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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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

書已寫就,欲再遣孫九。孫九咬牙怒目,決不肯去。正無其便,偶值父親痰火病發,喚嬌鸞替他檢閱文書。嬌鸞看文書裏面有一宗乃勾本衛逃軍者,其軍乃吳江縣人。鸞心生一計,乃取從前倡和之詞,幷今日《絕命詩》及《長恨歌》彙成一帙,合同婚書二紙,置于帙內,總作一封,入于官文書內,封筒上填寫“南陽衛掌印千戶王投下直隸蘇州府吳江縣當堂開拆”,打發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

是晚,嬌鸞沐浴更衣,哄明露出去烹茶,關了房門,用杌子填足,先將白練掛于梁上,取原日香羅帕,嚮咽喉扣住,接連白練,打個死結,蹬開杌子,兩腳懸空,煞時間三魂漂渺,七魄幽沈。剛年二十一歲。

始終一幅香羅帕,成也蕭何敗也何。

明霞取茶來時,見房門閉緊,敲打不開,慌忙報與曹姨。曹姨同周老夫人打開房門看了,這驚非小。王翁也來了。合家大哭,竟不知什麽意故。少不得買棺殮葬。此事閣過休題。

再說吳江闕大尹接得南陽衛文書,拆開看時,深以爲奇。此事曠古未聞。適然本府趙推官隨察院樊公祉按臨本縣,闕大尹與趙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將此事與趙推官言及。趙推官取而觀之,遂以奇聞報知樊公。樊公將詩歌及婚書反復詳味,深惜嬌鸞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幸。乃命趙推官密訪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親自詰問。廷章初時抵賴,後見婚書有據,不敢開口。樊公喝教重責五十收監。行文到南陽衛查嬌鸞曾否自縊。不一日文書轉來,說嬌鸞已死。樊公乃于監中吊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駡道:“調戲職官家子女,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書上說:‘男若負女,萬箭亡身。’我今沒有箭射你,用亂捧打殺你,以爲薄幸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齊舉竹批亂打。下手時宮商齊響,著體處血肉交飛。頃刻之間,化爲肉醬。滿城人無不稱快。周司教聞知,登時氣死。魏女後來改嫁。嚮貪新娶之財色,而沒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詩嘆云:

一夜思情百夜多,負心端的欲如何?若云薄幸無冤報,請讀當年《長恨歌》。

第三十五卷 況太守斷死孩兒

春花秋月足風流,不分紅顔易白頭。

試把人心比松柏,幾人能爲歲寒留?這四句詩泛論春花秋月,惱亂人心,所以才子有悲秋之辭,佳人有傷春之詠。往往詩謎寫恨,目語傳情,月下幽期,花間密約,但圖一刻風流,不顧終身名節。這是兩下相思,各還其債,不在話下。又有一等男貪而女不愛,女愛而男不貪,雖非兩相情願,卻有一片精誠。如冷廟泥神,朝夕焚香拜禱,也少不得靈動起來。其緣短的,合而終暌;倘緣長的,疏而轉密。這也是風月場中所有之事,亦不在話下。又有一種男不慕色,女不懷春,志比精金,心如堅石。沒來由被旁人播弄,設圈設套,一時失了把柄,墮其術中,事後悔之無及。如宋時玉通禪師,修行了五十年,因觸了知府柳宣教,被他設計,教妓女紅蓮假扮寡婦借宿,百般誘引,壞了他的戒行。這般會合,那些個男歡女愛,是偶然一念之差。如今再說個誘引寡婦失節的,卻好與玉通禪師的故事做一對兒。正是:

未離恩山休問道,尚沈欲海莫參禪。

話說宣德年間,南直隸揚州府儀真縣有一民家,姓丘名元吉,家頗饒裕。娶妻邵氏,姿容出衆,兼有志節。夫婦甚相愛重,相處六年,未曾生育,不料元吉得病身亡。邵氏年方二十三歲,哀痛之極,立志守寡,終身永無他適。不覺三年服滿。父母家因其年少,去後日長,勸他改嫁。叔公丘大勝,也叫阿媽來委曲譬喻他幾番。那邵氏心如鐵石,全不轉移,設誓道:“我亡夫在九泉之下,邵氏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繩上死!”衆人見他主意堅執,誰敢再去強他。自古云:“呷得三斗醋,做得孤孀婦。”孤孀不是好守的。替邵氏從長計較,到不如明明改個丈夫,雖做不得上等之人,還不失爲中等,不到得後來出醜,正是:

作事必須踏實地,爲人切莫務虛名。

邵氏一口說了滿話,衆人中賢愚不等,也有嘖嘖誇獎他的,也有似疑不信睜著眼看他的。誰知邵氏立心貞潔,閨門愈加嚴謹。止有一侍婢,叫做秀姑,房中作伴,針指營生;一小廝,叫做得貴,年方十歲,看守中門。一應薪水買辦,都是得貴傳遞。童僕已冠者,皆遣出不用。庭無閒雜,內外肅然。如此數年,人人信服。那個不說邵大娘少年老成,治家有法。

光陰如箭,不覺十周年到來。邵氏思念丈夫,要做些法事追薦,叫得貴去請叔公丘大勝來商議,延七衆僧人,做三晝夜功德。邵氏道:“奴家是寡婦,全仗叔公過來主持道場。”大勝應允。

語分兩頭,卻說鄰近新搬來一個漢子,姓支名助,原是破落戶,平昔不守本分,不做生理,專一在街坊上趕熱管閒事過活。聞得人說邵大娘守寡貞潔,且是青年標緻,天下難得。支助不信,不論早暮,常在丘家門首閒站。果然門無雜人,衹有得貴小廝買辦出入。支助就與得貴相識,漸漸熟了。閒話中,問得貴:“聞得你家大娘生得標緻,是真也不?”得貴生于禮法之家,一味老實,遂答道:“標緻是真。”又問道:“大娘也有時到門前看街麽?”得貴搖手道:“從來不曾出中門,莫說看街,罪過罪過!”

一日得貴正買辦素齋的東西,支助撞見,又問道:“你家買許多素品爲甚麽?”得貴道:“家主十周年,做法事要用。”支助道:“幾時?”得貴道:“明日起,三晝夜,正好辛苦哩!”支助聽在肚裏,想道:“既追薦丈夫,他必然出來拈香。我且去偷看一看,什麽樣嘴臉?真像個孤孀也不?”

卻說次日,丘大勝請到七衆僧人,都是有戒行的,在堂中排設佛像,鳴鐃擊鼓,誦經禮懺,甚是志誠。丘大勝勤勤拜佛。邵氏出來拈香,晝夜各只一次,拈過香,就進去了。支助趁這道場熱鬧,幾遍混進去看,再不見邵氏出來。又問得貴,方知日間只晝食拈香一遍。支助到第三日,約莫晝食時分,又踅進去,閃在槅子傍邊隱著。見那些和尚都穿著袈裟,站在佛前吹打樂器,宣和佛號。香火道人在道場上手忙腳亂的添香換燭。本家止有得貴,只好往來答應,那有工夫照管外邊。就是丘大勝同著幾個親戚,也都呆看和尚吹打,那個來稽查他。少頃邵氏出來拈香,被支助看得仔細。常言:“若要俏,添重孝。”縞素妝束,加倍清雅。分明是:

廣寒仙子月中出,姑射神人雪裏來。

支助一見,遍體酥麻了,回家想念不已。是夜,道場完滿,衆僧直至天明方散。邵氏依舊不出中堂了。支助無計可施,想著:“得貴小廝老實,我且用心下釣子。”其時五月端五日,支助拉得貴回家吃雄黃酒。得貴道:“我不會吃酒,紅了臉時,怕主母嗔駡。”支助道:“不吃酒,且吃隻粽子。”得貴跟支助家去。支助教渾家剝了一盤粽子,一碟糖,一碗肉,一碗鮮魚,兩雙箸,兩個酒杯,放在桌上。支助把酒壺便篩。得貴道:“我說過不吃酒,莫篩罷!”支助道:“吃杯雄黃酒應應時令。我這酒淡,不妨事。”得貴被央不過,只得吃了。支助道:“後生家莫吃單杯,須吃個成雙。”得貴推辭不得,又吃了一杯。支助自吃了一回,夾七夾八說了些街坊上的閒話。又斟一杯勸得貴,得貴道:“醉得臉都紅了,如今真個不吃了。”支助道:“臉左右紅了,多坐一時回去,打甚麽緊?只吃這一杯罷,我再不勸你了。”

得貴前後共吃了三杯酒。他自幼在丘家被邵氏大娘拘管得嚴,何曾嚐酒的滋味?今日三杯落肚,便覺昏醉。支助乘其酒興,低低說道,“得貴哥!我有句閒話問你。”得貴道:“有甚話盡說。”支助道:“你主母孀居已久,想必風情亦動。倘得個漢子同眠同睡,可不喜歡?從來寡婦都牽掛著男子,只是難得相會。你引我去試他一試何如?若得成事,重重謝你。”得貴道:“說甚麽話!虧你不怕罪過!我主母極是正氣,閨門整肅,日間男子不許入中門,夜間同使婢持燈照顧四下,各門鎖訖,然後去睡。便要引你進去,何處藏身地上?使婢不離身畔,閒話也說不得一句,你卻恁地亂講!”支助道:“既如此,你的門房可來照麽?”得貴道:“怎麽不來照?”支助道:“得貴哥,你今年幾歲了?”得貴道:“十七歲了。”支助道:“男子十六歲精通,你如今十七歲,難道不想婦人?”得貴道:“便想也沒用處。”支助道:“放著家裏這般標緻的,早暮在眼前,好不動興!”得貴道:“說也不該,他是主母,動不動非打則駡,見了他,好不怕哩!虧你還敢說取笑的話。”支助道:“你既不肯引我去,我教導你一個法兒,作成你自去上手何如?”得貴搖手道:“做不得,做不得,我也沒有這樣膽!”支助道:“你莫管做得做不得,教你個法兒,且去試他一試。若得上手,莫忘我今日之恩。”

得貴一來乘著酒興,二來年紀也是當時了,被支助說得心癢,便問道:“你且說如何去試他?”支助道:“你夜睡之時,莫關了房門,由他開著。如今五月,天氣正熱,你卻赤身仰臥,待他來照門時,你只推做睡著了。他若看見,必然動情。一次兩次,定然打熬不過,上門就你。”得貴道:“倘不來如何?”支助道:“掑得這事不成,也不好嗔責你,有益無損。”得貴道:“依了老哥的言語,果然成事,不敢忘報。”須臾酒醒,得貴別了,是夜依計而行。正是:

商成燈下瞞天計,撥轉閨中匪石心。

論來邵氏家法甚嚴,那得貴長成十七歲,嫌疑之際,也該就打發出去,另換個年幼的小廝答應,豈不盡善?只爲得貴從小走使服的,且又粗蠢又老實。邵氏自己立心清正,不想到別的情節上去,所以因循下來。卻說是夜邵氏同婢秀姑點燈出來照門,見得貴赤身仰臥,駡:“這狗奴才,門也不關,赤條條睡著,是甚麽模樣?”叫秀姑與他扯上房門。若是邵氏有主意,天明後叫得貴來,說他夜裏懶惰放肆,駡一頓,打一頓,得貴也就不敢了。他久曠之人,卻似眼見希奇物,壽增一紀,絕不做聲。得貴膽大了,到夜來,依前如此。邵氏同婢又去照門,看見又駡道:“這狗才一發不成人了,被也不蓋。”叫秀姑替他把臥單扯上,莫驚醒他。此時便有些動情,奈有秀姑在傍礙眼。

到第三日,得貴出外撞見了支助。支助就問他曾用計否?得貴老實,就將兩夜光景都敘了。支助道:“他叫丫頭替你蓋被,又教莫驚醒你,便有愛你之意,今夜決有好處。”其夜得貴依原開門,假睡而待。邵氏有意,遂不叫秀姑跟隨。自己持燈來照,徑到得貴床前,看見得貴赤身仰臥,禁不住春心蕩漾,欲火如焚。自解去小衣,爬上床去。還只怕驚醒了得貴,悄悄地跨在身上。得貴忽然抱住,番身轉來,與之雲雨:

一個久疏樂事,一個初試歡情。一個認著故物,肯輕抛?一個嚐了甜頭,難遽放。一個饑不擇食,豈嫌小廝粗醜;一個狎恩恃愛,那怕主母威嚴。分明惡草藤羅,也共名花登架去;可惜清心冰雪,化爲春水嚮東流。十年清白已成虛,一夕垢污難再說。

事畢,邵氏嚮得貴道:“我苦守十年,一旦失身于你,此亦前生冤債。你須謹口,莫泄于人,我自有看你之處。”得貴道:“主母分付,怎敢不依!”自此夜爲始,每夜邵氏以看門爲由,必與得貴取樂而後入。又恐秀姑知覺,到放個空,教得貴連秀姑奸騙了。邵氏故意欲責秀姑,卻教秀姑引進得貴以塞其口。彼此河同水密,各不相瞞。得貴感支助教導之恩,時常與邵氏討東討西,將來奉與支助。支助指望得貴引進,得貴怕主母嗔怪,不敢開口。支助幾遍討信,得貴只是延捱下去。過了三五個月,邵氏與得貴如夫婦無異。

也是數該敗露。邵氏當初做了六年親,不曾生育,如今纔得三五月,不覺便胸高腹大,有了身孕。恐人知覺不便,將銀與得貴教他悄地贖貼墜胎的藥來,打下私胎,免得日後出醜。得貴一來是個老實人,不曉得墜胎是甚麽藥;二來自得支助指教,以爲恩人,凡事直言無隱。今日這件私房關目,也去與他商議。那支助是個棍徒,見得貴不肯引進自家,心中正在忿恨,卻好有這個機會,便是生意上門。心生一計,哄得貴道:“這藥衹有我一個相識人家最效,我替你贖去。”乃往藥鋪中贖了固胎散四服,與得貴帶回,邵氏將此藥做四次吃了,腹中未見動靜,叫得貴再往別處贖取好藥。得貴又來問支助:“前藥如何不效?”支助道:“打胎只是一次,若一次打不下,再不能打了。況這藥只此一家最高,今打不下,必是胎受堅固。若再用狼虎藥去打,恐傷大人之命。”得貴將此言對邵氏說了。邵氏信以爲然。

到十月將滿,支助料是分娩之期,去尋得貴說道:“我要合補藥,必用一血孩子。你主母今當臨月,生下孩子,必然不養,或男或女,可將來送我。你虧我處多,把這一件謝我,亦是不費之惠,只瞞過主母便是。”得貴應允。

過了數日,果生一男,邵氏將男溺死,用蒲包裹來,教得貴密地把去埋了。得貴答應曉得,卻不去埋,背地悄悄送與支助。支助將死孩收訖,一把扯住得貴,喝道:“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家主已死多年,當家寡婦,這孩子從何而得?今番我去出首。”得貴慌忙掩住他口,說道:“我把你做恩人,每事與你商議,今日何反面無情?”支助變著臉道:“干得好事!你強奸主母,罪該淩遲,難道叫句恩人就罷了?既知恩當報恩,你作成得我什麽事?你今若要我不開口,可問主母討一百兩銀子與我,我便隱惡而揚善;若然沒有,決不干休。見有血孩作證,你自到官司去辨,連你主母做不得人。我在家等你回話,你快去快來。”

急得得貴眼淚汪汪,回家料瞞不過,只得把這話對邵氏說了。邵氏埋怨道:“此是何等東西,卻把做禮物送人!坑死了我也!”說罷,流淚起來。得貴道:“若是別人,我也不把與他,因他是我的恩人,所以不好推托。”邵氏道:“他是你什麽恩人?”得貴道:“當初我赤身仰臥,都是他教我的方法來調引你。沒有他時,怎得你我今日恩愛?他說要血孩合補藥,我好不奉他?誰知他不懷好意!”邵氏道:“你做的事,忒不即溜,當初是我一念之差,墮在這光棍術中,今已悔之無及。若不將銀買轉孩子,他必然出首,那時難以挽回。”只得取出四十兩銀子,教得貴拿去與那光棍贖取血孩,背地埋藏,以絕禍根。

得貴老實,將四十兩銀子雙手遞與支助,說道:“衹有這些,你可將血孩還我罷!”支助得了銀子,貪心不足,思想:“此婦美貌,又且囊中有物。借此機會,倘得捱身入馬,他的家事在我掌握之中,豈不美哉!”乃嚮得貴道:“我說要銀子,是取笑話。你當真送來,我只得收受了。那血孩我已埋訖。你可在主母前引薦我與他相處,倘若見允,我替他持家,無人敢欺負他,可不兩全其美?不然,我仍在地下掘起孩子出首,限你五日內回話。”得貴出于無奈,只得回家,述與邵氏。邵氏大怒道:“聽那光棍放屁,不要理他!”得貴遂不敢再說。

卻說支助將血孩用石灰醃了,仍放蒲包之內,藏于隱處。等了五日,不見得貴回話。又捱了五日,共是十日。料得産婦也健旺了,乃往丘家門首,伺候得貴出來,問道:“所言之事濟否?”得貴搖頭道:“不濟,不濟!”支助更不問第二句,望門內直闖進去。得貴不敢攔阻,到走往街口遠遠的打聽消息,邵氏見有人走進中堂。駡道:“人家內外各別,你是何人,突入吾室?”支助道:“小人姓支名助,是得貴哥的恩人。”邵氏心中已知,便道:“你要尋得貴,在外邊去,此非你歇腳之所!”支助道:“小人久慕大娘,有如饑渴。小人縱不才,料不在得貴哥之下,大娘何必峻拒?”邵氏聽見話不投機,轉身便走。支助趕上,雙手抱住,說道:“你的私孩,現在我處。若不從我,我就首官。”邵氏忿怒無極,只恨擺脫不開,乃以好言哄之。道:“日裏怕人知覺,到夜時,我叫得貴來接你。”支助道:“親口許下,切莫失信。”放開了手,走幾步,又回頭,說道:“我也不怕你失信!”一直出外去了。

氣得邵氏半晌無言,珠淚紛紛而墜。推轉房門,獨坐凳子上,左思右想,只是自家不是。當初不肯改嫁,要做上流之人,如今出乖露醜,有何顔見諸親之面?又想道:“日前曾對衆發誓:‘我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繩上死。’我今拚這性命,謝我亡夫于九泉之下,卻不乾淨!”秀姑見主母啼哭,不敢上前解勸,守住中門,專等得貴回來。

得貴在街上望見支助去了,方纔回家,見秀姑問:“大娘呢?”秀姑指道:“在裏面。”得貴推開房門看主母。卻說邵氏取床頭解手刀一把,欲要自刎,擔手不起。哭了一回,把刀放在卓上。在腰間解下八尺長的汗巾,打成結兒,懸于梁上,要把頸子套進結去。心下展轉淒慘,禁不住嗚嗚咽咽的啼哭。忽見得貴推門而進,抖然觸起他一點念頭:“當初都是那狗才做圈做套,來作弄我,害了我一生名節!”說時遲,那時快,只就這點念頭起處,仇人相見,分外眼睜,提起解手刀,望得貴當頭就劈。那刀如風之快,惱怒中氣力倍加,把得貴頭腦劈做兩界,血流滿地,登時嗚呼了。邵氏著了忙,便引頸受套,兩腳蹬開凳子,做一個鞦韆把戲:

地下新添冤恨鬼,人間少了俏孤孀。

常言:“賭近盜,淫近殺。”今日只爲一個“淫”字,害了兩條性命。且說秀姑平昔慣了,但是得貴進房,怕有別事,就遠遠閃開。今番半晌不見則聲,心中疑惑。去張望時,只見上吊一個,下橫一個,嚇得秀姑軟做一團。按定了膽,把房門款上。急跑到叔公丘大勝家中報信。丘大勝大驚,轉報邵氏父母,同到丘家,關上大門,將秀姑盤問致死緣由。原來秀姑不認得支助,連血孩詐去銀子四十兩的事,都是瞞著秀姑的。以此秀姑只將邵氏得貴平昔奸情敘了一遍。“今日不知何故兩個都死了?”三番四復問他,只如此說。邵公邵母聽說奸情的話,滿面羞慚,自回去了,不管其事。丘大勝只得帶秀姑到縣裏出首。知縣驗了二屍,一名得貴,刀劈死的;一名邵氏,縊死的。審問了秀姑口辭,知縣道:“邵氏與得貴奸情是的;主僕之分已廢,必是得貴言語觸犯,邵氏不忿,一時失手,誤傷人命,情慌自縊,更無別情。”責令丘大勝殯殮。秀姑知情,回杖官賣。

再說支助自那日調戲不遂回家,還想赴夜來之約。聽說弄死了兩條人命,嚇了一大跳,好幾時不敢出門。一日早起,偶然檢著了石灰醃的血孩,連蒲包拿去抛在江裏。遇著一個相識叫做包九,在儀真閘上當夫頭,問道:“支大哥,你抛的是什麽東西?”支助道:“醃幾塊牛肉,包好了,要帶出去吃的,不期臭了。九哥,你兩日沒甚事?到我家吃三杯。”包九道:“今日忙些個,蘇州府況鍾老爺馳驛復任,即刻船到,在此趲夫哩!”支助道:“既如此,改日再會。”支助自去了。

卻說況鍾原是吏員出身,禮部尚書胡oe?薦爲蘇州府太守,在任一年,百姓呼爲“況青天”。因丁憂回籍,聖旨奪情起用,特賜馳驛赴任。船至儀真閘口,況爺在艙中看書,忽聞小兒啼聲出自江中,想必溺死之兒。差人看來,回報:“沒有。”如此兩度。況爺又聞啼聲,問衆人皆云不聞。況爺口稱怪事,推窻親看,只見一個小小蒲包,浮于水面。況爺叫水手撈起,打開看了,回復:“是一個小孩子。”況爺問:“活的死的?”水手道:“石灰醃過的,像死得久了。”況爺想道:“死的如何會啼?況且死孩子,抛掉就罷了,何必灰醃,必有緣故!”叫水手,把這死孩連蒲包放在船頭上:“如有人曉得來歷,密密報我,我有重賞。”水手奉鈞旨,拿出船頭。恰好夫頭包九看見小蒲包,認得是支助抛下的。“他說是臭牛肉,如何卻是個死孩?”遂進艙稟況爺:“小人不曉得這小孩子的來歷,卻認得抛那小孩子在江裏這個人,叫做支助。”況爺道:“有了人,就有來歷了。”一面差人密拿支助,一面請儀真知縣到察院中同問這節公事。

況爺帶了這死孩,坐了察院。等得知縣來時,支助也拿到了。況爺上坐,知縣坐于左手之傍。況爺因這儀真不是自己屬縣,不敢自專,讓本縣推問。那知縣見況公是奉過教書的,又且爲人古怪,怎敢僭越。推遜了多時,況爺只得開言,叫:“支助,你這石灰醃的小孩子,是那裏來的?”支助正要抵賴,卻被包九在傍指實了,只得轉口道:“小的見這髒東西在路旁不便,將來抛嚮江裏,其實不知來歷。”況爺問包九:“你看見他在路傍檢的麽?”包九道:“他抛下江裏,小的方纔看見。問他什麽東西,他說是臭牛肉。”況爺大怒道:“既假說臭牛肉,必有瞞人之意!”喝教手下選大毛板,先打二十再問。況爺的板子利害,二十板抵四十板還有餘,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支助只是不招。況爺喝教夾起來。

況爺的夾棍也利害,第一遍,支助還熬過;第二遍,就熬不得了,招道:“這死孩是邵寡婦的。寡婦與家童得貴有奸,養下這私胎來。得貴央小的替他埋藏,被狗子爬了出來。故此小的將來抛在江裏。”況爺見他言詞不一。又問:“你肯替他埋藏,必然與他家通情。”支助道:“小的幷不通情,只是平日與得貴相熟。”況爺道:“他埋藏只要朽爛,如何把石灰醃著?”支助支吾不來,只得磕頭道:“青天爺爺,這石灰其實是小的醃的。小的知邵寡婦家殷實,欲留這死孩去需索他幾兩銀子。不期邵氏與得貴都死了,小的不遂其願,故此抛在江裏。”況爺道:“那婦人與小廝果然死了麽?”知縣在傍邊起身打一躬,答應道:“死了,是知縣親驗過的。”況爺道:“如何便會死?”知縣道:“那小廝是刀劈死的,婦人是自縊的。知縣也曾細詳,他兩個奸情已久,主僕之分久廢。必是個廝言語觸犯,那婦人一時不忿,提刀劈去,誤傷其命,情慌自縊,別無他說。”況爺肚裏躊躇:“他兩個既然奸密,就是語言小傷,怎下此毒手!早間死孩兒啼哭,必有緣故!”遂問道:“那邵氏家還有別人麽?”知縣道:“還有個使女,叫做秀姑,官賣去了。”況爺道:“官賣,一定就在本地。煩貴縣差人提來一審,便知端的。”知縣忙差快手去了。

不多時,秀姑拿到,所言與知縣相同。況爺躊躇了半晌,走下公座,指著支助,問秀姑道:“你可認得這個人?”秀姑仔細看了一看,說道:“小婦人不識他姓名,曾認得他嘴臉。”況爺道:“是了,他和得貴相熟,必然曾同得貴到你家去。你可實說;若半句含糊,便上拶。”秀姑道:“平日間實不曾見他上門,只是結末來,他突入中堂,調戲主母,被主母趕去。隨後得貴方來,主母正在房中啼哭。得貴進房,不多時兩個就都死了。”況爺喝駡支助:“光棍!你不曾與得貴通情,如何敢突入中堂?這兩條人命,都因你起!”叫手下:“再與我夾起來!”支助被夾昏了,不由自家做主,從前至尾,如何教導得貴哄誘主母;如何哄他血孩到手,詐他銀子;如何挾制得貴要他引入同奸;如何闖入內室,抱住求奸,被他如何哄脫了,備細說了一遍:“後來死的情由,其實不知。”況爺道:“這是真情了。”放了夾,叫書吏取了口詞明白。知縣在傍,自知才力不及,惶恐無地。況爺提筆,竟判審單:

審得支助,奸棍也。始窺寡婦之色,輒起邪心;既秉弱僕之愚,巧行誘語。開門裸臥,盡出其謀;固胎取孩,悉墮其術。求奸未能,轉而求利;求利未厭,仍欲求奸。在邵氏一念之差,盜鈴尚思掩耳;乃支助幾番之詐,探篋加以逾墻。以恨助之心恨貴,恩變爲仇;于殺貴之後自殺,死有餘愧。主僕既死勿論,秀婢已杖何言。惟是惡魁,尚逃法網。包九無心而遇,醃孩有故而啼,天若使之,罪難容矣!宜坐致死之律,兼追所詐之贓。

況爺唸了審單,連支助亦甘心服罪。況爺將此事申文上司,無不誇獎大才;萬民傳頌,以爲包龍圖復出,不是過也。這一家小說,又題做《況太守斷死孩兒》。有詩爲證:

俏邵娘見欲心亂,蠢得貴福過災生。

支赤棍奸謀似鬼,況青天折獄如神。

第三十六卷 皂角林大王假形

富貴還將智力求,仲尼年少合封侯。

時人不解蒼天意,空使身心半夜愁。

話說漢帝時,西川成都府有個官人,姓欒名巴,少好道術,官至郎中,授得豫章太守,擇日上任。不則一日,到得半路,遠近接見;到了豫章,交割牌印已畢。元來豫章城內有座廟,喚做廬山廟。好座廟!但見:

蒼松偃蓋,古檜蟠龍。侵雲碧瓦鱗鱗,映日朱門赫赫。巍峨形勢,控萬里之澄江;生殺威靈,總一方之禍福。新建廟牌鐫古篆,兩行庭樹種宮槐。

這座廟甚靈,有神能于帳中共人說話,空中飲酒擲杯。豫章一郡人,盡來祈求福德,能使江湖分風舉帆,如此靈應。這欒太守到郡,往諸廟拈香。次至廬山廟,廟祝參見。太守道:“我聞此廟有神最靈,能對人言,我欲見之集福。”太守拈香下拜道:“欒巴初到此郡,特來拈香,望乞聖慈,明彰感應。”問之數次,不聽得帳內則聲。太守焦躁道:“我能行天心正法,此必是鬼,見我害怕,故不敢則聲。”嚮前招起帳幔,打一看時,可煞作怪,那神道塑像都不見了。這神道是個作怪的物事,被欒太守來看,故不敢出來。太守道:“廟鬼詐爲天官,損害百姓。”即時教手下人把廟來拆毀了。太守又恐怕此鬼遊行天下,所在血食,誑惑良民,不當穩便,乃推問山川社稷,求鬼蹤跡。

卻說此鬼走至齊郡,化爲書生,風姿絕世,纔辨無雙。齊郡太守卻以女妻之。欒太守知其所在,即上章解去印綬,直至齊郡,相見太守,往捕其鬼。太守召其女婿出來,只是不出。欒太守曰:“賢婿非人也,是陰鬼詐爲天官,在豫章城內被我追捕甚急,故走來此處。今欲出之甚易。”乃請筆硯書成一道符,嚮空中一吹,一似有人接去的。那一道符,徑入太守女兒房中。且說書生在房裏覰著渾家道:“我去必死!”那書生口銜著符,走至欒太守面前。欒太守打一喝:“老鬼何不現形!”那書生即變爲一老貍,叩頭乞命。欒太守道:“你不合損害良民,依天條律令處斬。”喝一聲,但見刀下,貍頭墜地,遂乃平靜。

說話的說這欒太守斷妖則甚?今日一個官人,只因上任,平白地惹出一件蹺蹊作怪底事來,險些壞了性命。卻說大宋宣和年間,有個官人姓趙名再理,東京人氏,授得廣州新會縣知縣。這廣裏怎見得好?有詩道:

蘇木沈香劈作柴,荔枝圓眼繞籬栽。

船通異國人交易,水接他邦客往來。

地煖三冬無積雪,天和四季有花開。

廣南一境真堪羨,琥珀硨璖玳瑁階。

當下辭別了母親妻子,帶著幾個僕從迤遈登程。非止一日,到得本縣,衆官相賀。第一日謁廟行香,第二日交割牌印,第三日打斷公事。只見:

冬冬牙鼓響,公吏兩邊排。

閻王生死案,東嶽攝魂臺。

知縣恰纔坐衙,忽然打一噴涕,廳上階下衆人也打噴涕。客將復判縣郎中:“非敢學郎中打噴涕。離縣九里有座廟,喚做皂角林大王廟。廟前有兩株皂角樹,多年結成皂角,無人敢動,蛀成末子。往時官府到任,未理公事,先去拈香。今日判縣郎中不曾拈香。大王靈聖,一陣風吹皂角末到此。衆人聞了皂角末,都打噴涕。”知縣道:“作怪!”即往大王廟燒香。到得廟前,離鞍下馬。廟祝接到殿上,拈香拜畢。知縣揭起帳幔,看神道怎生結束:

戴頂簇金蛾帽子,著百花戰袍,繫藍田碧玉帶,抹綠綉花靴。臉子是一個骷髏,去骷髏眼裏生出兩隻手來,左手提著方天戟,右手結印。

知縣大驚,問廟官:“春秋祭賽何物?”廟官復知縣:“春間賽七歲花男,秋間賽個女兒。都是地方斂錢,預先買貧戶人家兒女。臨祭時將來背剪在柱上剖腹取心,勸大王一杯。”知縣大怒,教左右執下廟官送獄勘罪:“下官初授一任,爲民父母,豈可枉害人性命!”即時教從人打那泥神,點火把廟燒做白地。一行人簇擁知縣上馬。只聽得喝道:“大王來!大王來!”問左右是甚大王,客將復告:“是皂角林大王。”知縣看時,紅紗引道,鬧裝銀鞍馬,上坐著一個鬼王,眼如漆丸,嘴尖數寸,妝束如廟中所見。知縣叫取弓箭來,一箭射去。昏天閉日,霹靂交加,射百道金光,大風起飛砂走石,不見了皂角林大王。人從扶策知縣歸到縣衙。明日依舊判斷公事。衆父老下狀要與皂角林大王重修廟宇。知縣焦躁,把衆父老趕出來。說這廣州有數般瘴氣:

欲說嶺南景,聞知便大憂。

鉅象成羣走,巴蛇捉對遊,鴆鳥藏枯木,含沙隱渡頭,野猿啼叫處,惹起故鄉愁。

趙知縣自從燒了皂角林大王廟,更無些個事。在任治得路不拾遺,犬不夜吠,豐稔年熟。

時光似箭,不覺三年。新官上任,趙知縣帶了人從歸東京。在路行了幾日,離那廣州新會縣有二千餘里。來到座館驛,喚做峰頭驛。知縣入那館驛安歇。僕從唱了下宿喏。到明朝,天色已曉,趙知縣開眼看時,衣服箱籠都不見。叫人從時,沒有人應。叫管驛子,也不應。知縣披了被起來,開放閣門看時,不見一人一騎。館驛前後幷沒一人。荒忙出那館驛門外看時:

經年無客過,盡日有雲收。思量:“從人都到那裏去了?莫是被強寇劫掠?”披著被,飛也似下那峰頭驛。行了數里,沒一個人家,趙知縣長嘆一聲,自思量道:“休,休!生作湘江岸上人,死作路途中之鬼。”遠遠地見一座草舍,知縣道:“慚愧!”行到草舍,見一個老丈,便道:“老丈拜揖,救趙再理性命則個!”那老兒見知縣披著被,便道:“官人如何恁的打扮?”知縣道:“老丈,再理是廣州新會縣知縣,來到這峰頭驛安歇。到曉,人從行李都不見。”老兒道:“卻不作怪!”也虧那老兒便教知縣入來,取些舊衣服換了,安排酒飯請他。住了五六日,又措置盤費攛掇知縣回東京去。知縣謝了出門。

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歸去那對門茶坊裏,叫點茶婆婆:“認得我?”婆婆道:“官人失望。”趙再理道:“我便是對門趙知縣,歸到峰頭驛安歇,到曉起來,人從擔仗都不見一個。罪過村間一老兒與我衣服盤費。不止一日,來到這裏。”婆婆道:“官人錯了!對門趙知縣歸來兩個月了。”趙再理道:“先歸的是假,我是真的。”婆婆道:“那得有兩個知縣?”再理道:“相煩婆婆叫我媽媽過來。”婆婆仔細看時,果然和先前歸來的不差分毫。只得走過去,只見趙知縣在家坐地。婆婆道了萬福,卻和外面一般的。入到裏面,見了媽媽道:“外面又有一個知縣歸來。”媽媽道:“休要胡說!我衹有一個兒子,那得有兩個知縣來!”婆婆道:“且去看一看。”走到對門,趙再理道:“媽媽認得兒?”媽媽道:“漢子休胡說!我衹有一個兒子,那得兩個?”趙再理道:“兒是真的!兒歸到峰頭驛,睡了一夜,到曉,人從行李都不見了。如此這般,來到這裏。”看的人丫肩曡背,擁約不開。趙再理捽著娘不肯放。點茶的婆婆道:“生知縣時須有個瘢痕隱記。”媽媽道:“生那兒時,脊背下有一搭紅記。”脫下衣裳,果然有一搭紅記。看的人發一聲喊:“先歸的是假的!”

卻說對門趙知縣問門前爲甚亂嚷,院子道:“門前又一個知縣歸來。”趙知縣道:“甚人敢恁的無狀!我已歸來了,如何又一個趙知縣?”出門,看的人都四散走開。知縣道:“媽媽,這漢是甚人?如何扯住我的娘無狀!”娘道:“我兒身上有紅記,是真的。”趙知縣也脫下衣裳。衆人大喊一聲,看那脊背上,也有一搭紅記。衆人道:“作怪!”趙知縣送趙再理去開封府。正直大尹升堂。那先回的趙知縣,公然冠帶入府,與大尹分賓而坐,談是說非。大尹先自信了,反將趙再理喝駡,幾番便要用刑拷打。趙再理理直氣壯,不免將峰頭驛安歇事情,高聲抗辨。

大尹再三不決,猛省思量:“有告札文憑是真的。”便問趙再理:“你是真的,告札文憑在那裏?”趙再理道:“在峰頭驛都不見了。”大尹臺旨,教客將請假的趙知縣來。太守問:“判縣郎中,可有告札文字在何處?”知縣道:“有。”令人去媽媽處取來呈上。大尹叫:“趙再理,你既是真的,如何官告文憑,卻在他處?”再理道:“告大尹,只因在峰頭驛失去了。卻問他幾年及第?試官是兀誰?當年做甚題目?因何授得新會縣知縣?”大尹思量道:“也是。”問那假的趙知縣,一一對答,如趙再理所言,幷無差誤。大尹一發決斷不下。那假的趙知縣歸家,把金珠送與推款司。自古“官不容針,私通車馬。”推司接了假的知縣金珠,開封府斷配真的出境,直到兗州奉符縣。兩個防送公人,帶著衣包雨傘,押送上路。

不則一日,行了三四百里路,地名青巖山腳下,前後都沒有人家。公人對趙再理道:“官人,商量句話,你到牢城營裏,也是擔土挑水,作塌殺你,不如就這裏尋個自盡。非甘我二人之罪,正是上命差遣,蓋不由己。我兩個去本地官司討得回文。你便早死,我們也得早早回京。”趙再理聽說,叫苦連天:“罷,罷!死去陰司告狀理會!”當時顫做一團,閉著眼等候棍子落下。

公人手裏把著棍子,口裏唸道:“善去陰司,好歸地府。”恰纔舉棍要打,只聽得背後有人大叫道:“防送公人不得下手!”嚇得公人放下棍子,看時,見一個六七歲孩兒,裹著光紗帽,綠襴衫,玉束帶,甜鞋淨襪,來到目前。公人問:“是誰?”說道:“我非是人。”嚇得兩個公人,喏喏連聲。便道:“他是真的趙知縣,卻如何打殺他?我與你一笏銀,好看承他到奉符縣。若壞了他性命,教你兩個都回去不得。”一陣風,不見了小兒。二人便對趙知縣道:“莫怪,不知道是真的!若得回東京,切莫題名。”迤遈來到奉符縣牢城營,端公交割了。公人說上項事,端公便安排書院,請那趙知縣教兩個孩兒讀書,不教他重難差役。然雖如此,坐過公堂的人,卻教他做這勾當好生愁悶,難過日子。不覺捱了一年。

時遇春初,往後花園閒步散悶。見花柳生芽,百禽鳴舞。思想爲官一場,功名已付之度外,奈何骨肉分離,母子夫妻俱不相認。不知前生作何罪業,受此惡報,糊口于此,終無出頭之日,淒然墮下淚來。猛見一所池子,思量:“不如就池裏投水而死,早去陰司地府告理他。”嘆了口氣,覰著池裏一跳。只聽得有人叫道:“不得投水!”回頭看時,又見個光紗帽綠襴衫玉束帶孩兒道:“知縣,婆婆教你三月三日上東峰東嶽左廊下,見九子母娘娘,與你一件物事,上東京報仇。”趙知縣拜謝道:“尊神,如今在東京假趙某的是甚人?”孩兒道:“是廣州皂角林大王。”說罷,一陣風不見了。

巴不得到三月三日,辭了端公,往東峰東岱嶽燒香。上得岳廟,望那左廊下,見九子母娘娘,拜祝再三。轉出廟後,有人叫:“趙知縣!”回頭看時,見一個孩兒,挽著三個角兒,棋子布背心,道:“婆婆叫你。”隨那小兒,行半里田地看時,金釘朱戶,碧瓦雕梁。望見殿上坐著一個婆婆,眉分兩道雪,髻挽一窩絲,有三四個孩兒,叫:“恩人來了。”如何叫趙知縣是恩人?他在廣州做知縣時,一年便救了兩個小廝,三年便救幾人性命,因此叫做恩人。知縣在階下拜求。婆婆便請知縣上殿來:“且坐,安排酒來。”數杯酒後,婆婆道:“見今在東京奪你家室的,是皂角林大王。官司如何斷決得!我念你有救童男童女之功,卻用救你。”便叫第三個孩兒:“你取將那件物事。”孩兒手裏托著黃帕,包著一個盒兒。婆婆去頭上拔一隻金釵,分付知縣道:“你去那山腳下一所大池邊頭一株大樹,把金釵去那樹上敲三敲,那水面上定有夜叉出來。你說是九子母娘娘差來,便帶你到龍宮海藏取一件物事在盒子內,便可往東京壞那皂角林大王。”知縣拜謝婆婆,便下東峰東岱嶽來。

到山腳下,尋見池子邊大樹,用金釵去敲三敲。一陣風起,只見水面上一個夜叉出來,問:“是甚人?”便道:“奉九子母娘娘命,來見龍君。”夜叉便入去,不多時,復出來叫知縣閉目。只聽得風雨之聲。夜叉叫開眼,看時:

靄靄祥雲籠殿宇,依依薄霧罩回廊。

夜叉教知縣把那盒子來。知縣便解開黃袱,把那盒子與夜叉。夜叉揭開盒蓋,去那殿角頭叫惡物過來。只見一件東西,似龍無角,似虎有鱗,入于盒內。把盒蓋定,把黃袱包了,付與知縣牢收,直到東京去壞皂角林大王。夜叉依舊教他閉目,引出水中。

知縣離了東峰東岱嶽,到奉符縣,一路上自思量:“要去問牢城營端公還是不去好?我是配來的罪人,定不肯放我去。留住便壞了我的事,不如一徑取路。”過了奉符縣,趁金水銀堤汴河船,直到東京開封府前,大聲叫屈:“我是真的趙知縣,卻配我到兗州奉符縣。如今佔住我渾家的不是人,是廣州新會縣皂角林大王!”衆人都擁將來看,便有做公的捉入府來,驅到廳前階下。大尹問道:“配去的罪人,輒敢道我打斷不明!”趙知縣告大尹:“再理授得廣州新會縣知縣,第一日打斷公事,忽然打一個噴涕,廳上廳下人都打噴涕。客將稟覆:‘離縣九里有座皂角林大王廟,廟前有兩株皂角樹,多年蛀成末,無人敢動。判縣郎中不曾拈香,所以大王顯靈,吹皂角末來打噴涕。’再理即時備馬往廟拈香,見神道形容怪異,眼裏伸出兩隻手來。問廟祝春秋祭賽何物,復道:‘春賽祭七歲花男,秋賽祭一童女,背綁那將軍柱上,剖腹取心供養。’再理即時將廟官送獄究罪,焚燒了廟宇神像。回來路上,又見喝:‘大王來!’紅紗照道。再理又射了一箭,次後無事。拈指三年任滿,到半路館驛安歇。到天明起來,三十餘人從者不見一人。上至頭巾,下至衣服,幷不見。只得披著被走鄉中,虧一個老兒贈我衣服盤費,得到東京。不想大尹將再理斷配去奉符縣。因上東峰東岱嶽,遇九子母娘娘,得其一物,在盒子中,能壞得皂角林大王。若請那假知縣來,壞他不得,甘罪無辭。”大尹道:“你且開盒子先看一看,是甚物件。”再理告大尹:“看不得。揭開後,壞人性命。”

大尹教押過一邊,即時請將假知縣來,到廳坐下。大尹道:“有人在此告判縣郎中非人,乃是廣州新會縣皂角林大王。”假知縣聽說,面皮通紅,問道:“是誰說的?”大尹道,“那真趙知縣上東峰東岱嶽,遇九子母娘娘所說。”假知縣大驚,倉皇欲走。那真的趙知縣在階下,也不等大尹臺旨,解開黃袱,揭開盒子。只見風雨便下,伸手不見掌。須臾,雲散風定,就廳上不見了假的知縣。大尹嚇得戰做一團,只得將此事奏知道君皇帝。降了三個聖旨:第一開封府問官追官勒停;第二趙知縣認了母子,仍舊補官;第三廣州一境不許供養神道。

趙知縣到家,母親妻子號淘大哭。“怎知我兒卻是真的!”叫那三十餘人從問時,復道:“驛中五更前後,教備馬起行,怎知是假的!”衆人都來賀喜,問盒中是何物,便壞得皂角林大王。趙知縣道:“下官亦不認得是何物。若不是九子母娘娘,滿門被這皂角林大王所壞。須往東峰東岱嶽燒香拜謝則個。”即便揀日,帶了媽媽渾家僕從,上汴河船,直到兗州奉符縣,謝了端公。那端公曉得是真趙知縣,奉承不曡。

住了三兩日,上東峰東岱嶽來。入得廟門,徑來左廊下謝那九子母娘娘。燒罷香,拜謝出門。媽媽和渾家先下山去。趙知縣帶兩個僕人往山後閒行,見怪石上坐一個婆婆,顔如瑩玉,叫一聲:“趙再理,你好喜也!”趙知縣上前認時,便是九子母娘娘。趙知縣即時拜謝。娘娘道:“早來祈禱之事,吾已都知。盒子中物,乃是東峰東岱嶽一個狐貍精。皂角林大王,乃是陰鼠精。非貍不能捕鼠。知縣不妨到御前奏上,宣揚道力。”道罷,一陣風不見了。趙知縣駭然大驚。下山來,對媽媽渾家說知,感謝不盡。直到東京,奏知道君皇帝。此時道教方當盛行,降一道聖旨,逢州遇縣,都蓋九子母娘娘神廟。至今廟宇猶有存者。詩云:

世情宜假不宜真,信假疑真害正人。

若是世人能辨假,真人不用訴明神。

第三十七卷 萬秀娘仇報山亭兒

春濃花艶佳人膽,月黑風高壯士心。

講論只憑三寸舌,秤評天下淺和深。

話說山東襄陽府,唐時喚做山南東道。這襄陽府城中,一個員外姓萬,人叫做萬員外。這個員外,排行第三,人叫做萬三官人。在襄陽府市心裏住,一壁開著乾茶鋪,一壁開著茶坊。家裏一個茶博士,姓陶,小名叫做鐵僧。自從小時綰著角兒,便在萬員外家中掉盞子,養得長成二十餘歲,是個家生孩兒。當日茶市罷,萬員外在布簾底下,張見陶鐵僧這廝欒四十五見錢在手裏。萬員外道:“且看如何?”元來茶博士市語,喚做“走州府”。且如道市語說“今日走到餘杭縣”,這錢,一日只稍得四十五錢,餘杭是四十五里;若說一聲“走到平江府”,早一日稍三百六十足。若還信腳走到“西川成都府”,一日卻是多少裏田地!萬員外望見了,且道:“看這廝如何?”只見陶鐵僧欒了四五十錢,鷹覰鶻望,看布簾裏面,約莫沒人見,把那見錢懷中便搋。

萬員外慢騰騰地掀開布簾出來,櫃身裏凳子上坐地,見陶鐵僧舒手去懷裏摸一摸,喚做“自搜”,腰間解下衣帶,取下布袱,兩隻手提住布袱角,嚮空一抖,拍著肚皮和腰,意思間分說:教萬員外看道,我不曾偷你錢。萬員外叫過陶鐵僧來問道:“方纔我見你欒四五十錢在手裏,望這布簾裏一望了,便搋了。你實對我說,錢卻不計利害。見你解了布袋,空中抖一抖,真個瞞得我好!你這錢藏在那裏?說與我,我到饒你;若不說,送你去官司。”陶鐵僧叉大姆指不離方寸地道:“告員外,實不敢相瞞,是有四五十錢,安在一個去處。”那廝指道:“安在掛著底浪蕩燈鐵片兒上。”萬員外把凳子站起腳上去,果然是一垛兒,安著四五十錢。萬員外復身再來凳上坐地,叫這陶鐵僧來回道:“你在我家裏幾年?”陶鐵僧道:“從小裏,隨先老底便在員外宅裏掉茶盞抹托子。自從老底死後,罪過員外收留,養得大,卻也有十四五年。”萬員外道:“你一日只做偷我五十錢,十日五百,一個月一貫五百,一年十八貫,十五來年,你偷了我二百七十貫錢。如今不欲送你去官司,你且閒休!”當下發遣了陶鐵僧。這陶鐵僧辭了萬員外,收拾了被包,離了萬員外茶坊裏。

這陶鐵僧小後生家,尋常和羅棰不曾收拾得一個,包裹裏有得些個錢物,沒十日都使盡了。又被萬員外分付盡一襄陽府開茶坊底行院,這陶鐵僧沒經紀,無討飯吃處。當時正是秋間天色,古人有一首詩道:

柄柄芰荷枯,葉葉梧桐墜。

細雨灑霏微,催促寒天氣。

蛩吟敗草根,雁落平沙地。

不是路途人,怎知這滋味。

一陣價起底是秋風,一陣價下的是秋雨。陶鐵僧當初只道是除了萬員外不要得我,別處也有經紀處;卻不知吃這萬員外都分付了行院,沒討飯吃處。那廝身上兩件衣裳,生絹底衣服,漸漸底都曹破了;黃草衣裳,漸漸底捲將來。曾記得建康府申二官人有一詞兒,名喚做《鷓鴣天》:

黃草秋深最不宜,肩穿袖破使人悲。領單色舊褑先捲,怎奈金風早晚吹。

纔掛體,皺雙眉。出門羞赧見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與奴糊隔帛兒。

陶鐵僧看著身上黃草布衫捲將來,風颼颼地起,便再來周行老家中來。心下自道:“萬員外忒恁地毒害!便做我拿了你三五十錢,你只不使我便了。‘那個貓兒不偷食’?直分付盡一襄陽府開茶坊底教不使我,致令我而今沒討飯吃處。這一秋一冬,卻是怎地計結?做甚麽是得?”正恁地思量,則見一個男女來行老家中道:“行老,我問你借一條匾擔。”那周行老便問道:“你借匾擔做甚麽?”那個哥哥道:“萬三員外女兒萬秀娘,死了夫婿,今日歸來。我問你借匾擔去挑籠仗則個。”陶鐵僧自道:“我若還不被趕了,今日我定是同去搬擔,也有百十錢撰。”當時越思量越煩惱,轉恨這萬員外。陶鐵僧道:“我如今且出城去,看這萬員外女兒歸,怕路上見他,告這小娘子則個。怕勸得他爹爹,再去求得這經紀也好。”陶鐵僧拽開腳出這門去,相次到五里頭,獨自行。身上又不齊不整,一步懶了一步。正恁地行,只聽得後面一個人叫道:“鐵僧,我叫你。”回頭看那叫底人時,卻是:

人材凜凜,掀翻地軸鬼魔王;容貌堂堂,撼動天關夜叉將。

陶鐵僧唱喏道:“大官人叫鐵僧做什麽?”大官人道:“我幾遍在你茶坊裏吃茶,都不見你。”鐵僧道:“上復大官人,這萬員外不近道理,趕了鐵僧多日。則恁地趕了鐵僧,兀自來利害,如今直分付一襄陽府開茶坊行院,教不得與鐵僧經紀。大官人看,鐵僧身上衣裳都破了,一陣秋風起,飯也不知在何處吃?不是今秋餓死,定是今冬凍死。”那大官人問道:“你如今卻那裏去?”鐵僧道:“今日聽得說萬員外底女兒萬秀娘死了夫婿,帶著一個房臥,也有數萬貫錢物,到晚歸來。欲待攔住萬小娘子,告他則個。”大官人聽得,道是:

入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

大官人說:“大丈夫,告他做什麽?把似告他,何似自告!”自便把指頭指一個去處,叫鐵僧道:“這裏不是說話處,隨我來。”兩個離了五里頭大路,入這小路上來。見一個小小地莊舍寂靜去處,這座莊:

前臨剪徑道,背靠殺人岡。遠看黑氣冷森森,近視令人心膽喪。料應不易孟嘗家,衹會殺人幷放火。

大官人見莊門閉著,不去敲那門,就地上捉一塊磚兒,撒放屋上。頃刻之間。聽得裏面掣玷抽攐,開放門,一個大漢出來。看這個人兜腮捲口,面上刺著六個大字。這漢不知怎地,人都叫他做大字焦吉。出來與大官人廝叫了,指著陶鐵僧問道:“這個易甚人?”大官人道:“他今日看得外婆家,報與我是好一拳買賣。”三個都入來大字焦吉家中。大官人腰裏把些碎銀子,教焦吉買些酒和肉來共吃。陶鐵僧吃了,便去打聽消息,回來報說道:“好教大官人得知,如今籠仗什物,有二十來擔,都搬入城去了。衹有萬員外的女兒萬秀娘與他萬小員外,一個當直喚做周吉,一擔細軟頭面金銀錢物籠子,共三個人,兩匹馬。到黃昏前後到這五里頭,要趕門入去。”大官人聽得說,三人把三條樸刀,叫:“鐵僧隨我來。”去五里頭林子前等候。

果是黃昏左右,萬小員外和那萬秀娘,當直周吉,兩個使馬的,共五個人,待要入城去。行到五里頭,見一所林子,但見:

遠觀似突兀雲頭,近看似倒懸雨腳。

影搖千尺龍蛇動,聲撼半天風雨寒。

那五個人方纔到林子前,只聽得林子內大喊一聲,叫道:“紫金山三百個好漢且未消出來,恐怕唬了小員外共小娘子!”三條好漢,三條樸刀,唬得五個人頂門上蕩了三魂,腳板下走了七魄。兩個使馬的都走了,只留下萬秀娘、萬小員外、當直周吉三人。大漢道:“不壞你性命,只多留下買路錢!”萬小員外教周吉把與他。周吉取一錠二十五兩銀子把與這大漢。那焦吉見了道:“這廝,卻不叵耐你!我們卻只直你一錠銀子!”拿起手中樸刀,看著周吉,要下手了。那萬小員外和萬秀娘道:“如壯士要時,都把去不妨。”大字焦吉擔著籠子,卻待入這林子去,只聽得萬小員外叫一聲道:“鐵僧,卻是你來劫我!”唬得焦吉放了擔子道:“卻不利害!若放他們去,明日襄陽府下狀,捉鐵僧一個去,我兩個怎地計結?”都趕來看著小員外,手起刀舉,道聲:“著!”看小員外時:

身如柳絮飄揚,命似藕絲將斷。

大字焦吉一下樸刀殺了萬小員外和那當直周吉,拖這兩個死屍入林子裏面去,擔了籠仗。陶鐵僧牽了小員外底馬,大官人牽了萬秀娘底馬。萬秀娘道:“告壯士,饒我性命則個!”當夜都來焦吉莊上來。連夜敲開酒店門,買些個酒,買些個食,吃了。打開籠仗裏金銀細軟頭面物事,做三分:陶鐵僧分了一分,焦吉分了一分,大官人也分了一分。這大官人道:“物事都分了,萬秀娘卻是我要,待把來做個札寨夫人。”當下只留這萬秀娘在焦吉莊上。萬秀娘離不得是把個甜言美語,啜持過來。

在焦吉莊上不則一日,這大官人無過是出路時搶金劫銀,在家時飲酒食肉。一日大醉,正是:

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臉上來。

萬秀娘問道:“你今日也說大官人,明日也說大官人,你如今必竟是我底丈夫。犬馬尚分毛色,爲人豈無姓名?敢問大官人姓甚名誰?”大官人乘著酒興,就身上指出一件物事來道:“是。我是襄陽府上一個好漢,不認得時,我說與你道,教你:頂門上走了三魂,腳板下蕩散七魄!”掀起兩隻腿上間朱刺著的文字,道:“這個便是我姓名,我便喚做十條龍苗忠。我卻說與你。”原來是:

壁間猶有耳,窻外豈無人?大字焦吉在窻子外面聽得,說道:“你看我哥哥苗大官人,卻沒事說與他姓名做甚麽?”走入來道:“哥哥,你只好推了這牛子休!”原來強人市語喚殺人做“推牛子”。焦吉便要教這十條龍苗忠殺了萬秀娘,喚做:

斬草除根,萌芽不發;斬草若不除根,春至萌芽再發。

苗忠那裏肯聽焦吉說,便嚮焦吉道:“錢物平分,我衹有這一件偏倍得你們些子,你卻恁地吃不得,要來害他。我也不過只要他做個札寨夫人,又且何妨!”焦吉道:“異日卻爲這婦女變做個利害,卻又不壞了我!”

忽一日,等得苗忠轉腳出門去,焦吉道:“我幾回說與我這哥哥,教他推了這牛子,左右不肯。把似你今日不肯,明日又不肯,不如我與你下手推了這牛子,免致後患。”那焦吉懷裏和鞘搋著一把尖長靶短背厚刃薄八字尖刀,走入那房裏來。萬秀娘正在房裏坐地,只見焦吉掣那尖刀執在手中,左手捽住萬秀娘,右手提起那刀,方欲下手。只見一個人從後面把他腕子一捉,捉住焦吉道:“你卻真個要來壞他,也不看我面!”焦吉回頭看時,便是十條龍苗忠。那苗忠道:“只消叫他離了你這莊裏便了,何須只管要壞他?”當時焦吉見他恁地說,放下了。當日天色晚了:

紅輪西墜,玉兔東生。佳人秉燭歸房,江上漁翁罷釣。螢火點開青草面,蟾光穿破碧雲頭。

到一更前後,苗忠道:“小娘子,這裏不是安頓你去處。你須見他們行坐時只要壞你。”萬秀娘道:“大官人,你如今怎地好!”苗忠道:“容易事。”便背了萬秀娘,夜裏走了一夜,天色漸漸曉,到一所莊院。苗忠放那萬秀娘在地上,敲那莊門,裏面應道:“便來。”不移時,一個莊客來。苗忠道:“報與莊主,說道苗大官人在門前。”莊客入去報了莊主。那莊中一個官人出來。怎地打扮?且看那官人:

背繫帶磚項頭巾,著斗花青羅褙子,腰繫襪頭襠褲,腳穿時樣絲鞋。

兩個相揖罷,將這萬秀娘同來草堂上,三人分賓主坐定。苗忠道:“相煩哥哥,甚不合寄這個人在莊上則個。”官人道:“留在此間不妨。”苗忠嚮那人同吃了幾碗酒,吃些個早飯,苗忠掉了自去。那官人請那萬秀娘來書院裏,說與萬秀娘道:“你更知得一事麽?十條龍苗大官人把你賣在我家中了。”萬秀娘聽得道,簌簌地兩行淚下。有一首《鷓鴣天》,道是:

碎似真珠顆顆停,清如秋露臉邊傾。灑時點盡湘江竹,感處曾摧數里城。

思薄幸,憶多情,玉纖彈處暗銷魂。有時看了鮫鮹上,無限新痕壓舊痕。

萬秀娘哭了,口中不說,心下尋思道:“苗忠底賊!你劫了我錢物,殺了我哥哥,又殺了當直周吉,奸騙了我身己,鏟地把我來賣了!教我如何活得?”則好過了數日。當夜天昏地慘,月色無光。各自都去睡了。

萬秀娘移步出那腳子門,來後花園裏,仰面觀天禱祝道:“我這爹爹萬員外,想是你尋常不近道理,而今教我受這折罰,有今日之事。苗忠底賊!你劫了我錢物,殺了我哥哥,殺了我當直周吉,騙了我身己,又將我賣在這裏!”就身上解下抹胸,看著一株大桑樹上,掉將過去道:“哥哥員外陰靈不遠,當直周吉,你們在鬼門關下相等我。生爲襄陽府人,死爲襄陽府鬼。”

欲待把那頸項伸在抹胸裏自吊,忽然黑地裏隱隱見假山子背後一個大漢,手裏把著一條樸刀,走出來指著萬秀娘道:“不得做聲!我都聽得你說底話。你如今休尋死處,我救你出去,不知如何?”萬秀娘道:“恁地時可知道好。敢問壯士姓氏?”那大漢道:“我姓尹名宗。我家中有八十歲的老母,我尋常孝順,人都叫做孝義尹宗。當初來這裏,指望偷些個物事,賣來養這八十歲底老娘。今日卻限撞著你,也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救你出去。卻無他事,不得慌。”把這萬秀娘一肩肩到園墻根底,用力打一聳,萬秀娘騎著墻頭。尹宗把樸刀一點,跳過墻去,接這萬秀娘下去。一背背了,方纔待行,則見黑地裏把一條筆頭槍看得清,喝聲道:“著!”嚮尹宗前心便擢將來,戳折地一聲響。這漢是園墻外面巡邏的,見一個大漢把條樸刀,跳過墻來,背著一個婦女,一筆頭槍擢將來。黑地裏尹宗側身躲過,一槍擢在墻上,正搖索那槍頭不出。尹宗背了萬秀娘,提著樸刀,拽開腳步便走。

相次走到尹宗家中,尹宗在路上說與萬秀娘道:“我娘卻是怕人,不容物。你到我家中,實把這件事說與我娘道。”萬秀娘聽得道:“好。”巴得到家中,尹宗的娘聽得道:“兒子歸來。”那婆婆開放門,便著手來接這兒子,將爲道兒子背上偷得甚底物事了喜歡,則見兒子背著一個婦女。婆婆不問事由,拿起一條柱杖,看著尹宗落夾背便打。也打了三四柱杖,道:“我教你去偷些個物事來養我老,你卻沒事背這婦女歸來則甚?”那尹宗吃了三四柱杖,未敢說與娘道。萬秀娘見那婆婆打了兒子,肚裏便怕。尹宗卻放下萬秀娘,教他參拜了婆婆。把那前面話對著婆婆說了一遍,道謝尹宗“救妾性命”。婆婆道:“何不早說?”尹宗便問娘道:“我如今送他歸去,不知如何?”婆婆問道“你而今怎地送他歸去?”尹宗道:“路上一似姊妹,解房時便說是哥哥妹妹。”婆婆道:“且待我來教你。”即時走入房裏,去取出一件物事。婆婆提出一領千補百衲舊紅衲背心,披在萬秀娘身上。指了尹宗道:“你見我這件衲背心,便似見娘一般,路上且不得胡亂生事,淫污這婦女。”萬秀娘辭了婆婆。尹宗脊背上背著萬秀娘,迤遈取路,待要奔這襄陽府路上來。

當日天色晚,見一所客店,姊妹兩人解了房,討些飯吃了。萬秀娘在客店內床上睡,尹宗在床面前打鋪。夜至三更前後,萬秀娘在那床上睡不著,肚裏思量道:“荷得尹宗救我,便是我重生父母,再長爺娘一般。只好嫁與他,共做個夫妻謝他。”萬秀娘移步下床,欵欵地搖覺尹宗道:“哥哥,有三二句話與哥哥說。妾荷得哥哥相救,別無答謝,有少事拜復,未知尊意如何?”尹宗見說,拿起樸刀在手,道:“你不可胡亂。”萬秀娘心裏道:“我若到家中,正嫁與他。尹宗定不肯胡亂做些個。”得這尹宗卻是大孝之人,依娘言語,不肯胡行。萬秀娘見他焦躁,便轉了話道:“哥哥,若到襄陽府,怕你不須見我爹爹媽媽。”尹宗道:“只是恁地時不妨。來日到襄陽府城中,我自回,你自歸去。”到得來日,尹宗背著萬秀娘走,相將到襄陽府,則有得五七里田地。正是:

遙望樓頭城不遠,順風聽得管弦聲。

看看望見襄陽府,平白地下一陣雨:

雲生東北,霧湧西南。須臾倒甕傾盆,頃刻懸河注海。

這陣雨下了不住,卻又沒處躲避。尹宗背著萬秀娘落路來,見一個莊舍,要去這莊裏躲雨。只因來這莊裏,教兩人變做:

青雲有路,翻爲苦楚之人;白骨無墳,變作失鄉之鬼。

這尹宗分明是推著一車子沒興骨頭,入那千萬丈琉璃井裏。這莊卻是大字焦吉家裏。萬秀娘見了焦吉那莊,目睜口癡,罔知所措。焦吉見了萬秀娘,又不敢問,正恁地躊躕。則見一個人吃得八分來醉,提著一條樸刀,從外來。萬秀娘道:“哥哥,兀底便是劫了我底十條龍苗忠!”尹宗聽得道,提手中樸刀,奔那苗忠。當時苗忠一條樸刀來迎這尹宗。元來有三件事奈何尹宗不得:第一,是苗忠醉了;第二,是苗忠沒心,尹宗有心;第三,是苗忠是賊人心虛。苗忠自知奈何尹宗不得,提著樸刀便走。尹宗把一條樸刀趕將來,走了一里田地,苗忠卻遇著一堵墻,跳將過去。尹宗只顧趕將來,不知大字焦吉也把一條樸刀,卻在後面,把那尹宗壞了性命。果謂是:

螳螂正是遭黃雀 豈解堤防挾彈人!

那尹宗一個,怎抵當得兩人!不多時,前面焦吉,後面苗忠,兩個回來。苗忠放下手裏樸刀,右手換一把尖長靶短背厚刃薄八字尖刀,左手捽住萬秀娘胸前衣裳,駡道:“你這個賤人!卻不是叵耐你,幾乎教我吃這大漢壞了性命。你且吃取我幾刀!”正是:

故將挫玉摧花手,來折江梅第一枝。

那萬秀娘見苗忠刀舉,生一個急計,一隻手托住苗忠腕子道:“且住!你好沒見識?你情知道我又不識這個大漢姓甚名誰,又不知道他是何等樣人,不問事由,背著我去,恰好走到這裏。我便認得這裏是焦吉莊上,故意叫他行這路,特地來尋你。如今你倒壞了我,卻不是錯了!”苗忠道:“你也說得是。”把那刀來入了鞘,卻來啜醋萬秀娘道:“我爭些個錯壞了你!”正恁地說,則見萬秀娘左手捽住苗忠,右手打一個漏風掌,打得苗忠耳門上似起一個霹靂。那苗忠:

睜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

那苗忠怒起來,卻見萬秀娘說道:“苗忠底賊,我家中有八十歲底老娘,你共焦吉壞了我性命,你也好休!”道罷,僻然倒地。苗忠方省得是這尹宗附體在秀娘身上。即時扶起來,救得蘇醒,當下卻沒甚話說。

卻說這萬員外,打聽得兒子萬小員外和那當直周吉,被人殺了,兩個死屍在城外五里頭林子,更劫了一萬餘貫家財,萬秀娘不知下落。去襄陽府城裏下狀,出一千貫賞錢,捉殺人劫賊,那裏便捉得。萬員外自備一千貫,過了幾個月,沒捉人處。州府賞錢,和萬員外賞錢,共添做三千貫,明示榜文,要捉這賊,則是沒捉處。當日萬員外鄰舍一個公公,七十餘歲,養得一個兒子,小名叫做合哥。大伯道:“合哥,你只管躲懶,沒個長進。今日也好去上行些個‘山亭兒’來賣。”合哥挑著兩個土袋,搋著二三百錢,來焦吉莊裏,問焦吉上行些個“山亭兒”,揀幾個物事。喚做:

山亭兒,菴兒,寶塔兒,石橋兒,屏風兒,人物兒。

買了幾件了。合哥道:“更把幾件好樣式底‘山亭兒’賣與我。”大字焦吉道:“你自去屋角頭窻子外面自揀幾個。”當時合哥移步來窻子外面,正在那裏揀“山亭兒”,則聽得窻子裏面一個人,低低地叫道:“合哥。”那合哥聽得道:“這人好似萬員外底女兒聲音。”合哥道:“誰叫我?”應聲道:“是萬秀娘叫。”那合哥道:“小娘子,你如何在這裏?”萬秀娘說:“一言難盡,我被陶鐵僧領他們劫我在這裏。相煩你歸去,說與我爹爹媽媽,教去下狀,差人來捉這大字焦吉、十條龍苗忠,和那陶鐵僧。如今與你一個執照歸去。”就身上解下一個刺綉香囊,從那窻窟籠子掉出,自入去。合哥接得,貼腰搋著,還了焦吉“山亭兒”錢,挑著擔子便行。焦吉道:“你這廝在窻子邊和甚麽人說話?”唬得合哥一似:

分開八面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水。

合哥放下“山亭兒”擔子,看著焦吉道:“你見甚麽,便說我和兀誰說話?”焦吉探那窻子裏面,真個沒誰。擔起擔子便走,一嚮不歇腳,直入城來。把一擔“山亭兒”,和擔一時盡都把來傾在河裏,掉臂揮拳歸來。爺見他空手歸來,問道:“山亭兒’在那裏?”合哥應道:“傾在河裏了。”問道:“擔子呢?”應道:“攛在河裏。”“匾擔呢?”應道:“攛在河裏。”大伯焦躁起來道:“打殺這廝!你是甚意思?”合哥道:“三千貫賞錢劈面地來。”大伯道:“是如何?”合哥道:“我見萬員外女兒萬秀娘在一個去處。”大伯道:“你不得胡說,他在那裏?”合哥就懷裏取出那刺綉香囊,教把看了,同去萬員外家裏。萬員外見說,看了香囊,叫出他這媽媽來,看見了刺綉香囊,認得真個是秀娘手跡,舉家都哭起來。萬員外道:“且未消得哭。”即時同合哥來州裏下狀。官司見說,即特差土兵二十餘人,各人盡帶著器械,前去緝捉這場公事。當時叫這合哥引著一行人,取苗忠莊上去,即時就公廳上責了限狀,唱罷喏,迤遈登程而去。真個是:

個個威雄似虎,人人猛烈如龍。雨具麻鞋,行纏搭膊,手中杖牛頭鐺,撥互叉,鼠尾刀,畫皮弓,柳葉箭。在路上饑食渴飲,夜住宵行。纔過杏花村,又經芳草渡。好似皂雕追紫燕,渾如餓虎趕黃羊。

其時合哥兒一行到得苗忠莊上,分付教衆緝捕人:“且休來,待我先去探問。”多時不見合哥兒回來,那衆人商議道:“想必是那苗忠知得這事,將身躲了。”合哥回來,與衆人低低道:“作一計引他,他便出來。”離不得到那苗忠莊前莊後,打一觀看,不見蹤由。衆做公底人道:“是那苗忠每常間見這合哥兒來家中,如父母看待,這番卻是如何?”別商量一計,先教差一人去,用火燒了那苗忠莊,便知苗忠躲在那裏。苗忠一見土兵燒起那莊子,便提著一條樸刀,嚮西便走。做公底一發趕將來,正是:

有似皂雕追困雁,渾如雪鶻打寒鳩。

那十條龍苗忠慌忙走去,到一個林子前,苗忠入這林子內去。方纔走得十餘步,則見一個大漢,渾身血污,手裏搦著一條樸刀,在林子裏等他,便是那吃他壞了性命底孝義尹宗在這裏相遇。所謂是:

勸君莫要作OEw仇,狹路相逢難躲避。

苗忠認得尹宗了,欲待行,被他攔住路。正恁地進退不得,後面做公底趕上,將一條繩子,縛了苗忠幷大字焦吉、茶博士陶鐵僧,解在襄陽府來,押下司理院。綳爬吊拷,一一勘正,三人各自招伏了。同日將大字焦吉、十條龍苗忠、茶博士陶鐵僧,押赴市曹,照條處斬。合哥便請了那三千貫賞錢。萬員外要報答孝義尹宗,差人迎他母親到家奉養。又去官中下狀用錢,就襄陽府城外五里頭,爲這尹宗起立一座廟宇。直到如今,襄陽府城外五頭孝義廟,便是這尹宗底,至今古跡尚存,香煙不斷。話名只喚做《山亭兒》,亦名《十條龍陶鐵僧孝義尹宗事跡》。後人評得好:

萬員外刻深招禍,陶鐵僧窮極行兇。

生報仇秀娘堅忍,死爲神孝義尹宗。

第三十八卷 蔣淑真刎頸鴛鴦會

眼意心期卒未休,暗中終擬約登樓。

光陰負我難相偶,情緒牽人不自由。

遙夜定憐香蔽膝,悶時應弄玉搔頭。

櫻桃花謝梨花發,腸斷青春兩處愁。

右詩單說著“情色”二字。此二字,乃一體一用也。故色絢于目,情感于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視。雖亙古迄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晉人有云:“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慧遠曰:“情色覺如磁石,遇針不覺合爲一處。無情之物尚爾,何況我終日在情裏做活計耶?”

如今只管說這“情色”二字則甚?且說個臨淮武公業,于咸通中任河南府功曹參軍。愛妾曰非煙,姓步氏,容止纖麗,弱不勝綺羅。善秦聲,好詩弄筆。公業甚嬖之。比鄰乃天水趙氏第也,亦衣纓之族。其子趙象,端秀有文學。忽一日于南垣隙中窺見非煙,而神氣俱喪,廢食思之。遂厚賂公業之閽人,以情相告。閽有難色。後爲賂所動,令妻伺非煙閒處,具言象意。非煙聞之,但含笑而不答。閽媼盡以語象。象發狂心蕩,不知所如。乃取薛濤箋,題一絕于上。詩曰:

綠暗紅稀起暝煙,獨將幽恨小庭前。

沈沈良夜與誰語?星隔銀河月半天。

寫訖,密緘之。祈閽媼達于非煙。非煙讀畢,吁嗟良久,嚮媼而言曰:“我亦曾窺見趙郎,大好才貌。今生薄福,不得當之。嘗嫌武生粗悍,非青雲器也。”乃復酬篇,寫于金鳳箋。詩曰:

畫簷春燕須知宿,蘭浦雙鴛肯獨飛?長恨桃源諸女伴,等閒花裏送郎歸。

封付閽媼,令遺象。象啓緘,喜曰:“吾事諧矣!”但靜坐焚香,時時虔禱以候。越數日,將夕,閽媼促步而至,笑且拜曰:“趙郎願見神仙否?”象驚,連問之。傳非煙語曰:“功曹今夜府直,可謂良時。妾家後庭,即君之前垣也。若不渝約好,專望來儀,方可候晤。”語罷,既曛黑,象乘梯而登,非煙已置重榻于下。既下,見非煙艶妝盛服,迎入室中,相擕就寢,盡繾綣之意焉。乃曉,象執非煙手曰:“接傾城之貌,挹希世之人,已擔幽明,永奉歡狎。”言訖,潛歸。茲後不盈旬日,常得一期于後庭矣。展幽徹之恩,罄宿昔之情,以爲鬼鳥不知,人神相助。如是者周歲。

無何,非煙數以細故撻其女奴。奴銜之,乘間盡以告公業。公業曰:“汝慎勿揚聲,我當自察之!”後至堂直日,乃密陳狀請假。迨夜,如常入直,遂潛伏裏門。俟暮鼓既作,躡足而回,循墻至後庭。見非煙方倚戶微吟,象則據垣斜睇。公業不勝其忿,挺前欲擒象。象覺跳出。公業持之,得其半襦。乃入室,呼非煙詰之。非煙色動,不以實告。公業愈怒,縛之大柱,鞭撻血流。非煙但云:“生則相親,死亦無恨!”遂飲杯水而絕。象乃變服易名,遠竄于江湖間,稍避其鋒焉。可憐雨散雲消,花殘月缺。

且如趙象知機識務,離脫虎口,免遭毒手,可謂善悔過者也。于今又有個不識竅的小二哥,也與個婦人私通,日日貪歡,朝朝迷戀,後惹出一場禍來,屍橫刀下,命赴陰間。致母不得侍,妻不得顧,子號寒于嚴冬,女啼饑于永晝。靜而思之,著何來由!況這婦人不害了你一條性命了?真個:

蛾眉本是嬋娟刃,殺盡風流世上人。

說話的,你道這婦人住居何處?姓甚名誰?元來是浙江杭州府武林門外落鄉村中,一個姓蔣的生的女兒,小字淑真。生得甚是標緻,臉襯桃花,比桃花不紅不白;眉分柳葉,如柳葉猶細猶彎。自小聰明,從來機巧,善描龍而刺鳳,能剪雪以裁雲。心中只是好些風月,又飲得幾杯酒。年已及笄,父母議親,東也不成,西也不就。每興鑿穴之私,常感傷春之病。自恨芳年不偶,鬱鬱不樂。垂簾不捲,羞殺紫燕雙飛;高閣慵憑,厭聽黃鶯幷語。未知此女幾時得偶素願?因成商調《醋葫蘆》小令十篇,繫于事後,少述斯女始末之情。奉勞歌伴,先聽格律,後聽蕪詞:

湛秋波,兩剪明,露金蓮,三寸小。弄春風楊柳細身腰,比紅兒態度應更嬌。他生得諸般齊妙,縱司空見慣也魂消。

況這蔣家女兒如此容貌,如此伶俐,緣何豪門鉅族,王孫公子,文士富商,不行求聘?卻這女兒心性有些蹺蹊,描眉畫眼,傅粉施朱,梳個縱鬢頭兒,著件叩身衫子,做張做勢,喬模喬樣。或倚檻凝神,或臨街獻笑,因此閭里皆鄙之。所以遷延歲月,頓失光陰,不覺二十餘歲。隔鄰有一兒子,名叫阿巧,未曾出幼,常來女家嬉戲。不料此女已動不正之心有日矣。況阿巧不甚長成,父母不以爲怪,遂得通家往來無間。一日,女父母他適,阿巧偶來,其女相誘入室,強合焉。忽聞扣戶聲急,阿巧驚遁而去。女父母至家亦不知也。且此女欲心如熾,久渴此事,自從情竇一開,不能自已。阿巧回家,驚氣衝心而殞。女聞其死,哀痛彌極,但不敢形諸顔頰。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鎖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零時間雲雨散巫陽,自別來幾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況,則除是夢裏見才郎。

這女兒自因阿巧死後,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皆由我之過,送了他青春一命。”日逐蹀躞不下。倏爾又是一個月來。女兒晨起梳妝,父母偶然視聽,其女顔色精神,語言恍惚。老兒因謂媽媽曰:“莫非淑真做出來了?”殊不知其女春色飄零,蝶粉蜂黃都退了;韶華狼籍,花心柳眼已開殘。媽媽老兒互相埋怨了一會,只怕親戚恥笑。“常言道:‘女大不中留。’留在家中,卻如私鹽包兒,脫手方可。不然,直待事發,弄出醜來,不好看。”那媽媽和老兒說罷,央王嫂嫂作媒:“將高就低,添長補短,發落了罷。”

一日,王嫂嫂來說,嫁與近村李二郎爲妻。且李二郎是個農莊之人,又四十多歲,只圖美貌,不計其他。過門之後,兩個頗說得著。瞬息間十有餘年,李二郎被他徹夜盤弄,衰憊了。年將五十之上,此心已灰。奈何此婦正在妙齡,酷好不厭,仍與夫家西賓有事。李二郎一見,病發身故。這婦人眼見斷送兩人性命了。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結姻緣,十數年,動春情,三四番。蕭墻禍起片時間,到如今反爲難上難。把一對鳳鸞驚散,倚闌榦無語淚偷彈。

那李大郎斥退西賓,擇日葬弟之柩。這婦人不免守孝三年。其家已知其非,著人防閒。本婦自揣于心,亦不敢妄爲矣。朝夕之間,受了多少的熬煎,或飽一頓,或缺一餐,家人都不理他了。將及一年之上,李大郎自思留此無益,不若逐回,庶免辱門敗戶。遂喚原媒眼同,將婦罄身趕回。本婦如鳥出籠,似魚漏網,其餘物飾,亦不計較。本婦抵家,父母只得收留。那有好氣待他,如同使婢。婦亦甘心忍受。

一日有個張二官過門,因見本婦,心甚悅之。挽人說合,求爲繼室。女父母允諾,恨不推將出去。且張二官是個行商,多在外,少在內,不曾打聽得備細。設下盒盤羊酒,涓吉成親。這婦人不去則罷,這一去,好似:

豬羊奔屠宰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是夜,畫燭搖光,粉香噴霧。綺羅筵上,依舊兩個新人;錦綉衾中,各出一般舊物。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喜今宵,月再圓,賞名園,花正芳。笑吟吟擕手上牙床,恣交歡恍然入醉鄉。不覺的渾身通暢,把斷弦重續兩情償。

他兩個自花燭之後,日則幷肩而坐,夜則曡股而眠,如魚借水,似漆投膠。一個全不念前夫之恩愛,一個那曾題亡室之音容。婦羨夫之殷富,夫憐婦之豐儀。兩個過活了一月。

一日,張二官人早起,分付虞候收拾行李,要往德清取帳。這婦人怎生割捨得他去。張二官人不免起身,這婦人簌簌垂下淚來。張二官道:“我你既爲夫婦,不須如此。”各道保重而別。別去又過了半月光景,這婦人是久曠之人,既成佳配,未盡暢懷,又值孤守岑寂,好生難遣。覺身子困倦,步至門首閒望。對門店中一後生,約三十已上年紀,資質豐粹,舉止閒雅。遂問隨侍阿瞞,阿瞞道:“此店乃朱秉中開的。此人和氣,人稱他爲朱小二哥。”婦人問罷,夜飯也不吃,上樓睡了。樓外乃是官河,舟船歇泊之外。將及二更,忽聞梢人嘲歌聲隱約,側耳而聽,其歌云:

二十去了廿一來,不做私情也是呆。

有朝一日花容退,雙手招郎郎不來。

婦人自此復萌覬覦之心,往往倚門獨立。朱秉中時來調戲。彼此相慕,目成眉語,但不能一敘款曲爲恨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美溫溫,顔面肥,光油油,鬢髮長。他半生花酒肆顛狂,對人前扯拽都是謊。全無有風雲氣象,一味裏竊玉與偷香。

這婦人羨慕朱秉中不已,只是不得湊巧。一日,張二官討帳回家,夫婦相見了,敘些間闊的話。本婦似有不悅之意,只是勉強奉承,一心倒在朱秉中身上了。張二官在家又住了一個月之上。正值仲冬天氣,收買了雜貨趕節,賃船裝載到彼,發賣之間不甚稱意,把貨都賒與人上了,舊帳又討不上手。俄然逼歲,不得歸家過年,預先寄些物事回家支用,不題。

且說朱秉中因見其夫不在,乘機去這婦人家賀節。留飲了三五杯,意欲做些暗昧之事。奈何往來之人,應接不暇,取便約在燈宵相會。秉中領教而去。拈指間又屆十三日試燈之夕,于是:

戶戶鳴鑼擊鼓,家家品竹彈絲。遊人隊隊踏歌聲,仕女翩翩垂舞袖。鰲山綵結,嵬峨百尺矗晴空;鳳篆香濃,縹渺千層籠綺陌。閒庭內外,溶溶寶燭光輝;傑閣高低,爍爍華燈照耀。

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奏簫韶,一派鳴,綻池蓮,萬朵開。看六街三市鬧挨挨,笑聲高滿城春似海。期人在燈前相待,幾回價又恐燕鶯猜。

其夜秉中侵早的更衣著靴,只在街上往來。本婦也在門首抛聲衒俏。兩個相見暗喜,準定目下成事。不期伊母因往觀燈,就便探女。女扃戶邀入參見,不免留宿。秉中等至夜分,悶悶歸臥。次夜如前。正遇本婦,怪問如何爽約。挨身相就,止做得個“呂”字兒而散。少間,具酒奉母。母見其無情無緒,嚮女言曰:“汝如今遷于喬木,只宜守分,也與父母爭一口氣。”豈知本婦已約秉中等了二夜了,可不是鬼門上占卦?平旦,買兩盒餅饊,僱頂轎兒,送母回了。薄晚,秉中張個眼慢,鑽進婦家,就便上樓。本婦燈也不看,解衣相抱,曲盡于飛。然本婦平生相接數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奧處。自經此合,身酥骨軟,飄飄然其滋味不可勝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在花柳叢中打交,深諳十要之術,那十要?一要濫于撒漫,二要不算工夫,三要甜言美語,四要軟款溫柔,五要乜斜纏帳,六要施逞槍法,七要妝聾做啞,八要擇友同行,九要穿著新鮮,十要一團和氣。

若狐媚之人,缺一不可行也。再說秉中已回,張二官又到。本婦便害些木邊之目,田下之心。要好只除相見。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報黃昏,角數聲,助淒涼,淚幾行。論深情海角未爲長,難捉摸這般心內癢。不能勾相偎相傍,惡思量縈損九回腸。

這婦人自慶前夕歡娛,直至佳境,又約秉中晚些相會,要連歇幾十夜。誰知張二官家來,心中納悶,就害起病來。頭疼腹痛,骨熱身寒。張二官顒望回家,將息取樂,因見本婦身子不快,倒戴了一個愁帽。遂請醫調治,倩巫燒獻,藥必親嚐,衣不解帶,反受辛苦,不似在外了。

且說秉中思想,行坐不安。托故去望張二官,稱道:“小弟久疏趨侍,昨聞榮回,今特拜謁。奉請明午于蓬舍,少具鶏酒,聊與兄長洗塵,幸勿他卻!”翌日,張二官赴席,秉中出妻女奉勸,大醉扶歸。已後還了席,往往來來。本婦但聞秉中在座,說也有,笑也有,病也無;倘或不來,就呻吟叫喚,鄰里厭聞。

張二官指望便好,誰知日漸沈重。本婦病中,但瞑目就見嚮日之阿巧和李二郎偕來索命,勢漸獰惡。本婦懼怕,難以實告,惟嚮張二官道:“你可替我求問:‘幾時脫體?’”如言徑往洞虛先生卦肆,卜下卦來,判道:“此病大分不好,有橫死老幼陽人死命爲禍,非今生,乃宿世之OEw。今夜就可辦備福物酒果冥衣各一分,用鬼宿度河之次,嚮西鋪設,苦苦哀求,庶有少救;不然,決不好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揶揄來,苦怨咱,朦朧著,便見他。病懨懨害的眼兒花,瘦身軀怎禁沒亂殺。則說不和我干休罷,幾時節離了兩OEw家。

張二官正依法祭祀之間,本婦在床,又見阿巧和李二郎擊手言曰:“我輩已訴于天,著來取命。你央後夫張二官再四懇求,意甚虔恪。我輩且容你至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卻假弓長之手,與你相見。”言訖,歘然不見了。本婦當夜似覺精爽些個,後看看復舊。張二官喜甚,不題。

卻見秉中旦夕親近,饋送曡至,意頗疑之,尤未爲信。一日,張二官入城催討貨物。回家進門,正見本婦與秉中執手聯坐。張二官倒退揚聲,秉中迎出相揖。他兩個亦不知其見也。張二官當時見他殷勤,已自生疑七八分了;今日撞個滿懷,湊成十分。張二官自思量道:“他兩個若犯在我手裏,教他死無葬身之地!”遂往德清去做買賣。到了德清,已是五月初一日。安頓了行李在店中,上街買一口刀,懸掛腰間。至初四日連夜奔回,匿于他處,不在話下。

再題本婦渴欲一見,終日去接秉中。秉中也有些病在家裏。延至初五日,阿瞞又來請赴鴛鴦會。秉中勉強赴之。樓上已筵張水陸矣:盛兩盂煎石首,貯二器炒山鶏,酒泛菖蒲,糖燒角黍。其餘肴饌蔬果,未暇盡錄。兩個遂相轟飲,亦不顧其他也。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綠溶溶,酒滿斟,紅焰焰,燭半燒。正中庭花月影兒交,直吃得玉山時自倒。他兩個貪歡貪笑,不堤防門外有人瞧。

兩個正飲間,秉中自覺耳熱眼跳,心驚肉戰,欠身求退。本婦怒曰:“怪見終日請你不來,你何輕賤我之甚!你道你有老婆,我便是無老公的?你殊不知我做鴛鴦會的主意。夫此二鳥,飛鳴宿食,鎮常相守;爾我生不成雙,死作一對。”昔有韓憑妻美,郡王欲奪之,夫妻皆自殺。王恨,兩冢瘞之,後冢上生連理樹,上有鴛鴦,悲鳴飛去。此兩個要傚鴛鴦比翼交頸,不料便成語讖。況本婦甫能﨩E得病好,就便荒淫無度,正是:

偷鶏貓兒性不改,養漢婆娘死不休。

再說張二官提刀在手,潛步至門,梯樹竊聽。見他兩個戲謔歌呼,歷歷在耳,氣得按捺不下,打一磚去。本婦就吹滅了燈,聲也不則了。連打了三塊,本婦教秉中先睡:“我去看看便來。”阿瞞持燭先行,開了大門,幷無人跡。本婦叫道:“今日是個端陽佳節,那家不吃幾杯雄黃酒?”正要駡間,張二官跳將下來,喝道:“潑賤!你和甚人夤夜吃酒?”本婦嚇得戰做一團,只說:“不不不!”張二官乃曰:“你同我上樓一看,如無便罷,慌做甚麽!”本婦又見阿巧、李二郎一齊都來,自分必死,延頸待盡。秉中赤條條驚下床來,匍匐口稱:“死罪,死罪!情願將家私幷女奉報,哀憐小弟母老妻嬌,子幼女弱!”張二官那裏準他。則見刀過處,一對人頭落地,兩腔鮮血衝天。正是:

當時不解恩成怨,今日方知色是空。

當初本婦臥病,已聞阿巧、李二郎言道:“五五之間,待同你一會之人,假弓長之手,再與相見。”果至五月五日,被張二官殺死。“一會之人”,乃秉中也。禍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不懼歟!故知士矜才則德薄,女衒色則情放。若能如執盈,如臨深,則爲端士淑女矣,豈不美哉!惟願率土之民,夫婦和柔,琴瑟諧協,有過則改之,未萌則戒之,敦崇風教,未爲晚也。在座看官,漫聽這一本《刎頸鴛鴦會》。奉勞歌伴,再和前聲:

見抛磚,意暗猜,入門來,魂已驚。舉青鋒過處喪多情,到今朝你心還未省。送了他三條性命,果OEwOEw相報有神明。

又調《南鄉子》一闋,詞曰:

春老怨啼鵑,玉損香消事可憐。一對風流傷白刃,OEwOEw。惆悵勞魂赴九泉。抵死苦留連?相是前生有業緣。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圓。

第三十九卷 福祿壽三星度世

欲學爲仙說與賢,長生不死是虛傳。

少貪色欲身康健,心不瞞人便是仙。

說這四句詩,單說一個官人,二十年燈窻用心,苦志勤學,誰知時也,運也,命也,連舉不第,沒分做官,有分做仙去。這大宋第三帝主,乃是真宗皇帝。景德四年秋八月中,這個官人水鄉爲活,捕魚爲生。捕魚有四般:

攀矰者仰,鳴榔者鬧,垂釣者靜,撒網者舞。

這個官人,在一座州,謂之江州,軍號定江軍。去這江州東門,謂之九江門外,一條江,隨地呼爲潯陽江:

萬里長江水似傾,東連大海若雷鳴。

一江護國清泠水,不請衣糧百萬兵。

這官人于八月十四夜,解放漁船,用棹竿掉開,至江中。水光月色,上下相照。這官人用手拿起網來,就江心一撒,連撒三網,一鱗不獲。只聽得有人叫道:“劉本道,劉本道,大丈夫不進取光顯,何故捕魚而墮志?”那官人吃一驚,連名道姓,叫得好親。收了網四下看時,不見一人。再將網起來撒,又有人叫。四顧又不見人。似此三番,當夜不曾捕魚,使船傍岸。到明日十五夜,再使船到江心,又有人連名道姓,叫“劉本道”。本道焦躁,放下網聽時,是後面有人叫。使船到後看時,其聲從蘆葦中出。及至尋入蘆葦之中,幷無一人。卻不作怪!使出江心舉網再撒,約莫網重,收網起來看時,本道又驚又喜,打得一尾赤梢金色鯉魚,約長五尺。本道道謝天地,來日將入城去賣,有三五日糧食。將船傍岸,纜住鯉魚,放在船板底下,活水養著。待欲將身入艙內解衣睡,覺肚中又饑又渴。看船中時,別無止饑止渴的物。怎的好?番來復去,思量去那江岸上,有個開村酒店張大公家,買些酒吃纔好。就船中取一個盛酒的葫蘆上岸來。左脅下挾著棹竿,右手提著葫蘆,乘著月色,沿江而走。肚裏思量:“知他張大公睡也未睡?未睡時,叫開門,沽些酒吃;睡了時,只得忍饑渴睡一夜。”

迤遈行來,約離船邊半里多路,見一簇人家。這裏便是張大公家。到他門前,打一望裏面有燈也無,但見張大公家有燈。怎見得?有隻詞名《西江月》,單詠著這燈花:

零落不因春雨,吹殘豈藉東風。結成一朵自然紅,費盡工夫怎種?有焰難藏粉蝶,生花不惹遊蜂。

更鬧人靜畫堂中,曾伴玉人春夢。

本道見張大公家有燈,叫道:“我來問公公沽些酒吃。公公睡了便休,未睡時,可沽些與我。”張大公道:“老漢未睡。”開了門,問劉官人討了葫蘆,問了升數,入去盛將出來,道:“酒便有,卻是冷酒。”本道說與公公:“今夜無錢,來日賣了魚,卻把錢來還。”張大公道:“妨甚事。”張大公關了門。

本道挾著棹竿,提著葫蘆,一面行,肚中又饑,顧不得冷酒,一面吃,就路上也吃了二停。到得船邊,月明下見一個人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材不滿三尺,覰著本道掩面大哭道:“吾之子孫,被汝獲盡!”本道見了,大驚:“江邊無這般人,莫非是鬼!”放下葫蘆,將手中棹竿去打,叫聲:“著!”打一看時,火光迸散,豁剌剌地一聲響。本道凝睛看時,不是有分爲仙,險些做個江邊失路鬼,波內橫亡人。有詩爲證:

高人多慕神仙好,幾時身在蓬萊島?由來仙境在人心,清歌試聽《漁家傲》。

此理漁人知得少,不經指示誰能曉。

君欲求魚何處非,鵲橋有路通仙道。

當下本道看時,不見了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不滿三尺的人。卻不作怪!到這纜船岸邊,卻待下船去,本道叫聲苦,不知高低,去江岸邊不見了船。“不知甚人偷了我的船去?”看那江對岸,萬籟無聲;下江一帶,又無甚船隻。今夜卻是那裏去歇息?思量:“這船無人偷我的。多時捕魚不曾失了船,今日卻不見了這船!不是下江人偷去,還是上江人偷我的。”本道不來下江尋船,將葫蘆中酒吃盡了,葫蘆撇在江岸,沿那岸走。從二更走至三更,那裏見有船!思量:“今夜何處去好?”走來走去,不知路徑。

走到一座莊院前,放下棹竿,打一望,只見莊裏停著燈。本道進退無門,欲待叫,這莊上素不相識;欲待不叫,又無棲止處,只得叫道:“有人麽?念本道是打魚的,因失了船,尋來到此。夜深無止宿處,萬望莊主暫借莊上告宿一宵。”只聽得莊內有人應道:“來也。官人少待。”卻是女人聲息。那女娘開放莊門,本道低頭作揖。女娘答禮相邀道:“官人請進,且過一宵了去。”本道謝了,挾著棹竿,隨那女娘入去。女娘把莊門掩上,引至草堂坐地,問過了姓名,殷勤啓齒道:“敢怕官人肚饑,安排些酒食與官人充饑,未知何如?”本道道:“謝娘子,胡亂安頓一個去處,教過得一夜,深謝相留!”女娘道:“不妨,有歇臥處。”

說猶未了,只聽得外面有人聲喚:“阿耶!阿耶!我不撩撥你,卻打了我!這人不到別處去,定走來我莊上借宿。”這人A開門,本道吃一驚:“告娘子,外面聲喚的是何人?”女娘道:“是我哥哥。”本道走入一壁廂黑地裏立著看時,女娘移身去開門,與哥哥叫聲萬福。那人叫喚:“阿耶!阿耶!妹妹關上門,隨我入來。”女娘將莊門掩了,請哥哥到草堂坐地。本道看那草堂上的人,叫聲苦:“我這性命須休!”正是豬羊入屠宰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有詩爲證:

撇了先妻娶晚妻,晚妻終不戀前兒。

先妻卻在晚妻喪,蓋爲冤家沒盡期。

本道看草堂上那個人,便是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子不滿三尺的人。“我曾打他一棹竿,去那江裏死了。我卻如何到他莊上借宿!”本道顧不得那女子,挾著棹竿,偷出莊門,奔下江而走。

卻說莊上那個人聲喚,看著女子道:“妹妹,安排乳香一塊,煖一碗熱酒來與我吃,且定我脊背上疼。”即時女子安排與哥哥吃。問道:“哥哥做甚麽喚?”哥哥道:“好教你得知,我又不撩撥他。我在江邊立地,見那廝沽酒回來,我掩面大哭道:‘吾之子孫,盡被汝獲之。’那廝將手中棹竿打一下,被我變一道火光走入水裏去。那廝上岸去了,我卻把他的打魚船攝過。那廝四下裏沒尋處,迤遈沿江岸走來。我想他不走別處去,只好來我莊上借宿。妹妹,他曾來借宿也不?”妹妹道:“卻是兀誰?”哥哥說:“是劉本道,他是打魚人。”女娘心中暗想:“原來這位官人是打我哥哥的,不免與他遮飾則個。”遂答應道:“他曾來莊上借宿,我不曾留他,他自去了。哥哥辛苦了,且安排哥哥睡。”

卻說劉本道沿著江岸荒荒走去,從三更起仿佛至五更,走得腿腳酸疼。明月下見一塊大石頭,放下棹竿。方纔歇不多時,只聽得有人走得荒速,高聲大叫:“劉本道休走,我來趕你。”本道叫聲苦,不知高低,“莫是那漢趕來,報那一棹竿的冤仇?”把起棹竿立地,等候他來。無移時漸近,看時,見那女娘身穿白衣,手捧著一個包裹走至面前道:“官人,你卻走了。後面尋不見你。我安排哥哥睡了,隨後趕來。你不得疑惑,我即非鬼,亦非魅,我乃是人。你看我衣裳有縫,月下有影,一聲高似一聲。我特地趕你來。”本道見了,放下棹竿,問:“娘子連夜趕來,不知有何事?”女娘問:“官人有妻也無?有妻爲妾,無妻嫁你。包裹中盡有餘資,勾你受用。官人是肯也不?”本道思量恁般一個好女娘,又提著一包衣飾金珠,這也是求之不得的,覰著女娘道:“多謝,本道自來未有妻子。”將那棹竿撇下江中,同女娘行至天曉,入江州來。本道叫女娘做妻。女娘問道:“丈夫,我兩個何處安身是好?”本道應道:“放心,我自尋個去處。”

走入城中,見一人家門首掛著一面牌,看時,寫著“顧一郎店”。本道嚮前問道:“那個是顧一郎”那人道:“我便是。”本道道:“小生和家間爹爹說不著,趕我夫妻兩口出來,無處安歇。問一郎討間小房,權住三五日。親戚相勸,回心轉意時,便歸去,卻得相謝。”顧一郎道:“小娘子在那裏?”本道叫:“妻子來相見則個。”顧一郎見他夫妻兩個,引來店中,去南首第三間房,開放房門,討了鑰匙。本道看時,好喜歡。當日打火做飯吃了,將些金珠變賣來,買些箱籠被臥衣服。在這店中約過半年。本道看著妻子道:“今日使,明日使,金山也有使盡時。”女娘大笑道:“休憂!”去箱子內取出一物,教丈夫看,“我兩個盡過得一世。”正是:

休道男兒無志氣,婦人猶且辨賢愚。

當下女娘卻取出一個天圓地方卦盤來。本道見了,問妻子:“緣何會他?”女娘道:“我爹爹在日,曾任江州刺史,姓齊名文叔。奴小字壽奴。不幸去任時,一行人在江中遭遇風浪,爹媽從人俱亡。奴被官人打的那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材不滿三尺的人,救我在莊上。因此拜他做哥哥。如何官人不見了船,卻是被他攝了。你來莊上借宿,他問我時,被我瞞過了。有心要與你做夫妻。你道我如何有這卦盤?我幼年曾在爹行學三件事:第一,寫字讀書;第二,書符咒水;第三,算命起課。我今日卻用著這卦盤,可同顧一郎出去尋個浮鋪,算命起課,盡可度日。”本道謝道:“全仗我妻賢達。”當下把些錢,同顧一郎去南瓦子內尋得卦鋪,買些紙墨筆硯,掛了牌兒,揀個吉日,去開卦肆。取名爲白衣女士。顧一郎相伴他夫妻兩人坐地,半日先回。當日不發市,明日也不發市。到後日午後,又不發市。女娘覰著丈夫道:“一連三日不發市,你理會得麽?必有人衝撞我。你去看有甚事,來對我說。”

本道起身,去瓦左瓦右都看過,無甚事。走出瓦子來,大街上但見一夥人圍著。本道走來人叢外打一看時,只見一個先生,把著一個藥瓢在手,開科道:

“五里亭亭一小峰,自知南北與西東。世間多少迷途客,不指還歸大道中。看官聽說:貧道乃是皖公山修行人。貧道有三件事,離了皖公山,走來江州。在席一呵好事君子,聽貧道說:第一件,貧道在山修行一十三年,煉得一爐好丹,將來救人;第二件,來尋一物;第三件,貧道救你江州一城人。”衆人聽說皆驚。先生正說未了,大笑道:“衆多君子未曾買我的藥,卻先見了這一物。你道在何處?”覰著人叢外頭,用手一招道:“後生,你且入來。”本道看那先生。先生道:“你來,我和你說。”嚇得本道慌隨先生入來。先生拍著手:“你來救得江州一城人!貧道見那一物了。在那裏?這後生便是。”衆人吃驚,如何這後生卻是一物?先生道:“且聽我說。那後生,你眉中生黑氣,有陰祟纏擾。你實對我說。”本道將前項見女娘的話,都一一說知。先生道:“衆人在此,這一物,便是那女子。貧道救你。”去地上黃袱裏,取出一道符,把與本道:“你如今回去,先到房中,推醉了去睡。女娘到晚歸來,睡至三更,將這符安在他身上,便見他本來面目。”本道聽那先生說了,也不去卦肆裏,歸到店中,開房門,推醉去睡。

卻說女娘不見本道來,到晚,自收了卦鋪,歸來焦躁,問顧一郎道:“丈夫歸也未?”顧一郎道:“官人及早的醉了,入房裏睡。”女娘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入房來,見了本道,大喝一聲。本道吃了一驚。女娘發話道:“好沒道理!日多時夫妻,有甚虧負你?卻信人鬭曡我兩人不和!我教你去看有甚人衝撞卦鋪,教我三日不發市。你卻信乞道人言語,推醉睡了,把一道符教安在我身上,看我本來面目。我是齊刺史女兒,難道是鬼祟?卻信恁般沒來頭的話,要來害我!你好好把出這符來,和你做夫妻;不把出來時,目前相別。”本道懷中取出符來付與女娘。安排晚飯吃了。睡一夜,明早起來吃了早飯,卻待出門,女娘道:“且住,我今日不開卦鋪,和你尋那乞道人。問他是何道理,卻把符來,唆我夫妻不和;二則去看我與他鬭法。”

兩個行到大街上,本道引至南瓦子前,見一夥人圍住先生。先生正說得高興,被女娘分開人叢,喝聲:“乞道人!你自是野外乞丐,卻把一道符鬭曡我夫妻不和!你教安在我身上,見我本來面目。”女娘拍著手道:“我乃前任刺史齊安撫女兒,你們都是認得我爹爹的。輒敢道我是鬼祟!你有法,就衆人面前贏了我;我有法,贏了你。”先生見了,大怒,提起劍來,覰著女子頭便斫。看的人只道先生壞了女娘。只見先生一劍斫去,女娘把手一指,衆人都發聲喊,皆驚呆了。有詩爲證:

昨夜東風起太虛,丹爐無火酒杯疏。

男兒未遂平生志,時復挑燈玩古書。

女娘把手一指,叫聲:“著!”只見先生劍不能下,手不能舉。女娘道:“我夫妻兩個無事,把一道符與他奈何我,卻奈何我不得!今日有何理說?”先生但言:“告娘子,恕貧道!貧道一時見不到,激惱娘子,望乞恕饒。”衆人都笑,齊來勸女娘。女娘道:“看衆人面,饒了你這乞道人。”女娘唸唸有詞,那劍即時下地。衆皆大笑。先生分開人叢,走了。一呵人尚未散,先生復回來。莫是奈何那女娘?卻是來取劍。先生去了。

自後女子在卦鋪裏,從早至晚,挨擠不開。算命發課,書符咒水,沒工夫得吃點心,因此出名。

忽一日,見一個人引著一乘轎子,來請小娘子道:“小人是江州趙安撫老爺的家人。今有小衙內患病,日久不痊。奉臺旨,請教小娘子乘轎就行。”女娘分付了丈夫,教回店裏去。女子上轎來,見趙安撫引入花園。見小衙內在亭子上,自言自語,口裏酒香噴鼻。一行人在花園角門邊,看白衣女士作法。唸咒畢,起一陣大風:

來無形影去無知,吹開吹謝總由伊。

無端暗度花枝上,偷得清香送與誰?風過處,見一黃衣女子,怒容可掬,叱喝:“何人敢來奈何我!”見了白衣女士,深深下拜道,“原來是妹子。”白衣女士道:“甚的姐姐從空而下?”那女子道:“妹妹,你如何來這裏?”白衣女士道:“奉趙安撫請來救小衙內,壞那邪祟。”女子不聽得萬事俱休,聽了時,睜目切齒道:“你丈夫不能救,何況救外人!”一陣風不見了黃衣女子。白衣女士就花園內救了小衙內。趙安撫禮物相酬謝了,教人送來顧一郎店中。到得店裏,把些錢賞與來人,發落他去。問顧一郎:“丈夫可在房裏?”顧一郎道:“好教小娘子得知,走一個黃衣女子入房,挾了官人,托起天窻,望西南上去了。”白衣女士道:“不妨!”即喝聲:“起!”就地上踏一片雲,起去趕那黃衣女子。仿佛趕上,大叫:“還我丈夫來!”黃衣女子看見趕來,叫聲:“落!”放下劉本道,卻與白衣女士鬭法。

本道顧不得妻子,只顧自走。走至一寺前,力乏了,見一僧在門首立地。本道問:“吾師,借上房歇腳片時則個!”僧言:“今日好忙哩!有一施主來寺中齋僧。”正說間,只見數擔柴,數桶醬,數擔米,更有香燭紙札幷齋襯錢,遠望涼傘下一人,便見那球頭光紗帽、寬袖綠羅袍、身材不滿三尺的人。本道見了,落荒便走。被那施主趕上,一把捉住道:“你便是打我一棹竿的人!今番落于吾手,我正要取你的心肝,來做下酒。”本道正在危急,卻得白衣女士趕來寺前,見了那人,叫道:“哥哥莫怪!他是我丈夫。”說猶未畢,黃衣女子也來了,對那人高叫道:“哥哥,莫聽他!那裏是他真丈夫?既是打哥哥的,姊妹們都是仇人了。”一扯一拽,四個攪做一團。正爭不開,只見寺中走出一個老人來,大喝一聲:“畜生不得無禮!”叫:“變!”黃衣女子變做一隻黃鹿;綠袍的人,變做綠毛靈龜;白衣女子,變做一隻白鶴。老人乃是壽星,騎白鶴上升,本道也跨上黃鹿,跟隨壽星;靈龜導引,上升霄漢。

那劉本道原是延壽司掌書記的一位仙官,因好與鶴鹿龜三物頑耍,懶惰正事,故此謫下凡世爲貧儒。謫限完滿,南極壽星引歸天上。那一座寺,喚做壽星寺,見在江州潯陽江上,古跡猶存。詩云:

原是仙官不染塵,飄然鶴鹿可爲鄰。

神仙不肯分明說,誤了閻浮多少人。

第四十卷 旌陽宮鐵樹鎮妖

春到人間景色新,桃紅李白柳條青。

香車寶馬閒來往,引卻東風入禁城。

釃剩酒,豁吟情,頓教忘卻利和名。

豪來試說當年事,猶記旌陽伏水精。

粵自混沌初辟,民物始生,中間有三個大聖人,爲三教之祖。三教是甚麽教?一是儒家,乃孔夫子,删述《六經》,垂憲萬世,爲歷代帝王之師,萬世文章之祖。這是一教。一是釋家,是西方釋迦牟尼佛祖,當時生在捨衛國刹利王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湧金蓮華,丈六金身,能變能化,無大無不大,無通無不通,普度衆生,號作天人師。這又是一教。一是道家,是太上老君,乃元氣之祖,生天生地,生佛生仙,號鐵師元煬上帝。他化身周歷塵沙,也不可計數。至商湯王四十八年,又來出世,乘太陽日精,化爲彈丸,流入玉女口中。玉女吞之,遂覺有孕。懷胎八十一年,直到武丁九年,破脅而生,生下地時,鬚髮就白,人呼爲老子。老子生在李樹下,因指李爲姓,名耳,字陽伯。後騎著青牛出函谷關。把關吏尹喜望見紫氣,知是異人,求得《道德真經》共三千言,傳留于世。老子入流沙修煉成仙,今居太清仙境,稱爲道德天尊。這又是一教。

那三教之中,惟老君爲道祖,居于太清仙境。綵雲繚繞,瑞氣氤氳。一日是壽誕之辰,羣三十三天天宮,幷終南山、蓬菜山、閬苑山等處,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列位神仙,千千萬萬,或跨綵鸞,或騎白鶴,或馭赤龍,或駕丹鳳,皆飄飄然乘雲而至。次第朝賀,獻上壽詞,稽首作禮。詞名《水龍吟》:

紅雲紫蓋葳蕤,仙宮渾是陽春候。玄鶴來時,青牛過處,綵雲依舊。壽誕宏開,喜《道德》五千言,流傳萬古不朽。況是天上仙筵,獻珍果人間未有。鉅棗如瓜,與著萬歲冰桃,千年碧藕。比乾坤永劫無休,舉滄海爲真仙壽。

彼時老君見羣臣贊賀,大展仙顔,即設宴相待。酒至半酣,忽太白金星越席言曰:“衆仙長知南瞻部洲江西省之事乎?江西分野,舊屬豫章。其地四百年後,當有蛟蜃爲妖,無人降伏,千百里之地,必化成中洋之海也。”老君曰:“吾已知之。江西四百年後,有地名曰西山,龍盤虎踞,水繞山環,當出異人,姓許名遜,可爲羣仙領袖,殄滅妖邪。今必須一仙下凡,擇世人德行渾全者,傳以道法,使他日許遜降生,有傳授淵源耳。”斗中一仙,乃孝悌王姓衛名弘康字伯衝,出曰:“某觀下凡有蘭期者,素行不疚,兼有仙風道骨,可傳以妙道。更令付此道與女真諶母,諶母付此道于許遜。口口相承,心心相契,使他日真仙有所傳授,江西不至沈沒,諸仙以爲何如?”老君曰:“善哉,善哉!”衆仙即送孝悌王至焰摩天中,通明殿下,將此事奏聞玉帝。玉帝允奏,即命直殿仙官,將神書玉旨付與孝悌王領訖。孝悌王辭別衆仙,躡起祥雲,頃刻之間,到閻浮世界來了。

卻說前漢有一人姓蘭名期字子約,本貫兗州曲阜縣高平鄉九原里人氏。歷年二百,鶴髮童顔。率其家百餘口,精修孝行,以善化人,與物無忤。時人不敢呼其名,盡稱爲蘭公。彼時兒童謠云:“蘭公蘭公,上與天通。赤龍下迎,名列斗中。”人知其必仙也。

一日,蘭公憑几而坐。忽有一人,頭戴逍遙巾,身披道袍,腳穿雲履,手中拿一個魚鼓簡板兒,瀟瀟灑灑,徐步而來。蘭公觀其有仙家道氣,慌忙下階迎接。分賓坐定。茶畢,遂問:“仙翁高姓貴名?”答曰:“吾乃斗中之仙,孝悌王是也。自上清下降,遨遊人間。久聞先生精修孝行,故此相訪。”蘭公聞言,即低頭拜曰:“貧老凡骨,勉修孝行,止可淑一身,不能率四海,有何功德,感動仙靈!”孝悌王遂以手扶起蘭公曰:“居!吾語汝孝悌之旨。”蘭公欠身起曰:“願聽指教!”

孝悌王曰:“始炁爲大道于日中,是爲‘孝仙王’。元炁爲至道于月中,是爲‘孝道明王’。玄炁爲孝道于斗中,是爲‘孝悌王’。夫孝至于天,日月爲之明;孝至于地,萬物爲之生;孝至于民,王道爲之成。是故舜、文至孝,鳳凰來翔。姜詩、王祥,得魚奉母。即此論之,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孝道所至,異類皆應。先生修養三世,行滿功成,當得元炁于月中,而爲孝道明王。四百年後,晉代有一真仙許遜出世,傳吾孝道之宗,是爲衆仙之長,得始炁于日中,而爲孝仙王也。”自是孝悌王悉將仙家妙訣,及金丹寶鑒、銅符鐵券,幷上清靈章、飛步斬邪之法,一一傳授與蘭公。又囑道:“此道不可輕傳,惟丹陽黃堂者,有一女真諶母,德性純全,汝可傳之。可令諶母傳授與晉代學仙童子許遜,許遜復傳吳猛諸徒,則淵源有自,超凡入聖者,不患無門矣。”孝悌王言罷,足起祥雲,衝宵而去。蘭公拜而送之。自此以後,將金符鐵券秘訣逐一參悟,遂擇地修煉仙丹。其法云:

黑鉛天之精,白金地之髓,黑隱水中陽,白有火之炁。黑白往來蟠,陰陽歸正位,二物俱含性,丹經號同類。黑以白爲天,白以黑爲地,陰陽混沌時,朵朵金蓮翠。寶月滿丹田,霞光照靈慧,休閉通天竅,莫泄混元氣。精奇口訣功,火侯文武意,凡中養聖孫,萬般只此貴。一日生一男,男男各有配。

蘭公煉丹已成,舉家服之,老者髮白反黑,少者辟穀無饑。遠近聞之,皆知其必飛升上清也。

時有火龍者,係洋子江中孽畜,神通廣大。知得蘭公成道,法教流傳,後來子孫必遭殲滅。乃率領黿帥蝦兵蟹將,統領黨類,一齊奔出潮頭,將蘭公宅上團團圍住,喊殺連天。蘭公聽得,不知災從何來,開門一看,好驚人哩!但見:

一片黑煙,萬團烈火,卻是紅孩兒身中四十八萬毛孔,一齊迸出;又是華光將手裏三十六塊金磚,一幷燒揮。咸陽遇之,烽焰三月不絕;昆山遇之,玉石一旦俱焚。疑年少周郎“赤壁鏖戰”,似智謀諸葛“博望燒屯”。

那火,也不是天火,也不是地火,也不是人火,也不是鬼火,也不是雷公霹靂火,卻是那洋子江中一個火龍吐出來的。驚得蘭公家人,叫苦不曡。蘭公知是火龍爲害,問曰:“你這孳畜無故火攻我家,卻待怎的?”孽龍道:“我只問你取金丹寶鑒、銅符鐵券幷靈章等事。你若獻我,萬事皆休;不然,燒得你一門盡絕!”蘭公曰:“金丹寶鑒等乃斗中孝悌王所授,我怎肯胡亂與你?”只見那火光中,閃出一員黿帥,形容古怪,背負團牌,揚威耀武。蘭公睜仙眼一看,原來是個黿鼉,卻不在意下。又有那蝦兵亂跳,蟹將橫行,一個個身披甲胄,手執鋼叉。蘭公又舉仙眼一看,原來都是蝦蟹之屬,轉不著意了。遂剪下一個中指甲來,約有三寸多長,呵了一口仙氣,唸動真言,化作個三尺寶劍。有歌爲證:

非鋼非鐵體質堅,化成寶劍光凜然。不須鍛煉洪爐煙,楞楞殺氣欺龍泉。光芒顔色如霜雪,見者咨嗟嘆奇絕。琉璃寶匣吐蓮花,查鏤金環生明月。此劍神仙流金精,干將莫邪難比倫。閃閃爍爍青蛇子,重重片片綠龜鱗。騰出寒光逼星斗,響聲一似蒼龍吼。今朝揮嚮烈炎中,不識蛟螭敢當否?

蘭公將所化寶劍望空擲起,那劍刮喇喇,就似翻身樣子一般,飛入火焰之中。左一衡右一擊,左一挑右一剔,左一砍右一劈,那些孽怪如何當抵得住!只見黿帥遇著縮頭縮腦,負一麵團牌急走。他卻走在那裏?直走在峽江口深巖裏躲避,至今尚不敢出頭哩。那蝦兵遇著,拖著兩個鋼叉連跳連跳。他卻走在那裏?直走在洛陽橋下石縫子裏面藏身,至今腰也不敢伸哩。那蟹將遇著,雖有全身堅甲,不能濟事,也拖著兩個鋼叉橫走直走。他須有八隻腳兒更走不動,卻被“撲礱松”寶劍一劈,分爲兩半。你看他腹中不紅不白不黃不黑,似膿卻不是膿,似血卻不是血,遍地上滾將出來,真個是:

但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那火龍自知蘭公法大,難以當抵,嘆曰:“‘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後來子孫,福來由他去享,禍來由他去當,我管他則甚?”遂奔入洋子江中萬丈深潭底藏身去了。自是蘭公舉家數十口拔宅升天,玉帝封蘭公爲孝明王,不在話下。

卻說金陵丹陽郡,地名黃堂,有一女真字曰嬰。潛通至道,忘其甲子,不知幾百年歲。鄉人纍世見之,齒髮不衰,皆以諶母呼之。一日偶過市上,見一小兒伏地悲哭,問其來歷,說:“父母避亂而來,棄之于此。”諶母憐其孤苦,遂收歸撫育。漸已長成,教他讀書,聰明出衆,天文地理,無所不通。有東鄰耆老,欲以女娶之,諶母問兒允否?兒告曰:“兒非浮世之人,乃月中孝道明王,領斗中孝悌王仙旨,教我傳道與母。今此化身爲兒,度脫我母,何必更議婚姻!但可高建仙壇,傳付此道,使我母飛升上清也。”諶母聞得此言,且驚且喜,遂于黃堂建立壇宇,大闡孝悌王之教。諶母已得修真之訣,于是孝明王仍以孝悌王所授金丹寶鑒、鋼符鐵券靈章,及正一斬邪三五飛步之術,悉傳與諶母。諶母乃謂孝明王曰:“論昔日恩情,我爲母,君爲子;論今日傳授,君爲師,我爲徒。”遂欲下拜。孝明王曰:“只論子母,莫論師徒。”乃不受其拜,惟囑之曰:“此道宜深秘,不可輕泄。後世晉代有二人學仙,一名許遜,一名吳猛,二人皆名登仙籍。惟許遜得傳此道。按《玉皇玄譜》仙籍品秩,吳猛位居元郡御史。許遜位居都仙大使兼高明太史,總領仙部,是爲衆仙之長。老母可將此道傳與許遜,又著許遜傳與吳猛,庶品秩不紊矣。”明王言罷,拜辭老母,飛騰太空而去。有詩爲證:

出入無車只駕雲,塵凡自是不同羣。

明王恐絕仙家術,告戒叮嚀度後人。

卻說漢靈帝時十常侍用事,忠良黨錮,讒諂橫行,毒流四海,萬民嗟怨。那怨氣感動了上蒼,降下兩場大災,久雨之後,又是久旱。那雨整整的下了五個月,直落得江湖滿目,廚竈無煙。及至水退了,又經年不雨,莫說是禾苗槁死,就是草木也乾枯了。可憐那一時的百姓,吃早膳先愁晚膳,縫夏衣便作冬衣。正是朝有奸臣野有賊,地無荒草樹無皮。壯者散于四方,老者死于溝壑。時許都有一人姓許名琰字汝玉,乃穎陽許田之後。爲人慈仁,深明醫道,擢太醫院醫官。感饑荒之歲,乃罄其家資,置丸藥數百斛,名曰“救饑丹”,散與四方食之。每食一丸,可飽四十餘日。饑民賴以不死者甚衆。至獻帝初平年間,黃巾賊起,天下大亂,許都又遭大荒,斗米千錢,人人菜色,個個鵠形。時許琰已故,其子許肅,家尚豐盈,將自己倉穀盡數周給各鄉,遂挈家避亂江南,擇居豫章之南昌。有鑒察神將許氏世代積善,奏知玉帝:“若不厚報,無以勸善!”玉帝準奏,即仰殿前掌判仙官,將《玄譜》仙籍品秩,逐一查檢,看有何仙輪當下世?仙官檢看畢,奏曰:“晉代江南,當出一孽龍精,擾害良民,生養蛟黨繁盛。今輪係玉洞天仙降世,傳受女真諶母飛步斬邪之法,斬滅蛟黨以除民害。”玉帝聞奏,即降旨,宣取玉洞天仙,令他身變金鳳,口銜寶珠,下降許肅家投胎。有詩爲證:

御殿親傳玉帝書,祥雲藹藹鳳銜珠。

試看凡子生仙種,積善之家慶有餘。

卻說吳赤烏二年三月,許肅妻何氏夜得一夢。夢見一隻金鳳飛降庭前,口內銜珠,墜在何氏掌中。何氏喜而玩之,含于口中,不覺溜下肚子去了,因而有孕。許肅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年過三十無嗣,今幸有孕;懼的是何氏自來不曾生育,恐臨産艱難。那廣潤門有個占卦先生,混名“鬼推”,決斷如神。不免去問他個吉凶,或男或女,看他如何?許肅整頓衣帽,竟望廣潤門來。只見那先生忙忙的,占了又斷,斷了又占,撥不開的人頭,移不動腳步。許員外站得個腿兒酸麻,還輪他不上,只得叫上一聲:“鬼推先生!”那先生聽知叫了他的混名,只說是個舊相識,連忙的說道:“請進請進。”許員外把兩隻手排開了衆人,方纔挨得進去。相見禮畢,許員外道:“小人許肅敬來問個六甲,生男生女,或吉或兇,請先生指教。”那先生就添上一炷香,唱上一個喏,口唸四句:

虔叩六丁神,文王卦有靈。

吉凶含萬象,切莫順人情。

通陳了姓名意旨,把銅錢擲了六擲,占得個“地天泰”卦。先生道:“恭喜,好一個男喜。”遂批上幾句云:

福德臨身旺,青龍把世持。

秋風生桂子,坐草卻無虞。

許員外聞言甚喜,收了卦書,遂將幾十文錢謝了先生。回去對渾家說了,何氏心亦少穩。光陰似箭,忽到八月十五中秋,其夜天朗氣清,現出一輪明月,皎潔無翳。許員外與何氏玩賞,貪看了一會,不覺二更將盡,三鼓初傳。忽然月華散綵,半空中仙音嘹亮,何氏只一陣腹痛,産下個孩兒,異香滿室,紅光照人。真個是:

五色雲中呈鸑鷟,九重天上送麒麟。

次早鄰居都來賀喜,所生即真君也。形端骨秀,穎悟過人。年甫三歲,即知禮讓。父母乃取名遜,字敬之。年十歲,從師讀書,一目十行俱下,作文寫字,不教自會,世俗無有能爲之師者。真君遂棄書不讀,慕修養學仙之法,卻沒有師傳,心常切切。

忽一日,有一人姓胡名雲字子元,自幼與真君同窻,情好甚密,別真君日久,特來相訪。真君倒屣趨迎,握手話舊。子元見真君談吐間有馳慕神仙之見意,乃曰:“老兄少年高才,乃欲爲雲外客乎?”真君曰:“惶愧,自思百年旦暮,欲求出世之方,恨未得明師指示。”子元曰:“兄言正合我意,往者因訪道友雲陽詹曕先生,言及西寧州有一人,姓吳名猛字世雲,曾舉孝廉,仕吳爲洛陽令。後棄職而歸,得傳異人丁義神方,日以修煉爲事。又聞南海太守鮑靚有道德,往師事之,得其秘法。回至豫章,江中風濤大作,乃取所執白羽扇畫水成路,徐行而渡。渡畢,路復爲水。觀者大駭。于是道術盛行,弟子相從者甚衆。區區每欲拜投,奈母老不敢遠離。兄若不惜勞苦,可往師之。”真君聞言,大喜曰:“多謝指教!”真君待子元別去,即拜辭父母,收拾行李,竟投西寧,尋訪吳君。有詩贊曰:

無影無形仙路難,未經師授莫躋攀。

胡君幸賜吹噓力,打破玄元第一關。

話說真君一念投師,辭不得路途辛苦。不一日得到吳君之門,寫一個門生拜帖,央道童通報。吳君看是“豫章門生許遜”,大驚曰:“此人乃有道之士!”即出門迎接。此時吳君年九十一歲,真君年四十一歲,真君不敢當客禮,口稱:“仙丈,願受業于門下。”吳君曰:“小老粗通道術,焉能爲人之師?但先生此來,當盡剖露,豈敢自私?亦不敢以先生在弟子列也。”自此每稱真君爲“許先生”,敬如賓友。真君亦尊吳君而不敢自居。

一日二人坐清虛堂,共談神仙之事。真君問曰:“人之有生必有死,乃古今定理。吾見有壯而不老,生而不死者,不知何道可致?”吳君曰:“人之有生,自父母交姤,二氣相合,陰承陽生,氣隨胎化。三百日形圓,靈光入體,與母分離。五千日氣足,是爲十五童男。此時陰中陽半,可以比東日之光。過此以往,不知修養,則走失元陽,耗散真氣,氣弱則有病老死苦之患。”真君曰:“病老死苦,將何卻之?”吳君曰:“人生所免病老死苦,在人中修仙,仙中升天耳。”真君曰:“人死爲鬼,道成爲仙,仙中升天者,何也?”吳君曰:“純陰而無陽者,鬼也;純陽而無陰者,仙也;陰陽相離者,人也。惟人可以爲仙,可以爲鬼。仙有五等,法有三成,持修在人而已。”真君曰:“何謂法有三成,仙有五等?”吳君曰:“法有三成者:小成、中成、大成。仙有五等者: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所謂鬼仙者,少年不修,恣情縱欲,形如枯木,心若死灰,以致病死,陰靈不散,成精作怪,故曰鬼仙。鬼仙不離于鬼也。所謂人仙者,修真之士,不悟大道,惟小用其功。絕五味者,豈知有六氣?忘七情者,豈知有十戒?行嗽咽者,哂吐納之爲錯;著採補者,笑清淨以爲愚。採陰取婦人之氣者,與縮金龜者不同;蓋陽食女子之乳者,與煉金丹不同。此等之流,止是于大道中得一法一術成功,但能安樂延壽而已,故曰人仙。人仙不離于人也。所謂地仙者,天仙之半,神仙之中,亦止小成之法。識坎離之交配,悟龍虎之飛騰,煉成丹藥,得以長生住世,故曰地仙。地仙不離于地也。所謂神仙者,以地仙厭居塵世,得中成之法,抽鉛添汞,金精煉頂,玉液還丹,五氣朝元,三陽聚頂,功滿忘形,胎生自化,陰盡陽純,身外有身,脫質成仙,超凡入聖,謝絕塵世,以歸三島,故曰神仙。神仙不離于神也。所謂天仙者,以神仙厭居三島,得大成之法,內外丹成,道上有功,人間有行,功行滿足。授天書以返洞天,是曰天仙。天仙不離于天也。然修仙之要,煉丹爲急。吾有《洞仙歌》二十二首,君宜謹記之:丹之始,無上元君授聖主。法出先天五太初,遇元修煉身衝舉。丹之祖,生育三才運今古。隱在鄱湖山澤間,志士採來作丹母。丹之父,曉來飛上扶桑樹。萬道霞光照太虛,調和兔髓可烹煮。丹之母,金晶瑩潔夜三五。烏兔搏搦不終朝,煉成大藥世無比。丹之胎,鳥肝兔髓毓真胚。一水三汞三砂質,四五三成明自來。丹之兆,三日結胎方入妙。萬丈紅光貫斗牛,五音六律隨時奏。丹之質,紅紫光明人莫識。元自虛無黍米珠,色即是空空即色。丹之靈,十月脫胎丹始成。一粒一服百日足,改換形骨身長生。丹之聖,九年煉就五霞鼎。藥力如添水火功,枯骨立起孤魂醒。丹之室,上弦七分下弦八。中虛一寸號明堂。産出靈苗成金液。丹之釜,恆廓壇爐須堅固。內外護持水火金,日丁金胎産盤古。丹之竈,鼎曲相通似蓬島。上安垣廓護金爐,立煉龍膏幷虎腦。丹之火,一日時辰十二個。文兮武兮要合宜,抽添進退莫太過。丹之水,器憑勝負斯爲美。不潮不濫致中和,溢産靈苗吐金蕊。丹之威,紅光耿耿衝紫薇。七星燦燦三臺爛,天丁地甲皆皈依。丹之竅,天地人兮各有奧。紫薇岳瀆及明君,三界精靈皈至道。丹之綵,依方逐位安排派。青紅赤白黃居中,攝瑞招祥神自在。丹之用,真土真鉛與真汞。黑中取白赤中青,全憑水火靜中動。丹之融,陰陽配合在雌雄。龍精虎髓鼎中烹,造化抽添火候功。丹之理,龍膏虎髓靈無比。二家交姤仗黃精,屯蒙進退全終始。丹之瑞,小無其內大無外。放彌六合退藏密,三界收來黍珠內。丹之完,玉皇捧祿要天緣。等閒豈許凡人泄,萬劫之中始一傳。”

真君曰:“多謝指述!敢問仙丈,五仙之中,已造到何仙地位?”吳君曰:“小老山野愚蒙,功行殊欠,不過得小成之功,而爲地仙耳。若于神仙天仙,雖知門路,無力可攀。”遂將燒煉秘訣幷白雲符書,悉傳與真君。真君頓首拜謝,相辭而歸。

回至家中,厭居鬧市,欲尋名山勝地,以爲棲身之所。聞知汝南有一人,姓郭名璞字景純,明陰陽風水之道,遨遊江湖。真君敬訪之。璞一日早起,見鴉從東南而鳴,遂占一課,斷曰:“今日午時,當有一仙客許姓者,到我家中,欲問擇居之事。”至日中,家童果報客至。璞慌忙出迎,禮罷,分賓而坐。璞問曰:“先生非許姓,爲卜居而來乎?”真君曰:“公何以知之?”璞曰:“某今早卜卦如此,未知然否?”真君曰:“誠然。”因自敘姓名,幷道卜居之意。璞曰:“先生儀容秀偉,骨胳清奇,非塵中人物。富貴之地,不足居先生。居先生者,其神仙之地乎?”真君曰:“昔呂洞賓居廬山而成仙,鬼谷子居雲夢而得道,今或無此吉地麽?”璞曰:“有,但當遍歷耳。”于是命童僕收拾行囊,與真君同遊江南諸郡,採訪名山。

一日行至廬山,璞曰:“此山嵯峨雄壯,湖水還東,紫雲蓋頂,纍代産升仙之士。但山形屬土,先生姓許,羽音屬水,水土相克,不宜居也。但作往來遊寓之所,則可矣。”又行至饒州鄱陽,地名傍湖,璞曰:“此傍湖富貴大地,但非先生所居。”真君曰:“此地氣乘風散,安得擬太富貴耶?”璞曰:“相地之法,道眼爲上,法眼次之。道眼者,憑目力之巧,以察山河形勢;法眼者,執天星河圖紫薇等法,以定山川。吉凶富貴之地,天地所秘,神物所護,苟非其人,見而不見。俗云‘福地留與福人來’,正謂此也。”真君曰:“今有此等好地,先生何不留一記,以爲他日之驗?”郭璞乃題詩一首爲記,云:

行盡江南數百州,惟有傍湖山石牛。

雁鵝夜夜鳴更鼓,魚鱉朝朝拜冕旒。

離龍隱隱居乾位,巽水滔滔入艮流。

後代福人來遇此,富貴綿綿八百秋。

許、郭二人離了鄱陽,又行至宜春棲梧山下,有一人姓王名朔,亦善通五行歷數之書。見許、郭二人登山埰地,料必異人,遂迎至其家。詢姓名已畢,朔留二人宿于西亭,相待甚厚。真君感其殷勤,乃告之曰:“子相貌非凡,可傳吾術。”遂密授修煉仙方。郭璞曰:“此居山水秀麗,宜爲道院,以作養真之地。”王朔從其言,遂蓋起道院,真君援筆大書“迎仙院”三字,以作牌額。王朔感戴不勝。二人相辭而去,遂行至洪都西山,地名金田,則見:

嵯嵯峨峨的山勢,突突兀兀的峰巒,活活潑潑的青龍,端端正正的白虎,圓圓淨淨的護沙,灣灣環環的朝水。山上有蒼蒼鬱鬱的虬髯美松,山下有翠翠青青的鳳尾修竹,山前有軟軟柔柔的龍鬚嫩草,山後有古古怪怪的鹿角枯樟。也曾聞華華綵綵的鸞吟,也曾聞昂昂藏藏的鶴唳,也曾聞咆咆哮哮的虎嘯,也曾聞呦呦詵詵的鹿鳴。這山呵!比浙之天臺更生得奇奇絕絕,比閩之武夷更生得OE?OE?嶢嶢,比池之九華更生得迤迤遈遈,比蜀之峨眉更生得秀秀麗麗,比楚之武當更生得尖尖圓圓,比陝之終南更生得巧巧妙妙,比魯之泰山更生得蜿蜿蜒蜒,比廣之羅浮更生得蒼蒼奕奕。真個是天下無雙勝境,江西第一名山。萬古精英此處藏,分明是個神仙宅。

卻說郭璞先生行到山麓之下,前觀後察,左顧右盼,遂將羅經下針,審了方嚮,撫掌大笑曰:“璞相地多矣,未有如此之妙!若求富貴,則有起歇;如欲棲隱,大合仙格。觀其岡阜厚圓,位坐深邃,三峰壁立,四環雲拱,內外勾鎖,無不合宜。大凡相地,兼相其人,觀君表裏,正與地符。且西山屬金,以五音論之,先生之姓,羽音屬水,金能生水,合得長生之局,捨此無他往也。但不知此地誰人爲主?”傍有一樵夫指曰:“此地乃金長者之業。”真君曰:“既稱長者,必是善人。”

二人徑造其家。金公欣然出迎,歡若平生。金公問曰:“二位仙客,從何而至?”郭璞曰:“小子姓郭名璞:略曉陰陽之術。因此位道友姓許名遜,欲求棲隱之地。偶採寶莊,正合仙格,欲置一舍,以爲修煉之所。不知尊翁肯慨諾否?”金公曰:“第恐此地褊小,不足以處許君;如不棄,幷寒莊薄地數畝悉當相贈。”真君曰:“願訂價多少?惟命是從。”金公曰:“大丈夫一言,萬金不易。愚老拙直,平生不立文券。”乃與真君索大錢一文,中破之,自收其半,一半付還真君。真君叩頭拜謝。三人分別而去。于是真君辭了郭璞,擇取吉日,挈家父母妻子,凡數十口,徙于西山,築室而居焉。金公後封爲地主真官。金氏之宅,即今玉隆萬壽宮是也。卻說真君日以修煉爲事,煉就金丹,用之可以點石爲金,服之可以卻老延年。于是周濟貧乏,德義彰播。

時晉武帝西平蜀,東取吳,天下一統,建元太康。從吏部尚書山濤之奏,詔各郡保舉孝廉賢能之士。豫章郡太守范寧,見真君孝養二親,雍睦鄉里,輕財利物,即保舉真君爲孝廉。武帝遣使臣束帛賫詔,取真君爲蜀郡旌陽縣令。真君以父母年老,不忍遠離,上表辭職。武帝不允,命本郡守催迫上任。捱至次年,真君不得已辭別父母妻子,只得起程。真君有二姊,長姊事南昌眄君,夫早喪,遺下一子眄烈字道微,事母至孝。真君慮其姊孀居無倚,遂築室于宅之西,奉姊居之,于是母子得聞妙道,真君臨行,謂姊曰:“吾父母年邁,妻子尚不知世務,賢姊當代弟掌治家事。如有仙翁隱客相過者,可以禮貌相待。汝子眄烈,吾嘉其有仁孝之風,使與我同往任所。”眄母曰:“賢弟好去爲官,家下一應事體爲姊的擔當,不勞遠念。”

言未畢,忽有一少年上堂,長揖言曰:“吾與眄烈哥哥,皆外甥也。何獨與眄兄同行,而不及我?”真君視其人,乃次姊之子,復姓鍾離名嘉字公陽,新建縣象牙山西里人也。父母俱早喪,自幼依于真君。爲人氣象恢弘,德性溫雅,至是欲與真君同行。真君許之。于是二甥得薰陶之力,神仙器量,從此以立。真君又呼其妻周夫人告之曰:“我本無心功名,奈朝廷屢聘,若不奉行,恐抗君命。自古忠孝不能兩全。二親老邁,汝當朝夕侍奉,調護寒暑,克盡汝子婦之道!且兒女少幼,須不時教訓,勤以治家,儉以節用,此是汝當然事也。”周夫人答曰:“謹領教!”言畢,拜別而行,不在話下。

話說真君未到任之初,蜀中饑荒,民貧不能納租;真君到任,上官督責甚嚴,真君乃以靈丹點瓦石爲金,暗使人埋于縣衙後圃。一旦拘集貧民未納租者,盡至階下,真君問曰:“朝廷糧稅,汝等緣何不納?”貧民告曰:“輸納國稅,乃理之常,豈敢不遵?奈因饑荒,不能納爾。”真君曰:“既如此,吾罰汝等在于縣衙後圃,開鑿池塘,以作工數,倘有所得,即來完納。”民皆大喜,即往後圃開鑿池塘,遂皆拾得黃金,都來完納,百姓遂免流移之苦。鄰郡聞風者,皆來依附,遂至戶口增益。按《一統志》旌陽縣屬漢州,真君飛升後,改爲德陽,以表真君之德及民也。其地賴真君點金,故至今尚富,這話休題。那時民間又患瘟疫,死者無數,真君符咒所及,即時痊愈。又憐他郡病民,乃插竹爲標,置于四境溪上,焚符其中,使病者就而飲之,無不痊可。其老幼婦女OE?羸不能自至者,令人汲水歸家飲之,亦復安痊。郡人有詩贊曰:

百里桑麻知善政,萬家煙井沐仁風。

明懸藻鑒秋陽暴,清逼冰壺夜月溶。

符置江濱驅痼病,金埋縣圃起民窮。

真君德澤于今在,廟祀巍巍報厥功。

卻說成都府有一人,姓陳名勛字孝舉。因舉孝廉,官居益州別駕。聞真君傳授吳猛道法,今治旌陽,恩及百姓,遂來拜謁,願投案下充爲書吏,使朝夕得領玄教。真君見其人氣清色潤,遂付以吏職。既而見勛有道骨,乃引勛居門下爲弟子,看守藥爐。又有一人姓周名廣字惠常,廬陵人也,乃吳都督周瑜之後。遊巴蜀雲臺山,粗得漢天師驅精斬邪之法。至是聞真君深得仙道,特至旌陽縣投拜真君爲師,願垂教訓。真君納之,職掌雷壇。二人自是得聞仙道之妙。真君任旌陽既久,弟子漸衆,每因公餘無事,與衆弟子講論道法。

卻說晉朝承平既久,外有五胡強橫,濁亂中原。那五胡?匈奴劉淵居晉陽,羯戎石勒居上黨,羌人姚弋仲居扶風,氐人符洪居臨渭,鮮卑慕容廆居昌黎。

先是漢、魏以來,收服夷、狄,諸胡多居塞內。太子洗馬江統勸武帝徙于邊地,免後日夷、狄亂華之禍。武帝不聽,至是果然侵亂晉朝。太子惠帝愚蠢,賈后橫恣,殺戮大臣。真君乃謂弟子曰:“吾聞君子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遂解官東歸。百姓聞知,扳轅臥轍而留,泣聲震地。真君亦泣下,謂其民曰:“吾非肯捨汝而去,奈今天下不久大亂,吾是以爲保身之計。爾等子民,各務生業!”百姓不忍,送至百里之外,或數百里,又有送至家中不肯回者。真君至家,拜見父母妻子,合家相慶,喜不自勝。即于宅東空地結茅爲屋,狀如營壘,令蜀民居之。蜀民多改其氏族,從真君之姓,故號許氏營。

卻說真君之妻周夫人對真君言:“女姑年長,當擇佳配。”真君曰:“吾久思在心矣。”遍觀衆弟子中,有一人姓黃名仁覽字紫庭,建城人也。乃御史中丞黃輔之子。其人忠信純篤,有受道之器。真君遂令弟子周廣作媒。仁覽稟于父母,擇吉備禮,在真君宅上成婚。滿月後,稟于真君同仙姑歸家省親。仙姑克盡婦道,仁覽分付其妻在家事奉公姑,復拜辭父母,敬從真君求仙學道。

卻說吳真君猛時年一百二十餘歲矣,聞知真君解綬歸家,自西安來相訪。真君整衣出迎,坐定敘闊,命築室于宅西以居之。一日忽大風暴作,吳君即書一符,擲于屋上,須臾見有一青鳥銜去,其風頓息。真君問曰:“此風主何吉凶?”吳君曰:“南湖有一舟經過,忽遇此風,舟中有一道人呼天求救,吾以此止之。”不數日,有一人深衣大帶,頭戴幅巾,進門與二君施禮曰:“姓彭名抗,字武陽,蘭陵人也。自少舉孝廉,官至晉朝尚書左丞。因見天下將亂,托疾辭職。聞許先生施行德惠,參悟仙機,特來拜投爲師。昨過南湖,偶遇狂風大作,舟幾覆。吾乃呼天號救,俄有一青鳥飛來,其風頓息。今日得拜仙顔,實乃萬幸!”真君即以吳君書符之事告之。彭抗拜謝不勝,遂挈家居豫章城中。既而見真君一子未婚,願將女勝娘爲配。真君從之。自後待彭抗以賓禮,盡以神仙秘術付之。東明子有詩云:

二品高官職匪輕,一朝抛卻拜仙庭。

不因懿戚情相厚,彭老安能得上升?此時真君傳得吳猛道術,猶未傳諶母飛步斬邪之法。有太白金星奏聞玉帝:“南昌郡孽龍將爲民害,今有許遜原係玉洞真仙降世,應在此人收伏。望差天使賫賜斬妖神劍,付與許遜,助斬妖精,免使黎民遭害。”玉帝聞奏,即宣女童二人,將神劍二口,賫至地名柏林,獻于許遜,宣上帝之命,教他斬魅除妖,濟民救世。真君拜而受之,回顧女童,已飛升雲端矣。後人有詩嘆曰:

堅金烈火煉將成,削鐵吹毛耀日明。

玉女捧來離紫府,江湖從此水流腥。

且說江南有一妖物,號曰“孽龍”。初生人世,爲聰明才子,姓張名酷。因乘船渡江,偶值大風,其船遂覆。張酷溺于水中,彼時得附一木板,隨水漂流,泊于沙灘之上。肚中正餓,忽見明珠一顆,取而吞之。那珠不是別的珠,乃是那火龍生下的卵。吞了這珠卻不餓了,就在水中能游能泳。過了一月有餘,脫胎換骨,遍身盡生鱗甲,止有一個頭,還是人頭。其後這個畜生只好在水中戲耍,或跳入三級鉅浪,看魚龍變化,或撞在萬丈深潭,看蝦鱉潛游。不想火龍見了,就認得是他兒子,噓了一氣,教以神通。那畜生走上岸來,即能千變萬化,于是呼風作雨,握霧撩雲。喜則化人形而淫人間之女子,怒則變精怪而興陸地之波濤,或壞人屋舍,或食人精血,或覆人舟船,取人金珠,爲人間大患。誕有六子,數十年間,生息蕃盛,約有千餘。兼之族類蛟黨甚多,常欲把江西數郡滾出一個大中海。

一日,真君煉丹于艾城之山,有蛟黨輒興洪水,欲漂流其丹室。真君大怒,即遣神兵擒之,釘于石壁,今釘蛟石猶在。又揮起寶劍,將一蛟斬訖。不想那孽龍知道,殺了他的黨類,一呼百集,老老少少,大大小小,都打做一團兒。孽龍道:“許遜恁般可惡,欲誅吾黨,不報此仇,生亦枉然!”內有一班孽畜,有叫孽龍做公公的,有叫做伯伯的,有叫做叔叔的,有叫做哥哥的,說道:“不消費心,等我們去把那許遜抓將來,碎屍萬段,以泄其恨。”孽龍道:“聞得許遜傳授了吳猛的法術,甚有本事,還要個有力量的去纔好。”內有一長蛇精說道:“哥哥,等我去來。”孽龍道:“賢弟到去得。”于是長蛇精帶了百十個蛟黨,一齊衝奔許氏之宅,一字陣兒擺開,叫道:“許遜,敢與我比勢麽?”真君見是一夥蛟黨,仗劍在手問云:“你這些孽畜,有甚本事,敢與我相比?”長蛇精道:“你聽我說:鱗甲棱層氣勢雄,神通會上顯神通。開喉一旦能吞象,伏氣三年便化龍。鉅口張時偏作霧,高頭昂處便呼風。身長九萬人知否,繞遍崑崙第一峰。”

長蛇精恃了本事,耀武揚威,衆蛟黨一齊踴躍,聲聲口口說道:“你不該殺了我家人,定不與你干休!”真君曰:“只怕你這些孽畜逃不過我手中寶劍。”那長蛇精就弄他本事,放出一陣大風,又只見:

視之無影,聽之有聲,噫大塊之怒號,傳萬竅之跳叫。一任他砰砰磅磅,慄慄烈烈,撼天闕,搖地軸,九天仙子也愁眉;那管他青青白白,紅紅黃黃,翻大海,攪長江,四海龍王同縮頸。雷轟轟,電閃閃,飛的是沙,走的是石,直恁的滿眼塵霾春起早;雲慘慘,霧騰騰,折也喬林,不也古木,說甚麽前村燈火夜眠遲,忽喇喇前呼後叫,左奔右突,就是九重龍樓鳳閣,也教他萬瓦齊飛;吉都都橫衝直撞,亂捲斜拖,即如千丈虎狼穴,難道是一毛不拔?縱宗生之大志,不敢謂其乘之而浪破千層;雖列子之泠然,吾未見其御之而旬有五日。正是:

萬里塵沙陰晦暝,幾家門戶響敲推。

多情折盡章臺柳,底事掀開社屋茅?真個好一陣大風也!真君按劍在手,叱曰:“風伯等神,好將此風息了!”須臾之間,那風寂然不動。誰知那些孽怪,又弄出一番大雨來:則見:

石燕飛翔,商羊鼓舞。滂沱的雲中瀉下,就似傾盆;忽喇的空裏注來,豈因救旱。逼逼剝剝,打過那園林焦葉,東一片,西一片,翠色闌珊;淋淋篩篩,滴得那池沼荷花,上一瓣,下一瓣,紅妝零亂,溝面洪盈,倏忽間漂去高鳳庭前麥;簷頭長溜,須臾裏洗卻周武郊外兵。這不是鞭將蜥蜴,碧天上祈禱下的甘霖;這卻是驅起鯨鯢,滄海中噴將來的唾沫。正是:

茅屋人家煙火冷,梨花庭院夢魂驚。

渠添濁水通魚入,地秀蒼苔滯鶴行。

真個好一陣大雨也!真君又按劍叱曰:“雨師等神,好將此雨止了!”那雨一霎時間半點兒也沒了。真君乃大顯法力,奔往長蛇精陣中,將兩口寶劍揮起,把長蛇精揮爲兩段。那夥蛟黨,見斬了蛇精,各自逃生。真君趕上,一概誅滅。徑往羣蛟之所,尋取孽龍。

那孽龍聞得斬了蛇精,傷了許多黨類,心裏那肯干休!就呼集一黨蛟精,約有千百之衆,人多口多,駡著真君:“騷道,野道,你不合這等上門欺負人!”于是呼風的呼風,喚雨的喚雨,作霧的作霧,興雲的興雲,攫煙的攫煙,弄火的弄火,一齊奔嚮前來。真君將兩口寶劍,左砍右斫,那蛟黨多了,怎生收伏得盡?況真君此時未傳得諶母飛騰之法,只是個陸地神仙。那孽龍到會變化,衝上雲霄,就變成一個大鷹兒。真個:

爪似銅釘快利,嘴似鐵鑽堅剛。展開雙翅欲飛揚,好似大鵬模樣。雲裏叫時聲大,林端立處頭昂。

紛紛鳥雀盡潛藏,那個飛禽敢擋。

只見那鷹兒在半空展翅,忽喇地撲將下來,到把真君臉上撾了一下,撾得血流滿面。真君忙揮劍斬時,那鷹又飛在半空中去了。真君沒奈何,只得轉回家中。那些蛟黨見傷得性命多了,亦各自收陣回去。

卻說真君見孽龍神通廣大,敬來吳君處相訪,求其破蛟之策。吳君曰:“孽龍久爲民害,小老素有剪除之心。但恨道法未高,莫能取勝。汝今既擒蛟黨,孽龍必然忿怒,愈加殘害,江南休矣!”真君曰:“如此奈何?”吳君曰:“我近日聞得鎮江府丹陽縣,地名黃堂,有一女真諶母,深通道術。吾與汝同往師之,叩其妙道,然後除此妖物,未爲晚也。”真君聞言大喜,遂整行囊與吳君共往黃堂,謁見諶母。諶母曰:“二公何人?到此有何見諭?”真君曰:“弟子許遜、吳猛。今因江南有一孽龍精,大爲民害,吾二人有心殄滅,奈法術殊欠。久聞尊母道傳無極,法演先天,徑來懇求,望指示仙訣,實乃平生之至願也。”言訖,拜伏于地。諶母曰:“二公請起,聽吾言之:君等乃夙稟奇骨,名在天府。昔者孝悌王自上清下降山東曲阜縣蘭公之家,謂蘭公曰:‘後世晉代當出一神仙,姓許名遜,傳吾至道,是爲衆仙之長。’遂留下金丹寶鑒、銅符鐵券,幷飛步斬邪之法,傳與蘭公。復令蘭公傳我,蘭公又使我收掌,以待汝等,積有四百餘年矣。子今既來,吾當傳授于汝。”于是選擇吉日,依科設儀,付出銅符鐵券、金丹寶鑒,幷正一斬邪之法,三五飛騰之術,及諸靈章秘訣,幷各樣符篆,悉以傳諸許君。今淨明法、五雷法之類,皆諶母所傳也。諶母又謂吳君曰:“君昔者以神方爲許君之師。今孝悌王之道,唯許君得傳,汝當退而反師之也。”

真君傳道已畢,將欲辭歸。心中暗想:“今幸得聞諶母之教,每歲必當謁拜,以盡弟子之禮。”此意未形于言,諶母已先知矣,乃對真君曰:“我今還帝鄉,子不必再來謁也。”乃取香茅一根,望南而擲,其茅隨風飄然。諶母謂真君曰:“子于所居之南數十里,看香茅落于何處,其處立吾廟宇,每歲逢秋,一至吾廟足矣。”諶母言罷,空中忽有龍車鳳輦來迎,諶母即淩空而去。其時吳、許二君望空拜送,即還本部。遂往尋飛茆之跡,行至西山之南四十里,覓得香茅,已叢生茂盛,二君遂于此地建立祠宇,亦以黃堂名之。令匠人塑諶母寶像,嚴奉香火,期以八月初三日必往朝謁。即今崇真觀是也,朝謁之禮猶在。真君亦于黃堂立壇,悉依諶母之言,將此道法傳授吳君。吳君反拜真君爲師。自此二人始有飛騰變化之術。

回至小江,寓客店,主人宋氏見方外高人,不索酒錢,厚具相待。二君感其恭敬,遂求筆墨畫一松樹于其壁上而去。自二君去後,其松青鬱如生,風動則其枝搖搖,月來則其綵淡淡,露下則其色濕濕,往來觀者,日以千計。去則皆留錢謝之,宋氏遂至鉅富。後江漲堤潰,店屋俱漂,惟松壁不壞。

卻說孽龍精被真君斬其族類,心甚怒,又聞吳君同真君往黃堂學法,于是命蛟黨先入吳君所居地方,殘害生民,爲災降禍。真君回至西寧,聞蛟孽腥風襲人,責備社伯:“汝爲一縣鬼神之主,如何縱容他爲害?”社伯答曰:“妖物神通廣大,非小神能制。”再三謝罪。忽孽龍精見真君至,統集蛟黨,湧起十數丈水頭。那水波濤泛漲,怎見得好狠?只聽得潺潺聲振谷,又見那滔滔勢漫天。雄威響若雷奔走,猛湧波如雪捲顛。千丈波高浸道路,萬層濤激泛山巖。冷冷如漱玉,滾滾似鳴弦。觸石滄滄噴碎玉,回湍渺渺漩渦圓。低低凸凸隨流蕩,大勢彌漫上下連。

真君見了這等大水,恐損壞了居民屋宇田禾,急將手中寶劍,望空書符一道,叫道:“水伯,急急收水!”水伯收得水遲,真君大怒。水伯道:“常言潑水難收,且從容些!”真君欲責水伯,水伯大懼,須臾間將水收了,依舊是平洋陸地。真君提著寶劍徑斬孽龍,那孽龍變作一個巡海夜叉,持槍相迎。這一場好殺:

真君劍砍,妖怪槍迎。劍砍霜光噴烈火,槍迎銳氣迸愁雲。一個是洋子江生成的惡怪,一個是靈霄殿差下的仙真。那一個揚威耀武欺天律,這一個御暴除災轉法輪。真仙使法身驅霧,魔怪爭強浪滾塵。兩家努力爭功績,皆爲洪都百萬民。

那些蛟黨見孽龍與真君正殺得英雄,一齊前來助戰。忽然弄出一陣怪沙來,要把真君眼目蒙蔽,只見:

似霧如煙初散漫,紛紛藹藹下天涯。白茫茫到處難開眼,昏暗暗飛時找路差。打柴的樵子失了伴,採藥的仙童不見家。細細輕飄如麥面,粗粗翻覆似芝麻。世間朦朧山頂暗,長空迷沒太陽遮。不比塵囂隨駿馬,難言輕軟襯香車。此沙本是無情物,登時刮得眼生花。

此時飛沙大作,那蛟黨一齊呐喊。真君呵了仙氣一口,化作一陣雄風,將沙刮轉。吳君在高阜之上,觀看妖孽更有許大神通,于是運取掌心蠻雷,望空打去。雖風雲雷雨,乃蛟龍所喜的,但此係吳君法雷,專打妖怪,則見:

運之掌上,震之雲間,虺虺虩虩可畏,轟轟劃劃初聞。燒起謝仙之火烈,推轉阿香之車輪。音赫赫,就似撞八荒之鼓,音聞天地;聲赫赫,又如放九邊之砲,響振軍屯。使劉先主失了雙箸,教蔡元中繞遍孤墳。聞之不及掩耳,當之誰不銷魂。真個天仙手上威靈振,蛟魅胸中心膽傾!

那些羣孽,聞得這個法雷,驚天動地之聲,倒海震山之怒,唬得魂不附體。更見那真君兩口寶劍,寒光閃閃,殺氣騰騰,孽龍當抵不住,就收了夜叉之形,不知變了個甚麽物件,潛蹤遁走。真君乃捨了孽龍,追殺蛟黨,蛟黨四散逃去。

真君追二蛟至鄂渚,忽然不見。路逢三老人侍立,真君問曰:“吾追蛟孽至此,失其蹤跡,汝三老曾見否?”老人指曰:“敢伏在前橋之下?”真君聞言,遂至橋側,仗劍叱之。蛟黨大驚,奔入大江,藏于深淵。真君乃即書符數道,敕遣符使驅之。蛟孽不能藏隱,乃從上流奔出。真君揮劍斬之,江水俱紅,此二蛟皆孽龍子也。今鄂渚有三聖王廟,橋名伏龍橋,淵名龍窩,斬蛟處名上龍口。真君復回至西寧,怒社伯不能稱職,乃以銅鎖貫其祠門,禁止民間不許祭享。今分寧縣城隍廟正門常閉,居民祭祀者亦少。乃令百姓崇祀小神,其人姓毛,兄弟三人,即指引真君橋下斬蛟者。今封葉佑侯,血食甚盛。真君見吳君曰:“孽龍潛逃,蛟黨奔散,吾欲遍尋蹤跡,一幷誅之。”吳君曰:“君至金陵遠回,令椿萱大人且須問省。吾諒此蛟黨,有師尊在,豈能復恣猖狂,待徐徐除之。”

于是二君回過豐城縣杪針洞,真君曰:“後此洞必有蛟螭出入,吾當鎮之。”遂取大杉木一根,書符其上以爲楔,至今其楔不朽。又過奉新縣,地名藏溪,又名蛟穴,其中積水不竭。真君曰:“此溪乃蛟龍所藏之處。”遂舉神劍劈破溪傍鉅石,書符鎮之。今鎮蛟石猶在。又過新建縣,地名嘆早湖,湖中水蛭甚多,皆是蛟黨奴隸,散入田中,喋人之血。真君惡之,遂將藥一粒,投于湖中,其蛭永絕。今名藥湖。復歸郡城,轉西山之宅,回見父母,一家具慶,不在話下。

卻說真君屢敗孽龍,仙法愈顯,德著人間,名傳海內。時天下求爲弟子者不下千數,真君卻之不可得,乃削炭化爲美婦數百人,夜散羣弟子寢處。次早驗之,未被炭婦污染者得十人而已。先受業者六人:

陳勛字孝舉,成都人。

周廣字惠常,廬陵人。

黃仁覽字紫庭,建城人。真君之婿。

彭抗字武陽,蘭陵人。其女配真君之子。

眄烈字道微,南昌人。真君外甥。

鍾離嘉字公陽,新建人。真君外甥。

後相從者四人:

曾亨字典國,泗水人。骨秀神慧,孫登見而異之。乃潛心學道,遊于江南,居豫章之豐城真陽觀。

聞真君道法,投于門下。

時荷字道陽,鉅鹿人。少出家,居東海沐陽院奉仙觀,修老子之教。因入四明山遇神人授以胎息導引之術,頗能辟穀,亦能役使鬼神。慕真君之名,徒步踵門,願充弟子。

甘戰字伯武,豐城人。性喜修真,不求聞達,徑從真君學道。

施岑字太玉,沛郡人。其父施朔仕吳,因移居于九江赤烏縣。

岑狀貌雄傑,勇健多力。時聞真君斬蛟立功,喜而從之。真君使與甘戰各持神劍,常侍左右。

這弟子十人,不被炭婦染污。真君嘉之,凡周遊江湖,誅蛟斬蛇,時刻相從,即異時上升諸徒也。其餘被炭婦所污者,往往自愧而去。今炭婦市猶在。真君謂施岑、眄烈曰:“目今妖孽爲害,變化百端,無所定嚮。汝二人可嚮鄱陽湖中追而尋之。”施眄、欣然領命,仗劍而去。夜至鄱陽湖中,登石臺之上望之。今饒河口有眺臺,俗呼爲釣臺,非也。此蓋施、眄眺望妖蜃出沒之所耳。其時但見一物隱隱如蛇,昂頭擺尾,橫亙數十里。施岑曰:“妖物今在此乎?”即拔劍揮之,斬其腰。至次日天明視之,乃蜈蚣山也。至今其山斷腰,仙跡猶在。施岑謂眄烈曰:“黑夜吾認此山以爲妖物,今誤矣,與汝尚當盡力追尋。”

卻說孽龍精被真君殺敗,更傷了二子幷許多族類,咬牙嚼齒,以恨真君。聚集衆族類商議,欲往小姑潭求老龍報仇。衆蛟黨曰:“如此甚好。”孽龍乃奔入小姑潭深底。那潭不知有幾許深,諺云:“大姑闊萬丈,小姑深萬丈。”所以叫做小姑潭。那孽龍到萬丈潭底,只見:

水泛泛漫天,浪層層拍岸。江中心有一座小姑山,雖是個中流砥柱;江下面有一所老龍潭,卻似個不朽龍宮。那龍官蓋的碧磷磷鴛鴦瓦,圍的光閃閃孔雀屏,垂的疏朗朗翡翠簾,擺的彎環環虎皮椅。

只見老龍坐在虎椅之上,龍女侍在堂下,龍兵繞在宮前,夜叉立在門邊,龍子龍孫列在階上。真個是:

江心渺渺無雙景,水府茫茫第一家。

說那老龍出處,他原是黃帝荊山鑄鼎之時,騎他上天。他在天上貪毒,九天玄女拿著他送與羅墮闍尊者。尊者養他在鉢盂裏,養了千百年。他貪毒的性子不改,走下世來,就吃了張果老的驢,傷了周穆王的八駿。朱漫泙心懷不忿,學就個屠龍之法,要下手著他。他又藏在巴蜀地方,一人家後園之中橘子裏面。那兩個著棋的老兒想他做龍脯,他又走到葛陂中來,撞著費長房打一棒,他就忍著疼奔走華陽洞去。那曉得吳綽的斧子又利害些,當頭一劈,受了老大的虧苦。頭腦子雖不曾破,卻失了項下這一顆明珠,再也上天不得,因此上拜了小姑娘娘,求得這所萬丈深潭,蓋造個龍宮,恁般齊整。

卻說那孽龍奔入龍宮之內,投拜老龍,哭哭啼啼,告訴前情。說道許遜斬了他的兒子,傷了他的族類,苦苦還要擒他。言罷放聲大哭。那龍宮大大小小,那一個不淚下。老龍曰:“‘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許遜既這等可惡,待我拿來與你復仇!”孽龍曰:“許遜傳了諶母飛步之法,又得了玉女斬邪之劍,神通廣大,難以輕敵。”老龍曰:“他縱有飛步之法,飛我老龍不過;他縱有斬邪之劍,斬我老龍不得。”于是即變作個天神模樣,三頭六臂,黑臉獠牙,則見:

身穿著重重鐵甲,手提著利利鋼叉。頭戴著金盔,閃閃耀紅霞,身跨著奔奔騰騰的駿馬。雄糾糾英風直奮,威凜凜殺氣橫加。一心心要與人報冤家,古古怪怪的好怕。

那老龍打扮得這個模樣,巡江夜叉,守宮將卒,人人喝綵,個個稱奇,道:“好一個妝束!”孽龍亦搖身一變,也變作天神模樣。你看他怎生打扮?則見:

面烏烏趙玄壇般黑,身挺挺鄧天王般長。手持張翼德丈八長槍,就好似斗口靈官的形狀。口吐出葛仙真君的騰騰火焰,頭放著華光菩薩的閃閃豪光。

威風凜凜貌堂堂,不比前番模樣。

那孽龍打扮出來,龍宮之內,可知人人喝綵,個個誇奇。兩個龍妖一齊打個旋風,奔上岸來。老龍居左,孽龍居右,蛟黨列成陣勢,準備真君到來迎敵。不在話下。

施岑與眄烈從高阜上一望見那妖氣彌天,他兩個少年英勇,也不管他勢頭來得大,也不管他黨類來得多,就掣手中寶劍跳下高阜來,與那些妖怪大殺一場。施、眄二人,雖傳得真君妙訣,終是寡不敵衆。三合之中,當抵不住,敗陣而走。老龍與孽龍隨後趕殺,施、眄大敗,回見真君,具說前事。真君大怒,遂提著兩口寶劍,命甘戰、時荷二人同去助陣。駕一朵祥雲,徑奔老龍列陣之所。那孽龍見了,自古“仇人相見,分外眼睜”,就提那長槍,徑來槍著真君。老龍亦舉起鋼叉,徑來叉著真君。好一個真君,展開法力,就兩口寶劍,左遮右隔,只見:

這一邊揮寶劍,對一枝長槍,倍增殺氣;那一邊揮寶劍,架一管鋼叉,頓長精神。這一邊砍將去,就似那呂梁瀉下的狂瀾,如何當抵?那一邊斫將去,就似那蜀山崩了的土塊,怎樣支撐?這一邊施高強武藝,殺一個鶻入鴉羣;那一邊顯凜烈威風,殺一個虎奔羊穴。這一邊用一個風掃殘紅的法子,殺得他落花片片墜紅泥;那一邊使一個浪滾陸地的勢兒,殺得他塵土茫茫歸大海。真個是撥開覆地翻天手,要斬興波作浪邪。

二龍與真君混戰,未分勝敗。忽翻身騰在半空,卻要呼風喚雨,飛沙走石,來捉真君。此時真君已會騰雲駕霧,遂趕上二龍,又在半空中殺了多時。後落下平地又戰。那些蛟黨見真君法大,二龍漸漸當抵不住,一齊掩殺過來。時荷、甘戰二人,乃各執利劍,亦殺入陣中。你看那師徒們橫衝直撞,那些妖孽怎生抵敵得住?那老龍力氣不加,三頭中被真君傷了一頭,六臂中被真君斷了一臂,遂化陣清風去了。孽龍見老龍敗陣,心中慌張,恐被真君所捉,亦化作一陣清風望西而去。其餘蛟黨,各自逃散。有化作螽斯,在麥隴上逼逼剝剝跳的;有化作青蠅,在棘樹上嘈嘈雜雜鬧的;有化作蚯蚓,在水田中扭扭屹屹走的;有化作蜜蜂,在花枝上擾擾嚷嚷採的;有化作蜻蜓,在雲霄裏輕輕欵欵飛的;有化作土狗子,不做聲,不做氣,躲在田傍下的。彼時真君追趕妖孽,走在田傍上經過,忽失了一足,把那田傍踹開。只見一道妖氣,迸將出來。真君急忙看時,只見一個土狗子躲在那裏。真君將劍一揮,砍成兩截,原來是孽龍第五子也。後人有詩嘆曰:

自笑蛟精不見機,苦同仙子兩相持。

今朝揮起無情劍,又斬親生第五兒。

卻說真君斬了孽龍第五子,急忙追尋孽龍,不見蹤影,遂與二弟子且回豫章。吳君謂真君曰:“目今蛟黨還盛,未曾誅滅。孽龍有此等助威添勢,豈肯罷休?莫若先除了他的黨類,使他勢孤力弱,一舉可擒,此所謂射人先射馬之謂也。”真君曰:“言之有理。”遂即同施岑、甘戰、陳勛、眄烈,鍾離嘉羣弟子隨己出外追斬蛟黨。猶恐孽龍精潰其郡城,留吳君、彭抗在家鎮之。于是真君同羣弟子,或登高山,或往窮谷,或經深潭,或詣長橋,或歷大湖等處,尋取蛟黨滅之。

真君一日至新吳地方,忽見一蛟變成一水牛,欲起洪水,淹沒此處人民。噓氣一口,漲水一尺,噓氣二口,長水二尺。真君大怒,揮劍欲斬之。那蛟孽見了真君,魂不附體,遂奔入潭中而去。真君即立了石碑一片,作鎮蛟之文以禁之,其文曰:

奉命太玄,得道真仙。劫終劫始,先地先天。無量法界,玄之又玄。勤修無遺,白日升仙。神劍落地,符法升天。妖邪喪膽,鬼精逃潛。

其潭至今名曰鎮龍潭,石碑猶存。

一日,真君又行至海昏之上,聞有鉅蛇據山爲穴,吐氣成雲,長有數里。人畜在氣中者,即被吞吸。江湖舟船,多遭其覆溺,大爲民害。施岑登北嶺之高而望之,見其毒氣漲天,乃嘆曰:“斯民何罪,而久遭其害也?”遂稟真君,欲往誅之。真君曰:“吾聞此畜妖氣最毒,搪突其氣者,十人十死,百人百亡,須待時而往。”良久,俄有一赤烏飛過,真君曰:“可矣。”言赤烏報時,天神至,地神臨,可以誅妖。後于其地立觀,名候時觀,又號赤烏觀。且說那時真君引羣弟子前至蛇所。其蛇奮然躍出深穴,舉首高數十丈,眼若火炬,口似血盆,鱗似金錢,口中吐出一道妖氣,則見:

冥冥濛濛,比蚩尤迷敵的大霧;昏昏暗暗,例元規污人的飛塵。飛去飛來,卻似那漢殿宮中結成的黑塊;滾上滾下,又似那泰山巖裏吐出的頑雲。大地之中,遮蔽了峰巒嶺岫;長空之上,隱藏了日月星辰。彌彌漫漫,漲將開千有百里;霏霏拂拂,當著了十無一生。正是:

妖蛇吐氣三千丈,千里猶聞一陣腥。

真君呼一口仙風,吹散其氣。率弟子各揮寶劍,鄉人摩旗擂鼓,呐喊振天相助。妖蛇全無懼色,奔將過來。真君運起法雷,劈頭打去,兼用神劍一指,蛇乃卻步。施岑、甘戰二人,奮勇飛步縱前,施踏其首,甘踹其尾,真君先以劍劈破其顙,陳勛再引劍當中腰斬之,蛇腹遂爾裂開。忽有一小蛇自腹中走出,長有數丈。施岑欲斬之,真君曰:“彼母腹中之蛇,未曾見天日,猶不曾加害于民,不可誅之。”遂叱曰:“畜生好去,我放汝性命,毋得害人!’小蛇懼怯,奔行六七里,聞鼓噪之聲,猶反聽而顧其母。此地今爲蛇子港。羣弟子再請追而戮之,真君曰:“既放其生而又追戮之,是心無惻隱也。”蛇子遂得入江。今有廟在新建吳城,甚是靈感。宋真宗敕封“靈順昭應安濟惠澤王”,俗呼曰小龍王廟是也。大蛇既死,其骨聚而成洲,今號積骨洲。

真君入海昏,經行之處,皆留壇靖,凡有六處。通候時之地爲七,一曰進化靖,二曰節奏靖,三曰丹符靖,四曰華表靖,五曰紫陽靖,六曰霍陽靖,七曰列真靖。其勢布若星斗之狀,蓋以鎮壓其後也。其七靖今皆爲宮觀,或爲寺院。鉅蟒既誅,妖血污劍,于是洗磨之,且削石以試其鋒,今新建有磨劍池、試劍石猶在。真君謂諸徒曰:“蛟黨除之莫盡,更有孽龍精通靈不測,今知我在此,若伺隙潰我郡城,恐吳、彭二人莫能懾服。莫若棄此而歸。”施岑是個勇士,謂曰:“此處妖孽甚多,再尋幾日,殺幾個回去卻好。”真君曰:“吾在外日久,恐吾郡蛟黨又聚作一處,可速歸除之!”于是悉離海昏而行。海昏鄉人感真君之德,遂立生祠,四時享祭,不在話下。

且說孽龍精果然深恨真君,乘其遠出,欲將豫章郡滾成一海,以報前仇。遂聚集敗殘蛟黨,尚有七八百餘,孽龍曰:“昨夜月離于畢。今夜酉時主天陰晦暝,風雨大作。我與爾等趁此機會,把豫章郡一滾而沈,有何不可?”此時,正是午牌時分,吳君猛與彭君抗恰從西山高處,舉目一望,只見妖氣漫天,乃曰:“許師往外誅妖,不想妖氣盡聚于此。”言未畢,忽見豫章郡社伯幷土地等神,來見吳君說:“孽龍又聚了八百餘蛟黨,欲攪翻江西一郡,變作滄海,只待今夜酉牌時分風雨大作之時,就要下手。有等居民聞得此信,皆來小神廟中叩頭磕腦,叫小神保他。我想江西不沈卻好,若沈了時節,正是‘泥菩薩落水,自身難保’,還保得別人?伏望尊仙怎生區處!”吳君聽說此事,到吃了一大驚,遂與彭君急忙下了山頭。吳君謂彭君曰:“爾且仗劍一口,驅使神兵,先往江前江後尋邏。”彭君去了。

吳君乃上了一座九星的法壇,取過一個五雷的令牌,仗了一口七星的寶劍,注上一碗五龍吐的淨水,唸了幾句“乾羅恆那九龍破穢真君”的神咒,捏了一個三臺的真訣,步了一個八卦的神罡。乃飛符一道,徑差年值功曹,送至日宮太陽帝君處投下。叫那太陽帝君把這個日輪兒緩緩的沈下,卻將酉時翻作午時,就要如魯陽揮以長戈,即返三舍;虞公指以短劍,卻轉幾分的日子。又飛符一道,徑差月值功曹,送至月宮太陰星君處投下。叫那太陰星君把這個月輪兒緩緩的移上,卻將亥時翻作酉時,就要如團團離海角,漸漸出雲衢,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又飛符一道,徑差日值功曹,送至風伯處按下。叫那風伯今晚將大風息了,一氣不要吹噓,萬竅不要怒叫,切不可過江掇起龍頭浪,拂地吹開馬足塵,就樹撮將黃葉落,入山推出白雲來。又飛符一道,徑差時值功曹,送至雨師處投下。叫那雨師今晚收了雨腳,休要得點點滴滴打破芭蕉,淋淋灕灕洗開苔蘚,頽山黑霧傾濃墨,倒海沖風瀉急湍,勢似陽侯誇溟海,聲如項羽戰章邯。又飛符一道,差那律令大神,徑到雷神處投下。叫那雷神今晚將五雷藏著,休得要驅起那號令,放出那霹靂,轟轟烈烈,使一鳴山嶽震,再鼓禹門開,響激天關轉,身從地穴來。又飛符一道,差著急腳大神,送至雲師處投下。叫他今晚捲起雲頭,切不可氤氤氳氳,遮掩天地;渺渺漠漠,蒙蔽江山。使那重重翼鳳飛層漢,曡曡從龍出遠波,太行遊子思親切,巫峽襄王入夢多。吳君遣符已畢,又差那社伯等神,火速報知真君,急回豫章郡懾伏羣妖,毋得遲誤!吳君調撥已畢,遂親自仗劍,鎮壓羣蛟,不在話下。

卻說孽龍精只等待日輪下去月光上來的酉牌時分,就呼風喚雨,驅雲使雷,把這豫章一郡滾沈。不想長望短望,日頭只在未上照耀,叫他下去,那日頭就相似縛下一條繩子,再也不下去。孽龍又招那月輪上來,這月輪就相似有人扯住著他,再也不上來。孽龍怒起,也不管酉時不酉時,就命取蛟黨,大家呼著風來。誰知那風伯遵了吳君的符命,半空中叫道:“孽龍!你如今學這等歪,都要放風,我那個聽你!”孽龍呼風不得,就去叫雷神打雷。誰知那雷神遵了吳君的符命,半下兒不響。孽龍道:“雷公雷公!我往日喚你,少可有千百聲。今日半點聲氣不做,敢害啞了?”雷神道:“我到不害啞,只是你今日害顛!”孽龍見雷公不響,無如之奈,只得叫聲:“雲師,快興雲來!”那雲師遵了吳君的符命,把那千巖萬壑之雲,只捲之退藏于密,那肯放之彌于六合。只見玉宇無塵,天清氣朗,那雲師還在半空中唱一個“萬里長江收暮雲”耍子哩。孽龍見雲師不肯興雲,且去問雨師討雨。誰知那雨師亦遵了吳君的符命,莫說是千點萬點灑將下來,就是半點兒也是沒有的。

孽龍精望日日不沈,招月月不上,呼風風不至,喚雨雨不來,驅雷雷不響,使雲雲不興,直激得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遂謂衆蛟黨曰:“我不要風雲雷雨,一小小豫章郡終不然滾不成海?”遂聳開鱗甲,翻身一轉,把那江西章江門外,就沈了數十餘丈。吳君看見,即忙飛起手中寶劍,駕起足下祥雲,直取孽龍。孽龍與吳君廝戰,彭君亦飛劍助敵,在江西城外大殺一場。孽龍招取黨類,一湧而至,在上的變成無數的黃蜂,撲頭撲腦亂丁;在下的變成滾滾的長蛇,遍足亂繞。孽龍更變作個金剛菩薩,長又長,大又大,手執金戈,與吳君、彭君混戰。好一個吳君,又好一個彭君!上殺個雪花蓋頂,戰住狂蜂;下殺個枯樹盤根,戰住長蛇;中殺個鷂子翻身,抵住孽龍。自未時殺起,殺近黃昏。忽真君同著諸弟子到來,大喝一聲:“許遜在此!孽畜敢肆害麽?”諸蛟黨皆有懼色。孽龍見了真君,咬定牙根,要報前仇,乃謂羣蛟曰:“今日遭此大難,我與爾等,生死存亡,在此一舉!”諸蛟踴躍言曰:“父子兄弟,當拚命一戰,勝則同生,敗則同死!”遂與孽龍精力戰真君。怎見得利害:

愁雲蔽日,殺氣漫空,地覆天翻,神愁鬼哭,仙子無邊法力,妖精許大神通。一個萬丈潭中孽怪,舞著金戈;一個九重天上真仙,飛將寶劍。一個棱棱層層甲鱗竦動,一個變變化化手段高強。一個呵一口妖氣,霧漲雲迷;一個吹一口仙風,天清氣朗。一個領蛟子蛟孫戰真仙,恰好似八十萬曹兵鏖赤壁;一個同仙徒仙弟收妖孽,卻好似二十八漢將鬧昆陽。一個翻江流,攪海水,重重曡曡湧波濤;一個撼乾樞,搖坤軸,烈烈轟轟運霹靂。一個要爲族類報了冤仇,一個要爲生民除將禍害。正是:

兩邊齊角力,一樣顯神機。

到頭分勝敗,畢竟有雄雌。

卻說孽龍精奮死來戰真君,真君正要拿住他,以絕禍根。那些蛟黨終是心中懼怯,真君的弟子們各持寶劍,或斬了一兩個的,或斬了三四個的,或斬了五六個的,噴出腥血,一片通紅。周廣一劍,又將孽龍的第二子斬了。其餘蛟黨一個個變化走去。衹有孽龍與真君獨戰,回頭一看,蛟黨無一人在身傍,也只得跳上雲端,化一陣黑風而走。真君急追趕時,已失其所在,乃同衆弟子回歸。真君謂吳猛曰:“此番若非君之法力,數百萬生靈,盡葬于波濤中矣!”吳君曰:“全仗尊師殺退蛟孽,不然弟子亦危也。”

卻說孽龍屢敗,除殺死族類外,六子之中,已殺去四子。衆蛟黨恐真君誅已,心怏怏不安,盡皆變去,止有三蛟未變,三蛟者:二蛟係孽龍子,一蛟係孽龍孫,藏于新建洲渚之中。其餘各變形爲人,散于各郡城市鎮中,逃躲災難。

一日,有真君弟子曾亨入于城市,見二少年,狀貌殊異,鞠躬長揖,嚮曾亨問曰:“公非許君高門乎?”曾亨曰:“然。”既而問少年曰:“君是何人也?”少年曰:“僕家居長安,纍世崇善。遠聞許公深有道術,誅邪斬妖,必仗神劍,願聞此神劍有何功用?”曾亨曰:“吾師神劍,功用甚大,指天天開,指地地裂,指星辰則失度,指江河則逆流。萬邪不敢當其鋒,千妖莫能攖其銳。出匣時,霜寒雪凜;耀光處,鬼哭神愁。乃天賜之至寶也。”少年曰:“世間之物,不知亦有何物可當賢師神劍,而不爲其所傷?”曾亨戲謂之曰:“吾師神劍,惟不傷冬瓜葫蘆二物耳,其餘他物皆不能當也。”少年聞言,遂告辭而去。曾亨亦不知少年乃是蛟精所變也。蛟精一聞冬瓜葫蘆之言,盡說與黨類知悉。

真君一日以神劍授弟子施岑、甘戰,令其遍尋蛟黨誅之。蛟黨以甘、施二人尋追甚緊,遂皆化爲葫蘆冬瓜,泛滿江中。真君登秀峰之巔,運神光一望,乃呼施岑、甘戰謂曰:“江中所浮者,非葫蘆冬瓜,乃蛟精餘黨也。汝二人可履水內斬之。”于是施岑、甘戰飛步水上,舉劍望葫蘆亂砍。那冬瓜葫蘆乃是輕浮之物,一砍即入水中,不能得破。正懊惱之間,忽有過往大仙在虛空中觀看,遂令社伯之神,變爲一八哥鳥兒,在施岑、甘戰頭上叫曰:“下剔上,下剔上。”施岑大悟,即舉劍自下剔上,滿江蛟黨約有七百餘性命,連根帶蔓,悉無噍類。江中碧澄澄流水,變爲紅滾滾波濤。止有三蛟未及變形者,因而獲免。真君見蛟黨盡誅,遂封那八哥鳥兒頭上一冠,所以至今八哥兒頭上,皆有一冠。真君斬盡蛟黨,後人有詩嘆曰:

神劍棱棱辟萬邪,碧波江上砍葫瓜。

孽龍黨類思翻海,不覺江心殺自家。

且說孽龍精所生六子,已誅其四。蛟黨千餘,俱被真君誅滅。止有第三子與第六子,幷有一長孫藏于新建縣洲渚之中,尚得留命。及聞真君盡誅其蛟類,乃大哭曰:“吾父未知下落,今吾等兄弟六人,傳有子孫六七百,幷其族類,共計千餘。今皆被許遜勦滅,止留我兄弟二人,幷一姪在此。吾知許遜道法高妙,豈肯容我叔姪們性命?不如前往福建等處,逃躲殘生,再作區處。”正欲起行,忽見真君同弟子甘戰、施岑卒至,三蛟急忙逃去。真君見一道妖氣衝天而起,乃指與甘、施二人曰:“此處有蛟黨未滅,可追去除之,以絕其根。”真君遂與甘、施二人,飛步而行,躡蹤追至半路,施岑飛劍斬去一尾。追至福建延平府,地名搽洋九里潭,其一蛟即藏于深潭之中。真君召鄉人謂曰:“吾乃豫章許遜,今追一蛟精至此,伏于此潭。吾今將竹一根,插于潭畔石壁之上,以鎮壓之,不許殘害生民。汝等居民,勿得砍去!”言畢,即將竹插之,囑曰:“此竹若罷,許汝再生;此竹若茂,不許再出。”至今潭畔,其竹母若凋零,則復生一筍,成竹替換復茂。今號爲“許真君竹”,至今其竹一根在。往來舟船,有商人見其蛟者,其蛟無尾。

更有一蛟被真君與甘、施二人,趕至福建建寧府崇安縣。有一寺名懷玉寺,其寺有一長老,法名全善禪師,在法堂誦經。忽見一少年走入寺中,哀告曰:“吾乃孽龍之子,今被許遜勦滅全家,追趕至此。望賢師憐憫,救我一命。後當重報!”長老曰:“吾聞豫章許遜道法高妙,慧眼通神,吾此寺中,何處可躲?”少年曰:“長老慈悲爲念,若肯救拔小人,小人當化作粟米一粒藏于賢師掌中,待許遜到寺,賢師只合掌誦經,方保無事。”長老允諾。少年即化爲粟米一粒,入于長老掌中躲訖。真君與甘戰、施岑二人,趕入寺中,謂長老曰:“吾乃豫章許遜,趕一蛟精至此。今在何處?可令他出來見我!”長老也不答應,只管合掌拱手,口唸真經。真君不知藏在長老掌中,遍尋不見,遂往寺外前後處尋之,幷不見蹤跡。施岑曰:“想蛟精去矣,吾等合往他處尋趕。”

卻說蛟精以真君去寺已遠,乃復化爲少年,拜謝長老曰:“深蒙賢師活命之恩,無可報答,望賢師分付寺中,著令七日七夜不要撞鐘擂鼓,容我報答一二。”長老依言,分付師兄師弟、徒子徒孫等訖。及至三日,只見寺中前後狂風頓起,冷氣颼颼,土木自動。長老大驚,謂僧衆曰:“吾觀孽龍之子,本是害人之物,得我救命,教我等‘七日七夜不動鐘鼓’。今止三日,風景異常,想必是他把言語哄我。若不打動鐘鼓,莫承望他報恩,此寺反遭其害,那時悔之晚矣。”于是即令僧衆撞起那東樓上華鍾。那鍾兒響了一百單八聲,榮榮汪汪,正是:

梵王宮裏鯨聲吼,商客舟中夜半聞。

又打起那西樓上畫鼓。那鼓兒響了一個三起三煞,叮叮冬冬,正是:

儼若雷鳴雲漢上,恍疑鼉吼海濤中。

那蛟精聞得鐘鼓之聲,吃了一驚,即轉身又化爲少年,回到寺中,來見長老言曰:“吾前日分付寺中,七日勿動鐘鼓,意欲將寺門外前後高山峻嶺,滾成萬畝良田,報答我師活命之恩。今纔三日,止將高山上略蕩得平些,滾有泉出,未及如數,而吾師即動鐘鼓,其故何也?”長老以狂風頓起,山動地動爲對。那少年不勝嘆息。長老乃令人往寺外前後觀之,但見高峻之處,皆蕩得坦平。滾滾泉流不竭。至今懷玉寺中,不止千頃平坦良田,蓋亦蛟精報恩所致。

卻說真君離了寺門,遍尋不見蛟精,乃復回高處望之,只見妖氣依原還在寺中。乃與甘、施二人,又來寺中尋覓。其蛟精知真君復來,即先化爲一僧,拜辭長老言曰:“吾族中有衆千餘,皆被許遜誅滅。兄弟六人,已亡其四,吾父又未知存亡何如。吾今悔改前非,修行悟道。”言畢垂淚而別。真君果復至寺中,只見妖氣出外,遂乃躡跡追至建陽,地名葉墩。遙見一僧,知是蛟精所變。乃令甘、施二弟子追趕至近,甘、施意欲斬之,真君連忙喝住曰:“不可!此物雖是害人,今化爲僧,量必改惡遷善。”遂叱曰:“孽畜,我今赦汝前去,汝務要從善修行,勿害生民!吾有諦語,分付與汝,勞心記著:‘逢湖則止,逢仰則住。’”分付已畢,遂縱之而去。甘戰叱曰:“孽畜,我師父饒了你性命,再不要害人!”施岑亦叱曰:“孽畜,你若不遵我師父諦語,再若害人,我擒汝就如反掌之易!”那僧含羞亂竄而去。

脫離了葉墩地方,來至一村,前有一山,遇一牧童。其僧乃問曰:“此處是何地方?”牧童答曰:“此處地方貴湖,前面一山,名曰仰山。”僧聞牧童之言,乃大喜曰:“適間承真君分付:‘逢湖則止,逢仰則住。’今到此處,合此二意,可以在此居住矣。”遂憩于路旁水田之間,其中間泉水,四時不竭,此地名龍窟。後乃名離龍窟。龍僧即于仰山修行,法名古梅禪師。遂建一寺,名仰山寺。其寺當時乏水,古梅將指頭在石壁上亂指,皆有泉出。其寺田糧亦廣,至今猶在。真君即于葉墩立一觀,名曰真君觀,遙與仰山相對,以鎮壓之。其觀至今猶存。

卻說真君又追一蛟精,其蛟乃孽龍第一子之子,孽龍之長孫也。此蛟直走至福州南臺躲避,潛其蹤跡。真君命甘、施二弟子遍處尋索,乃自立于一石上,垂綸把釣。忽覺釣絲若有人扯住一般,真君乃站在石上,用力一扯,石遂裂開。石至今猶在,因名爲釣龍石。只見扯起一個大螺,約有二三丈高大。螺中有一女子現出,真君曰:“汝妖也!”那女子雙膝跪地,告曰:“妾乃南海水侯第三女。聞尊師傳得仙道,欲求指教修真之路,故乘螺舟特來相叩。”真君乃指以高蓋山,可爲修煉之所,且曰:“此山有苦參甘草,上有一井,汝將其藥投于井中,日飲其水,久則自可成仙。”遂命女子復入螺中,用巽風一口,吹螺舟浮于水面,直到高蓋山下。女子乘螺于此,其螺化爲大石,至今猶在。遂登山採取苦參甘草等藥,日于井中投之,飲其井泉,後女子果成仙而去。至今其鄉有病者,汲井泉飲之,其病可愈。

卻說施岑、甘戰回見真君,言蛟精無有尋處。真君登高山絕頂以望,見妖氣一道,隱隱在福州城開元寺井中噴出,乃謂弟子曰:“蛟精已入在井中矣。”遂至其寺中,用鐵佛一座,置于井上壓之。其鐵佛至今猶在。真君收伏三蛟已畢,遂同甘戰、施岑復回豫章,再尋孽龍誅之。後人有詩嘆曰:

迢迢千里到南閩,尋覓蛟精駕霧雲。

到處留名留異跡,今人萬古仰真君。

卻說孽龍既不能滾沈豫章,其族黨變爲瓜葫,一概被真君所滅。所生六子,斬了四子,衹有二子一孫,猶未知下落。越思越惱,只得又奔往洋子江中,見了火龍父親,哭訴其事。火龍曰:“四百年前,孝悌明王傳法與蘭公,卻使蘭公傳法與諶母,諶母傳法與許遜。吾知許遜一生,汝等有此難久矣。故我當時就令了黿帥,統領蝦兵蟹將,要問他追了金丹寶鑒、銅符鐵券之文。誰知那蘭公將我等殺敗。我彼時少年精壯,也奈何蘭公不得;今日有許多年紀,筋力憔悴,還奈得許遜何!這憑你自去。”孽龍嘆曰:“今人有說父不顧子的世界,果然果然。”火龍駡曰:“畜生,我滿眼的孫子,今日被你不長進,敗得一個也沒了,還來怨我父親!”遂打將孽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