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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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卷 樂小捨掑生覓偶(一名《喜樂和順記》)

忽一日,有司進到金色鯉魚一尾,約長三尺有餘,兩目炯炯有光,將來作御膳。錢王見此魚壯健,不忍殺之,令畜之池中。夜夢一老人來見,峨冠博帶,口稱:“小聖夜來孺子不肖,乘酒醉,變作金色鯉魚,遊于江岸,被人獲之,進與大王作御膳,謝大王不殺之恩。今者小聖特來哀告大王,願王憐憫,差人送往江中,必當重報。”錢王應允,龍君乃退。錢王颯然驚覺,得了一夢,次早升殿,喚左右打起那魚,差人放之江中。當夜,又夢龍君謝曰:感大王再生之恩,將何以報?小聖龍宮海藏,應有奇珍異寶,夜光珠,盈尺璧,任從大王所欲,即當奉獻。”錢王乃言:“珍寶珠璧,非吾願也。惟我國僻處海隅,地方無千里,況兼長江廣闊,波濤洶湧,日夕相沖,使國人常有風波之患。汝能借地一方,以廣吾國,是所願也。”龍王曰:“此事甚易,然借則借,當在何日見還?”錢王曰:“五百劫後,仍復還之。”龍王曰:“大王來日,可鑄鐵柱十二隻,各長一丈二尺。請大王自登舟,小聖使蝦魚聚于水面之上,大王但見處,可即下鐵柱一隻,其水漸漸自退,沙漲爲平地。王可曡石爲塘,其地即廣也。”龍君退去,錢王驚覺。

次日,令有司鑄造鐵柱十二隻,親自登舟,于江中看之。果見有魚蝦成聚一十二處,乃令人以鐵柱沈下去,江水自退。王乃登岸,但見無移時,沙石漲爲平地,自富陽山前直至海門舟山爲止。錢王大喜,乃使石匠于山中鑿石爲板,以黃羅木貫穿其中,排列成塘。因鑿石遲慢,乃下令:“如有軍民人等以新舊石板將船裝來,一船換米一船。”各處即將船載石板來換米。因此砌了江岸,石板有餘。後方始稱爲錢塘江。至大宋高宗南渡,建都錢塘,改名臨安府,稱爲行在。方始人煙輳集,風俗淳美。似此每遇年年八月十八,乃潮生日,傾城士庶,皆往江塘之上,玩潮快樂。亦有本土善識水性之人,手執十幅旗幡,出沒水中,謂之弄潮,果是好看。至有不識水性深淺者,學弄潮,多有被潑了去,壞了性命。臨安府尹得知,纍次出榜禁諭,不能革其風俗。有東坡學士看潮一絕爲證:

吳兒生長押濤淵,冒險輕生不自憐。

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破浪變桑田。

話說南宋臨安府有一個舊家,姓樂名美善,原是賢福坊安平巷內出身,祖上七輩衣冠。近因家道消乏,移在錢塘門外居住,開個雜色貨鋪子。人都重他的家世,稱他爲樂大爺。媽媽安氏,單生一子,名和。生得眉目清秀,伶俐乖巧。幼年寄在永清巷母舅安三老家撫養,附在間壁喜將仕館中上學。喜將仕家有個女兒,小名順娘,小樂和一歲。兩個同學讀書,學中取笑道:“你兩個姓名‘喜樂和順’,合是天緣一對。”兩個小兒女,知覺漸開,聽這話也自歡喜,遂私下約爲夫婦。這也是一時戲謔,誰知做了後來配合的讖語。正是:

姻緣本是前生定,曾嚮蟠桃會裏來。

樂和到十二歲時,順娘十一歲。那時樂和回家,順娘深閨女工,各不相見。樂和雖則童年,心中伶俐,常想順娘情意,不能割捨。又過了三年,時值清明將近,安三老接外甥同去上墳,就便遊西湖。原來臨安有這個風俗,但凡湖船,任從客便,或三朋四友,或帶子擕妻,不擇男女,各自去佔個座頭,飲酒觀山,隨意取樂。安三老領著外甥上船,佔了個座頭。方纔坐定,只見船頭上又一家女眷入來,看時不是別人,正是間壁喜將仕家母女二人和一個丫頭,一個嬭娘。三老認得,慌忙作揖,又教外甥來相見了。此時順娘年十四歲,一發長成得好了。樂和有三年不見,今日水面相逢,如見珍寶。雖然分桌而坐,四目不時觀看,相愛之意,彼此盡知。只恨衆人屬目,不能敘情。船到湖心亭,安三老和一班男客都到亭子上閒步,樂和推腹痛留在艙中,捱身與喜大娘攀話,稍稍得與順娘相近。捉空以目送情,彼此意會。少頃衆客下船,又分開了。傍晚,各自分散。安三老送外甥回家。樂和一心憶著順娘,題詩一首:

嫩蕊嬌香鬱未開,不因蜂蝶自生猜。

他年若作扁舟侶,日日西湖一醉回。

樂和將此詩題于桃花箋上,折爲方勝,藏于懷袖。私自進城,到永清巷喜家門首,伺候順娘,無路可通。如此數次。聞說潮王廟有靈,乃私買香燭果品,在潮王面前祈禱,願與喜順娘今生得成鴛侶。拜罷,爐前化紙,偶然方勝從袖中墜地,一陣風捲出紙錢的火來燒了。急去搶時,止剩得一個“侶”字。樂和拾起看了,想道:“侶乃雙口之意,此亦吉兆。”心下甚喜。忽見碑亭內坐一老者,衣冠古樸,容貌清奇,手中執一團扇,上寫“姻緣前定”四個字。樂和上前作揖,動問:“老翁尊姓?”答道:“老漢姓石。”又問道:“老翁能算姻緣之事乎?”老者道:“頗能推算。”樂和道:“小子樂和煩老翁一推,赤繩繫于何處?”老者笑道:“小舍人年未弱冠,如何便想這事?”樂和道:“昔漢武帝爲小兒時,聖母抱于膝上,問‘欲得阿嬌爲妻否?’帝答言:‘若得阿嬌,當以金屋貯之。’年無長幼,其情一也。”

老者遂問了年月日時,在五指上一輪道:“小舍人佳眷,是熟人,不是生人。”樂和見說得合機,便道:“不瞞老翁,小子心上正有一熟人,未知緣法何如?”老者引至一口八角井邊,教樂和看井內有緣無緣便知。樂和手把井欄張望,但見井內水勢甚大,鉅濤洶湧,如萬頃相似,其明如鏡。內立一個美女,可十六七歲,紫羅衫,杏黃裙,綽約可愛。仔細認之,正是順娘,心下又驚又喜。卻被老者望背後一推,剛剛的跌在那女子身上,大叫一聲,猛然驚覺,乃是一夢,雙手兀自抱定亭柱。正是:

黃粱猶未熟,一夢到華胥。

樂和醒將轉來,看亭內石碑,其神姓石名瑰,唐時捐財築塘捍水,死後封爲潮王。樂和暗想:“原來夢中所見石老翁,即潮王也。此段姻緣,十有九就。”回家對母親說,要央媒與喜順娘議親。那安媽媽是婦道家,不知高低,便嚮樂公攛掇其事。樂公道:“姻親一節,須要門當戶對。我家雖曾有七輩衣冠,見今衰微,經紀營活。喜將仕名門富室,他的女兒,怕沒有人求允,肯與我家對親?若央媒往說,反取其笑。”樂和見父親不允,又教母親央求母舅去說合。安三老所言,與樂公一般。樂和大失所望,背地裏嘆了一夜的氣,明早將紙裱一牌位,上寫“親妻喜順娘生位”七個字,每日三餐,必對而食之;夜間安放枕邊,低喚三聲,然後就寢。每遇清明三月三,重陽九月九,端午龍舟,八月玩潮,這幾個勝會,無不刷鬢修容,華衣美服,在人叢中挨擠。只恐順娘出行,僥幸一遇。同般生意人家有女兒的,見樂小舍人年長,都來議親。爹娘幾遍要應承,到是樂和立意不肯,立個誓願,直待喜家順娘嫁出之後,方纔放心,再圖婚配。

事有湊巧,這裏樂和立誓不娶,那邊順娘卻也紅鸞不照,天喜未臨,高不成,低不就,也不曾許得人家。光陰似箭,倏忽又過了三年。樂和年一十八歲,順娘一十七歲了。男未有室,女未有家。

男才女貌正相和,未卜姻緣事若何?且喜室家俱未定,只須靈鵲肯填河。

話分兩頭。卻說是時,南北通和。其年有金國使臣高景山來中國修聘。那高景山善會文章,朝命宣一個翰林范學士接伴。當八月中秋過了,又到十八潮生日,就城外江邊浙江亭子上,搭綵鋪氈,大排筵宴,款待使臣觀潮。陪宴官非止一員。都統司領著水軍,乘戰艦,于水面往來,施放五色煙火砲。豪家貴戚,沿江搭縛綵幕,綿亙三十餘里,照江如鋪錦相似。市井弄水者,共有數百人,蹈浪爭雄,出沒遊戲。有蹈滾木、水傀儡諸般伎藝。但見:

迎潮鼓浪,拍岸移舟。驚湍忽自海門來,怒吼遙連天際出。何異地生銀漢,分明天震春雷。遙觀似匹練飛空,遠聽如千軍馳噪。吳兒勇健,平分白浪弄洪波;漁父輕便,出沒江心誇好手。果然是萬頃碧波隨地滾,千尋雪浪接雲奔。

北朝使臣高景山見了,毛髮皆聳,嗟嘆不已,果然奇觀。范學士道:“相公見此,何不賜一佳作?”即令取過文房四寶來。高景山謙讓再三,做《念奴嬌》詞:

雲濤千里,泛今古絕致,東南風物。碧海雲橫初一綫,忽爾雷轟蒼壁。萬馬奔天,羣鵝撲地,洶湧飛煙雪。吳人勇悍,便競踏浪雄傑。

想旗幟紛紜,吳音楚管,與胡笳俱發。人物江山如許麗,豈信妖氛難滅。況是行宮,星纏五福,光焰窺毫髮。驚看無語,憑欄姑待明月。

高景山題畢,滿座皆贊奇才,衹有范學士道:“相公詞做得甚好,只可惜‘萬馬奔天,羣鵝撲地’,將潮比得來輕了,這潮可比玉龍之勢。”學士遂做《水調歌頭》,道是:

登臨眺東渚,始覺太虛寬。海天相接,潮生萬里一毫端。滔滔怒生雄勢,宛勝玉龍戲水,盡出沒波間。雪浪番雲腳,波卷水晶寒。

掃方濤,捲圓嶠,大洋番。天乘銀漢,壯觀江北與江南。借問子胥何在?博望乘槎仙去,知是幾時還?上界銀河窄,流瀉到人間!

范學士題罷,高景山見了,大喜道:“奇哉佳作!難比萬馬爭馳,真是玉龍戲水。”不題各官盡歡飲酒。

且說臨安大小戶人家,聞得是日朝廷款待北使,陳設百戲,傾城士女都來觀看。樂和打聽得喜家一門也去看潮,侵早便妝扮齊整,來到錢塘江口,踅來踅去,找尋喜順娘不著。結末來到一個去處,喚做“天開圖畫”,又叫做“團圍頭”。因那裏團團圍轉,四面都看見潮頭,故名“團圍頭”。後人訛傳,謂之“團魚頭”。這個所在,潮勢闊大,多有子弟立腳不牢,被潮頭湧下水去,又有豁濕了身上衣服的,都在下浦橋邊攪擠教乾。有人做下《臨江仙》一隻,單嘲那看潮的:

自古錢塘難比。看潮人成羣作隊,不待中秋,相隨相趁,盡往江邊遊戲。沙灘畔,遠望潮頭,不覺侵天浪起。

頭巾如洗,鬭把衣裳去擠。下浦橋邊,一似奈何池畔,裸體披頭似鬼。入城裏,烘好衣裳,猶問幾時起水。

樂和到“團圍頭”尋了一轉,不見順娘,復身又尋轉來。那時人山人海,圍擁著席棚綵幕。樂和身材即溜,在人叢裏捱擠進去,一步一看。行走多時,看見一個婦人,走進一個席棚裏面去了。樂和認得這婦人,是喜家的嬭娘。緊步隨後,果然喜將仕一家男女,都成團聚塊的坐下飲酒玩賞。樂和不敢十分逼近,又不捨得十分窎遠。緊緊的貼著席棚而立,覰定順娘目不轉睛,恨不得走近前去,雙手摟抱,說句話兒。那小娘子擡頭觀省,遠遠的也認得是樂小舍人,見他趨前退後,神情不定,心上也覺可憐。只是父母相隨,寸步不離,無由相會一面。正是:

兩人衷腹事,盡在不言中。

卻說樂和與喜順娘正在相視淒惶之際,忽聽得說潮來了。道猶未絕,耳邊如山崩地坼之聲,潮頭有數丈之高,一湧而至。有詩爲證:

銀山萬曡聳嵬嵬,蹴地排空勢若飛。

信是子胥靈未泯,至今猶自奮神威。

那潮頭比往年更大,直打到岸上高處,掀翻錦幕,沖倒席棚,衆人發聲喊,都退後走。順娘出神在小舍人身上,一時著忙不知高低,反嚮前幾步,腳兒把滑不住,溜的滾入波浪之中:

可憐綉閣金閨女,翻做隨波逐浪人。

樂和乖覺,約莫潮來,便移身立于高阜去處,心中不捨得順娘,看定席棚,高叫:“避水!”忽見順娘跌在江裏去了。這驚非小,說時遲,那時快,就順娘跌下去這一刻,樂和的眼光緊隨著小娘子下水,腳步自然留不住,撲通的嚮水一跳,也隨波而滾。他那裏會水!只是爲情所使,不顧性命。這裏喜將仕夫婦見女兒墜水,慌急了,亂呼:“救人救人!救得吾女,自有重賞。”那順娘穿著紫羅衫杏黃裙,最好記認。有那一班弄潮的子弟們,踏著潮頭,如履平地,貪著利物,應聲而往。翻波攪浪,來撈救那紫羅衫杏黃裙的女子。

卻說樂和跳下水去,直至水底,全不覺波濤之苦,心下如夢中相似。行到潮王廟中,見燈燭輝煌,香煙繚繞。樂和下拜,求潮王救取順娘。度脫水厄。潮王開言道:“喜順吾已收留在此,今交付你去。”說罷,小鬼從神帳後,將順娘送出。樂和拜謝了潮王,領順娘出了廟門。彼此十分歡喜,一句話也說不出,四隻手兒緊緊對面相抱,覺身子或沈或浮,氽出水面。那一班弄潮的看見紫羅衫杏黃裙在浪中現出,慌忙去搶。及至托出水面,不是單卻是雙。四五個人,扛頭扛腳,擡上岸來,對喜將仕道:“且喜連女婿都救起來了。”喜公、喜母、丫鬟、嬭娘都來看時,此時八月天氣,衣服都單薄,兩個臉對臉,胸對胸,交股曡肩,且是偎抱得緊,分拆不開,叫喚不醒,體尚微煖,不生不死的模樣。父母慌又慌,苦又苦,正不知什麽意故。喜家眷屬哭做一堆。衆人爭先來看,都道從古來無此奇事。

卻說樂美善正在家中,有人報他兒子在“團魚頭”看潮,被潮頭打在江裏去了,慌得一步一跌,直跑到“團圍頭”來。又聽得人說打撈得一男一女,那女的是喜將仕家小姐。樂公分開人衆,捱入看時,認得是兒子樂和,叫了幾聲:“親兒!”放聲大哭道:“兒呵!你生前不得吹簫侶,誰知你死後方成連理枝!”喜將仕問其緣故,樂公將三年前兒子執意求親,及誓不先娶之言,敘了一遍。喜公、喜母到抱怨起來道:“你樂門七輩衣冠,也是舊族。況且兩個幼年,曾同窻讀書,有此說話,何不早說?如今大家叫喚,若喚得醒時,情願把小女配與令郎。”兩家一邊喚女,一邊喚兒,約莫叫喚了半個時辰,漸漸眼開氣續,四隻胳膊,兀自不放。樂公道:“我兒快蘇醒,將仕公已許下把順娘配你爲妻了。”說猶未畢,只見樂和睜開雙眼道:“岳翁休要言而無信!”跳起身來,便嚮喜公、喜母作揖稱謝。喜小姐隨後蘇醒。兩口兒精神如故,清水也不吐一口。喜殺了喜將仕,樂殺了樂大爺。兩家都將乾衣服換了,顧個小轎擡回家裏。

次日,到是喜將仕央媒來樂家議親,願贅樂和爲婿,媒人就是安三老。樂家無不應允。擇了吉日,喜家送些金帛之類,笙簫鼓樂,迎娶樂和到家成親。夫妻恩愛,自不必說。滿月後,樂和同順娘備了三牲祭禮,到潮王廟去賽謝。喜將仕見樂和聰明,延名師在家,教他讀書,後來連科及第。至今臨安說婚姻配合故事,還傳“喜樂和順”四字。有詩爲證:

少負情癡長更狂,卻將情字感潮王。

鍾情若到真深處,生死風波總不妨。

第二十回卷 玉堂春落難逢夫(與舊刻《王公子奮志記》不同)

公子初年柳陌遊,玉堂一見便綢繆。

黃金數萬皆消費,紅粉雙眸枉淚流。

財貨拐A僕駒休,犯法洪同獄內囚。

按臨驄馬冤愆脫,百歲姻緣到白頭。

話說正德年間,南京金陵城有一人,姓王名瓊,別號思竹,中乙丑科進士,纍官至禮部尚書。因劉瑾擅權,劾了一本。聖旨發回原籍。不敢稽留,收拾轎馬和家眷起身。王爺暗想有幾兩俸銀,都借在他人名下,一時取討不及。況長子南京中書,次子時當大比,躊躇半晌,乃呼公子三官前來。

那三官雙名景隆,字順卿,年方一十七歲。生得眉目清新,豐姿俊雅。讀書一目十行,舉筆即便成文,原是個風流才子。王爺愛惜勝如心頭之氣,掌上之珍。當下王爺喚至分付道:“我留你在此讀書,叫王定討帳,銀子完日,作速回家,免得父母牽掛。我把這裏帳目都留與你。”叫王定過來:“我留你與三叔在此讀書討帳,不許你引誘他胡行亂爲。吾若知道,罪責非小。”王定叩頭說:“小人不敢。”次日收拾起程,王定與公子送別,轉到北京,另尋寓所安下。公子謹依父命,在寓讀書,王定討帳。不覺三月有餘,三萬銀帳,都收完了。公子把底帳扣算,分釐不欠,分付王定,選日起身。公子說:“王定,我們事體俱已完了,我與你到大街上各巷口閒耍片時,來日起身?”王定遂即鎖了房門,分付主人家用心看著生口。房主說:“放心,小人知道。”二人離了寓所,至大街觀看皇都景致。但見:

人煙湊集,車馬喧闐。人煙湊集,合四山五嶽之音;車馬喧闐,盡六部九卿之輩。做買做賣,總四方土産奇珍;閒蕩閒遊,靠萬歲太平洪福。處處衚衕鋪錦綉,家家杯斝醉笙歌。

公子喜之不盡。忽然又見五七個宦家子弟,各拿琵琶弦子,歡樂飲酒。公子道:“王定,好熱鬧去處。”王定說:“三叔,這等熱鬧,你還沒到那熱鬧去處哩!”二人前至東華門,公子睜眼觀看,好錦綉景致。只見門綵金鳳,柱盤金龍。王定道:“三叔,好麽?”公子說:“真個好所在!”又走前面去,問王定:“這是那裏?”王定說:“這是紫金城。”公子往裏一視,只見城內瑞氣騰騰,紅光閃閃。看了一會,果然富貴無過于帝王,嘆息不已。

離了東華門往前,又走多時,到一個所在,見門前站著幾個女子,衣服整齊。公子便問:“王定,此是何處?”王定道:“此是酒店。”乃與王定進到酒樓上。公子坐下,看那樓上有五七席飲酒的,內中一席有兩個女子,坐著同飲。公子看那女子,人物清楚,比門前站的,更勝幾分。公子正看中間,酒保將酒來,公子便問:“此女是那裏來的?”酒保說:“這是一秤金家丫頭翠香、翠紅。”三官道:“生得清氣。”酒保說:“這等就說標緻?他家裏還有一個粉頭,排行三姐,號玉堂春,有十二分顔色。鴇兒索價太高,還未梳櫳。”公子聽說留心,叫王定還了酒錢,下樓去,說:“王定,我與你春院衚衕走走。”王定道:“三叔不可去,老爺知道怎了!”公子說:“不妨,看一看就回。”乃走至本司院門首。果然是:

花街柳巷,綉閣朱樓。家家品竹彈絲,處處調脂弄粉。黃金買笑,無非公子王孫;紅袖邀歡,都是妖姿麗色。正疑香霧彌天靄,忽聽歌聲別院嬌。總然道學也迷魂,任是真僧須破戒。

公子看得眼花撩亂,心內躊躇,不知那是一秤金的門。正思中間,有個賣瓜子的小夥叫做金哥走來,公子便問:“那是一秤金的門?”金哥說:“大叔莫不是要耍?我引你去。”王定便道:“我家相公不嫖,莫錯認了。”公子說:“但求一見。”那金哥就報與老鴇知道。老鴇慌忙出來迎接,請進待茶。王定見老鴇留茶,心下慌張,說:“三叔可回去罷!”老鴇聽說,問道:“這位何人?”公子說:“是小價。”鴇子道:“大哥,你也進來吃茶去,怎麽這等小器?”公子道:“休要聽他!”跟著老鴇往裏就走。王定道:“三叔不要進去。俺老爺知道,可不干我事。”在後邊自言自語。公子那裏聽他,竟到了裏面坐下。

老鴇叫丫頭看茶。茶罷,老鴇便問:“客官貴姓?”公子道:“學生姓王,家父是禮部正堂。”老鴇聽說拜道:“不知貴公子,失瞻休罪。”公子道:“不礙,休要計較,久聞令愛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道:“昨有一位客官,要梳櫳小女,送一百兩財禮,不曾許他。”公子道:“一百兩財禮,小哉!學生不敢誇大話,除了當今皇上,往下也數家父。就是家祖,也做過侍郎。”老鴇聽說,心中暗喜,便叫翠紅請三姐出來見尊客。翠紅去不多時,回話道:“三姐身子不健,辭了罷!”老鴇起身帶笑說:“小女從幼養嬌了,直待老婢自去喚他。”王定在傍喉急,又說:“他不出來就罷了,莫又去喚!”老鴇不聽其言,走進房中,叫:“三姐,我的兒,你時運到了!今有王尚書的公子,特慕你而來。”玉堂春低頭不語。慌得那鴇兒便叫:“我兒,王公子好個標緻人物,年紀不上十六七歲,囊中廣有金銀。你若打得上這個主兒,不但名聲好聽,也勾你一世受用。”玉姐聽說,即時打扮,來見公子。臨行,老鴇又說:“我兒,用心奉承,不要怠慢他。”玉姐道:“我知道了。”公子看玉堂春果然生得好:

鬢挽烏雲,眉彎新月。肌凝瑞雪,臉襯朝霞。袖中玉筍尖尖,裙下金蓮窄窄。雅淡梳妝偏有韻,不施脂粉自多姿。便數盡滿院名妹,總輸他十分春色。

玉姐偷看公子,眉清目秀,面白脣紅,身段風流,衣裳清楚,心中也是暗喜。當下玉姐拜了公子,老鴇就說:“此非貴客坐處,請到書房小敘。”公子相讓,進入書房。果然收拾得精緻,明窻淨几,古畫古爐。公子卻無心細看,一心只對著玉姐。鴇兒幫襯,教女兒捱著公子肩下坐了,分付丫鬟擺酒。王定聽見擺酒,一發著忙,連聲催促三叔回去。老鴇丟個眼色與丫頭:“請這大哥到房裏吃酒。”翠香、翠紅道:“姐夫請進房裏,我和你吃鍾喜酒。”王定本不肯去,被翠紅二人,拖拖拽拽扯進去坐了。甜言美語,勸了幾杯酒。初時還是勉強,以後吃得熱鬧,連王定也忘懷了,索性放落了心,且偷快樂。

正飲酒中間,聽得傳語公子叫王定。王定忙到書房,只見杯盤羅列,本司自有答應樂人,奏動樂器。公子開懷樂飲。王定走近身邊,公子附耳低言:“你到下處取二百兩銀子,四匹尺頭,再帶散碎銀二十兩,到這裏來。”王定道:“三叔要這許多銀子何用?”公子道:“不要你閒管!”王定沒奈何,只得來到下處,開了皮箱,取出五十兩元寶四個,幷尺頭碎銀,再到本司院說:“三叔有了。”公子看也不看,都教送與鴇兒,說:“銀兩尺頭,權爲令愛初會之禮;這二十兩碎銀,把做賞人雜用。”王定只道公子要討那三姐回去,用許多銀子。聽說只當初會之禮,嚇得舌頭吐出三寸。卻說鴇兒一見了許多東西,就叫丫頭轉過一張空桌。王定將銀子尺頭,放在桌上。鴇兒假意謙讓了一回。叫玉姐:“我兒,拜謝了公子。”又說:“今日是王公子,明日就是王姐夫了。”叫丫頭收了禮物進去。“小女房中還備得有小酌,請公子開懷暢飲。”公子與玉姐肉手相攙,同至香房,只見圍屏小桌,果品珍羞,俱已擺設完備。公子上坐,鴇兒自彈弦子,玉堂春清唱侑酒。弄得三官骨鬆筋癢,神蕩魂迷。王定見天色晚了,不見三官動身,連催了幾次。丫頭受鴇兒之命,不與他傳。王定又不得進房,等了一個黃昏,翠紅要留他宿歇,王定不肯,自回下處去了。公子直飲到二鼓方散。玉堂春殷勤伏侍公子上床,解衣就寢,真個男貪女愛,倒鳳顛鸞,徹夜交情,不在話下。

天明,鴇兒叫廚下擺酒煮湯,自進香房,追紅討喜,叫一聲:“王姐夫,可喜可喜。”丫頭小廝都來磕頭。公子分付王定每人賞銀一兩。翠香、翠紅各賞衣服一套,折釵銀三兩。王定早晨本要來接公子回寓,見他撒漫使錢,有不然之色。公子暗想:“在這奴才手裏討針綫,好不爽利。索性將皮箱搬到院裏,自家便當。”鴇兒見皮箱來了,愈加奉承。真個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不覺住了一個多月。老鴇要生心科派,設一大席酒,搬戲演樂,專請三官玉姐二人赴席。鴇子舉杯敬公子說:“王姐夫,我女兒與你成了夫婦,地久天長,凡家中事務,望乞扶持。”那三官心裏只怕鴇子心裏不自在,看那銀子猶如糞土,憑老鴇說謊,欠下許多債負,都替他還,又打若干首飾酒器,做若干衣服,又許他改造房子。又造百花樓一座,與玉堂春做臥房。隨其科派,件件許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急得家人王定手足無措,三回五次,催他回去。三官初時含糊答應,以後逼急了,反將王定痛駡。王定沒奈何,只得到求玉姐勸他。玉姐素知虔婆利害,也來苦勸公子道:“‘人無千日好,花有幾日紅?’你一日無錢,他番了臉來,就不認得你。”三官此時手內還有錢鈔,那裏信他這話。王定暗想:“心愛的人還不聽他,我勸他則甚?”又想:“老爺若知此事,如何了得!不如回家報與老爺知道,憑他怎麽裁處,與我無干。”王定乃對三官說:“我在北京無用,先回去罷!”三官正厭王定多管,巴不得他開身,說:“王定,你去時,我與你十兩盤費。你到家中稟老爺,只說帳未完,三叔先使我來問安。”玉姐也送五兩,鴇子也送五兩。王定拜別三官而去。正是: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

且說三官被酒色迷住,不想回家。光陰似箭,不覺一年。亡八淫婦,終日科派。莫說上頭、做生、討粉頭、買丫鬟,連亡八的壽壙都打得到。三官手內財空。亡八一見無錢,凡事疏淡,不照常答應奉承。又住了半月,一家大小作鬧起來。老鴇對玉姐說:“‘有錢便是本司院,無錢便是養濟院。’王公子沒錢了,還留在此做甚!那曾見本司院舉了節婦,你卻呆守那窮鬼做甚?”玉姐聽說,只當耳邊之風。

一日三官下樓往外去了,丫頭來報與鴇子。鴇子叫玉堂春下來:“我問你,幾時打發王三起身?”玉姐見話不投機,復身嚮樓上便走。鴇子隨即跟上樓來,說:“奴才,不理我麽?”玉姐說:“你們這等沒天理,王公子三萬兩銀子,俱送在我家。若不是他時,我家東也欠債,西也欠債,焉有今日這等足用?”鴇子怒發,一頭撞去,高叫:“三兒打娘哩!”亡八聽見,不分是非,便拿了皮鞭,趕上樓來,將玉姐摚跌在樓上,舉鞭亂打。打得髻偏髮亂,血淚交流。

且說三官在午門外與朋友相敘,忽然面熱肉顫,心下懷疑,即辭歸,徑走上百花樓。看見玉姐如此模樣,心如刀割,慌忙撫摩,問其緣故。玉姐睜開雙眼,看見三官,強把精神掙著說:“俺的家務事,與你無干!”三官說:“冤家,你爲我受打,還說無干?明日辭去,免得纍你受苦!”玉姐說:“哥哥,當初勸你回去,你卻不依我。如今孤身在此,盤纏又無,三千餘里,怎生去得?我如何放得心?你若不能還鄉,流落在外,又不如忍氣且住幾日。”三官聽說,悶倒在地。玉姐近前抱住公子,說:“哥哥,你今後休要下樓去,看那亡八淫婦怎麽樣行來?”三官說:“欲待回家,難見父母兄嫂;待不去,又受不得亡八冷言熱語。我又捨不得你。待住,那亡八淫婦只管打你。”玉姐說:“哥哥,打不打你休管他,我與你是從小的兒女夫妻,你豈可一旦別了我!”

看看天色又晚,房中往常時丫頭秉燈上來,今日火也不與了。玉姐見三官痛傷,用手扯到床上睡了。一遞一聲長吁短氣。三官與玉姐說:“不如我去罷!再接有錢的客官,省你受氣。”玉姐說:“哥哥,那亡八淫婦,任他打我,你好歹休要起身。哥哥在時,奴命在;你真個要去,我只一死。”二人直哭到天明,起來,無人與他碗水。玉姐叫丫頭:“拿鍾茶來與你姐夫吃。”鴇子聽見,高聲大駡:“大膽奴才,少打,叫小三自家來取!”那丫頭小廝都不敢來。玉姐無奈,只得自己下樓,到廚下,盛碗飯,淚滴滴自拿上樓去,說:“哥哥,你吃飯來。”公子纔要吃,又聽得下邊駡;待不吃,玉姐又勸。公子方纔吃得一口,那淫婦在樓下說:“小三,大膽奴才,那有‘巧媳婦做出無米粥’?”三官分明聽得他話,只索隱忍。正是:

囊中有物精神旺,手內無錢面目慚。

卻說亡八惱恨玉姐,待要打他,倘或打傷了,難教他掙錢;待不打他,他又戀著王小三。十分逼的小三極了,他是個酒色迷了的人,一時他尋個自盡,倘或尚書老爺差人來接,那時把泥做也不干。左思右算,無計可施。鴇子說:“我自有妙法叫他離咱門去。明日是你妹子生日,如此如此,喚做‘倒房計’。”亡八說:“倒也好。”鴇子叫丫頭樓上問:“姐夫吃了飯還沒有?”鴇子上樓來說:“休怪!俺家務事,與姐夫不相干。”又照常擺上了酒。吃酒中間,老鴇忙陪笑道:“三姐,明日是你姑娘生日。你可稟王姐夫,封上人情,送去與他。”玉姐當晚封下禮物。第二日清晨,老鴇說:“王姐夫早起來,趁涼可送人情到姑娘家去。”大小都離司院,將半里,老鴇故意吃一驚。說:“王姐夫,我忘了鎖門,你回去把門鎖上。”公子不知鴇子用計,回來鎖門不題,且說亡八從那小巷轉過來。叫:“三姐,頭上吊了簪子。”哄的玉姐回頭,那亡八把頭口打了兩鞭,順小巷流水出城去了。

三官回院,鎖了房門,忙往外趕看,不見玉姐,遇著一夥人,公子躬身便問:“列位曾見一起男女,往那裏去了?”那夥人不是好人,卻是短路的,見三官衣服齊整,心生一計,說:“纔往蘆葦西邊去了。”三官說:“多謝列位。”公子往蘆葦裏就走。這人哄的三官往蘆葦裏去了,即忙走在前面等著。三官至近,跳起來喝一聲,卻去扯住三官,齊下手剝去衣服帽子,拿繩子捆在地上。三官手足難掙,昏昏沈沈,捱到天明,還只想了玉堂春,說:“姐姐,你不知在何處去,那知我在此受苦!”不說公子有難,且說亡八淫婦拐著玉姐,一日走了一百二十里地,野店安下。玉姐明知中了亡八之計,路上牽掛三官,淚不停滴。

再說三官在蘆葦裏,口口聲聲叫救命。許多鄉老近前看見,把公子解了繩子,就問:“你是那裏人?”三官害羞不說是公子,也不說嫖玉堂春,渾身上下又無衣服,眼中吊淚說:“列位大叔,小人是河南人,來此小買賣。不幸遇著歹人,將一身衣服盡剝去了,盤費一文也無。”衆人見公子年少,捨了幾件衣服與他,又與了他一頂帽子。三官謝了衆人,拾起破衣穿了,拿破帽子戴了,又不見玉姐,又沒了一個錢,還進北京來,順著房簷,低著頭,從早到黑,水也沒得口。三官餓的眼黃,到天晚尋宿,又沒人家下他。有人說:“想你這個模樣子,誰家下你?你如今可到總鋪門口去,有覓人打梆子,早晚勤謹,可以度日。”三官徑至總鋪門首,只見一個地方來顧人打更。三官嚮前叫:“大叔,我打頭更。”地方便問:“你姓甚麽?”公子說:“我是王小三。”地方說:“你打二更罷!失了更,短了籌,不與你錢,還要打哩!”三官是個自在慣了的人,貪睡了,晚間把更失了。地方駡:“小三,你這狗骨頭,也沒造化吃這自在飯,快著走。”三官自思無路,乃到孤老院裏去存身。正是:

一般院子裏,苦樂不相同。

卻說那亡八鴇子,說:“咱來了一個月,想那王三必回家去了,咱們回去罷。”收拾行李,回到本司院。衹有玉姐每日思想公子,寢食俱廢。鴇子上樓來,苦苦勸說:“我的兒,那王三已是往家去了,你還想他怎麽?北京城內多少王孫公子,你只是想著王三不接客。你可知道我的性子,自討分曉,我再不說你了。”說罷自去了。玉姐淚如雨滴,想王順卿手內無半文錢,不知怎生去了?“你要去時,也通個信息,免使我蘇三常常掛牽。不知何日再得與你相見?”

不說玉姐想公子。且說公子在北京院討飯度日。北京大街上有個高手王銀匠,曾在王尚書處打過酒器。公子在虔婆家打首飾物件,都用著他。一日往孤老院過,忽然看見公子,唬了一跳,上前扯住,叫:“三叔!你怎麽這等模樣?”三官從頭說了一遍。王銀匠說:“自古狠心亡八!三叔,你今到寒家,清茶淡飯,暫住幾日,等你老爺使人來接你。”三官聽說大喜,跟隨至王匠家中,王匠敬他是尚書公子,盡禮管待,也住了半月有餘。他媳婦子見短,不見尚書家來接,只道丈夫說謊,乘著丈夫上街,便發說話:“自家一窩子男女,那有閒飯養他人!好意留吃幾日,各人要自達時務,終不然在此養老送終。”三官受氣不過,低著頭,順著房簷往外,出來信步而行。走至關王廟,猛省關聖最靈,何不訴他?乃進廟,跪于神前,訴以亡八鴇兒負心之事。拜禱良久,起來閒看兩廊畫的三國功勞。

卻說廟門外街上,有一個小夥兒叫云:“本京瓜子,一分一桶。高郵鴨蛋,半分一個。”此人是誰?是賣瓜子的金哥。金哥說道:“原來是年景消疏,買賣不濟。當時本司院有王三叔在時,一時照顧二百錢瓜子,轉的來,我父母吃不了。自從三叔回家去了,如今誰買這物?二三日不曾發市,怎麽過?我到廟裏歇歇再走。”金哥進廟裏來,把盤子放在供桌上,跪下磕頭。三官卻認得是金哥,無顔見他,雙手掩面坐于門限側邊。金哥磕了頭起來,也來門限上坐下。三官只道金哥出廟去了,放下手來,卻被金哥認出,說:“三叔,你怎麽在這裏?”三官含羞帶淚,將前事道了一遍。金哥說:“三叔休哭,我請你吃些飯。”三官說:“我得了飯。”金哥又問:“你這兩日,沒見你三嬸來?”三官說:“久不相見了!金哥,我煩你到本司院密密的與三嬸說,我如今這等窮,看他怎麽說?回來復我。”金哥應允,端起盤,往外就走。三官又說:“你到那裏看風色。他若想我,你便題我在這裏如此;若無真心疼我,你便休話,也來回我。他這人家有錢的另一樣待,無錢的另一樣待。”金哥說:“我知道。”辭了三官,往院裏來,在于樓外邊立著。

說那玉姐手托香腮,將汗巾拭淚,聲聲只叫:“王順卿,我的哥哥!你不知在那裏去了?”金哥說:“呀,真個想三叔哩!”咳嗽一聲,玉姐聽見,問:“外邊是誰?”金哥上樓來,說:“是我。我來買瓜子與你老人家磕哩!”玉姐眼中吊淚,說:“金哥,縱有羊羔美酒,吃不下,那有心緒磕瓜仁!”金哥說:“三嬸,你這兩日怎麽淡了?”玉姐不理。金哥又問:“你想三叔,還想誰?你對我說,我與你接去。”玉姐說:“我自三叔去後,朝朝思想,那裏又有誰來?我曾記得一輩古人。”金哥說:“是誰?”玉姐說:“昔有個亞仙女,鄭元和爲他黃金使盡,去打《蓮花落》。後來收心勤讀詩書,一舉成名。那亞仙風月場中顯大名。我常懷亞仙之心,怎得三叔他像鄭元和方好。”

金哥聽說,口中不語,心內自思:“王三到也與鄭元和相像了,雖不打《蓮花落》,也在孤老院討飯吃。”金哥乃低低把三嬸叫了一聲,說:“三叔如今在廟中安歇,叫我密密的報與你,濟他些盤費,好上南京。”玉姐唬了一驚:“金哥休要哄我。”金哥說:“三嬸,你不信,跟我到廟中看看去。”玉姐說:“這裏到廟中有多少遠?”金哥說:“這裏到廟中有三里地。”玉姐說:“怎麽敢去?”又問:“三叔還有甚話?”金哥說:“只是少銀子錢使用,幷沒甚話。”玉姐說:“你去對三叔說:‘十五日在廟裏等我。’”金哥去廟裏回復三官,就送三官到王匠家中:“倘若他家不留你,就到我家裏去。”幸得王匠回家,又留住了公子不題。

卻說老鴇又問:“三姐,你這兩日不吃飯,還是想著王三哩!你想他,他不想你,我兒好癡!我與你尋個比王三強的,你也新鮮些。”玉姐說:“娘,我心裏一件事不得停當。”鴇子說:“你有甚麽事?”玉姐說:“我當初要王三的銀子,黑夜與他說話,指著城隍爺爺說誓。如今等我還了願,就接別人。”老鴇問:“幾時去還願?”玉姐道:“十五日去罷!”老鴇甚喜。預先備下香燭紙馬。

等到十五日,天未明,就叫丫頭起來:“你與姐姐燒下水洗臉。”玉姐也懷心,起來梳洗,收拾私房銀兩,幷釵釧首飾之類,叫丫頭拿著紙馬,徑往城隍廟裏去。進的廟來,天還未明,不見三官在那裏。那曉得三官卻躲在東廊下相等。先已看見玉姐,咳嗽一聲。玉姐就知,叫丫頭燒了紙馬:“你先去,我兩邊看看十帝閻君。”玉姐叫了丫頭轉身,徑來東廊下尋三官。三官見了玉姐,羞面通紅。玉姐叫聲:“哥哥王順卿,怎麽這等模樣?”兩下抱頭而哭。玉姐將所帶有二百兩銀子東西,付與三官,叫他置辦衣帽買騾子,再到院裏來:“你只說是從南京纔到,休負奴言。”二人含淚各別。

玉姐回至家中,鴇子見了,欣喜不勝。說:“我兒還了願了?”玉姐說:“我還了舊願,發下新願。”鴇子說:“我兒,你發下甚麽新願?”玉姐說:“我要再接王三,把咱一家子死的滅門絕戶,天火燒了!”鴇子說:“我兒這願,忒發得重了些。”從此歡天喜地不題。

且說三官回到王匠家,將二百兩東西,遞與王匠。王匠大喜,隨即到了市上,買了一身衲帛衣服,粉底皂靴,絨襪,瓦楞帽子,青絲縧,真川扇,皮箱騾馬,辦得齊整。把磚頭瓦片,用布包裹,假充銀兩,放在皮箱裏面,收拾打扮停當。僱了兩個小廝,跟隨就要起身。王匠說:“三叔,略停片時,小子置一杯酒餞行。”公子說:“不勞如此,多蒙厚愛,異日須來報恩。”三官遂上馬而去。

妝成圈套入衚衕,鴇子焉能不強從。

虧殺玉堂垂念永,固知紅粉亦英雄。

卻說公子辭了王匠夫婦,徑至春院門首。只見幾個小樂工,都在門首說話。忽然看見三官氣象一新,唬了一跳,飛風報與老鴇。老鴇聽說,半晌不言:“這等事怎麽處?嚮日三姐說:他是宦家公子,金銀無數,我卻不信,逐他出門去了。今日到帶有金銀,好不惶恐人也!”左思右想,老著臉走出來見了三官,說:“姐夫從何而至?”一手扯住馬頭。公子下馬唱了半個喏,就要行,說:“我夥計都在船中等我。”老鴇陪笑道:“姐夫好狠心也。就是寺破僧醜,也看佛面;縱然要去,你也看看玉堂春。”公子道:“嚮日那幾兩銀子值甚的?學生豈肯放在心上!我今皮箱內,見有五萬銀子,還有幾船貸物,夥計也有數十人。有王定看守在那裏。”鴇子一發不肯放手了。公子恐怕掣脫了,將機就計,進到院門坐下。鴇兒分付廚下忙擺酒席接風。三官茶罷,就要走。故意攦出兩定銀子來,都是五兩頭細絲。三官檢起,袖而藏之。鴇子又說:“我到了姑娘家酒也不曾吃,就問你。說你往東去了,尋不見你,尋了一個多月,俺纔回家。”公子乘機便說:“虧你好心,我那時也尋不見你。王定來接我,我就回家去了。我心上也欠掛著玉姐,所以急急而來。”老鴇忙叫丫頭去報玉堂春。

丫頭一路笑上樓來,玉姐已知公子到了,故意說:“奴才笑甚麽?”丫頭說:“王姐夫又來了。”玉姐故意唬了一跳,說:“你不要哄我!”不肯下樓。老鴇慌忙自來。玉姐故意回臉往裏睡。鴇子說:“我的親兒!王姐夫來了,你不知道麽?”玉姐也不語,連問了四五聲,只不答應。這一時待要駡,又用著他,扯一把椅子拿過來,一直坐下,長吁了一聲氣。玉姐見他這模洋,故意回過頭起來,雙膝跪在樓上,說:“媽媽!今日饒我這頓打。”老鴇忙扯起來說:“我兒!你還不知道王姐夫又來了。拿有五萬兩花銀,船上又有貨物幷夥計數十人,比前加倍。你可去見他,好心奉承。”玉姐道:“發下新願了,我不去接他。”鴇子道:“我兒!發願只當取笑。”一手挽玉姐下樓來,半路就叫:“王姐夫,三姐來了。”三官見了玉姐,冷冷的作了一揖,全不溫存。老鴇便叫丫頭擺桌,取酒斟上一鍾,深深萬福,遞與王姐夫:“權當老身不是。可念三姐之情,休走別家,教人笑話。”三官微微冷笑。叫聲:“媽媽,還是我的不是。”老鴇殷勤勸酒,公子吃了幾杯,叫聲“多擾”,抽身就走。翠紅一把扯住,叫:“玉姐,與俺姐夫陪個笑臉。”老鴇說:“王姐夫,你忒做絕了。丫頭把門頂了,休放你姐夫出去。”叫丫頭把那行李擡在百花樓去,就在樓下重設酒席,笙琴細樂,又來奉承。吃了半更,老鴇說:“我先去了,讓你夫妻二人敘話。”三官玉姐正中其意,擕手登樓:

如同久旱逢甘雨,好似他鄉遇故知。

二人一晚敘話,正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不覺鼓打四更,公子爬將起來,說:“姐姐,我走罷!”玉姐說:“哥哥,我本欲留你多住幾日,只是留君千日,終須一別。今番作急回家,再休惹閒花野草。見了二親,用意攻書。倘或成名,也爭得這一口氣。”玉姐難捨王公子,公子留戀玉堂春。玉姐說:“哥哥,你到家,只怕娶了家小不念我。”三官說:“我怕你在北京另接一人,我再來也無益了。”玉姐說:“你指著聖賢爺說了誓願。”兩人雙膝跪下。公子說:“我若南京再娶家小,五黃六月害病死了我。”玉姐說:“蘇三再若接別人,鐵鎖長枷永不出世。”就將鏡子拆開,各執一半,日後爲記。玉姐說:“你敗了三萬兩銀子,空手而回,我將金銀首加器皿,都與你拿去罷。”三官說:“亡八淫婦知道時,你怎打發他?”玉姐說:“你莫管我,我自有主意。”玉姐收拾完備,輕輕的開了樓門,送公子出去了。

天明鴇兒起來,叫丫頭燒下洗臉水,承下淨口茶:“看你姐夫醒了時,送上樓去,問他要吃甚麽?我好做去。若是還睡,休驚醒他。”丫頭走上樓去,見擺設的器皿都沒了,梳妝匣也出空了,撇在一邊。揭開帳子,床上空了半邊。跑下樓,叫:“媽媽罷了!”鴇子說:“奴才!慌甚麽?驚著你姐夫。”丫頭說:“還有甚麽姐夫?不知那裏去了。俺姐姐回臉往裏睡著。”老鴇聽說,大驚,看小廝騾腳都去了。連忙走上樓來,喜得皮箱還在。打開看時,都是個磚頭瓦片。鴇兒便駡:“奴才!王三那裏去了?我就打死你!爲何金銀器皿他都偷去了?”玉姐說:“我發過新願了,今番不是我接他來的。”鴇子說:“你兩個昨晚說了一夜說話,一定曉得他去處。”亡八就去取皮鞭,玉姐拿個首帕,將頭扎了。口裏說:“待我尋王三還你。”忙下樓來,往外就走。鴇子樂工,恐怕走了,隨後趕來。

玉姐行至大街上,高聲叫屈:“圖財殺命!”只見地方都來了。鴇子說:“奴才,他到把我金銀首飾盡情拐去,你還放刁!”亡八說:“由他,咱到家裏算帳。”玉姐說:“不要說嘴,咱往那裏去?那是我家?我同你到刑部堂上講講,恁家裏是公侯宰相朝郎駙馬,你那裏的金銀器皿!萬物要平個理。一個行院人家,至輕至賤,那有甚麽大頭面,戴往那裏去坐席?王尚書公子在我家,費了三萬銀子,誰不知道他去了就開手。你昨日見他有了銀子,又去哄到家裏,圖謀了他行李。不知將他下落在何處?列位做個證見。”說得鴇子無言可答。亡八說:“你叫王三拐去我的東西,你反來圖賴我。”玉姐捨命,就駡:“亡八淫婦,你圖財殺人,還要說嘴?見今皮箱都打開在你家裏,銀子都拿過了。那王三官不是你謀殺了是那個?”鴇子說:“他那裏有甚麽銀子?都是磚頭瓦片哄人。”玉姐說:“你親口說帶有五萬銀子,如何今日又說沒有?”兩下廝鬧。衆人曉得三官敗過三萬銀子是真,謀命的事未必,都將好言勸解。玉姐說:“列位,你既勸我不要到官,也得我駡他幾句,出這口氣。”衆人說:“憑你駡罷!”玉姐駡道:

你這亡八是餵不飽的狗,鴇子是填不滿的坑。不肯思量做生理,只是排局騙別人。奉承儘是天羅網,說話皆是陷人坑。只圖你家長興旺,那管他人貧不貧。八百好錢買了我,與你掙了多少銀。我父叫做周彥亨,大同城裏有名人。買良爲賤該甚罪?興販人口問充軍。哄誘良家子弟猶自可,圖財殺命罪非輕!你一家萬分無天理,我且說你兩三分。

衆人說:“玉姐,駡得勾了。”鴇子說:“讓你駡許多時,如今該回去了。”玉姐說:“要我回去,須立個文書執照與我。”衆人說:“文書如何寫?”玉姐說:“要寫‘不合買良爲娼,及圖財殺命’等話。”亡八那裏肯寫。玉姐又叫起屈來。衆人說:“買良爲娼,也是門戶常事。那人命事不的實,卻難招認。我們只主張寫個贖身文書與你罷!”亡八還不肯。衆人說:“你莫說別項,只王公子三萬銀子也勾買三百個粉頭了。玉姐左右心不嚮你了,捨了他罷!”衆人都到酒店裏面,討了一張綿紙,一人唸,一人寫,只要亡八鴇子押花。玉姐道:“若寫得不公道,我就扯碎了。”衆人道:“還你停當。”寫道:

立文書本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嚮將錢八百文,討大同府人周彥亨女玉堂春在家,本望接客靠老,奈女不願爲娼。

寫到“不願爲娼”,玉姐說:“這句就是了。須要寫收過王公子財禮銀三萬兩。”亡八道:“三兒!你也拿些公道出來。這一年多費用去了,難道也算?”衆人道:“只寫二萬罷。”又寫道:

有南京公子王順卿,與女相愛,淮得過銀二萬兩,憑衆議作贖身財禮。今後聽憑玉堂春嫁人,幷與本戶無干。立此爲照。

後寫“正德年月日,立文書樂戶蘇淮同妻一秤金”,見人有十餘人。衆人先押了花。蘇淮只得也押了,一秤金也畫個十字。玉姐收訖,又說:“列位老爹!我還有一件事,要先講個明。”衆人曰:“又是甚事?”玉姐曰:“那百花樓,原是王公子蓋的,撥與我住。丫頭原是公子買的,要叫兩個來伏侍我。以後米麵柴薪菜蔬等項,須是一一供給,不許掯勒短少,直待我嫁人方止。”衆人說:“這事都依著你。”玉姐辭謝先回。亡八又請衆人吃過酒飯方散。正是: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話說公子在路,夜住曉行,不數日,來到金陵自家門首下馬。王定看見,唬了一驚,上前把馬扯住,進的裏面。三官坐下,王定一家拜見了。三官就問:“我老爺安麽?”王定說:“安。”“大叔、二叔、姑爺、姑娘何如?”王定說:“俱安。”又問:“你聽得老爺說我家來,他要怎麽處?”王定不言,長吁一口氣,只看看天。三官就知其意:“你不言語,想是老爺要打死我?”王定說:“三叔!老爺誓不留你,今番不要見老爺了。私去看看老嬭嬭和姐姐兄嫂討些盤費,他方去安身罷!”公子又問:“老爺這二年,與何人相厚?央他來與我說個人人情。”王定說,“無人敢說。只除是姑娘姑爹,意思間稍題題,也不敢直說。”三官道:“王定,你去請姑爹來,我與他講這件事。”

王定即時去請劉齋長、何上舍到來。敘禮畢,何、劉二位說:“三舅,你在此,等俺兩個與咱爺講過,使人來叫你。若不依時,捎信與你,作速逃命。”二人說罷,竟往潭府來見了王尚書。坐下,茶罷,王爺問何上舍:“田莊好麽?”上舍答道:“好!”王爺又問劉齋長:“學業何如?”答說:“不敢,連日有事,不得讀書。”王爺笑道:“‘讀書過萬卷,下筆如神。’秀才將何爲本?‘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今後須宜勤學,不可將光陰錯過。”劉齋長唯唯謝教。何上舍問:“客位前這墻幾時築的?一嚮不見。”王爺笑曰:“我年大了,無多田産,日後恐怕大的二的爭競,預先分爲兩分。”二人笑說:“三分家事,如何只做兩分?三官回來,叫他那裏住?”王爺聞說,心中大惱:“老夫平生兩個小兒,那裏又有第三個?”二人齊聲叫:“爺,你如何不疼三官王景隆?當初還是爺不是,托他在北京討帳,無有一個去接尋。休說三官十六七歲,北京是花柳之所,就是久慣江湖,也迷了心。”二人雙膝跪下,吊下淚來。王爺說:“沒下稍的狗畜生,不知死在那裏了,再休題起了!”

正說間,二位姑娘也到。衆人都知三官到家,只哄著王爺一人。王爺說:“今日不請都來,想必有甚事情?”即叫家奴擺酒。何靜菴欠身打一躬曰:“你閨女昨晚作一夢,夢三官王景隆身上藍縷,叫他姐姐救他性命。三更鼓做了這個夢,半夜捶床搗枕哭到天明,埋怨著我不接三官,今日特來問問三舅的信音。”劉心齋亦說:“自三舅在京,我夫婦日夜不安,今我與姨夫湊些盤費,明日起身去接他回來。”王爺含淚道:“賢婿,家中還有兩個兒子,無他又待怎生?”何、劉二人往外就走。王爺嚮前扯住,問:“賢婿何故起身?”二人說:“爺撒手,你家親生子還是如此,何況我女婿也?”大小兒女放聲大哭,兩個哥哥一齊下跪,女婿也跪在地上,嬭嬭在後邊吊下淚來。引得王爺心動,亦哭起來。

王定跑出來說:“三叔,如今老爺在那裏哭你,你好過去見老爺,不要待等惱了。”王定推著公子進前廳跪下,說:“爹爹!不孝兒王景隆今日回了。”那王爺兩手擦了淚眼,說:“那無恥畜生,不知死的往那裏去了。北京城街上最多遊食光棍,偶與畜生面龐廝像,假充畜生來家,哄騙我財物。可叫小廝拿送三法司問罪!”那公子往外就走。二位姐姐趕至二門首攔住說:“短命的,你待往那裏去?”三官說:“二位姐姐,開放條路與我逃命罷!”二位姐姐不肯撒手,推至前來雙膝跪下,兩個姐姐手指說:“短命的!娘爲你痛得肝腸碎,一家大小爲你哭得眼花,那個不牽掛!”衆人哭在傷情處,王爺一聲喝住衆人不要哭,說:“我依著二位姐夫,收了這畜生,可叫我怎麽處他?”衆人說:“消消氣再處。”王爺搖頭。嬭嬭說:“憑我打罷。”王爺說:“可打多少?”衆人說:“任爺爺打多少!”王爺道:“須依我說,不可阻我,要打一百。”大姐二姐跪下說:“爹爹嚴命,不敢阻當,容你兒待替罷!大哥二哥每人替上二十,大姐二姐每人亦替二十。”王爺說:“打他二十。”大姐二姐說:“叫他姐夫也替他二十。只看他這等黃瘦,一棍打在那裏?等他膘滿肉肥,那時打他不遲。”王爺笑道:“我兒,你也說得是。想這畜生,天理已絕,良心已喪,打他何益?我問你:‘家無生活計,不怕斗量金。’我如今又不做官了,無處掙錢,作何生意以爲糊口之計?要做買賣,我又無本錢與你。二位姐夫問他那銀子還有多少?”何、劉便問三舅:“銀子還有多少?”

王定擡過皮箱打開,儘是金銀首飾器皿等物。王爺大怒,駡:“狗畜生!你在那裏偷的這東西?快寫首狀,休要玷辱了門庭!”三官高叫:“爹爹息怒,聽不肖兒一言。”遂將初遇玉堂春,後來被鴇兒如何哄騙盡了,如何虧了王銀匠收留,又虧了金哥報信,玉堂春私將銀兩贈我回鄉。這些首飾器皿皆玉堂春所贈,備細述了一遍。王爺聽說駡道:“無恥狗畜生!自家三萬銀子都花了,卻要娼婦的東西,可不羞殺了人。”三官說:“兒不曾強要他的,是他情願與我的。”王爺說:“這也罷了。看你姐夫面上,與你一個莊子,你自去耕地布種。”公子不言。王爺怒道:“王景隆,你不言怎麽說?”公子說:“這事不是孩兒做的。”王爺說:“這事不是你做的,你還去嫖院罷!”三官說:“兒要讀書。”王爺笑曰:“你已放蕩了,心猿意馬,讀甚麽書?”公子說:“孩兒此回篤志用心讀書。”王爺說:“既知讀書好,緣何這等胡爲?”何靜菴立起身來說:“三舅受了艱難苦楚,這下來改過遷善,料想要用心讀書。”王爺說:“就依你衆人說,送他到書房裏去,叫兩個小廝去伏侍他。”即時就叫小廝送三官往書院裏去。兩個姐夫又來說:“三舅久別,望老爺留住他,與小婿共飲則可。”王爺說:“賢婿,你如此乃非教子之方,休要縱他。”二人道:“老爺言之最善。”于是翁婿大家痛飲,盡醉方歸。這一出父子相會,分明是:

月被雲遮重露綵,花遭霜打又逢春。

卻說公子進了書院,清清獨坐,只見滿架詩書,筆山硯海,嘆道:“書呵!相別日久,且是生澀。欲待不看,焉得一舉成名,卻不辜負了玉姐言語?欲待讀書,心猿放蕩,意馬難收。”公子尋思一會,拿著書來讀了一會。心下只是想著玉堂春。忽然鼻聞甚氣,耳聞甚聲,乃問書童道:“你聞這書裏甚麽氣?聽聽甚麽響?”書童說:“三叔,俱沒有。”公子道:“沒有?呀,原來鼻聞乃是脂粉氣,耳聽即是箏板聲。”公子一時思想起來:“玉姐當初囑咐我是甚麽話來?叫我用心讀書。我如今未曾讀書,心意還丟他不下,坐不安,寢不寧,茶不思,飯不想,梳洗無心,神思恍忽。”公子自思:“可怎麽處他?”走出門來,只見大門上掛著一聯對子:“‘十年受盡窻前苦,一舉成名天下聞。’這是我公公作下的對聯。他中舉會試,官至侍郎。後來咱爹爹在此讀書,官到尚書。我今在此讀書,亦要攀龍附風,以繼前人之志。”又見二門上有一聯對子:“不受苦中苦,難爲人上人。”公子急回書房,看見《風月機關》、《洞房春意》,公子自思:“乃是二書亂了我的心。”將一火而焚之。破鏡分釵,俱將收了。心中回轉,發志勤學。

一日書房無火,書童往外取火。王爺正坐,叫書童。書童近前跪下。王官便問:“三叔這一會用功不曾?”書童說:“稟老爺得知,我三叔先時通不讀書,胡思亂想,體瘦如柴。這半年整日讀書,晚上讀至三更方纔睡,五更就起,直至飯後,方纔梳洗。口雖吃飯,眼不離書。”王爺道:“奴才!你好說謊,我親自去看他。”書童叫:“三叔,老爺來了。”公子從從容容迎接父親。王爺暗喜。觀他行步安詳,可以見他學問。王爺正面坐下,公子拜見。王爺曰:“我限的書你看了不曾?我出的題你做了多少?”公子說:“爹爹嚴命,限兒的書都看了,題目都做完了,但有餘力旁觀子史。”王爺說:“拿文字來我看。”公子取出文字。王爺看他所作文課,一篇強如一篇,心中甚喜,叫:“景隆,去應個儒士科舉罷!”公子說:“兒讀了幾口書,敢望中舉?”王爺說:“一遭中了雖多,兩遭中了甚廣。出去觀觀場,下科好中。”王爺就寫書與提學察院,許公子科舉。竟到八月初九日,進過頭場,寫出文字與父親看。王爺喜道:“這七篇,中有何難?”到二場三場俱完,王爺又看他後場,喜道:“不在散舉,決是魁解。”

話分兩頭。卻說玉姐自上了百花樓,從不下梯。是日悶倦,叫丫頭:“拿棋子過來,我與你下盤棋。”丫頭說:“我不會下。”玉姐說:“你會打雙陸麽?”丫頭說:“也不會。”玉姐將棋盤雙陸一皆撇在樓板上。丫頭見玉姐眼中吊淚,即忙掇過飯來,說:“姐姐,自從昨晚沒用飯,你吃個點心。”玉姐拿過分爲兩半,右手拿一塊吃,左手拿一塊與公子。丫頭欲接又不敢接。玉姐猛然睜眼見不是公子,將那一塊點心掉在樓板上。丫頭又忙掇過一碗湯來,說:“飯乾燥,吃些湯罷!”玉姐剛呷得一口,淚如湧泉,放下了,問:“外邊是甚麽響?”丫頭說:“今日中秋佳節,人人玩月,處處笙歌,俺家翠香、翠紅姐都有客哩!”玉姐聽說,口雖不言,心中自思:“哥哥今已去了一年了。”叫丫頭拿過鏡子來照了一照,猛然唬了一跳:“如何瘦的我這模樣?”把那鏡手在床上,長吁短嘆,走至樓門前,叫丫頭:“拿椅子過來,我在這裏坐一坐。”坐了多時,只見明月高升,譙樓鼓轉,玉姐叫丫頭:“你可收拾香燭過來。今日八月十五日,乃是你姐夫進三場日子,我燒一炷香保佑他。”玉姐下樓來,當天井跪下,說:“天地神明,今日八月十五日,我哥王景隆進了三場,願他早佔鰲頭,名揚四海。”祝罷,深深拜了四拜,有詩爲證:

對月燒香禱告天,何時得泄腹中冤。

王郎有日登金榜,不枉今生結好緣。

卻說西樓上有個客人,乃山西平陽府洪同縣人,拿有整萬銀子,來北京販馬。這人姓沈名洪,因聞玉堂春大名,特來相訪。老鴇見他有錢,把翠香打扮當作玉姐。相交數日,沈洪方知不是,苦求一見。是夜丫頭下樓取火,與玉姐燒香。小翠紅忍不住多嘴,就說了:“沈姐夫,你每日間想玉姐,今夜下樓,在天井內燒香,我和你悄悄地張他。”沈洪將三錢銀子買囑了丫頭,悄然跟到樓下,月明中,看得仔細。等他拜罷,趨出唱喏。玉姐大驚,問:“是甚麽人?”答道:“在下是山西沈洪,有數萬本錢,在此販馬。久慕玉姐大名,未得面睹,今日得見,如撥雲霧見青天。望玉姐不棄,同到西樓一會。”玉姐怒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今當夤夜,何故自誇財勢,妄生事端?”沈洪又哀告道:“王三官也只是個人,我也是個人。他有錢,我亦有錢,那些兒強似我?”說罷,就上前要摟抱玉姐。被玉姐照臉啐一口,急急上樓關了門,駡丫頭:“好大膽,如何放這野狗進來?”沈洪沒意思自去了。玉姐思想起來,分明是小翠香、小翠紅這兩個奴才報他,又駡:“小淫婦,小賤人,你接著得意孤老也好了,怎該來羅唣我?”駡了一頓,放聲悲哭:“但得我哥哥在時,那個奴才敢調戲我!”又氣又苦,越想越毒。正是:

可人去後無日見,俗子來時不待招。

卻說三官在南京鄉試終場,閒坐無事,每日只想玉姐。南京一般也有本司院,公子再不去走。到了二十九關榜之日,公子想到三更以後,方纔睡著。外邊報喜的說:“王景隆中了第四名。”三官夢中聞信,起來梳洗,揚鞭上馬,前擁後簇,去赴鹿鳴宴。父母兄嫂、姐夫姐姐,喜做一團,連日做慶賀筵席。公子謝了主考,辭了提學,墳前祭掃了,起了文書。“稟父母得知,兒要早些赴京,到僻靜去處安下,看書數月,好入會試。”父母明知公子本意牽掛玉堂春,中了舉,只得依從,叫大哥二哥來:“景隆赴京會試,昨日祭掃,有多少人情?”大哥說:“不過三百餘兩。”王爺道:“那只勾他人情的,分外再與他一二百兩拿去。”二哥說:“稟上爹爹用不得許多銀子。”王爺說:“你那知道,我那同年門生,在京頗多,往返交接,非錢不行。等他手中寬裕,讀書也有興。”叫景隆收拾行裝,有知心同年,約上兩三位。分付家人到張先生家看了良辰。公子恨不的一時就到北京。邀了幾個朋友,僱了一隻船,即時拜了父母,辭別兄嫂。兩個姐夫邀親朋至十里長亭,酌酒作別。公子上的船來,手舞足蹈,莫知所之。衆人不解其意,他心裏只想著玉姐玉堂春。不則一日到了濟寧府,捨舟起旱,不在話下。

再說沈洪自從中秋夜見了玉姐,到如今朝思暮想,廢寢忘餐,叫聲:“二位賢姐,只爲這冤家害的我一絲兩氣,七顛八倒。望二位可憐我孤身在外,舉眼無親,替我勸化玉姐,叫他相會一面,雖死在九泉之下,也不敢忘了二位活命之恩。”說罷,雙膝跪下。翠香、翠紅說:“沈姐夫,你且起來,我們也不敢和他說這話。你不見中秋夜駡的我們不耐煩。等俺媽媽來,你央浼他。”沈洪說:“二位賢姐,替我請出媽媽來。”翠香姐說:“你跪著我,再磕一百二十個大響頭。”沈洪慌忙跪下磕頭。翠香即時就去,將沈洪說的言語述與老鴇。老鴇到西樓見了沈洪,問:“沈姐夫喚老身何事?”沈洪說:“別無他事,只爲不得玉堂春到手。你若幫襯我成就了此事,休說金銀,便是殺身難報。”老鴇聽說,口內不言,心中自思:“我如今若許了他,倘三兒不肯,教我如何?若不許他,怎哄出他的銀子?”沈洪見老鴇躊躇不語,便看翠紅。翠紅丟了一個眼色,走下樓來。沈洪即跟他下去。翠紅說:“常言‘姐愛俏,鴇愛鈔’。你多拿些銀子出來打動他,不愁他不用心。他是使大錢的人,若少了,他不放在眼裏。”沈洪說:“要多少?”翠香說:“不要少了!就把一千兩與他,方纔成得此事。”也是沈洪命運該敗,渾如鬼迷一般,即依著翠香,就拿一千兩銀子來,叫:“媽媽,財禮在此。”老鴇說:“這銀子,老身權收下。你卻不要性急,待老身慢慢的偎他。”沈洪拜謝說:“小子懸懸而望。”正是:

請下煙花諸葛亮,欲圖風月玉堂春。

且說十三省鄉試榜都到午門外張掛,王銀匠邀金哥說:“王三官不知中了不曾?”兩個跑在午門外南直隸榜下,看解元是《書經》,往下第四個乃王景隆。王匠說:“金哥好了!三叔已中在第四名。”金哥道:“你看看的確,怕你認不得字。”王匠說:“你說話好欺人,我讀書讀到《孟子》,難道這三個字也認不得?隨你叫誰看!”金哥聽說大喜。二人買了一本鄉試錄,走到本司院裏去報玉堂春說:“三叔中了!”玉姐叫丫頭將試錄拿上樓來,展開看了,上刊“第四名王景隆”,注明“應天府儒士,《禮記》”。玉姐步出樓門,叫丫頭忙排香案,拜謝天地。起來先把王匠謝了,轉身又謝金哥。唬得亡八鴇子魂不在體,商議說:“王三中了舉,不久到京,白白地要了玉堂春去,可不人財兩失?三兒嚮他孤老,決沒甚好言語,搬鬭是非,教他報往日之仇。此事如何了?”鴇子說:“不若先下手爲強。”亡八說:“怎麽樣下手?”老鴇說:“咱已收了沈官人一千兩銀子,如今再要了他一千,賤些價錢賣與他罷。”亡八道:“三兒不肯如何?”鴇子說:“明日殺豬宰羊,買一卓紙錢。假說東嶽廟看會,燒了紙,說了誓,合家從良,再不在煙花巷裏。小三若聞知從良一節,必然也要往岳廟燒香。叫沈官人先安轎子:徑擡往山西去。公子那時就來,不見他的情人,心下就冷了。”亡八說:“此計大妙。”即時暗暗地與沈洪商議。又要了他一千銀子。

次早,丫頭報與玉姐:“俺家殺豬宰羊,上岳廟哩。”玉姐問:“爲何?”丫頭道:“聽得媽媽說:‘爲王姐夫中了,恐怕他到京來報仇,今日發願,合家從良。’”玉姐說:“是真是假?”丫頭說:“當真哩!昨日沈姐夫都辭去了。如今再不接客了。”玉姐說:“既如此,你對媽媽說,我也要去燒香。”老鴇說:“三姐,你要去,快梳洗,我喚轎兒擡你。”玉姐梳妝打扮,同老鴇出的門來。正見四個人,擡著一頂空轎。老鴇便問:“此轎是僱的?”這人說:“正是。”老鴇說:“這裏到岳廟要多少僱價?”那人說:“擡去擡來,要一錢銀子。”老鴇說:“只是五分。”那人說:“這個事小,請老人家上轎。”老鴇說:“不是我坐,是我女兒要坐。”玉姐上轎,那二人擡著,不往東嶽廟去,徑往西門去了。

走有數里,到了上高轉折去處,玉姐回頭,看見沈洪在後騎著個騾子。玉姐大叫一聲:“麽!想是亡八鴇子盜賣我了?”玉姐大駡:“你這些賊狗奴,擡我往那裏去?”沈洪說:“往那裏去?我爲你去了二千兩銀子,買你往山西家去。”玉姐在轎中號啕大哭,駡聲不絕。那轎夫擡了飛也似走。行了一日,天色已晚。沈洪尋了一座店房,排合巹美酒,指望洞房歡樂。誰知玉姐題著便駡,觸著便打。沈洪見店中人多,恐怕出醜,想道:“甕中之鱉,不怕他走了,權耐幾日,到我家中,何愁不從。”于是反將好話奉承,幷不去犯他。玉姐終日啼哭,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一到北京,將行李上店,自己帶兩個家人,就往王銀匠家,探問玉堂春消息。王匠請公子坐下:“有見成酒,且吃三杯接風,慢慢告訴。”王匠就拿酒來斟上。三官不好推辭,連飲了三杯,又問:“玉姐敢不知我來?”王匠叫:“三叔開懷,再飲三杯。”三官說:“勾了,不吃了。”王匠說:“三叔久別,多飲幾杯,不要太謙。”公子又飲了幾杯,問:“這幾日曾見玉姐不曾?”王匠又叫:“三叔且莫問此事,再吃三杯。”公子心疑,站起說:“有甚或長或短,說個明白,休悶死我也!”王匠只是勸酒。

卻說金哥在門首經過,知道公子在內,進來磕頭叫喜。三官問金哥:“你三嬸近日何如?”金哥年幼多嘴,說:“賣了。”三官急問說:“賣了誰?”王匠瞅了金哥一眼,金哥縮了口。公子堅執盤問,二人瞞不過,說:“三嬸賣了。”公子問:“幾時賣了?”王匠說:“有一個月了。”公子聽說,一頭撞在塵埃。二人忙扶起來。公子問金哥:“賣在那裏去了?”金哥說:“賣與山西客人沈洪去了。”三官說:“你那三嬸就怎麽肯去?”金哥敘出:“鴇兒假意從良,殺豬宰羊上岳廟,哄三嬸同去燒香。私與沈洪約定,僱下轎子擡去,不知下落。”公子說:“亡八盜賣我玉堂春,我與他算帳!”那時叫金哥跟著,帶領家人,徑到本司院裏。進的院門,亡八眼快,跑去躲了。公子問衆丫頭:“你家玉姐何在?”無人敢應。公子發怒,房中尋見老鴇,一把揪住,叫家人亂打。金哥勸住。公子就走在百花樓上,看見錦帳羅幃,越加怒惱,把箱籠盡行打碎,氣得癡呆了,問:“丫頭,你姐姐嫁那家去了?可老實說,饒你打。”丫頭說:“去燒香,不知道就偷賣了他。”公子滿眼落淚,說:“冤家,不知是正妻,是偏妾?”丫頭說:“他家裏自有老婆。”公子聽說,心中大怒,恨駡:“亡八淫婦,不仁不義!”丫頭說:“他今日嫁別人去了,還疼他怎的?”公子滿眼流淚。

正說間,忽報朋友來訪。金哥勸:“三叔休惱,三嬸一時不在了,你縱然哭他,他也不知道。今有許多相公在店中相訪,聞公子在院中,都要來。”公子聽說,恐怕朋友笑話,即便起身回店。公子心中氣悶,無心應舉,意欲束裝回家。朋友聞知,都來勸說:“順卿兄,功名是大事,表子是末節,那裏有爲表子而不去求功名之理?”公子說:“列位不知,我奮志勤學,皆爲玉堂春的言語激我。冤家爲我受了千辛萬苦,我怎肯輕捨?”衆人叫:“順卿兄,你倘聯捷,幸在彼地,見之何難?你若回家,憂慮成病,父母懸心,朋友笑恥,你有何益?”三官自思言之最當,倘或僥幸,得到山西,平生願足矣。數言勸醒公子。

會試日期已到,公子進了三場,果中金榜二甲第八名,刑部觀政。三個月,選了真定府理刑官,即遣轎馬迎請父母兄嫂。父母不來,回書說:“教他做官勤慎公廉。念你年長未娶,已聘劉都堂之女,不日送至任所成親。”公子一心只想著玉堂春,全不以聘娶爲喜。正是:

已將路柳爲連理,翻把家鶏作野鴛。

且說沈洪之妻皮氏,也有幾分顔色,雖然三十餘歲,比二八少年,也還風騷。平昔間嫌老公粗蠢,不會風流,又出外日多,在家日少。皮氏色性太重,打熬不過,間壁有個監生,姓趙名昂,自幼慣走花柳場中,爲人風月,近日喪偶。雖然是納粟相公,家道已在消乏一邊。一日,皮氏在後園看花,偶然撞見趙昂,彼此有心,都看上了。趙昂訪知巷口做歇家的王婆,在沈家走動識熟,且是利口,善于做媒說合,乃將白銀二十兩,賄賂王婆,央他通腳。皮氏平昔間不良的口氣,已有在王婆肚裏。況且今日你貪我愛,一說一上,幽期密約,一墻之隔,梯上梯下,做就了一點不明不白的事。趙昂一者貪皮氏之色,二者要騙他錢財。枕席之間,竭力奉承。皮氏心愛趙昂,但是開口,無有不從,恨不得連家當都津貼了他。不上一年,傾囊倒篋,騙得一空。初時只推事故,暫時那借,借去後,分毫不還。皮氏只愁老公回來盤問時,無言回答。一夜與趙昂商議,欲要跟趙昂逃走他方。趙昂道:“我又不是赤腳漢,如何走得?便走了,也不免吃官司。只除暗地謀殺了沈洪,做個長久夫妻,豈不盡美!皮氏點頭不語。卻說趙昂有心打聽沈洪的消息,曉得他討了院妓玉堂春一路回來,即忙報與皮氏知道,故意將言語觸惱皮氏。皮氏怨恨不絕于聲,問:“如今怎麽樣對付他說好?”趙昂道:“一進門時,你便數他不是,與他尋鬧,叫他領著娼根另住,那時憑你安排了。我央王婆贖得些砒霜在此,覰便放在食器內,把與他兩個吃。等他雙死也罷,單死也罷!”皮氏說:“他好吃的是辣面。”趙昂說:“辣面內正好下藥。”兩人圈套已定,只等沈洪入來。

不一日,沈洪到了故鄉,叫僕人和玉姐暫停門外,自己先進門,與皮氏相見,滿臉陪笑說:“大姐休怪,我如今做了一件事。”皮氏說:“你莫不是娶了個小老婆?”沈洪說:“是了。”皮氏大怒,說:“爲妻的整年月在家守活孤孀,你卻花柳快活,又帶這潑淫婦回來,全無夫妻之情。你若要留這淫婦時,你自在西廳一帶住下,不許來纏我。我也沒福受這淫婦的拜,不安他來。”昂然說罷,啼哭起來,拍枱拍凳,口裏“千亡八,萬淫婦”駡不絕聲。沈洪勸解不得,想道:“且暫時依他言語在西廳住幾日,落得受用。等他氣消了時,卻領玉堂春與他磕頭。”沈洪只道渾家是吃醋,誰知他有了私情,又且房計空虛了,正怕老公進房,借此機會,打發他另居。正是:

你嚮東時我嚮西,各人有意自家知。

不在話下。

卻說玉堂春曾與王公子設誓,今番怎肯失節于沈洪,腹中一路打稿:“我若到這厭物家中,將情節哭訴他大娘子,求他做主,以全節操。慢慢的寄信與三官,教他將二千兩銀子來贖我去,卻不好。”及到沈洪家裏,聞知大娘不許相見,打發老公和他往西廳另住,不遂其計,心中又驚又苦。沈洪安排床帳在廂房,安頓了蘇三。自己卻去窩伴皮氏,陪吃夜飯。被皮氏三回五次催趕,沈洪說:“我去西廳時,只怕大娘著惱。”皮氏說:“你在此,我反惱;離了我眼睛,我便不惱。”沈洪唱個淡喏,謝聲:“得罪。”出了房門,徑望西廳而來。原來玉姐乘著沈洪不在,檢出他鋪蓋撇在廳中,自己關上房門自睡了。任沈洪打門,那裏肯開。卻好皮氏叫小段名到西廳看老公睡也不曾。沈洪平日原與小段名有情,那時扯在鋪上,草草合歡,也當春風一度。事畢,小段名自去了。沈洪身子困倦,一覺睡去直至天明。

卻說皮氏這一夜等趙昂不來,小段名回後,老公又睡了。番來覆去,一夜不曾合眼。天明早起,趕下一軸面,煮熟分作兩碗。皮氏悄悄把砒霜撒在面內,卻將辣汁澆上,叫小段名送去西廳:“與你爹爹吃。”小段名送至西廳,叫道“爹爹,大娘欠你,送辣面與你吃。”沈洪見是兩碗,就叫:“我兒,送一碗與你二娘吃。”小段名便去敲門。玉姐在床上問:“做甚麽?”小段名說:“請二娘起來吃面。”玉姐道:“我不要吃。”沈洪說:“想是你二娘還要睡,莫去鬧他。”沈洪把兩碗都吃了,須臾而盡。小段名收碗去了。

沈洪一時肚疼,叫道:“不好了,死也死也!”玉姐還只認假意,看著聲音漸變,開門出來看時,只見沈洪九竅流血而死。正不知甚麽緣故,慌慌的高叫:“救人!”只聽得腳步響,皮氏早到,不等玉姐開言,就變過臉,故意問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死了?想必你這小淫婦弄死了他,要去嫁人!”玉姐說:“那丫頭送面來,叫我吃,我不要吃,幷不曾開門。誰知他吃了,便肚疼死了。必是面裏有些緣故。”皮氏說:“放屁!面裏若有緣故,必是你這小淫婦做下的。不然,你如何先曉得這面是吃不得的,不肯吃?你說幷不曾開門,如何卻在門外?這謀死情由,不是你,是誰?”說罷,假哭起“養家的天”來。家中僮僕養娘都亂做一堆。皮氏就將三尺白布擺頭,扯了玉姐往知縣處叫喊。

正直王知縣升堂,喚進問其緣故。皮氏說:“小婦人皮氏。丈夫叫沈洪,在北京爲商,用千金娶這娼婦,叫做玉堂春爲妾。這娼婦嫌丈夫醜陋,因吃辣面,暗將毒藥收入,丈夫吃了,登時身死。望爺爺斷他償命。”王知縣聽罷,問:“玉堂春,你怎麽說?”玉姐說:“爺爺,小婦人原籍北直隸大同府人氏。只因年歲荒旱,父親把我賣在本司院蘇家。賣了三年後,沈洪看見,娶我回家。皮氏嫉妒,暗將毒藥藏在面中,毒死丈夫性命。反倚刁潑,展賴小婦人。”知縣聽玉姐說了一會,叫:“皮氏,想你見那男子棄舊迎新,你懷恨在心,藥死親夫,此情理或有之。”皮氏說:“爺爺,我與丈夫從幼的夫妻,怎忍做這絕情的事!這蘇氏原是不良之婦,別有個心上之人,分明是他藥死,要圖改嫁。望青天爺爺明鏡。”知縣乃叫蘇氏:“你過來。我想你原係娼門,你愛那風流標緻的人,想是你見丈夫醜陋,不趁你意,故此把毒藥藥死是實。”叫皂隸:“把蘇氏與我夾起來!”玉姐說:“爺爺!小婦人雖在煙花巷裏,跟了沈洪又不曾難爲半分,怎下這般毒手?小婦人果有惡意,何不在半路謀害?既到了他家,他怎容得小婦人做手腳?這皮氏昨夜就趕出丈夫,不許他進房。今早的面,出于皮氏之手,小婦人幷無干涉。”王知縣見他二人各說有理,叫皂隸暫把他二人寄監:“我差人訪實再審。”二人進了南牢不題。

卻說皮氏差人密密傳與趙昂,叫他快來打點。趙昂拿著沈家銀子,與刑房吏一百兩,書手八十兩,掌案的先生五十兩,門子五十兩,兩班皂隸六十兩,禁子每人二十兩,上下打點停當。封了一千兩銀子,放在鐔內,當酒送與王知縣。知縣受了。

次日清晨升堂,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出來。不多時到了,當堂跪下。知縣說:“我夜來一夢,夢見沈洪說:‘我是蘇氏藥死,與那皮氏無干。’”玉堂春正待分辨,知縣大怒,說:“人是苦蟲,不打不招。”叫皂隸:“與我拶起著實打!問他招也不招?他若不招,就活活敲死!”玉姐熬刑不過,說:“願招。”知縣說:“放下刑具。”皂隸遞筆與玉姐畫供。知縣說:“皮氏召保在外,玉堂春收監。”皂隸將玉姐手肘腳鐐,帶進南牢。禁子牢頭都得了趙上捨銀子,將玉姐百般淩辱,只等上司詳允之後,就遞罪狀,結果他性命。正是:

安排縛虎擒龍計,斷送愁鸞泣鳳人。

且喜有個刑房吏姓劉名志仁,爲人正直無私。素知皮氏與趙昂有奸,都是王婆說合。數日前撞見王婆在生藥鋪內贖砒霜,說:“要藥老鼠。”劉志仁就有些疑心。今日做出人命來,趙監生使著沈家不疼的銀子來衙門打點,把蘇氏買成死罪,天理何在?躊躇一會:“我下監去看看。”那禁子正在那裏逼玉姐要燈油錢。志仁喝退衆人,將溫言寬慰玉姐,問其冤情。玉姐垂淚拜訴來歷。志仁見四傍無人,遂將趙監生與皮氏私情及王婆贖藥始末,細說一遍,分付:“你且耐心守困,待後有機會,我指點你去叫冤。日逐飯食,我自供你。”玉姐再三拜謝。禁子見劉志仁做主,也不敢則聲。此話閣過不題。

卻說公子自到真定府爲官,興利除害,吏畏民悅,只是想念玉堂春,無刻不然。一日正在煩惱,家人來報,老嬭嬭家中送新嬭嬭來了。公子聽說,接進家小。見了新人,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容貌到也齊整,怎及得玉堂春風趣?”當時擺了合歡宴,吃下合巹杯。畢姻之際,猛然想起多嬌:“當初指望白頭相守,誰知你嫁了沈洪,這官誥卻被別人承受了。”雖然陪伴了劉氏夫人,心裏還想著玉姐,因此不快,當夜中了傷寒。又想當初與玉姐別時,發下誓願,各不嫁娶。心下疑惑,合眼就見玉姐在傍。劉夫人遣人到處祈禳,府縣官都來問安,請名醫切脈調治,一月之外,纔得痊可。公子在任年餘,官聲大著,行取到京。吏部考選天下官員。公子在部點名已畢,回到下處,焚香禱告天地,只願山西爲官,好訪問玉堂春消息。須臾馬上人來報:“王爺點了山西巡按。”公子聽說,兩手加額:“趁我平生之願矣!”

次日領了敕印辭朝,連夜起馬,往山西省城上任訖。即時發牌,先出巡平陽府。公子到平陽府,坐了察院,觀看文卷。見蘇氏玉堂春問了重刑,心內驚慌:“其中必有蹺蹊。”隨叫書吏過來:“選一個能干事的,跟著我私行採訪。你衆人在內,不可走漏消息。”

公子時下換了素巾青衣,隨跟書吏,暗暗出了察院。僱了兩個騾子,往洪同縣路上來。這趕腳的小夥,在路上閒問:“二位客官往洪同縣有甚貴干?”公子說:“我來洪同縣要娶個妾,不知誰會說媒?”小夥說:“你又說娶小。俺縣裏一個財主,因娶了個小,害了性命。”公子問:“怎的害了性命?”小夥說:“這財主叫沈洪,婦人叫做玉堂春。他是京裏娶來的。他那大老婆皮氏與那鄰家趙昂私通,怕那漢子回來知道,一服毒藥把沈洪藥死了。這皮氏與趙昂反把玉堂春送到本縣,將銀買囑官府衙門,將玉堂春屈打成招,問了死罪,送在監裏。若不是虧了一個外郎,幾時便死了。”公子又問:“那玉堂春如今在監死了?”小夥說:“不曾。”公子說:“我要娶個小,你說可投著誰做媒?”小夥說:“我送你往王婆家去罷,他極會說媒。”公子說:“你怎知道他會說媒?”小夥說:“趙昂與皮氏都是他做牽頭。”公子說:“如今下他家裏罷。”小夥竟引到王婆家裏,叫聲:“乾娘,我送個客官在你家來。這客官要娶個小,你可與他說媒。”王婆說:“纍你,我轉了錢來謝你。”小夥自去了。

公子夜間與王婆攀話,見他能言快語,是個積年的馬泊六了。到天明,又到趙監生前後門看了一遍,與沈洪家緊壁相通,可知做事方便。回來吃了早飯,還了王婆店錢,說:“我不曾帶得財禮,到省下回來,再作商議。”公子出的門來,僱了騾子,星夜回到省城,到晚進了察院,不題。

次早,星火發牌,按臨洪同縣。各官參見過,分付就要審錄。王知縣回縣,叫刑房吏書即將文卷審冊,連夜開寫停當,明日送審不題。卻說劉志仁與玉姐寫了一張冤狀,暗藏在身。

到次日清晨,王知縣坐在監門首,把應解犯人點將出來。玉姐披枷帶鎖,眼淚紛紛,隨解子到了察院門首,伺候開門。巡捕官回風已畢,解審牌出。公子先喚蘇氏一起。玉姐口稱冤枉,探懷中訴狀呈上。公子擡頭見玉姐這般模樣,心中淒慘,叫聽事官接上狀來。公子看了一遍,問說:“你從小嫁沈洪,可還接了幾年客?”玉姐說:“爺爺!我從小接著一個公子,他是南京禮部尚書三舍人。”公子怕他說出醜處,喝聲:“住了!我今只問你謀殺人命事,不消多講。”玉姐說:“爺爺!若殺人的事,只問皮氏便知。”公子叫皮氏問了一遍。玉姐又說了一遍。公子分付劉推官道:“聞知你公正廉能,不肯玩法徇私。我來到任,尚未出巡,先到洪同縣訪得這皮氏藥死親夫,纍蘇氏受屈。你與我把這事情用心問斷。”說罷,公子退堂。

劉推官回衙,升堂,就叫:“蘇氏,你謀殺親夫,是何意故?”玉姐說:“冤屈!分明是皮氏串通王婆,和趙監生合計毒死男子。縣官要錢,逼勒成招。今日小婦拚死訴冤,望青天爺爺做主。”劉爺叫皂隸把皮氏採上來,問:“你與趙昂奸情可真麽?”皮氏抵賴沒有。劉爺即時拿趙昂和王婆到來面對。用了一番刑法,都不肯招。劉爺又叫小段名:“你送面與家主吃,必然知情!”喝教夾起。小段名說:“爺爺,我說罷!那日的面,是俺娘親手盛起,叫小婦人送與爹爹吃。小婦人送到西廳,爹叫新娘同吃。新娘關著門,不肯起身,回道:‘不要吃。’俺爹自家吃了,即時口鼻流血死了。”劉爺又問趙昂奸情,小段名也說了。趙昂說:“這是蘇氏買來的硬證。”劉爺沈吟了一會,把皮氏這一起分頭送監,叫一書吏過來:“這起潑皮奴才,苦不肯招。我如今要用一計,用一個大櫃,放在丹墀內,鑿幾個孔兒。你執紙筆暗藏在內,不要走漏消息。我再提來問他,不招,即把他們鎖在櫃左櫃右,看他有甚麽說話,你與我用心寫來。”劉爺分付已畢,書吏即辦一大櫃,放在丹墀,藏身于內。

劉爺又叫皂隸把皮氏一起提來再審,又問:“招也不招?”趙昂、皮氏、王婆三人齊聲哀告,說:“就打死小的那裏招?”劉爺大怒,分付:“你衆人各自去吃飯來,把這起奴才著實拷問。把他放在丹墀裏,連小段名四人鎖于四處,不許他交頭接耳。”皂隸把這四人鎖在櫃的四角。衆人盡散。

卻說皮氏擡起頭來,四顧無人,便駡:“小段名!小奴才!你如何亂講?今日再亂講時,到家中活敲殺你。”小段名說:“不是夾得疼,我也不說。”王婆便叫:“皮大姐,我也受這刑杖不過,等劉爺出來,說了罷。”趙昂說:“好娘,我那些虧著你!倘捱出官司去,我百般孝順你,即把你做親母。”王婆說:“我再不聽你哄我。叫我圓成了,認我做親娘;許我兩石麥,還欠八升;許我一石米,都下了糠秕;段衣兩套,止與我一條藍布裙;許我好房子,不曾得住。你干的事,沒天理,教我只管與你熬刑受苦!”皮氏說:“老娘,這遭出去,不敢忘你恩。捱過今日不招,便沒事了。”櫃裏書吏把他說的話盡記了,寫在紙上。

劉爺升堂,先叫打開櫃子。書吏跑將出來,衆人都唬軟了。劉爺看了書吏所錄口詞,再要拷問,三人都不打自招。趙昂從頭依直寫得明白。各各畫供已完,遞至公案。劉爺看了一遍,問蘇氏:“你可從幼爲娼,還是良家出身?”蘇氏將蘇淮買良爲賤,先遇王尚書公子,揮金三萬;後被老鴇一秤金趕逐,將奴賺賣與沈洪爲妾,一路未曾同睡,備細說了。劉推官情知王公子就是本院。提筆定罪:

皮氏淩遲處死,趙昂斬罪非輕。王婆贖藥是通情,杖責段名示警。王縣貪酷罷職,追贓不恕衙門。

蘇淮買良爲賤合充軍,一秤金三月立枷罪定。

劉爺做完申文,把皮氏一起俱已收監。次日親捧招詳,送解察院。公子依擬,留劉推官後堂待茶,問:“蘇氏如何發放?”劉推官答言:“發還原籍,擇夫另嫁。”公子屏去從人,與劉推官吐膽傾心,備述少年設誓之意:“今日煩賢府密地差人送至北京王銀匠處暫居,足感足感!”劉推官領命奉行,自不必說。

卻說公子行下關文,到北京本司院提到蘇淮、一秤金依律問罪。蘇淮已先故了。一秤金認得是公子,還叫:“王姐夫。”被公子喝教重打六十,取一百斤大枷枷號。不勾半月,嗚呼哀哉!正是:

萬兩黃金難買命,一朝紅粉已成灰。

再說公子一年任滿,復命還京。見朝已過,便到王匠處問信。王匠說有金哥伏侍,在頂銀衚衕居住。公子即往頂銀衚衕,見了玉姐,二人放聲大哭。公子已知玉姐守節之美,玉姐已知王御史就是公子,彼此稱謝。公子說:“我父母娶了個劉氏夫人,甚是賢德,他也知道你的事情,決不妒忌。”當夜同飲同宿,濃如膠漆。次日,王匠、金哥都來磕頭賀喜。公子謝二人昔日之恩,分付:本司院蘇淮家當原是玉堂春置辦的,今蘇淮夫婦已絕,將遺下家財,撥與王匠、金哥二人管業,以報其德。上了個省親本,辭朝和玉堂春起馬共回南京。

到了自家門首,把門人急報老爺說:“小老爺到了。”老爺聽說甚喜。公子進到廳上,排了香案,拜謝天地,拜了父母兄嫂。兩位姐夫姐姐都相見了。又引玉堂春見禮已畢。玉姐進房,見了劉氏說:“嬭嬭坐上,受我一拜。”劉氏說:“姐姐怎說這話?你在先,奴在後。”玉姐說:“嬭嬭是名門宦家之子,奴是煙花,出身微賤。”公子喜不自勝。當日正了妻妾之分,姊妹相稱,一家和氣。公子又叫王定:“你當先在北京三番四復規諫我,乃是正理。我今與老老爺說將你做老管家。”以百金賞之。後來王景隆官至都御史,妻妾俱有子,至今子孫繁盛。有詩嘆云:

鄭氏元和已著名,三官闝院是新聞。

風流子弟知多少,夫貴妻榮有幾人?

第二十五卷 桂員外途窮懺悔

交遊誰似古人情?春夢秋雲未可憑。

溝壑不援徒泛愛,寒暄有問但虛名。

陳雷義重逾膠漆,管鮑貧交托死生。

此道今人棄如土,歲寒惟有竹松盟。

話說元朝天順年間,江南蘇州府吳趨坊有一長者,姓施名濟,字近仁。其父施鑒,字公明,爲人謹厚志誠,治家勤儉,不肯妄費一錢。生施濟時年已五十餘矣。鑒晚歲得子,愛惜如金。年八歲,送與里中支學究先生館中讀書。先生見他聰秀,與己子支德年齒相仿,遂令同卓而坐。那時館中學生雖多,長幼不一,偏他兩個聰明好學,文藝日進。後支學究得病而亡,施濟稟知父親,邀支德館穀于家,彼此切磋,甚相契愛。未幾同遊癢序,齊赴科場。支家得第爲官,施家屢試不捷,乃散財結客,周貧恤寡,欲以豪俠成名于世。父親施鑒是個本分財主,惜糞如金的,見兒子揮金不吝,未免心疼。惟恐他將家財散盡,去後蕭索,乃密將黃白之物,埋藏于地窖中,如此數處,不使人知。待等天年,纔授與兒子。從來財主家往往有此。正是:

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思有時。

那施公平昔若是常患頭疼腹痛,三好兩歉的,到老來也是判個死日:就是平昔間沒病,臨老來伏床半月或十日,兒子朝夕在面前奉侍湯藥,那地窖中的話兒卻也說了。只爲他年已九十有餘,兀自精神健旺,飲啖兼人,步履如飛。不匡一夕五更睡去,就不醒了,雖喚做吉祥而逝,卻不曾有片言遺囑。常言說得好: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那施濟是有志學好的人,少不得殯殮祭葬,務從其厚。

其時施濟年逾四十,尚未生子。三年孝滿,妻嚴氏勸令置妾。施濟不從,發心持誦《白衣觀音經》,幷刊本布施,許願:“生子之日,捨三百金修蓋殿宇。”期年之後,嚴氏得孕,果生一男。三朝剃頭,夫妻說起還願之事,遂取名施還,到彌月做了湯餅會。施濟對渾家說,收拾了三百兩銀子,來到虎丘山水月觀音殿上燒香禮拜。正欲喚主僧囑托修殿之事,忽聞下面有人哭泣之聲,仔細聽之,其聲甚慘。

施濟下殿走到千人石上觀看,只見一人坐在劍池邊,望著池水,嗚咽不止。上前看時,認得其人姓桂名富五,幼年間一條街上居住,曾同在支先生館中讀書。不一年,桂家父母移居胥口,以便耕種,桂生就出學去了。後來也曾相會幾次,有十餘年不相聞了,何期今日得遇。施公吃了一驚,喚起相見,問其緣故。桂生只是墮淚,口不能言。施公心懷不忍,一手挽住,拉到觀音殿上來問道:“桂兄有何傷痛?倘然見教,小弟或可分憂。”桂富五初時不肯說,被再三盤詰,只得吐實道:“某祖遺有屋一所,田百畝,自耕自食,盡可糊口。不幸惑于人言,謂農夫利薄,商販利厚。將薄産抵借李平章府中本銀三百兩,販紗段往燕京。豈料運蹇時乖,連走幾遍,本利俱耗。宦家索債,如狼似虎,利上盤利,將田房家私盡數估計。一妻二子,亦爲其所有。尚然未足,要逼某扳害親戚賠補。某情極,夜間逃出,思量無路,欲投澗水中自盡,是以悲泣耳。”

施公惻然道:“吾兄勿憂。吾適帶修殿銀三百兩在此,且移以相贈,使君夫妻父子團圓何如?”桂生驚道:“足下莫非戲言乎?”施公大笑道:“君非有求于我,何戲之有?我與君交雖不深,然幼年曾有同窻之雅。每見吳下風俗惡薄,見朋友患難,虛言撫慰,曾無一毫實惠之加。甚則面是背非,幸災樂禍,此吾平時所深恨者。況君今日之禍,波及妻子。吾嚮苦無子,今生子僅彌月,祈佛保佑,願其長成。君有子而棄之他人,玷辱門風,吾何忍見之!吾之此言,實出肺腑。”遂開篋取銀三百兩,雙手遞與桂生。桂生還不敢便接,說道:“足下既念舊情,肯相周濟,願留借券。倘有好日,定當報補。”施公道:“吾憐君而相贈,豈望報乎?君可速歸,恐尊嫂懸懸而望也。”桂生喜出望外,做夢也想不到此,接銀在手,不覺屈膝下拜。施濟慌忙扶起。桂生垂淚道:“某一家骨肉皆足下所再造,雖重生父母不及此恩。三日後,定當踵門叩謝。”又嚮觀音大士前磕頭說誓道:“某受施君活命之恩,今生倘不得補答,來生亦作犬馬相報。”歡歡喜喜的下山去了。後人有詩贊施君之德:

誼高矜厄且憐貧,三百朱提賤似塵。

試問當今有力者,同窻誰念幼時人?施公對主僧說道:“帶來修殿的銀子,別有急用挪去,來日奉補。”主僧道:“遲一日不妨事。”施濟回家,將此事述與嚴氏知道。嚴氏亦不以爲怪。次日另湊銀三百兩,差人送去水月觀音殿完了願心。

到第三日,桂生領了十二歲的長兒桂高,親自到門拜謝。施濟見了他父子一處,愈加歡喜,殷勤接待,酒食留款。從容問其償債之事。桂生答道:“自蒙恩人所賜,已足本錢。奈渠將利盤算,田産盡數取去,止落得一家骨肉完聚耳。”說罷,淚如雨下。施濟道:“君家至親數口,今後如何活計?”桂生道:“身居口食,一無所賴。家世衣冠,羞在故鄉出醜,只得往他方外郡,傭工趁食。”施公道:“‘爲人須爲徹。’胥門外吾有桑棗園一所,茅屋數間,園邊有田十畝。勤于樹藝,盡可度日。倘足下不嫌淡泊,就此暫過幾時何如?”桂生道:“若得如此,免作他鄉餓鬼。只是前施未報,又叨恩賜,深有未安。某有二子,長年十二,次年十一,但憑所愛,留一個服侍恩人,少盡犬馬之意,譬如服役于豪宦也。”施公道:“吾既與君爲友,君之子即吾之子,豈有此理!”當喚小廝取皇歷看個吉日,教他入宅,一面差人分付看園的老僕,教他打掃房屋潔淨,至期交割與桂家管業。桂生命兒子拜謝了恩人。桂高朝上磕頭。施公要還禮,卻被桂生扶住,只得受了。桂生連唱了七八個喏,千恩萬謝,同兒子相別而去。到移居之日,施家又送些糕米錢帛之類。分明是:

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

過了數日,桂生備了四個盒子,無非是時新果品,肥鶏鉅鯽,教渾家孫大嫂乘轎親到施家稱謝。嚴氏備飯留款。那孫大嫂能言快語,讒諂面諛。嚴氏初相會便說得著,與他如姊妹一般。更有一件奇事,連施家未周歲的小官人,一見了孫大嫂也自歡喜,就賴在身上要他抱。大嫂道:“不瞞姆姆說,奴家見有身孕,抱不得小官人。”原來有這個俗忌:大凡懷胎的抱了孩子家,那孩子就壞了脾胃,要出青糞,謂之“受記”,直到產後方痊。嚴氏道:“不知嬸嬸且喜幾個月了?”大嫂道:“五個足月了。”嚴氏把十指一輪道:“去年十二月內受胎的,今年九月間該産。嬸嬸有過了兩位令郎了,若今番生下女兒,奴與姆姆結個兒女親家。”大嫂道:“多承姆姆不棄,只怕扳高不來。”當日說話,直到晚方別。大嫂回家,將嚴氏所言,述了一遍。丈夫聽了,各各歡喜,只願生下女兒,結得此姻,一生有靠。光陰似箭,不覺九月初旬,孫大嫂果然産下一女,施家又遣人送柴米,嚴氏又差女使去問安。其時只當親眷往來,情好甚密,這話閣過不題。

卻說桑棗園中有銀杏一棵,大數十圍,相傳有“福德五聖之神”棲止其上。園丁每年臘月初一日,于樹下燒紙錢奠酒。桂生曉得有這舊規,也是他命運合當發跡。其年正當燒紙,忽見有白老鼠一個,繞樹走了一遍,徑鑽在樹底下去,不見了。桂生看時,只見樹根浮起處有個盞大的竅穴,那白老鼠兀自在穴邊張望。桂生說與渾家,莫非這老鼠是神道現靈?孫大嫂道:“鳥瘦毛長,人貧就智短了。常聽人說金蛇是金,白鼠是銀,卻沒有神道變鼠的話。或者樹下窖得有錢財,皇天可憐,見我夫妻貧苦,故教白鼠出現,也不見得。你明日可往胥門童瞎子家起一當家宅課,看財爻發動也不?”桂生平日慣聽老婆舌的,明日起早,真個到童瞎子鋪中起課,斷得有十分財綵。夫妻商議停當,買豬頭祭獻藏神。

二更人靜,兩口兒兩把鋤頭,照樹根下竅穴開將下去。約有三尺深,發起小方磚一塊,磚下磁罎三個,罎口鋪著米,都爛了。撥開米下邊,都是白物。原來銀子埋在土中,得了米便不走。夫妻二人叫聲“慚愧”,四隻手將銀子搬盡,不動那磁罎,依舊蓋磚掩土。二人回到房中,看那東西,約一千五百金。桂生算計要將三百兩還施氏所贈之數,餘下的將來營運。孫大嫂道:“卻使不得!”桂生問道:“爲何?”孫大嫂道:“施氏知我赤貧來此,倘問這三百金從何而得?反生疑心。若知是銀杏樹下掘得的,原是他園中之物,祖上所遺,憑他說三千四千,你那裏分辨?和盤托出,還只嫌少,不惟不見我們好心,反成不美。”桂生道:“若依賢妻所見如何?”孫大嫂道:“這十畝田,幾株桑棗,了不得你我終身之事。幸天賜藏金,何不于他鄉私下置些産業,慢慢地脫身去,自做個財主。那時報他之德,彼此見好。”桂生道:“‘有智婦人,勝如男子。’你說的是。我有遠房親族在會稽地方,嚮因家貧久不來往。今擕千金而去,料不慢我。我在彼處置辦良田美産,每歲往收花利,盤放幾年,怕不做個大大財主?”商量已定。到來春,推說浙中訪親,私自置下田産,托人收放,每年去算帳一次。回時舊衣舊裳,不露出有錢的本相。如此五年,桂生在紹興府會稽縣已做個大家事,住房都買下了,只瞞得施家不知。

忽一日兩家兒女同時出痘,施濟請醫看了自家兒子,就教去看桂家女兒,此時只當親媳婦一般。大幸痘都好了。里中有個李老兒號梅軒者,素在施家來往。遂邀親鄰醵錢與施公把盞賀喜,桂生亦與席。施濟又題起親事,李梅軒自請爲媒,衆人都玉成其美。桂生心下也情願,回家與渾家孫大嫂商量。大嫂道:“自古說‘慈不掌兵,義不掌財’。施生雖是好人,卻是爲仁不富,家事也漸漸消乏不如前了。我的人家都做在會稽地面,到彼攀個高門,這些田産也有個依靠。”桂生道:“賢妻說得是,只是他一團美意,將何推托?”大嫂道:“你只推門衰祚薄,攀陪不起就是。倘若他定要做親,只說兒女年幼,等他長大行聘未遲。”古人說得好:“人心不足蛇吞象。”當初貧困之日,低門扳高,求之不得;如今掘藏發跡了,反嫌好道歉起來。

只因上岸身安穩,忘卻從前落水時。

施濟是個正直之人,只道他真個謙遜,幷不疑有他故。

荏苒光陰,又過了三年。施濟忽遘一疾,醫治不痊,嗚呼哀哉了,殯殮之事不必細說。桂富五的渾家攛掇丈夫,乘此機會早爲脫身之計,乃具隻鶏斗酒,夫婦齊往施家吊奠。桂生拜奠過了先回,孫大嫂留身嚮嚴氏道:“拙夫嚮蒙恩人救拔,朝夕感念,犬馬之報尚未少申。今恩人身故,愚夫婦何敢久佔府上之田廬?寧可轉徒他方,別圖生計。今日就來告別。”嚴氏道:“嬸嬸何出此言!先夫雖則去世,奴家亦可做主。孤苦中正要嬸嬸時常伴話,何忍捨我而去?”大嫂道:“奴家也捨不得姆姆。但非親非故,白佔寡婦田房,被人議論。日後郎君長大,少不得要吐還的。不如早達時務,善始善終,全了恩人生前一段美意。”嚴氏苦留不住,各各流淚而別。桂生挈家搬往會稽居住,恍似開籠放鳥,一去不回。

再說施家,自從施濟存日,好施樂善,囊中已空虛了。又經這番喪中之費,不免欠下些債負。那嚴氏又是賢德有餘才干不足的,守著數歲的孤兒撐持不定,把田産逐漸棄了。不勾五六年,資財罄盡,不能度日,童僕俱已逃散。常言“吉人天相,絕處逢生”。恰好遇一個人從任所回來,那人姓支名德,從小與施濟同窻讀書,一舉成名,剔歷外任,官至四川路參政。此時元順帝至正年間,小人用事,朝政日紊。支德不願爲官,致政而歸,聞施濟故後,家日貧落,心甚不忍,特地登門吊唁。孤子施還出迎,年甫垂髫,進退有禮。支翁問:“曾聘婦否?”施還答言:“先人薄業已罄,老母甘旨尚缺,何暇及此!”支翁潸然淚下道:“令先公憂人之憂,樂人之樂,此天地間有數好人。天理若不泯,子孫必然昌盛。某忝在窻誼,因久宦遠方,不能分憂共患,乃令先公之罪人也。某有愛女一十三歲,與賢姪年頗相宜,欲遣媒妁與令堂夫人議姻,萬望先爲道達,是必勿拒!”施還拜謝,口稱“不敢”。

次日支翁差家人持金錢幣帛之禮,同媒人往聘施氏子爲養婿。嚴氏感其美意,只得依允。施還擇日過門,拜岳父岳母,就留在館中讀書,延明師以教之。又念親母嚴氏在家薪水不給,擔柴送米,每十日令其子歸省一次。嚴氏母子感恩非淺。後人評論世俗倚富欺貧,已定下婚姻猶有圖賴者,況以宦家之愛女下贅貧友之孤兒,支翁真盛德之人也!這纔是:

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

說那支翁雖然屢任,立意做清官的,所以宦囊甚薄,又添了女婿一家供給,力量甚是勉強,偶有人來說及桂富五在桑棗園搬去會稽縣,造化發財,良田美宅,何止萬貫,如今改名桂遷,外人都稱爲桂員外。支翁是曉得前因的,聽得此言,遂嚮女婿說知:“當初桂富五受你家恩惠不一而足,別的不算,只替他償債一主,就是三百兩。如今他發跡之日不來看顧你,一定不知你家落薄如此。賢婿若往會稽投奔他,必然厚贈,此乃分內之財,諒他家也巴不得你去的,可與親母計議。”施還回家,對母親說了。嚴氏道:“若桂家果然發跡,必不負我。但當初你尚年幼,不知中間許多情節,他的渾家孫大娘與我姊妹情分。我與你同去,倘男子漢出外去了,我就好到他內裏說話。”施還回復了,支翁以盤費相贈,又作書與桂遷,自敘同窻之誼,囑他看顧施氏母子二人。

當下買舟,徑往紹興會稽縣來。問:“桂遷員外家居何處?”有人指引道:“在西門城內大街上,第一帶高樓房就是。”施還就西門外下個飯店。次日嚴氏留止店中,施還寫個通家晚輩的名刺,帶了支公的書信,進城到桂遷家來。門景甚是整齊,但見:

門樓高聳,屋宇軒昂。花木點綴庭中,卓椅擺列堂上。一條甬道花磚砌,三尺高階琢石成。蒼頭出入,無非是管屋管田;小戶登門,不過是還租還債。桑棗園中掘藏客,會稽縣裏起家人。

施小官人見桂家門庭赫奕,心中私喜,這番投入投得著了。守門的問了來歷,收了書帖,引到儀門之外,一座照廳內坐下。廳內匾額題“知稼堂”三字,乃名人楊鐵崖之筆。名帖傳進許久,不見動靜。伺候約有兩個時辰,只聽得儀門開響,履聲閣閣,從中堂而出。施還料道必是主人,乃重整衣冠,鵠立于檻外,良久不見出來。施還引領于儀門內窺覰,只見桂遷峨冠華服,立于中庭,從者十餘人環侍左右。桂遷東指西畫,處分家事,童僕去了一輩又來一輩,也有領差的,也有回話的,說一個不了。約莫又有一個時辰,童僕方散。管門的稟復有客候見,員外問道:“在那裏?”答言:“在照廳。”桂遷不說請進,一步步踱出儀門,徑到照廳來。施還鞠躬出迎。作揖過了,桂遷把眼一瞅,故意問道:“足下何人?”施還道:“小子長洲施還,號近仁的就是先父。因與老叔昔年有通家之好,久疏問候,特來奉謁。請老叔上坐,小姪有一拜。桂遷也不敘寒溫,連聲道:“不消不消。”看坐喚茶已畢,就分付小童留飯。施還卻又暗暗歡喜。施還開口道:“家母候老嬸母萬福,見在旅舍,先遣小子通知。論起昔日受知深處,就該說“既然老夫人在此,請到舍中與拙荊相會”。桂遷口中唯唯,全不招架。

少停,童子報午飯已備。桂生就教擺在照廳內。只一張卓子,卻是上下兩卓嗄飯。施還謙讓不肯上坐,把椅拖在傍邊,桂遷也不來安正。桂遷問道:“舍人青年幾何?”施還答道:“昔老叔去蘇之時,不肖年方八歲。承垂吊賜奠,家母至今感激。今奉別又已六年。不肖門戶貧落,老叔福祉日臻,盛衰懸絕,使人欣羨不已。”桂遷但首肯,不答一詞。酒至三巡,施還道:“不肖量窄,況家母見在旅舍懸望,不敢多飲。”桂遷又不招架,道:“既然少飲,快取飯來!”吃飯已畢,幷不題起昔日交情,亦不問及家常之事。施還忍不住了,只得微露其意,道:“不肖幼時侍坐于先君之側,常聽得先君說:生平窻友衹有老叔親密,比時就說老叔後來決然大發的。家母亦常稱老嬸母賢德,有仁有義。幸而先年老叔在敝園暫居之時,寒家幷不曾怠慢,不然今日亦無顔至此。”桂遷低眉搖手,嘿然不答。施還又道:“昔日虎丘水月觀音殿與先君相會之事,想老叔也還記得?”桂遷恐怕又說,慌忙道:“足下來意,我已悉知。不必多言,恐他人聞之,爲吾之羞也。”說罷,先立起身來,施還只得告辭道:“暫別臺顔,來日再來奉候。”桂遷送至門外,舉手而退。正是:

別人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

話分兩頭。卻說嚴氏在旅店中懸懸而待,道:“桂家必然遣人迎我。”怪其來遲,倚閭而望。只見小舍人怏怏回來,備述相見時的態度言語。嚴氏不覺雙淚交流,駡道:“桂富五!你不記得跳劍池的時節麽?”正要數一數二的叫駡出來,小舍人急忙勸住道:“今日求人之際,且莫說盡情話。他既知我母子的來意,必然有個處法。當初曾在觀音面前設誓‘犬馬相報’,料不食言待孩兒明日再往,看他如何?”嚴氏嘆口氣,只得含忍,過了一夜。

次日,施還起早便往桂家門首候見。誰知桂遷自見了施小官人之後,卻也腹中打槁,要厚贈他母子回去。其奈孫大嫂立意阻擋道:“‘接人要一世,怪人只一次。’攬了這野火上門,他吃了甜頭,只管思想,惜草留根,到是個月月紅了。就是他當初有些好處到我,他是一概行善,若干人霑了他的恩惠,不獨我們一家。千人吃藥,靠著一人還錢,我們當恁般晦氣?若是有天理時,似恁地做好人的千年發跡萬年財主,不到這個地位了!如今的世界還是硬心腸的得便宜,貼人不富,連自家都窮了。”桂遷道:“賢妻說得是。只是他母子來一場,又有同窻支老先生的書,如何打發他動身?”孫大嫂道:“支家的書不知是真是假。當初在姑蘇時不見有甚麽支鄉宦扶持了我,如今卻來通書!他既然憐貧恤寡,何不損己財?這樣書一萬封也休作準。你去分付門上。如今這窮鬼來時不要招接他。等得興盡心灰,多少賫發些盤費著他回去。‘頭醋不酸,二醋不辣。’沒什麽想頭,下次再不來纏了。”只一套話說得桂遷:

噁心孔再透一個窟窿,黑肚腸重打三重趷躂。

施還在門上候了多時,守門的推三阻四不肯與他傳達。再催促他時,佯佯的走開去了。那小官人且羞且怒,揎衣露臂,面赤高聲,發作道:“我施某也不是無因至此的。‘行得春風,指望夏雨!’當初我們做財主時節,也有人求我來,卻不曾恁般怠慢人!”駡猶未絕,只見一位郎君衣冠齊整,自外而入,問駡者何人。施還不認得那位郎君,整衣嚮前道:“姑蘇施某。”言未畢,那郎君慌忙作揖道:“原來是故人。別來已久,各不相識矣。昨家君備述足下來意,正在措置,足下遽發大怒,何性急如此?今亦不難,當即與家君說知,來日便有設處。”施還方知那郎君就是桂家長子桂高。見他說話入耳,自悔失言,方欲再訴衷曲,那郎君不別,竟自進門去了。施還見其無禮,忿氣愈加,又指望他來日設處,只得含淚而歸,詳細述于母親嚴氏。嚴氏復勸道:“我母子數百里投入,分宜謙下,常將和氣爲先,勿騁銳氣致觸其怒。”

到次早,嚴氏又叮囑道:“此去須要謙和,也不可過有所求,只還得原借三百金回家,也好過日。”施還領了母親教訓,再到桂家,鞠躬屏氣,立于門首。只見童僕出入自如,昨日守門的已不見了。小舍人站了半日,只得扯著一個年長的僕者問道:“小生姑蘇施還,求見員外兩日了,煩通報一聲!”那僕者道:“員外宿酒未醒,此時正睡夢哩。”施還道:“不敢求見員外,只求大官人一見足矣。小生今日不是自來的,是大官人昨日面約來的。”僕者道:“大官人今早五鼓駕船往東莊催租去了。”施還道:“二官人也罷。”僕者道:“二官人在學堂攻書,不管閒事的。那僕者一頭說,一頭就有人喚他說話,忙忙的奔去了。施還此時怒氣填胸,一點無明火按納不住;又想小人之言不可計較,家主未必如此,只得又忍氣而待。須臾之間,只見儀門大開,桂遷在座前乘馬而出。施還迎住馬頭鞠躬致敬,遷慢不爲禮,以鞭指道:“你遠來相投,我又不曾擔閣你半月十日,如何便使性氣惡言辱駡?本欲從厚,今不能矣。”回顧僕者:“將拜匣內大銀二錠、打發施生去罷。”又道:“這二錠銀子也念你先人之面,似你少年狂妄,休想分文賫發。如今有了盤纏,可速回去!”施還再要開口,桂遷馬上揚鞭如飛去了。正是:

蝮蛇口中草,蠍子尾後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負心人。

那兩錠銀子衹有二十兩重,論起少年性子不稀罕,就撇在地下去了。一來主人已去,二來衹有來的使費,沒有去的盤纏。沒奈何,含著兩眼珠淚,回店對娘說了。母子二人,看了這兩錠銀子,放聲大哭。店家王婆見哭得悲切,問其緣故,嚴氏從頭至尾泣訴了一遍。王婆道:“老安人且省愁煩,老身與孫大娘相熟,時常進去的。那大娘最和氣會接待人,他們男子漢辜恩負義,婦道家怎曉得?既然老安人與大娘如此情厚,待老身去與老安人傳信,說老安人在小店中,他必然相請。”嚴氏收淚而謝。

又次日,王婆當一節好事,進桂家去報與孫大嫂知。孫大嫂道:“王婆休聽他話。當先我員外生意不濟時,果然曾借過他些小東西,本利都清還了。他自不會作家,把個大家事費盡了,卻來這裏打秋風。我員外好意款待他一席飯,送他二十兩銀子,是念他日前相處之情,別個也不能勾如此。他倒說我欠下他債負未還。王婆,如今我也莫說有欠無欠,只問他把借契出來看,有一百還一百,有一千還一千。”王婆道:“大娘說得是。”王婆即忙轉身,孫大嫂又喚轉來,叫養娘封一兩銀子,又取帕子一方,道:“這些微之物,你與我送施家姆姆,表我的私敬。教他下次切不可再來,恐怕怠慢了,傷了情分。”王婆聽了這話,到疑心嚴老安人不是,回家去說:“孫大嫂千好萬好,教老身寄禮物與老安人。”又道:“若有舊欠未清,教老安人將借契送去,照契本利不缺分毫。”嚴氏說當初原沒有契書。那王婆看這三百兩銀子,山高海闊,怎麽肯信。母子二人淒惶了一夜,天明算了店錢,起身回姑蘇而來。正是:

人無喜事精神減,運到窮時落寞多。

嚴氏爲持家嘔氣,又路上往來受了勞碌,歸家一病三月。施還尋醫問卜,諸般不效,亡之命矣夫!衣衾棺椁,一事不辦,只得將祖房絕賣與本縣牛公子管業。那牛公子的父親牛萬戶久在李平章門下用事,說事過錢,起家百萬。公子倚勢欺人,無所不至。他門下又有個用事的叫做郭刁兒,專一替他察訪孤兒寡婦便宜田産,半價收買。施還年幼,岳丈支公雖則鄉紳,是個厚德長者,自己家事不屑照管,怎管得女婿之事。施小舍人急于求售,落其圈套,房産值數千金,郭刁兒于中議估,止值四百金。以百金壓契,餘俟出房後方交。施還想營葬遷居,其費甚多,百金不能濟事,再三請益,只許加四十金。還勉支葬事,丘壟已成,所餘無幾。尋房子不來,牛公子雪片差人催促出屋。支翁看不過意,親往謁牛公子,要與女婿說個方便。連去數次,幷不接見。支翁道:“等他回拜時講。”牛公子卻蹈襲個典故,是孔子拜陽貨之法,瞷亡而往。支翁回家,連忙又去,仍回不在家了。支翁大怒,與女婿說道:“那些市井之輩,不通情理,莫去求他!賢婿且就甥館權住幾時,待尋得房子時,從容議遷便了。”

施還從岳父之言,要將家私什物權移到支家。先拆卸祖父臥房裝摺,往支處修理。于乃祖房內天花板上得一小匣,重重封固。還開看之,別無他物,衹有帳簿一本,內開:某處埋銀若干,某處若干,如此數處。末寫“九十翁公明親筆”。還喜甚,納諸袖中,分付衆人且莫拆動。即詣支翁家商議。支翁看了帳簿道:“既如此,不必遷居了。”乃隨婿到彼,先發臥房檻下左柱磉邊,簿上載內藏銀二千兩。果然不謬。遂將銀一百四十兩與牛公子贖房。公子執定前言,勒掯不許。支翁遍求公子親戚往說方便,公子索要加倍,度施家沒有銀子。誰知藏鏹充然,一天平兌足二百八十兩。公子沒理得講,只得收了銀子,推說文契偶尋不出,再過一日送還。哄得施還轉背,即將悔産事訟于本府。幸本府陳太守正直無私,素知牛公子之爲人,又得支鄉宦替女婿分訴明白。斷令回贖原價一百四十兩,外加契面銀一十四兩,其餘一百二十六兩追出助修學宮,文契追還施小官人,郭刁兒坐教唆問杖。牛公子羞變成怒,寫家書一封,差家人往京師,捏造施家三世惡單,教父親討李平章關節,托囑地方上司官,訪拿施還出氣。誰知人謀雖巧,天理難容,正是:

下水拖人他未溺,逆風點火自先燒。

那時元順帝失政,紅巾賊起,大肆劫掠。朝廷命樞密使咬咬征討。李平章私受紅巾賊賄賂,主張招安。事發,坐同逆繫獄。窮治黨與,牛萬戶繫首名,該全家抄斬,頃刻有詔書下來。家人得了這個兇信,連夜奔回說了。牛公子驚慌,收拾細軟家私,帶妻擕女,往海上避難。遇叛寇方國珍遊兵,奪其妻妾金帛,公子刀下亡身,此乃作惡之報也。

卻說施還自發了藏鏹,贖産安居,照帳簿以次發掘,不爽分毫,得財鉅萬。衹有內開桑棗園銀杏樹下埋藏一千五百兩,止剩得三個空罎。只道神物化去,付之度外,亦不疑桂生之事。自此遍贖田産,又得支翁代爲經理,重爲富室。直待服闋成親,不在話下。

再說桂員外在會稽爲財主,因田多役重,官府生事侵漁,甚以爲苦。近鄰有尤生號尤滑稽,慣走京師,包攬事干,出入貴人門下。員外一日與他商及此事。尤生道:“何不入粟買官,一則冠蓋榮身,二則官戶免役,兩得其便。”員外道:“不知所費幾何?仗老兄斡旋則個!”尤生道:“此事吾所熟爲,吳中許萬戶、衛千兵都是我替他干的,見今腰金衣紫,食祿千石。兄若要做時,敢不效勞,多不過三千,少則二千足矣。”桂生感于其言,隨將白金五十兩付與尤生安家。又收拾三千餘金,擇日同尤生赴京。一路上尤生將甜言美語哄誘桂生,桂生深信,與之結爲兄弟。一到京師,將三千金唾手付之,恣其所用。

只要烏紗上頂,那顧白鏹空囊。

約過了半年,尤生來稱賀道:“恭喜吾兄,旦夕爲貴人矣!但時宰貪甚,凡百費十倍昔年。三千不勾,必得五千金方可成事。”桂遷已費了三千金,只恐前功盡棄,遂托尤生在勢要家借銀二千兩,留下一半,以一千付尤生使用。又過了兩三個月,忽有隸卒四人傳命:新任親軍指使老爺請員外講話。桂遷疑是堂官九流,問:“指使老爺何姓?”隸卒道:“到彼便知,今不可說。”桂遷急整衣冠,從四人到一大衙門。那老爺烏紗袍帶,端坐公堂之上。二人跟定桂遷,二人先入報。少頃聞堂上傳呼喚講。桂遷生平未入公門,心頭突突地跳。軍校指引到于堂簷之下,喝教跪拜。那官員全不答禮,從容說道:“前日所付之物,我已便宜借用,僥幸得官。相還有日,決不相負。但新任缺錢使用,知汝囊中尚有一千,可速借我,一幷送還。”說罷,即命先前四卒:“押到下處取銀回話。如或不從,仍押來受罪,決不輕貸。”桂遷被隸卒逼勒,只得將銀交付去訖,敢怨而不敢言。明日,債主因桂生功名不就,執了文契取索原銀。桂遷沒奈何,特地差人回家變産,得二千餘,加利償還。

桂遷受了這場屈氣,沒告訴處,羞回故里。又見尤滑稽乘馬張蓋,前呼後擁,眼紅心熱,忍耐不過,狠一聲:“不是他,就是我!”往鐵匠店裏打下一把三尖利刀,藏于懷中,等尤生明日五鼓入朝,刺殺他了,便償命也出了這口悶氣。事不關心,關心者亂,打點做這節非常的事,夜裏就睡不著了。看見月光射窻,只道天明,慌忙起身,聽得禁中鼓纔三下,復身回來,坐以待旦。又捱了一個更次,心中按納不住,持刀飛奔尤滑稽家來。其門尚閉,旁有一竇,自己立腳不住,不覺兩手據地,鑽入竇中。堂上燈燭輝煌,一老翁據案而坐,認得是施濟模樣,自覺羞慚。又被施公看見,不及躲避,欲與拱揖,手又伏地不能起。只得爬嚮膝前,搖尾而言:“嚮承看顧,感激不忘。前日令郎遠來,因一時手頭不便,不能從厚,非負心也,將來必當補報。”只見施君大喝道:“畜生討死吃,只管吠做甚麽!”桂見施君不聽其語,心中甚悶。忽見施還自內出來,乃銜衣獻笑,謝昔怠慢之罪。施還駡道:“畜生作怪了!”一腳踢開。

桂不敢分辨,俯首而行,不覺到廚房下。見施母嚴老安人坐于椅上,分派肉羹。桂聞肉香,乃左右跳躍良久,蹲足叩首,訴道:“嚮郎君性急,不能久待,以致老安人慢去,幸勿記懷!有餘肉幸見賜一塊。”只見嚴老母喚侍婢:“打這畜生開去!”養娘取竈內火叉在手,桂大驚,奔至後園。看見其妻孫大嫂與二子桂高、桂喬,及少女瓊枝,都聚一處。細認之,都是犬形,回顧自己,亦化爲犬。乃大駭,不覺垂淚,問其妻:“何至于此?”妻答道:“你不記得水月觀音殿上所言乎?‘今生若不能補答,來生誓作犬馬相報。’冥中最重誓語,今負了施君之恩,受此果報,復何說也!”桂抱怨道:“當初桑棗園中掘得藏鏹,我原要還施家債負,都聽了你那不賢之婦,瞞昧入己。及至他母子遠來相投,我又欲厚贈其行,你又一力阻擋。今日之苦,都是你作成我的!”其妻也駡道:“男子不聽婦人言。我是婦人之見,誰教你句句依我?”二子上前勸解道:“既往不咎,徒傷和氣耳。腹中餒甚,覓食要緊。”

于是夫妻父子相牽,同至後園,繞魚池而走。見有人糞,明知齷齪,因餓極姑嗅之,氣息亦不惡。見妻與二兒攢聚先啖,不覺垂涎,試將舌舐,味覺甘美,但恨其少。忽有童兒來池邊出恭,遂守其傍。兒去,所遺是乾糞,以口咬之,誤墮于池中,意甚可惜。忽聞疱人傳主人之命,于諸犬中選肥壯者烹食。縛其長兒去,長兒哀叫甚慘。猛然驚醒,流汗浹背,乃是一夢,身子卻在寓所,天已大明瞭。桂遷想起夢中之事,癡呆了半晌:“昔日我負施家,今日尤生負我,一般之理。衹知責人,不知自責,天以此夢儆醒我也。”嘆了一口氣,棄刀于河內,急急束裝而歸,要與妻子商議,尋施氏母子報恩。

只因一夢鄉奇異,喚醒忘恩負義人。

桂員外自得了這個異夢,心緒如狂,從京師趕回家來,只見門庭冷落,寂無一人。步入中堂,見左邊停有二柩,前設供卓上有兩個牌位,明寫長男桂高,次男桂喬。心中大驚,莫非眼花麽?雙手拭眼,定睛觀看,叫聲:“苦也苦也!”早驚動了宅裏,奔出三四個丫鬟養娘出來,見了家主便道:“來得好,大娘病重,正望著哩!”急得桂遷魂不附體,一步一跌進房,直到渾家床前。兩個媳婦和女兒都守在床邊,啼啼哭哭,見了員外不暇施禮,叫公的叫爹的亂做一堆,都道:“快來看視!”桂遷纔叫得一聲:“大娘!”只見渾家在枕上忽然倒插雙眼,直視其夫道:“父親如何今日方回?”桂遷知譫語,急叫:“大娘蘇醒,我在此。”女兒媳婦都來叫喚,那病者睜目垂淚說:“父親,我是你大兒子桂高,被万俟總管家打死,好苦呵!”桂遷驚問其故,又嗚嗚咽咽的哭道:“往事休題了。冥王以我家負施氏之恩,父親曾有犬馬之誓,我兄弟兩個同母親于明日往施家投于犬胎。一産三犬,二雄者我兄弟二人,其雌犬背有肉瘤者,即母親也。父親因陽壽未終,當在明年八月中亦托生施家做犬,以踐前誓。惟妹子與施還緣分合爲夫婦,獨免此難耳。”

桂見言與夢合,毛骨悚然,方欲再問,氣已絕了。舉家哀慟,一面差人治辦後事。桂員外細叩女兒,二兒致死及母病緣由。女兒答道:“自爹赴京後,二哥出外嫖賭,日費不資,私下將田莊陸續寫與万俟總管府中,止收半價。一月前,病癆瘵身死。大哥不知賣田之情,往東莊取租。遇万俟府中家人,與他爭競,被他毒打一頓,登時嘔血,擡回數日亦死。母親嚮聞爹在京中爲人誑騙,終日憂鬱,又見兩位哥哥相繼而亡,痛傷難盡,望爹不歸,鬱成寒熱之癥。三日前疽發于背,遂昏迷不省人事。遍請醫人看治,俱說難救。天幸爹回,送了母親之終。”桂遷聞言,痛如刀割。延請僧衆作九晝夜功德拔罪救苦。家人連日疲倦,遺失火燭,廳房樓房燒做一片白地,三口棺材盡爲灰燼,不曾剩一塊板頭。桂遷與二媳一女僅以身免,叫天號地,喚祖呼宗,哭得眼紅喉啞,昏絕數次。正是:

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

常言道,“瘦駱駝強似象。”桂員外今日雖然顛沛,還有些餘房剩産,變賣得金銀若干,念二媳少年難守,送回母家,聽其改嫁,童婢或送或賣,止帶一房男女自隨,兩個養娘服事女兒。喚了船隻直至姑蘇,欲與施子續其姻好,兼有所贈。想施子如此赤貧,決然未娶,但不知漂流何所?且到彼舊居,一問便知。船到吳趨坊河下,桂遷先上岸,到施家門首一看,只見煥然一新,比往日更自齊整。心中有疑,這房子不知賣與何宅,收拾得恁般華美!問鄰舍家:“舊時施小舍人今在何處?”鄰舍道:“大宅裏不是?”又問道:“他這幾年家事如何?”鄰舍將施母已故,及賣房發藏始末述了一遍。“如今且喜娶得支參政家小姐,才德兼全,甚會治家。夫妻好不和順,家道日隆,比老官兒在日更不同了。”桂遷聽說,又喜又驚,又羞又悔,欲待把女兒與他,他已有妻了;欲待不與,又難以贖罪;欲待進吊,又恐怕他不理;若不進吊,又求見無辭。躊躇再四,乃作寓于閶門,尋相識李梅軒托其通信,願將女送施爲側室。梅軒道:“此事未可造次,當引足下相見了小舍人,然後徐議之。”

明日,李翁同桂遷造于施門。李先入,述桂生家難,幷達悔過求見之情。施還不允。李翁再三相勸。施還念李翁是父輩之交,被央不過,勉強接見。桂生羞慚滿面,流汗霑衣,俯首請罪。施還問:“到此何事?”李翁代答道:“一來拜奠令先堂,二來求釋罪于門下。”施還冷笑道:“謝固不必,奠亦不勞!”李翁道:“古人云‘禮至不爭’,桂老兒好意拜奠,休得固辭。”施還不得已,命蒼頭開了祠堂,桂遷陳設祭禮。下拜方畢,忽然有三隻黑犬,從宅內出來,環繞桂遷,銜衣號叫,若有所言。其一犬背上果有肉瘤隱起,乃孫大嫂轉生,餘二犬乃其子也。桂遷思憶前夢,及渾家病中之言,輪回果報,確然不爽,哭倒在地。施還不知變犬之事,但見其哀切,以爲懊悔前非,不覺感動,乃徹奠留款,詞氣稍和。桂遷見施子舊憾釋然,遂以往日曾與小女約婚爲言。施還即變色入內,不復出來。桂遷返寓所與女兒談三犬之異,父女悲慟。

早知今日都成犬,卻悔當初不做人!

次日,桂遷拉李翁再往,施還托病不出。一連去候四次,終不相見。桂遷計窮,只得請李翁到寓,將京中所夢,及渾家病中之言,始末備述,就喚女兒出來相見了,指道:“此女自出痘時便與施氏有約,如今悔之無及。然冥數已定,吾豈敢違?況我妻男幷喪,無家可奔。倘得收吾女爲婢妾,吾身雜童僕,終身力作,以免犬報,吾願畢矣!”說罷,涕淚交下。

李翁憐憫其情,述于施還,勸之甚力。施還道:“我昔貧困時仗岳父周旋,畢姻後又賴吾妻綜理家政,吾安能負之更娶他人乎?且吾母懷恨身亡,此吾之仇家也。若與爲姻眷,九泉之下何以慰吾母?此事斷不可題起!”李翁道:“令岳翁詩禮世家,令閫必閒內則,以情告之,想無難色。況此女賢孝,昨聞祠堂三犬之異,徹夜悲啼,思以身贖母罪。取過門來,又是令閫一幫手,令先堂泉下聞之,必然歡喜。古人不念舊惡,絕人不欲已甚,郎君試與令岳翁商之!”施還方欲再卻,忽支參政自內而出,道:“賢婿不必固辭,吾已備細聞之矣。此美事,吾女亦已樂從,即煩李翁作伐可也。”言未畢,支氏已收拾金珠幣帛之類,教丫鬟養娘送出以爲聘資。李翁傳命說合,擇日過門。當初桂生欺負施家,不肯應承親事,誰知如今不爲妻反爲妾,雖是女孩兒命薄,也是桂生欺心的現報。分明是: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那桂女性格溫柔,能得支氏的歡喜,一妻一妾甚說得著。桂遷罄囊所有,造佛堂三間,朝夕佞佛持齋,養三犬于佛堂之內。桂女又每夜燒香爲母兄懺悔。如此年餘,忽夢母兄來辭:“幸仗佛力,已脫離罪業矣。”早起桂老來報,夜來三犬,一時俱死。桂女脫簪珥買地葬之,至今閶門城外有三犬冢。桂老逾年竟無恙,乃持齋悔罪之力。

卻說施還虧妻妾主持家事,專意讀書,鄉榜高中。桂老相伴至京,適值尤滑稽爲親軍指揮使受賕枉法,被言官所劾,拿送法司究問。途遇桂遷,悲慚伏地,自陳昔年欺誑之罪。其妻子跟隨于後,嚮桂老叩頭求助。桂遷慈心忽動,身邊帶有數金,悉以相贈。尤生叩謝道:“今生無及,待來生爲犬馬相報。”桂老嘆息而去。後聞尤生受刑不過,竟死于獄中。桂遷益信善惡果報,分毫不爽,堅心辦道。是年,施還及第爲官,妻妾隨任,各生二子。桂遷養老于施家。至今施支二姓,子孫蕃衍,爲東吳名族。有詩爲證:

桂遷悔過身無恙,施濟行仁嗣果昌。

奉勸世人行好事,皇天不佑負心郎!

第二十六卷 唐解元一笑姻緣

三通鼓角四更鶏,日色高升月色低。

時序秋冬又春夏,舟車南北復東西。

鏡中次第人顔老,世上參差事不齊。

若嚮其間尋穩便,一壺濁酒一餐齏。

這八句詩乃吳中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聰明蓋地,學問包天。書畫音樂,無有不通;詞賦詩文,一揮便就。爲人放浪不羈,有輕世傲物之志。生于蘇郡,家住吳趨。做秀才時,曾傚連珠體,做《花月吟》十餘首,句句中有花有月。如“長空影動花迎月,深院人歸月伴花”;“雲破月窺花好處,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爲人稱頌。本府太守曹鳳見之,深愛其才。值宗師科考,曹公以才名特薦。那宗師姓方名志,鄞縣人,最不喜古文辭。聞唐寅恃才豪放,不修小節,正要坐名黜治。卻得曹公一力保教,雖然免禍,卻不放他科舉。直至臨場,曹公再三苦求,附一名于遺才之末。是科遂中瞭解元。

伯虎會試至京,文名益著,公卿皆折節下交,以識面爲榮。有程詹事典試,頗開私徑賣題,恐人議論,欲訪一才名素著者爲榜首,壓服衆心,得唐寅甚喜,許以會元。伯虎性素坦率,酒中便嚮人誇說:“今年我定做會元了。”衆人已聞程詹事有私,又忌伯虎之才,哄傳主司不公。言官風聞動本。聖旨不許程詹事閱卷,與唐寅俱下詔獄,問革。

伯虎還鄉,絕意功名,益放浪詩酒,人都稱爲唐解元。得唐解元詩文字畫,片紙尺幅,如獲重寶。其中惟畫,尤其得意。平日心中喜怒哀樂,都寓之于丹青。每一畫出,爭以重價購之。有《言志詩》一絕爲證:

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爲商賈不耕田。

閒來寫幅丹青賣,不使人間作業錢。

卻說蘇州六門:葑、盤、胥、閶、婁、齊。那六門中衹有閶門最盛,乃舟車輻輳之所。真個是:

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東西。

五更市販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齊。

唐解元一日坐在閶門遊船之上,就有許多斯文中人,慕名來拜,出扇求其字畫。解元畫了幾筆水墨,寫了幾首絕句。那聞風而至者,其來愈多。解元不耐煩,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來。解元倚窻獨酌,忽見有畫舫從旁搖過,舫中珠翠奪目。內有一青衣小鬟,眉目秀艶,體態綽約,舒頭船外,注視解元,掩口而笑。須臾船過,解元神蕩魂搖,問舟子:“可認得去的那隻船麽?”舟人答言:“此船乃無錫華學士府眷也。”解元欲尾其後,急呼小艇不至,心中如有所失。

正要教童子去覓船,只見城中一隻船兒搖將出來。他也不管那船有載沒載,把手相招,亂呼亂喊。那船漸漸至近,艙中一人走出船頭,叫聲:“伯虎,你要到何處去?這般要緊!”解元打一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好友王雅宜,便道:“急要答拜一個遠來朋友,故此要緊。兄的船往那裏去?”雅宜道:“弟同兩個舍親到茅山去進香,數日方回。”解元道:“我也要到茅山進香,正沒有人同去,如今只得要趁便了。”雅宜道:“兄若要去,快些回家收拾,弟泊船在此相候。”解元道:“就去罷了,又回家做什麽!”雅宜道:“香燭之類,也要備的。”解元道:“到那裏去買罷!”遂打發童子回去。也不別這些求詩畫的朋友,徑跳過船來,與艙中朋友敘了禮,連呼:“快些開船。”

舟子知是唐解元,不敢怠慢,即忙撐篙搖櫓。行不多時,望見這隻畫舫就在前面。解元分付船上,隨著大船而行。衆人不知其故,只得依他。次日到了無錫,見畫舫搖進城裏。解元道:“到了這裏,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處停泊,明日早行。“我們到城裏略走一走,就來下船。”舟子答應自去。

解元同雅宜三四人登岸,進了城,到那熱鬧的所在,撇了衆人,獨自一個去尋那畫舫,卻又不認得路徑,東行西走,幷不見些蹤影。走了一回,穿出一條大街上來,忽聽得呼喝之聲。解元立住腳看時,只見十來個僕人前引一乘煖轎,自東而來,女從如雲。自古道:“有緣千里能相會。”那女從之中,閶門所見青衣小鬟,正在其內。解元心中歡喜,遠遠相隨,直到一座大門樓下,女使出迎,一擁而入。詢之傍人,說是華學士府,適纔轎中乃夫人也。解元得了實信,問路出城。恰好船上取了水纔到。少頃,王雅宜等也來了,問:“解元那裏去了?教我們尋得不耐煩!”解元道:“不知怎的,一擠就擠散了。又不認得路徑,問了半日,方能到此。”幷不題起此事。至夜半,忽于夢中狂呼,如魘魅之狀。衆人皆驚,喚醒問之。解元道:“適夢中見一金甲神人,持金杵擊我,責我進香不虔。我叩頭哀乞,願齋戒一月,隻身至山謝罪。天明,汝等開船自去,吾且暫回,不得相陪矣。”雅宜等信以爲真。

至天明,恰好有一隻小船來到,說是蘇州去的。解元別了衆人,跳上小船。行不多時,推說遺忘了東西,還要轉去。袖中摸幾文錢,賞了舟子,奮然登岸。到一飯店,辦下舊衣破帽...

次早,解元便到典中,主管引進解元拜見了學士。學士見其儀錶不俗,問過了姓名住居,又問:“曾讀書麽?”解元道:“曾考過幾遍童生,不得進學,經書還都記得。”學士問是何經。解元雖習《尚書》,其實五經俱通的,曉得學士習《周易》,就答應道:“《易經》。”學士大喜道:“我書房中寫帖的不缺,可送公子處作伴讀。”問他要多少身價,解元道:“身價不敢領,只要求些衣服穿。待後老爺中意時,賞一房好媳婦足矣。”學士更喜。就叫主管于典中尋幾件隨身衣服與他換了,改名華安。送至書館,見了公子。

公子教華安抄寫文字。文字中有字句不妥的,華安私加改竄。公子見他改得好,大驚道:“你原來通文理,幾時放下書本的?”華安道:“從來不曾曠學,但爲貧所迫耳。”公子大喜,將自己日課教他改削。華安筆不停揮,真有點鐵成金手段。有時題義疑難,華安就與公子講解。若公子做不出時,華安就通篇代筆。先生見公子學問驟進,嚮主人誇獎。學士討近作看了,搖頭道:“此非孺子所及,若非抄寫,必是倩人。”呼公子詰問其由。公子不敢隱瞞,說道:“曾經華安改竄。”學士大驚。喚華安到來出題面試。華安不假思索,援筆立就,手捧所作呈上。學士見其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閱其文,詞意兼美,字復精工,愈加歡喜,道:“你時藝如此,想古作亦可觀也!”乃留內書房掌書記。一應往來書札,授之以意,輒令代筆,煩簡曲當,學士從未曾增減一字。寵信日深,賞賜比衆人加厚。

華安時買酒食與書房諸童子共享,無不歡喜。因而潛訪前所見青衣小鬟,其名秋香,乃夫人貼身伏侍,頃刻不離者。計無所出,乃因春暮,賦《黃鶯兒》以自嘆:

風雨送春歸,杜鵑愁,花亂飛,青苔滿院朱門閉。孤燈半垂,孤衾半敧,蕭蕭孤影汪汪淚。億歸期,相思未了,春夢繞天涯。

學士一日偶到華安房中,見壁間之詞,知安所題,甚加稱獎。但以爲壯年鰥處,不無感傷,初不意其有所屬意也。適典中主管病故,學士令華安暫攝其事。月餘,出納謹慎,毫忽無私。學士欲遂用爲主管,嫌其孤身無室,難以重托。乃與夫人商議,呼媒婆欲爲娶婦。華安將銀三兩,送行媒婆,央他稟知夫人說:“華安蒙老爺夫人提拔,復爲置室,恩同天地。但恐外面小家之女,不習裏面規矩。倘得于侍兒中擇一人見配,此華安之願也!”媒婆依言稟知夫人。夫人對學士說了,學士道:“如此誠爲兩便。但華安初來時,不領身價,原指望一房好媳婦。今日又做了府中得力之人,倘然所配未中其意,難保其無他志也。不若喚他到中堂,將許多丫鬟聽其自擇。”夫人點頭道是。

當晚夫人坐于中堂,燈燭輝煌,將丫鬟二十餘人各盛飾裝扮,排列兩邊,恰似一班仙女,簇擁著王母娘娘在瑤池之上。夫人傳命喚華安。華安進了中堂,拜見了夫人。夫人道:“老爺說你小心得用,欲賞你一房妻小。這幾個粗婢中,任你自擇。”叫老姆姆擕燭下去照他一照。華...

春媚,夏清,秋香,冬瑞。春媚,掌首飾脂粉。夏清,掌香爐茶竈。秋香,掌四時衣服。冬瑞,掌酒果食品。管家老姆姆傳夫人之命,將四個喚出來。那四個不及更衣,隨身妝束,秋香依舊青衣。老姆姆引出中堂,站立夫人背後。室中蠟炬,光明如晝。華安早已看見了,昔日豐姿,宛然在目。還不曾開口,那老姆姆知趣,先來問道:“可看中了誰?”華安心中明曉得是秋香,不敢說破,只將手指道:“若得穿青這一位小娘子,足遂生平。”夫人回顧秋香,微微而笑。叫華安且出去。華安回典鋪中,一喜一懼,喜者機會甚好,懼者未曾上手,惟恐不成。偶見月明如晝,獨步徘徊,吟詩一首:

徙倚無聊夜臥遲,綠揚風靜鳥棲枝。

難將心事和人說,說與青天明月知。

次日,夫人嚮學士說了。另收拾一所潔淨房室,其床帳傢夥,無物不備。又合家童僕奉承他是新主管,擔東送西,擺得一室之中,錦片相似。擇了吉日,學士和夫人主婚。華安與秋香中堂雙拜,鼓樂引至新房,合巹成婚,男歡女悅,自不必說。

夜半,秋香嚮華安道:“與君頗面善,何處曾相會來?”華安道:“小娘子自去思想。”又過了幾日,秋香忽問華安道:“嚮日閶門遊船中看見的可就是你?”華安笑道:“是也。”秋香道:“若然,君非下賤之輩,何故屈身于此?”華安道:“吾爲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所以從權相就。”秋香道:“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紛求書畫,君一概不理,倚窻酌酒,旁若無人。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華安道:“女子家能于流俗中識名士,誠紅拂、綠綺之流也!”秋香道:“此後于南門街上,似又會一次。”華安笑道:“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秋香道:“你既非下流,實是甚麽樣人?可將真姓名告我。”華安道:“我乃蘇州唐解元也,與你三生有緣,得諧所願。今夜既然說破,不可久留。欲與你圖諧老之策,你肯隨我去否?”秋香道:“解元爲賤妾之故,不惜辱千金之軀,妾豈敢不惟命是從!”華安次日將典中帳目細細開了一本簿子,又將房中衣服首飾及床帳器皿另開一帳,又將各人所贈之物亦開一帳,纖毫不取。共是三宗帳目,鎖在一個護書篋內,其鑰匙即掛在鎖上。又于壁間題詩一首:

擬嚮華陽洞裏遊,行蹤端爲可人留。

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嚮朱家惜下流。

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

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

是夜僱了一隻小船,泊于河下。黃昏人靜,將房門封鎖,同秋香下船,連夜望蘇州去了。

天曉,家人見華安房門封鎖,奔告學士。學士教打開看時,床帳什物一毫不動,護書內帳目開載明白。學士沈思,莫測其故,擡頭一看,忽見壁上有詩八句,讀了一遍,想:“此人原名不是康宣。”又不知甚麽意故,來府中住許多時。若是不良之人,財上又分毫不苟。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隨他逃走,如今兩口兒又不知逃在那裏?“我棄此一婢,亦有何難,只要明白了這樁事跡。”便叫家童喚捕人來,出信賞錢,各處緝獲康宣、秋香,杳無影響。過了年餘,學士也放過一邊了。

忽一日學士到蘇州拜客。從閶門經過,家童看見書坊中有一秀才坐而觀書,其貌酷似華安,左手亦有枝指,報與學士知道。學士不信,分付此童再去看個詳細,幷訪其人名姓。家童復身到書坊中,那秀才又和著一個同輩說話,剛下階頭。家童乖巧,悄悄隨之,那兩個轉灣嚮潼子門下船去了,僕從相隨共有四五人。背後察其形相,分明與華安無二,只是不敢唐突。家童回轉書坊,問店主適來在此看書的是什麽人,店主道:“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請酒去了。”家童道:“方纔回去的那一位可就是文相公麽?”店主道:“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般名士。”家童一一記了,回復了華學士。學士大驚,想道:“久聞唐伯虎放達不羈,難道華安就是他?明日專往拜謁,便知是否。”

次日寫了名帖,特到吳趨坊拜唐解元。解元慌忙出迎,分賓而坐。學士再三審視,果肖華安。及捧茶,又見手白如玉,左有枝指。意欲問之,難于開口。茶罷,解元請學士書房中小坐。學士有疑未決,亦不肯輕別,遂同至書房。見其擺設齊整,嘖嘖嘆羨。少停酒至,賓主對酌多時。學士開言道:“貴縣有個康宣,其人讀書不遇,甚通文理。先生識其人否?”解元唯唯。學士又道:“此人去歲曾傭書于舍下,改名華安。先在小兒館中伴讀,後在學生書房管書柬,後又在小典中爲主管。因他無室,教他于賤婢中自擇。他擇得秋香成親,數日後夫婦俱逃,房中日用之物一無所取,競不知其何故?學生曾差人到貴處察訪,幷無其人。先生可略知風聲麽?”解元又唯唯。學士見他不明不白,只是胡答應,忍耐不住,只得又說道:“此人形容頗肖先生模樣,左手亦有枝指,不知何故?”解元又唯唯。

少頃,解元暫起身入內。學士翻看桌上書籍,見書內有紙一幅,題詩八句,讀之,即壁上之詩也。解元出來,學士執詩問道:“這八句詩乃華安所作,此字亦華安之筆,如何有在尊處?必有緣故。願先生一言,以決學生之疑。”解元道:“容少停奉告。”學士心中愈悶道:“先生見教...

拜罷,解元擕小娘子近學士之旁,帶笑問道:“老先生請認一認,方纔說學生頗似畢安,不識此女亦似秋香否?”學士熟視大笑,慌忙作揖,連稱得罪。解元道:“還該是學生告罪。”二人再至書房。解元命重整杯盤,洗盞更酌。酒中學士復叩其詳。解元將閶門舟中相遇始末細說一遍,各各撫掌大笑。學士道:“今日即不敢以記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禮。”解元道:“若要甥舅相行,恐又費丈人妝奩耳。”二人復大笑。是夜,盡歡而別。

學士回到舟中,將袖中詩句置于卓上,反復玩味。“首聯道‘擬嚮華陽洞裏遊’,是說有茅山進香之行了。‘行蹤端爲可人留’,分明爲中途遇了秋香,擔閣住了。第二聯:‘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嚮朱家惜下流。’他屈身投靠,便有相挈而逃之意。第三聯:‘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這兩句,明白。末聯:‘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康’字與‘唐’字頭一般,‘宣’字與‘寅’字頭無二,是影著‘唐寅’二字,我自不能推詳耳。他此舉雖似情癡,然封還衣飾,一無所取,乃禮義之人,不枉名士風流也。”學士回家,將這段新聞嚮夫人說了。夫人亦駭然。于是厚具裝奩,約值千金,差當家老姆姆押送唐解...

第二十七卷 假神仙大鬧華光廟

欲學爲仙說與賢,長生不老是虛傳。

少貪色欲身康健,心不瞞人便是仙。

話說故宋時杭州普濟橋有個寶山院,乃嘉泰中所建,又名華光廟,以奉五顯之神。那五顯?一顯,聰昭聖孚仁福善王。

二顯,明昭聖孚義福順王。

三顯,正昭聖孚智福應王。

四顯,直昭聖孚愛福惠王。

五顯,德昭聖孚信福慶王。

此五顯,乃是五行之佐,最有靈應。或言五顯即五通,此謬言也。紹定初年,丞相鄭清之重修,添造樓房精舍,極其華整。遭元時兵火,道侶流散,房垣倒塌,左右居民,亦皆雕落。至正初年,道士募緣修理,香火重興,不在話下。

單說本郡秀才魏宇,所居于廟相近,同表兄服道勤讀書于廟旁之小樓。魏生年方一十七歲,豐姿俊雅,性復溫柔,言語恂恂,宛如處子。每赴文會,同輩輒調戲之,呼爲魏娘子。魏生羞臉發赤。自此不會賓客,只在樓上溫習學業。惟服生朝夕相見。

一日,服生因母病回家侍疾,魏生獨居樓中讀書。約至二鼓,忽聞有人叩門。生疑表兄之來也,開而視之,見一先生,黃袍藍袖,絲拂綸巾,豐儀美髯,香風襲襲,有出世淩雲之表。背後跟著個小道童,也生得清秀,捧著個朱紅盒子。先生自說:“吾乃純陽呂洞賓,遨遊四海,偶爾經過此地。空中聞...

黃鶴樓前靈氣生,蟠桃會上啜玄英。

劍橫紫海秋光勁,每夕乘雲上玉京。其一嵯峨棟宇接雲煙,身在篷壺境裏眠。

一覺不知天地老,醒來又見幾桑田。其二一粒金丹羽化奇,就中玄妙少人知。

夜來忽聽鈞天樂,知是仙人跨鶴時。其三劍氣橫空海月浮,遨遊頃刻遍神洲。

蟠桃歷盡三千度,不計人間九百秋。其四字勢飛舞,魏生贊不絕口。洞賓問道:“子聰明過人,可隨意作一詩,以觀子仙緣之遲速也。”魏生亦賦二絕:

十二峰前瓊樹齊,此生何似躡天梯。

消磨寰宇塵氛淨,漫著霞裳禮玉樞。其一天空月色兩悠悠,絕勝飛吟亭上游。

夜靜玉簫天宇碧,直隨鶴馭到瀛洲。其二洞賓覽畢,目視魏生微笑道:“子有瀛洲之志,真仙種也。昔西漢大將軍霍去病,禱于神君之廟,神君現形,願爲夫婦。去病大怒而去。後病篤,復遣人哀懇神君求救。神君曰:‘霍將軍體弱,吾欲以太陰精氣補之。霍將軍不悟,認爲淫欲,遂爾見絕。今日之病,不可救矣。’去病遂死。仙家度人之法,不拘一定,豈是凡人所知,惟有緣者信之不疑耳。吾更贈子一詩。”詩云:

相逢此夕在瓊樓,酬酢燈前且自留。

玉液斟來晶影動,珠璣賦就峽雲收。

漫將夙世人間了,且借仙緣天上修。

從此岳陽消息近...

一夕,洞賓與魏生飲酒,說道:“我們的私事,昨日何仙姑赴會回來知道了,大發惱怒,要奏上玉帝,你我都受罪責。我再三求告,方纔息怒。他見我說你十分標緻,要來看你。夜間相會時,你陪個小心,求服他,我自也在裏面攛掇。倘得歡喜起來,從了也不見得。若得打做一家,這事永不露出來,得他太陰真氣,亦能少助。”魏生聽說,心中大喜。到日間,疾忙置辦些美酒精饌果品,等候到晚。且喜這幾日服道勤下來,只魏生一個在樓上。

魏生見更深人靜了,焚起一爐好香,擺下酒果,又穿些華麗衣服,妝扮整齊,等待二仙。只見洞賓領著何仙姑徑來樓上。看這仙姑,顔色柔媚,光艶射人,神綵奪目。魏生一見,神魂飄蕩,心意飛揚。那時身不由己,雙膝跪下在仙姑面前。何仙姑看見魏生果然標緻,心裏真實歡喜,到假意做個惱怒的模樣,說道:“你兩個做得好事!擾亂清規,不守仙范,那裏是出家讀書人的道理!”雖然如此,嗔中有喜。魏生叩頭討饒,洞賓也陪著小心,求服仙姑。仙姑說道:“你二人既然知罪,且饒這一次。”說了,便要起身。魏生再三苦留,說道:“塵俗粗肴,聊表寸意。”洞賓又懇懇攛掇,說:“略飲數杯見意,不必固辭;若去了,便...

滿目輝光滿目煙,無情卻被有情牽。仙姑春來楊柳風前舞,雨後桃花浪裏顛。魏生須信仙緣應不爽,漫將好事了當年。仙姑香銷夢繞三千界,黃鶴棲遲一夜眠。洞賓鶏鳴時,二仙起身欲別。魏生不捨,再三留戀,懇求今夜重會。仙姑含著羞說道:“你若謹慎,不嚮人言,我當源源而至。”自此以後,無夕下來。或時二仙同來,或時一仙自來。雖表兄服生同寓書樓,一壁之隔,窻中來去,全不露跡。

如此半載有餘。魏生漸漸黃瘦,肌膚銷鑠,飲食日減。夜間偏覺健旺,無奈日裏倦怠,只想就枕。服生見其如此模樣,叩其染病之故,魏生堅不肯吐。服生只得對他父親說知。魏公到樓上看了兒子,大驚,乃取鏡子教兒自家照看。魏生自睹OE?羸之狀,亦覺駭然。魏公勸兒回家調理,兒子那裏肯回。乃請醫切脈,用藥調理。是夜,二仙又來。魏生述容顔黃瘦,父親要搬回之語。洞賓道:“凡人成仙,脫胎換骨,定然先將俗肌消盡,然後重換仙體。此非肉眼所知也。”魏生由此不疑,連藥也不肯吃。

再過數日,看看一絲兩氣。魏公著了忙,自擕鋪蓋,往樓上守著兒子同宿。到夜半,兒子嚮著床裏說鬼話。魏公叫喚不醒,連隔房服道勤都起身來看。只見魏生口裏說:“二位...

走不多步,恰好一個法師,手中拿著法環搖將過來,朝著打個問訊。魏公連忙答禮,問道:“師父何來?”這法師說道:“弟子是湖廣武當山張三豐老爺的徒弟,姓裴,法名守正,傳得五雷法,普救人世。因見府上有妖氣,故特動問。”魏公聽得說話有些來歷,慌忙請法師到裏面客位裏坐。茶畢,就把兒子的事備細說與裴法師知道。裴道說:“令郎今在何處?”魏公就邀裴法師進到房裏看魏生。裴道一見魏生,就與魏公說:“令郎卻被兩個雌雄妖精迷了。若再過旬日不治,這命休了。”魏公聽說,慌忙下拜,說道:“萬望師父慈悲,垂救犬子則個。永不敢忘!”裴法師說:“我今晚就與你拿這精怪。”魏公說:“如此甚好。或是要甚東西,吾師說來,小人好去治辦。”裴守正說:“要一付熟三牲和酒果、五雷紙馬、香燭、朱砂黃紙之類。”分付畢,又道:“暫且別去,晚上過來。”魏公送裴道出門,囑道:“晚上準望光降。”裴法師道:“不必說。”照舊又來街上,搖著法環而去。魏公慌忙買辦合用物件,都齊備了,只等裴法師來捉鬼。

到晚,裴法師來了。魏公接著法師,說:“東西俱已完備,不知要擺在那裏?”裴道說:“就擺在令郎房裏。”擡兩張卓子進去...

魏公見說,心裏雖是煩惱,免不得把福物收了,請裴道來堂前散福,吃了酒飯。夜又深了,就留裴道在家安歇。彼此俱不歡喜。裴道也悶悶的,自去側房裏脫了衣服睡。纔要合眼,只見三四個黃衣力士,打四五十斤一塊石板,壓在裴道身上,口裏說:“謝賊道的好法!”裴道壓得動身不得,氣也透不轉,慌了,只得叫道:“有鬼,救人,救人!”原來魏公家裏人正收拾未了,還不曾睡,聽得裴道叫響,魏公與家人拿著燈火,走進房來看裴道時,見裴道被塊青石板壓在身上,動不得。兩三個人慌忙扛去這塊石板,救起裴道來,將薑湯灌了一回,東方已明,裴道也醒了。裴道梳洗已畢,又吃些早粥,辭了魏公自去,不在話下。魏公見這模樣,夫妻兩個淚不曾干,也沒奈何。

次日,表兄服道勤來看魏生。魏公與服生備說夜來裴道著鬼之事:“怎生是好?”服生說道:“本廟華光菩薩最靈感,原在廟裏被精了。我們備些福物,做道疏文燒了,神道正必勝邪,或可救得。”服生與同會李林等說了。這些會友,個個愛惜魏生,爭出分子,備辦福物、香燭紙馬、酒果,擺列在神道面前,與魏公拜獻,就把疏文宣讀:

惟神正氣攝乎山川,善惡不爽;威靈布于寰宇,禍福無私。今魏...

疏文唸畢,燒化了紙,就在廟裏散福。衆人因論呂洞賓、何仙姑之事,李林道:“忠清巷新建一座純陽菴,我們明早同去拈香,通陳此事。倘然呂仙有靈,必然震怒。”衆人齊聲道好。次日,同會十人不約而齊,都到純陽祖師面前拈香拜禱。轉來回復了魏公。從此夜爲始,魏生漸覺清爽,但元神不能驟復。魏公心下已有三分歡喜。

過了數日,自備三牲祭禮往華光廟,一則賽願,二則保福。衆友聞知,都來陪他拜神。拜畢化紙,只見魏公雙眸緊閉,大踏步嚮供桌上坐了,端然不動,叫道:“魏則優,你兒子的性命虧我救了,我乃五顯靈官是也!”衆人知華光菩薩附體,都來參拜,叩問:“魏宇所患何等妖精?神力如何救拔?病體幾時方能全妥?”魏公口裏又說道:“這二妖乃是多年的龜精,一雌一雄,慣迷惑少年男女。吾神訪得真了,先差部下去拿他。二妖神通廣大,反爲所敗。吾神親往收捕,他兀自假冒呂洞賓、何仙姑名色,抗拒不服。大戰百合,不分勝敗。恰好洞賓、仙姑亦知此情,奏聞玉帝,命神將天兵下界。真仙既到,僞者自不能敵。二妖逃走,去烏江孟子河裏去躲。吾神將火輪去燒得出來,又與交戰。被洞賓先生飛劍斬了雄的龜精,雌的直驅在北海冰陰...

衆人扶起喚醒,問他時,魏公幷不曉得菩薩附體一事。衆人嚮魏公說這備細。魏公驚異,就神帳中看神道袍袖,果然裂開。往後園碧桃樹下,掘起浮土,見一龜板,約有三尺之長,猶帶血肉。魏公取歸,煎膏入酒,與魏生吃。一日三服。比及膏完,病已全愈。于是父子往華光廟祭賽,與神道換袍。又往純陽菴燒香。後魏宇果中科甲。有詩爲證:

真妄由來本自心,神仙豈肯蹈邪淫。

人心不被邪淫惑,眼底篷萊便可尋。

第二十八卷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話說西湖景致,山水鮮明。晉朝咸和年間,山水大發,洶湧流入西門。忽然水內有牛一頭見,渾身金色。後水退,其牛隨行至北山,不知去嚮。哄動杭州市上之人,皆以爲顯化,所以建立一寺,名曰金牛寺。西門,即今之湧金門,立一座廟,號金華將軍。當時有一番僧,法名渾壽羅,到此武林郡雲遊,玩其山景,道:“靈鷲山前小峰一座,忽然不見,原來飛到此處。”當時人皆不信。僧言:“我記得靈鷲山前峰嶺,喚做靈鷲嶺。這山洞裏有個白猿,看我呼出爲驗。”果然呼出白猿來。山前有一亭,今喚做冷泉亭。又有一座孤山,生在西湖中。先曾有林和靖先生在此山隱居,使人搬挑泥石,砌成一條走路,東接斷橋,西接棲霞嶺,因此喚作孤山路。又唐時有刺史白樂天,築一條路,南至翠屏山,北至棲霞嶺,喚做白公堤,不時被山水沖倒,不只一番,用官錢修理。後宋時,蘇東坡來做太守,因見有這兩條路被水沖壞,就買木石,起人夫,築得堅固。六橋上朱紅欄桿,堤上栽種桃柳,到春景融和,端的十分好景,堪描入畫。後人因此只喚做蘇公堤。又孤山路畔,起造兩條石橋,分開水勢,東邊喚做斷橋,西邊喚做西寧橋。真乃:

隱隱山藏三百寺,依稀雲鎖二高峰。

說話的,只說西湖美景,仙人古跡。俺今日且說一個俊俏後生,只因遊玩西湖,遇著兩個婦人,直惹得幾處州城,鬧動了花街柳巷。有分教才人把筆,編成一本風流話本。單說那子弟,姓甚名誰?遇著甚般樣的婦人?惹出甚般樣事?有詩爲證: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話說宋高宗南渡,紹興年間,杭州臨安府過軍橋黑珠巷內,有一個宦家,姓李名仁。見做南廊閣子庫募事官,又與邵太尉管錢糧。家中妻子有一個兄弟許宣,排行小乙。他爹曾開生藥店。自幼父母雙亡,卻在表叔李將仕家生藥鋪做主管,年方二十二歲。那生藥店開在官巷口。忽一日,許宣在鋪內做買賣,只見一個和尚來到門首,打個問訊道:“貧僧是保叔塔寺內僧,前日已送饅頭幷卷子在宅上。今清明節近,追修祖宗,望小乙官到寺燒香,勿誤!”許宣道:“小子準來。”和尚相別去了。許宣至晚歸姐夫家去。原來許宣無有老小,只在姐姐家住。當晚與姐姐說:“今日保叔塔和尚來請燒筻子,明日要薦祖宗,走一遭了來。”次日早起買了紙馬、蠟燭、經幡、錢垛一應等項,吃了飯,換了新鞋襪衣服,把筻子錢馬,使條袱子包了,徑到官巷口李將仕家來。李將仕見了,問許宣何處去。許宣道:“我今日要去保叔塔燒筻子,追薦祖宗,乞叔叔容暇一日。”李將仕道:“你去便回。”

許宣離了鋪中,入壽安坊、花市街,過井亭橋,往清河街後錢塘門,行石函橋,過放生碑,徑到保叔塔寺。尋見送饅頭的和尚,懺悔過疏頭,燒了筻子,到佛殿上看衆僧唸經。吃齋罷,別了和尚,離寺迤遈閒走,過西寧橋、孤山路、四聖觀,來看林和靖墳,到六一泉閒走。不期雲生西北,霧鎖東南,落下微微細雨,漸大起來。正是清明時節,少不得天公應時,催花雨下,那陣雨下得綿綿不絕。許宣見腳下濕,脫下了新鞋襪,走出四聖觀來尋船,不見一隻。正沒擺布處,只見一個老兒,搖著一隻船過來。許宣暗喜,認時正是張阿公。叫道:“張阿公,搭我則個!”老兒聽得叫,認時,原來是許小乙,將船搖近岸來,道:“小乙官,著了雨,不知要何處上岸?”許宣道:“湧金門上岸。”這老兒扶許宣下船,離了岸,搖近豐樂樓來。

搖不上十數丈水面,只見岸上有人叫道:“公公,搭船則個!”許宣看時,是一個婦人,頭戴孝頭髻,烏雲畔插著些素釵梳,穿一領白絹衫兒,下穿一條細麻布裙。這婦人肩下一個丫鬟,身上穿著青衣服,頭上一雙角髻,戴兩條大紅頭鬚,插著兩件首飾,手中捧著一個包兒要搭船。那老張對小乙官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一發搭了他去。”許宣道:“你便叫他下來。”老兒見說,將船傍了岸邊。那婦人同丫鬟下船,見了許宣,起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深深道一個萬福。許宣慌忙起身答禮。那娘子和丫鬟艙中坐定了。娘子把秋波頻轉,瞧著許宣。許宣平生是個老實之人,見了此等如花似玉的美婦人,傍邊又是個俊俏美女樣的丫鬟,也不免動念。那婦人道:“不敢動問官人,高姓尊諱?”許宣答道:“在下姓許名宣,排行第一。”婦人道:“宅上何處?”許宣道:“寒舍住在過軍橋黑珠兒巷,生藥鋪內做買賣。”那娘子問了一回,許宣尋思道:“我也問他一問。”起身道:“不敢拜問娘子高姓,潭府何處?”那婦人答道:“奴家是白三班白殿直之妹,嫁了張官人,不幸亡過了,見葬在這雷嶺。爲因清明節近,今日帶了丫鬟,往墳上祭掃了方回,不想值雨。若不是搭得官人便船,實是狼狽。”又閒講了一回,迤遈船搖近岸。只見那婦人道:“奴家一時心忙,不曾帶得盤纏在身邊,萬望官人外借些船錢還了,幷不有負。”許宣道:“娘子自便,不妨,些須船錢不必計較。”還罷船錢,那雨越不住。許宣挽了上岸。那婦人道:“奴家只在箭橋雙茶坊巷口。若不棄時,可到寒舍拜茶,納還船錢。”許宣道:“小事何消掛懷。天色晚了,改日拜望。”說罷,婦人共丫鬟自去。

許宣入湧金門,從人家屋簷下到三橋街,見一個生藥鋪,正是李將仕兄弟的店。許宣走到鋪前,正見小將仕在門前。小將仕道:“小乙哥晚了,那裏去?”許宣道:“便是去保叔塔燒筻子,著了雨,望借一把傘則個!”將仕見說叫道:“老陳把傘來,與小乙官去。”不多時,老陳將一把雨傘撐開道:“小乙官,這傘是清湖八字橋老實舒家做的。八十四骨,紫竹柄的好傘,不曾有一些兒破,將去休壞了!仔細,仔細!”許宣道:“不必分付。”接了傘,謝了將仕,出羊壩頭來。到後市街巷口,只聽得有人叫道:“小乙官人。”許宣回頭看時,只見沈公井巷口小茶坊屋簷下,立著一個婦人,認得正是搭船的白娘子。許宣道:“娘子如何在此?”白娘子道:“便是雨不得住,鞋兒都踏濕了,教青青回家,取傘和腳下。又見晚下來。望官人搭幾步則個!”許宣和白娘子合傘到壩頭道:“娘子到那裏去?”白娘子道:“過橋投箭橋去。”許宣道:“小娘子,小人自往過軍橋去,路又近了。不若娘子把傘將去,明日小人自來取。”白娘子道:“卻是不當,感謝官人厚意!”許宣沿人家屋簷下冒雨回來,只見姐夫家當直王安,拿著釘靴雨傘來接不著,卻好歸來。到家內吃了飯。當夜思量那婦人,翻來覆去睡不著。夢中共日間見的一般,情意相濃,不想金鶏叫一聲,卻是南柯一夢。正是:

心猿意馬馳千里,浪蝶狂蜂鬧五更。

到得天明,起來梳洗罷,吃了飯,到鋪中心忙意亂,做些買賣也沒心思。到午時後,思量道:“不說一謊,如何得這傘來還人?”當時許宣見老將仕坐在櫃上,嚮將仕說道:“姐夫叫許宣歸早些,要送人情,請假半日。”將仕道:“去了,明日早些來!”許宣唱個喏,徑來箭橋雙茶坊巷口,尋問白娘子家裏。問了半日,沒一個認得。正躊躇間,只見白娘子家丫鬟青青,從東邊走來。許宣道:“姐姐,你家何處住?討傘則個。”青青道:“官人隨我來。”許宣跟定青青,走不多絡,道:“只這裏便是。”

許宣看時,見一所樓房,門前兩扇大門,中間四扇看街槅子眼,當中掛頂細密朱紅簾子,四下排著十二把黑漆交椅,掛四幅名人山水古畫。對門乃是秀王府墻。那丫頭轉入簾子內道:“官人請入裏面坐。”許宣隨步入到裏面,那青青低低悄悄叫道:“娘子,許小乙官人在此。”白娘子裏面應道:“請官人進裏面拜茶。”許宣心下遲疑。青青三回五次,催許宣進去。許宣轉到裏面,只見四扇暗槅子窻,揭起青布幕,一個坐起。卓上放一盆虎鬚菖蒲,兩邊也掛四幅美人,中間掛一幅神像,卓上放一個古銅香爐花瓶。那小娘子嚮前深深的道一個萬福,道:“夜來多蒙小乙官人應付周全,識荊之初,甚是感激不淺!”許宣道:“些微何足掛齒!”白娘子道:“少坐拜茶。”茶罷,又道:“片時薄酒三杯,表意而已。”許宣方欲推辭,青青已自把菜蔬果品流水排將出來。許宣道:“感謝娘子置酒,不當厚擾。”飲至數杯,許宣起身道:“今日天色將晚,路遠,小子告回。”娘子道:“官人的傘,舍親昨夜轉借去了,再次幾杯,著人取來。”許宣道:“日晚,小子要回。”娘子道:“再飲一杯。”許宣道:“饑餓好了,多感,多感!”白娘子道:“既是官人要回,這傘相煩明日來取則個。”許宣只得相辭了回家。

至次日,又來店中做些買實,又推個事故,卻來白娘子家取傘。娘子見來,又備三杯相款。許宣道:“娘子還了小子的傘罷,不必多擾。”那娘子道:“既安排了,略飲一杯。”許宣只得坐下。那白娘子篩一杯酒,遞與許宣,啓櫻桃口,露榴子牙,嬌滴滴聲音,帶著滿面春風,告道:“小官人在上,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奴家亡了丈夫,想必和官人有宿世姻緣,一見便蒙錯愛,正是你有心,我有意。煩小乙官人尋一個媒證,與你共成百年姻眷,不枉天生一對,卻不是好!”許宣聽那婦人說罷,自己尋思:“真個好一段姻緣。若取得這個渾家,也不枉了。我自十分肯了,只是一件不諧:思量我日間在李將仕家做主管,夜間在姐夫家安歇,雖有些少東西,只好辦身上衣服,如何得錢來娶老小?”自沈吟不答。只見白娘子道:“官人何故不回言語?”許宣道:“多感過愛,實不相瞞,只爲身邊窘迫,不敢從命!”娘子道:“這個容易!我囊中自有餘財,不必掛念。”便叫青青道:“你去取一錠白銀下來。”只見青青手扶欄桿,腳踏胡梯,取下一個包兒來,遞與白娘子。娘子道:“小乙官人,這東西將去使用,少欠時再來取。”親手遞與許宣。許宣接得包兒,打開看時,卻是五十兩雪花銀子。藏于袖中,起身告回。青青把傘來還了許宣。許宣接得相別,一徑回家,把銀子藏了。當夜無話。

明日起來,離家到官巷口,把傘還了李將仕。許宣將些碎銀子買了一隻肥好燒鵝、鮮魚精肉、嫩鶏果品之類提回家來,又買了一樽酒,分付養娘丫鬟安排整下。那日卻好姐夫李募事在家。飲饌俱已完備,來請姐夫和姐姐吃酒。李募事卻見許宣請他,到吃了一驚,道:“今日做甚麽子壞鈔?日常不曾見酒盞兒面,今朝作怪!”三人依次坐定飲酒。酒至數杯,李募事道:“尊舅,沒事教你壞鈔做甚麽?”許宣道:“多謝姐夫,切莫笑話,輕微何足掛齒。感謝姐夫姐姐管僱多時。一客不煩二主人,許宣如今年紀長成,恐慮後無人養育,不是了處。今有一頭親事在此說起,望姐夫姐姐與許宣主張,結果了一生終身,也好。”姐夫姐姐聽得說罷,肚內暗自尋思道:“許宣日常一毛不拔,今日壞得些錢鈔,便要我替他討老小?”夫妻二人,你我相看,只不回話。吃酒了,許宣自做買賣。

過了三兩日,許宣尋思道:“姐姐如何不說起?”忽一日,見姐姐問道:“曾嚮姐夫商量也不曾?”姐姐道:“不曾。”許宣道:“如何不曾商量?”姐姐道:“這個事不比別樣的事,倉卒不得,又見姐夫這幾日面色心焦,我怕他煩惱,不敢問他。”許宣道:“姐姐你如何不上緊?這個有甚難處,你只怕我教姐夫出錢,故此不理。”許宣便起身到臥房中開箱,取出白娘子的銀來,把與姐姐道:“不必推故,只要姐夫做主。”姐姐道:“吾弟多時在叔叔家中做主管,積趲得這些私房,可知道要娶老婆。你且去,我安在此。”

卻說李募事歸來,姐姐道:“丈夫,可知小舅要娶老婆,原來自趲得些私房,如今教我倒換些零碎使用。我們只得與他完就這親事則個。”李募事聽得,說道:“原來如此,得他積得些私房也好。拿來我看。”做妻的連忙將出銀子遞與丈夫。李募事接在手中,番來復去,看了上面鑿的字號,大叫一聲:“苦!不好了,全家是死!”那妻吃了一驚,問道:“丈夫有甚麽利害之事?”李募事道:“數日前邵太尉庫內封記鎖押俱不動,又無地穴得入,平空不見了五十錠大銀。見今著落臨安府提捉賊人,十分緊急,沒有頭路得獲,纍害了多少人。出榜緝捕,寫著字號錠數,‘有人促獲賊人銀子者,賞銀五十兩;知而不首,及窩藏賊人者,除正犯外,全家發邊遠充軍。’這銀子與榜上字號不差,正是邵太尉庫內銀子。即今捉捕十分緊急,正是‘火到身邊,顧不得親眷,自可去撥’。明日事露,實難分說。不管他偷的借的,寧可苦他,不要纍我。只得將銀子出首,免了一家之害。”老婆見說了,合口不得,目睜口呆。當時拿了這錠銀子,徑到臨安府出首。

那大尹聞知這話,一夜不睡。次日,火速差緝捕使臣何立。何立帶了夥伴,幷一班眼明手快的公人,徑到官巷口李家生藥店,提捉正賊許宣。到得櫃邊,發聲喊,把許宣一條繩子綁縛了,一聲鑼,一聲鼓,解上臨安府來。正值韓大尹升廳,押過許宣當廳跪下,喝聲:“打!”許宣道:“告相公不必用刑,不知許宣有何罪?”大尹焦躁道:“真贓正賊,有何理說,還說無罪?邵太尉府中不動封鎖,不見了一號大銀五十錠。見有李募事出首,一定這四十九錠也在你處。想不動封皮,不見了銀子,你也是個妖人!不要打?”喝教:“拿些穢血來!”許宣方知是這事,大叫道:“不是妖人,待我分說!”大尹道:“且住,你且說這銀子從何而來?”許宣將借傘討傘的上項事,一一細說一遍。大尹道:“白娘子是甚麽樣人?見住何處?”許宣道:“憑他說是白三班白殿直的親妹子,如今見住箭橋邊,雙茶坊巷口,秀王墻對黑樓子高坡兒內住。”那大尹隨即便叫緝捕使臣何立,押領許宣,去雙茶坊巷口捉拿本婦前來。

何立等領了鈞旨,一陣做公的徑到雙茶坊巷口秀王府墻對黑樓子前看時:門前四扇看階,中間兩扇大門,門外避藉陛,坡前卻是垃圾,一條竹子橫夾著。何立等見了這個模樣,到都呆了。當時就叫捉了鄰人,上首是做花的丘大,下首是做皮匠的孫公。那孫公擺忙的吃他一驚,小腸氣發,跌倒在地。衆鄰舍都走來道:“這裏不曾有甚麽白娘子。這屋不五六年前有一個毛巡檢,合家時病死了。青天白日,常有鬼出來買東西,無人敢在裏頭住。幾日前,有個風子立在門前唱喏。”何立教衆人解下橫門竹竿,裏面冷清清地,起一陣風,捲出一道腥氣來。衆人都吃了一驚,倒退幾步。許宣看了,則聲不得,一似呆的。做公的數中,有一個能膽大,排行第二,姓王,專好酒吃,都叫他做好酒王二。王二道:“都跟我來!”發聲喊一齊哄將入去,看時板壁、坐起、卓凳都有。來到胡梯邊,教王二前行,衆人跟著,一齊上樓。樓上灰塵三寸厚。衆人到房門前,推開房門一望,床上掛著一張帳子,箱籠都有。只見一個如花似玉穿著白的美貌娘子,坐在床上。衆人看了,不敢嚮前。衆人道:“不知娘子是神是鬼?我等奉臨安大尹鈞旨,喚你去與許宣執證公事。”那娘子端然不動。好酒王二道:“衆人都不敢嚮前,怎的是了?你可將一罎酒來,與我吃了,做我不著,捉他去見大尹。”衆人連忙叫兩三個下去提一罎酒來與王二吃。王二開了罎口,將一罎酒吃盡了,道:“做我不著!”將那空罎望著帳子內打將去。不打萬事皆休,纔然打去,只聽得一聲響,卻是青天裏打一個霹靂,衆人都驚倒了!起來看時,床上不見了那娘子,只見明晃晃一堆銀子。衆人嚮前看了道:“好了。”計數四十九錠。衆人道:“我們將銀子去見大尹也罷。”扛了銀子,都到臨安府。

何立將前事稟復了大尹。大尹道:“定是妖怪了。也罷,鄰人無罪寧家。”差人送五十錠銀子與邵太尉處,開個緣由,一一稟復過了。許宣照“不應得爲而爲之事”,理重者決杖免刺,配牢城營做工,滿日疏放。牢城營乃蘇州府管下。李募事因出首許宣,心上不安,將邵太尉給賞的五十兩銀子盡數付與小舅作爲盤費。李將仕與書二封,一封與押司范院長,一封與吉利橋下開客店的王主人。許宣痛哭一場,拜別姐夫姐姐,帶上行枷,兩個防送人押著,離了杭州到東新橋,下了航船。

不一日,來到蘇州。先把書去見了范院長幷王主人。王主人與他官府上下使了錢,打發兩個公人去蘇州府,下了公文,交割了犯人,討了回文,防送人自回。范院長、王主人保領許宣不入牢中,就在王主人門前樓上歇了。許宣心中愁悶,壁上題詩一首:

獨上高樓望故鄉,愁看斜日照紗窻。

平生自是真誠士,誰料相逢妖媚娘。

白白不知歸甚處?青青那識在何方?抛離骨肉來蘇地,思想家中寸斷腸!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在王主人家住了半年之上。忽遇九月下旬,那王主人正在門首閒立,看街上人來人往。只見遠遠一乘轎子,傍邊一個丫鬟跟著,道:“借問一聲,此間不是王主人家麽?”王主人連忙起身道:“此間便是。你尋誰人?”丫鬟道:“我尋臨安府來的許小乙官人。”主人道:“你等一等,我便叫他出來。”這乘轎子便歇在門前。王主人便入去,叫道:“小乙哥,有人尋你。”許宣聽得,急走出來,同主人到門前看時,正是青青跟著,轎子裏坐著白娘子。許宣見了,連聲叫道:“死冤家!自被你盜了官庫銀子,帶纍我吃了多少苦,有屈無伸。如今到此地位,又趕來做甚麽?可羞死人!”那白娘子道:“小乙官人不要怪我,今番特來與你分辯這件事。我且到主人家裏面與你說。”白娘子叫青青取了包裹下轎。許宣道:“你是鬼怪,不許入來!”擋住了門不放他。那白娘子與主人深深道了個萬福,道:“奴家不相瞞,主人在上,我怎的是鬼怪?衣裳有縫,對日有影。不幸先夫去世,教我如此被人欺負。做下的事,是先夫日前所爲,非干我事。如今怕你怨暢我,特地來分說明白了,我去也甘心,”主人道:“且教娘子入來坐了說。”那娘子道:“我和你到裏面對主人家的媽媽說。”門前看的人,自都散了。

許宣入到裏面,對主人家幷媽媽道:“我爲他偷了官銀子事,如此如此,因此教我吃場官司。如今又趕到此,有何理說?”白娘子道:“先夫留下銀子,我好意把你,我也不知怎的來的?”許宣道:“如何做公的捉你之時,門前都是垃圾,就帳子裏一響不見了你?”白娘子道:“我聽得人說你爲這銀子捉了去,我怕你說出我來,捉我到官,妝幌子羞人不好看。我無奈何,只得走去華藏寺前姨娘家躲了;使人擔垃圾堆在門前,把銀子安在床上,央鄰舍與我說謊。”許宣道:“你卻走了去,教我吃官事!”白娘子道:“我將銀子安在床上,只指望要好,那裏曉得有許多事情?我見你配在這裏,我便帶了些盤纏,搭船到這裏尋你。如今分說都明白了,我去也。敢是我和你前生沒有夫妻之分!”那王主人道:“娘子許多路來到這裏,難道就去?且在此間住幾日,卻理會。”青青道:“既是主人家再三勸解,娘子且住兩日,當初也曾許嫁小乙官人。”白娘子隨口便道:“羞殺人,終不成奴家沒人要?只爲分別是非而來。”王主人道:“既然當初許嫁小乙哥,卻又回去?且留娘子在此。”打發了轎子,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白娘子先自奉承好了主人的媽媽。那媽媽勸主人與許宣說合,還定十一月十一日成親,共百年諧老。光陰一瞬,早到吉日良時。白娘子取出銀兩,央王主人辦備喜筵,二人拜堂結親。酒席散後,共入紗廚。白娘子放出迷人聲態,顛鸞倒鳳,百媚千嬌,喜得許宣如遇神仙,只恨相見之晚。正好歡娛,不覺金鶏三唱,東方漸白。正是: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