:“我明日起身去後,多只兩月便回。倘有事故,你可照管周氏,看夫妻之面!”女兒道:“爹爹早回!”別了妻女,又來新住處打點明早起程。此時是九月間,出門搭船,登途去了。

一去兩個月,周氏在家終日倚門而望,不見丈夫回來。看看又是冬景至了。其年大冷。忽一日晚彤雲密佈,紛紛揚揚,下一天大雪。高氏在家思忖,丈夫一去,因何至冬時節,只管不回?這周氏寒冷,賽兒又病重,起身不得;乃叫洪三將些柴米炭火錢物,送與周氏。周氏見雪下得大,閉門在家哭泣。聽得敲門,只道是丈夫回來,慌忙開門,見了洪大工挑了東西進門。周氏乃問大工:“大娘大姐一嚮好麽?”大工答道:“大娘見大官人不回,記掛你無盤纏,教我送柴米錢鈔與你用。”周氏見說,回言:“大工,你回家去,多多拜上大娘大姐!”大工別了,自回家去。

次日午牌時分,周氏門首又有人敲門。周氏道:“這等大雪,又是何人敲門?”只因這人來,有分教周氏再不能與喬俊團圓。正是:

閉門屋裏坐,禍從天上來。

當日雪下得越大,周氏在房中嚮火。忽聽得有人敲門,起身開門看時,見一人頭戴破頭巾,身穿舊衣服。便問周氏道:“嫂子,喬俊在家麽?”周氏答道:“自從九月出門,還未回哩。”那人說:“我是他里長。今來差喬俊去海寧砌江塘,做夫十日,歇二十日,又做十日。他既不在家,我替你們尋個人,你出錢僱他去做工。”周氏答道:“既如此,只憑你教人替了,我自還你工錢。”里長相別出門。次日飯後,領一個後生,年約二十歲,與周氏相見。里長說與周氏:“此人是上海縣人,姓董名小二,自幼他父母俱喪。如今專靠與人家做工過日,每年只要你三五百貫錢,冬夏做些衣服與他穿。我看你家裏又無人,可僱他在家走動也好。”周氏見說,心中歡喜道:“委實我家無人走動。看這人,想也是個良善本分的,工錢便依你罷了。”當下遂謝了里長,留在家裏。至次日,里長來叫去海寧做夫,周氏取些錢鈔與小二,跟著里長去了十日,回來。這小二在家裏小心謹慎,燒香掃地,件件當心。

且說喬俊在東京賣絲,與一個上廳行首沈瑞蓮來往,倒身在他家使錢,因此留戀在彼。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戀花門柳戶,逍遙快樂。那知家裏賽兒病了兩個餘月,死了。高氏叫洪三買具棺木,扛出城外化人場燒了。高氏立性貞潔,自在門前賣酒,無有半點狂心。不想周氏自從安了董小二在家,到有心看上他。有時做夫回來,熱羹熱飯搬與他吃。小二見他家無人,勤謹做活。周氏時常眉來眼去的勾引他。這小二也有心,只是不敢上前。

一日正是十二月三十日夜,周氏叫小二去買些酒果魚肉之類過年。到晚,周氏叫小二關了大門,去竈上蕩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盤,安排火盆,點上了燈,就擺在房內床面前桌兒上。小二在竈前燒火,周氏輕輕的叫道:“小二,你來房裏來,將些東西去吃!”小二千不合萬不合走入房內,有分教小二死無葬身之地。正是:

僮僕人家不可無,豈知撞了不良徒。

分明一段蹺蹊事,瞞著堂堂大丈夫。

此時周氏叫小二到床前,便道:“小二,你來你來,我和你吃兩杯酒,今夜你就在我房裏睡罷。”小二道:“不敢!”周氏駡了兩三聲“蠻子”,雙手把小二抱到床邊,挨肩而坐。便將小二扯過懷中,解開主腰兒,交他摸胸前麻團也似白嬭。小二淫心蕩漾,便將周氏臉摟過來,將舌尖幾度在周氏口內,任意快樂。周氏將酒篩下,兩個吃一個交杯酒,兩人合吃五六杯。周氏道:“你在外頭歇,我在房內也是自歇,寒冷難熬。你今無福,不依我的口。”小二跪下道:“感承娘子有心,小人辦有意多時了,只是不敢說。今日娘子擡舉小人,此恩殺身難報。”二人說罷,解衣脫帶,就做了夫妻。一夜快樂,不必說了。天明,小二先起來燒湯洗碗做飯,周氏方起,梳妝洗面罷,吃飯。正是:

少女少郎,情色相當。

卻如夫妻一般在家過活,左右鄰舍皆知此事,無人閒管。

卻說高氏因無人照管門前酒店,忽一日,聽得閒人說:“周氏與小二通奸。”且信且疑,放心不下。因此教洪大工去與周氏說:“且搬回家,省得兩邊家火、”周氏見洪大工來說,沈吟了半晌,勉強回言道:“既是大娘好意,今晚就將家火搬回家去。”洪工大得了言語自回家了。周氏便叫小二商量,“今大娘要我搬回家去,料想違他不得,只是你卻如何?”小二答道:“娘子,大娘家裏也無人,小人情願與大娘家送酒走動。只是一件,不比此地,不得與娘子快樂了;不然,就今日拆散了罷。”說罷,兩個摟抱著,哭了一回。周氏道:“你且安心,我今收拾衣箱什物,你與我挑回大娘家去。我自與大娘說,留你在家,暗地裏與我快樂。且等丈夫回來,再做計較。”小二見說,纔放心歡喜。回言道:“萬望娘子用心!”當日下午收拾已了,小二先挑了箱籠來。捱到黃昏,洪大工提個燈籠去接周氏。周氏取具鎖鎖了大門,同小二回家。正是:

飛蛾撲火身須喪,蝙蝠投竿命必傾。

當時小二與周氏到家,見了高氏。高氏道:“你如今回到家一處住了,如何帶小二回來?何不打發他去了?”周氏道:“大娘門前無人照管,不如留他在家使喚,待等丈夫回時,打發他未遲。”高氏是個清潔的人,心中想道:“在我家中,我自照管著他,有甚皂絲麻綫?”遂留下教他看店,討酒罎,一應都會得。不覺又過了數月。周氏雖和小二有情,終久不比自住之時兩個任意取樂。一日,周氏見高氏說起小二諸事勤謹,又本分,便道:“大娘何不將大姐招小二爲婚,卻不便當?”高氏聽得大怒,駡道:“你這個賤人,好沒志氣!我女兒招僱工人爲婿?”周氏不敢言語,吃高氏駡了三四日。高氏只倚著自身正大,全不想周氏與他通奸,故此要將女兒招他。若還思量此事,只消得打發了小二出門,後來不見得自身同女打死在獄,滅門之事。

且說小二自三月來家,古人云:“一年長工,二年家公,三年太公。”不想喬俊一去不回,小二在大娘家一年有餘,出入房室,諸事托他,便做喬家公,欺負洪三。或早或晚,見了玉秀,便將言語調戲他,不則一日。不想玉秀被這小二奸騙了。其事周氏也知,只瞞著高氏。

似此又過了一月。其時是六月半,天道大熱,玉秀在房內洗浴。高氏走入房中,看見女兒嬭大?吃了一驚。待女兒穿了衣裳,叫女兒到面前問道:“你吃何人弄了身體,這嬭大了?你好好實說,我便饒你!”玉秀推托不過,只得實說:“我被小二哄了。”高氏跌腳叫苦:“這事都是這小婆娘做一路,壞了我女孩兒!此事怎生是好?”欲待聲張起來,又怕嚷動人知,苦了女兒一世之事。當時沈吟了半晌,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只除害了這蠻子,方纔免得人知。

不覺又過了兩月。忽值八月中秋節到,高氏叫小二買些魚肉果子之物,安排家宴。當晚高氏、周氏、玉秀在後園賞月,叫洪三和小二別在一邊吃。高氏至夜三更,叫小二賞了兩大碗酒。小二不敢推辭,一飲而盡,不覺大醉,倒了。洪三也有酒,自去酒房裏睡了。這小二只因酒醉,中了高氏計策,當夜便是:

東嶽新添枉死鬼,陽間不見少年人。

當時高氏使女兒自去睡了,便與周氏說:“我只管家事買賣,那知你與這蠻子通奸。你兩個做了一路,故意教他奸了我的女兒。丈夫回來,教我怎的見他分說?我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如今討了你來,被你玷辱我的門風,如何是好!我今與你只得沒奈何害了這蠻子性命,神不知,鬼不覺。倘丈夫回來,你與我女兒俱各免得出醜,各無事了。你可去將條索來!”周氏初時不肯,被高氏駡道:“都是你這賤人與他通奸,因此壞了我女兒!你還戀著他?”周氏吃駡得沒奈何,只得去房裏取了麻索,遞與高氏。高氏接了,將去小二脖項下一絞。原來婦人家手軟,縛了一個更次,絞不死。小二喊起來。高氏急了,無家火在手邊,教周氏去竈前捉把劈柴斧頭,把小二腦門上一斧,腦漿流出死了。高氏與周氏商量:“好卻好了,這死屍須是今夜發落便好。”周氏道:“可叫洪三起來,將塊大石縛在屍上,馱去丟在新橋河裏水底去了,待他屍首自爛,神不知,鬼不覺。”高氏大喜,便到酒作坊裏叫起洪大工來。

大工走入後園,看見了小二屍首道:“祛除了這害最好,倘留他在家,大官人回來,也有老大的口面。”周氏道:“你可趁天未明,把屍首馱去新河裏,把塊大石縛住,墜下水裏去。若到天明,倘有人問時,只說道小二偷了我家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他家一嚮又無人往來的,料然沒事。”洪大工馱了屍首,高氏將燈照出門去。此時有五更時分,洪大工馱到河邊,掇塊大石,綁縛在屍首上,丟在河內,直推開在中心裏。這河有丈餘深水,當時沈下水底去了,料道永無蹤跡。洪大工回家,輕輕的關了大門,高氏與周氏各回房裏睡了。高氏雖自清潔,也欠些聰明之處,錯干了此事。既知其情,只可好好打發了小二出門便了。千不合,萬不合,將他絞死。後來卻被人首告,打死在獄,滅門絕戶,悔之何及!

且說洪大工睡至天明,起來開了酒店,高氏依舊在門前賣酒。玉秀眼中不見了小二,也不敢問。周氏自言自語,假意道:“小二這廝無禮,偷了我首飾物件,夜間逃走了。”玉秀自在房裏,也不問他。那鄰舍也不管他家小二在與不在。高氏一時害了小二性命,疑決不下,早晚心中只恐事發,終日憂悶過日。正是: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卻說武林門外清湖閘邊,有個做靴的皮匠,姓陳名文,渾家程氏五娘。夫妻兩口兒,止靠做靴鞋度日。此時是十月初旬,這陳文與妻子爭論,一口氣,走入門裏滿橋邊皮市裏買皮,當日不回,次日午後也不回。程五娘心內慌起來。又過了一夜,亦不見回。獨自一個在家煩惱。將及一月,幷無消息。這程五娘不免走入城裏問訊。徑到皮市裏來,問賣皮店家,皆言:“一月前何曾見你丈夫來買皮?莫非死在那裏了?”有多口的道:“你丈夫穿甚衣服出來?”程五娘道:“我丈夫頭戴萬字頭巾,身穿著青絹一口中。一月前說來皮市裏買皮,至今不見信息,不知何處去了?”衆人道:“你可城內各處去尋,便知音信。”程五娘謝了衆人,繞城中逢人便問。一日,幷無蹤跡。

過了兩日,吃了早飯,又入城來尋問。不端不正,走到新橋上過。正是事有湊巧,物有偶然。只見河岸上有人喧哄說道:“有個人死在河裏,身上穿領青衣服,泛起在橋下水面上。”程五娘聽得說,連忙走到河岸邊,分開人衆一看時,只見水面上漂浮一個死屍,穿著青衣服。遠遠看時,有些相像。程氏便大哭道:“丈夫緣何死在水裏?”看的人都呆了。程氏又哀告衆人:“那個伯伯肯與奴家拽過我的丈夫屍首到岸邊,奴家認一認看。奴家自奉酒錢五十貫。”當時有一個破落戶,聽做王酒酒,專一在街市上幫閒打哄,賭騙人財。這廝是個潑皮,沒人家理他。當時也在那裏看,聽見程五娘許說五十貫酒錢,便說道:“小娘子,我與你拽過屍首來岸邊你認看。”五娘哭罷,道:“若得伯伯如此,深恩難報!”這王酒酒見只過往船,便跳上船去,叫道:“梢工,你可住一住,等我替這個小娘子拽這屍首到岸邊。”當時王酒酒拽那屍首來。王酒酒認得喬家董小二的屍首,口裏不說出來,只教程氏認看。只因此起,有分教高氏一家死于非命。正是:

鬧裏鑽頭熱處歪,遇人猛惜愛錢財。

誰知錯認屍和首,引出冤家禍患來。

此時王酒酒在船上,將竹篙推那屍首到岸邊來。程氏看時,見頭面皮肉卻被水浸壞了,全不認得。看身上衣服卻認得,是丈夫的模樣,號號大哭,哀告王酒酒道:“煩伯伯同奴去買口棺木來盛了,卻又作計較。”王酒酒便隨程五娘到褚堂仵作李團頭家,買了棺木,叫兩個火家來河下撈起屍首,盛于棺內,就在河岸邊存著。那時新橋下無甚人家住,每日止有船隻來往。程氏取五十貫錢,謝了王酒酒。

王酒酒得了錢,一徑走到高氏酒店門前,以買酒爲名,便對高氏說:“你家緣何打死了董小二,丟在新橋河內?如今泛將起來。你道一場好笑!那裏走一個來錯認做丈夫屍首,買具棺木盛了,改日卻來埋葬。”高氏道:“王酒酒,你莫胡言亂語。我家小二,偷了首飾衣服在逃,追獲不著,那得這話!”王酒酒道:“大娘子,你不要賴!瞞了別人,不要瞞我。你今送我些錢鈔買求我,我便任那婦人錯認了去。你若白賴不與我,我就去本府首告,叫你吃一場人命官司。”高氏聽得,便駡起來:“你這破落戶,千刀萬剮的賊,不長俊的乞丐!見我丈夫不在家,今來詐我!”王酒酒被駡,大怒而去。能殺的婦人,到底無志氣,胡亂與他些錢鈔,也不見得弄出事來。當時高氏千不合萬不合,駡了王酒酒這一頓,被那廝走到寧海郡安撫司前,叫起屈來。

安撫相公正坐廳上押文書,叫左右喚至廳下,問道:“有何屈事?”王酒酒跪在廳下,告道:“小人姓王名青,錢塘縣人,今來首告:鄰居有一喬俊,出外爲商未回,其妻高氏,與妾周氏,一女玉秀,與家中一僱工人董小二有奸情。不知怎的緣故,把董小二謀死,丟在新橋河裏,如今泛起。小人去與高氏言說,反被本婦百般辱駡。他家有個酒大工,叫做洪三,敢是同心謀害的。小人不甘,因此叫屈。望相公明鏡昭察!”安撫聽罷,著外郎錄了王青口詞,押了公文,差兩個牌軍押著王青去捉拿三人幷洪三,火急到廳。

當時公人徑到高氏家,捉了高氏、周氏、玉秀、洪三四人,關了大門,取鎖鎖了,徑到安撫司廳上。一行人跪下。相公是蔡州人,姓黃名正大,爲人奸狡,貪濫酷刑。問高氏:“你家董小二何在?”高氏道:“小二拐物在逃,不知去嚮。”王青道:“要知明白,只問洪三,便知分曉。”安撫遂將洪三拖翻拷打,兩腿五十黃荊,血流滿地。打熬不過,只得招道:“董小二先與周氏有奸,後搬回家,奸了玉秀。高氏知覺,恐丈夫回家,辱滅了門風。于今年八月十五日中秋夜賞月,教小的同小二兩個在一邊吃酒,我兩個都醉了。小的怕失了事,自去酒房內睡了。到五更時分,只見高氏、周氏來酒房門邊,叫小的去後園內,只見小二屍首在地,教我速馱去丟在河內去。小的問高氏因由,高氏備將前事說道:‘二人通同奸騙女兒,倘或丈夫回日,怎的是好?我今出于無奈,因是趕他不出去,又怕說出此情,只得用麻索絞死了。’小的是個老實的人,說道:‘看這廝忒無理,也祛除了一害。’小的便將小二屍首,馱在新橋河邊,用塊大石,縛在他身上,沈在水底下。只此便是實話。”安撫見洪三招狀明白,點指畫字。二婦人見洪三已招,驚得魂不附體,玉秀抖做一塊。

安撫叫左右將三個婦人過來供招,玉秀只得供道:“先是周氏與小二有奸。母高氏收拾回家,將奴調戲,奴不從。後來又調戲,奴又不從。將奴強抱到後園奸騙了。到八月十五日,備果吃酒賞月,母高氏先叫奴去房內睡了,幷不知小二死亡之事。”安撫又問周氏:“你既與小二有奸,緣何將女孩兒壞了?你好好招承,免至受苦!”周氏兩淚交流,只得從頭一一招了。安撫又問高氏:“你緣何謀殺小二?”高氏抵賴不過,從頭招認了。都押下牢監了。安撫俱將各人供狀立案,次日差縣尉一人,帶領仵作行人,押了高氏等去新河橋下檢屍。當日鬧動城裏城外人都得知,男子婦人,挨肩擦背,不計其數,一齊來看。正是: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卻說縣尉押著一行人到新橋下,打開棺木,取出屍首,檢看明白。將屍放在棺內,縣尉帶了一干人回話。董小二屍雖是斧頭打碎頂門,麻索絞痕見在。安撫叫左右將高氏等四人各打二十下,都打得昏暈復醒。取一面長枷,將高氏枷了。周氏、玉秀、洪三俱用鐵索鎖了,押下大牢內監了。王青隨衙聽候。且說那皮匠婦人,也知得錯認了,再也不來哭了。思量起來,一場惶恐,幾時不敢見人。這話且不說。

再說玉秀在牢中湯水不吃,次日死了。又過了兩日,周氏也死了。洪三看看病重,獄卒告知安撫,安撫令官醫醫治,不痊而死。止有高氏渾身發腫,棒瘡疼病熬不得,飯食不吃,服藥無用,也死了。可憐不勾半個月日,四個都死在牢中。獄卒通報,知府與吏商量,喬俊久不回家,妻妾在家謀死人命,本該償命。兇身人等俱死,具表申奉朝廷,方可決斷。不則一日,聖旨到下,開讀道:“兇身俱已身死,將家私抄扎入官。小二屍首,又無苦主親人來領,燒化了罷。”當時安撫即差吏去,打開喬俊家大門,將細軟錢物,盡數入官。燒了董小二屍首,不在話下。

卻說喬俊合當窮苦,在東京沈瑞蓮家,全然不知家中之事。住了兩年,財本使得一空,被虔婆常常發語道:“我女兒戀住了你,又不能接客,怎的是了?你有錢鈔,將些出來使用;無錢,你自離了我家,等我女兒接別個客人。終不成餓死了我一家罷!”喬俊是個有錢過的人,今日無了錢,被虔婆趕了數次,眼中淚下。尋思要回鄉,又無盤纏。那沈瑞蓮見喬俊淚下,也哭起來,道:“喬郎,是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趲下的零碎錢,與你些,做盤纏回去了罷。你若有心,到家取得些錢,再來走一遭。”喬俊大喜,當晚收拾了舊衣服,打了一個衣包。沈行首取出三百貫文,把與喬俊打在包內。別了虔婆,馱了衣包,手提了一條棍棒,又辭了瑞蓮,兩個流淚而別。

且說喬俊于路搭船,不則一日,來到北新關。天色晚了,便投一個相識船主人家宿歇,明早入城。那船主人見了喬俊,吃了一驚,道:“喬官人,你一嚮在那裏去了,只管不回?你家中小娘子周氏,與一個僱工人有奸。大娘子取回一家住了,卻又與你女兒有奸。我聽得人說,不知爭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謀殺了僱工人,酒大工洪三將屍丟在新橋河內。有了兩個月,屍首泛將起來,被人首告在安撫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兒幷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過,只得招認。監在牢裏,受苦不過,如今四人都死了。朝廷文書下來,抄扎你家財産入官。你如今投那裏去好?”喬俊聽罷,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這喬俊驚得呆了半晌,語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飯與喬俊吃,那裏吃得下!兩行淚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閃得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如何是好?”番來覆去,過了一夜。

次日黑早起來,辭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門來。到著自家對門一個古董店王將仕門首立了。看自家房屋,俱拆沒了,止有一片荒地。卻好王將仕開門,喬俊放下衣包,嚮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回,家中如此模樣!”王將仕道:“喬官人,你一嚮在那裏不回?”喬俊道:“只爲消折了本錢,歸鄉不得,幷不知家中的消息。”王將仕邀喬俊到家中坐定道:“賢姪聽老身說,你去後家中如此如此。”把從頭之事,一一說了。“只好笑一個皮匠婦人,因丈夫死在外邊,到來錯認了屍。卻被王酒酒那廝首告,害了你大妻、小妾、女兒幷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惱,受疼不過,都死在牢裏。家產都抄扎入官了。你如今那裏去好?”喬俊聽罷,兩淚如傾,辭別了王將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難,嘆了一口氣,道:“罷罷罷!我今年四十餘歲,兒女又無,財産妻妾俱喪了,去投誰的是好?”一徑走到西湖上第二橋,望著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這喬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卻說王青這一日午後,同一般破落戶在西湖上閒蕩,剛到第二橋坐下,大家商量湊錢出來買碗酒吃。衆人道:“還勞王大哥去買,有些便宜。”只見王酒酒接錢在手,嚮西湖裏一撒,兩眼睜得圓溜溜,口中大駡道:“王青!那董小二奸人妻女,自取其死,與你何干?你只爲詐錢不遂,害得我喬俊好苦!一門親丁四口,死無葬身之地。今日須償還我命來!”衆人知道是喬俊附體,替他磕頭告饒。只見王青打自己把掌約有百餘,駡不絕口,跳入湖中而死。衆人傳說此事,都道喬俊雖然好色貪淫,卻不曾害人,今受此慘禍,九泉之下,怎放得王青過!這番索命,亦天理之必然也。後人有詩云:

喬俊貪淫害一門,王青毒害亦亡身。

從來好色亡家國,豈見詩書誤了人。

第三十四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昔年歌管變荒臺,轉眼是非興敗。

須識鬧中取靜,莫因乖過成呆。不貪花酒不貪財,一世無災無害。

話說江西饒州府餘干縣長樂村,有一小民叫做張乙,因販些雜貨到于縣中,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滿,不能相容。間壁鎖下一空房,卻無人住。張乙道:“店主人何不開此房與我?”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張乙道:“便有鬼,我何懼哉!”主人只得開鎖,將燈一盞,掃帚一把,交與張乙。張乙進房,把燈放穩,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床一張,塵埃堆積,用掃帚掃淨,展上鋪蓋,討些酒飯吃了,推轉房門,脫衣而睡。夢見一美色婦人,衣服華麗,自來薦枕,夢中納之。及至醒來,此婦宛在身邊。張乙問是何人,此婦道:“妾乃鄰家之婦,因夫君遠出,不能獨宿,是以相就。勿多言,久當自知。”張亦不再問。天明,此婦辭去,至夜又夾,歡好如初。如此三夜。店主人見張客無事,偶話及此房內曾有婦人縊死,往往作怪,今番卻太平了。張乙聽在肚裏。

至夜,此婦仍來。張乙問道:“今日店主人說這房中有縊死女鬼,莫非是你?”此婦幷無慚諱之意,答道:“妾身是也!然不禍于君,君幸勿懼。”張乙道:“試說其詳。”此婦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稱我爲廿二娘。與餘干客人楊川相厚。楊許娶妾歸去,妾將私財百金爲脅。一去三年不來,妾爲鴇兒拘管,無計脫身,挹鬱不堪,遂自縊而死。鴇兒以所居售人,今爲旅店。此房,昔日親之房也,一靈不泯,猶依棲于此。楊川與你同鄉,可認得麽?”張乙道:“認得。”此婦道:“今其人安在?”張乙道:“去歲已移居饒州南門,娶妻開店,生意甚足。”婦人嗟嘆良久,更無別語。又過了二日,張乙要回家。婦人道:“妾願始終隨君,未識許否?”張乙道:“倘能相隨,有何不可?”婦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題曰‘廿二娘神位’。置于篋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來。”張乙許之。婦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十兩埋于此床之下,沒人知覺,君可取用。”張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過了一夜。次日張乙寫了牌位,收藏好了,別店主而歸。

到于家中,將此事告與渾家。渾家初時不喜,見了五十兩銀子,遂不嗔怪。張乙于東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戲往呼之,白日裏竟走出來,與妻施禮。妻初時也驚訝,後遂慣了,不以爲事。夜來張乙夫婦同床,此婦辦來,也不覺床之狹窄。過了十餘日,此婦道:“妾尚有夙債在于郡城,君能隨我去索取否?”張利其所有,一口應承。即時顧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婦同行同宿,全不避人。

不則一日,到了饒州南門,此婦道:“妾往楊川家討債去。”張乙方欲問之,此婦倏已上岸。張隨後跟去,見此婦竟入一店中去了。問其店,正揚川家也。張久候不出,忽見楊舉家驚惶,少頃哭聲振地。問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楊川嚮來無病,忽然中惡,九竅流血而死。”張乙心知廿二娘所爲,嘿然下船,嚮牌位苦叫,亦不見出來了。方知有夙債在郡城,乃揚川負義之債也。有詩嘆云:

王魁負義曾遭譴,李益虧心亦改常。

請看楊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纔說穆廿二娘事,雖則死後報冤,卻是鬼自出頭,還是渺茫之事。如今再說一件故事,叫做《王嬌鸞百年長恨》。這個冤更報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國朝天順初年。廣西苗蠻作亂,各處調兵征勦,有臨安衛指揮王忠所領一枝浙兵,違了限期,被參降調河南南陽衛中所千戶。即日引家小到任。王忠年六十餘,止一子王彪,頗稱驍勇,督撫留在軍前效用。到有兩個女兒,長曰嬌鸞,次曰嬌鳳。鸞年十八,鳳年十六。鳳從幼育于外家,就與表兄對姻,衹有嬌鸞未曾許配。夫人周氏,原係繼妻。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貧。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嬌鸞,舉家呼爲曹姨。嬌鸞幼通書史,舉筆成文。因愛女慎于擇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臨風感嘆,對月淒涼。惟曹姨與鸞相厚,知其心事,他雖父母亦不知也。

一日清明節屆,和曹姨及侍兒明霞後園打鞦韆耍子。正在鬧熱之際,忽見墻缺處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頭觀看,連聲喝綵。慌得嬌鸞滿臉通紅,推著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進去了。生見園中無人,逾墻而入,鞦韆架子尚在,餘香仿佛。正在凝思,忽見草中一物,拾起看時,乃三尺綫綉香羅帕也。生得此如獲珍寶,聞有人聲自內而來,復逾墻而出,仍立于墻缺邊。看時,乃是侍兒來尋香羅帕的。生見其三回五轉,意興已倦,微笑而言:“小娘子,羅帕已入人手,何處尋覓?”侍兒擡頭見是秀才,便上前萬福道:“相公想已檢得,乞即見還,感德不盡!”那生道:“此羅帕是何人之物?”侍兒道:“是小姐的。”那生道:“既是小姐的東西,還得小姐來討,方纔還他。”侍兒道:“相公府居何處?”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縣人。父親爲本學司教,隨任在此,與尊府只一墻之隔。”

原來衛署與學官基址相連,衛叫做東衙,學叫做西衙。花園之外,就是學中的隙地。侍兒道:“貴公子又是近鄰,失瞻了。妾當稟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聞小姐及小娘子大名?”侍兒道:“小姐名嬌鸞,主人之愛女。妾乃貼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詩一章,相煩致于小姐,即以羅帕奉還。”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詩,因要羅帕入手,只得應允。廷章道:“煩小娘子少待。”廷章去不多時,擕詩而至。桃花箋曡成方勝。明霞接詩在手,問:“羅帕何在?”廷章笑道:“羅帕乃至寶,得之非易,豈可輕還?小娘子且將此詩送與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璧。”明霞沒奈何,只得轉身。

只因一幅香羅帕,惹起千秋《長恨歌》。

話說鸞小姐自見了那美少年,雖則一時慚愧,卻也挑動個“情”字。口中不語,心下躊躇道:“好個俊俏郎君!若嫁得此人,也不枉聰明一世。”忽見明霞氣忿忿的入來,嬌鸞問:“香羅帕有了麽?”明霞口稱:“怪事!香羅帕卻被西衙周公子收著,就是墻缺內喝綵的那紫衣郎君。”嬌鸞道:“與他討了就是。”明霞道:“怎麽不討?也得他肯還!”嬌鸞道:“他爲何不還?”明霞道:“他說‘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人氏。父爲司教,隨任在此。’與吾家只一墻之隔。既是小姐的香羅帕,必須小姐自討。”嬌鸞道:“你怎麽說?”明霞道:“我說待妾稟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詩一章,煩吾傳遞,待有回音,纔把羅帕還我。”明霞將桃花箋遞與小姐。嬌鸞見了這方勝,已有三分之喜,拆開看時,乃七言絕句一首: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

殷勤寄取相思句,擬作紅絲入洞房。

嬌鸞若是個有主意的,掑得棄了這羅帕,把詩燒卻,分付侍兒,下次再不許輕易傳遞,天大的事都完了。奈嬌鸞一來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子,二來滿肚才情不肯埋沒,亦取薛濤箋答詩八句:

妾身一點玉無瑕,生自侯門將相家。

靜裏有親同對月,閒中無事獨看花。

碧梧只許來奇鳳,翠竹那容入老鴉。

寄語異鄉孤另客,莫將心事亂如麻。

明霞捧詩方到後園,廷章早在缺墻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詩了,可將羅帕還我。”廷章將詩讀了一遍,益慕嬌鸞之才,必欲得之,道:“小娘子耐心,小生又有所答。”再回書房,寫成一絕:

居傍侯門亦有緣,異鄉孤另果堪憐。

若容鸞鳳雙棲樹,一夜簫聲入九天。

明霞道:“羅帕又不還,只管寄什麽詩?我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這微物奉小娘子,權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貪了這金簪,又將詩回復嬌鸞。嬌鸞看罷,悶悶不悅。明霞道:“詩中有甚言語觸犯小姐?”嬌鸞道:“書生輕薄,都是調戲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詩駡之,以絕其意?”嬌鸞道:“後生家性重,不必駡,且好言勸之可也。”再取薛箋題詩八句:

獨立庭際傍翠陰,侍兒傳語意何深。

滿身竊玉偷香膽,一片撩雲撥雨心。

丹桂豈容稚子折,珠簾那許曉風侵?勸君莫想陽臺夢,努力攻書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漸漸情熟,往來不絕。明霞的足跡不斷後園,廷章的眼光不離墻缺。詩篇甚多,不暇細述。時屆端陽,王千戶治酒于園亭家宴。廷章于墻缺往來,明知小姐在于園中,無由一面,侍女明霞亦不能通一語。正在氣悶,忽撞見衛卒孫九。那孫九善作木匠,長在衛裏服役,亦多在學中做工。廷章遂題詩一絕封固了,將青蚨二百賞孫九買酒吃,托他寄與衙中明霞姐。孫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纔覰個方便,寄得此詩于明霞。明霞遞于小姐。拆開看之,前有敘云:“端陽日園中望嬌娘子不見,口佔一絕奉寄”:

配成綵綫思同結,傾就蒲觴擬共斟。

霧隔湘江歡不見,錦葵空有嚮陽心。

後寫“松陵周廷章拜稿”。嬌娘見了,置于書几之上。適當梳頭,未及酬和,忽曹姨走進香房,看見了詩稿,大驚道:“嬌娘既有西廂之約,可無東道之主?此事如何瞞我?”嬌鸞含羞答道:“雖有吟詠往來,實無他事,非敢瞞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門戶相當,何不教他遣媒說合,成就百年姻緣,豈不美乎?”嬌鸞點頭道:“是。”梳妝已畢,遂答詩八句:

深鎖香閨十八年,不容風月透簾前。

綉衾香煖誰知苦?錦帳春寒只愛眠。

生怕杜鵑聲到耳,死愁蝴蝶夢來纏。

多情果有相憐意,好倩冰人片語傳。

廷章得詩,遂假托父親周司教之意,央趙學究往王千戶處求這頭親事。王千戶亦重周生才貌。但嬌鸞是愛女,況且精通文墨,自己年老,一應衛中文書筆札,都靠著女兒相幫,少他不得,不忍棄之于他鄉,以此遲疑未許。廷章知姻事未諧,心中如刺,乃作書寄于小姐,前寫“松陵友弟廷章拜稿”:

自睹芳容,未寧狂魄。夫婦已是前生定,至死靡他;媒妁傳來今日言,爲期未決。遙望香閨深鎖,如唐玄宗離月宮而空想嫦娥;要從花圃戲遊,似牽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織女。倘復遷延于月日,必當天折于溝渠。生若無緣,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憐。詩曰: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憐春價值千金。

悶來窻下三杯酒,愁嚮花前一曲琴。

人在瑣窻深處好,悶回羅帳靜中吟。

孤恓一樣昏黃月,肯許相擕訴寸心?嬌鸞看罷,即時覆書,前寫“虎衙愛女嬌鸞拜稿”:

輕荷點水,弱絮飛簾。拜月亭前,懶對東風聽杜宇;畫眉窻下,強消長晝刺鴛鴦。人正困于妝臺,詩忽墜于香案。啓觀來意,無限幽懷。自憐薄命佳人,惱殺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幾度詩來,幾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東墻學攀花之手,可以仰北斗駕折桂之心。眼底無媒,書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將消息問來人。謹和佳篇,仰祈深諒!詩曰:

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價重千金。

雖窺青瑣韓郎貌,羞聽東墻崔氏琴。

癡念已從空裏散,好詩惟嚮夢中吟。

此生但作乾兄妹,直待來生了寸心。

廷章閱書贊嘆不已,讀詩至末聯“此生但作乾兄妹”,忽然想起一計道:“當初張珙、申純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夫人與我同姓,何不拜之爲姑?便可通家往來,于中取事矣!”遂托言西衙窄狹,且是喧鬧,欲借衛署後園觀書。周司教自與王千戶開口。王翁道:“彼此通家,就在家下吃些見成茶飯,不煩饋送。”周翁感激不盡,回嚮兒子說了。廷章道:“雖承王翁盛意,非親非故,難以打攪。孩兒欲備一禮,拜認王夫人爲姑。姑姪一家,庶乎有名。”周司教是糊塗之人,只要討些小便宜,道:“任從我兒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婦,擇個吉日,備下綵段書儀,寫個表姪的名刺,上門認親,極其卑遜,極其親熱。王翁是個武人,只好奉承,遂請入中堂,教嬭嬭都相見了。連曹姨也認做姨娘,嬌鸞是表妹,一時都請見禮。王翁設宴後堂,權當會親。一家同席,廷章與嬌鸞暗暗歡喜。席上眉來眼去,自不必說。當日盡歡而散。

姻緣好惡猶難問,蹤跡親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書室,接內姪周廷章來讀書。卻也曉得隔絕內外,將內宅後門下鎖,不許婦女入于花園。廷章供給,自有外廂照管。雖然搬做一家,音書來往反不便了 嬌鸞松筠之志雖存,風月之情已動,況既在席間眉來眼去,怎當得園上鳳隔鸞分。愁緒無聊,鬱成一病,朝涼暮熱,茶飯不霑。王翁迎醫問卜,全然不濟。廷章幾遍到中堂問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進房。廷章心生一計,因假說:“長在江南,曾通醫理。表妹不知所患何癥,待姪兒診脈便知。”王翁嚮夫人說了,又教明霞道達了小姐,方纔迎入。廷章坐于床邊,假以看脈爲由,撫摩了半晌。其時王翁夫婦俱在,不好交言。只說得一聲保重,出了房門,對王翁道:“表妹之疾,是抑鬱所致。常須于寬敞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勸慰,開其鬱抱,自當勿藥。”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疑惑,便道:“衙中衹有園亭,幷無別處寬敞。”廷章故意道:“若表妹不時要園亭散步,恐小姪在彼不便,暫請告歸。”王翁道:“既爲兄妹,復何嫌阻?”即日教開了後門,將鎖鑰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陪侍女兒任情閒耍。明霞伏侍,寸步不離,自以爲萬全之策矣。

卻說嬌鸞原爲思想周郎致病,得他撫摩一番,已自歡喜。又許散步園亭,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病便好了一半。每到園亭,廷章便得相見,同行同坐。有時亦到廷章書房中吃茶,漸漸不避嫌疑,挨肩擦背。廷章捉個空,嚮小姐懇求,要到香閨一望。嬌鸞目視曹姨,低低嚮生道:“鎖鑰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次日廷章取吳綾二端,金釧一副,央明霞獻與曹姨,姨問鸞道:“周公子厚禮見惠,不知何事?”嬌鸞道:“年少狂生,不無過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二人心事,我已悉知。但有往來,決不泄漏!”因把匙鑰付與明霞。鸞心大喜,遂題一絕。寄廷章云:

暗將私語寄英才,倘嚮人前莫亂開。

今夜香閨春不鎖,月移花影玉人來。

廷章得詩,喜不自禁,是夜黃昏已罷,譙鼓方聲,廷章悄步及于內宅,後門半啓,捱身而進。自那日房中看脈出園上來,依稀記得路徑,緩緩而行。但見燈光外射,明霞候于門側。廷章步進香房,與鸞施禮,便欲摟抱。鸞將生擋開,喚明霞快請曹姨來同坐。廷章大失所望,自陳苦情,責其變卦,一時急淚欲流。鸞道:“妾本貞姬,君非蕩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愛相憐。妾既私君,終當守君之節;君若棄妾,豈不負妾之誠?必矢明神,誓同白首,若還苟合,有死不從。”說罷,曹姨適至,嚮廷章謝日間之惠。

廷章遂央姨爲媒,誓諧伉儷,口中咒願如流而出。曹姨道:“二位賢甥,既要我爲媒,可寫合同婚書四紙。將一紙焚于天地,以告鬼神;一紙留于吾手,以爲媒證;你二人各執一紙,爲他日合巹之驗。女若負男,疾雷震死;男若負女,亂箭亡身。再受陰府之愆,永墮酆都之獄。”生與鸞聽曹姨說得痛切,各各歡喜。遂依曹姨所說,寫成婚書誓約。先拜天地,後謝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與二人把盞稱賀。三人同坐飲酒,直至三鼓,曹姨別去。生與鸞擕手上床,雲雨之樂可知也。五鼓,鸞促生起身,囑付道:“妾已委身于君,君休負恩于妾。神明在上,鑒察難逃。今後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輕行,以招物議。”廷章字字應承,留戀不捨。鸞急教明霞送出園門。是日鸞寄生二律云:

昨夜同君喜事從,芙蓉帳煖語從容。

貼胸交股情偏好,撥雨撩雲興轉濃。

一枕鳳鸞聲細細,半窻花月影重重。

曉來窺視鴛鴦枕,無數飛紅撲綉絨。其一衾翻紅浪效綢繆,乍抱郎腰分外羞。

月正圓時花正好,雲初散處雨初收。

一團恩愛從天降,萬種情懷得自由。

寄語今宵中夕夜,不須欹枕看牽牛。其二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鸞疾盡愈,門鎖竟弛。或三日或五日,鸞必遣明霞召生。來往既頻,恩情愈篤。

如此半年有餘。周司教任滿,陞四川峨眉縣尹。廷章戀鸞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艱難;況學業未成,師友相得,尚欲留此讀書。周司教平昔縱子,言無不從。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鸞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會,愈加親愛。如此又半年有餘。其中往來詩篇甚多,不能盡載。

廷章一日閱邸報,見父親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鄉。久別親閨,欲謀歸覲;又牽鸞情愛,不忍分離。事在兩難,憂形于色。鸞探知其故,因置酒勸生道:“夫婦之愛,瀚海同深;父子之情,高天難比。若戀私情而忘公義,不惟君失子道,纍妾亦失婦道矣。”曹姨亦勸道:“今日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如暫回鄉故,且覲雙親。倘于定省之間,即議婚姻之事,早完誓願,免致情牽。”廷章心猶不決。嬌鸞教曹姨竟將公子欲歸之情,對王翁說了。此日正是端陽,王翁治酒與廷章送行,且致厚贐。廷章義不容已,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鸞另置酒香閨,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訂婚期。曹姨亦在坐,千言萬語,一夜不睡。臨別,又問廷章住居之處。廷章道:“問做甚麽?”鸞道:“恐君不即來,妾便于通信耳。”廷章索筆寫出四句:

思親千里返姑蘇,家住吳江十七都。

須問南麻雙漾口,延陵橋下督糧吳。

廷章又解說:“家本吳姓,祖當里長督糧,有名督糧吳家,周是外姓也。此字雖然寫下,欲見之切,度日如歲。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定當持家君柬帖,親到求婚,決不忍閨閣佳人懸懸而望。”言罷,相抱而泣。將次天明,鸞親送生出園。有聯句一律:

綢繆魚水正投機,無奈思親使別離;廷章花圃從今誰待月?蘭房自此懶圍棋。嬌鸞惟憂身遠心俱遠,非慮文齊福不齊;廷章低首不言中自省,強將別淚整蛾眉。嬌鸞須臾天曉,鞍馬齊備。王翁又于中堂設酒,妻女畢集,爲上馬之餞。廷章再拜而別。鸞自覺悲傷欲泣,潛歸內室,取烏絲箋題詩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馬,伺便投之。章于馬上展看云:

同擕素手幷香肩,送別那堪雙淚懸。

郎馬未離青柳下,妾心先在白雲邊。

妾持節操如姜女,君重綱常類閔騫。

得意匆匆便回首,香閨人瘦不禁眠。

廷章讀之淚下,一路上觸景興懷,未嘗頃刻忘鸞也。

閒話休敘。不一日,到了吳江家中,參見了二親,一門歡喜。原來父親已與同里魏同知家議親,正要接兒子回來行聘完婚。生初時有不願之意,後訪得魏女美色無雙,且魏同知十萬之富,妝奩甚豐。慕財貪色,遂忘前盟。過了半年,魏氏過門,夫妻恩愛,如魚似水,竟不知王嬌鸞爲何人矣:

但知今日新妝好,不顧情人望眼穿。

卻說嬌鸞一時勸廷章歸省,是他賢慧達理之處。然已去之後,未免懷思。白日淒涼,黃昏寂寞,燈前有影相親,帳底無人共語。每遇春花秋月,不覺夢斷魂勞。捱過一年,杳無音信。忽一日明霞來報道:“姐姐可要寄書與周姐夫麽?”嬌鸞道:“那得有這方便?”明霞道:“適纔孫九說臨安衛有人來此下公文。臨安是杭州地方,路從吳江經過,是個便道。”嬌鸞道:“既有便,可教孫九囑付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時修書一封,曲敘別離之意,囑他早至南陽,同歸故里,踐婚姻之約,成終始之交。書多不載。書後有詩十首。錄其一云:

端陽一別杳無音,兩地相看對月明。

暫爲椿萱辭虎衛,莫因花酒戀吳城。

遊仙閣內佔離合,拜月亭前問死生。

此去願君心自省,同來與妾共調羹。

封皮上又題八句:

此書煩遞至吳衙,門面春風足可誇。

父列當今宣化職,祖居自古督糧家。

已知東宅鄰西宅,猶恐南麻混北麻。

去路逢人須借問,延陵橋在那村些?又取銀釵二股,爲寄書之贈。書去了七個月,幷無回耗。時值新春,又訪得前衛有個張客人要往蘇州收貨。嬌鸞又取金花一對,央孫九送與張客,求他寄書。書意同前。亦有詩十首。錄其一云:

春到人間萬物鮮,香閨無奈別魂牽。

東風浪蕩君尤蕩,皓月團圓妾未圓。

情洽有心勞白髮,天高無計托青鸞。

衷腸萬事憑誰訴?寄與才郎仔細看。

封皮上題一絕:

蘇州咫尺是吳江,吳姓南麻世督糧。

囑付行人須著意,好將消息問才郎。

張客人是志誠之士,往蘇州收貨已畢,賫書親到吳江。正在長橋上問路,恰好周廷章過去。聽得是河南聲音,問的又是南麻督糧吳家,知嬌鸞書信,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館三杯,拆開書看了。就于酒家借紙筆,匆匆寫下回書,推說父病未痊,方侍醫藥,所以有誤佳期;不久即圖會面,無勞注想。書後又寫:“路次借筆不備,希諒!”張客收了回書,不一日,回到南陽,付孫九回復鸞小姐。鸞拆書看了,雖然不曾定個來期,也當畫餅充饑,望梅止渴。

過了三四個月,依舊杳然無聞。嬌鸞對曹姨道:“周郎之言欺我耳!”曹姨道:“誓書在此,皇天鑒知。周郎獨不怕死乎?”忽一日,聞有臨安人到,乃是嬌鸞妹子嬌鳳生了孩兒,遣人來報喜。嬌鸞彼此相形,愈加感嘆,且喜又是寄書的一個順便,再修書一封托他。這是第三封書,亦有詩十首。末一章云:

叮嚀才子莫蹉跎,百歲夫妻能幾何?王氏女爲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

三封心事煩青鳥,萬斛閒愁鎖翠蛾。

遠路尺書情未盡,想思兩處恨偏多!

封皮上亦寫四句:

此書煩遞至吳江,糧督南麻姓字香。

去路不須馳步問,延陵橋下暫停航。

鸞自此寢廢餐忘,香消玉減,暗地淚流,懨懨成病。父母欲爲擇配,嬌鸞不肯,情願長齋奉佛,曹姨勸道:“周郎未必來矣,毋拘小信,自誤青春。”嬌鸞道:“人而無信,是禽獸也。寧周郎負我,我豈敢負神明哉?”光陰荏苒,不覺已及三年。嬌鸞對曹姨說道:“聞說周郎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來,其心腸亦改變矣,但不得一實信,吾心終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孫九親往吳江一遭,多與他些盤費。若周郎無他更變,使他等候同來,豈不美乎?”嬌鸞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早早登程可也。”當下嬌鸞寫就古風一首。其略云:

憶昔清明佳節時,與君邂逅成相知。嘲風弄月通來往,撥動風情無限思。侯門曳斷千金索,擕手挨肩遊畫閣。好把青絲結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白雲渺渺草青青,才子思親欲別情。頓覺桃臉無春色,愁聽傳書雁幾聲。君行雖不排鸞馭,勝似征蠻父兄去。悲悲切切斷腸聲,執手牽衣理前誓。與君成就鸞鳳友,切莫蘇城戀花柳。自君之去妾攢眉,脂粉慵調髮如帚。姻緣兩地相思重,雪月風花誰與共?可憐夫婦正當年,空使梅花蝴蝶夢。臨風對月無歡好,淒涼枕上魂顛倒。一宵忽夢汝娶親,來朝不覺愁顔老。盟言願作神雷電,九天玄女相傳遍。只歸故里未歸泉,何故音容難得見?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馳驛使陳丹心。可憐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閨裏不禁。

曹姨書中亦備說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書共作一封。封皮亦題四句:

蕩蕩名門宰相衙,更兼糧督鎮南麻。

逢人不用亭舟問,橋跨延陵第一家。

孫九領書,夜宿曉行,直至吳江廷陵橋下。猶恐傳遞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見孫九,滿臉通紅,不問寒溫,取書納于袖中,竟進去了。少頃教家童出來回復道:“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南陽路遠,不能復來矣。回書難寫,仗你代言。這幅香羅帕乃初會鸞姐之物,幷合同婚書一紙,央你送還,以絕其念。本欲留你一飯,誠恐老爹盤問嗔怪。白銀五錢權充路費,下次更不勞往返。”孫九聞言大怒,擲銀于地不受,走出大門,駡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獸不如!可憐負了鸞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斷然不佑你!”說罷,大哭而去。路人爭問其故,孫老兒數一數二的逢人告訴。自此周廷章無行之名,播于吳江,爲衣冠所不齒。正是:

平生不作虧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再說孫九回至南陽,見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莫非你路上吃了苦?草非周家郎君死了?”孫九只是搖頭,停了半晌,方說備細,如此如此:“他不發回書,只將羅帕、婚書送還,以絕小姐之念。我也不去見小姐了。”說罷,拭淚嘆息而去。明霞不敢隱瞞,備述孫九之語。嬌鸞見了這羅帕,已知孫九不是個謊話,不覺怨氣填胸,怒色盈面,就請曹姨至香房中,告訴了一遍。曹姨將言勸解,嬌鸞如何肯聽?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將三尺香羅帕,反復觀看,欲尋自盡,又想道:“我嬌鸞名門愛女,美貌多才。若嘿嘿而死,卻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絕命詩三十二首及《長恨歌》一篇。詩云:

倚門默默思重重,自嘆雙雙一笑中。

情惹遊絲牽嫩綠,恨隨流水縮殘紅。

當時只道春回準,今日方知色是空。

回首憑欄情切處,閒愁萬里怨東風。

餘詩不載。其《長恨歌》略云:

《長恨歌》,爲誰作?題起頭來心便惡。朝思暮想無了期,再把鸞箋訴情薄。妾家原在臨安路,麟閣功勛受恩露。後因親老失軍機,降調南陽衛千戶。

深閨養育嬌鸞身,不曾舉步離中庭。豈知二九災星到,忽隨女伴妝臺行。鞦韆戲蹴方纔罷,忽驚墻角生人話。含羞歸去香房中,倉忙尋覓香羅帕。羅帕誰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來走。得蒙君贈香羅詩,惱妾相思淹病久。感君拜母結妹兄,來詞去簡饒恩情。

只恐恩情成苟合,兩曾結髮同山盟。山盟海誓還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證。婚書寫定燒蒼穹,始結于飛在天命。情交二載甜如蜜,才子思親忽成疾。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勸才郎歸故籍。叮嚀此去姑蘇城,花街莫聽陽春聲。一睹慈顔便回首,香閨可念人孤另。

囑付殷勤別才子,棄舊憐新任從爾。那知一去意忘還,終日思君不如死。有人來說君重婚,幾番欲信仍難憑。後因孫九去復返,方知伉儷諧文君。此情恨殺薄情者,千里姻緣難割捨。到手恩情都負之,得意風流在何也?莫論妾愁長與短,無處箱囊詩不滿。

題殘錦札五千張,寫禿毛錐三百管。玉閨人瘦嬌無力,佳期反作長相憶。枉將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從頭一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虧汝。既然恩愛如浮雲,何不當初莫相與?鶯鶯燕燕皆成對,何獨天生我無配。嬌鳳妹子少二年,適添孩兒已三歲。自慚輕棄千金軀,伊歡我獨心孤悲。先年誓願今何在?舉頭三尺有神祇。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關山遠相隔。若能兩翅忽然生,飛嚮吳江近君側。初交你我天地知,今來無數人揚非。虎門深鎖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機。恨君短行歸陰府,譬似皇天不生我。從今書遞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可憐鐵甲將軍家,玉閨養女嬌如花。只因頗識琴書味,風流不久歸黃沙。白羅丈二懸高梁,飄然眼底魂茫茫。報道一聲嬌鸞縊,滿城笑殺臨安王。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閨情賤輕許。相思債滿還九泉,九泉之下不饒汝。當初寵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自知妾意皆仁意,誰想君心似獸心!再將一幅羅鮫綃,殷勤遠寄郎家遙。自嘆興亡皆此物,殺人可恕情難饒。反復叮嚀只如此,往日閒愁今日止。君今肯念舊風流,飽看嬌鸞書一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