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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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莫道虧心事可做,惡人自有惡人磨。

此時盧智高已病死于獄中。知縣見纍死了一人,心中頗慘。又令史中多有與胡美有勾搭的,都來替他金滿面前討饒,又央門子頭兒王文英來說。金滿想起鬮庫的事虧他,只得把人情賣在衆人面上,稟知縣道:“盜銀雖是胡美,造謀實出姐夫;況原銀所失不多,求老爺從寬發落!”知縣將罪名都推在死者身上,只將胡美重責三十,問個徒罪,以儆後來。元寶一錠,仍給還金滿領去。金滿又將十兩銀子,謝了張四哥。張四哥因說起腐酒店老者始末,衆人各各駭然。方知去年張二哥除夜夢城隍分付:“陳大壽已將銀子放在櫥頂上葫蘆內了。”“葫”者,胡美;“蘆”者,盧智高;“陳大壽”乃老者之姓名;胡美在店櫥頂上搜出。神明之語,一字無欺。果然是: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過了幾日,備下豬羊,擡往城隍廟中賽神酬謝。金滿因思屈了秀童,受此苦楚,況此童除飲酒之外,幷無失德,更兼立心忠厚,死而無怨,更沒有甚麽好處酬答得他。乃改秀童名金秀,用己之姓,視如親子。將美婢金杏許他爲婚,待身體調治得強旺了,便配爲夫婦。金秀的父母俱各歡喜無言。後來金滿無子,家業就是金秀承頂。金秀也納個吏缺,人稱爲小金令史,三考滿了,仕至按察司經歷。後人有詩嘆金秀之枉詩云:

疑人無用用無疑,耳畔休聽是與非。

凡事要憑真實見,古今冤屈有誰知?

第十六卷 小夫人金錢贈年少

誰言今古事難窮?大抵榮枯總是空。

算得生前隨分過,爭如雲外指溟鴻。

暗添雪色眉根白,旋落花光臉上紅。

惆悵淒涼兩回首,暮林蕭索起悲風。

這八句詩,乃西川成都府華陽縣王處厚,年紀將及六旬,把鏡照面,見鬚髮有幾根白的,有感而作。世上之物,少則有壯,壯則有老,古之常理,人人都免不得的。原來諸物都是先白後黑,惟有髭鬚卻是先黑後白。又有戴花劉使君,對鏡中見這頭髮斑白,曾作《醉亭樓》詞:

平生性格,隨分好些春色,沈醉戀花陌。雖然年老心未老,滿頭花壓巾帽側。鬢如霜,鬚似雪,自嗟惻。幾個相知勸我染,幾個相知勸我摘,染摘有何益。當初怕作短命鬼,如今已過中年客。且留些,妝晚景,盡教白。

如今說東京汴州開封府界,有個員外年逾六旬,鬚髮皤然。只因不伏老,兀自貪色,蕩散了一個家計,幾乎做了失鄉之鬼,這員外姓甚名誰?卻做甚麽事來?正是:

塵隨車馬何年盡,事繫人心早晚休。

話說東京汴州開封府界身子裏,一個開綫鋪的員外張士廉,年過六旬。媽媽死後,孑然一身,幷無兒女。家有十萬資財,用兩個主管營運。張員外忽一日拍胸長嘆,對二人說:“我許大年紀,無兒無女,要十萬家財何用?”二人曰:“員外何不取房娘子,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香火。”員外甚喜,差人隨即喚張媒、李媒前來。這兩個媒人端的是:

開言成匹配,舉口合姻緣。醫世上鳳隻鸞孤,管宇宙單眼獨宿。傳言玉女,用機關把臂拖來;侍案金童,下說詞攔腰抱住。調唆織女害相思,引得嫦娥離月殿。

員外道:“我因無子,相煩你二人說親。”張媒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道:“大伯子許多年紀,如今說親,說甚麽人是得?教我怎地應他?”則見李媒把張媒推一推,便道:“容易。”臨行,又叫住了道:“我有三句話。”只因說出這三句話來,教員外:

青雲有路,番爲苦楚之人;白骨無墳,化作失鄉之鬼。媒人道:“不知員外意下何如?”張員外道:“有三件事,說與你兩人。第一件,要一個人材出衆,好模好樣的;第二件,要門戶相當;第三件,我家下有十萬貫家財,須著個有十萬貫房奩的親來對付我。”兩個媒人,肚裏暗笑,口中胡亂答應道:“這三件事都容易。”當下相辭員外自去。

張媒在路上與李媒商議道:“若說得這頭親事成,也有百十貫錢撰。只是員外說的話太不著人!有那三件事的他不去嫁個年少郎君,卻肯隨你這老頭子!偏你這幾根白鬍鬚是沙糖拌的?”李媒道:“我有一頭到也湊巧,人材出衆,門戶相當。”張媒道:“是誰家?”李媒云:“是王招宣府裏出來的小夫人。王招宣初娶時,十分寵幸。後來只爲一句話破綻些,失了主人之心,情願白白裏把與人,只要個有門風的便肯。隨身房計少也有幾萬貫,只怕年紀忒小些。”張媒道:“不愁小的忒小,還嫌老的忒老。這頭親張員外怕不中意!只是雌兒心下必然不美。如今對雌兒說,把張家年紀瞞過了一二十年,兩邊就差不多了。”李媒道:“明日是個和合日,我同你先到張宅講定財禮,隨到王招宣府一說便成。”是晚各歸無話。

次日,二媒約會了,雙雙的到張員外宅裏說:“昨日員外分付的三件事,老媳尋得一頭親,難得恁般湊巧。第一件,人材十分足色;第二件,是王招宣府裏出來,有名聲的;第三件,十萬貫房奩。則怕員外嫌他年小。”張員外問道:“卻幾歲?”張媒應道:“小如員外三四十歲。”張員外滿臉堆笑道:“全仗作成則個!”話休絮煩,當下兩邊俱說允了。少不得行財納禮,奠雁已畢,花燭成親。

次早參拜家堂,張員外穿紫羅衫,新頭巾,新靴新襪。這小夫人著干紅銷金大袖團花霞帔,銷金蓋頭,生得:

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殊麗,肌膚嫩玉生光。說不盡萬種妖嬈,畫不出千般艶冶。何須楚峽雲飛過,便是蓬萊殿裏人。

張員外從下至上看過,暗暗地喝綵。小夫人揭起蓋頭,看見員外鬚眉皓白,暗暗地叫苦。花燭夜過了,張員外心下喜歡,小夫人心下不樂。

過了月餘,只見一人相揖道:“今日是員外生辰,小道送疏在此。”原來員外但遇初一月半,本命生辰,須有道疏。那時小夫人開疏看時,撲簌簌兩行淚下,見這員外年已六十,埋怨兩個媒人將我誤了。看那張員外時,這幾日又添了四五件在身上:

腰便添疼,眼便添淚,耳便添聾,鼻便添涕。

一日,員外對小夫人道:“出外薄干,夫人耐靜。”小夫人只得應道:“員外早去早歸。”說了,員外自出去。小夫人自思量:“我恁地一個人,許多房奩,卻嫁一個白鬚老兒!”心上正煩惱,身邊立著從嫁道:“夫人今日何不門首看街消遣?”小夫人聽說,便同養娘到外邊來看。這張員外門首,是胭脂絨綫鋪,兩壁裝著廚櫃,當中一片紫絹沿邊簾子。養娘放下簾鈎,垂下簾子。門前兩個主管,一個李慶,五十來歲;一個張勝,年紀三十來歲。二人見放下簾子,問道:“爲甚麽?”養娘道:“夫人出來看街。”兩個主管躬身在簾子前參見。小夫人在簾子底下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說不得數句言語,教張勝惹場煩惱:

遠如沙漠,何殊沒底滄溟;重若丘山,難比無窮泰華。

小夫人先叫李主管問道:“在員外宅裏多少年了?”李主管道:“李慶在此二十餘年。”夫人道:“員外尋常照管你也不曾。”李主管道:“一飲一啄,皆出員外。”卻問張主管。張主管道:“張勝從先父在員外宅裏二十餘年,張勝隨著先父便趨事員外,如今也有十餘年。”小夫人問道:“員外曾管顧你麽?”張勝道:“舉家衣食,皆出員外所賜。”小夫人道:“主管少待。”小夫人折身進去不多時,遞些物與李主管,把袖包手來接,躬身謝了。小夫人卻叫張主管道:“終不成與了他不與你。這物件雖不值錢,也有好處。”張主管也依李主管接取,躬身謝了。小夫人又看了一回,自入去。兩個主管,各自出門前支持買賣。原來李主管得的是十文銀錢,張主管得的卻是十文金錢。當時張主管也不知道李主管得的是銀錢,李主管也不知張主管得的是金錢。當日天色已晚,但見:

野煙四合,宿鳥歸林。佳人秉燭歸房,路上行人投店。漁父負魚歸竹徑,牧童騎犢返孤村。

當日晚算了帳目,把文簿呈張員外:今日賣幾文,買幾文,人上欠幾文,都全押了。原來兩個主管,各輪一日在鋪中當直。其日卻好正輪著張主管值宿。門外面一間小房,點著一盞燈。張主管閒坐半晌,安排歇息,則聽得有人來敲門。張主管聽得,問道:“是誰?”應道:“你則開門,卻說與你!”張主管開了房門,那人蹌將入來,閃身已在燈光背後。張主管看時,是個婦人。張主管吃了一驚,慌忙道:“小娘子,你這早晚來有甚事?”那婦人應道:“我不是私來,早間與你物事的教我來。”張主管道:“小夫人與我十文金錢,想是教你來討還?”那婦女道:“你不理會得,李主管得的是銀錢。如今小夫人又教把一件物來與你。”只見那婦人背上取下一包衣裝,打開來看道:“這幾件把與你穿的。又有幾件婦女的衣服,把與你娘。”只見婦女留下衣服,作別出門,復回身道:“還有一件要緊的到忘了!”又嚮衣袖裏取出一錠五十兩大銀,撇了自去。當夜張勝無故得了許多東西,不明不白,一夜不曾睡著。

明日早起來,張主管開了店門,依舊做買賣。等得李主管到了,將鋪面交割與他,張勝自歸到家中,拿出衣服銀子與娘看。娘問:“這物事那裏來的?”張主管把夜來的話,一一說與娘知。婆婆聽得說道:“孩兒,小夫人他把金錢與你,又把衣服銀子與你,卻是甚麽意思?娘如今六十已上年紀,自從沒了你爺,便滿眼只看你。若是你做出事來,老身靠誰?明日便不要去。”這張主管是個本分之人,況又是個孝順的,聽見娘說,便不往鋪裏去。張員外見他不去,使人來叫,問道:“如何主管不來?”婆婆應道:“孩兒感些風寒,這幾日身子不快,來不得。傳語員外得知,一好便來。”又過了幾日,李主管見他不來,自來叫道:“張主管如何不來?鋪中沒人相幫。”老娘只是推身子不快,這兩日反重。李主管自去。張員外三五遍使人來叫,做娘的只是說未得好。張員外見三回五次叫他不來,猜道:“必是別有去處。”張勝自在家中。

時光迅速,日月如梭,拈指之間,在家中早過了一月有餘。道不得“坐吃山崩”。雖然得這小夫人許多物事,那一錠大銀子,容易不敢出笏,衣裳又不好變賣。不去營運,日來月往,手內使得沒了。卻來問娘道:“不教兒子去張員外宅裏去,閒了經紀。如今在家中,日逐盤費如何措置?”那婆婆聽得說,用手一指,指著屋梁上道:“孩兒你見也不見?”張勝看時,原來屋梁上掛著一個包,取將下來,道:“你爺養得你這等大,則是這件物事身上。”打開紙包看時,是個花栲栲兒。婆婆道:“你如今依先做這道路,習爺的生意,賣些胭脂絨綫。”

當日時遇元宵,張勝道:“今日元宵夜端門下放燈。”便問娘道:“兒子欲去看燈則個。”娘道:“孩兒,你許多時不行這條路。如今去端門看燈,從張員外門前過,又去惹是招非。”張勝道:“是人都去看燈,說道‘今年好燈’。兒子去去便歸,不從張員外門前過便了。”娘道:“要去看燈不妨,則是你自去看不得,同一個相識做伴去纔好。”張勝道:“我與王二哥同去。”娘道:“你兩個去看不妨,第一莫得吃酒,第二同去同回。”分付了,兩個來端門下看燈。

正撞著當時賜御酒,撤金錢,好熱鬧。王二哥道:“這裏難看燈,一來我們身小力怯,著甚來由吃挨吃攪?不如去一處看,那裏也抓縛著一座鰲山。”張勝問道:“在那裏?”王二哥道:“你到不知?王招宣府裏抓縛著小鰲山,今夜也放燈。”兩個便復身回來,卻到王招宣府前。原來人又熱鬧似端門下。就府門前不見了王二哥,張勝只叫得聲苦:“卻是怎地歸去?臨出門時,我娘分付道:‘你兩個同去同回。’如何不見了王二哥!只我先到屋裏,我娘便不焦躁;若是王二哥先回,我娘定道我那裏去。”當夜看不得那燈,獨自一個行來行去。猛省道:“前面是我那舊主人張員外宅裏,每年到元宵夜,歇浪綫鋪,添許多煙火,今日想他也未收燈?”迤遈信步行到張員外門前。張勝吃驚,只見張員外家門便開著,十字兩條竹竿,縛著皮革底釘住一碗泡燈,照著門上一張手榜貼在。張勝看了,唬得目睜口呆,罔知所措,張勝去這燈光之下,看這手榜上寫著道:“開封府左軍巡院,勘到百姓張士廉,爲不合……”方纔讀到“不合”兩個字,兀自不知道因甚罪,則見燈籠底下一人喝聲道:“你好大膽,來這裏看甚的!”張主管吃了一驚,拽開腳步便走。那喝的人大踏步趕將來,叫道:“是甚麽人?直恁大膽!夜晚間,看這榜做甚麽?”唬得張勝便走。

漸次間行到巷口,待要轉彎歸去,相次二更,見一輪明月,正照著當空。正行之間,一個人從後面趕將來,叫道:“張主管,有人請你!”張勝回頭看時,是一個酒博士。張勝道:“想是王二哥在巷口等我,置些酒吃歸去,恰也好。”同這酒博士到店內,隨上樓梯,到一個閣兒前面。量酒道:“在這裏。”掀開簾兒,張主管看見一個婦女,身上衣服不堪齊整,頭上蓬鬆,正是:

烏雲不整,唯思昔日豪華;粉淚頻飄,爲憶當年富貴。秋夜月蒙雲籠罩,牡丹花被土沈埋。

這婦女叫:“張主管,是我請你。”張主管看了一看,雖有些面熟,卻想不起。這婦女道:“張主管如何不認得我?我便是小夫人。”張主管道:“小夫人如何在這裏?”小夫人道:“一言難盡!”張勝問:“夫人如何恁地?”小夫人道:“不合信媒人口,嫁了張員外。原來張員外因燒煆假銀事犯,把張員外縛去左軍巡院裏去,至今不知下落,家計幷許多房産,都封估了。我如今一身無所歸著,特地投奔你。你看我平昔之面,留我家中住幾時則個。”張勝道:“使不得!第一家中母親嚴謹;第二道不得‘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要來張勝家中,斷然使不得!”小夫人聽得道:“你將爲常言俗語道:‘呼蛇容易遣蛇難。’怕日久歲深,盤費重大。我教你看,……”用手去懷裏提出件物來:

聞鍾始覺山藏寺,傍岸方知水隔村。

小夫人將一串一百單八顆西珠數珠,顆顆大如鶏豆子,明光燦爛。張勝見了喝綵道:“有眼不曾見這寶物!”小夫人道:“許多房奩,盡被官府籍沒了,則藏得這物。你若肯留在家中,慢慢把這件寶物逐顆去賣,盡可過日。”張主管聽得說,正是:

歸去只愁紅日晚,思量猶恐馬行遲。

橫財紅粉歌樓酒,誰爲三般事不迷?當日張勝道:“小夫人要來張勝家中,也得我娘肯時方可。”小夫人道:“和你同去問婆婆,我只在對門人家等回報。”張勝回到家中,將前後事情逐一對娘說了一遍。婆婆是個老人家,心慈,聽說如此落難,連聲叫道:“苦惱,苦惱!小夫人在那裏?”張勝道:“見在對門等。”婆婆道:“請相見!”相見禮畢,小夫人把適來說的話,從頭細說一遍:“如今都無親戚投奔,特來見婆婆,望乞容留!”婆婆聽得說道:“夫人暫住數日不妨,只怕家寒怠慢,思量別的親戚再去投奔。”小夫人便從懷裏取出數珠遞與婆婆。燈光下婆婆看見,就留小夫人在家住。小夫人道:“來日剪顆來貨賣,開起胭脂絨綫鋪,門前掛著花栲栲兒爲記。”張勝道:“有這件寶物,胡亂賣動,便是若干錢。況且五十兩一錠大銀未動,正好收買貨物。”張勝自從開店,接了張員外一路買賣,其時人喚張勝做小張員外。小夫人屢次來纏張勝,張勝心堅似鐵,只以主母相待,幷不及亂。

當時清明節候,怎見得?清明何處不生煙,郊外微風掛紙錢。

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綿蠻語,楊柳堤邊醉客眠。

紅粉佳人爭畫板,綵絲搖曳學飛仙。

滿城人都出去金明池遊玩,小張員外也出去遊玩。到晚回來,卻待入萬勝門,則聽得後面一人叫:“張主管!”當時張勝自思道:“如今人都叫我做小張員外,甚人叫我主管?”回頭看時,卻是舊主人張員外。張勝看張員外面上刺著四字金印,蓬頭垢面,衣服不整齊,即時邀入酒店裏,一個穩便閣兒坐下。張勝問道:“主人緣何如此狼狽?”張員外道:“不合成了這頭親事!小夫人原是王招宣府裏出來的。今年正月初一日,小夫人自有簾兒裏看街,只見一個安童,托著盒兒打從面前過去。小夫人叫住問道:‘府中近日有甚事說?’安童道:‘府裏別無甚事,則是前日王招宣尋一串一百單八顆西珠數珠不見,帶纍得一府的人,沒一個不吃罪責。’小夫人聽得說,臉上或青或紅。小安童自去。不多時二三十人來家,把他房奩和我的家私,都搬將去;便捉我下左軍巡院拷問,要這一百單八顆數珠。我從不曾見,回說‘沒有’。將我打一頓毒棒,拘禁在監。到虧當日小夫人入去房裏自吊身死,官司沒決撒,把我斷了。則是一事,至今日那一串一百單八顆數珠,不知下落。”張勝聞言,心下自思道:“小夫人也在我家裏,數珠也在我家裏,早剪動幾顆了。”甚是惶惑,勸了張員外些酒食,相別了。張勝沿路思量道:“好是惑人!”回到家中,見小夫人,張勝一步退一步道:“告夫人,饒了張勝性命!”小夫人問道:“怎恁地說?”張勝把適來大張員外說的話說了一遍。小夫人聽得道:“卻不作怪,你看我身上衣裳有縫,一聲高似一聲,你豈不理會得?他道我在你這裏,故意說這話教你不留我。”張勝道:“你也說得是。”

又過了數日,只聽得外面道:“有人尋小員外!”張勝出來迎接,便是大張員外。張勝心中道:“家裏小夫人使出來相見,是人是鬼,便明白了。”教養娘請小夫人出來。養娘入去,只沒尋討處,不見了小夫人。當時小員外既知小夫人真個是鬼,只得將前面事一一告與大張員外。問道:“這串數珠卻在那裏?”張勝去房中取出,大張員外叫張勝同來王招宣府中說,將數珠交納,其餘剪去數顆,將錢取贖訖。王招宣贖免張士廉罪,將家私給還,仍舊開胭脂絨綫鋪。大張員外仍請天慶觀道士做醮,追薦小夫人。只因小夫人生前甚有張勝的心,死後猶然相從。虧殺張勝立心至誠,到底不曾有染,所以不受其禍,超然無纍。如今財色迷人者紛紛皆是,如張勝者萬中無一。有詩贊云:

誰不貪財不愛淫?始終難染正人心。

少年得似張主管,鬼禍人非兩不侵。

第十七卷 鈍秀才一朝交泰

蒙正窰中怨氣,買臣擔上書聲。丈夫失意惹人輕,總入榮華稱慶。

紅日偶然陰翳,黃河尚有澄清。浮雲眼底總難憑,牢把腳跟立定。

這首《西江月》大概說人窮通有時,固不可以一時之得意,而自誇其能;亦不可以一時之失意,而自墜其志。唐朝甘露年間,有個王涯丞相,官居一品,權壓百僚,僮僕千數,日食萬錢,說不盡榮華富貴。其府第廚房與一僧寺相鄰。每日廚房中滌鍋淨碗之水,傾嚮溝中,其水從僧寺中流出。一日寺中老僧出行,偶見溝中流水中有白物,大如雪片,小如玉屑。近前觀看,乃是上白米飯,王丞相廚下鍋裏碗裏洗刷下來的。長老合掌唸聲:“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隨口吟詩一首:

春時耕種夏時耘,粒粒顆顆費力勤。

春去細糠如剖玉,炊成香飯似堆銀。

三餐飽食無餘事,一口饑時可療貧。

堪嘆溝中狼藉賤,可憐天下有窮人!

長老吟詩已罷,隨喚火工道人,將笊籬笊起溝內殘飯,嚮清水河中滌去污泥,攤于篩內,日色曬乾,用磁缸收貯。且看幾時滿得一缸,不勾三四個月,其缸已滿。兩年之內,共積得六大缸有餘。那王涯丞相只道千年富貴,萬代奢華,誰知樂極生悲,一朝觸犯了朝廷,闔門待勘,未知生死。其時賓客散盡,僮僕逃亡,倉癛盡爲仇家所奪。王丞相至親二十三口,米盡糧絕,擔饑忍餓,啼哭之聲,聞于鄰寺。長老聽得,心懷不忍。只是一墻之隔,除非穴墻可以相通。長老將缸內所積飯乾,浸軟蒸而饋之。王涯丞相吃罷,甚以爲美。遣婢子問老僧,他出家之人,何以有此精食?老僧道:“此非貧僧家常之飯,乃府上滌釜洗碗之餘,流出溝中。貧僧可惜有用之物,棄之無用,將清水洗盡,日色曬乾,留爲荒年貧丐之食。今日誰知仍濟了尊府之急。正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王涯丞相聽罷,嘆道:“我平昔暴殄天物如此,安得不敗!今日之禍,必然不免。”其夜遂伏毒而死。當初富貴時節,怎知道有今日!正是: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又履危機。此乃福過災生,自取其咎。假如今人貧賤之時,那知後日富貴;即如榮華之日,豈信後來苦楚。如今在下再說個先憂後樂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內中倘有胯下忍辱的韓信,妻不下機的蘇秦,聽在下說這段評話,各人回去硬挺著頭頸過日,以待時來,不要先墜了志氣。有詩四句:

秋風衰草定逢春,尺蠖泥中也會伸。

畫虎不成君莫笑,安排牙爪始驚人。

話說國朝天順年間,福建延平府將樂縣有個宦家,姓馬名萬羣,官拜吏科給事中。因論太監王振專權誤國,削籍爲民。夫人早喪,單生一子,名曰馬任,表字德稱。十二歲遊庠,聰明飽學。說起他聰明,就如顔子淵聞一知十;論起他飽學,就加虞世南五車腹笥。真個文章蓋世,名譽過人。馬給事愛惜如良金美玉,自不必言。裏中那些富家兒郎,一來爲他是黌門的貴公子,二來道他經解之才,早晚飛黃騰達,無不爭先奉承。其中更有兩個人奉承得要緊,真個是:

冷中送煖,閒裏尋忙,出外必稱弟兄,使錢那問爾我。偶話店中酒美,請飲三杯;纔誇妓館容嬌,代包一月。掇臀捧屁,猶云手有餘香;隨口蹋痰,惟恐人先著腳。說不盡諂笑脅肩,只少個出妻獻子。一個叫黃勝,綽號黃病鬼;一個叫顧祥,綽號飛天砲仗。他兩個祖上也曾出仕,都是富厚之家,目不識丁,也頂個讀書的虛名。把馬德稱做個大菩薩供養,扳他日後富貴往來。那馬德稱是忠厚君子,彼以禮來,此以禮往,見他殷勤,也遂與之爲友。黃勝就把親妹六英,許與德稱爲婚。德稱聞此女才貌雙全,不勝之喜。但從小立個誓願:

若要洞房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馬給事見他立志高明,也不相強,所以年過二十,尚未完娶。

時值鄉試之年,忽一日,黃勝、顧祥邀馬德稱嚮書鋪中去買書。見書鋪隔壁有個算命店,牌上寫道:

要知命好醜,只問張鐵口。馬德稱道:“此人名爲‘鐵口’,必肯直言。”買完了書,就過間壁,與那張先生拱手道:“學生賤造求教。”先生問了八字,將五行生克之數,五星虛實之理,推算了一回,說道:“尊官若不見怪,小子方敢直言!”馬德稱道:“君子問災不問福,何須隱諱。”黃勝、顧祥兩個在旁,只怕那先生不知好歹,說出話來衝撞了公子。黃勝便道:“先生仔細看看,不要輕談!”顧祥道:“此位是本縣大名士,你只看他今科發解,還是發魁?”先生道:“小子只據理直講,不知準否?貴造‘偏才歸祿’,父主崢嶸,論理必生于貴宦之家。”黃、顧二人拍手大笑道:“這就準了!”先生道:“五星中‘命纏奎壁’,文章冠世。”二人又大笑道:“好先生,算得準,算得準!”先生道:“只嫌二十二歲交這運不好,官煞重重,爲禍不小。不但破家,亦防傷命。若過得三十一歲,後來到有五十年榮華。只怕一丈闊的水缺,雙腳跳不過去。”黃勝就駡起來道:“放屁,那有這話!”顧祥伸出拳來道:“打這廝,打歪他的鐵嘴!”馬德稱雙手攔住道:“命之理微,只說他算不準就罷了,何須計較!”黃、顧二人,口中還不乾淨,卻得馬德稱抵死勸回。那先生只求無事,也不想算命錢了。正是:

阿諛人人喜,直言個個嫌。

那時連馬德稱也只道自家唾手功名,雖不深怪那先生,卻也不信。誰知三場得意,榜上無名。自十五歲進場,到今二十一歲,三科不中。若論年紀還不多,只爲進場屢次了,反覺不利。又過一年,剛剛二十二歲。馬給事一個門生,又參了王振一本。王振疑心座主指使而然,再理前仇,密唆朝中心腹,尋馬萬羣當初做有司時罪過,坐贓萬兩,著本處撫按追解。馬萬羣本是個清官,聞知此信,一口氣得病數日身死。馬德稱哀戚盡禮,此心無窮。卻被有司逢迎上意,逼要萬兩贓銀交納。此時只得變賣家產,但是有稅契可查者,有司徑自估價官賣。只是續置一個小小田莊,未曾起稅,官府不知。馬德稱恃顧祥平昔至交,只說顧家産業,央他暫時承認。又有古董書籍等項,約數百金,寄與黃勝家中去訖。卻說有司官將馬給事家房産田業盡數變賣,未足其數,兀自吹毛求疵不已。馬德稱扶柩在墳堂屋內暫住。

忽一日,顧祥遣人來言,府上餘下田莊,官府已知,瞞不得了。馬德稱無可奈何,只得入官。後來聞得反是顧祥舉首,一則恐後連纍,二者博有司的笑臉。德稱知人情奸險,付之一笑。過了歲餘,馬德稱往黃勝家索取寄頓物件,連走數次,俱不相接。結末遣人送一封帖來,馬德稱拆開看時,沒有書柬,只封帳目一紙。內開:某月某日某事用銀若干,某該合認,某該獨認。如此非一次,隨將古董書籍等項估計扣除,不還一件。德稱大怒,當了來人之面,將帳目扯碎,大駡一場:“這般狗彘之輩,再休相見!”從此親事亦不題起。黃勝巴不得杜絕馬家,正中其懷,正合著西漢馮公的四句,道是:

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一死一生,乃見交情。

馬德稱在墳屋中守孝,弄得衣衫藍褸,口食不周。“當初父親存日,也曾周濟過別人;今日自己遭困,卻誰人周濟我?”守墳的老王攛掇他把墳上樹木倒賣與人,德稱不肯。老王指著路上幾棵大柏樹道:“這樹不在冢旁,賣之無妨。”德稱依允,講定價錢。先倒一棵下來,中心都是蟲蛀空的,不值錢了。再倒一棵,亦復如此。德稱嘆道:“此乃命也!”就教住手。那兩棵樹只當燒柴,賣不多錢,不兩日用完了。身邊只剩得十二歲一個家生小廝,央老王作中,也賣與人,得銀五兩。這小廝過門之後,夜夜小遺起來,主人不要了,退還老王處,索取原價。德稱不得已,情願減退了二兩身價賣了。好奇怪!第二遍去就不小遺了。這幾夜小遺,分明是打落德稱這二兩銀子,不在話下。

光陰似箭,看看服滿,德稱貧困之極,無門可告。想起有個表叔在浙江杭州府做二府;湖州德清縣知縣,也是父親門生;不如去投奔他,兩人之中,也有一遇。當下將幾件什物家火,托老王賣充路費。漿洗了舊衣舊裳,收拾做一個包裹,搭船上路,直至杭州。問那表叔,剛剛十日之前已病故了。隨到德清縣投那個知縣時,又正遇這幾日爲錢糧事情,與上司爭論不合,使性要回去。告病關門,無由通報。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

德稱兩處投人不著,想得南京衙門做官的多有年家,又乘船到京口。欲要渡江,怎奈連日大西風,上水船寸步難行,只得往句容一路步行而去,徑往留都。且數留都那幾個城門:

神策金川儀鳳門,懷遠清涼到石城,三山聚寶連通濟,洪武朝陽定太平。

馬德稱由通濟門入城,到飯店中宿了一夜。次早往部科等各衙門打聽,往年多有年家爲官的,如今升的陞了,轉的轉了,死的死了,壞的壞了,一無所遇。乘興而來,卻難興盡而返。流連光景,不覺又是半年有餘,盤纏俱已用盡。雖不學伍大夫吳門乞食,也難免呂蒙正僧院投齋。

忽一日,德稱投齋到大報恩寺,遇見個相識鄉親,問其鄉里之事。方知本省宗師按臨歲考。德稱在先服滿時因無禮物送與學裏師長,不曾動得起復文書及遊學呈子;也不想如此久客于外。如今音信不通,教官徑把他做避考申黜。千里之遙,無由辨復。真是: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德稱聞此消息,長嘆數聲,無面回鄉。意欲覓個館地,權且教書糊口,再作道理。誰知世人眼淺,不識高低。聞知異鄉公子如此形狀,必是個浪蕩之徒,便有錦心綉腸,誰人信他,誰人請他!又過了幾時,和尚們都怪他蒿惱,語言不遜,不可盡說。幸而天無絕人之路,有個運糧的趙指揮,要請個門館先生同往北京,一則陪話,二則代筆。偶與承恩寺主持商議。德稱聞知,想道:“乘此機會,往北京一行,豈不兩便?”遂央僧舉薦。那俗僧也巴不得遣那窮鬼起身,就在指揮面前稱揚德稱好處;且是束脩甚少。趙指揮是武官,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省,便約德稱在寺,投刺相見,擇日請了下船同行。德稱口如懸河,賓主頗也得合。

不一日到黃河岸口,德稱偶然上岸登東。忽聽發一聲響,猶如天崩地裂之形。慌忙起身看時,吃了一驚,原來河口決了。趙指揮所統糧船三分四散,不知去嚮。但見水勢滔滔,一望無際。德稱舉目無依,仰天號哭,嘆道:“此乃天絕我命也,不如死休!”方欲投入河流,遇一老者相救,問其來歷。德稱訴罷,老者惻然憐憫,道:“看你青春美質,將來豈無發跡之期?此去短盤至北京,費用亦不多,老夫帶得有三兩荒銀,權爲程敬。”說罷,去摸袖裏,卻摸個空,連呼:“奇怪!”仔細看時,袖底有一小孔,那老者趕早出門,不知在那裏遇著剪綹的剪去了。老者嗟嘆道:“古人云:‘得咱心肯日,是你運通時。’今日看起來,就是心肯,也有個天數。非是老夫吝惜,乃足下命運不通所致耳。欲屈足下過舍下,又恐路遠不便。”乃邀德稱到市心裏,嚮一個相熟的主人家,借銀五錢爲贈。德稱深感其意,只得受了,再三稱謝而別。德稱想這五錢銀子,如何盤纏得許多路。思量一計,買下紙筆,一路賣字。德稱寫作俱佳,爭奈時運未利,不能討得文人墨士賞鑒,不過村坊野店胡亂買幾張糊壁。此輩曉得什麽好歹,那肯出錢。

德稱有一頓沒一頓,半饑半飽,直捱到北京城裏,下了飯店。問店主人借縉紳看查,有兩個相厚的年伯,一個是兵部尤侍郎,一個是左卿曹光祿。當下寫了名刺,先去謁曹公。曹公見其衣衫不整,心下不悅,又知是王振的仇家,不敢招架,送下小小程儀,就辭了。再去見尤侍郎,那尤公也是個沒意思的,自家一無所贈,寫一封柬帖薦在邊上陸總兵處。店主人見有這封書,料有際遇,將五兩銀子借爲盤纏。誰知正值北虜也先爲寇,大掠人畜,陸總兵失機,扭解來京問罪,連尤侍郎都罷官去了。德稱在塞外擔閣了三四個月,又無所遇,依舊回到京城旅寓。

店主人折了五兩銀子,沒處取討,又欠下房錢飯錢若干,索性做個宛轉,倒不好推他出門。想起一個主意來,前面衚衕有個劉千戶,其子八歲,要訪個下路先生教書,乃薦德稱。劉千戶大喜,講過束修二十兩。店主人先支一季束修自己收受,準了所借之數。劉千戶頗盡主道,送一套新衣服,迎接德稱到彼坐館。自此饔餐不缺,且訓誦之暇,重溫經史,再理文章。剛剛坐彀三個月,學生出起痘來,太醫下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劉千戶單只此子,正在哀痛,又有刻薄小人對他說道:“馬德稱是個降禍的太歲,耗氣的鶴神,所到之處,必有災殃。趙指揮請了他就壞了糧船,尤侍郎薦了他就壞了官職。他是個不吉利的秀才,不該與他親近。”劉千戶不想自兒死生有命,到抱怨先生帶纍了。各處傳說,從此京中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鈍秀才”。凡鈍秀才街上過去,家家閉戶,處處關門。但是早行遇著鈍秀才的一日沒採:做買賣的折本,尋人的不遇,告官的理輸,討債的不是廝打定是廝駡,就是小學生上學也被先生打幾下手心。有此數項,把他做妖物相看。倘然狹路相逢,一個個吐口涎沫,叫句吉利方走。可憐馬德稱衣冠之胄,飽學之儒,今日時運不利,弄得日無飽餐,夜無安宿。

同時有個浙中吳監生,性甚硬直,聞知鈍秀才之名,不信有此事,特地尋他相會,延至寓所,叩其胸中所學,甚有接待之意。坐席猶未煖,忽得家書報家中老父病故,踉蹌而別,轉薦與同鄉呂鴻臚。呂公請至寓所,待以盛饌。方纔舉箸,忽然廚房中火起,舉家驚慌逃奔。德稱因腹餒緩行了幾步,被地方拿他做火頭,解去官司,不由分說,下了監鋪。幸呂鴻臚是個有天理的人,替他使錢,免其枷責。從此鈍秀才其名益著,無人招接,仍復賣字爲生。

慣與裱家書壽軸,喜逢新歲寫春聯。夜間常在祖師廟、關聖廟、五顯廟這幾處安身。或與道人代寫疏頭,趁幾文錢度日。

話分兩頭,卻說黃病鬼黃勝自從馬德稱去後,初時還怕他還鄉,到宗師行黜,不見回家。又有人傳信道:是隨趙指揮糧船上京,被黃河水決,已覆沒矣。心下坦然無慮,朝夕逼勒妹子六英改聘。六英以死自誓,決不二天。到天順晚年鄉試,黃勝夤緣賄賂,買中了秋榜,里中奉承者填門塞戶。聞知六英年長未嫁,求親者日不離門。六英堅執不從,黃勝也無可奈何。

到冬底,打曡行囊往北京會試。馬德稱見了鄉試錄,已知黃勝得意,必然到京;想起舊恨,羞與相見,預先出京躲避。誰知黃勝不耐功名,若是自家學問上掙來的前程,倒也理之當然,不放在心裏。他原是買來的舉人,小人乘君子之器,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又將銀五十兩買了個勘合,馳驛到京,尋了個大大的下處。且不去溫習經史,終日穿花街過柳巷,在院子裏表子家行樂。常言道“樂極悲生”,嫖出一身廣瘡。科場漸近,將白金百兩送太醫,只求速愈。太醫用輕粉劫藥,數日之內身體光鮮,草草完場而歸。不夠半年,瘡毒大發,醫治不痊,嗚呼哀哉,死了。既無兄弟,又無子息,族間都來搶奪家私。其妻王氏又沒主張,全賴六英一身內支喪事,外應親族,按譜立嗣,衆心俱悅服無言。六英自家也分得一股家私,不下數千金。想起丈夫覆舟消息,未知真假,費了多少盤纏,各處遣人打聽下落。有人自北京來,傳說馬德稱未死,落莫在京,京中都呼爲“鈍秀才”。

六英是個女中丈夫,甚有劈著,收拾起輜重銀兩,帶了丫鬟僮僕,僱下船隻,一徑來到北京尋取丈夫。訪知馬德稱在真定府龍興寺大悲閣寫《法華經》,乃將白金百兩,新衣數套,親筆作書,緘封停當,差老家人王安賫去,迎接丈夫。分付道:“我如今便與馬相公援例入監,請馬相公到此讀書應舉,不可遲滯。”王安到龍興寺,見了長老,問:“福建馬相公何在?”長老道:“我這裏衹有個‘鈍秀才’,幷沒有什麽馬相公?”王安道:“就是了,煩引相見。”和尚引到大悲閣下,指道:“旁邊卓上寫經的,不是鈍秀才?”王安在家時曾見過馬德稱幾次,今日雖然藍褸,如何不認得?一見德稱便跪下磕頭。馬德稱卻在貧賤患難之中,不料有此,一時想不起來,慌忙扶住,問道:“足下何人?”王安道:“小的是將樂縣黃家,奉小姐之命,特來迎接相公。小姐有書在此。”德稱便問:“你小姐嫁歸何宅?”王安道:“小姐守志至今,誓不改適。因家相公近故,小姐親到京中來訪相公,要與相公入粟北雍,請相公早辦行期。”德稱方纔開緘而看,原來是一首詩,詩曰:

何事蕭郎戀遠遊?應知烏帽未籠頭。

圖南自有風雲便,且整雙簫集鳳樓。

德稱看罷,微微而笑。王安獻上衣服銀兩,且請起程日期。德稱道:“小姐盛情,我豈不知?只是我有言在先:‘若要洞房花燭夜,必須金榜掛名時。’嚮因貧困,學業久荒。今幸有餘資可供燈火之費,且待明年秋試得意之後,方敢與小姐相見。”王安不敢強逼,求賜回書。德稱取寫經餘下的繭絲一幅,答詩四句:

逐逐風塵已厭遊,好音剛喜見伻頭。

嫦娥夙有攀花約,莫遣簫聲出鳳樓。德稱封了詩,付與王安。王安星夜歸京,回復了六英小姐。開詩看畢,嘆惜不已。

其年天順爺爺正遇“土木之變”,皇太后權請郕王攝位,改元景泰。將奸閹王振全家抄沒,凡參劾王振吃虧的加官賜蔭。黃小姐在寓中得了這個消息,又遣王安到龍興寺報與馬德稱知道。德稱此時雖然借寓僧房,圖書滿案,鮮衣美食,已不似在先了。和尚們曉得是馬公子馬相公,無不欽敬。其年正是三十二歲,交逢好運,正應張鐵口先生推算之語。可見: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德稱正在寺中溫習舊業,又得了王安報信,收拾行囊,別了長老赴京,另尋一寓安歇。黃小姐撥家僮二人伏侍,一應日用供給,絡繹饋送。德稱草成表章,敘先臣馬萬羣直言得禍之由,一則爲父親乞恩昭雪,一則爲自己辨復前程。聖旨倒下,準復馬萬羣原官,仍加三級。馬任復學復廩。所抄沒田産,有司追給。德稱差家僮報與小姐知道。黃小姐又差王安送銀兩到德稱寓中,叫他廩例入粟。明春就考了監元,至秋發魁。就于寓中整備喜筵,與黃小姐成親。來春又中了第十名會魁,殿試二甲,考選庶吉士。上表給假還鄉,焚黃謁墓,聖旨準了。夫妻衣錦還鄉。府縣官員出郭迎接。往年抄沒田宅,俱用官價贖還,造冊交割,分毫不少。賓朋一嚮疏失者,此日奔走其門如市。衹有顧祥一人自覺羞慚,遷往他郡去訖。時張鐵口先生尚在,聞知馬公子得第榮歸,特來拜賀。德稱厚贈之而去。後來馬任直做到禮、兵、刑三部尚書,六英小姐封一品夫人。所生二子,俱中甲科,簪纓不絕。至今延平府人,說讀書人不得第者,把“鈍秀才”爲比。後人有詩嘆云:

十年落魄少知音,一日風雲得稱心。

秋菊春桃時各有,何須海底去撈針?

第十八卷 老門生三世報恩

買隻牛兒學種田,結間茅屋嚮林泉。

也知老去無多日,且嚮山中過幾年。

爲利爲官終幻客,能詩能酒總神仙。

世間萬物俱增價,老去文章不值錢。

這八句詩,乃是達者之言,末句說“老去文章不值錢”,這一句,還有個評論。大抵功名遲速,莫逃乎命,也有早成,也有晚達。早成者未必有成,晚達者未必不達。不可以年少而自恃,不可以年老而自棄。這老少二字,也在年數上論不得的。假如甘羅十二歲爲丞相,十三歲上就死了,這十二歲之年,就是他髮白齒落、背曲腰彎的時候了,後頭日子已短,叫不得少年。又如姜太公八十歲還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爲師尚父。文王崩,武王立,他又秉鉞爲軍師,佐武王伐紂,定了周家八百年基業。封于齊國,又教其子丁公治齊,自己留相周朝,直活到一百二十歲方死。你說八十歲一個老漁翁,誰知日後還有許多事業,日子正長哩!這等看將起來,那八十歲上還是他初束髮、剛頂冠、做新郎、應童子試的時候,叫不得老年。世人衹知眼前貴賤,那知去後的日長日短?見個少年富貴的奉承不暇;多了幾年年紀,蹉跎不遇,就怠慢他。這是短見薄識之輩。譬如農家,也有早穀,也有晚稻,正不知那一種收成得好?不見古人云:

東園桃李花,早發還先萎。

遲遲澗畔松,鬱鬱含晚翠。

閒話休提。卻說國朝正統年間,廣西桂林府興安縣有一秀才,復姓鮮于名同,字大通。八歲時曾舉神童,十一歲遊庠,超增補廩。論他的才學,便是董仲舒、司馬相如也不看在眼裏,真個是胸藏萬卷,筆掃千軍。論他的志氣,便像馮京、商輅連中三元,也只算他便袋裏東西,真個是足躡風雲,氣衝牛斗。何期才高而數奇,志大而命薄,年年科舉,歲歲觀場,不能得朱衣點額,黃榜標名。到三十歲上,循資該出貢了。他是個有才有志的人,貢途的前程是不屑就的。思量窮秀才家,全虧學中年規這幾兩廩銀,做個讀書本錢。若出了學門,少了這項來路,又去坐監,反費盤纏。況且本省比監裏又好中,算計不通。偶然在朋友前露了此意,那下首該貢的秀才,就來打話要他讓貢,情願將幾十金酬謝。鮮于同又得了這個利息,自以爲得計。第一遍是個情,第二遍是個例,人人要貢,個個爭先。

鮮于同自三十歲上讓貢起,一連讓了八遍,到四十六歲兀自沈埋于泮水之中,馳逐于青衿之隊。也有人笑他的,也有人憐他的,又有人勸他的。那笑他的他也不睬,憐他的他也不受,衹有那勸他的,他就勃然發怒起來道:“你勸我就貢,止無過道俺年長,不能個科第了。卻不知龍頭屬于老成,梁皓八十二歲中了狀元,也替天下有骨氣肯讀書的男子爭氣。俺若情願小就時,三十歲上就了,肯用力鑽刺,少不得做個府佐縣正,昧著心田做去,盡可榮身肥家。只是如今是個科目的世界,假如孔夫子不得科第,誰說他胸中才學?若是三家村一個小孩子,粗粗裏記得幾篇爛舊時文,遇了個盲試官,亂圈亂點,睡夢裏偷得個進士到手,一般有人拜門生,稱老師,譚天說地。誰敢出個題目將帶紗帽的再考他一考麽?不止于此,做官裏頭還有多少不平處:進士官就是個銅打鐵鑄的,撒漫做去,沒人敢說他不字;科貢官,兢兢業業,捧了卵子過橋,上司還要尋趁他。比及按院復命,參論的但是進士言,憑你敘得極貪極酷,公道看來,拿問也還透頭。說到結末,生怕斷絕了貪酷種子,道:‘此一臣者,官箴雖玷,但或念初任,或念年青,尚可望其自新,策其末路,姑照浮躁或不及例降調。’不勾幾年工夫,依舊做起。倘拼得些銀子,央要道挽回,不過對調個地方,全然沒事。科貢的官一分不是,就當做十分。悔氣遇著別人有勢有力,沒處下手,隨你清廉賢宰,少不得借重他替進士頂缸。有這許多不平處,所以不中進士,再做不得官。俺寧可老儒終身,死去到閻王面前高聲叫屈,還博個來世出頭。豈可屈身小就,終日受人懊惱,吃順氣丸度日!”遂吟詩一首,詩曰:

從來資格困朝紳,只重科名不重人。

楚士鳳歌誠恐殆,葉公龍好豈求真?若還黃榜終無分,寧可青衿老此身。

鐵硯磨穿豪傑事,春秋晚遇說平津。

漢時有個平津侯,復姓公孫名弘,五十歲讀《春秋》,六十歲對策第一,到丞相封侯。鮮于同後來六十一歲登第,人以爲詩讖,此是後話。

卻說鮮于同自吟了這八句詩,其志愈銳。怎奈時運不利,看看五十齊頭,“蘇秦還是舊蘇秦”,不能勾改換頭面。再過幾年,連小考都不利了。每到科舉年分,第一個攔場告考的,就是他,討了多少人的厭賤。到天順六年,鮮于同五十七歲,鬢髮都蒼然了,兀自擠在後生家隊裏,談文講藝,娓娓不倦。那些後生見了他,或以爲怪物,望而避之;或以爲笑具,就而戲之。這都不在話下。

卻說興安縣知縣,姓蒯名遇時,表字順之。浙江臺州府仙居縣人氏。少年科甲,聲價甚高。喜的是談文講藝,商古論今。只是有件毛病,愛少賤老,不肯一視同仁。見了後生英俊,加意獎借;若是年長老成的,視爲朽物,口呼“先輩”,甚有戲侮之意。其年鄉試屆期,宗師行文,命縣裏錄科。蒯知縣將合縣生員考試,彌封閱卷,自恃眼力,從公品第,黑暗裏拔了一個第一,心中十分得意。嚮衆秀才面前誇獎道:“本縣拔得個首卷,其文大有吳、越中氣脈,必然連捷。通縣秀才,皆莫能及。”衆人拱手聽命,卻似漢皇築壇拜將,正不知拜那一個有名的豪傑。比及拆號唱名,只見一人應聲而出,從人叢中擠將上來,你道這人如何?矮又矮,胖又胖,鬚鬢黑白各一半。破儒巾,欠時樣,藍衫補孔重重綻。你也瞧,我也看,若還冠帶像胡判。不枉誇,不枉贊,“先輩”今朝說嘴慣。

休羨他,莫自嘆,少不得大家做老漢。不須營,不須干,序齒輪流做領案。

那案首不是別人,正是那五十七歲的怪物笑具,名叫鮮于同。合堂秀才哄然大笑,都道:“鮮于‘先輩’,又起用了!”連蒯公也自羞得滿面通紅,頓口無言。一時間看錯文字,今日衆人屬目之地,如何番悔?忍著一肚子氣,胡亂將試卷拆完。喜得除了第一名,此下一個個都是少年英俊,還有些嗔中帶喜。是日蒯公發放諸生事畢,回衙悶悶不悅,不在話下。

卻說鮮于同少年時本是個名士,因淹滯了數年,雖然志不曾灰,卻也是:

澤畔屈原吟獨苦,洛陽季子面多慚。今日出其不意,考個案首,也自覺有些興頭。到學道考試,未必愛他文字,虧了縣家案首,就搭上一名科舉,喜孜孜去赴省試。衆朋友都在下處看經書,溫後場。衹有鮮于同平昔飽學,終日在街坊上遊玩。旁人看見,都猜道:“這位老相公,不知是送兒子孫兒進場的?事外之人,好不悠閒自在!”若曉得他是科舉的秀才,少不得要笑他幾聲。

日居月諸,忽然八月初七日,街坊上大吹大擂,迎試官進貢院。鮮于同觀看之際,見興安縣蒯公,正徵聘做《禮記》房考官。鮮于同自想,我與蒯公同經,他考過我案首,必然愛我的文字,今番遇合,十有八九。誰知蒯公心裏不然,他又是一個見識道:“我取個少年門生,他後路悠遠,官也多做幾年,房師也靠得著他。那些老師宿儒,取之無益。”又道:“我科考時不合昏了眼,錯取了鮮于‘先輩’,在衆人前老大沒趣。今番再取中了他,卻不又是一場笑話!我今閱卷,但是三場做得齊整的,多應是夙學之士,年紀長了,不要取他。只揀嫩嫩的口氣,亂亂的文法,歪歪的四六,怯怯的策論,憒憒的判語,那定是少年初學。雖然學問未充,養他一兩科,年還不長,且脫了鮮于同這件干紀。”算計已定,如法閱卷,取了幾個不整不齊,略略有些筆資的,大圈大點,呈上主司。主司都批了“中”字。

到八月廿八日,主司同各經房在至公堂上拆號填榜。《禮記》房首卷是桂林府興安縣學生,復姓鮮于名同,習《禮記》。又是那五十七的怪物、笑具僥幸了。蒯公好生驚異。主司見蒯公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蒯公道:“那鮮于同年紀已老,恐置之魁列,無以壓服後生,情願把一卷換他。”主司指堂上匾額道:“此堂既名爲‘至公堂’,豈可以老少而私愛憎乎?自古龍頭屬于老成,也好把天下讀書人的志氣鼓舞一番。”遂不肯更換,判定了第五名正魁。蒯公無可奈何。正是:

饒君用盡千般力,命裏安排動不得。

本心揀取少年郎,依舊取將老怪物。

蒯公立心不要中鮮于“先輩”,故此只揀不整齊的文字纔中。那鮮于同是宿學之士,文字必然整齊,如何反投其機?原來鮮于同爲八月初七日看了蒯公入簾,自謂遇合十有八九。回歸寓中多吃了幾杯生酒,壞了脾胃,破腹起來。勉強進場,一頭想文字,一頭泄瀉,瀉得一絲兩氣,草草完篇。二場三場,仍復如此,十分才學,不曾用得一分出來,自謂萬無中式之理。誰知蒯公倒不要整齊文字,以此竟佔了個高魁。也是命裏否極泰來,顛之倒之,自然湊巧。那興安縣剛剛只中他一個舉人。當日鹿鳴宴罷,衆同年序齒,他就居了第一。各房考官見了門生,俱各歡喜,惟蒯公悶悶不悅。鮮于同感蒯公兩番知遇之恩,愈加殷勤;蒯公愈加懶散。上京會試,只照常規,全無作興加厚之意。明年鮮于同五十八歲,會試,又下第了。相見蒯公,蒯公更無別語,只勸他選了官罷。鮮于同做了四十餘年秀才,不肯做貢生官,今日纔中得一年鄉試,怎肯就舉人職?回家讀書,愈覺有興。每聞里中秀才會文,他就袖了紙墨筆硯,捱入會中同做。憑衆人耍他、笑他、嗔他、厭他,總不在意。做完了文字,將衆人所作看了一遍,欣然而歸,以此爲常。

光陰荏苒,不覺轉眼三年,又當會試之期。鮮于同時年六十有一,年齒雖增,矍鑠如舊。在北京第二遍會試,在寓所得其一夢。夢見中了正魁,會試錄上有名,下面卻填做《詩經》,不是《禮記》。鮮于同本是個宿學之士,那一經不通?他功名心急,夢中之言,不由不信,就改了《詩經》應試。事有湊巧,物有偶然。蒯知縣爲官清正,行取到京,欽授禮科給事中之職。其年又進會試經房。蒯公不知鮮于同改經之事,心中想道:“我兩遍錯了主意,取了那鮮于‘先輩’做了首卷。今番會試,他年紀一發長了。若《禮記》房裏又中了他,這纔是終身之玷。我如今不要看《禮記》,改看了《詩經》卷子,那鮮于‘先輩’中與不中,都不干我事。”比及入簾閱卷,遂請看《詩》五房卷。蒯公又想道:“天子舉子像鮮于‘先輩’的,諒也非止一人。我不中鮮于同,又中了別的老兒,可不是‘躲了雷公,遇了霹靂’!我曉得了,但凡老師宿儒,經旨必然十分透徹,後生家專工四書,經義必然不精。如今到不要取四經整齊,但是有些筆資的,不妨題旨影響,這定是少年之輩了。”閱卷進呈,等到揭曉,《詩》五房頭卷,列在第十名正魁。拆號看時,卻是桂林府興安縣學生,復姓鮮于名同,習《詩經》,剛剛又是那六十一歲的怪物笑具!氣得蒯遇時目睜口呆,如槁木死灰模樣!

早知富貴生成定,悔卻從前枉用心。

蒯公又想道:“論起世上同名姓的盡多,只是桂林府興安縣卻沒有兩個鮮于同。但他嚮來是《禮記》,不知何故又改了《詩經》,好生奇怪?”候其來謁,叩其改經之故。鮮于同將夢中所見,說了一遍。蒯公嘆息連聲道:“真命進士,真命進士!”自此蒯公與鮮于同師生之誼,比前反覺厚了一分。殿試過了,鮮于同考在二甲頭上,得選刑部主事。人道他晚年一第,又居冷局,替他氣悶,他欣然自如。

卻說蒯遇時在禮科衙門直言敢諫,因奏疏裏面觸突了大學士劉吉,被吉尋他罪過,下于詔獄。那時刑部官員,一個個奉承劉吉,欲將蒯公置之死地。卻好天與其便,鮮于同在本部一力周旋看覰,所以蒯公不致吃虧。又替他糾合同年,在各衙門懇求方便,蒯公遂得從輕降處。蒯公自想道:“‘著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若不中得這個老門生,今日性命也難保。”乃往鮮于“先輩”寓所拜謝。鮮于同道:“門生受恩師三番知遇,今日小小效勞,止可少答科舉而已,天高地厚,未酬萬一!”當日師生二人歡飲而別。自此不論蒯公在家在任,每年必遣人問候,或一次或兩次,雖俸金微薄,表情而已。

光陰荏苒,鮮于同只在部中遷轉,不覺六年,應陞知府。京中重他才品,敬他老成,吏部立心要尋個缺推他。鮮于同全不在意。偶然仙居縣有信至,蒯公的公子蒯敬共與豪戶查家爭墳地疆界,嚷駡了一場。查家走失了個小廝,賴蒯公子打死,將人命事告官。蒯敬共無力對理,一徑逃往雲南父親任所去了。官府疑蒯公子逃匿,人命真情,差人雪片下來提人,家屬也監了幾個,闔門驚懼。鮮于同查得臺州正缺知府,乃央人討這地方。吏部知臺州原非美缺,既然自己情願,有何不從,即將鮮于同推陞臺州府知府。

鮮于同到任三日,豪家已知新太守是蒯公門生,特討此缺而來,替他解紛,必有偏嚮之情,先在衙門謠言放刁。鮮于同只推不聞。蒯家家屬訴冤,鮮于同亦佯爲不理。密差的當捕人訪緝查家小廝,務在必獲。約過兩月有餘,那小廝在杭州拿到。鮮于太守當堂審明,的繫自逃,與蒯家無干,當將小廝責取查家領狀。蒯氏家屬,即行釋放。期會一日,親往墳所踏看疆界。查家見小廝已出,自知所訟理虛,恐結訟之日必然吃虧,一面央大分上到太守處說方便;一面又央人到蒯家,情願把墳界相讓講和。蒯家事已得白,也不願結冤家。鮮于太守準了和息,將查家薄加罰治,申詳上司,兩家莫不心服。正是:

只愁堂上無明鏡,不怕民間有鬼奸。

鮮于太守乃寫書信一通,差人往雲南府回復房師蒯公。蒯公大喜,想道:“‘樹荊棘得刺,樹桃李得蔭’,若不曾中得這個老門生,今日身家也難保。”遂寫懇切謝啓一通,遣兒子蒯敬共賫回,到府拜謝。鮮于同道:“下官暮年淹蹇,爲世所棄。受尊公老師三番知遇,得掇科目,常恐身先溝壑,大德不報。今日恩兄被誣,理當暴白。下官因風吹火,小效區區,止可少酬老師鄉試提拔之德,尚欠情多多也。”因爲蒯公子經紀家事,勸他閉戶讀書,自此無話。

鮮于同在臺州做了三年知府,聲名大振,陞在徽寧道做兵憲,纍陞河南廉使,勤于官職。年至八旬,精力比少年兀自有餘,推陞了浙江巡撫。鮮于同想道:“我六十一歲登第,且喜儒途淹蹇,仕途到順溜,幷不曾有風波。今官至撫臺,恩榮極矣。一嚮清勤自矢,不負朝廷。今日急流勇退,理之當然。但受蒯公三番知遇之恩,報之未盡,此任正在房師地方,或可少效涓埃。”乃擇日起程赴任,一路迎送榮耀,自不必說。

不一日,到了浙江省城。此時蒯公也歷任做到大參地位,因病目不能理事,致政在家。聞得鮮于“先輩”又做本省開府,乃領了十二歲孫兒,親到杭州謁見。蒯公雖是房師,到小于鮮于公二十餘歲。今日蒯公致政在家,又有了目疾,龍鍾可憐。鮮于公年已八旬,健如壯年,位至開府。可見發達不在于遲早。蒯公嘆息了許多。正是:

松柏何須羨桃李,請君點檢歲寒枝。

且說鮮于同到任以後,正擬遣人問候蒯公,聞說蒯參政到門,喜不自勝,倒屣而迎,直請到私宅,以師生禮相見。蒯公喚十二歲孫兒:“見了老公祖。”鮮于公問:“此位是老師何人?”蒯公道:“老夫受公祖活命之恩,犬子昔日難中,又蒙昭雪,此恩直如覆載。今天幸福星又照吾省。老夫衰病,不久于世。犬子讀書無成。衹有此孫,名曰蒯悟,資性頗敏,特擕來相托,求老公祖青目一二。”鮮于公道:“門生年齒,已非仕途人物,正爲師恩酬報未盡,所以強顔而來。今日承老師以令孫相托,此乃門生報德之會也。鄙意欲留令孫在敝衙同小孫輩課業,未審老師放心否?”蒯公道:“若蒙老公祖教訓,老夫死亦瞑目。”遂留兩個書童服事蒯悟在都撫衙內讀書,蒯公自別去了。那蒯悟資性過人,文章日進。就是年之秋,學道按臨,鮮于公力薦神童,進學補廩。依舊留在衙門中勤學。

三年之後,學業已成。鮮于公道:“此子可取科第,我亦可以報老師之恩矣!”乃將俸銀三百兩贈與蒯悟爲筆硯之資,親送到臺州仙居縣。適值蒯公三日前一病身亡,鮮于公哭奠已畢,問:“老師臨終亦有何言?”蒯敬共道:“先父遺言,自己不幸少年登第,因而愛少賤老。偶爾暗中摸索,得了老公祖大人。後來許多年少的門生,賢愚不等,升沈不一,俱不得其氣力。全虧了老公祖大人一人,始終看覰。我子孫世世不可怠慢老成之士!”鮮于公呵呵大笑道:“下官今日三報師恩,正要天下人曉得扶持了老成人也有用處,不可愛少而賤老也!”說罷,作別回省,草上表章,告老致仕。得旨預告,馳驛還鄉,優悠林下。每日訓課兒孫之暇,同里中父老飲酒賦詩。

後八年,長孫鮮于涵鄉榜高魁,赴京會試,恰好仙居縣蒯悟是年中舉,也到京中。兩人三世通家,又是少年同窻,幷在一寓讀書。比及會試揭曉,同年進士,兩家互相稱賀。鮮于同自五十七歲登科,六十一歲登甲,歷仕二十三年,腰金衣紫,錫恩三代。告老回家,又看了孫兒科第,直活到九十七歲,整整的四十年晚運。至今浙江人肯讀書,不到六七十歲還不丟手,往往有晚達者。後人有詩嘆云:

利名何必苦奔忙,遲早須臾在上蒼。

但學蟠桃能結果,三千餘歲未爲長。

第十九卷 崔衙內白鷂招妖(古本作《定山三怪》,又云《新羅白鷂》。)

早退春朝寵貴妃,諫章爭敢傍丹墀。

蓬萊殿裏迎鸞駕,花萼樓前進荔枝。

羯鼓未終鼙鼓動,羽衣猶在戰衣追。

子孫翻作升平禍,不念先皇創業時。

這首詩,題著唐時第七帝,謚法謂之玄宗。古老相傳云:天上一座星,謂之玄星,又謂之金星,又謂之參星,又謂之長庚星,又謂之太白星,又謂之啓明星。世人不識,叫做曉星。初上時,東方未明;天色將曉,那座星漸漸的暗將來。先明後暗,這個謂之玄。唐玄宗自姚崇、宋璟爲相,米麥不過三四錢,千里不饋行糧。自從姚宋二相死,楊國忠、李林甫爲相,教玄宗生出四件病來:

內作色荒,外作禽荒,耽酒嗜音,峻宇雕墻。

玄宗最寵愛者,一個貴妃,叫做楊太真。那貴妃又背地裏寵一個胡兒,姓安名祿山,腹重三百六十斤,坐綽飛燕,走及奔馬,善舞胡旋,其疾如風。玄宗愛其驍健,因而得寵。祿山遂拜玄宗爲父,貴妃爲母。楊妃把這安祿山頭髮都剃了,擦一臉粉,畫兩道眉,打一個白鼻兒。用錦綉綵羅,做成繈褓,選粗壯宮娥數人扛擡,繞那六宮行走。當時則是取笑,誰知浸潤之間,太真與祿山爲亂。一日,祿山正在太真宮中行樂。宮娥報道:“駕到!”祿山矯捷非常,逾墻逃去。貴妃愴惶出迎,冠髮散亂,語言失度,錯呼聖上爲郎君。玄宗駕即時起,使六宮大使高力士、高珪送太真歸第,使其省過。貴妃求見天子不得,涕泣出宮。

卻說玄宗自離了貴妃三日,食不甘味,臥不安席。高力士探知聖意,啓奏道:“貴妃晝寢困倦,言語失次,得罪萬歲御前。今省過三日,想已知罪,萬歲爺何不召之?”玄宗命高珪往看妃子在家作何事。高珪奉旨到楊太師私第,見過了貴妃,回奏天子,言:“娘娘容顔愁慘,梳沐俱廢。一見奴婢,便問聖上安否,淚如雨下。乃取妝臺對鏡,手持幷州剪刀,解散青絲,剪下一縷,用五綵絨繩結之,手自封記,托奴婢傳語,送到御前。娘娘含淚而言:‘妾一身所有,皆出皇上所賜。衹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以此寄謝聖恩,願勿忘七夕夜半之約。’”原來玄宗與貴妃七夕夜半,曾在沈香亭有私誓,願生生世世同衾同枕。此時玄宗聞知高珪所奏,見貴妃封寄青絲,拆而觀之,淒然不忍。即時命高力士用香車細輦,迎貴妃入宮。自此愈加寵幸。

其時四方貢獻不絕:西夏國進月樣琵琶,南越國進玉笛,西涼州進葡萄酒,新羅國進白鷂子。這葡萄酒供進御前,琵琶賜與鄭觀音,玉笛賜與御弟寧王,新羅白鷂賜與崔丞相。後因李白學士題沈香亭牡丹詩,將趙飛燕比著太真娘娘,暗藏譏刺,被高力士奏告貴妃,泣訴天子,將李白黜貶。崔丞相元來與李白是故交,事相連纍,得旨令判河北定州中山府。正是:

老龜烹不爛,遺禍及枯桑。

崔丞相來到定州中山府,遠近接入進府,交割牌印了畢。在任果然是如水之清,如秤之平,如繩之直,如鏡之明。不一月之間,治得府中路不拾遺。時遇天寶春初:

春,春,柳嫩花新,梅謝粉,草鋪茵。鶯啼北里,燕語南鄰。郊原嘶寶馬,紫陌廣香輪。

日煖冰消水綠,風和雨嫩煙輕。東閣廣排公子宴,錦城多少看花人。

崔丞相有個衙內,名喚崔亞,年紀二十來歲。生得美丈夫,性好畋獵,見這春間天色,宅堂裏叉手嚮前道:“告爹爹,請一日嚴假,欲出野外遊獵。不知爹爹尊意如何?”相公道:“吾兒出去,則索早歸。”衙內道:“領爹尊旨。則是兒有一事,欲取復慈父。”相公道:“你有甚說?”衙內道:“欲借御賜新羅白鷂同往。”相公道:“好,把出去照管,休教失了。這件物是上方所賜,新羅國進到,世上衹有這一隻,萬勿走失!上方再來索取,卻是那裏去討?”衙內道:“兒帶出去無妨。但只要光耀州府,教人看玩則個。”相公道:“早歸,少飲。”衙內借得新羅白鷂,令一個五放家架著。果然是那裏去討!牽將鬧裝銀鞍馬過來,衙內攀鞍上馬出門。若是說話的當時同年生,幷肩長,勸住崔衙內,只好休去。千不合,萬不合,帶這隻新羅白鷂出來,惹出一場怪事。真個是亙古未聞,于今罕有。有詩爲證:

外作禽荒內色荒,濫霑些子又何妨?早晨架出蒼鷹去,日著歸來紅粉香。

崔衙內尋常好畋獵。當日借得新羅白鷂,好生喜歡。教這五放家架著。一行人也有把水磨角靶彈弓,雁木鳥椿弩子,架眼圓鐵爪嘴彎鷹,牽拾耳細腰深口犬。出得城外,穿桃溪,過梅塢,登綠楊林,涉芳草渡,杏花村高懸酒望,茅簷畔低亞青簾。正是:

不煖不寒天氣,半村半郭人家。

行了二三十里,覺道各人走得辛苦,尋一個酒店,衙內推鞍下馬,入店問道:“有甚好酒買些個?先犒賞衆人助腳力。”只見走一個酒保出來唱喏。看那人時,生得:

身長八尺,豹頭燕頷,環眼骨髭,有如一個距水斷橋張翼德,原水鎮上王彥章。

衙內看了酒保,早吃一驚道:“怎麽有這般生得惡相貌的人?”酒保唱了喏,站在一邊。衙內教:“有好酒把些個來吃,就犒賞衆人。”那酒保從裏面掇一桶酒出來。隨行自有帶著底酒盞,安在卓上。篩下一盞,先敬衙內:

酒,酒,酒,邀朋會友。君莫待,時長久,名呼食前,禮于茶後。臨風不可無,對月須教有。李白一飲一石,劉伶解酲五斗。公子霑脣臉似桃,佳人入腹腰如柳。

衙內見篩下酒色紅,心中早驚:“如何恁地紅!”踏著酒保腳跟,入去到酒缸前,揚開缸蓋,只看了一看,嚇得衙內:

頂門上不見三魂,腳底下蕩散七魄。只見血水裏面浸著浮米。衙內出來,教一行人且莫吃酒,把三兩銀子與酒保,還了酒錢。那酒保接錢,唱喏謝了。衙內攀鞍上馬,離酒店,又行了一二里地,又見一座山岡。元來門外謂之郭,郭外謂之郊,郊外謂之野,野外謂之迥。行了半日,相次到北嶽恆山。一座小峰在恆山腳下,山勢果是雄勇:

山,山,突兀回環。羅翠黛,列青藍,洞雲縹緲,澗水潺oe?。巒碧千山外,嵐光一望間。

暗想雲峰尚在,宜陪謝屐重攀。季世七賢雖可愛,盛時四皓豈宜閒。

衙內恰待上那山去,擡起頭來,見山腳下立著兩條木栓,柱上釘著一面版牌,牌上寫著幾句言語。衙內立馬看了道:“這條路上恁地利害!”勒住馬,叫:“回去休!”衆人都趕上來。衙內指著版牌,教衆人看。有識字的,讀道:

“此山通北嶽恆山路,名爲定山。有路不可行。其中精靈不少,鬼怪極多。行路君子,可從此山下首小路來往,切不可經此山過。特預稟知。——如今卻怎地好?”衙內道:“且只得回去。”待要回來,一個胳膊上架著一枚角鷹,出來道:“復衙內:男女在此居,上面萬千景致,生數般蹺蹊作怪直錢的飛禽走獸。衙內既是出來畋獵,不入這山去,從小路上去,那裏是平地,有甚飛禽走獸?可惜閒了新羅白鷂,也可惜閒了某手中角鷹。這一行架的小鷂、獵狗、彈弓、弩子,都爲棄物。”衙內道:“也說得是。你們都聽我說,若打得活的歸去,到府中一人賞銀三兩,吃幾杯酒了歸;若打得死的,一人賞銀一兩,也吃幾杯酒了歸;若都打不得飛禽走獸,銀子也沒有,酒也沒得吃。”衆人各應了喏。

衙內把馬摔一鞭,先上山去。衆人也各上山來。可煞作怪,全沒討個飛禽走獸。只見草地裏掉掉地響。衙內用五輪八光左右兩點神水,則看了一看,喝聲綵!從草裏走出一隻幹紅兔兒來。衆人都嚮前,衙內道:“若捉得這紅兔兒的,賞五兩銀子!”去馬後立著個人,手探著新羅白鷂。衙內道:“卻如何不去勒?”閒漢道:“告衙內:未得臺旨,不敢擅便。”衙內道一聲:“快去!”那閒漢領臺旨,放那白鷂子勒紅兔兒。這白鷂見放了手,一翅箭也似便去。這兔兒見那白鷂趕得緊,去淺草叢中便鑽。鷂子見兔兒走的不見,一翅徑飛過山嘴去。衙內道:“且與我尋白鷂子!”衙內也勒著馬,轉山去趕。趕到山腰,見一所松林:

松,松,節峻陰濃,能耐歲,解淩冬。高侵碧漢,森聳青峰。偃蹇形如蓋,虬蟠勢若龍。茂葉風聲瑟瑟,繁枝月影重重。四季常持君子操,五株曾受大夫封。

衙內手掿著水磨角靶彈弓,騎那馬趕。看見白鷂子飛入林子裏面去,衙內也入這林子裏來。當初白鷂子脖項上帶著一個小鈴兒。林子背後一座峭壁懸崖,沒路上去,則聽得峭壁頂上鈴兒響。衙內擡起頭來看時,吃了一驚,道:“不曾見這般蹺蹊作怪底事!”去那峭壁頂上,一株大樹底下,坐著一個一丈來長短骷髏:

頭上裹著鏃金蛾帽兒,身上錦袍灼灼,金甲輝輝。錦袍灼灼,一條抹額荔枝紅;金甲輝輝,靴穿一雙鸚鵡綠。看那骷髏,左手架著白鷂,右手一個指頭,撥那鷂子的鈴兒,口裏嘖嘖地引這白鷂子。衙內道:“卻不作怪!我如今去討,又沒路上得去。”只得在下面告道:“尊神,崔某不知尊神是何方神聖,一時走了新羅白鷂,望尊神見還則個!”看那骷髏,一似佯佯不採。似此告了他五七番,陪了七八個大喏。這人從又不見一個入林子來,骷髏只是不採。衙內忍不得,拿起手中彈弓,拽得滿,覰得較親,一彈子打去。一聲響亮,看時,骷髏也不見,白鷂子也不見了。乘著馬,出這林子前,人從都不見。著眼看那林子,四下都是青草。看看天色晚了,衙內慢慢地行,肚中又饑。下馬離鞍,吊繮牽著馬,待要出這山路口。看那天色:

卻早紅日西沈,鴉鵲奔林高噪。打魚人停舟罷棹,望客旅貪程,煙村繚繞。山寺寂寥,玩銀燈、佛前點照。月上東郊,孤村酒旆收了。採樵人回,攀古道,過前溪,時聽猿啼虎嘯。深院佳人,望夫歸、倚門斜靠。

衙內獨自一個牽著馬,行到一處,卻不是早起入來的路。星光之下,遠遠地望見數間草屋。衙內道:“慚愧,這裏有人家時,卻是好了。”徑來到跟前一看,見一座莊院:

莊,莊,臨堤傍岡,青瓦屋,白泥墻。桑麻映日,榆柳成行。山鶏鳴竹塢,野犬吠村坊。淡蕩煙籠草舍,輕盈霧罩田桑。家有餘糧鶏犬飽,戶無徭役子孫康。

衙內把馬繫在莊前柳樹上,便去叩那莊門。衙內道:“過往行人,迷失道路,借宿一宵,來日尋路歸家。”莊裏無人答應。衙內又道:“是見任中山府崔丞相兒子,因不見了新羅白鷂,迷失道路,問宅裏借宿一宵。”敲了兩三次,方纔聽得有人應道:“來也,來也!”鞋履響,腳步鳴,一個人走將出來開門。衙內打一看時,叫聲苦!那出來的不是別人,卻便是早間村酒店裏的酒保。衙內問道:“你如何卻在這裏?”酒保道:“告官人:這裏是酒保的主人家。我卻入去說了便出來。”酒保去不多時,只見幾個青衣,簇擁著一個著幹紅衫的女兒出來:

吳道子善丹青,描不出風流體段;蒯文通能舌辨,說不盡許多精神。

衙內不敢擡頭:“告娘娘,崔亞迷失道路,敢就貴莊借宿一宵。來日歸家,丞相爹爹卻當報效。”只見女娘道:“奴等衙內多時,果蒙寵訪。請衙內且入敝莊。”衙內道:“豈敢輒入!”再三再四,只管相請。衙內唱了喏,隨著入去。到一個草堂之上,見燈燭熒煌,青衣點將茶來。衙內告娘娘:“敢問此地是何去處?娘娘是何姓氏?”女娘聽得問,啓一點朱脣,露兩行碎玉,說出數句言語來。衙內道:“這事又作怪!”茶罷,接過盞托。衙內自思量道:“先自肚裏又饑,卻教吃茶!”正恁沈吟間,則見女娘教安排酒來。道不了,青衣掇過果卓。頃刻之間,咄嗟而辦:

幕天席地,燈燭熒煌。筵排異皿奇杯,席展金觥玉斝。珠纎e妝成異果,玉盤簇就珍羞。珊瑚筵上,青衣美麗捧霞觴;玳瑁杯中,粉面丫鬟斟玉液。

衙內叉手嚮前:“多蒙賜酒,不敢祇受。”女娘道:“不妨。屈郎少飲。家間也是勛臣貴戚之家。”衙內道:“不敢拜問娘娘,果是那一宅?”女娘道:“不必問,他日自知。”衙內道:“家間父母望我回去,告娘娘指路,令某早歸。”女娘道:“不妨,家間正是五伯諸侯的姻眷,衙內又是宰相之子,門戶正相當。奴家見爹爹議親,東來不就,西來不成,不想姻緣卻在此處相會!”衙內聽得說,愈加心慌,卻不敢抗違,則應得喏。一杯兩盞,酒至數巡。衙內告娘娘:“指一條路,教某歸去。”女娘道:“不妨,左右明日教爹爹送衙內歸。”衙內道:“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自古‘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深恐得罪于尊前。”女娘道:“不妨,縱然不做夫婦,也待明日送衙內回去。”

衙內似夢如醉之間,則聽得外面人語馬嘶。青衣報道:“將軍來了。”女娘道:“爹爹來了,請衙內少等則個。”女娘輕移蓮步,嚮前去了。衙內道:“這裏有甚將軍?”捏手捏腳,尾著他到一壁廂,轉過一個閣兒裏去,聽得有人在裏面聲喚。衙內去黑處把舌尖舐開紙窻一望時,嚇得渾身冷汗,動撣不得,道:“我這性命休了!走了一夜,卻走在這個人家裏。”當時衙內窻眼裏,看見閣兒裏兩行都擺列朱紅椅子,主位上坐一個一丈來長短骷髏,卻便是日間一彈子打的。且看他如何說?那女孩兒見爹爹叫了萬福,問道:“爹爹沒甚事?”骷髏道:“孩兒,你不來看我則個!我日間出去,見一隻雪白鷂子,我見它奇異,捉將來架在手裏。被一個人在山腳下打我一彈子,正打在我眼裏,好疼!我便問山神土地時,卻是崔丞相兒子崔衙內。我若捉得這廝,將來背剪縛在將軍柱上,劈腹取心。左手把起酒來,右手把著他心肝;吃一杯酒,嚼一塊心肝,以報冤仇。”

說猶未了,只見一個人,從屏風背轉將出來,不是別人,卻是早來村酒店裏的酒保。將軍道:“班犬,你聽得說也不曾?”班犬道:“纔見說。卻不叵耐,崔衙內早起來店中嚮我買酒吃,不知卻打了將軍的眼!”女孩兒道:“告爹爹,他也想是誤打了爹爹,望爹爹饒恕他!”班犬道:“妹妹,莫怪我多口。崔衙內適來共妹妹在草堂飲酒。”女孩兒告爹爹:“崔郎與奴飲酒,他是五百年前姻眷。看孩兒面,且饒恕他則個!”將軍便只管焦躁,女孩兒只管勸。衙內在窻子外聽得,道:“這裏不走,更待何時!”走出草堂,開了院門,跳上馬,摔一鞭,那馬四隻蹄一似翻盞撒鈸,道不得個“慌不擇路”,連夜胡亂走到天色將曉,離了定山。衙內道:“慚愧!”

正說之間,林子裏搶出十餘個人來,大喊一聲,把衙內簇住。衙內道:“我好苦!出得龍潭,又入虎穴!”仔細看時,卻是隨從人等。衙內道:“我吃你們一驚!”衆人問衙內:“一夜從那裏去來?今日若不見衙內,我們都打沒頭腦惡官司。”衙內對衆人把上項事說了一遍。衆人都以手加額道:“早是不曾壞了性命!我們昨晚一夜不敢歸去,在這林子裏等到今日。早是新羅白鷂,元來飛在林子後面樹上,方纔收得。”那養角鷹的道:“復衙內:男女在此土居,這山裏有多少奇禽異獸,只好再入去出獵。可惜擔擱了新羅白鷂。”衙內道:“這廝又來!”衆人扶策著衙內歸到府中。一行人離了犒設,卻入堂裏,見了爹媽,唱了喏。相公道:“一夜你不歸,那裏去來?憂殺了媽媽。”衙內道:“告爹媽,兒子昨夜見一件詫異的事!”把說過許多話,從頭說了一遍。相公焦躁:“小後生亂道胡說!且罰在書院裏,教院子看著,不得出離!”衙內只得入書院。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拈指間過了三個月。當時是夏間天氣:

夏,夏,雨餘亭廈,紈扇輕,薰風乍。散髮披襟,彈棋打馬。古鼎焚龍涎,照壁名人畫。當頭竹徑風生,兩行青松暗瓦。最好沈李與浮瓜,對青樽旋開新鮓。

衙內過三個月不出書院門。今日天色卻熱,且離書院去後花園裏乘涼。坐定,衙內道:“三個月不敢出書院門,今日在此乘涼,好快活!”聽那更點,早是二更。只見一輪月從東上來:

月,月,無休無歇,夜東生,曉西滅。少見團圓,多逢破缺。偏宜午夜時,最稱三秋節。幽光解敵嚴霜,皓色能欺瑞雪。穿窻深夜忽清風,曾遣離人情慘切。

衙內乘著月色,閒行觀看。則見一片黑雲起,雲綻處,見一個人駕一輪香車,載著一個婦人。看那駕車的人,便是前日酒保班犬。香車裏坐著幹紅衫女兒,衙內月光下認得是莊內借宿留他吃酒的女娘,下車來道:“衙內,外日奴好意相留,如何不別而行?”衙內道:“好!不走,左手把著酒,右手把著心肝做下口。告娘娘,饒崔某性命!”女孩兒道:“不要怕,我不是人,亦不是鬼,奴是上界神仙,與衙內是五百年姻眷,今時特來效于飛之樂。”教班犬自駕香車去。衙內一時被她這色迷了:

色,色,難離易惑,隱深閨,藏柳陌。長小人志,滅君子德。後主謾多才,紂王空有力。傷人不痛之刀,對面殺人之賊。方知雙眼是橫波,無限賢愚被沈溺。

兩個同在書院裏過了數日。院子道:“這幾日衙內不許我們入書院裏,是何意故?”當夜張見一個妖媚的婦人。院子先來復管家婆,便來復了相公。相公焦躁做一片,仗劍入書院裏來。衙內見了相公,只得唱個喏。相公道:“我兒,教你在書院中讀書,如何引惹鄰舍婦女來?朝廷得知,只說我縱放你如此,也妨我兒將來仕路!”衙內只應得喏:“告爹爹,無此事。”卻待再問,只見屏風後走出一個女孩兒來,叫聲萬福。相公見了,越添焦躁,仗手中寶劍,移步嚮前,喝一聲道:“著!”劍不下去,萬事俱休,一劍下去,教相公倒退三步。看手中利刃,只剩得劍靶,吃了一驚,到去住不得。只見女孩兒道:“相公休焦!奴與崔郎五百年姻契,合爲夫婦。不日同爲神仙。”相公出豁不得,卻來與夫人商量,教請法官。那裏捉得住!

正恁地煩惱,則見客將司來復道:“告相公,有一司法,姓羅名公適,新到任來公參。客司說:‘相公不見客。’問:‘如何不見客?’客將司把上件事說了一遍。羅法司道:‘此間有一修行在世神仙,可以斷得。姓羅名公遠,是某家兄。’客司復相公。”相公即時請相見。茶湯罷,便問羅真人在何所。得了備細,便修札子請將羅公遠下山,到府中見了。崔丞相看那羅真人,果是生得非常。便引到書院中,與這婦人相見了。羅真人勸諭那婦人:“看羅某面,放捨崔衙內。”婦人那裏肯依。羅真人既再三勸諭,不從。作起法來,忽起一陣怪風:

風,風,蕩翠飄紅,忽南北,忽西東。春開柳葉,秋謝梧桐。涼入朱門內,寒添陋巷中。似鼓聲搖陸地,如雷響振晴空。乾坤收拾塵埃淨,現日移陰卻有功。

那陣風過處,叫下兩個道童來。一個把著一條縛魔索,一個把著一條黑柱杖。羅真人令道童捉下那婦女。婦女見道童來捉,他叫一聲班犬。從虛空中跳下班犬來,忿忿地擎起雙拳,竟來抵敵。元來邪不可以干正,被兩個道童一條索子,先縛了班犬,後縛了幹紅衫女兒。喝教現形,班犬變做一隻大蟲,幹紅衫女兒變做一個紅兔兒,道:“骷髏神,元來晉時一個將軍,死葬在定山之上。歲久年深,成器了,現形作怪。”羅真人斷了這三怪,救了崔衙內性命。從此至今,定山一路太平無事。這段話本,則喚做《新羅白鷂》、《定山三怪》。有詩爲證:

虎奴兔女活骷髏,作怪成羣山上頭。

一自真人明斷後,行人坦道永無憂。

第二十卷 計押番金鰻産禍(舊名《金鰻記》)

終日昏昏醉夢間,忽聞春盡強登山。

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閒。

話說大宋徽宗朝有個官人,姓計名安,在北司官廳下做個押番。止只夫妻兩口兒。偶一日,下番在家,天色卻熱,無可消遣,卻安排了釣竿,迤遈取路來到金明池上釣魚。釣了一日,不曾發市。計安肚裏焦躁,卻待收了釣竿歸去,覺道浮子沈下去,釣起一件物事來。計安道聲好,不知高低:“衹有錢那裏討!”安在籃內,收拾了竿子,起身取路歸來。一頭走,只聽得有人叫道:“計安!”回頭看時,卻又沒人。又行又叫:“計安,吾乃金明池掌。汝若放我,教汝富貴不可言盡;汝若害我,教你合家人口死于非命。”仔細聽時,不是別處,卻是魚籃內叫聲。計安道:“卻不作怪!”一路無話。

到得家中,放了竿子籃兒。那渾家道:“丈夫,快去廳裏去,太尉使人來叫你兩遭。不知有甚事,分付便來。”計安道:“今日是下番日期,叫我做甚?”說不了,又使人來叫:“押番,太尉等你。”計安連忙換了衣衫,和那叫的人去干當官的事。了畢,回來家中,脫了衣裳,教安排飯來吃。只見渾家安排一件物事,放在面前。押番見了,吃了一驚,叫聲苦,不知高低:“我這性命休了!”渾家也吃一驚道:“沒甚事,叫苦連聲!”押番卻把早間去釣魚的事說了一遍,道:“是一條金鰻,它說:‘吾乃金明池掌,若放我,大富不可言:若害我,教我合家死于非命。’你卻如何把它來害了?我這性命合休!”渾家見說,啐了一口唾,道:“卻不是放屁!金鰻又會說起話來!我見沒有下飯,安排他來吃,卻又沒事。你不吃,我一發吃了。”計安終是悶悶不已。

到得晚間,夫妻兩個解帶脫衣去睡。渾家見他懷悶,離不得把些精神來陪侍他。自當夜之間,那渾家身懷六甲,只見眉低眼慢,腹大乳高。倏忽間又十月滿足。臨盆之時,叫了收生婆,生下個女孩兒來。正是:

野花不種年年有,煩惱無根日日生。那押番看了,夫妻二人好不喜歡,取名叫做慶奴。

時光如箭,轉眼之間,那女孩兒年登二八,長成一個好身材,伶俐聰明,又教成一身本事。爹娘憐惜,有如性命。時遇靖康丙午年間,士馬離亂。因此計安家夫妻女兒三口,收拾隨身細軟包裹,流落州府。後來打聽得車駕杭州駐蹕,官員都隨駕來臨安。計安便迤遈取路奔行在來。不則一日,三口兒入城,權時討得個安歇,便去尋問舊日官員相見了,依舊收留在廳著役,不在話下。計安便教人尋間房,安頓了妻小居住。不止一日,計安覰著渾家道:“我下番無事,若不做些營生,恐坐吃山空,須得些個道業,來相助方好。”渾家道:“我也這般想,別沒甚事好做,算來只好開一個酒店。便是你上番時,我也和孩兒在家裏賣得。”計安道:“你說得是,和我肚裏一般。”便去理會這節事。

次日,便去打合個量酒的人。卻是外方人,從小在臨安討衣飯吃,沒爹娘,獨自一人,姓周名得,排行第三。安排都了,選吉日良時,開張店面。周三就在門前賣些果子,自捏合些湯水。到晚間,就在計安家睡。計安不在家,那娘兒兩個自在家中賣。那周三直是勤力,卻不躲懶。倏忽之間,相及數月。忽朝一日,計安對妻子道:“我有句話和你說,不要嗔我。”渾家道:“卻有甚事,只管說。”計安道:“這幾日我見那慶奴,全不像那女孩兒相態。”渾家道:“孩兒日夜不曾放出去,幷沒甚事,想必長成了恁麽!”計安道:“莫托大!我見他和周三兩個打眼色。”當日沒話說。

一日,計安不在家,做娘的叫那慶奴來:“我兒,娘有件事和你說,不要瞞我。”慶奴道:“沒甚事。”娘便說道:“我這幾日,見你身體粗醜,全不像模樣。實對我說。”慶奴見問,只不肯說。娘見那女孩兒前言不應後語,失張失志,道三不著兩,面上忽青忽紅,娘道:“必有緣故!”捉住慶奴,搜檢她身上時,只嘆得口氣,叫聲苦,連腮贈掌,打那女兒:“你卻被何人壞了?”慶奴吃打不過,哭著道:“我和那周三兩個有事。”娘見說,不敢出聲,攧著腳,只叫得苦:“卻是怎的計結?爹歸來時須說我在家管甚事,裝這般幌子!”周三不知裏面許多事,兀自在門前賣酒。

到晚,計安歸來歇息了,安排些飯食吃罷。渾家道:“我有件事和你說。果應你的言語,那丫頭被周三那廝壞了身體。”那計安不聽得說,萬事全休;聽得說時,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便要去打那周三。渾家攔住道:“且商量。打了他,不爭我家卻是甚活計!”計安道:“我指望教這賤人去個官員府第,卻做出這般事來。譬如不養得,把這丫頭打殺了罷。”做娘的再三再四勸了一個時辰。爹性稍過,便問這事卻怎地出豁,做娘的不慌不忙,說出一個法兒來。正是:

金風吹樹蟬先覺,斷送無常死不知。渾家道:“衹有一法,免得妝幌子。”計安道:“你且說。”渾家道:“周三那廝,又在我家得使,何不把他來招贅了?”說話的,當時不把女兒嫁與周三,只好休;也只被人笑得一場,兩下趕開去,卻沒後面許多說話。不想計安聽信了妻子之言,便道:“這也使得。”當日且分付周三歸去。那周三在路上思量:“我早間見那做娘的打慶奴,晚間押番歸,卻打發我出門。莫是‘東窻事發’?若是這事走漏,須教我吃官司,如何計結?”沒做理會處。正是:

烏鴉與喜鵲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閒話提過,離不得計押番使人去說合周三。下財納禮,擇日成親,不在話下。

倏忽之間,周三入贅在家,一載有餘。夫妻甚是說得著。兩個暗地計較了,只要搬出去住。在家起晏睡早,躲懶不動。周三那廝,打出吊入,公然乾顙。計安忍不得,不住和那周三廝鬧。便和渾家商量,和這廝官司一場,奪了休,卻不妨得。日前時便怕人笑,沒出手;今番只說是招那廝不著。便安排圈套,捉那周三些個事,鬧將起來,和他打官司,鄰舍勸不住,奪了休。周三只得離了計押番家,自去趕趁,慶奴不敢則聲,肚裏自煩惱,正自生離死別。

討休在家相及半載,只見有個人來尋押番娘,卻是個說親的媒人。相見之後,坐定道:“聞知宅上小娘子要說親,老媳婦特來。”計安道:“有甚好頭腦,萬望主盟。”婆子道:“不是別人,這個人是虎翼營有請受的官身,佔役在官員去處,姓戚名青。”計安見說,因緣相撞,卻便肯。即時便出個帖子,幾杯酒相待。押番娘便說道:“婆婆用心則個!事成時,卻得相謝。”婆婆謝了自去。夫妻兩個卻說道:“也好,一則有請受官身;二則年紀大些,卻老成;三則周三那廝不敢來胡生事,已自嫁了個官身。我也認得這戚青,卻善熟。”話中見快。媒人一合說成。依舊少不得許多節次,成親。

卻說慶奴與戚青兩個說不著,道不得個少女少郎,情色相當。戚青卻年紀大,便不中那慶奴意。卻整日鬧吵,沒一日靜辦。爹娘見不成模樣,又與女奪休,告托官員,封過狀子,去所屬看人情面,給狀判離。戚青無力勢,被奪了休。遇吃得醉,便來計押番門前駡。忽朝一日,發出句說話來,教“張公吃酒李公醉”,“柳樹上著刀,桑樹上出血”。正是:

安樂窩中好使乖,中堂有客寄書來。

多應只是名和利,撇在床頭不拆開。那戚青遇吃得酒醉,便來廝駡。卻又不敢與他爭。初時鄰里也來相勸。次後吃得醉便來,把做常事,不睬他。一日,戚青指著計押番道:“看我不殺了你這狗男女不信!”道了自去,鄰里都知。

卻說慶奴在家,又經半載。只見有個婆婆來閒話。莫是來說親?相見了。茶罷,婆子道:“有件事要說,怕押番焦躁。”計安夫妻兩個道:“但說不妨。”婆子道:“老媳婦見小娘子兩遍說親不著,何不把小娘子去個好官員家?三五年一程,卻出來說親也不遲。”計安聽說,肚裏道:“也好,一則兩遍裝幌子,二則壞了些錢物;卻是又嫁什麽人是得?”便道:“婆婆有什麽好去處教孩兒去則個?”婆子道:“便是有個官人要小娘子,特地叫老媳婦來說。見在家中安歇。他曾來宅上吃酒,認得小娘子。他是高郵軍主簿,如今來這裏理會差遣,沒人相伴。只是要帶歸宅裏去,卻不知押番肯也不肯?”夫妻兩個計議了一會,便道:“若是婆婆說時,必不肯相誤。望婆婆主盟則個。”當日說定,商量揀日,做了文字。那慶奴拜辭了爹娘,便來伏事那官人。有分教做個失鄉之鬼,父子不得相見。正是:

天聽寂無聲,蒼蒼何處尋?非高亦非遠,都只在人心。

那官人是高郵軍主簿,家小都在家中,來行在理會本身差遣,姓李,名子由。討得慶奴,便一似夫妻一般。日間寒食節,夜裏正月半。那慶奴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數月後,官人家中信到,催那官人去,恐在都下費用錢物。不只一日,干當完備,安排行裝,買了人事,僱了船隻,即日起程,取水路歸來。在路貪花戀酒,遷延程途,直是怏怏。

相次到家,當直人等接著。那恭人出來,與官人相見。官人只應得喏,便道:“恭人在宅干管不易。”便教慶奴入來參拜恭人。慶奴低著頭,走入來立地,卻待拜。恭人道:“且休拜!”便問:“這是甚麽人?”官人道:“實不瞞恭人,在都下早晚無人使喚,胡亂討來相伴。今日帶來伏事恭人。”恭人看了慶奴道:“你卻和官人好快活!來我這裏做什麽?”慶奴道:“奴一時遭際,恭人看離鄉背井之面。”只見恭人教兩個養娘來:“與我除了那賤人冠子,脫了身上衣裳,換幾件粗布衣裳著了。解開腳,蓬鬆了頭,罰去廚下打水燒火做飯!”慶奴只叫得萬萬聲苦,哭告恭人道:“看奴家中有老爹娘之面。若不要慶奴,情願轉納身錢,還歸宅中。”恭人道:“你要去,可知好哩!且罰你廚下吃些苦。你從前快活也勾了。”慶奴看著那官人道:“你帶我來,卻教我恁地模樣!你須與我告恭人則個。”官人道:“你看恭人何等情性!隨你了得的包待制,也斷不得這事。你且沒奈何,我自性命不保;等她性下,卻與你告。”即時押慶奴到廚下去。官人道:“恭人若不要他時,只消退在牙家,轉變身錢便了,何須發怒!”恭人道:“你好做作!兀自說哩!”自此罰在廚下,相及一月。

忽一日晚,官人去廚下,只聽得黑地裏有人叫官人。官人聽得,認得是慶奴聲音。走近前來,兩個扯住了哭,不敢高聲。便說道:“我不合帶你回來,教你吃這般苦!”慶奴道:“你只管教我在這裏受苦,卻是幾時得了?”官人沈吟半晌,道:“我有道理救你處。不若我告他,只做退你去牙家,轉變身錢。安排廨舍,悄悄地教你在那裏住。我自教人把錢來,我也不時自來和你相聚。是好也不好?”慶奴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卻是災星退度。”當夜官人離不得把這事說道:“慶奴受罪也勾了。若不要他時,教發付牙家去,轉變身錢。”恭人應允,不知裏面許多事。且說官人差一個心腹虞候,叫做張彬,專一料理這事。把慶奴安頓廨舍裏,隔得那宅中一兩條街。只瞞著恭人一個不知。官人不時便走來,安排幾杯酒吃了後,免不得干些沒正經的事。

卻說宅裏有個小官人,叫做佛郎,年方七歲,直是得人惜。有時往來慶奴那裏耍。爹爹便道:“我兒不要說嚮媽媽道,這個是你姐姐。”孩兒應喏。忽一日,佛郎來,要走入去。那張彬與慶奴兩個相幷肩而坐吃酒。佛郎見了,便道:“我只說嚮爹爹道。”兩個男女回避不曡,張彬連忙走開躲了。慶奴一把抱住佛郎,坐在懷中,說:“小官人不要胡說。姐姐自在這裏吃酒,等小官人來,便把果子與小官人吃。”那佛郎只是說:“我嚮爹爹道,你和張虞候兩個做甚麽?”慶奴聽了,口中不道,心下思量:“你說了,我兩個卻如何?”眉頭一縱,計上心來:“寧苦你,莫苦我。沒奈何,來年今月今日今時,是你忌辰!”把條手巾,捉住佛郎,撲番在床上,便去一勒。那裏消半碗飯時,那小官人命歸泉世。正是:

時間風火性,燒卻歲寒心。

一時把那小官人來勒殺了,卻是怎地出豁?正沒理會處,只見張彬走來。慶奴道:“叵耐這廝,只要說與爹爹知道。我一時慌促,把來勒死了。”那張彬聽說,叫聲苦,不知高低,道:“姐姐,我家有老娘,卻如何出豁?”慶奴道:“你教我壞了他,怎恁地說!是你家有老娘,我也有爹娘。事到這裏,我和你收拾些包裹,走歸行在見我爹娘,這須不妨。”張彬沒奈何,只得隨順。兩個打曡包兒,漾開了逃走。離不得宅中不見了佛郎,尋到慶奴家裏,見他和張彬走了,孩兒勒死在床。一面告了官司,出賞捉捕,不在話下。

張彬和慶奴兩個取路到鎮江。那張彬肚裏思量著老娘,憶著這事,因此得病,就在客店中將息。不止一日,身邊細軟衣物解盡。張彬道:“要一文看也沒有,卻是如何計結?”簌簌地兩行淚下:“教我做個失鄉之鬼!”慶奴道:“不要煩惱,我有錢。”張彬道:“在那裏?”慶奴道:“我會一身本事,唱得好曲,到這裏怕不得羞。何不買個鑼兒,出去諸處酒店內賣唱,趁百十文,把來使用,是好也不好?”張彬道:“你是好人家兒女,如何做得這等勾當?”慶奴道:“事極無奈,但得你沒事,和你歸臨安見我爹娘。”從此慶奴只在鎮江店中趕趁。

話分兩頭,卻說那周三自從奪休了,做不得經紀。歸鄉去投奔親戚又不著。一夏衣裳著汗,到秋天都破了。再歸行在來,于計押番門首過。其時是秋深天氣,濛濛的雨下。計安在門前立地。周三見了便唱個喏。計安見是周三,也不好問他來做甚麽。周三道:“打這裏過,見丈人,唱個喏。”計安見他身上襤褸,動了個惻隱之心,便道:“入來,請你吃碗酒了去。”當時只好休引那廝,卻沒甚事。千不合,萬不合,教入來吃酒,卻教計押番:一種是死,死之太苦,一種是亡,亡之太屈!

卻說計安引周三進門。老婆道:“沒事引他來做甚?”周三見了丈母,唱了喏,道:“多時不見。自從奪了休,病了一場,做不得經紀,投遠親不著。姐姐安樂?”計安道:“休說!自你去之後,又討頭腦不著。如今且去官員人家三二年,卻又理會。”便教渾家煖將酒來,與周三吃,吃罷,沒甚事,周三謝了自去。天色卻晚,有一兩點雨下。周三道:“也罪過,他留我吃酒!卻不是他家不好,都是我自討得這場煩惱。”一頭走,一頭想:“如今卻是怎地好?深秋來到,這一冬如何過得?”

自古人極計生,驀上心來:“不如等到夜深,掇開計押番門。那老夫妻兩個又睡得早,不防我。拿些個東西,把來過冬。”那條路卻靜,不甚熱鬧。走回來等了一歇,掇開門閃身入去,隨手關了。仔細聽時,只聽得押番娘道:‘關得門戶好?前面響。”押番道:“撐打得好。”渾家道:“天色雨下,怕有做不是的。起去看一看,放心。”押番真個起來看。周三聽得,道:“苦也,起來捉住我,卻不利害!”去那竈頭邊摸著把刀在手,黑地裏立著。押番不知頭腦,走出房門看時,周三讓他過一步,劈腦後便剁。覺得襯手,劈然倒地,命歸泉世。周三道:“衹有那婆子,索性也把來殺了。”不則聲,走上床,揭開帳子,把押番娘殺了。點起燈來,把家中有底細軟包裹都收拾了。碌亂了半夜,周三背了包裹,倒拽上門。迤遈出北關門。

且說天色已曉,人家都開門,只見計押番家靜悄悄不聞聲息。鄰舍道:“莫是睡殺了也?”隔門叫喚不應。推那門時,隨手而開。只見那中門裏計押番死屍在地,便叫押番娘,又不應。走入房看時,只見床上血浸著那死屍,箱籠都開了。衆人都道:“不是別人,是戚青這廝,每日醉了來駡,便要殺他。今日真個做出來!”即時經由所屬,便去捉了戚青。戚青不知來歷,一條索縛將去,和鄰舍解上臨安府。府主見報殺人公事,即時升廳,押那戚青至面前,便問:“有請官身,輒敢禁城內殺命掠財!”戚青初時辨說,後吃鄰舍指證叫駡情由,分說不得。結正申奏朝廷,勘得戚青有請官身,禁城內圖財殺人,押赴市曹處斬。但見:

刀過時一點清風,屍倒處滿街流血。戚青枉吃了一刀。且說周三壞了兩個人命,只恁地休,卻沒有天理!天幾曾錯害了一個?只是時辰未到。

且說周三迤遈取路,直到鎮江府,討個客店歇了。沒事,出來閒走一遭。覺道肚中有些饑,就這裏買些酒吃。只見一家門前招子上寫道:

醖成春夏秋冬酒,醉倒東西南北人。

周三入去時,酒保唱了喏。問了升數,安排蔬菜下口。方纔吃得兩盞,只見一個人,頭頂著廝鑼,入來閣兒前,道個萬福。周三擡頭一看,當時兩個都吃一驚。不是別人,卻是慶奴。周三道:“姐姐,你如何卻在這裏?”便教來坐地。教量酒人添隻盞來,便道:“你家中說賣你官員人家,如今卻如何恁地?”慶奴見說,淚下數行。但見:

幾聲嬌語如鶯囀,一串真珠落綫頭。道:“你被休之後,嫁個人不著。如今賣我在高郵軍主簿家。到得他家,娘子妒色,罰我廚下打火,挑水做飯,一言難盡……吃了萬千辛苦。”周三道:“卻如何流落到此?”慶奴道:“實不相瞞,後來與本府虞候兩個有事,小官人撞見,要說與他爹爹,因此把來勒殺了。沒計奈何,逃走在此。那廝卻又害病在店中,解當使盡,因此我便出來攢幾錢盤纏。今日天與之幸,撞見你。吃了酒,我和你同歸店中。”周三道:“必定是你老公一般,我須不去。”慶奴道:“不妨,我自有道理。”那裏是教周三去,又教壞了一個人性命。有詩爲證:

日暮迎來香閣中,百年心事一宵同。

寒鶏鼓翼紗窻外,已覺恩情逐曉風。

當時兩個同到店中,甚是說得著。當初兀自贖藥煮粥,去看那張彬。次後有了周三,便不管他。有一頓,沒一頓。張彬又見他兩個公然在家乾顙,先自十分病做十五分,得口氣,死了。兩個正是推門入捏。免不得買具棺木盛殮,把去燒了。周三搬來店中,兩個依舊做夫妻。周三道:“我有句話和你說:如今卻不要你出去賣唱;我自尋些道路,撰得錢來使。”慶奴道:“怎麽恁地說?當初是沒計奈何,做此道路。”自此兩個恩情,便是:

雲淡淡天邊鸞鳳,水沈沈交頸鴛鴦。

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忽一日慶奴道:“我自離了家中,不知音信,不若和你同去行在,投奔爹娘。——‘大蟲惡殺不吃兒’。”周三道:“好卻好,只是我和你歸去不得。”慶奴道:“怎地?”周三卻待說,又忍了。當時只不說便休,千不合,百不合,說出來,分明似飛蛾投火,自送其死。正是:

花枝葉下猶藏刺,人心怎保不懷毒。慶奴務要問個備細。周三道:“實不相瞞,如此如此,把你爹娘都殺了,卻走在這裏。如何歸去得!”慶奴見說,大哭起來,扯住道:“你如何把我爹娘來殺了?”周三道:“住住!我不合殺了你爹娘,你也不合殺小官人和張彬,大家是死的。”慶奴沈吟半晌,無言抵對。倏忽之間,相及數月。周三忽然害著病,起床不得,身邊有些錢物,又都使盡。慶奴看著周三道:“家中沒柴米,卻是如何?你卻不要嗔我,前回意智今番在,依舊去賣唱幾時;等你好了,卻又理會。”周三無計可施,只得應允。自從出去趕趁,每日撰得幾貫錢來,便無話說;有時攢不得來,周三那廝便駡:“你都是又喜歡漢子,貼了他!”不由分說。若撰不來,慶奴只得去到處熟酒店裏櫃頭上,借幾貫歸家,撰得來便還他。

一日,卻是深冬天氣,下雪起來。慶奴立在危樓上,倚著欄榦立地,只見三四個客人,上樓來吃酒。慶奴道:“好大雪,晚間沒錢歸去,那廝又駡。且喜那三四客人來飲酒,我且胡亂去賣一賣。”便去揭開簾兒,打個照面。慶奴只叫得“苦也”,不是別人,卻是宅中當直的。叫一聲:“慶奴,你好做作,卻在這裏!”嚇得慶奴不敢則聲。元來宅中下狀,得知道走過鎮江,便差宅中一個當直廝趕著做公的來捉。便問:“張彬在那裏?”慶奴道:“生病死了。我如今卻和我先頭丈夫周三在店裏住。那廝在臨安把我爹娘來殺了,卻在此撞見,同做一處。”當日酒也吃不成。即時縛了慶奴,到店中床上拖起周三,縛了,解來府中,盡情勘結。兩個各自認了本身罪犯,申奏朝廷。內有戚青屈死,別作施行。周三不合圖財殺害外父外母,慶奴不合因奸殺害兩條性命,押赴市曹處斬。但見:

犯由前引,棍棒後隨。前街後巷,這番過後幾時回?把眼睜開,今日始知天報近。正是:但存夫子三分禮,不犯蕭何六尺條。這兩個正是明有刑法相繫,暗有鬼神相隨。道不得個: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後人評論此事,道計押番釣了金鰻,那時金鰻在竹籃中,開口原說道:“汝若害我,教你合家人口,死于非命。”只合計押番夫妻償命,如何又連纍周三、張彬、戚青等許多人?想來這一班人也是一緣一會,該是一宗案上的鬼,只借金鰻作個引頭。連這金鰻說話,金明池執掌,未知虛實,總是個兇妖之先兆。計安既知其異,便不該帶回家中,以致害他性命。大凡物之異常者,便不可加害,有詩爲證:

李救朱蛇得美姝,孫醫龍子獲奇書。

勸君莫害非常物,禍福冥中報不虛。

第二十一卷 趙太祖千里送京娘

兔走烏飛疾若馳,百年世事總依稀。

纍朝富貴三更夢,歷代君王一局棋。

禹定九州湯受業,秦吞六國漢登基。

百年光景無多日,晝夜追歡還是遲。

話說趙宋末年,河東石室山中有個隱士,不言姓名,自稱石老人。有人認得的,說他原是有才的豪傑,因遭胡元之亂,曾詣軍門獻策不聽,自起義兵,恢復了幾個州縣。後來見時勢日蹙,知大事已去,乃微服潛遁,隱于此山中。指山爲姓,農圃自給,恥言仕進。或與談論古今興廢之事,娓娓不倦。

一日近山有老少二儒,閒步石室,與隱士相遇。偶談漢、唐、宋三朝創業之事,隱士問:“宋朝何者勝于漢、唐?”一士云:“修文偃武。”一士云:“歷朝不誅戮大臣。”“隱士大笑道:“二公之言,皆非通論。漢好征伐四夷,儒者雖言其‘黷武’,然蠻夷畏懼,稱爲強漢,魏武猶借其餘威以服匈奴。唐初府兵最盛,後變爲藩鎮,雖跋扈不臣,而犬牙相制,終藉其力。宋自澶淵和虜,憚于用兵,其後以歲幣爲常,以拒敵爲諱,金元繼起,遂至亡國:此則偃武修文之弊耳。不戮大臣雖是忠厚之典,然奸雄誤國,一概姑容,使個人進有非望之福,退無不測之禍,終宋之世,朝政壞于奸相之手。乃致末年時窮勢敗,函侂胄于虜庭,刺似道于厠下,不亦晚乎!以是爲勝于漢、唐,豈其然哉?”二儒道:“據先生之意,以何爲勝?”隱士道:“他事雖不及漢、唐,惟不貪女色最勝。”二儒道:“何以見之?”隱士道:“漢高溺愛于戚姬,唐宗亂倫于弟婦。呂氏、武氏幾危社稷,飛燕、太真幷污宮闈。宋代雖有盤樂之主,絕無漁色之君,所以高、曹、嚮、孟,閨德獨擅其美,此則遠過于漢、唐者矣。”二儒嘆服而去。正是:

要知古往今來理,須問高明遠見人。

方纔說宋朝諸帝不貪女色,全是太祖皇帝貽謀之善。不但是爲君以後,早朝宴罷,寵幸希疏。自他未曾發跡變泰的時節,也就是個鐵錚錚的好漢,直道而行,一邪不染。則看他《千里送京娘》這節故事便知。正是:

說時義氣淩千古,話到英風透九霄。

八百軍州真帝主,一條桿棒顯雄豪。

且說五代亂離,有詩四句:

朱李石劉郭,梁唐晉漢周,都來十五帝,擾亂五十秋。這五代都是偏霸,未能混一。其時土宇割裂,民無定主。到後周雖是五代之末,兀自有五國三鎮。那五國?

周郭威,北漢劉崇,南唐李璟,蜀孟昶,南漢劉晟。

那三鎮?吳越錢佐,荊南高保融,湖南周行逢。雖說五國三鎮,那周朝承梁、唐、晉、漢之後,號爲正統。趙太祖趙匡胤曾仕周爲殿前都點檢。後因陳橋兵變,代周爲帝,混一宇內,國號大宋。當初未曾發跡變泰的時節,因他父親趙洪殷,曾仕漢爲岳州防禦使,人都稱匡胤爲趙公子,又稱爲趙大郎。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曙星,力敵萬人,氣吞四海。專好結交天下豪傑,任俠任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個管閒事的祖宗,撞沒頭禍的太歲。先在汴京城打了御勾欄,鬧了御花園,觸犯了漢末帝,逃難天涯。到關西護橋殺了董達,得了名馬赤麒麟。黃州除了宋虎,朔州三棒打死了李子英,滅了潞州王李漢超一家。來到太原地面,遇了叔父趙景清。時景清在清油觀出家,就留趙公子在觀中居住。誰知染病,一臥三月。比及病愈,景清朝夕相陪,要他將息身體,不放他出外閒遊。

一日景清有事出門,分付公子道:“姪兒耐心靜坐片時,病如小愈,切勿行動!”景清去了,公子那裏坐得住,想道:“便不到街坊遊蕩,這本觀中閒步一回,又且何妨。”公子將房門拽上,繞殿遊觀。先登了三清寶殿,行遍東西兩廊、七十二司,又看了東嶽廟,轉到嘉寧殿上遊玩,嘆息一聲。真個是:

金爐不動千年火,玉盞長明萬載燈。行過多景樓玉皇閣,一處處殿宇崔嵬,制度宏敞。公子喝綵不曡,果然好個清油觀,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轉到酆都地府冷靜所在,卻見小小一殿,正對那子孫宮相近,上寫著“降魔寶殿”,殿門深閉。

公子前後觀看了一回,正欲轉身,忽聞有哭泣之聲,乃是婦女聲音。公子側耳而聽,其聲出于殿內。公子道:“蹊蹺作怪!這裏是出家人住處,緣何藏匿婦人在此?其中必有不明之事。且去問道童討取鑰匙,開這殿來,看個明白,也好放心。”回身到房中,喚道童討降魔殿上鑰匙。道童道:“這鑰匙師父自家收管,其中有機密大事,不許閒人開看。”公子想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人不仁!’原來俺叔父不是個好人,三回五次只教俺靜坐,莫出外閒行,原來干這勾當。出家人成甚規矩?俺今日便去打開殿門,怕怎的!”

方欲移步,只見趙景清回來。公子含怒相迎,口中也不叫叔父,氣忿忿地問道:“你老人家在此出家,干得好事?”景清出其不意,便道:“我不曾做甚事!”公子道:“降魔殿內鎖的是什麽人?”景清方纔省得,便搖手道:“賢姪莫管閒事!”公子急得暴躁如雷,大聲叫道:“出家人清淨無爲,紅塵不染,爲何殿內鎖著個婦女在內哭哭啼啼?必是非禮不法之事!你老人家也要放出良心。是一是二,說得明白,還有個商量;休要欺三瞞四,我趙某不是與你和光同塵的!”景清見他言詞峻厲,便道:“賢姪,你錯怪愚叔了!”公子道:“怪不怪是小事,且說殿內可是婦人?”景清道:“正是。”公子道:“可又來。”景清曉得公子性躁,還未敢明言,用緩詞答應道:“雖是婦人,卻不干本觀道衆之事。”公子道:“你是個一觀之主,就是別人做出歹事寄頓在殿內,少不得你知情。”景清道:“賢姪息怒,此女乃是兩個有名響馬不知那裏擄來,一月之前寄于此處,托吾等替他好生看守;若有差遲,寸草不留。因是賢姪病未痊,不曾對你說得。”公子道:“響馬在那裏?”景清道:“暫往那裏去了。”公子不信道:“豈有此理!快與我打開殿門,喚女子出來,俺自審問他詳細。”說罷,綽了渾鐵齊眉短棒,往前先走。

景清知他性如烈火,不好遮攔。慌忙取了鑰匙,隨後趕到降魔殿前。景清在外邊開鎖,那女子在殿中聽得鎖響,只道是強人來到,愈加啼哭。公子也不謙讓,纔等門開,一腳跨進。那女子躲在神道背後唬做一團。公子近前放下齊眉短捧,看那女子,果然生得標緻:

眉掃春山,眸橫秋水。含愁含恨,猶如西子捧心;欲泣欲啼,宛似楊妃剪髮。琵琶聲不響,是個未出塞的明妃;胡笳調若成,分明強和番的蔡女。天生一種風流態,便是丹青畫不真。公子撫慰道:“小娘子,俺不比奸淫之徒,你休得驚慌。且說家居何處?誰人引誘到此?倘有不平,俺趙某與你解救則個。”那女子方纔舉袖拭淚,深深道個萬福。公子還禮。女子先問:“尊官高姓?”景清代答道:“此乃汴京趙公子。”女子道:“公子聽稟!”未曾說得一兩句,早已撲簌簌流下淚來。

原來那女子也姓趙,小字京娘,是蒲州解良縣小祥村居住,年方一十七歲。因隨父親來陽曲縣還北嶽香願,路遇兩個響馬強人:一個叫做滿天飛張廣兒,一個叫做著地滾周進。見京娘顔色,饒了他父親性命,擄掠到山神廟中。張周二強人爭要成親,不肯相讓。議論了兩三日,二人恐壞了義氣,將這京娘寄頓于清油觀降魔殿內。分付道士小心供給看守,再去別處訪求個美貌女子,擄掠而來,湊成一對,然後同日成親,爲壓寨夫人。那強人去了一月,至今未回。道士懼怕他,只得替他看守。

京娘敘出緣由,趙公子方纔嚮景清道:“適纔甚是粗鹵,險些衝撞了叔父。既然京娘是良家室女,無端被強人所擄,俺今日不救,更待何人?”又嚮京娘道:“小娘子休要悲傷,萬事有趙某在此,管教你重回故土,再見爹娘。”京娘道:“雖承公子美意,釋放奴家出于虎口。奈家鄉千里之遙,奴家孤身女流,怎生跋涉?”公子道:“救人須救徹,俺不遠千里親自送你回去。”京娘拜謝道:“若蒙如此,便是重生父母。”

景清道:“賢姪,此事斷然不可。那強人勢大,官司禁捕他不得。你今日救了小娘子,典守者難辭其責;再來問我要人,教我如何對付?須當連纍于我!”公子笑道:“大膽天下去得,小心寸步難行。俺趙某一生見義必爲,萬夫不懼。那響馬雖狠,敢比得潞州王麽?他須也有兩個耳朵,曉得俺趙某名字。既然你們出家人怕事,俺留個記號在此,你們好回復那響馬。”說罷,輪起渾鐵齊眉棒,橫著身子,嚮那殿上朱紅槅子,狠的打一下,“櫪拉”一聲,把菱花窻欞都打下來。再復一下,把那四扇槅子打個東倒西歪。唬得京娘戰戰兢兢,遠遠的躲在一邊。景清面如土色,口中只叫:“罪過!”公子道:“強人若再來時,只說趙某打開殿門搶去了。冤各有頭,債各有主。要來尋俺時,教他打蒲州一路來。”

景清道:“此去蒲州千里之遙,路上盜賊生發,獨馬單身,尚且難走,況有小娘子牽絆?凡事宜三思而行!”公子笑道:“漢末三國時,關雲長獨行千里,五關斬六將,護著兩位皇嫂,直到古城與劉皇叔相會,這纔是大丈夫所爲。今日一位小娘子救他不得,趙某還做什麽人?此去倘然冤家狹路相逢,教他雙雙受死。”景清道:“然雖如此,還有一說。古者男女坐不同席,食不共器。賢姪千里相送小娘子,雖則美意,出于義氣,傍人怎知就裏?見你少男少女一路同行,嫌疑之際,被人談論,可不爲好成歉,反爲一世英雄之玷?”公子呵呵大笑道:“叔父莫怪我說,你們出家人慣妝架子,裏外不一。俺們做好漢的,只要自己血心上打得過,人言都不計較。”景清見他主意已決,問道:“賢姪幾時起程?”公子道:“明早便行。”景清道:“只怕賢姪身子還不健旺。”公子道:“不妨事。”景清教道童治酒送行。公子于席上對京娘道:“小娘子,方纔叔父說一路嫌疑之際,恐生議論。俺借此席面,與小娘子結爲兄妹。俺姓趙,小娘子也姓趙,五百年合是一家,從此兄妹相稱便了。”京娘道:“公子貴人,奴家怎敢扳高?”景清道:“既要同行,如此最好。”呼道童取過拜氈,京娘請恩人在上:“受小妹子一拜。”公子在傍還禮。京娘又拜了景清,呼爲伯伯。景清在席上敘起姪兒許多英雄了得,京娘歡喜不盡。是夜直飲至更餘,景清讓自己臥房與京娘睡,自己與公子在外廂同宿。

五更鶏唱,景清起身安排早飯,又備些乾糧牛脯,爲路中之用。公子韝了赤麒麟,將行李扎縛停當,囑付京娘:“妹子,只可村妝打扮,不可冶容炫服,惹是招非。”早飯已畢,公子扮作客人,京娘扮作村姑,一般的戴個雪帽,齊眉遮了。兄妹二人作別景清。景清送出房門,忽然想起一事道:“賢姪,今日去不成,還要計較。”不知景清說出甚話來?正是:

鵲得羽毛方遠舉,虎無牙爪不成行。

景清道:“一馬不能騎兩人,這小娘子弓鞋襪小,怎跟得上?可不擔誤了程途?從容覓一輛車兒同去卻不好?”公子道:“此事算之久矣。有個車輛又費照顧,將此馬讓與妹子騎坐,俺誓願千里步行,相隨不憚。”京娘道:“小妹有纍恩人遠送,愧非男子,不能執鞭墜鐙,豈敢反佔尊騎?決難從命!”公子道:“你是女流之輩,必要腳力;趙某腳又不小,步行正合其宜。”京娘再四推辭,公子不允,只得上馬。公子跨了腰刀,手執渾鐵桿棒,隨後嚮景清一揖而別。景清道:“賢姪路上小心,恐怕遇了兩個響馬,須要用心堤防。下手斬絕些,莫帶纍我觀中之人。”公子道:“不妨,不妨。”說罷,把馬尾一拍,喝聲:“快走!”那馬拍騰騰便跑,公子放開腳步,緊緊相隨。

于路免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一日行至汾州介休縣地方。這赤麒麟原是千里龍駒馬,追風逐電,自清油觀至汾州不過三百里之程,不勾名馬半日馳驟。一則公子步行恐奔赴不及,二則京娘女流不慣馳聘,所以控轡緩緩而行。兼之路上賊寇生發,須要慢起早歇,每日止行一百餘里。

公子是日行到一個土岡之下,地名黃茅店。當初原有村落,因世亂人荒,都逃散了,還存得個小小店兒。日色將晡,前途曠野,公子對京娘道:“此處安歇,明日早行罷。”京娘道:“但憑尊意。”店小二接了包裹,京娘下馬,去了雪帽。小二一眼瞧見,舌頭吐出三寸,縮不進去。心下想道:“如何有這般好女子!”小二牽馬繫在屋後,公子請京娘進了店房坐下。小二哥走來跕著呆看。公子問道:“小二哥有甚話說?”小二道:“這位小娘子,是客官甚麽人?”公子道:“是俺妹子。”小二道:“客官,不是小人多口,千山萬水,路途間不該帶此美貌佳人同走!”公子道:“爲何?”小二道:“離此十五里之地,叫做介山,地曠人稀,都是綠林中好漢出沒之處。倘若強人知道,只好白白裏送與他做壓寨夫人,還要貼他個利市。”公子大怒駡道:“賊狗大膽,敢虛言恐唬客人!”照小二面門一拳打去。小二口吐鮮血,手掩著臉,嚮外急走去了。店家娘就在廚下發話。京娘道:“恩兄忒性躁了些。”公子道:“這廝言語不知進退,怕不是良善之人!先教他曉得俺些手段。”京娘道:“既在此借宿,惡不得他。”公子道:“怕他則甚?”京娘便到廚下與店家娘相見,將好言好語穩貼了他半晌,店家娘方纔息怒,打點動火做飯。

京娘歸房,房中尚有餘光,還未點燈。公子正坐,與京娘講話,只見外面一個人入來,到房門口探頭探腦。公子大喝道:“什麽人敢來瞧俺腳色?”那人道:“小人自來尋小二哥閒話,與客官無干。”說罷,到廚房下,與店家娘唧唧噥噥的講了一會方去。公子看在眼裏,早有三分疑心。燈火已到,店小二只是不回。店家娘將飯送到房裏,兄妹二人吃了晚飯,公子教京娘掩上房門先寢。自家只推水火,帶了刀棒繞屋而行。約莫二更時分,只聽得赤麒麟在後邊草屋下有嘶喊踢跳之聲。此時十月下旬,月光初起,公子悄步上前觀看,一個漢子被馬踢倒在地。見有人來,務能的掙﨩E起來就跑。公子知是盜馬之賊。追趕了一程,不覺數里,轉過溜水橋邊,不見了那漢子。只見對橋一間小屋,裏面燈燭輝煌,公子疑那漢子躲匿在內。步進看時,見一個白鬚老者,端坐于土床之上,在那裏誦經。怎生模樣?眼如迷霧,鬚若凝霜,眉如柳絮之飄,面有桃花之色。若非天上金星,必是山中社長。

那老者見公子進門,慌忙起身施禮。公子答揖,問道:“長者所誦何經?”老者道:“《天皇救苦經》。”公子道:“誦他有甚好處?”老者道:“老漢見天下分崩,要保佑太平天子早出,掃蕩煙塵,救民于塗炭。”公子聽得此言,暗合其機,心中也歡喜。公子又問道:“此地賊寇頗多,長者可知他的行藏麽?”老者道:“貴人莫非是同一位騎馬女子,下在坡下茅店裏的?”公子道:“然也。”老者道:“幸遇老夫,險些兒驚了貴人。”公子問其緣故。老者請公子上坐,自己傍邊相陪,從容告訴道:“這介山新生兩個強人,聚集嘍羅,打家劫舍,擾害汾潞地方。一個叫做滿天飛張廣兒,一個叫做著地滾周進。半月之間不知那裏搶了一個女子,二人爭娶未決,寄頓他方,待再尋得一個來,各成婚配。這裏一路店家,都是那強人分付過的,但訪得有美貌佳人,疾忙報他,重重有賞。晚上貴人到時,那小二便去報與周進知道,先差野火兒姚旺來探望虛實,說道:‘不但女子貌美,兼且騎一匹駿馬,單身客人,不足爲懼。’有個千里腳陳名,第一善走,一日能行三百里。賊人差他先來盜馬,衆寇在前面赤松林下屯扎。等待貴人五更經過,便要搶劫。貴人須要防備。”公子道:“原來如此,長者何以知之?”老者道:“老漢久居于此,動息都知,見賊人切不可說出老漢來。”公子謝道:“承教了。”綽棒起身,依先走回,店門兀自半開,公子捱身而入。

卻說店小二爲接應陳名盜馬,回到家中,正在房裏與老婆說話。老婆煖酒與他吃,見公子進門,閃在燈背後去了。公子心生一計,便叫京娘問店家討酒吃。店家娘取了一把空壺,在房門口酒缸內舀酒。公子出其不意,將鐵棒照腦後一下,打倒在地,酒壺也撇在一邊。小二聽得老婆叫苦,也取樸刀趕出房來。怎當公子以逸待勞,手起棍落,也打翻了。再復兩棍,都結果了性命。京娘大驚,急救不及。問其打死二人之故。公子將老者所言,敘了一遍。京娘嚇得面如土色道:“如此途路難行,怎生是好?”公子道:“好歹有趙某在此,賢妹放心。”公子撐了大門,就廚下煖起酒來,飲個半醉,上了馬料,將鑾鈴塞口,使其無聲。扎縛包裹停當,將兩個屍首拖在廚下柴堆上,放起火來。前後門都放了一把火。看火勢盛了,然後引京娘上馬而行。

此時東方漸白,經過溜水橋邊,欲再尋老者問路,不見了誦經之室。但見土墻砌的三尺高,一個小小廟兒。廟中社公坐于傍邊。方知夜間所見,乃社公引導。公子想道:“他呼我爲貴人,又見我不敢正坐,我必非常人也。他日倘然發跡,當加封號。”公子催馬前進,約行了數里,望見一座松林,如火雲相似。公子叫聲:“賢妹慢行,前面想是赤松林了。”言猶未畢,草荒中鑽出一個人來,手執鋼叉,望公子便搠。公子會者不忙,將鐵棒架住。那漢且鬭且走,只要引公子到林中去。激得公子怒起,雙手舉棒,喝聲:“著!”將半個天靈蓋劈下。那漢便是野火兒姚旺。公子叫京娘約馬暫住:“俺到前面林子裏結果了那夥毛賊,和你同行。”京娘道:“恩兄仔細!”公子放步前行。正是:

聖天子百靈助順,大將軍八面威風。

那赤松林下著地滾周進屯住四五十嘍羅,聽得林子外腳步響,只道是姚旺伏路報信,手提長槍,鑽將出來,正迎著公子。公子知是強人,幷不打話,舉棒便打。周進挺槍來敵。約鬭上二十餘合,林子內嘍羅知周進遇敵,篩起鑼一齊上前,團團圍住。公子道:“有本事的都來,”公子一條鐵棒,如金龍罩體,玉蟒纏身,迎著棒似秋葉翻風,近著身如落花墜地。打得三分四散,七零八落。周進膽寒起來,槍法亂了,被公子一棒打倒。衆嘍羅發聲喊,都落荒亂跑。公子再復一棒,結果了周進。回步已不見了京娘。急往四下抓尋,那京娘已被五六個嘍羅,簇擁過赤松林了。公子急忙趕上,大喝一聲:“賊徒那裏走?”衆嘍羅見公子追來,棄了京娘,四散去了。公子道:“賢妹受驚了!”京娘道:“適纔嘍羅內有兩個人,曾跟隨響馬到清油觀,原認得我。方纔說:‘周大王與客人交手,料這客人鬭大王不過,我們先送你在張大王那邊去。’”公子道:“周進這廝,已被俺勦除了,只不知張廣兒在于何處?”京娘道:“只願你不相遇更好。”公子催馬快行。

約行四十餘里,到一個市鎮。公子腹中饑餓,帶住轡頭,欲要扶京娘下馬上店。只見幾個店家都忙亂亂的安排炊爨,全不來招架行客。公子心疑,因帶有京娘,怕得生事,牽馬過了店門,只見家家閉戶。到盡頭處,一個小小人家,也關著門。公子心下奇怪,去敲門時,沒人答應。轉身到屋後,將馬拴在樹上,輕輕的去敲他後門。裏面一個老婆婆,開出來看了一看,意中甚是惶懼。公子慌忙跨進門內,與婆婆作揖道:“婆婆休訝。俺是過路客人,帶有女眷,要借婆婆家中火,吃了飯就走的。”婆婆拈神拈鬼的叫噤聲。京娘亦進門相見,婆婆便將門閉了。公子問道:“那邊店裏安排酒會,迎接什麽官府?”婆婆搖手道:“客人休管閒事。”公子道:“有甚閒事,直恁利害?俺這遠方客人,煩婆婆說明則個!”婆婆道:“今日滿天飛大王在此經過,這鄉村斂錢備飯,買靜求安。老身有個兒子,也被店中叫去相幫了。”公子聽說,思想:“原來如此。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與他個乾淨,絕了清油觀的禍根罷。”公子道:“婆婆,這是俺妹子,爲還南嶽香願到此,怕逢了強徒,受他驚恐。有煩婆婆家藏匿片時,等這大王過去之後方行,自當厚謝。”婆婆道:“好位小娘子,權躲不妨事,只客官不要出頭惹事!”公子道:“俺男子漢自會躲閃,且到路傍打聽消息則個。”婆婆道:“仔細!有見成饃饃,燒口熱水,等你來吃。飯卻不方便。”

公子提棒仍出後門,欲待乘馬前去迎他一步,忽然想道:“俺在清油觀中說出了‘千里步行’,今日爲懼怕強賊乘馬,不算好漢。”遂大踏步奔出路頭。心生一計,復身到店家,大盻的叫道:“大王即刻到了,灑家是打前站的,你下馬飯完也未?”店家道:“都完了。”公子道:“先擺一席與灑家吃。”衆人積威之下,誰敢辨其真假?還要他在大王面前方便,大魚大肉,熱酒熱飯,只顧搬將出來。公子放量大嚼,吃到九分九,外面沸傳:“大王到了,快擺香案。”公子不慌不忙,取了護身龍,出外看時,只見十餘對槍刀棍棒,擺在前導,到了店門,一齊跪下。

那滿天飛張廣兒騎著高頭駿馬,千里腳陳名執鞭緊隨。背後又有三五十嘍羅,十來乘車輛簇擁。你道一般兩個大王,爲何張廣兒恁般齊整?那強人出入聚散,原無定規;況且聞說單身客人,也不在其意了,所以周進未免輕敵。這張廣兒分路在外行劫,因千里腳陳名報道:“二大王已拿得有美貌女子,請他到介山相會。”所以整齊隊伍而來,行村過鎮,壯觀威儀。公子隱身北墻之側,看得真切。等待馬頭相近,大喊一聲道:“強賊看棒!”從人叢中躍出,如一隻老鷹半空飛下。說時遲,那時快,那馬驚駭,望前一跳。這裏棒勢去得重,打折了馬的一隻前蹄。那馬負疼就倒,張廣兒身鬆,早跳下馬。背後陳名持棍來迎,早被公子一棒打番。張廣兒舞動雙刀,來鬭公子。公子騰步到空闊處,與強人放對。鬭上十餘合,張廣兒一刀砍來,公子棍起,中其手指。廣兒右手失刀,左手便覺沒勢,回步便走。公子喝道:“你綽號滿天飛,今日不怕你飛上天去!”趕進一步,舉棒望腦後劈下,打做個肉粑。可憐兩個有名的強人,雙雙死于一口之內。正是:

三魂渺渺“滿天飛”,七魄悠悠“著地滾”。衆嘍羅卻待要走,公子大叫道:“俺是汴京趙大郎,自與賊人張廣兒、周進有仇。今日都已勦除了,幷不干衆人之事。”衆嘍羅棄了槍刀,一齊拜倒在地,道:“俺們從不見將軍恁般英雄,情願伏侍將軍爲寨主。”公子呵呵大笑道:“朝中世爵,俺尚不希罕,豈肯做落草之事!”公子看見衆嘍羅中,陳名亦在其內,叫出問道:“昨夜來盜馬的就是你麽?”陳名叩頭服罪。公子道:“且跟我來,賞你一餐飯。”衆人都跟到店中。公子分付店家:“俺今日與你地方除了二害。這些都是良民,方纔所備飯食,都著他飽餐,俺自有發放。其管待張廣兒一席留著,俺有用處。”店主人不敢不依。

衆人吃罷,公子叫陳名道:“聞你日行三百里,有用之才,如何失身于賊人?俺今日有用你之處,你肯依否?”陳名道:“將軍若有所委,不避水火。”公子道:“俺在汴京,爲打了御花園,又鬧了御勾欄,逃難在此。煩你到汴京打聽事體如何?半月之內,可在太原府清油觀趙知觀處等候我,不可失信!”公子借筆硯寫了叔父趙景清家書,把與陳名。將賊人車輛財帛,打開分作三分。一分散與市鎮人家,償其嚮來騷擾之費。就將打死賊人屍首及槍刀等項,著衆人自去解官請賞。其一分衆嘍羅分去爲衣食之資,各自還鄉生理。其一分又剖爲兩分,一半賞與陳名爲路費,一半寄與清油觀修理降魔殿門窻。公子分派已畢,衆心都伏,各各感恩。公子叫店主人將酒席一桌,擡到婆婆家裏。婆婆的兒子也都來了,與公子及京娘相見。嚮婆婆說知除害之事,各各歡喜。公子嚮京娘道:“愚兄一路不曾做得個主人,今日借花獻佛,與賢妹壓驚把盞。”京娘千恩萬謝,自不必說。

是夜,公子自取囊中銀十兩送與婆婆,就宿于婆婆家裏。京娘想起公子之恩:“當初紅拂一妓女,尚能自擇英雄;莫說受恩之下,愧無所報,就是我終身之事,捨了這個豪傑,更托何人?”欲要自薦,又羞開口;欲待不說,“他直性漢子,那知奴家一片真心?”左思右想,一夜不睡。不覺五更鶏唱,公子起身韝馬要走。京娘悶悶不悅。心生一計,于路只推腹痛難忍,幾遍要解。要公子扶他上馬,又扶他下馬。一上一下,將身偎貼公子,挽頸勾肩,萬般旖旎。夜宿又嫌寒道熱,央公子減被添衾,軟香溫玉,豈無動情之處。公子生性剛直,盡心伏侍,全然不以爲怪。

又行了三四日,過曲沃地方,離蒲州三百餘里,其夜宿于荒村。京娘口中不語,心下躊躇:如今將次到家了,只管害羞不說,挫此機會,一到家中,此事便索罷休,悔之何及!黃昏以後,四宇無聲,微燈明滅,京娘兀自未睡,在燈前長嘆流淚。公子道:“賢妹因何不樂?”京娘道:“小妹有句心腹之言,說來又怕唐突,恩人莫怪!”公子道:“兄妹之間,有何嫌疑?盡說無妨!”京娘道:“小妹深閨嬌女,從未出門。只因隨父進香,誤陷于賊人之手,鎖禁清油觀中,還虧賊人去了,苟延數日之命,得見恩人。倘若賊人相犯,妾寧受刀斧,有死不從。今日蒙恩人拔離苦海,千里步行相送,又爲妾報仇,絕其後患。此恩如重生父母,無可報答。倘蒙不嫌貌醜,願備鋪床曡被之數,使妾少盡報效之萬一。不知恩人允否?”公子大笑道:“賢妹差矣!俺與你萍水相逢,出身相救,實出惻隱之心,非貪美麗之貌。況彼此同姓,難以爲婚,兄妹相稱,豈可及亂?俺是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你豈可學縱欲敗禮的吳孟子!休得狂言,惹人笑話。”京娘羞慚滿面,半晌無語,重又開言道:“恩人休怪妾多言,妾非淫污苟賤之輩,只爲弱體餘生,盡出恩人所賜,此身之外,別無報答。不敢望與恩人婚配,得爲妾婢,伏侍恩人一日,死亦瞑目。”公子勃然大怒道:“趙某是頂天立地的男子,一生正直,幷無邪佞。你把我看做施恩望報的小輩,假公濟私的奸人,是何道理?你若邪心不息,俺即今撒開雙手,不管閒事,怪不得我有始無終了。”公子此時聲色俱厲。京娘深深下拜道:“今日方見恩人心事,賽過柳下惠、魯男子。愚妹是女流之輩,坐井觀天,望乞恩人恕罪則個!”公子方纔息怒,道:“賢妹,非是俺膠柱鼓瑟,本爲義氣上千里步行相送。今日若就私情,與那兩個響馬何異?把從前一片真心化爲假意,惹天下豪傑們笑話。”京娘道:“恩兄高見,妾今生不能補報大德,死當銜環結草。”兩人說話,直到天明。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自此京娘愈加嚴敬公子,公子亦愈加憐憫京娘。一路無話,看看來到蒲州。京娘雖住在小祥村,卻不認得。公子問路而行。京娘在馬上望見故鄉光景,好生傷感。

卻說小祥村趙員外,自從失了京娘,將及兩月有餘,老夫妻每日思想啼哭。忽然莊客來報,京娘騎馬回來,後面有一紅臉大漢,手執桿棒跟隨。趙員外道:“不好了,響馬來討妝奩了!”媽媽道:“難道響馬衹有一人?且教兒子趙文去看個明白。”趙文道:“虎口裏那有回來肉?妹子被響馬劫去,豈有送轉之理?必是容貌相像的,不是妹子。”道猶未了,京娘已進中堂,爹媽見了女兒,相抱而哭。哭罷,問其得回之故。京娘將賊人鎖禁清油觀中,幸遇趙公子路見不平,開門救出,認爲兄妹,千里步行相送,幷途中連誅二寇大略,敘了一遍。“今恩人見在,不可怠慢。”趙員外慌忙出堂,見了趙公子拜謝道:“若非恩人英雄了得,吾女必陷于賊人之手,父子不得重逢矣!”遂令媽媽同京娘拜謝,又喚兒子趙文來見了恩人。莊上宰豬設宴,款待公子。

趙文私下與父親商議道:“‘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妹子被強人劫去,家門不幸。今日跟這紅臉漢子回來,‘人無利己,誰肯早起’?必然這漢子與妹子有情,千里送來,豈無緣故?妹子經了許多風波,又有誰人聘他?不如招贅那漢子在門,兩全其美,省得傍人議論。”趙公是個隨風倒舵沒主意的老兒,聽了兒子說話,便教媽媽喚京娘來問他道:“你與那公子千里相隨,一定把身子許過他了。如今你哥哥對爹說,要招贅與你爲夫,你意下如何?”京娘道:“公子正直無私,與孩兒結爲兄妹,如嫡親相似,幷無調戲之言。今日望爹媽留他在家,管待他十日半月,少盡其心,此事不可題起。”媽媽將女兒言語述與趙公,趙公不以爲然。

少間筵席完備,趙公請公子坐于上席,自己老夫婦下席相陪,趙文在左席,京娘右席。酒至數巡,趙公開言道:“老漢一言相告:小女餘生,皆出恩人所賜,老漢闔門感德,無以爲報。幸小女尚未許人,意欲獻與恩人,爲箕帚之妾,伏乞勿拒。”公子聽得這話,一盆烈火從心頭掇起,大駡道:“老匹夫!俺爲義氣而來,反把此言來污辱我。俺若貪女色時,路上也就成親了,何必千里相送!你這般不識好歹的,枉費俺一片熱心。”說罷,將桌子掀番,望門外一直便走。趙公夫婦唬得戰戰兢兢。趙文見公子粗魯,也不敢上前。衹有京娘心下十分不安,急走去扯住公子衣裾,勸道:“恩人息怒!且看愚妹之面。”公子那裏肯依,一手攦脫了京娘,奔至柳樹下,解了赤麒麟,躍上鞍轡,如飛而去。

京娘哭倒在地,爹媽勸轉回房,把兒子趙文埋怨了一場。趙文又羞又惱,也走出門去了。趙文的老婆聽得爹媽爲小姑上埋怨了丈夫,好生不喜,強作相勸,將冷語來奚落京娘道:“姑姑,雖然離別是苦事,那漢子千里相隨,恝然而去,也是個薄情的。他若是有仁義的人,就了這頭親事了。姑姑青年美貌,怕沒有好姻緣相配,休得愁煩則個!”氣得京娘淚流不絕,頓口無言。心下自想道:“因奴命蹇時乖,遭逢強暴,幸遇英雄相救,指望托以終身。誰知事既不諧,反涉瓜李之嫌。今日父母哥嫂亦不能相諒,何況他人?不能報恩人之德,反纍恩人的清名,爲好成歉,皆奴之罪。似此薄命,不如死于清油觀中,省了許多是非,到得乾淨,如今悔之無及。千死萬死,左右一死,也表奴貞節的心跡。”捱至夜深,爹媽睡熟,京娘取筆題詩四句于壁上,撮土爲香,望空拜了公子四拜,將白羅汗巾,懸梁自縊而死。

可憐閨秀千金女,化作南柯一夢人。

天明老夫婦起身,不見女兒出房,到房中看時,見女兒縊在梁間。吃了一驚,兩口兒放聲大哭,看壁上有詩云:

天付紅顔不遇時,受人淩辱被人欺。

今宵一死酬公子,彼此清名天地知。

趙媽媽解下女兒,兒子媳婦都來了。趙公玩其詩意,方知女兒冰清玉潔,把兒子痛駡一頓。免不得買棺成殮,擇地安葬,不在話下。

再說趙公子乘著千里赤麒麟,連夜走至太原,與趙知觀相會,千里腳陳名已到了三日。說漢後主已死,郭令公禪位,改國號曰周,招納天下豪傑。公子大喜,住了數日,別了趙知觀,同陳名還歸汴京,應募爲小校。從此隨世宗南征北討,纍功至殿前都點檢。後受周禪爲宋太祖。陳名相從有功,亦官至節度使之職。太祖即位以後,滅了北漢。追念京娘昔日兄妹之情,遣人到蒲州解良縣尋訪消息。使命錄得四句詩回報,太祖甚是嗟嘆,敕封爲貞義夫人,立祠于小祥村。那黃茅店溜水橋社公,敕封太原都土地,命有司擇地建廟,至今香火不絕。這段話,題做“趙公子大鬧清油觀,千里送京娘”。後人有詩贊云:

不戀私情不畏強,獨行千里送京娘。

漢唐呂武紛多事,誰及英雄趙大郎!

第二十二卷 宋小官團圓破氈笠

不是姻緣莫強求,姻緣前定不須憂。

任從波浪翻天起,自有中流穩渡舟。

話說正德年間,蘇州府昆山縣大街有一居民,姓宋名敦,原是宦家之後。渾家盧氏,夫妻二口,不做生理,靠著祖遺田地,見成收些租課爲活。年過四十,幷不曾生得一男半女。宋敦一日對渾家說:“自古道:‘養兒待老,積穀防饑。’你我年過四旬,尚無子嗣。光陰似箭,眨眼頭白。百年之事,靠著何人?”說罷,不覺淚下。盧氏道:“宋門積祖善良,未曾作惡造業;況你又是單傳,老天決不絕你祖宗之嗣。招子也有早晚,若是不該招時,便是養得長成,半路上也抛撇了,勞而無功,枉添許多悲泣。”宋敦點頭道是。

方纔拭淚未乾,只聽得坐啓中有人咳嗽,叫喚道:“玉峰在家麽?”原來蘇州風俗,不論大家小家,都有個外號,彼此相稱。玉峰就是宋敦的外號。宋敦側耳而聽,叫喚第二句,便認得聲音,是劉順泉。那劉順泉雙名有才,積祖駕一隻大船,攬載客貨,往各省交卸。趁得好些水腳銀兩,一個十全的家業,團團都做在船上。就是這隻船本,也值幾百金,渾身是香楠木打造的。江南一水之地,多有這行生理。那劉有才是宋敦最契之友,聽得是他聲音,連忙趨出坐啓。彼此不須作揖,拱手相見,分坐看茶,自不必說。宋敦道:“順泉今日如何得暇?”劉有才道:“特來與玉峰借件東西。”宋敦笑道:“寶舟缺什麽東西,到與寒家相借?”劉有才道:“別的東西不來干瀆。只這件,是宅上有餘的,故此敢來啓口。”宋敦道:“果是寒家所有,決不相吝。”劉有才不慌不忙,說出這件東西來。正是:

背後幷非擎詔,當前不是圍胸。鵝黃細布密針縫,淨手將來供奉。

還願曾裝冥鈔,祈神幷襯威容。名山古刹幾相從,染下爐香浮動。

原來宋敦夫妻二口,因難于得子,各處燒香祈嗣,做成黃布袱、黃布袋、裝裹佛馬楮錢之類。燒過香後,懸掛于家中佛堂之內,甚是志誠。劉有才長于宋敦五年,四十六歲了,阿媽徐氏亦無子息。聞得徽州有鹽商求嗣,新建陳州娘娘廟于蘇州閶門之外,香火甚盛,祈禱不絕。劉有才恰好有個方便,要駕船往楓橋接客,意欲進一炷香,卻不曾做得布袱布袋,特特與宋家告借。其時說出緣故,宋敦沈思不語。劉有才道:“玉峰莫非有吝借之心麽?若污壞時,一個就賠兩個。”宋敦道:“豈有此理!只是一件,既然娘娘廟靈顯,小子亦欲附舟一往。只不知幾時去?”劉有才道:“即刻便行。”宋敦道:“布袱布袋,拙荊另有一副,共是兩副,盡可分用。”劉有才道:“如此甚好。”宋敦入內,與渾家說知欲往郡城燒香之事。劉氏也歡喜。宋敦于佛堂掛壁上取下兩副布袱布袋,留下一副自用,將一副借與劉有才。劉有才道:“小子先往舟中伺候,玉峰可快來。船在北門大阪橋下,不嫌怠慢時,吃些見成素飯,不消帶米。”宋敦應允。當下忙忙的辦下些香燭紙馬阡張定段,打曡包裹,穿了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趕出北門下船。趁著順風,不勾半日,七十里之程,等閒到了。舟泊楓橋,當晚無話。有詩爲證: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次日起個黑早,在船中洗盥罷,吃了些素食,淨了口手,一對兒黃布袱馱了冥財,黃布袋安插紙馬文疏,掛于項上,步到陳州娘娘廟前,剛剛天曉。廟門雖開,殿門還關著。二人在兩廊遊繞,觀看了一遍,果然造得齊整。正在贊嘆,“呀”的一聲,殿門開了,就有廟祝出來迎接進殿。其時香客未到,燭架尚虛,廟祝放下琉璃燈來取火點燭,討文疏替他通陳禱告。二人焚香禮拜已畢,各將幾十文錢,酬謝了廟祝,化紙出門。劉有才再要邀宋敦到船,宋敦不肯。當下劉有才將布袱布袋交還宋敦,各各稱謝而別。劉有才自往楓橋接客去了。

宋敦看天色尚早,要往婁門趁船回家。剛欲移步,聽得墻下呻吟之聲。近前看時,卻是矮矮一個蘆席棚,搭在廟垣之側。中間臥著個有病的老和尚,懨懨欲死,呼之不應,問之不答。宋敦心中不忍,停眸而看。傍邊一人走來說道:“客人,你只管看他則甚?要便做個好事了去。”宋敦道:“如何做個好事?”那人道:“此僧是陝西來的,七十八歲了,他說一生不曾開葷,每日只誦《金剛經》。三年前在此募化建菴,沒有施主。搭這個蘆席棚兒住下,誦經不輟。這裏有個素飯店,每日只上午一餐,過午就不用了。也有人可憐他,施他些錢米,他就把來還了店上的飯錢、不留一文。近日得了這病,有半個月不用飯食了。兩日前還開口說得話,我們問他:‘如此受苦,何不早去罷?’他說:‘因緣未到,還等兩日。’今早連話也說不出了,早晚待死。客人若可憐他時,買一口薄薄棺材,焚化了他,便是做好事。他說‘因緣未到’,或者這因緣就在客人身上。”宋敦想道:“我今日爲求嗣而來,做一件好事回去,也得神天知道。”便問道:“此處有棺材店麽?”那人道:“出巷陳三郎家就是。”宋敦道:“煩足下同往一看。”

那人引路到陳家來。陳三郎正在店中支分鎦匠鋸木。那人道:“三郎,我引個主顧作成你。”三郎道:“客人若要看壽板,小店有真正婺源加料雙軿的在裏面;若要見成的,就店中但憑揀擇。”宋敦道:“要見成的。”陳三郎指著一副道:“這是頭號,足價三兩。”宋敦未及還價,那人道:“這個客官是買來捨與那蘆席棚內老和尚做好事的,你也有一半功德,莫要討虛價。”陳三郎道:“既是做好事的,我也不敢要多,照本錢一兩六錢罷,分毫少不得了。”宋敦道:“這價錢也是公道了。”想起汗巾角上帶得一塊銀子,約有五六錢重,燒香剩下,不上一百銅錢,總湊與他,還不勾一半。“我有處了,劉順泉的船在楓橋不遠。”便對陳三郎道:“價錢依了你,只是還要到一個朋友處借辦,少頃便來。”陳三郎到罷了,說道:“任從客便。”那人咈然不樂道:“客人既發了個好心,卻又做脫身之計。你身邊沒有銀子,來看則甚?”

說猶未了,只見街上人紛紛而過,多有說這老和尚,可憐半月前還聽得他唸經之聲,今早嗚呼了。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那人道:“客人不聽得說麽?那老和尚已死了,他在地府睜眼等你斷送哩!”宋敦口雖不語,心下復想道,“我既是看定了這具棺木,倘或往楓橋去,劉順泉不在船上,終不然呆坐等他回來。況且常言得‘價一不擇主”,倘別有個主顧,添些價錢,這副棺木買去了,我就失信于此僧了。罷,罷!”便取出銀子,剛剛一塊,討等來一稱,叫聲慚愧。原來是塊元寶,看時像少,稱時便多,到有七錢多重,先教陳三郎收了。將身上穿的那一件新聯就的潔白湖綢道袍脫下,道:“這一件衣服,價在一兩之外,倘嫌不值,權時相抵,待小子取贖;若用得時,便乞收算。”陳三郎道:“小店大膽了,莫怪計較。”將銀子衣服收過了。宋敦又在髻上拔下一根銀簪,約有二錢之重,交與那人道:“這枝簪,相煩換些銅錢,以爲殯殮雜用。”當下店中看的人都道:“難得這位做好事的客官,他擔當了大事去。其餘小事,我們地方上也該湊出些錢鈔相助。”衆人都湊錢去了。

宋敦又復身到蘆席邊,看那老僧,果然化去,不覺雙眼垂淚,分明如親戚一般,心下好生酸楚,正不知什麽緣故。不忍再看,含淚而行。到婁門時,航船已開,乃自喚一隻小船,當日回家。渾家見丈夫黑夜回來,身上不穿道袍,面又帶憂慘之色,只道與人爭競,忙忙的來問。宋敦搖首道:“話長哩!”一徑走到佛堂中,將兩副布袱布袋掛起,在佛前磕了個頭,進房坐下,討茶吃了,方纔開談,將老和尚之事備細說知。渾家道:“正該如此。”也不嗔怪。宋敦見渾家賢慧,到也回愁作喜。

是夜夫妻二口睡到五更,宋敦夢見那老和尚登門拜謝道:“檀越命合無子,壽數亦止于此矣。因檀越心田慈善,上帝命延壽半紀。老僧與檀越又有一段因緣,願投宅上爲兒,以報蓋棺之德。”盧氏也夢見一個金身羅漢走進房裏,夢中叫喊起來,連丈夫也驚醒了。各言其夢,似信似疑,嗟嘆不已。正是:

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勸人行好心,自作還自受。

從此盧氏懷孕,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孩兒。因夢見金身羅漢,小名金郎,官名就叫宋金。夫妻歡喜,自不必說。此時劉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各各長成,有人攛掇兩家對親。劉有才到也心中情願。宋敦卻嫌他船戶出身,不是名門舊族。口雖不語,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方年六歲,宋敦一病不起,嗚呼哀哉了。自古道:“家中百事興,全靠主人命。”十個婦人,敵不得一個男子。自從宋敦故後,盧氏掌家,連遭荒歉,又里中欺他孤寡,科派戶役。盧氏撐持不定,只得將田房漸次賣了,賃屋而居。初時,還是詐窮,以後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窮了,盧氏亦得病而亡。

斷送了畢,宋金只剩得一雙赤手,被房主趕逐出屋,無處投奔。且喜從幼學得一件本事,會寫會算。偶然本處一個范舉人選了浙江衢州府江山縣知縣,正要尋個寫算的人。有人將宋金說了,范公就教人引來。見他年紀幼小,又生得齊整,心中甚喜。叩其所長,果然書通真草,算善歸除。當日就留于書房之中,取一套新衣與他換過,同桌而食,好生優待。擇了吉日,范知縣與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所。正是:

冬冬畫鼓催征棹,習習和風蕩錦帆。

卻說宋金雖然貧賤,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今日做范公門館,豈肯卑污苟賤,與童僕輩和光同塵,受其戲侮。那些管家們欺他年幼,見他做作,愈有不然之意。自昆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旱了。衆人攛掇家主道:“宋金小廝家,在此寫算服事老爺,還該小心謙遜,他全不知禮。老爺優待他忒過分了,與他同坐同食。舟中還可混帳,到陸路中火歇宿,老爺也要存個體面。小人們商議,不如教他寫一紙靠身文書,方纔妥帖。到衙門時,他也不敢放肆爲非。”范舉人是棉花做的耳朵,就依了衆人言語,喚宋金到艙,要他寫靠身文書。宋金如何肯寫?逼勒了多時,范公發怒,喝教剝去衣服,喝出船去。衆蒼頭拖拖拽拽,剝的乾乾淨淨,一領單布衫,趕在岸上。氣得宋金半晌開口不得。只見轎馬紛紛伺候范知縣起陸。宋金噙著雙淚,只得回避開去。身邊幷無財物,受餓不過,少不得學那兩個古人:

伍相吹簫于吳門,韓王寄食于漂母。

日間街坊乞食,夜間古廟棲身。還有一件,宋金終是舊家子弟出身,任你十分落泊,還存三分骨氣,不肯隨那叫街丐戶一流,奴言婢膝,沒廉沒恥。討得來便吃了,討不來忍餓,有一頓沒一頓。過了幾時,漸漸面黃肌瘦,全無昔日豐神。正是:

好花遭雨紅俱褪,芳草經霜綠盡雕。

時值暮秋天氣,金風催冷,忽降下一場大雨。宋金食缺衣單,在北新關關王廟中擔饑受凍,出頭不得。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將腰帶收緊。那步出廟門來。未及數步,劈面遇著一人。宋金睜眼一看,正是父親宋敦的最契之友,叫做劉有才,號順泉的。宋金無面目“見江東父老”,不敢相認,只得垂眼低頭而走。那劉有才早已看見,從背後一手挽住,叫道:“你不是宋小官麽?爲何如此模樣?”宋金兩淚交流,乂手告道:“小姪衣衫不齊,不敢爲禮了,承老叔垂問。”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將范知縣無禮之事,告訴了一遍。劉翁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船上相幫,管教你飽煖過日。”宋金便下跪道:“若得老叔收留,便是重生父母。”

當下劉翁引著宋金到于河下。劉翁先上船,對劉嫗說知其事。劉嫗道:“此乃兩得其便,有何不美。”劉翁就在船頭上招宋小官上船,于自身上脫下舊布道袍,教他穿了。引他到後艄,見了媽媽徐氏。女兒宜春在傍,也相見了。宋金走出船頭。劉翁道:“把飯與宋小官吃。”劉嫗道:“飯便有,只是冷的。”宜春道:“有熱茶在鍋內。”宜春便將瓦罐子舀了一罐滾熱的茶。劉嫗便在廚櫃內取了些醃菜,和那冷飯,付與宋金道:“宋小官,船上買賣,比不得家裏,胡亂用些罷!”宋金接得在手。又見細雨紛紛而下,劉翁叫女兒:“後艄有舊氈笠,取下來與宋小官戴。”宜春取舊氈笠看時,一邊已自綻開。宜春手快,就盤髻上拔下針綫將綻處縫了,丟在船篷之上,叫道:“拿氈笠去戴。”宋金戴了破氈笠,吃了茶淘冷飯。劉翁教他收拾船上家火,掃抹船隻,自往岸上接客,至晚方回,一夜無話。

次日,劉翁起身,見宋金在船頭上閒坐,心中暗想:“初來之人,莫慣了他。”便吆喝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如何空坐?”宋金連忙答應道:“但憑驅使,不敢有違。”劉翁便取一束麻皮,付與宋金,教他打索子。正是:

在他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勤做活,幷不偷懶,兼之寫算精通,凡客貨在船,都是他記帳,出入分毫不爽。別船上交易,也多有央他去拿算盤,登帳薄。客人無不敬而愛之,都誇道好個宋小官,少年伶俐。劉翁劉嫗見他小心得用,另眼相待,好衣好食的管顧他。在客人面前,認爲表姪。宋金亦自以爲得所,心安體適,貌日豐腴。凡船戶中無不欣羨。

光陰似箭,不覺二年有餘。劉翁一日暗想:“自家年紀漸老,止有一女,要求個賢婿以靠終身,似宋小官一般,到也十全之美。但不知媽媽心下如何?”是夜與媽媽飲酒半醺,女兒宜春在傍,劉翁指著女兒對媽媽道:“宜春年紀長成,未有終身之托,奈何?”劉嫗道:“這是你我靠老的一樁大事,你如何不上緊?”劉翁道:“我也日常在念,只是難得個十分如意的。像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選一,也就不能勾了。”劉嫗道:“何不就許了宋小官?”劉翁假意道:“媽媽說那裏話!他無家無倚,靠著我船上吃飯。手無分文,怎好把女兒許他?”劉嫗道:“宋小官是宦家之後,況係故人之子。當初他老子存時,也曾有人議過親來,你如何忘了?今日雖然落薄,看他一表人材,又會寫,又會算,招得這般女婿,須不辱了門面。我兩口兒老來也得所靠。”劉翁道:“媽媽,你主意已定否?”劉嫗道:“有什麽不定!”劉翁道:“如此甚好。”

原來劉有才平昔是個怕婆的,久已看上了宋金,只愁媽媽不肯。今見媽媽慨然,十分歡喜。當下便喚宋金,對著媽媽面許了他這頭親事。宋金初時也謙遜不當,見劉翁夫婦一團美意,不要他費一分錢鈔,只索順從。劉翁往陰陽生家選擇周堂吉日,回復了媽媽,將船駕回昆山。先與宋小官上頭,做一套綢絹衣服與他穿了,渾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襪,妝扮得宋金一發標緻。

雖無子建才八斗,勝似潘安貌十分。

劉嫗也替女兒備辦些衣飾之類。吉日已到,請下兩家親戚,大設喜筵,將宋金贅入船上爲婿。次日,諸親作賀,一連吃了三日喜酒。宋金成親之後,夫妻恩愛,自不必說。從此船上生理,日興一日。

光陰似箭,不覺過了一年零兩個月。宜春懷孕日滿,産下一女。夫妻愛惜如金,輪流懷抱。期歲方過,此女害了痘瘡,醫藥不效,十二朝身死。宋金痛念愛女,哭泣過哀,七情所傷,遂得了個癆瘵之疾。朝涼暮熱,飲食漸減,看看骨露肉消,行遲走慢。劉翁、劉嫗初時還指望他病好,替他迎醫問卜。延至一年之外,病勢有加無減。三分人,七分鬼,寫也寫不動,算也算不動,到做了眼中之釘,巴不得他死了乾淨,卻又不死。兩個老人家懊悔不曡,互相抱怨起來:“當初只指望半子靠老,如今看這貨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條爛死蛇纏在身上,擺脫不下,把個花枝般女兒,誤了終身,怎生是了?爲今之計,如何生個計較,送開了那冤家,等女兒另招個佳婿,方纔稱心。”兩口兒商量了多時,定下個計策,連女兒都瞞過了。只說有客貨在于江北,移船往載。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個荒僻的所在,但見孤山寂寂,遠水滔滔,野岸荒崖,絕無人跡。是日小小逆風,劉公故意把舵使歪,船便嚮沙岸上閣住,卻教宋金下水推舟。宋金手遲腳慢,劉公就駡道:“癆病鬼!沒氣力使船時,岸上野柴也砍些來燒燒,省得錢買。”宋金自覺惶愧,取了砟刀,掙扎到岸上砍柴去了。劉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撐動,撥轉船頭,掛起滿風帆,順流而下。

不愁骨肉遭顛沛,且喜冤家離眼睛。

且說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處,樹木雖多,那有氣力去砍伐?只得擡些兒殘柴,割些敗棘,抽取枯藤,束做兩大捆,卻又沒有氣力背負得去。心生一計,再取一條枯藤,將兩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長長的藤頭,用手挽之而行,如牧童牽牛之勢。行了一時,想起忘了砟刀在地,又復身轉去,取了砟刀,也插入柴捆之內,緩緩的拖下岸來。到于泊舟之處,已不見了船,但見江煙沙島,一望無際。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幷無蹤影。看看紅日西沈,情知爲丈人所棄。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覺痛切于心,放聲大哭。哭得氣咽喉乾,悶絕于地,半晌方蘇。忽見岸上一老僧,正不知從何而來,將拄杖卓地,問道:“檀越伴侶何在?此非駐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禮,口稱姓名:“被丈人劉翁脫賺,如今孤苦無歸,求老師父提挈,救取微命。”老僧道:“貧僧茅菴不遠,且同往暫住一宵,來日再做道理。”宋金感謝不已,隨著老僧而行。

約莫里許,果見茅菴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湯,把與宋金吃了,方纔問道:“令岳與檀越有何仇隙?願聞其詳。”宋金將入贅船上及得病之由,備細告訴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懷恨令岳乎?”宋金道:“當初求乞之時,蒙彼收養婚配;今日病危見棄,乃小生命薄所致,豈敢懷恨他人!”老僧道:“聽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傷,非藥餌可治。惟清心調攝可以愈之。平日間曾奉佛法誦經否?”宋金道:“不曾。”老僧于袖中取出一卷相贈,道:“此乃《金剛般若經》,我佛心印。貧僧今教授檀越,若日誦一遍,可以息諸妄念,卻病延年,有無窮利益。”宋金原是陳州娘娘廟前老和尚轉世來的,前生專誦此經。今日口傳心受,一遍便能熟誦,此乃是前因不斷。宋金和老僧打坐,閉眼誦經,將次天明,不覺睡去。及至醒來,身坐荒草坡間,幷不見老僧及茅菴在那裏,《金剛經》卻在懷中,開卷能誦。宋金心下好生詫異,遂取池水淨口,將經朗誦一遍,覺萬慮消釋,病體頓然健旺。方知聖僧顯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宋金嚮空叩頭,感謝龍天保佑。然雖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沒有著落,信步行去,早覺腹中饑餒。望見前山林木之內,隱隱似有人家,不免再溫舊稿,嚮前乞食。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兇中化吉,難過福來。正是:

路逢盡處還開徑,水到窮時再發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幷無人煙,但見槍刀戈戟,遍插林間。宋金心疑不決,放膽前去。見一所敗落土地廟,廟中有大箱八隻,封鎖甚固,上用松茅遮蓋。宋金暗想:“此必大盜所藏,佈置槍刀,乃惑人之計。來歷雖則不明,取之無礙。”心生一計,乃折取松枝插地,記其路徑,一步步走出林來,直至江岸。也是宋金時亨運泰,恰好有一隻大船,因逆浪沖壞了舵,停泊于岸下修舵。宋金假作慌張之狀,嚮船上人說道:“我陝西錢金也。隨吾叔父走湖廣爲商,道經于此,爲強賊所劫。叔父被殺,我只說是跟隨的小郎,久病乞哀,暫容殘喘。賊乃遣夥內一人,與我同住土地廟中,看守貨物。他又往別處行劫去了。天幸同夥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脫身在此。幸方便載我去。”舟人聞言,不甚信。宋金又道:“見有八鉅箱在廟內,皆我家財物。廟去此不遠,多央幾位上岸,擡歸舟中。願以一箱爲謝,必須速往,萬一賊徒回轉,不惟無及于事,且有禍患。”

衆人都是千里求財的,聞說有八箱貨物,一個個欣然願往。當時聚起十六籌後生,準備八副繩索槓棒,隨宋金往土地廟來。果見鉅箱八隻,其箱甚重。每二人擡一箱,恰好八槓。宋金將林子內槍刀收起藏于深草之內,八個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問宋金道:“老客今欲何往?”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親。”舟人道:“我的船正要往瓜州,卻喜又是順便。”當下開船,約行五十餘里,方歇。衆人奉承陝西客有錢,到湊出銀子,買酒買肉,與他壓驚稱賀。次日西風大起,掛起帆來,不幾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來里江面,宋金另喚了一隻渡船,將箱籠只揀重的擡下七個,把一個箱子送與舟中衆人以踐其言。衆人自去開箱分用,不在話下。

宋金渡到龍江關口,尋了店主人家住下,喚鐵匠對了匙鑰,打開箱看時,其中充牣,都是金玉珍寶之類。原來這夥強盜積之有年,不是取之一家,獲之一時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鬻之于市,已得數千金。恐主人生疑,遷寓于城內,買家奴伏侍,身穿羅綺,食用膏粱。餘六箱,只揀精華之物留下,其他都變賣,不下數萬金。就于南京儀鳳門內買下一所大宅,改造廳堂園亭,制辦日用家火,極其華整。門前開張典鋪,又置買田莊數處,家僮數十房,出色管事者十人,又蓄美童四人,隨身答應。滿京城都稱他爲錢員外,出乘輿馬,入擁金資。自古道:“居移氣,養移體。”宋金今日財發身發,肌膚充悅,容採光澤,絕無嚮來枯瘠之容,寒酸之氣。正是:

人逢運至精神爽,月到秋來光綵新。

話分兩頭。且說劉有才那日哄了女婿上岸,撥轉船頭,順風而下,瞬息之間,已行百里。老夫婦兩口暗暗歡喜。宜春女兒猶然不知,只道丈夫還在船上,煎好了湯藥,叫他吃時,連呼不應。還道睡著在船頭,自要去喚他。卻被母親劈手奪過藥甌,嚮江中一潑,駡道:“癆病鬼在那裏?你還要想他!”宜春道:“真個在那裏?”母親道:“你爹見他病害得不好,恐霑染他人,方纔哄他上岸打柴,徑自轉船來了。”宜春一把扯住母親,哭天哭地叫道:“還我宋郎來!”劉公聽得艄內啼哭,走來勸道:“我兒,聽我一言,婦道家嫁人不著,一世之苦。那害癆的死在早晚,左右要拆散的,不是你因緣了,到不如早些開交乾淨,免致擔誤你青春。待做爹的另揀個好郎君,完你終身,休想他罷!”宜春道:“爹做的是什麽事!都是不仁不義,傷天理的勾當。宋郎這頭親事,原是二親主張,既做了夫妻,同生同死,豈可翻悔?就是他病勢必死,亦當待其善終,何忍棄之于無人之地?宋郎今日爲奴而死,奴決不獨生!爹若可憐見孩兒,快轉船上水,尋取宋郎回來,免被傍人譏謗。”劉公道:“那害癆的不見了船,定然轉往別處村坊乞食去了,尋之何益?況且下水順風,相去已百里之遙,一動不如一靜,勸你息了心罷!”宜春見父親不允,放聲大哭,走出船舷,就要跳水。喜得劉媽手快,一把拖住。宜春以死自誓,哀哭不已。

兩個老人家不道女兒執性如此,無可奈何,準準的看守了一夜。次早只得依順他,開船上水。風水俱逆,弄了一日,不勾一半之路。這一夜啼啼哭哭又不得安穩。第三日申牌時分,方到得先前閣船之處。宜春親自上岸尋取丈夫,只見沙灘上亂柴二捆,砟刀一把,認得是船上的刀,眼見得這捆柴,是宋郎馱來的。物在人亡,愈加疼痛,不肯心死,定要往前尋覓。父親只索跟隨同去。走了多時,但見樹黑山深,杳無人跡。劉公勸他回船,又啼哭了一夜。第四日黑早,再教父親一同上岸尋覓,都是曠野之地,更無影響。只得哭下船來,想道:“如此荒郊,教丈夫何處乞食?況久病之人,行走不動,他把柴刀抛棄沙崖,一定是赴水自盡了。”哭了一場,望著江心又跳,早被劉公攔住。宜春道:“爹媽養得奴的身,養不得奴的心。孩兒左右是要死的,不如放奴早死,以見宋郎之面。”

兩個老人家見女兒十分痛苦,甚不過意,叫道:“我兒,是你爹媽不是了,一時失于計較,干出這事,差之在前,懊悔也沒用了。你可憐我年老之人,止生得你一人。你若死時,我兩口兒性命也都難保。願我兒恕了爹媽之罪,寬心度日,待做爹的寫一招子,于沿江市鎮各處粘貼。倘若宋郎不死,見我招帖,定可相逢。若過了三個月無信,憑你做好事,追薦丈夫。做爹的替你用錢,幷不吝惜。”宜春方纔收淚謝道:“若得如此,孩兒死也瞑目。”劉公即時寫個尋婿的招帖,粘于沿江市鎮墻壁觸眼之處。過了三個月,絕無音耗。宜春道:“我丈夫果然死了。”即忙製備頭梳麻衣,穿著一身重孝,設了靈位祭奠,請九個和尚,做了三晝夜功德。自將簪珥布施,爲亡夫祈福。劉翁、劉嫗愛女之心無所不至,幷不敢一些違拗,鬧了數日方休。兀自朝哭五更,夜哭黃昏。鄰船聞之,無不感嘆。有一班相熟的客人,聞知此事,無不可惜宋小官,可憐劉小娘者。宜春整整的哭了半年六個月方纔住聲。劉翁對阿媽道:“女兒這幾日不哭,心下漸漸冷了,好勸他嫁人;終不然我兩個老人家守著個孤孀女兒,緩急何靠?”劉嫗道:“阿老見得是。只怕女兒不肯,須是緩緩的偎他。”

又過了月餘,其時十二月二十四日,劉翁回船到昆山過年,在親戚家吃醉了酒,乘其酒興來勸女兒道:“新春將近,除了孝罷!”宜春道:“丈夫是終身之孝,怎樣除得?”劉翁睜著眼道:“什麽終身之孝!做爹的許你帶時便帶,不許你帶時,就不容你帶。”劉嫗見老兒口重,便來收科道:“再等女兒帶過了殘歲,除夜做碗羹飯起了靈,除孝罷!”宜春見爹媽話不投機,便啼哭起來道:“你兩口兒合計害了我丈夫,又不容我帶孝,無非要我改嫁他人。我豈肯失節以負宋郎?寧可帶孝而死,決不除孝而生。”劉翁又待發作,被婆子駡了幾句,劈頸的推嚮船艙睡了。宜春依先又哭了一夜。

到月盡三十日除夜,宜春祭奠了丈夫,哭了一會。婆子勸住了,三口兒同吃夜飯。爹媽見女兒葷酒不聞,心中不樂,便道:“我兒!你孝是不肯除了,略吃點葷腥,何妨得?少年人不要弄弱了元氣。”宜春道:“未死之人,苟延殘喘,連這碗素飯也是多吃的,還吃甚葷菜?”劉嫗道:“既不用葷,吃杯素酒兒,也好解悶。”宜春道:“‘一滴何曾到九泉。’想著死者,我何忍下咽!”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連素飯也不吃就去睡了。劉翁夫婦料道女兒志不可奪,從此再不強他。後人有詩贊宜春之節。詩曰:

閨中節烈古今傳,船女何曾閱簡編?誓死不移金石志,《柏舟》端不愧前賢。

話分兩頭。再說宋金住在南京一年零八個月,把家業掙得十全了,卻教管家看守門墻,自己帶了三千兩銀子,領了四個家人,兩個美童,顧了一隻航船,徑至昆山來訪劉翁、劉嫗。鄰舍人家說道:“三日前往儀真去了。”宋金將銀兩販了布匹,轉至儀真,下個有名的主家,上貨了畢。

次日,去河口尋著了劉家船隻,遙見渾家在船艄麻衣素妝,知其守節未嫁,傷感不已。回到下處,嚮主人王公說道:“河下有一舟婦,帶孝而甚美。我已訪得是昆山劉順泉之船,此婦即其女也。吾喪偶已將二年,欲求此女爲繼室。”遂于袖中取出白金十兩,奉與王公道:“此薄意權爲酒資,煩老翁執伐。成事之日,更當厚謝。若問財禮,雖千金吾亦不吝。”王公接銀歡喜,徑往船上邀劉翁到一酒館,盛設相款,推劉翁于上坐。劉翁大驚道:“老漢操舟之人,何勞如此厚待?必有緣故。”王公道:“且吃三杯,方敢啓齒。”劉翁心中愈疑道:“若不說明,必不敢坐。”王公道,“小店有個陝西錢員外,萬貫家財。喪偶將二載,慕令愛小娘子美貌,欲求爲繼室,願出聘禮千金。特央小子作伐,望勿見拒。”劉翁道:“舟女得配富室,豈非至願。但吾兒守節甚堅,言及再婚,便欲尋死。此事不敢奉命,盛意亦不敢領。”便欲起身。王公一手扯住道:“此設亦出錢員外之意,托小子做個主人。既已費了,不可虛之,事雖不諧,無害也。”劉翁只得坐了。飲酒中間,王公又說起:“員外相求,出于至誠,望老翁回舟,從容商議。”劉翁被女兒幾遍投水唬壞了,只是搖頭,略不統口。酒散各別。

王公回家,將劉翁之語,述與員外。宋金方知渾家守志之堅。乃對王公說道:“姻事不成也罷了,我要僱他的船載貨往上江出脫,難道也不允?”王公道:“天下船載天下客。不消說,自然從命。”王公即時與劉翁說了顧船之事,劉翁果然依允。宋金乃分付家童,先把鋪陳行李發下船來,貨且留岸上,明日發也未遲。宋金錦衣貂帽,兩個美童,各穿綠絨直身,手執薰爐如意跟隨。劉翁夫婦認做陝西錢員外,不復相識。到底夫婦之間,與他人不同,宜春在艄尾窺視,雖不敢便信是丈夫,暗暗的驚怪道:“有七八分廝像。”只見那錢員外纔上得船,便嚮船艄說道:“我腹中饑了,要飯吃;若是冷的,把些熱茶淘來罷。”宜春已自心疑。那錢員外又吆喝童僕道:“個兒郎吃我家飯,穿我家衣,閒時搓些繩,打些索,也有用處,不可空坐!”這幾句分明是宋小官初上船時劉翁分付的話。宜春聽得,愈加疑心。

少頃,劉翁親自捧茶奉錢員外。員外道:“你船艄上有一破氈笠,借我用之。”劉翁愚蠢,全不省事,徑與女兒討那破氈笠。宜春取氈笠付與父親,口中微吟四句:

氈笠雖然破,經奴手自縫。

因思戴笠者,無復舊時容。

錢員外聽艄後吟詩,嘿嘿會意,接笠在手,亦吟四句:

仙凡已換骨,故鄉人不識。

雖則錦衣還,難忘舊氈笠。

是夜宜春對翁嫗道:“艙中錢員外,疑即宋郎也。不然何以知吾船有破氈笠,且面龐相肖,語言可疑,可細叩之。”劉翁大笑道:“癡女子!那宋家癆病鬼,此時骨肉俱消矣。就使當年未死,亦不過乞食他鄉,安能致此富盛乎?”劉嫗道:“你當初怪爹娘勸你除孝改嫁,動不動跳水求死。今見客人富貴,便要認他是丈夫,倘你認他不認,豈不可羞?”宜春滿面羞慚,不敢開口。劉翁便招阿媽到背處道:“阿媽你休如此說。姻緣之事,莫非天數。前日王店主請我到酒館中飲酒,說陝西錢員外願出千金聘禮,求我女兒爲繼室。我因女兒執性,不曾統口。今日難得女兒自家心活,何不將機就機,把他許配錢員外,落得你我下半世受用。”劉嫗道:“阿老見得是。那錢員外來顧我家船隻,或者其中有意,阿老明日可往探之。”劉翁道:“我自有道理。”

次早,錢員外起身,梳洗已畢,手持破氈笠于船頭上翻復把玩。劉翁啓口而問道:“員外,看這破氈笠則甚?”員外道:“我愛那縫補處,這行針綫,必出自妙手。”劉翁道:“此乃小女所縫,有何妙處?前日王店主傳員外之命,曾有一言,未知真否?”錢員外故意問道:“所傳何言?”劉翁道:“他說員外喪了孺人,已將二載,未曾繼娶,欲得小女爲婚。”員外道:“老翁願也不願?”劉翁道:“老漢求之不得。但恨小女守節甚堅,誓不再嫁,所以不敢輕諾。”員外道:“令婿爲何而死?”劉翁道:“小婿不幸得了個癆瘵之疾,其年因上岸打柴未還,老漢不知,錯開了船。以後曾出招帖尋訪了三個月,幷無動靜,多是投江而死了。”員外道:“令婿不死,他遇了個異人,病都好了,反獲大財致富。老翁若要會令婿時,可請令愛出來。”

此時宜春側耳而聽,一聞此言,便哭將起來,駡道:“薄幸錢郎!我爲你帶了三年重孝,受了千辛萬苦,今日還不說實話,待怎麽?”宋金也墮淚道:“我妻,快來相見!”夫妻二人抱頭大哭。劉翁道:“阿媽,眼見得不是什麽錢員外了,我與你須索去謝罪。”劉翁、劉嫗走進艙來,施禮不曡。宋金道:“丈人丈母,不須恭敬。只是小婿他日有病痛時,莫再脫賺!”兩個老人家羞慚滿面。宜春便除了孝服,將靈位抛嚮水中。宋金便喚跟隨的童僕來與主母磕頭。翁嫗殺鶏置酒,管待女婿,又當接風,又是慶賀筵席。安席已畢,劉翁敘起女兒自來不吃葷酒之意,宋金慘然下淚,親自與渾家把盞,勸他開葷。隨對翁嫗道:“據你們設心脫賺,欲絕吾命,恩斷義絕,不該相認了。今日勉強吃你這杯酒,都看你女兒之面。”宜春道:“不因這番脫賺,你何由發跡?況爹媽日前也有好處,今後但記恩,莫記怨。”宋金道:“謹依賢妻尊命。我已立家于南京,田園富足。你老人家可棄了駕舟之業,隨我到彼,同享安樂,豈不美哉!”翁嫗再三稱謝,是夜無話,次日,王店主聞知此事,登船拜賀,又吃了一日酒。

宋金留家童三人于王店主家發布取帳,自己開船先往南京大宅子。住了三日,同渾家到昆山故鄉掃墓,追薦亡親。宗族親黨各有厚贈。此時范知縣已罷官在家,聞知宋小官發跡還鄉,恐怕街坊撞見沒趣,躲嚮鄉里,有月餘不敢入城。宋金完了故鄉之事,重回南京,闔家歡喜,安享富貴,不在話下。

再說宜春見宋金每早必進佛堂中拜佛誦經,問其緣故。宋金將老僧所傳《金剛經》卻病延年之事,說了一遍。宜春亦起信心,要丈夫教會了,夫妻同誦,到老不衰。後享壽各九十餘,無疾而終。子孫爲南京世富之家,亦有發科第者。後人評云:

劉老兒爲善不終,宋小官因禍得福。

《金剛經》消除災難,破氈笠團圓骨肉。

第二十三卷 樂小捨掑生覓偶(一名《喜樂和順記》)

怒氣雄聲出海門,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地擁銀山萬馬奔。

上應天輪分晦朔,下臨宇宙定朝昏。

吳征越戰今何在?一曲漁歌過晚村。

這首詩,單題著杭州錢塘江潮,元來非同小可:刻時定信,幷無差錯。自古至今,莫能考其出沒之由。從來說道天下有四絕,卻是:

雷州換鼓,廣德埋藏,登州海市,錢塘江潮。

這三絕,一年止則一遍。惟有錢塘江湖,一日兩番。自古喚做羅刹江,爲因風濤險惡,鉅浪滔天,常翻了船,以此名之。南北兩山,多生虎豹,名爲虎林。後因虎字犯了唐高祖之祖父御諱,改名武林。又因江潮險迅,怒濤洶湧,沖害居民,因取名寧海軍。後至唐末五代之間,去那徑山過來,臨安邑人錢寬生得一子。生時紅光滿室,里人見者,將謂火發,皆往救之。卻是他家產下一男,兩足下有青色毛,長寸餘,父母以爲怪物,欲殺之。有外母不肯,乃留之,因此小名婆留。看看長大成人,身長七尺有餘,美容貌,有智勇,諱鏐字鉅美,幼年專作私商無賴。因官司緝捕甚緊,乃投徑山法濟禪師躲難。法濟夜聞寺中伽藍云:“今夜錢武肅王在此,毋令驚動!”法濟知他是異人,不敢相留,乃作書薦鏐往蘇州投太守安綬。綬乃用鏐爲帳下都部署,每夜在府中馬院宿歇。

時遇炎天酷熱,太守夜起獨步後園,至馬院邊,只見錢鏐睡在那裏。太守方坐間,只見那正廳背後,有一眼枯井,井中走出兩個小鬼來,戲弄錢鏐。卻見一個金甲神人,把那小鬼一喝都走了,口稱道:“此乃武肅王在此,不得無禮!”太守聽罷,大驚,急回府中,心大異之,以此好生看待錢鏐。後因黃巢作亂,錢鏐破賊有功,僖宗拜爲節度使。後遇董昌作亂,錢鏐收討平定,昭宗封爲吳越國王。因杭州建都,治得國中寧靜。只是地方狹窄,更兼長江洶湧,心常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