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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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次日五鼓,天子升殿。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李白宿酲猶未醒,內官催促進朝。百官朝見已畢,天子召李白上殿,見其面尚帶酒容,兩眼兀自有朦朧之意。天子分付內侍,教御廚中造三分醒酒酸魚羹來。須臾,內侍將金盤捧到魚羹一碗。天子見羹氣太熱,御手取牙箸調之良久,賜與李學士。李白跪而食之,頓覺爽快。是時百官見天子恩幸李白,且驚且喜:驚者怪其破格,喜者喜其得人。惟楊國忠、高力士愀然有不樂之色。

聖旨宣番使入朝,番使山呼見聖已畢。李白紫衣紗帽,飄飄然有神仙淩雲之態,手捧番書立于左側柱下,朗聲而讀,一字無差。番使大駭。李白道:“小邦失禮,聖上洪度如天,置而不較;有詔批答,汝宜靜聽!”番官戰戰兢兢,跪于階下。天子命設七寶床于御座之旁,取于闐白玉硯,象管兔毫筆,獨草龍香墨,五色金花箋,排列停當。賜李白近御榻前,坐錦墩草詔。李白奏道:“臣靴不淨,有污前席,望皇上寬恩,賜臣脫靴結襪而登。”天子準奏,命一小內侍:“與李學士脫靴。”李白又奏道:“臣有一言,乞陛下赦臣狂妄,臣方敢奏。”天子道:“任卿失言,朕亦不罪。”李白奏道:“臣前入試春闈,被楊太師批落,高太尉趕逐。今日見二人押班,臣之神氣不旺。乞玉音分付楊國忠與臣捧硯磨墨,高力士與臣脫靴結襪,臣意氣始得自豪,舉筆草詔,口代天言,方可不辱君命。”天子用人之際,恐拂其意,只得傳旨,教:“楊國忠捧硯,高力士脫靴。”二人心裏暗暗自揣:“前日科場中輕薄了他:‘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脫靴。’今日恃了天子一時寵幸,就來還話,報復前仇。”出于無奈,不敢違背聖旨,正是敢怒而不敢言。常言道:

冤家不可結,結了無休歇。

侮人還自侮,說人還自說。

李白此時昂昂得意,躧襪登褥,坐于錦墩。楊國忠磨得墨濃,捧硯侍立。論來爵位不同,怎麽李學士坐了,楊太師到侍立?因李白口代天言,天子寵以殊禮。楊太師奉旨磨墨,不曾賜坐,只得侍立。李白左手將須一拂,右手舉起中山兔穎,嚮五花箋上,手不停揮。須臾,草就《嚇蠻書》,字畫齊整,幷無差落,獻于龍案之上。天子看了大驚,都是照樣番書,一字不識。傳與百官看了,各各駭然。天子命李白誦之。李白就御座前朗誦一遍:

大唐開元皇帝詔諭渤海可毒:自昔石卵不敵,蛇龍不鬭。本朝應運開天,撫有四海,將勇卒精,甲堅兵銳。頡利背盟而被擒,弄贊鑄鵝而納誓;新羅奏織錦之頌,天竺致能言之鳥,波斯獻捕鼠之蛇,拂菻進曳馬之狗;白鸚鵡來自呵陵,夜光珠貢于林邑;骨利干有名之納,泥婆羅有良酢之獻:無非畏威懷德,買靜求安。高麗拒命,天討再加,傳世九百,一朝殄滅:豈非逆天之咎征,衡大之明鑒歟!況爾海外小邦,高麗附國,比之中國,不過一郡,士馬芻糧,萬分不及。若螳怒是逞,鵝驕不遜,天兵一下,千里流血,君同頡利之俘,國爲高麗之續。方今聖度汪洋,恕爾狂悖,急宜悔禍,勤修歲事,毋取誅僇,爲四夷笑。爾其三思哉!故諭。天子聞之大喜,再命李白對番官面宣一通,然後用寶入函。李白仍叫高太尉著靴,方纔下殿,喚番官聽詔。李白重讀一遍,讀得聲勻鏗鏘,番使不敢則聲,面如土色,不免山呼拜舞辭朝。

賀內翰送出都門,番官私問道:“適纔讀詔者何人?”內翰道:“姓李名白,官拜翰林學士。”番使道:“多大的官,使太師捧硯,太尉脫靴?”內翰道:“太師大臣,太尉親臣,不過人間之極貴。那李學士乃天上神仙下降,贊助天朝,更有何人可及!”番使點頭而別,歸至本國,與國王述之。國王看了國書,大驚,與國人商議:“天朝有神仙贊助,如何敵得!”寫了降表,願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此是後話。

話分兩頭,卻說天子深敬李白,欲重加官職。李白啓奏:“臣不願受職,願得逍遙散誕,供奉御前,如漢東方朔故事。”天子道:“卿既不受職,朕所有黃金白璧,奇珍異寶,惟卿所好。”李白奏道:“臣亦不願受金玉,願得從陛下游幸,日飲美酒三千觴,足矣!”天子知李白清高,不忍相強。從此時時賜宴,留宿于金鑾殿中,訪以政事,恩幸日隆。

一日,李白乘馬遊長安街,忽聽得鑼鼓齊鳴,見一簇刀斧手,擁著一輛囚車行來。白停驂問之,乃是幷州解到失機將官,今押赴東市處斬。那囚車中,囚著個美丈夫,生得甚是英偉。叩其姓名,聲如洪鐘,答道:“姓郭名子儀。”李白相他容貌非凡,他日必爲國家柱石,遂喝住刀斧手:“待我親往駕前保奏。”衆人知是李謫仙學士,御手調羹的,誰敢不依!李白當時回馬,直叩宮門,求見天子,討了一道赦敕,親往東市開讀,打開囚車,放出子儀,許他帶罪立功。子儀拜謝李白活命之恩,異日銜環結草,不敢忘報。此事閣過不題。

是時,宮中最重木芍藥,是揚州貢來的。如今叫做牡丹花,唐時謂之木芍藥。宮中種得四本,開出四樣顔色,那四樣?大紅 深紫 淺紅 通白玄宗天子移植于沈香亭前,與楊貴妃娘娘賞玩,詔梨園子弟奏樂。天子道:“對妃子,賞名花,新花安用舊曲。”遽命梨園長李龜年召李學士入宮。有內侍說道:“李學士往長安市上酒肆中去了。”龜年不往九街,不走三市,一徑尋到長安市去。只聽得一個大酒樓上,有人歌云: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勿爲醒者傳。

李龜年道:“這歌的不是李學士是誰?”大踏步上樓梯來,只見李白獨佔一個小小座頭,桌上花瓶內供一枝碧桃花,獨自對花而酌,已吃得酩酊大醉,手執鉅觥,兀自不放。龜年上前道:“聖上在沈香亭宣召學士,快去!”衆酒客聞得有聖旨,一時驚駭,都站起來閒看。李白全然不理,張開醉眼,嚮龜年唸一句陶淵明的詩,道是:

我醉欲眠君且去。唸了這句詩,就瞑然欲睡。李龜年也有三分主意,嚮樓窻往下一招,七八個從者,一齊上樓,不由分說,手忙腳亂,擡李學士到于門前,上了玉花驄。衆人左抹右持,龜年策馬在後相隨,直跑到五鳳樓前。天子又遣內侍來催促了,敕賜“走馬入宮”。龜年遂不扶李白下馬,同內侍幫扶,直至后宮,過了興慶池,來到沈香亭。天子見李白在馬上雙眸緊閉,兀自未醒,命內侍鋪紫氍毹于亭側,扶白下馬,少臥。親往省視,見白口流涎沫,天子親以龍袖拭之。貴妃奏道:“妾聞冷水沃面,可以解酲。”乃命內侍汲興慶池水,使宮女含而噴之。白夢中驚醒,見御駕,大驚,俯伏道:“臣該萬死!臣乃酒中之仙,幸陛下恕臣!”天子御手攙起道:“今日同紀子賞名花,不可無新詞。所以召卿,可作《清平調》三章。”李龜年取金花箋授白。白帶醉一揮,立成三首。其一曰: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嚮瑤臺月下逢。其二曰:

一枝紅艶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其三曰: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沈香亭北倚欄桿。

天子覽詞,稱美不已:“似此天才,豈不壓倒翰林院許多學士!”即命龜年按調而歌,梨園衆子弟絲竹幷進,天子自吹玉笛以和之。歌畢,貴妃斂綉巾,再拜稱謝。天子道:“莫謝朕,可謝學士也!”貴妃持玻璃七寶杯,親酌西涼葡萄酒,命宮女賜李學士飲。天子敕賜李白遍遊內苑,令內侍以美酒隨後,恣其酣飲。自是宮中內宴,李白每每被召,連貴妃亦愛而重之。高力士深恨脫靴之事,無可奈何。

一日,貴妃重吟前所制《清平調》三首,倚欄嘆羨。高力士見四下無人,乘間奏道:“奴婢初意娘娘聞李白此詞,怨入骨髓,何反拳拳如是?”貴妃道:“有何可怨?”力士奏道:“‘可憐飛燕倚新妝。’那飛燕姓趙,乃西漢成帝之後。則今畫圖中,畫著一個武士,手托金盤,盤中有一女子,舉袖而舞,那個便是趙飛燕。生得腰肢細軟,行步輕盈,若人手執花枝顫顫然。成帝寵幸無比。誰知飛燕私與燕赤鳳相通,匿于復壁之中。成帝入宮,聞壁衣內有人咳嗽聲,搜得赤鳳殺之。欲廢趙後,賴其妹合德力救而止,遂終身不入正宮。今日李白以飛燕比娘娘,此乃謗毀之語,娘娘何不熟思!”

原來貴妃那時以胡人安祿山爲養子,出入宮禁,與之私通,滿宮皆知,只瞞得玄宗一人。高力士說飛燕一事,正刺其心。貴妃于是心下懷恨,每于天子前說李白輕狂使酒,無人臣之禮。天子見貴妃不樂李白,遂不召他內宴,亦不留宿殿中。李白情知被高力士中傷,天子存疏遠之意,屢次告辭求去。天子不允。乃益縱酒自廢,與賀知章、李適之、汝陽王璡、崔宗之、蘇晉、張旭、焦遂爲酒友,時人呼爲飲中八仙。

卻說玄宗天子心下實是愛重李白,只爲宮中不甚相得,所以疏了些兒。見李白屢次乞歸,無心戀闕,乃嚮李白道:“卿雅志高蹈,許卿暫還,不日再來相召。但卿有大功于朕,豈可白手還山?卿有所需,朕當一一給與。”李白奏道:“臣一無所需,但得杖頭有錢,日沽一醉足矣。”天子乃賜金牌一面,牌上御書:“敕賜李白爲天下無憂學士、逍遙落托秀才,逢坊吃酒,遇庫支錢,府給千貫,縣給五百貫。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失敬者,以違詔論。”又賜黃金千兩,錦袍玉帶,金鞍龍馬,從者二十人。白叩頭謝恩。天子又賜金花二朵,御酒三杯,于駕前上馬出朝。百官俱給假,擕酒送行,自長安街直接到十里長亭,樽纎e不絕。衹有楊太師、高太尉二人懷恨不送。內中惟賀內翰等酒友七人,直送至百里之外,流連三日而別。李白集中有《還山別金門知己詩》,略云:

恭承丹鳳詔,歘起煙蘿中;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篷。閒來東武吟,曲盡情未終。書此謝知己,扁舟尋釣翁。

李白錦衣紗帽,上馬登程,一路隻稱錦衣公子。果然逢坊飲酒,遇庫支錢。不一日,回至錦州,與許氏夫人相見。官府聞李學士回家,都來拜賀。無日不醉,日往月來,不覺半載。

一日白對許氏說,要出外遊玩山水。打扮做秀才模樣,身邊藏了御賜金牌,帶一個小僕,騎一健驢,任意而行。府縣酒資,照牌供給。忽一日,行到華陰界上,聽得人言華陰縣知縣貪財害民,李白生計,要去治他。來到縣前,令小僕退去,獨自倒騎著驢子,于縣門首連打三回。那知縣在廳上取問公事,觀見了,連聲:“可惡,可惡!怎敢調戲父母官!”速令公吏人等拿至廳前取問。李白微微詐醉,連問不答。知縣令獄卒押入牢中,待他酒醒,著他好生供狀,來日決斷。獄卒將李白領入牢中。見了獄官,掀髯長笑。獄官道:“想此人是風顛的?”李白道:“也不風,也不顛。”獄官道:“既不風顛,好生供狀。你是何人?爲何到此騎驢,搪突縣主?”李白道:“要我供狀,取紙筆來。”獄卒將紙筆置于案上,李白扯獄官在一邊說道:“讓開一步待我寫。”獄官笑道:“且看這風漢寫出甚麽來!”李白寫道:

供狀錦州人,姓李單名白。弱冠廣文章,揮毫神鬼泣。長安列八仙,竹溪稱六逸。曾草《嚇蠻書》,聲名播絕域。玉輦每趨陪,金鑾爲寢室。啜羹御手調,流涎御袍拭。高太尉脫靴,楊太師磨墨。天子殿前尚容乘馬行,華陰縣裏不許我騎驢入!請驗金牌,便知來歷。寫畢,遞與獄官看了。獄官嚇得魂驚魄散,低頭下拜道:“學士老爺,可憐小人蒙官發遣,身不由己,萬望海涵赦罪!”李白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對知縣說:我奉金牌聖旨而來,所得何罪,拘我在此?”獄官拜謝了,即忙將供狀雖與知縣,幷述有金牌聖旨。知縣此時如小兒初聞霹靂,無孔可鑽,只得同獄官到牢中參見李學士,叩頭哀告道:“小官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犯,乞賜憐憫!”在職諸官,聞知此事,都來拜求,請學士到廳上正面坐下,衆官庭參已畢。李白取出金牌,與衆官看,牌上寫道:“學士所到,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有不敬者以違詔論。”“汝等當得何罪?”衆官看罷聖旨,一齊低頭禮拜:“我等都該萬死。”李白見衆官苦苦哀求,笑道:“你等受國家爵祿,如何又去貪財害民?如若改過前非,方免汝罪。”衆官聽說,人人拱手,個個遵依,不敢再犯。就在廳上大排筵宴,管待學士飲酒三日方散。自是知縣洗心滌慮,遂爲良牧。此信聞于他郡,都猜道朝廷差李學士出外私行觀風考政,無不化貪爲廉,化殘爲善。

李白遍歷趙、魏、燕、晉、齊、梁、吳、楚,無不流連山水,極詩酒之趣。後因安祿山反叛,明皇車駕幸蜀,誅國忠于軍中,縊貴妃于佛寺。白避亂隱于廬山。永王璘時爲東南節度使,陰有乘機自立之志,聞白大才,強逼下山,欲授僞職。李白不從,拘留于幕府。未幾,肅宗即位于靈武,拜郭子儀爲天下兵馬大元帥,克復兩京。有人告永王璘謀叛,肅宗即遣子儀移兵討之。永王兵敗,李白方得脫身。逃至潯陽江口,被守江把總擒拿,把做叛黨,解到郭元帥軍前。子儀見是李學士,即喝退軍士,親解其縛,置于上位,納頭便拜道:“昔日長安東市,若非恩人相救,焉有今日?”即命治酒壓驚,連夜修本,奏上天子,爲李白辨冤,且追敘其《嚇蠻書》之功,薦其才可以大用。此乃施恩而得報也。正是:

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時楊國忠已死,高力士亦遠貶他方,玄宗皇帝自蜀迎歸,爲太上皇,亦對肅宗稱李白奇才。肅宗乃征白爲左拾遺。白嘆宦海沈迷,不得逍遙自在,辭而不受。別了郭子儀,遂泛舟遊洞庭岳陽,再過金陵,泊舟于採石江邊。是夜,月明如畫。李白在江頭暢飲,忽聞天際樂聲嘹亮,漸近舟次,舟人都不聞,衹有李白聽得。忽然江中風浪大作,有鯨魚數丈,奮鬣而起;仙童二人,手持旌節,到李白面前,口稱:“上帝奉迎星主還位。”舟人都驚倒。須臾蘇醒,只見李學士坐于鯨背,音樂前導,騰空而去。明日將此事告于當塗縣令李陽冰,陽冰具表奏聞。天子敕建李謫仙祠于採石山上,春秋二祭。到宋太平興國年間,有書生于月夜渡採石江,見錦帆西來,船頭上有白牌一面,寫“詩伯”二字。書生遂朗吟二句道:

誰人江上稱詩伯?錦綉文章借一觀。

舟中有人和云:

夜靜不堪題絕句,恐驚星斗落江寒。

書生大驚,正欲傍舟相訪,那船泊于採石之下。舟中人紫衣紗帽,飄然若仙,徑投李謫仙祠中。書生隨後求之祠中,幷無人跡,方知和詩者即李白也。至今人稱“酒仙”,“詩伯”,皆推李白爲第一云。

《嚇蠻書》草見天才,天子調羹親賜來。

一自騎鯨天上去,江流採石有餘哀。

第十卷 錢舍人題詩燕子樓

煙花風景眼前休,此地仍傳燕子樓。

鴛夢肯忘三月蕙?翠顰能省一生愁。

柘因零落難重舞,蓮爲單開不幷頭。

嬌艶豈無黃壤瘞?至今人過說風流。

話說大唐自政治大聖火孝皇帝謚法太宗開基之後,至十二帝憲宗登位,凡一百九十三年。天下無事日久,兵甲生塵,刑具不用。時有禮部尚書張建封官年久,恐妨賢路,遂奏乞骸骨歸田養老。憲宗曰:“卿年齒未衰,豈宜退位?果欲避冗辭繁,敕鎮青、徐數郡。”建封奏曰:“臣雖菲才,既蒙聖恩,自當竭力。”遂敕建封節制武寧軍事。建封大喜。平昔愛才好客,既鎮武寧,揀選才能之士,禮置門下。後房歌姬舞妓,非知書識禮者不用。武寧有妓關盼盼,乃徐方之絕色也。但見:

歌喉清亮,舞態婆娑。調弦成合格新聲,品竹作出塵雅韻。琴彈古調,棋覆新圖。賦詩琢句,追風雅見于篇中;搦管丹青,奪造化生于筆下。建封雖聞其才色無雙,緣到任之初,未暇召于樽俎之間。忽一日,中書舍人白樂天名居易自長安來,宣諭兗、鄆,路過徐府,乃建封之故人也。喜樂天遠來,遂置酒邀飲于公館,只見:

幕捲流蘇,簾垂朱箔。瑞腦煙噴寶鴨,香醪光溢瓊壺。果劈天漿,食烹異味。綺羅珠翠,列兩行粉面梅妝;脆管繁音,奏一派新聲雅韻。遍地舞裀鋪蜀錦,當筵歌拍按紅牙。

當時酒至數巡,食供兩套,歌喉少歇,舞袖亦停。忽有一妓,抱胡琴立于筵前,轉軸調弦,獨奏一曲,纖手斜拈,輕敲慢按。滿座清香消酒力,一庭雅韻爽煩襟。須臾彈徹韶音,抱胡琴侍立。建封與樂天俱喜調韻清雅,視其精神舉止,但見花生丹臉,水剪雙眸,意態天然,迥出倫輩,回視其餘諸妓,粉黛如土。遂呼而問曰:“孰氏?”其妓斜抱胡琴,緩移蓮步,嚮前對曰:“賤妾關盼盼也。”建封喜不自勝,笑謂樂天曰:“彭門樂事,不出于此。”樂天曰:“似此佳人,名達帝都,信非虛也!”建封曰:“誠如舍人之言,何惜一詩贈之?”樂天曰:“但恐句拙,反污麗人之美。”盼盼據卸胡琴,掩袂而言:“妾姿質醜陋,敢煩珠玉?若果不以猥賤見棄,是微軀隨雅文不朽,豈勝身後之榮哉!”樂天喜其黠慧,遂口吟一絕:

鳳撥金鈿砌,檀槽後帶垂。

醉嬌無氣力,風裊牡丹枝。盼盼拜謝樂天曰:“賤妾之名,喜傳于後世,皆舍人所賜也。”于是賓主歡洽,盡醉而散。

翌日樂天車馬東去。自此建封專寵盼盼,遂于府第之側,擇佳地創建一樓,名曰“燕子樓”,使盼盼居之。建封治政之暇,輕車潛往,與盼盼宴飲。交飛玉斝,共理笙簧;璨錦相偎,鸞衾共展。綺窻唱和,指花月爲題;綉閣論情,對松筠爲誓。歌笑管弦,情愛方濃,不幸綵雲易散,皓月難圓。建封染病,盼盼請醫調治,服藥無效,問卜無靈,轉加沈重而死。子孫護持靈柩,歸葬北邙,獨棄盼盼于燕子樓中。香消衣被,塵滿琴箏,沈沈朱戶長扃,悄悄翠簾不卷。盼盼焚香指天誓曰:“妾婦人,無他計報尚書恩德,請落髮爲尼,誦佛經資公冥福,盡此一世,誓不再嫁。”遂閉戶獨居,凡十換星霜,人無見面者。

鄉黨中有好事君子,慕其才貌,憐其孤苦,暗暗通書,以窺其意。盼盼爲詩以代柬答,前後積三百餘首,編綴成集,名曰《燕子樓集》,鏤板流傳于世。忽一日,金風破暑,玉露生涼,雁字橫空,蛩聲喧草。寂寥院宇無人,靜鎖一天秋色。盼盼倚欄長嘆獨言曰:“我作之詩,皆訴愁苦,未知他人能曉我意否?”沈吟良久。忽想翰林白公必能察我,不若賦詩寄呈樂天,訴我衷腸,必表我不負張公之德,遂作詩三絕,緘封付老蒼頭,馳赴西洛,詣白公投下。白樂天得詩,啓緘展視,其一曰:

北邙松柏鎖愁煙,燕子樓人思悄然。

因埋冠劍歌塵散,紅袖香消二十年。其二曰:

適看鴻雁岳陽回,又睹玄禽送社來。

瑤瑟玉簫無意緒,任從蛛網結成灰。其三曰: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

相思一夜知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長!

樂天看畢,嘆賞良久。不意一妓女能守節操如此,豈可棄而不答?亦和三章以嘉其意,遣老蒼頭馳歸。盼盼接得,拆開視之,其一曰:

鈿暈羅衫色似煙,一回看著一潸然。

自從不舞《霓裳曲》,曡在空箱得幾年?其二曰:

今朝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冢上來。

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其三曰:

滿簾明月滿庭霜,被冷香銷拂臥床。

燕子樓前清夜雨,秋來只爲一人長。

盼盼吟玩久之,雖獲驪珠和璧,未足比此詩之美,笑謂侍女曰:“自此之後,方表我一點真心。”正欲藏之篋中,見紙尾淡墨題小字數行,遂復展看,又有詩一首:

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只一枝。

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死不相隨。

盼盼一見此詩,愁鎖雙眉,淚盈滿臉,悲泣哽咽,告侍女曰:“嚮日尚書身死,我恨不能自縊相隨,恐人言張公有隨死之妾,使尚書有好色之名,是玷公之清德也。我今苟活以度朝昏,樂天不曉,故作詩相諷。我今不死,謗語未息。”遂和韻一章云:

獨宿空樓斂恨眉,身如春後敗殘枝。

舍人不解人深意,諷道泉臺不去隨!書罷擲筆于地,掩面長吁。久之,拭淚告侍女曰:“我無計報公厚德,惟墜樓一死,以表我心。”道罷,纖手緊褰綉袂,玉肌斜靠雕欄,有心報德酬恩,無意偷生苟活,下視高樓,踴躍奮身一跳。侍女急拽衣告曰:“何事自求橫夭?”盼盼曰:“一片誠心,人不能表,不死何爲?”侍女曰:“今損軀報德,此心雖佳,但粉骨碎身,于公何益?且遺老母,使何人侍養?”盼盼沈吟久之曰:“死既不能,惟誦佛經,祝公冥福。”

自此之後,盼盼惟食素飯一盂,閉閣焚香,坐誦佛經,雖比屋未嘗見面。久之鬢雲懶掠,眉黛慵描,倦理寶瑟瑤琴,厭對鴛衾鳳枕。不施朱粉,似春歸欲謝庚嶺梅花:瘦損腰肢,如秋後消疏隋堤楊柳。每遇花辰月夕,感舊悲哀,寢食失常。不幸寢疾,伏枕月餘,遽爾不起。老母遂卜吉葬于燕子樓後。

盼盼既死,不二十年間,而建封子孫,亦散蕩消索。盼盼所居燕子樓遂爲官司所佔。其地近郡圃,因其形勢改作花園,爲郡將遊賞之地。

星霜屢改,歲月頻遷,唐運告終,五代更伯。當周顯德之末,天水真人承運而興,整頓朝綱,經營禮法。顧視而妖氛寢滅,指揮而宇宙廓清。至皇宋二葉之時,四海無犬吠之警。當時有中書舍人錢易字希白,乃吳越王錢鏐之後裔也。文行詩詞,獨步朝野,久住紫薇,意欲一歷外任。遂因奏事之暇,上章奏曰:“臣久據詞掖,無毫髮之功,乞一小郡,庶竭駑駘。”上曰:“青魯地腴人善,卿可出鎮彭門。”遂除希白節制武寧軍。希白得旨謝恩。下車之日,宣揚皇化,整肅條章,訪民瘼于井邑,察冤枉于囹圄。屈己待人,親耕勸農,寬仁惠愛,勸化兇頑,悉皆奉業守約,廉謙公平。聽政月餘,節屆清明,既在暇日,了無一事,因獨步東階。天氣乍暄,無可消遣,遂呼蒼頭前導,閒遊圃中。但見:

晴光靄靄,淑景融融。小桃綻妝臉紅深,嫩柳裊宮腰細軟。幽亭雅榭,深藏花圃陰中;畫舫蘭橈,穩纜回塘岸下。鶯貪春光時時語,蝶弄晴光擾擾飛。

希白信步,深入芬芳,縱意遊賞,到紅紫叢中。忽有危樓飛檻,映遠橫空;基址孤高,規模壯麗。希白舉目仰觀,見畫棟下有牌額,上書“燕子樓”三字。希白曰:“此張建封寵盼盼之處,歲月纍更,誰謂遺蹤尚在!”遂攝衣登梯,徑上樓中,但見:

畫棟棲雲,雕梁聳漢。視四野如窺目下,指萬里如睹掌中。遮風翠幕高張,蔽日疏簾低下。移蹤但覺煙霄近,舉目方知宇宙寬。

希白倚欄長嘆言曰:“昔日張公清歌對酒,妙舞邀賓,百歲既終,雲消雨散。此事自古皆然,不足感嘆。但惜盼盼本一娼妓,而能甘心就死,報建封厚遇之恩,雖烈丈夫何以加此!何事樂天詩中,猶譏其不隨建封而死!實憐守節十餘年,自潔之心,泯沒不傳。我既知本末,若緘口不爲褒揚,盼盼必抱怨于地下。”即呼蒼頭磨墨,希白染毫,作古調長篇,書于素屏之上,其詞曰:

人生百歲能幾日,荏苒光陰如過隙。樽中有酒不成歡,身後虛名又何益?清河太守真奇偉,曾嚮春風種桃李。欲將心事佔韶華,無奈紅顔隨逝水。佳人重義不顧生,感激深恩甘一死。新詩寄語三百篇,貫串風騷洗沐耳。清樓十二橫霄漢,低下珠簾鎖雙燕。嬌魂媚魄不可尋,盡把闌榦空倚遍!

希白題罷,朗吟數過,忽有清風襲人,異香拂面。希白大驚,此非花氣,自何而來?方疑訝間,見素屏後有步履之聲。希白即轉屏後窺之,見一女子:雲濃紺髮,月淡修眉,體欺瑞雪之容光,臉奪奇花之艶麗,金蓮步穩,束素腰輕。一見希白,嬌羞臉黛,急挽金鋪,平掩其身。雖江梅之映雪,不足比其風韻。

希白驚訝,問其姓氏。此女捨金鋪,掩袂嚮前,敘禮而言曰:“妾乃守園老吏之女也。偶因令節,閒上層樓,忽值公相到來,妾荒急匿身于此,以蔽醜惡。忽聞誦吊盼盼古調新詞,使妾聞之,如獲珠玉,遂潛出聽于素屏之後,因而得面臺顔。妾之行藏,盡于此矣。”希白見女子容顔秀麗,詞氣清揚,喜悅之心,不可言喻,遂以言挑之曰:“聽子議論,想必知音。我適來所作長篇,以爲何如?”女曰:“妾門品雖微,酷喜吟詠。聞適來所誦篇章,錦心綉口,使九泉銜恨之心,一旦消釋。”希白又聞此語,愈加喜悅曰:“今日相逢,可謂佳人才子,還有意無?”女乃款容正色,掩袂言曰:“幸君無及于亂,以全貞潔之心!惟有詩一首,仰酬厚意。”遂于袖中取綵箋一幅上呈。希白展看其詩曰:

人去樓空事已深,至今惆悵樂天吟。

非君詩法高題起,誰慰黃泉一片心?希白讀罷,謂女子曰:“爾既能詩,決非園吏之女,果何人也?”女曰:“君詳詩意,自知賤妾微蹤,何必苦問?”希白春心蕩漾,不能拴束,嚮前拽其衣裾。忽聞檻竹敲窻,驚覺,乃一枕遊仙夢,伏枕于書窻之下。但見爐煙尚裊,花影微欹,院宇沈沈,方當日午。希白推枕而起,兀坐沈思:“夢中所見者,必關盼盼也。何顯然如是?千古所無,誠爲佳夢。”反復再三,嘆曰:“此事當作一詞以記之。”遂成《蝶戀花》詞,信筆書于案上,詞曰:

一枕閒欹春晝午。夢入華胥,邂逅飛瓊侶。嬌態翠顰愁不語,綵箋遺我新奇句。

幾許芳心猶未訴。風竹敲窻,驚散無尋處。惆悵楚雲留不住,斷腸凝望高唐路。墨跡未乾,忽聞窻外有人鼓掌作拍,抗聲而歌,調清韻美,聲入簾櫳。希白審聽窻外歌聲,乃適所作《蝶戀花》詞也。希白大驚曰:“我方作此詞,何人早已先能歌唱?”遂啓窻視之,見一女子翠冠珠珥,玉珮羅裙,嚮蒼蒼太湖石畔,隱珊珊翠竹叢中,綉鞋不動芳塵,瓊裾風飄裊娜。希白仔細定睛看之,轉柳穿花而去。希白嘆異,不勝惆悵。後希白官至尚書,惜軍愛民,百姓贊仰,一夕無病而終。這是後話。正是:

一首新詞吊麗容,貞魂含笑夢相逢。

雖爲翰苑名賢事,編入稗官小史中。

第十一卷 蘇知縣羅衫再合

早潮纔罷晚潮來,一月周流六十回。

不獨光陰朝復暮,杭州老去被潮催。

這四句詩,是唐朝白樂天,杭州錢塘江看潮所作。話中說杭州府有一才子,姓李名宏,字敬之。此人胸藏錦綉,腹隱珠璣,奈時運未通,三科不第。時值深秋,心懷抑鬱,欲渡錢塘,往嚴州訪友。命童子收拾書囊行李,買舟而行。撶出江口,天已下午。李生推篷一看,果然秋江景致,更自非常。有宋朝蘇東坡《江神子》詞爲證:

鳳凰山下雨初晴,水風清,晚霞明。一朵芙蓉開過尚盈盈。何處飛來雙白鷺?如有意,慕娉婷。 忽聞江上弄哀箏,苦含情,遣誰聽?煙斂雲收依約是湘靈。欲待曲終尋問取,人不見,數峰青。

李生正看之間,只見江口有一座小亭,匾曰“秋江亭”。舟人道:“這亭子上每日有遊人登覽,今日如何冷靜?”李生想道:“似我失意之人,正好乘著冷靜時去看一看。”叫:“家長,與我移舟到秋江亭去。”舟人依命,將船放到亭邊,停橈穩纜。李生上岸,步進亭子。將那四面窻槅推開,倚欄而望,見山水相銜,江天一色。李生心喜,叫童子將桌椅拂淨,焚起一爐好香,取瑤琴橫于卓上,操了一回,曲終音止。舉眼見墻壁上多有留題,字跡不一。獨有一處連真帶草,其字甚大。李生起而觀之,乃是一首詞,名《西江月》,是說酒、色、財、氣四件的短處:

酒是燒身焇焰,色爲割肉鋼刀,財多招忌損人苗,氣是無煙火藥。

四件將來合就,相當不欠分毫。勸君莫戀最爲高,纔是修身正道!

李生看罷,笑道:“此詞未爲確論,人生在世,酒、色、財、氣四者脫離不得。若無酒,失了祭享宴會之禮;若無色,絕了夫妻子孫人事;若無財,天子庶人皆沒用度;若無氣,忠臣義士也盡委靡。我如今也作一詞與他解釋,有何不可!”當下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就在《西江月》背後,也帶草連真,和他一首。

三杯能和萬事,一醉善解千愁。陰陽和順喜相求,孤寡須知絕後。

財乃潤家之寶,氣爲造命之由。助人情性反爲仇。持論何多差謬!

李生寫罷,擲筆于桌上。見香煙未燼,方欲就坐,再撫一曲,忽然畫簷前一陣風起:

善聚庭前草,能開纔上萍。

惟聞千樹吼,不見半分形。

李生此時,不覺神思昏迷,伏几而臥。朦朧中,但聞環珮之聲,異香滿室,有美女四人:一穿黃,一穿紅,一穿白,一穿黑,自外而入,嚮李生深深萬福。李生此時似夢非夢,便問:“四女何人?爲何至此?”四女乃含笑而言:“妾姊妹四人,乃古來神女,遍遊人間。前日有詩人在此遊玩,作《西江月》一首,將妾等辱駡,使妾等羞愧無地。今日蒙先生也作《西江月》一首,與妾身解釋前冤,特來拜謝。”李生心中開悟,知是酒、色、財、氣四者之精,全不畏懼,便道:“四位賢姐,各請通名。”四女各言詩一句,穿黃的道:

杜康造下萬家春。穿紅的道:

一面紅妝愛殺人。穿白的道:

生死窮通都屬我。穿黑的道:

氤氳世界滿乾坤。

原來那黃衣女是酒,紅衣女是色,白衣女是財,黑衣女是氣。李生心下了然,用手輕招四女:“你四人聽我分剖:香甜美味酒爲先,美貌芳年色更鮮。財積千箱稱富貴,善調五氣是真仙。”

四女大喜,拜謝道:“既承解釋,復勞褒獎,乞先生于吾姊妹四人之中,選擇一名無過之女,奉陪枕席,少效恩環。”李生搖手,連聲道:“不可,不可!小生有志攀月中丹桂,無心戀野外閒花。請勿多言,恐虧行止。”四女笑道:“先生差矣!妾等乃巫山洛水之儔,非路柳墻花之比。漢司馬相如文章魁首,唐李衛公開國元勛,一納文君,一收紅拂,反作風流話柄,不聞取譏于後世。況佳期良會,錯討難逢,望先生三思。”李生到底是少年才子,心猿意馬,拿把不定,不免轉口道:“既賢姐們見愛,但不知那一位是無過之女?小生請願相留。”言之未已,只見那黃衣酒女急急移步上前道:“先生,妾乃無過之女。”李生道:“怎見賢姐無過?”酒女道:“妾亦有《西江月》一首:善助英雄壯膽,能添錦綉詩腸。神仙造下解愁方,雪月風花玩賞。……”又道:“還有一句要緊言語,先生聽著:好色能生疾病,貪杯總是清狂。八仙醉倒紫雲鄉,不羨公侯卿相。”李生大笑道:“好個‘八仙醉倒紫雲鄉’,小生情願相留。”方留酒女,只見那紅衣色女嚮前,柳眉倒竪,星眼圓睜,道:“先生不要聽賤婢之言。賤人!我且問你:你只講酒的好處就罷了,爲何重己輕人,亂講好色的能生疾病。終不然三四歲孩兒害病,也從好色中來?你只誇己的好處,卻不知己的不好處:平帝喪身因酒毒,江邊李白損其軀。勸君休飲無情水,醉後教人心意迷!”

李生道:“有理,古人亡國喪身,皆酒之過,小生不敢相留。”只見紅衣女妖妖嬈嬈的走近前來,道:“妾身乃是無過之女,也有《西江月》爲證:每羨鴛鴦交頸,又看連理花開。無知花鳥動情懷,豈可人無歡愛。君子好逑淑女,佳人貪戀多才。紅羅帳裏兩和諧,一刻千金難買。”

李生沈吟道:“真個‘一刻千金難買’!”纔欲留色女,那白衣女早已發怒駡道:“賤人,怎麽說‘千金難買’?終不然我到不如你?說起你的過處盡多:尾生橋下水涓涓,吳國西施事可憐。貪戀花枝終有禍,好姻緣是惡姻緣。”

李生道:“尾生喪身,夫差亡國,皆由于色,其過也不下于酒。請去,請去!”遂問白衣女:“你卻如何?”白衣女上前道:

“收盡三纔權柄,榮華富貴從生。縱教好善聖賢心,空手難施德行。有我人皆欽敬,無我到處相輕。休因閒氣鬭和爭,問我須知有命。”

李生點頭道:“汝言有理,世間所敬者財也;我若有財,取科第如反掌耳。”纔動喜留之意,又見黑衣女粉臉生嗔,星眸帶怒,駡道:“你爲何說‘休爭閒氣’?爲人在世,沒了氣還好?我想著你:有財有勢是英雄,命若無時枉用功。昔日石崇因富死,銅山不助鄧通窮。”

李生搖首不語,心中暗想:“石崇因財取禍,鄧通空有錢山,不救其餓,財有何益?”便問氣女:“卿言雖則如此,但不知卿于平昔間處世何如?”黑衣女道:“像妾處世呵!——一自混元開闢,陰陽二字成功。含爲元氣敗爲風,萬物得之萌動。但看生身六尺,喉間三寸流通。財和酒色盡包籠,無氣誰人享用?”

氣女說罷,李生還未及答,只見酒、色、財三女齊聲來講:“先生休聽其言,我三人豈被賤婢包籠乎!且聽我數他過失:霸王自刎在烏江,有智周瑜命不長。多少陣前雄猛將,皆因爭氣一身亡。先生也不可相留!”李生躊躕思想:“呀!四女皆爲有過之人。四位賢姐,小生褥薄衾寒,不敢相留,都請回去。”四女此時互相埋怨,這個說:“先生留我,爲何要你打短?”那個說:“先生愛我,爲何要你爭先?”話不投機,一時間打駡起來:

酒駡色,盜人骨髓;色駡酒,專惹非災;財駡氣,能傷肺腑;氣駡財,能損情懷。直打得酒女烏雲亂,色女寶髻歪,財女捶胸叫,氣女倒塵埃。一個個蓬鬆鬢髮遮粉臉,不整金蓮撒鳳鞋。

四女打在一團,攪在一處。李生暗想:“四女相爭,不過爲我一人耳。”方欲嚮前勸解,被氣女用手一推:“先生閃開,待我打死這三個賤婢!”李生猛然一驚,衣抽拂著琴弦,當的一聲響,驚醒回來,擦磨睡眼,定睛看時,那見四女蹤跡!李生撫髀長嘆:“我因關心太切,遂形于夢寐之間。據適間夢中所言,四者皆爲有過,我爲何又作這一首詞贊揚其美?使後人觀吾此詞,恣意于酒色,沈迷于財氣,我即爲禍之魁首。如今欲要說他不好,難以悔筆。也罷,如今再題四句,等人酌量而行。”就在粉墻《西江月》之後,又揮一首:

飲酒不醉最爲高,好色不亂乃英豪。

無義之財君莫取,忍氣饒人禍自消。

這段評話,雖說酒、色、財、氣一般有過,細看起來,酒也有不會飲的,氣也有耐得的,無如財、色二字害事。但是貪財、好色的又免不得吃幾杯酒,免不得淘幾場氣,酒、氣二者又總括在財、色裏面了。今日說一樁異聞,單爲財、色二字弄出天大的禍來。後來悲歡離合,做了錦片一場佳話,正是:

說時驚破奸人膽,話出傷殘義士心。

卻說國初永樂年間,北直隸涿州有個兄弟二人,姓蘇,其兄名雲,其弟名雨。父親早喪,單有母親張氏在堂。那蘇雲自小攻書,學業淹貫,二十四歲上,一舉登科,殿試二甲,除授浙江金華府蘭溪縣大尹。蘇雲回家,住了數月,憑限已到,不免擇日起身赴任。蘇雲對夫人鄭氏說道:“我早登科甲,初任牧民,立心願爲好官,此去只飲蘭溪一杯水。所有家財,盡數收拾,將十分之三留爲母親供膳,其餘帶去任所使用。”當日拜別了老母,囑咐兄弟蘇雨:“好生侍養高堂,爲兄的若不得罪于地方,到三年考滿,又得相見。”說罷,不覺慘然淚下。蘇雨道:“哥哥榮任是美事,家中自有兄弟支持,不必掛懷。前程萬里,須自保重!”蘇雨又送了一程方別。

蘇雲同夫人鄭氏,帶了蘇勝夫妻二人,伏事登途,到張家灣地方。蘇勝稟道:“此去是水路,該用船隻,偶有順便回頭的官座,老爺坐去穩便。”蘇知縣道:“甚好。”原來坐船有個規矩,但是順便回家,不論客貸私貨,都裝載得滿滿的,卻去攬一位官人乘坐,借其名號免他一路稅課。不要那官人的船錢,反出幾十兩銀子送他,爲孝順之禮,謂之坐艙錢。蘇知縣是個老實的人,何曾曉得恁樣規矩?聞說不要他船錢,已自勾了,還想甚麽坐艙錢。那蘇勝私下得了他四五兩銀子酒錢,喜出望外,從旁攛掇。蘇知縣同家小下了官艙。一路都是下水,渡了黃河,過了揚州廣陵驛,將近儀真。因船是年遠的,又帶貨太重,發起漏來,滿船人都慌了。蘇知縣叫快快攏岸,一時間將家眷和行李都搬上岸來。只因搬這一番,有分教:蘇知縣全家受禍,正合著二句古語,道是:

漫藏誨盜,冶容誨淫。

卻說儀真縣有個慣做私商的人,姓徐名能,在五壩上街居住,久攬山東王尚書府中一隻大客船,裝載客人,南來北往,每年納還船租銀兩。他合著一班水手,叫做趙三、翁鼻涕、楊辣嘴、范剝皮、沈鬍子:這一班都不是個良善之輩。又有一房家人,叫做姚大,時常攬了載,約莫有些油水看得入眼時,半夜三更悄地將船移動,到僻靜去處,把客人謀害,劫了財帛。如此十餘年,徐能也做了些家事。這些夥計,一個個羹香飯熟,飽食煖衣,正所謂“爲富不仁,爲仁不富”。你道徐能是儀真縣人,如何卻攬山東王尚書府中的船隻,況且私商起家千金,自家難道打不起一隻船?是有個緣故:王尚書初任南京爲官,曾在揚州娶了一位小嬭嬭,後來小嬭嬭父母卻移家于儀真居住,王尚書時常周給。後因路遙不便,打這隻船與他,教他賃租用度。船上竪的是山東王尚書府的水牌,下水時,就是徐能包攬去了。徐能因爲做那私商的道路,倒不好用自家的船,要借尚書府的名色,又有勢頭,人又不疑心他,所以一嚮不致敗露。

今日也是蘇知縣合當有事,恰好徐能的船空閒在家。徐能正在岸上尋主顧,聽說官船發漏,忙走來看,看見搬上許多箱籠囊篋,心中早有七分動火。結末又走個嬌嬌滴滴少年美貌的嬭嬭上來。徐能是個貪財好色的都頭,不覺心窩發癢,眼睛裏迸出火來。又見蘇勝搬運行李,料是僕人,在人叢中將蘇勝背後衣袂一扯。蘇勝回頭,徐能陪個笑臉問道:“是那裏去的老爺,莫非要換船麽?”蘇勝道:“家老爺是新科進士,選了蘭溪縣知縣,如今去到任。因船發了漏,權時上岸,若就有個好船換得,省得又落主人家。”徐能指著河裏道:“這山東王尚書府中水牌在上的,就是小人的船。新修整得好,又堅固又乾淨。慣走浙直水路,水手又都是得力的。今晚若下船時,明早祭了神福,等一陣順風,不幾日就吹到了。”蘇勝歡喜,便將這話稟知家主。蘇知縣叫蘇勝先去看了艙口,就議定了船錢。因家眷在上,不許搭載一人。徐能俱依允了。當下先秤了一半船錢,那一半直待到縣時找足。蘇知縣家眷行李重復移下了船。

徐能慌忙去尋那一班不做好事的幫手趙三等都齊了,衹有翁范二人不到。買了神福,正要開船,岸上又有一個漢子跳下船來道:“我也相幫你們去!”徐能看見,呆了半晌。原來徐能有一個兄弟,叫做徐用,班中都稱爲徐大哥,徐二哥。真個是“有性善、有性不善”:徐能慣做私商,徐用偏好善。但是徐用在船上,徐能要動手腳,往往被兄弟阻住,十遍倒有八九遍做不成。所以今日徐能瞞了兄弟不去叫他。那徐用卻自有心,聽得說有個少年知縣換船到任,寫了哥子的船;又見哥哥去喚這一班如狼似虎的人,不對他說,心下有些疑惑,故意要來船上相幫。徐能卻怕兄弟阻擋他這番穩善的生意,心中嘿嘿不喜。正是:

涇渭自分清共濁,薰蕕不混臭和香。

卻說蘇知縣臨欲開船,又見一個漢子趕將下來,心中倒有些疑慮,只道是乘船的,叫蘇勝:“你問那方纔來的是甚麽人?”蘇勝去問了來,回復道:“船頭叫做徐能,方纔來的叫做徐用,就是徐能的親弟。”蘇知縣想道:“這便是一家了。”是日開船,約有數里,徐能就將船泊岸,說道:“風還不順,衆弟兄且吃神福酒。”徐能飲酒中間,只推出恭上岸,招兄弟徐用對他說道:“我看蘇知縣行李沈重,不下千金,跟隨的又只一房家人。這場好買賣不可挫過,你卻不要阻擋我。”徐用道:“哥哥,此事斷然不可!他若任所回來,盈囊滿篋,必是貪贓所致,不義之財,取之無礙。如今方纔赴任,不過家中帶來幾兩盤費,那有千金?況且少年科甲,也是天上一位星宿,哥哥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後來必然懊悔。”徐能道:“財産倒不打緊,還有一事,好一個標緻嬭嬭!你哥正死了嫂嫂,房中沒有個得意掌家的,這是天付姻緣,兄弟這番須作成做哥的則個!”徐用又道:“從來‘相女配夫’。既是嬭嬭,必然也是宦家之女,把他好夫好婦拆散了,強逼他成親,到底也不和順,此事一發不可。”

這裏兄弟二人正在唧唧噥噥,船艄上趙三望見了,正不知他商議甚事,一跳跳上岸來。徐用見趙三上岸,洋洋的到走開了。趙三問徐能:“適纔與二哥說甚麽?”徐能附耳述了一遍。趙三道:“既然二哥不從,到不要與他說了,只消兄弟一人便與你完成其事。今夜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徐能大喜道:“不枉叫做趙一刀。”原來趙三爲人粗暴,動不動自誇道:“我是一刀兩段的性子,不學那粘皮帶骨。”因此起個異名,叫做趙一刀。當下衆人飲酒散了,權時歇息。看看天晚,蘇知縣夫婦都睡了。約至一更時分,聞得船上起身,收拾篷索,叫蘇勝問時,說道:“江船全靠順風,趁這一夜風使去,明早便到南京了。老爺們睡穩莫要開口,等我自行。”那蘇知縣是北方人,不知水面的勾當,聽得這話,就不問他了。

卻說徐能撐開船頭,見風色不顧,正中其意,拽起滿篷,倒使轉嚮黃天蕩去。那黃天蕩是極野去處,船到蕩中,四望無際。姚大便去抛鐵錨,楊辣嘴把定頭艙門口,沈鬍子守舵,趙三當先提著一口潑風刀,徐能手執板斧隨後,只不叫徐用一人。卻說蘇勝打鋪睡在艙口,聽得有人推門進來,便從被窩裏鑽出頭嚮外張望。趙三看得真,一刀砍去,正劈著脖子,蘇勝只叫得一聲:“有賊!”又復一刀砍殺,拖出艙口,嚮水裏攛下去了。蘇勝的老婆和衣睡在那裏,聽得嚷,摸將出來,也被徐能一斧劈倒。姚大點起火把,照得艙中通亮。慌得蘇知縣雙膝跪下,叫道:“大王,行李分毫不要了,只求饒命!”徐能道:“饒你不得!”舉爺照頂門砍下,卻被一人攔腰抱住道:“使不得!”卻便似:

秋深逢赦至,病篤遇仙來!

你道是誰?正是徐能的親弟徐用。曉得衆人動撣,不干好事,走進艙來,卻好抱住了哥哥,扯在一邊,不容他動手。徐能道:“兄弟,今日騎虎之勢,罷不得手了。”徐用道:“他中了一場進士,不曾做得一日官。今日劫了他財帛,佔了他妻小,殺了他家人,又教他刀下身亡,也忒罪過。”徐能道:“兄弟,別事聽得你,這一件聽不得你。留了他便是禍根,我等性命難保。放了手!”徐用越抱得緊了。便道:“哥哥,既然放他不得,抛在湖中,也得個全屍而死。”徐能道:“便依了兄弟言語。”徐用道:“哥哥撇下手中兇器,兄弟方好放手。”徐能果然把板斧撇下,徐用放了手。徐能對蘇知縣道:“免便免你一斧,只是鬆你不得。”便將棕纜捆做一團,如一隻餛飩相似,嚮水面撲通的攛將下去,眼見得蘇知縣不活了。夫人鄭氏只叫得苦,便欲跳水。徐能那裏容他,把艙門關閉,撥回船頭,將篷扯滿,又使轉來。原來江湖中除了頂頭大逆風,往來都使得篷。儀真至邵伯湖,不過五十餘里,到天明,仍到了五壩口上。

徐能回家,喚了一乘肩輿,教管家的朱婆先扶了嬭嬭上轎。一路哭哭啼啼,竟到了徐能家裏。徐能吩咐朱婆:“你好生勸慰嬭嬭:‘到此地位,不由不順從,不要愁煩;今夜若肯從順,還你終身富貴,強似跟那窮官。’說得成時,重重有賞。”朱婆領命,引著嬭嬭歸房。徐能叫衆人將船中箱籠,盡數搬運上岸,打開看了,作六分均分。殺倒一口豬,燒利市紙,連翁鼻涕、范剝皮都請將來,做慶賀筵席。

徐用心中甚是不忍,想著哥哥不仁,到夜來必然去逼蘇嬭嬭。若不從他,性命難保;若從時,可不壞了他名節。雖在席中,如坐針氈。衆人大酒大肉,直吃到夜。徐用心生一計,將大折碗滿斟熱酒,碗內約有斤許。徐用捧了這碗酒,到徐能面前跪下。徐能慌忙來攙道:“兄弟爲何如此?”徐用道:“夜來船中之事,做兄弟的違拗了兄長,必然見怪;若果然不怪,可飲兄弟這甌酒。”徐能雖是強盜,弟兄之間倒也和睦,只恐徐用疑心,將酒一飲而盡。衆人見徐用勸了酒,都起身把盞道:“今日徐大哥娶了新嫂,是個大喜,我等一人慶一杯。”此時徐能七八已醉,欲推不飲。衆人道:“徐二哥是弟兄,我們異姓,偏不是弟兄?”徐能被纏不過,只得每人陪過,吃得酩酊大醉。

徐用見哥哥坐在椅上打瞌睡,只推出恭,提個燈籠,走出大門,從後門來,門卻鎖了。徐用從墻上跳進屋裏,將後門鎖裂開,取燈籠藏了。廚房下兩個丫頭在那裏蕩酒。徐用不顧,徑到房前。只見房門掩著,裏面說話聲響,徐用側耳而聽,卻是朱婆勸鄭夫人成親,正不知勸過幾多言語了,鄭夫人不允,只是啼哭。朱婆道:“嬭嬭既立意不順從,何不就船中尋個自盡?今日到此,那裏有地孔鑽去?”鄭夫人哭道:“媽媽,不是奴家貪生怕死,只爲有九個月身孕在身,若死了不打緊,我丈夫就絕後了。”朱婆道:“嬭嬭,你就生下兒女來,誰容你存留?老身又是婦道家,做不得程嬰、杵臼,也是枉然。”徐用聽到這句話,一腳把房門踢開,嚇得鄭夫人魂不附體,連朱婆也都慌了。徐用道:“不要忙,我是來救你的。我哥哥已醉,乘此機會,送你出後門去逃命。異日相會,順記得不干我徐用之事。”鄭夫人叩頭稱謝。朱婆因說了半日,也十分可憐鄭夫人,情願與她作伴逃走。徐用身邊取出十兩銀子,付與朱婆做盤纏,引二人出後門,又送了她出了大街,囑付:“小心在意!”說罷,自去了。好似:

捶碎玉籠飛綵鳳,掣開金鎖走蛟龍。

單說朱婆與鄭夫人尋思黑夜無路投奔,信步而行,只揀僻靜處走去,顧不得鞋弓步窄。約行十五六里,蘇嬭嬭心中著忙,倒也不怕腳痛;那朱婆卻走不動了。沒奈何,彼此相扶,又捱了十餘里。天還未明。朱婆原有個氣急的癥候,走了許多路,發喘起來,道:“嬭嬭,不是老身有始無終,其實寸步難移,恐怕反拖纍嬭嬭,且喜天色微明,嬭嬭前去,好尋個安身之處。老身在此處途路還熟,不消掛念。”鄭夫人道:“奴家患難之際,只得相撇了。只是媽媽遇著他人,休得漏了奴家消息!”朱婆道:“嬭嬭尊便,老身不誤你的事。”鄭夫人轉得身,朱婆嘆口氣想道:“沒處安身,索性做個乾淨好人。”望著路旁有口義井,將一雙舊鞋脫下,投井而死。鄭夫人眼中流淚,只得前行,又行了十里,共三十餘里之程,漸覺腹痛難忍。

此時天色將明,望見路旁有一茅菴,其門尚閉。鄭夫人叩門,意欲借菴中暫歇。菴內答應開門。鄭夫人擡頭看見,驚上加驚,想道:“我來錯了,原來是僧人!聞得南邊和尚們最不學好,躲了強盜,又撞了和尚,卻不晦氣!千死萬死,左右一死,且進門觀其動靜。”那僧人看見鄭夫人豐姿服色,不像個以下之人,甚相敬重,請入淨室問訊。敘話起來,方知是尼僧。鄭夫人方纔心定,將黃天蕩遇盜之事,敘了一遍。那老尼姑道:“嬭嬭暫住幾日不妨,卻不敢久留,恐怕強人訪知,彼此有損。”說猶未畢,鄭夫人腹痛,一陣緊一陣。老尼年逾五十,也是半路出家的,曉得些道兒,問道:“嬭嬭這痛陣,倒像要分娩一般?”鄭夫人道:“實不相瞞,奴家懷九個月孕。因昨夜走急了路,肚疼,只怕是分娩了。”老尼道:“嬭嬭莫怪我說,這裏是佛地,不可污穢。嬭嬭可往別處去,不敢相留。”鄭夫人眼中流淚,哀告道:“師父,慈悲爲本,這十方地面不留,教奴家更投何處?想是蘇門前世業重,今日遭此冤劫,不如死休!”老尼心慈道:“也罷,菴後有個厠屋,嬭嬭若沒處去,權在那厠屋裏住下,等生産過了,進菴未遲。”鄭夫人出于無奈,只得捧著腹肚,走到菴後厠屋裏去。

雖則厠屋,喜得不是個露坑,倒還乾淨。

鄭夫人到了屋內,一連幾陣緊痛,産下一個孩兒。老尼聽得小兒啼哭之聲,忙走來看,說道:“嬭嬭且喜平安。只是一件,母子不能幷留。若留下小的,我與你托人撫養,你就休住在此;你若要住時,把那小官人棄了。不然佛地中啼啼哭哭,被人疑心,查得根由,又是禍事。”鄭夫人左思右量,兩下難捨,便道:“我有道理。”將自己貼肉穿的一件羅衫脫下,包裹了孩兒,拔下金釵一股,插在孩兒胸前,對天拜告道:“夫主蘇雲,倘若不該絕後,願天可憐,遣個好人收養此兒。”祝罷,將孩兒遞與老尼,央她放在十字路口。老尼唸聲“阿彌陀佛”,接了孩兒,走去約莫半里之遙,地名大柳村,撇于柳樹之下。

分明路側重逢棄,疑是空桑再産伊。

老尼轉來,回復了鄭夫人。鄭夫人一慟幾死。老尼勸解,自不必說。老尼淨了手,嚮佛前唸了血盆經,送湯送水價看覰鄭夫人。鄭夫人將隨身簪珥手釧,盡數解下,送與老尼爲陪堂之費。等待滿月,進菴做了道姑,拜佛看經。過了數月,老尼恐在本地有是非,又引她到當塗縣慈湖老菴中潛住,更不出門,不在話下。

卻說徐能醉了,睡在椅上,直到五鼓方醒。衆人見主人酒醉,先已各散去訖。徐能醒來,想起蘇嬭嬭之事,走進房看時,卻是個空房,連朱婆也不見了。叫丫鬟問時,一個個目睜口呆,對答不出。看後門大開,情知走了,雖然不知去嚮,也少不得追趕。料他不走南路,必走北路,望僻靜處,一直追來。也是天使其然,一徑走那蘇嬭嬭的舊路,到義井跟頭,看見一雙女鞋,——原是他先前老婆的舊鞋,認得是朱婆的。疑猜道:“難道他特地奔出去,到于此地,捨得性命?”巴著井欄一望,黑洞洞地,不要管他,再趕一程。又行十餘里,已到大柳村前,全無蹤跡。正欲回身,只聽得小孩子哭響,走上一步看時,那大柳樹之下一個小孩兒,且是生得端正,懷間有金釵一股,正不知什麽人撇下的,心中暗想,“我徐能年近四十,尚無子息,這不是皇天有眼,賜與我爲嗣?”輕輕抱在懷裏,那孩兒就不哭了。徐能心下十分之喜,也不想追趕,抱了孩子就回。到得家中,想姚大的老婆,新育一個女兒,未及一月死了,正好接嬭。把那一股釵子,就做賞錢,賞了那婆娘,教他好生餵乳:“長大之時,我自看顧你。”不在話下。有詩爲證:

插下薔薇有刺藤,養成乳虎自傷生。

凡人不識天公力,種就殃苗待長成。

話分兩頭,再說蘇知縣被強賊攛入黃天蕩中,自古道“死生有命”,若是命不該活,一千個也休了。只爲蘇知縣後來還有造化,在水中半沈半浮,直氽到嚮水閘邊。恰好有個徽州客船,泊于閘口。客人陶公夜半正起來撒溺,覺得船底下有物,叫水手將篙摘起,卻是一個人,渾身捆縛,心中駭異,不知是死的活的。正欲推去水中,有這等異事,那蘇知縣在水中浸了半夜,還不曾死,開口道:“救命!救命!”陶公見是活的,慌忙解開繩索,將薑湯灌醒,問其緣故。蘇知縣備細告訴,被山東王尚書船家所劫,如今待往上司去告理。陶公是本分生理之人,聽得說要與山東王尚書家打官司,只恐連纍,有懊悔之意。蘇知縣看見顔色變了,怕不相容,便改口道:“如今盤費一空,文憑又失,此身無所著落,倘有安身之處,再作道理。”陶公道:“先生休怪我說:你若要去告理,在下不好管得閒事。若只要個安身之處,敝村有個市學,倘肯相就,權住幾時。”蘇知縣道:“多謝!多謝!”陶公取些乾衣服,教蘇知縣換了,帶回家中。這村名雖喚做三家村,共有十四五家,每家多有兒女上學。卻是陶公做領袖,分派各家輪流供給,在家教學,不放他出門。看官牢記著,那蘇知縣自在村中教學,正是:

未司社稷民人事,權作之乎者也師。

卻說蘇老夫人在家思念兒子蘇雲,對次子蘇雨道:“你哥哥爲官,一去三年,杳無音信。你可念手足之情,親往蘭溪任所,討個音耗回來,以慰我懸懸之望。”蘇雨領會,收拾包裹,陸路短盤,水路搭船,不則一月,來到蘭溪。那蘇雨是樸實莊家,不知委曲,一徑走到縣裏。值知縣退衙,來私宅門口敲門。守門皂隸急忙攔住,問是甚麽人。蘇雨道:“我是知縣老爺親屬,你快通報。”皂隸道:“大爺好利害。既是親屬,可通個名姓,小人好傳雲板。”蘇雨道:“我是蘇爺的嫡親兄弟,特地從涿州家鄉而來。”皂隸兜臉打一啐,駡道:“見鬼,大爺自姓高,是江西人,牛頭不對馬嘴!”正說間,後堂又有幾個閒蕩的公人聽得了,走來幫興,駡道:“那裏來這光棍,打他出去就是。”蘇雨再三分辨,那個聽他!正在那裏七張八嘴,東扯西拽,驚動了房內的高知縣,開私宅出來,問甚緣由。

蘇雨聽說大爺出衙,睜眼看時,卻不是哥哥,已自心慌,只得下跪稟道:“小人是北直隸涿州蘇雨,有親兄蘇雲,于三年前,選本縣知縣,到任以後杳無音信。老母在家懸望,特命小人不遠千里,來到此間,何期遇了恩相。恩相既在此榮任,必知家兄前任下落。”高知縣慌忙扶起,與他作揖,看坐,說道:“你令兄嚮來不曾到任,吏部只道病故了,又將此缺補與下官。既是府上都沒消息,不是覆舟,定是遭寇了;若是中途病亡,豈無一人回籍?”蘇雨聽得哭將起來道:“老母家中懸念,只望你衣錦還鄉,誰知死得不明不白,教我如何回復老母!”高知縣傍觀,未免同袍之情,甚不過意,寬慰道:“事已如此,足下休得煩惱,且在敝治寬住一兩個月,待下官差人四處打聽令兄消息,回府未遲。一應路費,都在下官身上。”便分付門子,于庫房取書儀十兩,送與蘇雨爲程敬,著一名皂隸送蘇二爺于城隍廟居住。蘇雨雖承高公美意,心下痛苦,晝夜啼哭。住了半月,忽感一病,服藥不愈,嗚呼哀哉。

未得兄弟生逢,又見娘兒死別!

高知縣買棺親往殯殮,停柩于廟中,分付道士,小心看視。不在話下。

再說徐能自抱那小孩兒回來,教姚大的老婆做了乳母,養爲己子。俗語道:“只愁不養,不愁不長。”那孩子長成六歲,聰明出衆,取名徐繼祖,上學攻書。十三歲經書精通,遊庠補廩。十五歲上登科,起身會試。從涿州經過,走得乏了,下馬歇腳。見一老婆婆,面如秋葉,髮若銀絲,自提一個磁瓶嚮井頭汲水。徐繼祖上前與婆婆作揖,求一甌清水解渴。老婆婆老眼朦朧,看見了這小官人,清秀可喜,便留他家裏吃茶。徐繼祖道:“只怕老娘府上路遠!”婆婆道:“十步之內,就是老身舍下。”徐繼祖真個下馬,跟到婆婆家裏,見門庭雖像舊家,甚是冷落。後邊房屋都被火焚了,瓦礫成堆,無人收拾,止剩得廳房三間,將土墻隔斷。左一間老婆婆做個臥房,右一間放些破傢夥,中間雖則空下,傍邊供兩個靈位,開寫著長兒蘇雲,次兒蘇雨。廳側邊是個耳房,一個老婢在內燒火。老婆婆請小官人于中間坐下,自己陪坐,喚老婢潑出一盞熱騰騰的茶,將托盤托將出來道:“小官人吃茶。”

老婆婆看著小官人,目不轉睛,不覺兩淚交流,徐繼祖怪而問之。老婆婆道:“老身七十八歲了,就說錯了句言語,料想郎君不怪。”徐繼祖道:“有話但說,何怪之有!”老婆婆道:“官人尊姓?青春幾歲?”徐繼祖敘出姓名 年方一十五歲,今科僥幸中舉,赴京會試,老婆婆屈指暗數了一回,撲簌簌淚珠滾一個不住。徐繼祖也不覺慘然道:“婆婆如此哀楚,必有傷心之事。”老婆婆道:“老身有兩個兒子,長子蘇雲,叨中進士,職受蘭溪縣尹。十五年前,同著媳婦赴任,一去杳然。老身又遣次男蘇雨親往任所體探,連蘇雨也不回來。後來聞人傳說,大小兒喪于江盜之手,次兒沒于蘭溪。老身痛苦無伸,又被鄰家失火,延燒臥室。老身和這婢子兩口,權住這幾間屋內,坐以待死。適纔偶見郎君面貌與蘇雲無二,又剛是十五歲,所以老身感傷不已。今日天色已晚,郎君若不嫌貧賤,在草舍權住一晚,吃老身一餐素飯。”說罷又哭。徐繼祖是個慈善的人,也是天性自然感動,心內到可憐這婆婆,也不忍別去,就肯住了。老婆婆宰鶏煮飯,管待徐繼祖。敘了二三更的話,就留在中間歇息。

次早,老婆婆起身,又留吃了早飯。臨去時依依不捨,在破箱子內取出一件不曾開折的羅衫出來相贈,說道:“這衫是老身親手做的,男女衫各做一件,卻是一般花樣。女衫把與兒婦穿去了,男衫因打折時被燈煤落下,燒了領上一個孔。老身嫌不吉利,不曾把與亡兒穿,至今老身收著。今日老身見了郎君,就如見我蘇雲一般。郎君受了這件衣服,倘念老身衰暮之景,來年春闈得第,衣錦還鄉,是必相煩,差人于蘭溪縣打聽蘇雲、蘇雨一個實信見報,老身死亦瞑目。”說罷放聲痛哭。徐繼祖沒來由,不覺也掉下淚來。老婆婆送了徐繼祖上馬,哭進屋去了。徐繼祖不勝傷感,到了京師,連科中了二甲進士,除授中書。朝中大小官員,見他少年老成,諸事歷練,甚相敬重。也有打聽他未娶,情願賠了錢,送女兒與他做親。徐繼祖爲不曾稟命于父親,堅意推辭。在京二年,爲“急缺風憲事”,選授監察御史,差往南京刷卷,就便回家省親歸娶,剛好一十九歲。徐能此時已做了太爺,在家中耀武揚威,甚是得志。正合著古人兩句:

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再說鄭氏夫人在慈湖尼菴,一住十九年,不曾出門。一日照鏡,覺得龐兒非舊,潸然淚下,想道:“殺夫之仇未報,孩兒又不知生死。就是那時有人收留,也不知落在誰手?住居何鄉?我如今容貌憔瘦,又是道姑打扮,料無人認得。況且吃了這幾年安逸茶飯,定害菴中,心中過意不去。如今不免出外托鉢,一來也幫貼菴中;二來往儀真一路去,順便打聽孩兒消息。常言‘大誨浮萍,也有相逢之日’,或者天可憐,有近處人家拾得,撫養在彼,母子相會,對他說出根由,教他做個報仇之人,卻不了卻心願!”當下與老尼商議停妥,托了鉢盂,出菴而去。

一路抄化,到于當塗縣內,只見沿街搭綵,迎接刷卷御史徐爺。鄭夫人到一家化齋,其家乃是里正,辭道:“我家爲接官一事,甚是匆忙,改日來布施罷。”卻有間壁一個人家,有女眷閒立在門前觀看搭綵,看這道姑,生得十分精緻,年也卻不甚長,見化不得齋,便去叫喚他。鄭氏聞喚,到彼問訊過了。那女眷便延進中堂,將素齋款待,問其來歷。鄭氏料非賊黨,想道:“我若隱忍不說,到底終無結末。”遂將十九年前苦情,數一數二,告訴出來。誰知屏後那女眷的家長伏著,聽了半日,心懷不平,轉身出來,叫道姑:“你受恁般冤苦,見今刷卷御史到任,如何不去告狀申理?”鄭氏道:“小道是女流,幼未識字,寫不得狀詞。”那家長道:“要告狀,我替你寫。”便去買一張三尺三的綿紙,從頭至尾寫道:

告狀婦鄭氏,年四十二歲,係直隸涿州籍貫。夫蘇雲,由進士選授浙江蘭溪縣尹。于某年相隨赴任。

路經儀真,因船漏過載。豈期船戶積盜徐能,糾夥多人,中途劫夫財,謀夫命,又欲奸騙氏身。氏幸逃出,菴中潛躲,迄今一十九年,沈冤無雪。徐盜見在五壩街住。懇乞天臺捕獲正法,生死銜恩,激切上告!

鄭氏收了狀子,作謝而出。走到接官亭,徐御史正在寧太道周兵備船中答拜,船頭上一清如水。鄭氏不知利害,徑蹌上船。管船的急忙攔阻,鄭氏便叫起屈來。徐爺在艙中聽見,也是一緣一會,偏覺得音聲淒慘,叫巡捕官接進狀子,同周兵備觀看。不看猶可,看畢時,唬得徐御史面如土色,屏去從人,私嚮周兵備請教:“這婦人所告,正是老父。學生欲待不準他狀,又恐在別衙門告理。”周兵備呵呵大笑道:“先生大人正是青年,不知機變,此事亦有何難?可分付巡捕官帶那婦人明日察院中審問;到那其間,一頓板子,將那婦人敲死,可不絕了後患!”徐御史起身相謝道:“承教了。辭別周兵備,分付了巡捕官說話,押那告狀的婦人,明早帶進衙門面審。當下回察院中安歇,一夜不睡。想道:“我父親積年爲盜,這婦人所告,或是真情。當先劫財殺命,今日又將婦人打死,卻不是冤上加冤?若是不打殺他時,又不是小可利害。”驀然又想起三年前涿州遇見老嫗,說兒子蘇雲被強人所算,想必就是此事了,又想道:“我父親劫掠了一生,不知造下許多冤業,有何陰德,積下兒子科第?我記得小時上學,學生中常笑我不是親生之子,正不知我此身從何而來?此事除非嬭公姚大知其備細。”心生一計,寫就一封家書,書中道:“到任忙促,不及回家,特地迎接父叔諸親,南京衙門相會。路上乏人伏侍,可先差嬭公姚大來當塗採石驛,莫誤,莫誤!”

次日開門,將家書分付承差,送到儀真五壩街上太爺親拆。巡捕官帶鄭氏進衙。徐繼祖見了那鄭氏不由人心中慘然,略問了幾句言語,就問道:“那婦人有兒子沒有?如何自家出身告狀?”鄭氏眼中流淚,將菴中産兒,幷羅衫包裹,和金釵一股,留于大柳村中始末,又備細說了一遍。徐繼祖委決不下,分付鄭氏:“你且在菴中暫住,待我察訪強盜著實,再來喚你。”鄭氏拜謝去了。

徐繼祖起馬到採石驛住下,等得嬭公姚大到來。日間無話,直至黃昏深後,喚姚大至于臥榻,將好言撫慰,問道:“我是誰人所生?”姚大道:“是太爺生的。”再三盤問,只是如此。徐爺發怒道:“我是他人之子,備細都已知道。你若說得明白,念你妻子乳哺之恩,免你本身一刀!若不說之時,發你在本縣,先把你活活敲死!”姚大道:“實是太爺親生,小的不敢說謊。”徐爺道:“黃天蕩打劫蘇知縣一事,難道你不知?”姚大又不肯明言。徐爺大怒,便將憲票一幅,寫下姚大名字,發去當塗縣“打一百討氣絕繳”。姚大見僉了憲票,著了忙,連忙磕頭道:“小的願說,只求老爺莫在太爺面前泄漏。”徐爺道:“凡事有我做主,你不須懼怕!”姚大遂將打劫蘇知縣,謀蘇嬭嬭爲妻,及大柳樹下拾得小孩子回家,教老婆接嬭,備細說了一遍。徐爺又問道:“當初裹身有羅衫一件,又有金釵一股,如今可在?”姚大道:“羅衫上染了血跡,洗不淨,至今和金釵留在。”此時徐爺心中已自了然,分付道:“此事只可你我二人知道,明早打發你回家,取了釵子羅衫,星夜到南京衙門來見我。”姚大領命自去。徐爺次早,一面差官,將盤纏銀兩,“好生接取慈湖菴鄭道姑到京中來見我”;一面發牌起程,往南京到任。正是:

少年科第榮如錦,御史威名猛似雷。

且說蘇雲知縣在三家村教學,想起十九年前之事,老母在家,音信隔絕,妻房鄭氏懷孕在身,不知生死下落,日夜憂惶。將此情告知陶公,欲到儀真尋訪消息。陶公苦勸安合,莫去惹事。蘇雲乘清明日各家出去掃墓,乃寫一謝帖留在學館之內,寄謝陶公。收拾了筆墨出門,一路賣字爲生。行至常州烈帝廟,日晚投宿。夢見烈帝廟中,燈燭輝煌,自己拜禱求籤,簽語云:

陸地安然水面兇,一林秋葉遇狂風。

要知骨肉團圓日,只在金陵豸府中。

五更醒來,記得一字不忘。自家暗解道:“江中被盜遇救,在山中住這幾年,首句‘陸地安然水面兇’已自應了。‘一林秋葉遇狂風’,應了骨肉分飛之象。難道還有團圓日子?金陵是南京地面,御史衙門號爲豸府。我如今不要往儀真,徑到南都御史衙門告狀,或者有伸冤之日。”天明起來,拜了神道,討其一笤,“若該往南京,乞賜聖笤。”擲下果然是個聖笤。蘇公歡喜,出了廟門,直至南京,寫下一張詞狀,到操江御史衙門去出告。狀云:

告狀人蘇雲,直隸涿州人,忝中某科進士。初選蘭溪知縣,擕家赴任。行至儀真,禍因舟漏,重僱山東王尚書家船隻過載。豈期舟子徐能、徐用等,慣于江洋打劫。夜半移船僻處,縛雲抛水。幸遇救免,教授糊口,行李一空,妻僕不知存亡。勢宦養盜,非天莫勦,上告!

那操江林御史,正是蘇爺的同年,看了狀詞,甚是憐憫、即刻行個文書,支會山東撫按,著落王尚書身上要強盜徐能、徐用等。剛剛發了文書,刷卷御史徐繼祖來拜。操院偶然敘及此事。徐繼祖有心,別了操院出門,即時叫聽事官:“將操院差人喚到本院衙門,有話分付。”徐爺回衙門,聽事官喚到操院差人進衙磕頭,稟道:“老爺有何分付?”徐爺道:“那王尚書船上強盜,本院已知一二。今本院賞你盤纏銀二兩,你可暫停兩三日,待本院喚你們時,你可便來,管你有處緝拿真贓真盜,不須到山東去得。”差人領命去了。少頃,門上通報太爺到了。徐爺出迎,就有局蹐之意。想著養育教訓之恩,恩怨也要分明,今晚且盡個禮數。當下差言往河下接取到衙。

原來徐能、徐用起身時,連這一班同夥趙三、翁鼻涕、楊辣嘴、范剝皮、沈鬍子,都倚仗通家兄弟面上,備了百金賀禮,一齊來慶賀徐爺。這是天使其然,自來投死。姚大先進衙磕頭。徐爺教請太爺二爺到衙,鋪氈拜見。徐能端然而受。次要拜徐用,徐用抵死推辭,不肯要徐爺下拜,只是長揖。趙三等一夥,嚮來在徐能家,把徐繼祖當做子姪之輩。今日高官顯耀,時勢不同,趙三等口稱“御史公”,徐繼祖口稱“高親”,兩下賓主相見,備飯款待。至晚,徐繼祖在書房中,密喚姚大,討他的金釵及帶血羅衫看了。那羅衫花樣與涿州老婆婆所贈無二。“那老婆婆又說我的面龐與他兒子一般,他分明是我的祖母;那慈湖菴中道姑是我親娘;更喜我爺不死,見在此間告狀。骨肉團圓,在此一舉。”

次日大排筵宴在後堂,管待徐能一夥七人,大吹大擂介飲酒。徐爺只推公務,獨自出堂,先教聚集民壯快手五六十人,安排停當,聽候本院揮扇爲號,一齊進後堂擒拿七盜。又喚操院公差,快快請告狀的蘇爺,到衙門相會。不一時,蘇爺到了,一見徐爺便要下跪。徐爺雙手扶住,彼此站立,問其情節。蘇爺含淚而語。徐爺道:“老先生休得愁煩,後堂有許多貴相知在那裏,請去認一認!”蘇爺走入後堂。一者此時蘇爺青衣小帽,二者年遠了,三者出其不意,徐能等已不認得蘇爺了。蘇爺時刻在念,到也還認得這班人的面貌,看得仔細,吃了一驚,倒身退出,對徐爺道:“這一班人,正是船中的強盜,爲何在此?”

徐爺且不回話,舉扇一揮,五六十個做公的蜂擁而入,將徐能等七人,一齊捆縛。徐能大叫道:“繼祖孩兒,救我則個!”徐爺駡道:“死強盜,誰是你的孩兒?你認得這位十九年前蘇知縣老爺麽?”徐能就駡徐用道:“當初不聽吾言,只叫他全屍而死,今日悔之何及!”又叫姚大出來對證,各各無言。徐爺分付巡捕官:“將這八人與我一總發監,明日本院自備文書,送到操院衙門去。”發放已畢,分付關門。請蘇爺復入後堂。

蘇爺看見這一夥強賊,都在酒席上擒拿,正不知甚麽意故,方欲待請問明白,然後叩謝。只見徐爺將一張交椅,置于面南,請蘇爺上坐,納頭便拜。蘇爺慌忙扶住道:“老大人素無一面,何須過謙如此?”徐爺道:“愚男一嚮不知父親蹤跡,有失迎養,望乞恕不孝之罪!”蘇爺還說道:“老大人不要錯了!學生幷無兒子。”徐爺道:“不孝就是爹爹所生,如不信時,有羅衫爲證。”徐爺先取涿州老婆婆所贈羅衫,遞與蘇爺,蘇爺認得領上燈煤燒孔道:“此衫乃老母所制,從何而得?”徐爺道:“還有一件。”又將血漬的羅衫及金釵取來。蘇爺觀看,又認得:“此釵乃吾妻首飾,原何也在此?”徐爺將涿州遇見老母,及採石驛中道姑告狀,幷姚大招出情由,備細說了一遍。蘇爺方纔省悟,抱頭而哭。事有湊巧,這裏恰纔父子相認,門外傳鼓報道:“慈湖觀音菴中鄭道姑已喚到。”徐爺忙教請進後堂。蘇爺與嬭嬭別了一十九年,到此重逢。蘇爺又引孩兒拜見了母親。痛定思痛,夫妻母子,哭做一堆,然後打掃後堂,重排個慶賀筵席。正是:

樹老抽枝重茂盛,雲開見月倍光明。

次早,南京五府六部六科十三道,及府縣官員,聞知徐爺骨肉團圓,都來拜賀。操江御史將蘇爺所告狀詞,奉還徐爺,聽其自審。徐爺別了列位官員,分付手下,取大毛板伺候。于監中吊出衆盜,一個個腳鐐手杻,跪于階下。徐爺在徐家生長,已熟知這班兇徒殺人劫財,非止一事,不消拷問。衹有徐用平昔多曾諫訓,且蘇爺夫婦都受他活命之恩,叮囑兒子要出脫他。徐爺一筆出豁了他,趕出衙門。徐用拜謝而去。山東王尚書窎遠無干,不須推究。徐能、趙三首惡,打八十。楊辣嘴、沈鬍子在船上幫助,打六十。姚大雖也在船上出尖,其妻有乳哺之恩,與翁鼻涕、范剝皮各只打四十板。雖有多寡,都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姚大受痛不過,叫道:“老爺親許免小人一刀,如何失信?”徐爺又免他十板,只打三十。打完了,分付收監。徐爺退于後堂,請命于父親,草下表章,將此段情由,具奏天子。先行出姓,改名蘇泰,取否極泰來之義。次要將諸賊不時處決,各賊家財,合行籍沒爲邊儲之用。表尾又說:“臣父蘇雲,二甲出身,一官未赴,十九年患難之餘,宦情已淡。臣祖母年逾八帙,獨居故里,未知存亡。臣年十九未娶,繼祀無望。懇乞天恩給假,從臣父暫歸涿州,省親歸娶。”雲雲。奏章已發。

此時徐繼祖已改名蘇泰,將新名寫帖,遍拜南京各衙門;又寫年姪帖子,拜謝了操江林御史;又記著祖母言語,寫書差人往蘭溪縣查問蘇雨下落。蘭溪縣差人先來回報:蘇二爺十五年前曾到,因得病身死,高知縣殯殮,棺寄在城隍廟中。蘇爺父子痛哭了一場,即差的當人,賫了盤費銀兩,重到蘭溪,于水路僱船,裝載二爺靈柩回涿州祖墳安葬。不一日,奏章準了下來,一一依準,仍封蘇雲爲御史之職,欽賜父子馳驛還鄉。刑部請蘇爺父子同臨法場監斬諸盜。蘇泰預先分付獄中,將姚大縊死,全屍也算免其一刀。徐能嘆口氣道:“我雖不曾與蘇嬭嬭成親,做了三年太爺,死亦甘心了。”各盜面面相覷,延頸受死。但見:

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監斬官如十殿閻王,劊子手似飛天羅刹。刀斧劫來財帛,萬事皆空;江湖使盡英雄,一朝還報。森羅殿前,個個盡驚兇鬼至;陽間地上,人人都慶賊人亡。

在先上本時,便有文書知會揚州府官、儀真縣官,將強盜六家,預先趕出人口,封鎖門戶。縱有金寶如山,都爲官物。家家女哭兒啼,人離財散,自不必說。衹有姚大的老婆,原是蘇御史的乳母,一步一哭,到南京來求見御史老爺。蘇御史因有乳哺之恩,況且丈夫已經正法,罪不及孥。又恐嬭嬭傷心,不好收留,把五十兩銀子賞他爲終身養生送死之資,打發他隨便安身。

京中無事,蘇太爺辭了年兄林操江,御史公別了各官,起馬。前站打兩面金字牌,一面寫著“奉旨省親”,一面寫著“欽賜歸娶”。旗旛鼓吹,好不齊整,鬧嚷嚷的從揚州一路而回。道經儀真,蘇太爺甚是傷感,鄭老夫人又對兒子說起朱婆投井之事,又說虧了菴中老尼。御史公差地方訪問義井。居民有人說,十九年前,是曾有個死屍,浮于井面。衆人撈起三日,無人識認,只得斂錢買棺盛殮,埋于左近一箭之地。地方回復了。御史公備了祭禮,及紙錢冥錠,差官到義井墳頭,通名致祭。又將白金百兩,送與菴中老尼。另封白銀十兩,付老尼啓建道場,超度蘇二爺、朱婆及蘇勝夫婦亡靈。這叫做“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蘇公父子親往拈香拜佛。

諸事已畢,不一日行到山東臨清,頭站先到渡口驛,驚動了地方上一位鄉宦。那人姓王名貴,官拜一品尚書,告老在家。那徐能攬的山東王尚書船,正是他家。徐能盜情發了,操院拿人,鬧動了儀真一縣。王尚書的小夫人家屬,恐怕連纍,都搬到山東,依老尚書居住。後來打聽得蘇御史審明:船雖尚書府水牌,止是租賃,王府幷不知情。老尚書甚是感激。今日見了頭行,親身在渡口驛迎接。見了蘇公父子,滿口稱謝,設席款待。席上問及:”御史公欽賜歸娶,不知誰家老先生的宅眷?”蘇雲答道:“小兒尚未擇聘。”王尚書道:“老夫有一末堂幼女,年方二八,才貌頗頗,倘蒙御史公不棄老朽,老夫願結絲蘿。”蘇太爺謙讓不遂,只得依允,就于臨清暫住,擇吉行聘成親。有詩爲證:

月下赤繩曾綰足,何須射中雀屏目?當初恨殺尚書船,誰想尚書爲眷屬。

三朝以後,蘇公便欲動身,王尚書苦留。蘇太爺道:“久別老母,未知存亡,歸心已如箭矣!”王尚書不好擔閣。過了七日,備下千金妝奩,別起夫馬,送小姐隨夫衣錦還鄉。一路無話,到了涿州故居,且喜老夫人尚然清健,見兒子媳婦俱已半老,不覺感傷。又見孫兒就是嚮年汲水所遇的郎君,歡喜無限。當初只恨無子,今日抑且有孫。兩代甲科,僕從甚衆,舊居火焚之餘,安頓不下,暫借察院居住。起建御史第,府縣都來助工,真個是“不日成之”。蘇雲在家,奉養太夫人直至九十餘歲方終。蘇泰歷官至坐堂都御史。夫人王氏,所生二子,將次子承繼爲蘇雨之後。二子俱登第。至今閭里中傳說《蘇知縣報冤》唱本。後人有詩云:

月黑風高浪沸揚,黃天蕩裏賊猖狂。

平陂往復皆天理,那見兇人壽命長?

第十二卷 范鰍兒雙鏡重圓

簾捲水西樓,一曲新腔唱打油。宿雨眠雲年少夢,休謳,且盡生前酒一甌。

明日又登舟,卻指今宵是舊遊。同是他鄉淪落客,休愁!月子彎彎照幾州?這首詞末句,乃借用吳歌成語。吳歌云:

月子彎彎照幾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散在他州。

此歌出自南宋建炎年間,述民間離亂之苦。只爲宣和失政,奸佞專權,延至靖康,金虜淩城,擄了徽、欽二帝北去。康王泥馬渡江,棄了汴哀,偏安一隅,改元建炎。其時東京一路百姓,懼怕韃虜,都跟隨車駕南渡;又被虜騎追趕,兵火之際,東逃西躲,不知拆散了幾多骨肉!往往父子夫妻,終身不復相見。其中又有幾個散而復合的,民間把作新聞傳說。正是:

劍氣分還合,荷珠碎復圓。

萬般皆是命,半點盡由天!

話說陳州有一人姓徐名信,自小學得一身好武藝,娶妻崔氏,頗有容色。家道豐裕,夫妻二人正好過活。卻被金兵入寇,二帝北遷。徐信共崔氏商議,此地安身不牢,收拾細軟家財,打做兩個包裹,夫妻各背了一個,隨著衆百姓曉夜奔走。行至虞城,只聽得背後喊聲振天,只道韃虜追來,卻原來是南朝殺敗的潰兵。只因武備久弛,軍無紀律。教他殺賊,一個個膽寒心駭,不戰自走,及至遇著平民,搶擄財帛子女,一般會揚威耀武。徐信雖然有三分本事,那潰兵如山而至,寡不敵衆,捨命奔走。但聞四野號哭之聲,回頭不見了崔氏。亂軍中無處尋覓,只得前行。行了數日,嘆了口氣,沒奈何,只索罷了。

行到睢陽,肚中饑渴,上一個村店,買些酒飯。原來離亂之時,店中也不比往昔,沒有酒賣了;就是飯,也不過是粗糲之物;又怕衆人搶奪,交了足錢,方纔取出來與你充饑。徐信正在數錢,猛聽得有婦女悲泣之聲。“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徐信且不數錢,急走出店來看,果見一婦人,單衣蓬首,露坐于地上。雖不是自己的老婆,年貌也相仿佛。徐信動了個惻隱之心,以己度人道:“這婦人想也是遭難的。”不免上前問其來歷。婦人訴道:“奴家乃鄭州王氏,小字進奴。隨夫避兵,不意中途奔散,奴孤身被亂軍所掠。行了兩日一夜,到于此地,兩腳俱腫,寸步難移,賊徒剝取衣服,棄奴于此。衣單食缺,舉目無親,欲尋死路,故此悲泣耳。”徐信道:“我也在亂軍中不見了妻子,正是‘同病相憐’了。身邊幸有盤纏,娘子不若權時在這店裏住幾日,將息貴體,等在下探問荊妻消耗,就便訪取尊夫,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婦人收淚而謝道:“如此甚好!”

徐信解開包裹,將幾件衣服與婦人穿了,同他在店中吃了些飯食,借半間房子,做一塊兒安頓。徐信殷殷勤勤,每日送茶送飯。婦人感其美意,料道尋夫訪妻,也是難事。今日一鰥一寡,亦是天緣,熱肉相湊,不容人不成就了。又過數日,婦人腳不痛了。徐信和他做了一對夫妻,上路直到建康。正值高宗天子南渡即位,改元建炎,出榜招軍,徐信去充了個軍校,就于建康城中居住。

日月如流,不覺是建炎三年。一日徐信同妻城外訪親回來,天色已晚,婦人口渴,徐信引到一個茶肆中吃茶。那肆中先有一個漢子坐下,見婦人入來,便立在一邊偷看那婦人,目不轉睛。婦人低眉下眼,那個在意。徐信甚以爲怪。少頃,吃了茶,還了茶錢出門,那漢又遠遠相隨。比及到家,那漢還站在門首,依依不去。徐信心頭火起,問道:“什麽人?如何窺覰人家的婦女!”那漢拱手謝罪道:“尊兄休悠,某有一言奉詢。”徐信忿氣尚未息,答應道:“有什麽話就講罷!”那漢道:“尊兄倘不見責,權借一步,某有實情告訴,若還嗔怪,某不敢言。”徐信果然相隨,到一個僻靜巷裏。那漢臨欲開口,又似有難言之狀,徐信道:“我徐信也是個慷慨丈夫,有話不妨盡言。”那漢方纔敢問道:“適纔婦人是誰?”徐信道:“是荊妻。”那漢道:“娶過幾年了?”徐信道:“三年矣。”那漢道:“可是鄭州人,姓王小字進奴麽?”徐信大驚道:“足下何以知之?”那漢道:“此婦乃吾之妻也。因兵火失散,不意落于君手!”徐信聞言,甚局蹐不安,將自己虞城失散,到睢陽村店,遇見此婦始末,細細述了:“當時實是憐他孤身無倚,初不曉得是尊閫,如之奈何?”那漢道:“足下休疑,我已別娶渾家,舊日伉儷之盟,不必再題,但倉忙拆開,未及一言分別;倘得暫會一面,敘述悲苦,死亦無恨。”徐信亦覺心中淒慘,說道:“大丈夫腹心相照,何處不可通情!明日在舍下相候。足下既然別娶,可擕新閫同來,做個親戚,庶于鄰里耳目不礙。”那漢歡喜拜謝。臨別,徐信問其姓名,那漢道:“吾乃鄭州列俊卿是也。”是夜,徐信先對王進奴述其緣由。進奴思想前夫恩義,暗暗偷淚,一夜不曾合眼。

到天明,盥漱方畢,列俊卿夫婦二人到了。徐信出門相迎,見了俊卿之妻,彼此驚駭,各各慟哭。原來俊卿之妻,卻是徐信的渾家崔氏。自虞城失散,尋丈夫不著,卻隨個老嫗同至建康,解下隨身簪珥,賃房居住。三個月後,丈夫幷無消息。老嫗說他終身不了,與他爲媒,嫁與列俊卿。誰知今日一雙兩對,恰恰相逢,真個天緣湊巧。彼此各認舊日夫妻,相抱而哭。當下徐信遂與列俊卿八拜爲交,置酒相待。至晚,將妻子兌轉,各還其舊。從此通家往來不絕,有詩爲證:

夫換妻兮妻換夫,這場交易好糊塗。

相逢總是天公巧,一笑燈前認故吾。

此段話題做“交互姻緣”,乃建炎三年建康城中故事。同時又有一事,叫做“雙鏡重圓”。說來雖沒有十分奇巧,論起“夫義婦節”,有關風化,到還勝似幾倍。正是:

話須通俗方傳遠,語必關風始動人。

話說南宋建炎四年,關西一位官長,姓呂名忠翊,職授福州監稅。此時七閩之地,尚然全盛。忠翊帶領家眷赴任:一來福州憑山負海,東南都會,富庶之邦;二來中原多事,可以避難。于本年起程,到次年春間,打從建州經過。《輿地志》說:“建州碧水丹山,爲東閩之勝地。”今日合著了古語兩句:

洛陽三月花如錦,偏我來時不遇春。

自古“兵荒”二字相連。金虜渡河,兩浙都被他殘破,閩地不遭兵火,也就見個荒年,此乃天數。話中單說建州饑荒,斗米千錢,民不聊生。卻爲國家正值用兵之際,糧餉要緊,官府只顧催征上供,顧不得民窮財盡。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百姓既沒有錢糧交納,又被官府鞭笞逼勒,禁受不過,三三兩兩,逃入山間,相聚爲盜。“蛇無頭而不行”,就有個草頭天子出來。此人姓范名汝爲,仗義執言,救民水火。羣盜從之如流,嘯聚至十餘萬。無非是:

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無糧同餓,得肉均分。官兵抵當不住,連敗數陣。范汝爲遂據了建州城,自稱元帥,分兵四出抄掠。范氏門中子弟,都受僞號,做領兵官將。汝爲族中有個姪兒名喚范希周,年二十三歲。自小習得一件本事,能識水性,伏得在水底三四晝夜,因此起個異名喚做范鰍兒。原是讀書君子,功名未就,被范汝爲所逼。凡族人不肯從他爲亂者,先將斬首示衆。希周貪了性命,不得已而從之。雖在賊中,專以方便救人爲務,不做劫掠勾當。賊黨見他凡事畏縮,就他鰍兒的外號,改做“范盲鰍”,是笑他無用的意思。

再說呂忠翊有個女兒,小名順哥,年方二八,生得容顔清麗,情性溫柔,隨著父母福州之任。來到這建州相近,正遇著范賊一支遊兵,劫奪行李財帛,將人口趕得三零四散。呂忠翊失散了女兒,無處尋覓,嗟嘆了一回,只索赴任去了。單說順哥腳小伶俜,行走不動,被賊兵掠進建州城來。順哥啼啼哭哭。范希周中途見而憐之,問其家門。順哥自敘乃是宦家之女。希周遂叱開軍士,親解其縛,留至家中,將好言撫慰,訴以衷情:“我本非反賊,被族人逼迫在此。他日受了朝廷招安,仍做良民。小娘子若不棄卑末,結爲眷屬,三生有幸。”順哥本不願相從,落在其中,出于無奈,只得許允。次日希周稟知賊首范汝爲,汝爲亦甚喜。希周送順哥于公館,擇吉納聘。希周有祖傳寶鏡,乃是兩鏡合扇的。清光照徹,可開可合,內鑄成“鴛鴦”二字,名爲“鴛鴦寶鏡”,用爲聘禮。遍請范氏宗族,花燭成婚。

一個是衣冠舊裔,一個是閥閱名姝;一個儒雅豐儀,一個溫柔性格。一個縱居賊黨,風雲之氣未衰;一個雖作囚俘,金玉之姿不改。綠林此日稱佳客,紅粉今宵配吉人。

自此夫妻和順,相敬如賓。自古道:“瓦罐不離井上破。”范汝爲造下迷天大罪,不過乘朝廷有事,兵力不及。豈期名將張浚、岳飛、張俊、張榮、吳玠、吳璘等,屢敗金人,國家粗定,高宗卜鼎臨安,改元紹興。是年冬,高宗命韓蘄王諱世忠的,統領大軍十萬,前來討捕。范汝爲豈是韓公敵手?只得閉城自守。韓公築長圍以困之。

原來韓公與呂忠翊先在東京有舊,今番韓公統兵征勦“反賊”,知呂公在福州爲監稅官,必知閩中人情土俗。其時將帥專征的都帶有空頭敕,遇有地方人才,聽憑填教委用。韓公遂用呂忠翊爲軍中都提轄,同駐建州城下,指麾攻圍之事。城中日夜號哭,范汝爲幾遍要奪門而出,都被官軍殺回,勢甚危急。順哥嚮丈夫說道:“妾聞‘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妾被賊軍所掠,自誓必死,蒙君救拔,遂爲君家之婦,此身乃君上身矣。大軍臨城,其勢必破:城既破,則君乃賊人之親黨,必不能免。妾願先君而死,不忍見君之就戮也。”引床頭利劍便欲自刎。希周慌忙抱住,奪去其刀,安慰道:“我陷在賊中,原非本意,今無計自明,玉石俱焚,已付之于命了。你是宦家兒女,擄劫在此,與你何干?韓元帥部下將士都是北人,你也是北人,言語相合,豈無鄉曲之情。或有親舊相逢,宛轉聞知于令尊,骨肉團圓,尚不絕望。人命至重,豈可無益而就死地乎?”順哥道:“若果有再生之日,妾誓不再嫁。便恐被軍校所擄,妾寧死于刀下,決無失節之理!”希周道:“承娘子志節自許,吾死亦瞑目。萬一爲漏網之魚,苟延殘喘,亦誓願終身不娶,以答娘子今日之心!”順哥道:“‘鴛鴦寶鏡’,乃是君家行聘之物,妾與君共分一面,牢藏在身。他日此鏡重圓,夫妻再合。”說罷相對而泣。這是紹興元年冬十二月內的說話。

到紹興二年春正月,韓公將建州城攻破,范汝爲情急,放火自焚而死。韓公竪黃旗招安餘黨,衹有范氏一門不赦。范氏宗族一半死于亂軍之中,一半被大軍擒獲,獻俘臨安。順哥見勢頭不好,料道希周必死,慌忙奔入一間荒屋中,解下羅帕自縊。正是:

寧爲短命全貞鬼,不作偷生失節人。也是陽壽未終,恰好都提轄呂忠翊領兵過去,見破屋中有人自縊,急喚軍校解下。近前觀之,正是女兒順哥。那順哥死去重蘇,半晌方能言語。父子重逢,且悲且喜。順哥將賊兵擄劫,及范希周救取成親之事,述了一遍。呂提轄嘿然無語。

卻說韓元帥平了建州,安民已定,同呂提轄回臨安面君奏凱。天子論功陞賞,自不必說。一日,呂公與夫人商議,女兒青年無偶,終是不了之事,兩口雙雙的來勸女兒改嫁。順哥述與丈夫交誓之言,堅意不肯。呂公駡道:“好人家兒女,嫁了反賊,一時無奔,天幸死了,出脫了你,你還想他怎麽?”順哥含淚而告道:“范家郎君,本是讀書君子,爲族人所逼,實非得已。他雖在賊中,每行方便,不做傷天理的事。倘若天公有眼,此人必脫虎口。大海浮萍,或有相逢之日。孩兒如今情願奉道在家,侍養二親,便終身守寡,死而不怨!若必欲孩兒改嫁,不如容孩兒自盡,不失爲完節之婦!”呂公見他說出一班道理,也不去逼他了。

光陰似箭,不覺已是紹興十二年。呂公纍官至都統制,領兵在封州鎮守。一日,廣州守將差指使賀承信捧了公牒,到封州將領司投遞。呂公延于廳上,問其地方之事,敘話良久方去。順哥在後堂簾中竊窺,等呂公入衙,問道:“適纔賫公牒來的何人?”呂公道:“廣州指使賀承信也。”順哥道:“奇怪!看他言語行步,好似建州范家郎君。”呂公大笑道:“建州城破,凡姓范的都不赦,衹有枉死,那有枉活?廣州差官自姓賀,又是朝廷命官,幷無分毫干惹,這也是你妄想了。侍妾聞知,豈不可笑!”順哥被父親搶白了一場,滿面羞慚,不敢再說。正是:

只爲夫妻情愛重,致令父子語參差。

過了半年,賀承信又有軍牒奉差到呂公衙門,順哥又從簾下窺視,心中懷疑不已,對父親說道:“孩兒今已離塵奉道,豈復有兒女之情?但再三詳審廣州姓賀的,酷似范郎。父親何不召至後堂,賜以酒食,從容叩之?范郎小名鰍兒,昔年在圍城中情知必敗,有‘鴛鴦鏡’各分一面,以爲表記。父親呼其小名,以此鏡試之,必得其真情。”呂公應承了。

次日賀承信又進衙領回文,呂公延至後堂,置酒相款。飲酒中間,呂公問其鄉貫出身。承信言語支吾,似有羞愧之色。呂公道:“鰍兒非足下別號乎?老夫已盡知矣,但說無妨也!”承信求呂公屏去左右,即忙下跪,口稱“死罪”。呂公用手攙扶道:“不須如此。”承信方敢吐膽傾心告訴道:“小將建州人,實姓范。建炎四年,宗人範汝爲煽誘饑民,據城爲叛,小將陷于賊中,實非得已。後因大軍來討,攻破城池,賊之宗族,盡皆誅戮。小將因平昔好行方便,有人救護,遂改姓名爲賀承信,出就招安。紹興五年撥在岳少保部下,隨征洞庭湖賊楊麽。岳家軍都是西北人,不習水戰。小將南人,幼通水性,能伏水三晝夜,所以有‘范鰍兒’之號。岳少保親選小將爲前鋒,每戰當先,遂平麽賊。岳少保薦小將之功,得受軍職,纍任至廣州指使。十年來未曾泄之他人。今既承鈞問,不敢隱諱。”

呂公又問道:“令孺人何姓?是結髮還是再娶?”承信道:“在賊中時曾獲一宦家女,納之爲妻。逾年城破,夫妻各分散逃走。曾相約:苟存性命,夫不再娶,婦不再嫁。小將後來到信州,又尋得老母。至今母子相依,止畜一粗婢炊爨,未曾娶妻。”呂公又問道:“足下與先孺人相約時,有何爲記?”承信道:“有‘鴛鴦寶鏡’,合之爲一,分之爲二,夫婦各留一面。”呂公道:“此鏡尚在否?”承信道:“此鏡朝夕隨身,不忍少離。”呂公道:“可借一觀。”承信揭開衣袂,在錦裹肚繫帶上解下一個綉囊,囊中藏著寶鏡。呂公取觀,遂于袖中亦取一鏡合之,儼如生成。承信見二鏡符合,不覺悲泣失聲。呂公感其情義,亦不覺淚下道:“足下所娶,即吾女也。吾女見在衙中。”遂引承信至中堂,與女兒相見,各各大哭。呂公解勸了,且作慶賀筵席。是夜即留承信于衙門歇宿。

過了數日,呂公將回文打發女婿起身,即令女兒相隨,到廣州任所同居。後一年承信任滿,將赴臨安,又領妻順哥同過封州,拜別呂公。呂公備下千金妝奩,差官護送承信到臨安。自諒前事年遠,無人推剝,不可使范氏無後;乃打通狀到禮部,復姓不復名,改名不改姓,叫做范承信。後纍官至兩淮留守,夫妻偕老。其鴛鴦二鏡,子孫世傳爲至寶雲。

後人評論范鰍兒在逆黨中涅而不淄,好行方便,救了許多人性命,今日死裏逃生,夫妻再合,乃陰德積善之報也。有詩爲證:

十年分散天邊鳥,一旦團圓鏡裏鴛。

莫道浮萍偶然事,總由陰德感皇天。

第十三卷 三現身包龍圖斷冤

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顔回壽不齊。

范丹貧窮石崇富,算來都是只爭時。

話說大宋元祐年間,一個太常大卿,姓陳名亞,因打章子厚不中,除做江東留守安撫使,兼知建康府。一日與衆官宴于臨江亭上,忽聽得亭外有人叫道:“不用五行四柱,能知禍福興衰。”大卿問:“甚人敢出此語?”衆官有曾認的,說道:“此乃金陵術士邊瞽。”大卿吩咐:“與我叫來!”即時叫至門下,但見:

破帽無簷,藍縷衣裙。

霜髯瞽目,傴僂形軀。

邊瞽手擕節杖入來,長揖一聲,摸著階沿便坐。大卿怒道:“你既瞽目,不能觀古聖之書,輒敢輕五行而自高!”邊瞽道:“某善能聽簡笏聲知進退,聞鞋履響辨死生。”大卿道:“你術果驗否?”說言未了,見大江中畫船一隻,櫓聲咿軋,自上流而下。大卿便問邊瞽,主何災福。答言:“櫓聲帶哀,舟中必載大官之喪。”大卿遣人訊問,果是知臨江軍李郎中,在任身故,載靈柩歸鄉。大卿大驚道:“使漢東方朔復生,不能過汝。”贈酒十樽,銀十兩,遣之。

那邊瞽能聽櫓聲知災福。今日且說個賣卦先生,姓李名傑,是東京開封府人。去兗州府奉符縣前開個卜肆,用金紙糊著一把太阿寶劍,底下一個招兒,寫道:“斬天下無學同聲。”這個先生,果是陰陽有準:

精通《周易》,善辨六壬,瞻乾象遍識天文,觀地理明知風水。五星深曉,決吉凶禍福如神;三命秘談,斷成敗興衰似見。當日掛了招兒,只見一個人走將進來。怎生打扮?但見:

裹背繫帶頭巾,著上兩領皂衫,腰間繫條絲縧,下面著一雙乾鞋淨襪,袖裏袋著一軸文字。

那人和金劍先生相揖罷,說了年月日時,鋪下卦子。只見先生道:“這命算不得。”那個買卦的,卻是奉符縣裏第一名押司,姓孫名文,問道:“如何不與我算這命?”先生道:“上復尊官,這命難算。”押司道:“怎地難算?”先生道:“尊官有酒休買,護短休問。”押司道:“我不曾吃酒,也不護短。”先生道:“再請年月日時,恐有差誤。”押司再說了八字。先生又把卦子布了道:“尊官,且休算。”押司道:“我不諱,但說不妨。”先生道:“卦象不好。”寫下四句來,道是:

白虎臨身日,臨身必有災。

不過明旦醜,親族盡悲哀。

押司看了,問道:“此卦主何災福?”先生道:“實不敢瞞,主尊官當死。”又問:“卻是我幾年上當死?”先生道:“今年死。”又問:“卻是今年幾月死?”先生道:“今年今月死。”又問:“卻是今年今月幾日死?”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死。”再問:“早晚時辰?”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點子時當死。”押司道:“若今夜真個死,萬事全休;若不死,明日和你縣裏理會!”先生道:“今夜不死,尊官明日來取下這‘斬無學同聲’的劍,斬了小子的頭。”押司聽說,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把那先生捽出卦鋪去。怎地計結?那先生:

只因會盡人間事,惹得閒愁滿肚皮。

只見縣裏走出數個司事人來攔住孫押司,問做甚鬧。押司道:“甚麽道理!我閒買個卦,卻說我今夜三更三點當死。我本身又無疾病,怎地三更三點便死?待捽他去縣中,官司究問明白。”衆人道:“若信卜,賣了屋,賣卦口,沒量斗。”衆人和烘孫押司去了,轉來埋怨那先生道:“李先生,你觸了這個有名的押司,想也在此賣卦不成了。從來貧好斷,賤好斷,衹有壽數難斷。你又不是閻王的老子,判官的哥哥,那裏便斷生斷死,刻時刻日,這般有準?說話也該放寬緩些!”先生道:“若要奉承人,卦就不準了;若說實話,又惹人怪。‘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嘆口氣,收了卦鋪,搬在別處去了。

卻說孫押司雖則被衆人勸了,只是不好意思。當日縣裏押了文字歸去,心中好悶,歸到家中,押司娘見他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便問丈夫:“有甚事煩惱?想是縣裏有甚文字不了?”押司道:“不是,你休問。”再問道:“多是今日被知縣責罰來?”又道:“不是。”再問道:“莫是與人爭鬧來?”押司道:“也不是。我今日去縣前買個卦,那先生道我主在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點子時當死。”押司娘聽得說,柳眉剔竪,星眼圓睜,問道:“怎地平白一個人,今夜便教死!如何不捽他去縣裏官司?”押司道:“便捽他去,衆人勸了。”渾家道:“丈夫,你且只在家裏少待。我尋常有事,兀自去知縣面前替你出頭;如今替你去尋那個先生問他:‘我丈夫又不少官錢私債,又無甚官事臨逼,做甚麽今夜三更便死!’”押司道:“你且休去。待我今夜不死,明日我自與他理會,卻強如你婦人家。”

當日天色已晚,押司道:“且安排幾杯酒來吃著。我今夜不睡,消遣這一夜。”三杯兩盞,不覺吃得爛醉。只見孫押司在校椅上,朦朧著醉眼,打瞌睡。渾家道:“丈夫,怎地便睡著!”叫迎兒:“你且搖覺爹爹來。”迎兒到身邊搖著不醒,叫一會不應。押司娘道:“迎兒,我和你扶押司入房裏去睡。”若還是說話的同年生,幷肩長,攔腰抱住,把臂拖回。孫押司只吃著酒消遣一夜,千不合萬不合上床去睡,卻教孫押司只就當年當月當日當夜,死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漢書》裏彭越。正是:

金風吹樹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渾家見丈夫先去睡,分付迎兒廚下打滅了火燭,說與迎兒道:“你曾聽你爹爹說,日間賣卦的算你爹爹今夜三更當死?”迎兒道:“告媽媽,迎兒也聽得說來。那裏討這話!”押司娘道:“迎兒,我和你做些針綫,且看今夜死也不死?若還今夜不死,明日卻與他理會。”教迎兒:“你且莫睡!”迎兒道:“那裏敢睡!”道猶未了,迎兒打瞌睡。押司娘道:“迎兒,我教你莫睡,如何便睡著?”迎兒道:“我不睡。”纔說罷,迎兒又睡著。押司娘叫得應,問他如今甚時候了,迎兒聽縣衙更鼓,正打三更三點。押司娘道:“迎兒,且莫睡則個。這時辰正尷尬那!”迎兒又睡著,叫不應。只聽得押司從床上跳將下來,兀底中門響。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兒,點燈看時,只聽得大門響。迎兒和押司娘點燈去趕,只見一個著白的人,一隻手掩著面,走出去,撲通地跳入奉符縣河裏去了。正是:

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分付與東風。

那條河直通著黃河水,滴溜也似緊,那裏打撈屍首!押司娘和迎兒就河邊號天大哭道:“押司,你卻怎地投河,教我兩個靠兀誰!”即時叫起四家鄰舍來。上手住的刁嫂,下手住的毛嫂,對門住的高嫂、鮑嫂,一發都來。押司娘把上件事對他們說了一遍。刁嫂道:“真有這般作怪的事!”毛嫂道:“我日裏兀自見押司著了皂衫,袖著文字歸來,老媳婦和押司相叫來。”高嫂道:“便是,我也和押司廝叫來。”鮑嫂道:“我家裏的早間去縣前有事,見押司捽著賣卦的先生,兀自歸來說。怎知道如今真個死了!”刁嫂道:“押司,你怎地不分付我們鄰舍則個,如何便死!”簌地兩行淚下。毛嫂道:“思量起押司許多好處來,如何不煩惱!”也眼淚出。鮑嫂道:“押司,幾時再得見你!”即時地方申呈官司,押司娘少不得做些功果追薦亡靈。

拈指間過了三個月。當日押司娘和迎兒在家坐地,只見兩個婦女,吃得面紅頰赤。上手的提著一瓶酒,下手的把著兩朵通草花,掀開布簾入來道:“這裏便是。”押司娘打一看時,卻是兩個媒人,無非是姓張姓李。押司娘道:“婆婆多時不見。”媒婆道:“押司娘煩惱,外日不知,不曾送得香紙來,莫怪則個!押司如今也死得幾時?”答道:“前日已做過百日了。”兩個道:“好快!早是百日了。押司在日,直恁地好人;有時老媳婦和他廝叫,還喏不曡。時今死了許多時,宅中冷靜,也好說頭親事,是得。”押司娘道:“何年月日再生得一個一似我那丈夫孫押司這般人?”媒婆道:“恁地也不難。老媳婦卻有一頭好親。”押司娘道:“且住,如何得似我先頭丈夫?”兩個吃了茶,歸去。

過了數日,又來說親。押司娘道:“婆婆休只管來說親。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來說;若依不得我,一世不說這親,寧可守孤孀度日。”當時押司娘啓齒張舌,說出這三件事來。有分撞著五百年前夙世的冤家,雙雙受國家刑法。正是:

鹿迷秦相應難辨,蝶夢莊周未可知。

媒婆道:“卻是那三件事?”押司娘道:“第一件,我死的丈夫姓孫,如今也要嫁個姓孫的;第二件,我先丈夫是奉符縣裏第一名押司,如今也只要恁般職役的人;第三件,不嫁出去,則要他入舍。”兩個聽得說,道:“好也!你說要嫁個姓孫的,也要一似先押司職役的,教他入舍的。若是說別件事,還費些計較,偏是這三件事,老媳婦都依得。好教押司娘得知,先押司是奉符縣裏第一名押司,喚做大孫押司;如今來說親的,元是奉符縣第二名押司。如今死了大孫押司,鑽上差役,做第一名押司,喚做小孫押司。他也肯來入舍。我教押司娘嫁這個孫押司,是肯也不?”押司娘道:“不信有許多湊巧!”張媒道:“老媳婦今年七十二歲了,若胡說時,變做七十二隻雌狗,在押司娘家吃屎!”押司娘道:“果然如此,煩婆婆且去說看,不知緣分如何?”張媒道:“就今日好日,討一個利市團圓吉帖。”押司娘道:“卻不曾買在家裏。”李媒道:“老媳婦這裏有。”便從抹胸內取出一幅五男二女花箋紙來,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當日押司娘教迎兒取將筆硯來,寫了帖子,兩個媒婆接去。免不得下財納禮,往來傳話。不上兩月,入舍小孫押司在家。夫妻兩個,好一對兒,果是說得著。不則一日,兩口兒吃得酒醉,教迎兒做些個醒酒湯來吃。迎兒去廚下一頭燒火,口裏埋冤道:“先的押司在時,恁早晚,我自睡了。如今卻教我做醒酒湯!”只見火筒塞住了孔,燒不著。迎兒低著頭,把火筒去竈床腳上敲。敲未得幾聲,則見竈床腳漸漸起來,離地一尺已上。見一個人頂著竈床,脖項上套著井欄,披著一帶頭髮,長伸著舌頭,眼裏滴出血來,叫道:“迎兒,與爹爹做主則個!”唬得迎兒大叫一聲,匹然倒地,面皮黃,眼無光,脣口紫,指甲青,未知五臟如何,先見四肢不舉。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夫妻兩人急來救得迎兒蘇醒,討些安魂定魄湯與他吃了,問道:“你適來見了甚麽,便倒了?”迎兒告媽媽:“卻纔在竈前燒火,只見竈床漸漸起來,見先押司爹爹,脖項上套著井欄,眼中滴出血來,披著頭髮,叫聲迎兒,便吃驚倒了。”押司娘見說,倒把迎兒打個漏風掌:“你這丫頭,教你做醒酒湯,則說道懶做便了,直裝出許多死模活樣!莫做莫做!打滅了火去睡。”迎兒自去睡了。

且說夫妻兩個歸房,押司娘低低叫道:“二哥,這丫頭見這般事,不中用,教他離了我家罷。”小孫押司道:“卻教他那裏去?”押司娘道:“我自有個道理。”到天明,做飯吃了,押司自去官府承應。押司娘叫過迎兒來道:“迎兒,你在我家裏也有七八年,我也看你在眼裏。如今比不得先押司在日做事。我看你肚裏莫是要嫁個老公?如今我與你說頭親。”迎兒道:“那裏敢指望?卻教迎兒嫁兀誰?”押司娘只因教迎兒嫁這個人,與大孫押司索了命。正是:

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窻。

當時不由迎兒做主,把來嫁了一個人。那廝姓王名興,渾名喚做王酒酒,又吃酒,又要賭。迎兒嫁將去,那得三個月,把房臥都費盡了。那廝吃得醉,走來家把迎兒駡道:“打脊賤人!見我恁般苦,不去問你使頭借三五百錢來做盤纏?”迎兒吃不得這廝駡,把裙兒繫了腰,一程走來小孫押司家中。押司娘見了道:“迎兒,你自嫁了人,又來說甚麽?”迎兒告媽媽:“實不敢瞞,迎兒嫁那廝不著,又吃酒,又要賭。如今未得三個月,有些房臥,都使盡了。沒計奈何,告媽媽借換得三五百錢,把來做盤纏。”押司娘道:“迎兒,你嫁人不著,是你的事。我今與你一兩銀子,後番卻休要來。”迎兒接了銀子,謝了媽媽歸家。那得四五日,又使盡了。當日天色晚,王興那廝吃得酒醉,走來看著迎兒道:“打脊賤人!你見恁般苦,不去再告使頭則個?”迎兒道:“我前番去,借得一兩銀子,吃盡千言萬語。如今卻教我又怎地去?”王興駡道:“打脊賤人!你若不去時,打折你一隻腳!”迎兒吃駡不過,只得連夜走來孫押司門首看時,門卻關了。迎兒欲待敲門,又恐怕他埋怨,進退兩難,只得再走回來。過了兩三家人家,只見一個人道:“迎兒,我與你一件物事。”只因這個人身上,我只替押司娘和小孫押司煩惱。正是:

龜游水面分開綠,鶴立松梢點破青。

迎兒回過頭來看那叫的人,只見人家屋簷頭,一個人,舒角襆頭,緋袍角帶,抱著一骨碌文字,低聲叫道:“迎兒,我是你先的押司,如今見在一個去處,未敢說與你知道。你把手來,我與你一件物事。”迎兒打一接,接了這件物事,隨手不見了那個緋袍角帶的人。迎兒看那物事時,卻是一包碎銀子。迎兒歸到家中敲門。只聽得裏面道:“姐姐,你去使頭家裏,如何恁早晚纔回?”迎兒道:“好教你知:我去媽媽家借米,他家關了門。我又不敢敲,怕吃他埋怨,再走回來,只見人家屋簷頭立著先的押司,舒角襆頭,緋袍角帶,與我一包銀子在這裏。”王興聽說道:“打脊賤人!你卻來我面前說鬼話!你這一包銀子,來得不明,你且進來。”迎兒入去。王興道:“姐姐,你尋常說那竈前看見先押司的話,我也都記得。這事一定有些蹊蹺。我卻怕鄰舍聽得,故恁地如此說。你把銀子收好,待天明去縣裏首告他。”正是:

著意種花花不活,等閒插柳柳成陰。

王興到天明時,思量道:“且住,有兩件事告首不得。第一件,他是縣裏頭名押司,我怎敢惡了他?第二件,卻無實跡。連這些銀子也待入官,卻打沒頭腦官司。不如贖幾件衣裳,買兩個盒子送去孫押司家裏,到去謁索他則個。”計較已定,便去買下兩個盒子送去。兩人打扮身上乾淨,走來孫押司家。押司娘看見他夫妻二人,身上乾淨,又送盒子來,便道:“你那得錢鈔?”王興道:“昨日得押司一件文字,撰得有二兩銀子,送些盒子來。如今也不吃酒,也不賭錢了。”押司娘道:“王興,你自歸去,且教你老婆在此住兩日。”王興去了。押司娘對著迎兒道:“我有一炷東峰岱嶽願香,要還。我明日同你去則個。”當晚無話。

明早起來,梳洗罷,押司自去縣裏去。押司娘鎖了門,和迎兒同行,到東嶽廟殿上燒了香,下殿來去那兩廊下燒香。行到速報司前,迎兒裙帶繫得鬆,脫了裙帶。押司娘先行過去。迎兒正在後面繫裙帶,只見速報司裏,有個舒角襆頭、緋袍角帶的判官,叫:“迎兒,我便是你先的押司。你與我申冤則個!我與你這件物事。”迎兒接得物事在手,看了一看,道:“卻不作怪!泥神也會說起話來!如何與我這物事?”正是:

開天闢地罕曾聞,從古至今希得見。

迎兒接得來,慌忙揣在懷裏,也不敢說與押司娘知道。當日燒了香,各自歸家。把上項事對王興說了。王興討那物事看時,卻是一幅紙。上寫道:

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來後人餌。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

來年二三月,“句已”當解此。王興看了解說不出,分付迎兒不要說與別人知道,看來年二三月間有甚麽事。

拈指間,到來年二月間,換個知縣,是廬州金斗城人,姓包名拯,就是今人傳說有名的包龍圖相公。他後來官至龍圖閣學士,所以叫做包龍圖。此時做知縣還是初任。那包爺自小聰明正直,做知縣時,便能剖人間煖昧之情,斷天下狐疑之獄。到任三日,未曾理事。夜間得其一夢,夢見自己坐堂,堂上貼一聯對子:

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

包爺次日早堂,喚合當吏書,將這兩句教他解說,無人能識。包公討白牌一面,將這一聯楷書在上,卻就是小孫押司動筆。寫畢,包公將朱筆判在後面:“如有能解此語者,賞銀十兩。”將牌掛于縣門,烘動縣前縣後官身私身,捱肩擦背,只爲貪那賞物,都來賭先爭看。

卻說王興正在縣前買棗糕吃,聽見人說知縣相公掛一面白牌出來,牌上有二句言語,無人解得。王興走來看時,正是速報司判官一幅紙上寫的話。忽地吃了一驚:“欲要出首,那新知縣相公,是個古怪的人,怕去惹他;欲待不說,除了我再無第二個人曉得這二句話的來歷。”買了棗糕回去,與渾家說知此事。迎兒道:“先押司三遍出現,教我與他申冤,又白白裏得了他一包銀子。若不去出首,只怕鬼神見責。”王興意猶不決。再到縣前,正遇了鄰人裴孔目。王興平昔曉得裴孔目是知事的,一手扯到僻靜巷裏,將此事與他商議:“該出首也不該?”裴孔目道:“那速報司這一幅紙在那裏?”王興道:“見藏在我渾家衣服箱裏。”裴孔目道:“我先去與你稟官。你回去取了這幅紙,帶到縣裏。待知縣相公喚你時,你卻拿將出來,做個證見。”當下王興去了。

裴孔目候包爺退堂,見小孫押司不在左右,就跪將過去,稟道:“老爺白牌上寫這二句,衹有鄰舍王興曉得來歷。他說是岳廟速報司與他一幅紙,紙上還寫許多言語,內中卻有這二句。”包爺問道:“王興如今在那裏?”裴孔目道:“已回家取那一幅紙去了。”包爺差人速拿王興回話。卻說王興回家,開了渾家的衣箱,檢那幅紙出來看時,只叫得苦,原來是一張素紙,字跡全無。不敢到縣裏去,懷著鬼胎,躲在家裏。知縣相公的差人到了。新官新府,如火之急,怎好推辭,只得帶了這張素紙,隨著公差進縣,直至後堂。

包爺屏去左右,只留裴孔目在傍。包爺問王興道:“裴某說你在岳廟中收得一幅紙,可取上來看?”王興連連叩頭稟道:“小人的妻子,去年在岳廟燒香,走到速報司前,那神道出現,與他一幅紙。紙上寫著一篇說話,中間其實有老爺白牌上寫的兩句。小的把來藏在衣箱裏。方纔去檢看,變了一張素紙。如今這素紙見在,小人不敢說謊。”包爺取紙上來看了,問道:“這一篇言語,你可記得?”王興道:“小人還記得。”即時念與包爺聽了。包爺將紙寫出,仔細推詳了一會,叫:“王興,我且問你,那神道把這一幅紙與你的老婆,可再有甚麽言語分付?”王興道:“那神道只叫與他申冤。”包爺大怒,喝道:“胡說!做了神道,有甚冤沒處申得!偏你的婆娘會替他申冤?他到來央你!這等無稽之言,卻哄誰來!”王興慌忙叩頭道:“老爺,是有個緣故。”包爺道:“你細細講,講得有理,有賞;如無理時,今日就是你開棒了!”

王興稟道:“小人的妻子,原是伏侍本縣大孫押司的,叫做迎兒。因算命的算那大孫押司其年其月其日三更三點命裏該死,何期果然死了!主母隨了如今的小孫押司,卻把這迎兒嫁出與小人爲妻。小人的妻子,初次在孫家竈下,看見先押司現身,項上套著井欄,披髮吐舌,眼中流血,叫道:‘迎兒,可與你爹爹做主!’第二次夜間到孫家門首,又遇見先押司,舒角襆頭,緋袍角帶,把一包碎銀,與小人的妻子。第三遍岳廟裏速報司判官出現,將這一幅紙與小人的妻子,又囑付與他申冤。那判官爺模樣,就是大孫押司,原是小人妻子舊日的家長。”

包爺聞言,呵呵大笑:“原來如此!”喝教左右去拿那小孫押司夫婦二人到來:“你兩個做得好事!”小孫押司道:“小人不曾做甚麽事。”包爺將速報司一篇言語解說出來:“‘大女子,小女子’,女之子,乃外孫;是說外郎姓孫,分明是大孫押司,小孫押司。‘前人耕來後人餌’,餌者食也,是說你白得他的老婆,享用他的家業。‘要知三更事,掇開火下水’,大孫押司,死于三更時分;要知死的根由,‘掇開火下之水’,那迎兒見家長在竈下,披髮吐舌,眼中流血,此乃勒死之狀。頭上套著井欄,井者水也,竈者火也,水在火下,你家竈必砌在井上;死者之屍,必在井中。‘來年二三月’,正是今日。‘句已當解此’,‘句已兩字,合來乃是個‘包’字。是說我包某今日到此爲官,解其語意,與他雪冤。”喝教左右同王興押著小孫押司,到他家竈下,不拘好歹,要勒死的屍首回話。

衆人似凝不信。到孫家發開竈床腳,地下是一塊石板。揭起石板,是一口井。喚集土工,將井水吊乾,絡了竹籃,放人下去打撈,撈起一個屍首來。衆人齊來認看,面色不改,還有人認得是大孫押司。項上果有勒帛。小孫押司唬得面如土色,不敢開口。衆人俱各駭然。元來這小孫押司當初是大雪裏凍倒的人。當時大孫押司見他凍倒,好個後生,救他活了,教他識字,寫文書。不想渾家與他有事。當日大孫押司算命回來時,恰好小孫押司正閃在他家。見說三更前後當死,趁這個機會,把酒灌醉了,就當夜勒死了大孫押司,攛在井裏。小孫押司卻掩著面走去,把一塊大石頭漾在奉符縣河裏,樸嗵地一聲響。當時只道大孫押司投河死了。後來卻把竈來壓在井上。次後說成親事。當下衆人回復了包爺。押司和押司娘不打自招,雙雙的問成死罪,償了大孫押司之命。包爺不失信于小民,將十兩銀子賞與王興。王興把三兩謝了裴孔目,不在話下。包爺初任,因斷了這件公事,名聞天下。至今人說包龍圖,日間斷人,夜間斷鬼。有詩爲證:

詩句藏謎誰解明,包公一斷鬼神驚。

寄聲暗室虧心者,莫道天公鑒不清。

第十四卷 一窟鬼癩道人除怪(宋人小說作《西山一窟鬼》)

杏花過雨,漸殘紅、零落胭脂顔色。流水飄香,人漸遠,難托春心脈脈。恨別王孫,墻陰目斷,誰把青梅摘?金鞍何處,綠楊依舊南陌。消散雲雨須臾,多情因甚有輕離輕拆?燕語千般,爭解說些子伊家消息。厚約深盟,除非重見,見了方端的。而今無奈,寸腸千恨堆積。

這隻詞名喚做《念奴嬌》,是一個赴省士人姓沈名文述所作。元來皆是集古人詞章之句。如何見得?從頭與各位說開:

第一句道:“杏花過雨。”陳子高曾有《寒食詞》,寄《謁金門》:

柳絲碧,柳下人家寒食。鶯語匆匆花寂寂,玉階春草濕。閒憑薰籠無力,心事有誰知得?檀炷繞窻背壁,杏花殘雨滴。

第二句道:“漸殘紅、零落胭脂顔色。”李易安曾有《暮春詞》,寄《品令》:

零落殘紅,似胭脂顔色。一年春事,柳飛輕絮,筍添新竹。寂寞,幽對小園嫩綠。

登臨未足,悵遊子、歸期促。他年清夢,千里猶到,城陰溪曲。應有淩波,時爲故人凝目。第三句道:“流水飄香。”延安李氏曾有《春雨詞》,寄《浣溪沙》:

無力薔薇帶雨低,多情蝴蝶趁花飛。流水飄香乳燕啼。南浦魂消春不管,東陽衣減鏡先知。小樓今夜月依依。第四句道:“人漸遠,難托春心脈脈。”寶月禪師曾有《春詞》,寄《柳梢青》:

脈脈春心,情人漸遠,難托離愁。雨後寒輕,風前香軟,春在梨花。

行人倚棹天涯,酒醒處、殘陽亂鴉。門外鞦韆,墻頭紅粉,深院誰家?第五句、第六句道:“恨別王孫,墻陰目斷。”歐陽永叔曾有《清明詞》,寄《一斛珠》:

傷春懷抱,清明過後鶯花好。勸君莫嚮愁人道,又被香輪輾破青青草。

夜來風月連清曉,墻陰目斷無人到。恨別王孫愁多少,猶賴春寒未放花枝老。

第七句道:“誰把青梅摘。”晁無昝曾有《春詞》,寄《清商怨》:

風搖動,雨濛鬆,翠條柔弱花頭重。春衫窄,嬌無力,記得當初,共伊把青梅來摘。都如夢,何時共?可憐敧損釵頭鳳。關山隔,暮雲碧。燕子來也,全然又無些子消息。第八句、第九句道:“金鞍何處,綠楊依舊南陌。”柳耆卿曾有《春詞》,寄《清平樂》:

陰晴未定,薄日烘雲影。金鞍何處尋芳徑?綠楊依舊南陌靜。厭厭幾許春情,可憐老去難成。看取鑷殘霜鬢,不隨芳草重生。

第十句道:“消散雲雨須臾。”晏叔原曾有《春詞》,寄《虞美人》:

飛花自有牽情處,不嚮枝邊住。曉風飄薄已堪愁,更伴東流流纔過秦樓。

消散須臾雲雨怨,閒倚欄榦見。遠彈雙淚濕香紅,暗恨玉顔光景與花同。

第十一句道:“多情因甚有輕離輕拆?”魏夫人曾有《春詞》,寄《捲珠簾》:

記得來時春未暮。執手攀花,袖染花梢露。暗卜春心共花語,爭尋雙朵爭先去。

多情因甚相辜負。有輕拆輕離,嚮誰分訴?淚濕海棠花枝處,東君空把奴分付。

第十二句道:“燕語千般。”康伯可曾有《春詞》,寄《減字木蘭花》:

楊花飄盡,雲壓綠陰風乍定。簾幕閒垂,弄語千般燕子飛。小樓深靜,睡起殘妝猶未整。夢不成歸,淚涕斑斑金縷衣。

第十三句道:“爭解說些子伊家消息。”秦少遊曾有《春詞》,寄《夜遊宮》:

何事東君又去?空滿院落花飛絮。巧燕呢喃嚮人語,何曾解說伊家些子?

況是傷心緒,念個人兒成睽阻。一覺相思夢回處,連宵雨。更那堪,聞杜宇!

第十四句、第十五句道:“厚約深盟,除非重見。”黃魯直曾有《春詞》,寄《搗練子》:

梅雕粉,柳搖金,微雨輕風斂陌塵。厚約深盟何處訴?除非重見那人人。

第十六句道:“見了方端的。”周美成曾有《春詞》,寄《滴滴金》:

梅花漏泄春消息,柳絲長,草芽碧。不覺星霜鬢邊白,念時光堪惜。蘭堂把酒思佳客,黛眉顰,愁春色。音書千里相疏隔,見了方端的。

第十七句、第十八句道:“而今無奈,寸腸千恨堆積。”

歐陽永叔曾有詞寄《蝶戀花》:

簾幕東風寒料峭,雪裏梅花,先報春來早。而今無奈寸腸思,堆積千愁空懊惱。

旋煖金爐薰蘭澡,悶把金刀,剪綵呈纖巧。綉被五更香睡好,羅幃不覺紗窻曉。

話說沈文述是一個士人,自家今日也說一個士人,因來行在臨安府取選,變做十數回蹺蹊作怪的小說。我且問你:這個秀才姓甚名誰?卻說紹興十年間,有個秀才是福州威武軍人,姓吳名洪。離了鄉里,來行在臨安府求取功名,指望:

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爭知道時運未至,一舉不中。吳秀才悶悶不已,又沒甚麽盤纏,也自羞歸故里,且只得胡亂在今時州橋下開一個小小學堂度日。等待後三年,春榜動,選場開,再去求取功名。逐月卻與幾個小男女打交。拈指開學堂後,也有一年之上。也罪過那街上人家,都把孩兒們來與他教訓,頗自有些趲足。

當日正在學堂裏教書,只聽得青布簾兒上鈴聲響,走將一個人入來。吳教授看那入來的人,不是別人,卻是半年前搬去的鄰舍王婆。元來那婆子是個撮合山,專靠做媒爲生。吳教授相揖罷,道:“多時不見,而今婆婆在那裏住?”婆子道:“只道教授忘了老媳婦。如今老媳婦在錢塘門裏沿城住。”教授問:“婆婆高夀?”婆子道:“老媳婦犬馬之年七十有五。教授青春多少?”教授道:“小子二十有二。”婆子道:“教授方纔二十有二,卻像三十以上人。想教授每日價費多少心神。據老媳婦愚見,也少不得一個小娘子相伴。”教授道:“我這裏也幾次問人來,卻沒這般頭腦。”婆子道:“這個‘不是冤家不聚會’。好教官人得知,卻有一頭好親在這裏:一千貫錢房臥,帶一個從嫁;又好人材;卻有一床樂器都會;又寫得,算得;又是唓嗻大官府第出身。只要嫁個讀書官人。教授卻是要也不?”教授聽得說罷,喜從天降,笑逐顔開,道:“若還真個有這人時,可知好哩!只是這個小娘子如今在那裏?”婆子道:“好教教授得知,這個小娘子,從秦太師府三通判位下出來,有兩個月,不知放了多少帖子。也曾有省、部、院裏當職事的來說他,也曾有內諸司當差的來說他,也曾有門面鋪席人來說他,只是高來不成,低來不就。小娘子道:‘我只要嫁個讀書官人。’更兼又沒有爹娘,衹有一個從嫁,名喚錦兒。因他一床樂器都會,一府裏人都叫做李樂娘。見今在白雁池一個舊鄰舍家裏住。”

兩個兀自說猶未了,只見風吹起門前布簾兒來,一個人從門首過去。王婆道:“教授,你見過去的那人麽?便是你有分取他做渾家——”王婆出門趕上那人,不是別人,便是李樂娘在他家住的,姓陳,喚做陳乾娘。王婆廝趕著入來,與吳教授相揖罷。王婆道:“乾娘,宅裏小娘子說親成也未?”乾娘道:“說不得。又不是沒好親來說他,只是吃他執拗的苦,口口聲聲‘只要嫁個讀書官人’,卻又沒這般巧。”王婆道“我卻有個好親在這裏,未知乾娘與小娘子肯也不?”乾娘道:“卻教孩兒嫁兀誰?”王婆指著吳教授道:“我教小娘子嫁這個官人,卻是好也不好?”乾娘道:“休取笑。若嫁得這個官人,可知好哩!”

吳教授當日一日教不得學,把那小男女早放了,都唱了喏,先歸去。教授卻把一把鎖鎖了門,同著兩個婆子上街。免不得買些酒相待她們。三杯之後,王婆起身道:“教授既是要這頭親事,卻問乾娘覓一個帖子。”乾娘道:“老媳婦有在這裏。”側手從抹胸裏取出一個帖子來。王婆道:“乾娘,‘真人面前說不得假話,旱地上打不得拍浮’。你便約了一日,帶了小娘子和從嫁錦兒來梅家橋下酒店裏,等我便同教授來過眼則個。”乾娘應允,和王婆謝了吳教授自去。教授還了酒錢歸家。

把閒話提過。到那日,吳教授換了幾件新衣裳,放了學生,一程走將來梅家橋下酒店裏時,遠遠地王婆早接見了。兩個同入酒店裏來。到得樓上,陳乾娘接著。教授便問道:“小娘子在那裏?”乾娘道:“孩兒和錦兒在東閣兒裏坐地。”教授把三寸舌尖舐破窻眼兒,張一張,喝聲綵,不知高低道:“兩個都不是人!”如何不是人?元來見他生得好了,只道那婦人是南海觀音,見錦兒是玉皇殿下侍香玉女。恁地道他不是人。看那李樂娘時:

水剪雙眸,花生丹臉。雲鬢輕梳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脣綴一顆夭桃,皓齒排兩行碎玉。意態自然,迥出倫輩。有如織女下瑤臺,渾似嫦娥離月殿。看那從嫁錦兒時:

眸清可愛,鬢聳堪觀。新月籠眉,春桃拂臉。意態幽花未艶,肌膚嫩玉生香。金蓮著弓弓扣綉鞋兒,螺髻插短短紫金釵子。如拈青梅窺小俊,似騎紅杏出墻頭。自從當日插了釵,離不得下財納禮,奠雁傳書。不則一日,吳教授取過那婦女來,夫妻兩個好說得著:

雲淡淡天邊鸞鳳,水沈沈交頸鴛鴦。

寫成今世不休書,結下來生雙綰帶。

卻說一日是月半,學生子都來得早,要拜孔夫子。吳教授道:“姐姐,我先起去。”來那竈前過,看那從嫁錦兒時,脊背後披著一帶頭髮,一雙眼插將上去,脖項上血污著。教授看見,大叫一聲,匹然倒地。即時渾家來救得蘇醒,錦兒也來扶起。渾家道:“丈夫,你見甚麽來?”吳教授是個養家人,不成說道我見錦兒恁地來。自己也認做眼花了,只得使個脫空,瞞過道:“姐姐,我起來時少著了件衣裳,被冷風一吹,忽然頭暈倒了。”錦兒慌忙安排些個安魂定魄湯與他吃罷,自沒事了。只是吳教授肚裏有些疑惑。

話休絮煩,時遇清明節假,學生子卻都不來。教授分付了渾家,換了衣服,出去閒走一遭。取路過萬松嶺,出今時淨慈寺裏,看了一會,卻待出來,只見一個人看著吳教授唱個喏,教授還禮不曡。卻不是別人,是淨慈寺對門酒店裏量酒,說道:“店中一個官人,教男女來請官人!”吳教授同量酒入酒店來時,不是別人,是王七府判兒,喚做王七三官人。兩個敘禮罷,王七三官人道:“適來見教授,又不敢相叫,特地教量酒來相請。”教授道:“七三官人如今那裏去?”王七三官人口裏不說,肚裏思量:“吳教授新娶一個老婆在家不多時,你看我消遣他則個。”道:“我如今要同教授去家裏墳頭走一遭,早間看墳的人來說道:‘桃花發,杜醖又熟。’我們去那裏吃三杯。”教授道:“也好。”兩個出那酒店,取路來蘇公堤上。看那遊春的人,真個是:

人煙輻輳,車馬駢闐。只見和風扇景,麗日增明,流鶯囀綠柳陰中,粉蝶戲奇花枝上。管弦動處,是誰家舞榭歌臺?語笑喧時,斜側傍春樓夏閣。香車競逐,玉勒爭馳。白麵郎敲金鐙響,紅妝人揭綉簾看。

南新路口討一隻船,直到毛家步上岸,迤遈過玉泉、龍井。王七三官人家裏墳,直在西山駝獻嶺下。好座高嶺!下那嶺去,行過一里,到了墳頭。看墳的張安接見了,王七三官人即時叫張安安排些點心、酒來。側首一個小小花園內,兩個入去坐地。又是自做的杜醖,吃得大醉。看那天色時,早已:

紅輪西墜,玉兔東生。佳人秉燭歸房,江上漁人罷釣。漁父賣魚歸竹徑,牧童騎犢入花村。天色卻晚,吳教授要起身。王七三官人道:“再吃一杯,我和你同去。我們過駝獻嶺、九里松路上,妓弟人家睡一夜。”吳教授口裏不說,肚裏思量:“我新娶一個老婆在家裏,乾顙我一夜不歸去,我老婆須在家等,如何是好?便是這時候去趕錢塘門,走到那裏也關了。”只得與王七三官人手廝挽著,上駝獻嶺來。你道事有湊巧,物有故然,就那嶺上雲生東北,霧長西南,下一陣大雨。果然是銀河倒瀉,滄海盆傾,好陣大雨!且是沒躲處。冒著雨又行了數十步,見一個小小竹門樓,王七三官人道:“且在這裏躲一躲。”不是來門樓下躲雨,卻是:

豬羊走入屠宰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兩個奔來躲雨時,看來卻是一個野墓園。只那門前一個門樓兒,裏面都沒甚麽屋宇。石坡上兩個坐著,等雨住了行。正大雨下,只見一個人貌類獄子院家打扮,從隔壁竹籬笆裏跳入墓園,走將去墓堆子上叫道:“朱小四,你這廝有人請喚。今日須當你這廝出頭。”墓堆子裏謾應道:“阿公,小四來也。”不多時,墓上土開,跳出一個人來,獄子廝趕著了自去。吳教授和王七三官人見了,背膝展展,兩股不搖而自顫。看那雨卻住了,兩個又走。地下又滑,肚裏又怕,心頭一似小鹿兒跳,一雙腳一似鬭敗公鶏,後面一似千軍萬馬趕來,再也不敢回頭。

行到山頂上,側著耳朵聽時,空谷傳聲,聽得林子裏面斷棒響。不多時,則見獄子驅將墓堆子裏跳出那個人來。兩個見了又走。嶺側首卻有一個敗落山神廟,入去廟裏,慌忙把兩扇廟門關了。兩個把身軀抵著廟門,真個氣也不敢喘,屁也不敢放。聽那外邊時,只聽得一個人聲喚過去,道:“打殺我也!”一個人道:“打脊魍魎,你這廝許了我人情,又不還我,怎的不打你?”王七三官人低低說與吳教授道:“你聽得外面過去的,便是那獄子和墓堆裏跳出來的人!”兩個在裏面顫做一團。吳教授卻埋怨王七三官人道:“你沒事教我在這裏受驚受怕,我家中渾家卻不知怎地盼望?”

兀自說言未了,只聽得外面有人敲門,道:“開門則個!”兩個問道:“你是誰?”仔細聽時,卻是婦女聲音,道:“王七三官人好也!你卻將我丈夫在這裏一夜,直教我尋到這裏!錦兒,我和你推開門兒,叫你爹爹。”吳教授聽得外面聲音,不是別人,是我渾家和錦兒:“怎知道我和王七三官人在這裏?莫教也是鬼?”兩個都不敢則聲。只聽得外面說道:“你不開廟門,我卻從廟門縫裏鑽入來!”兩個聽得恁地說,日裏吃的酒,都變做冷汗出來。只聽得外面又道:“告媽媽,不是錦兒多口,不如媽媽且歸,明日爹爹自歸來。”渾家道:“錦兒,你也說得是,我且歸去了,卻理會。”卻叫道:“王七三官人,我且歸去。你明朝卻送我丈夫歸來則個!”兩個那裏敢應他。婦女和錦兒說了自去。

王七三官人說:“吳教授,你家裏老婆和從嫁錦兒,都是鬼!這裏也不是人去處,我們走休!”拔開廟門看時,約莫是五更天氣,兀自未有人行。兩個下得嶺來,尚有一里多路,見一所林子裏,走出兩個人來。上手的是陳乾娘,下手的是王婆。道:“吳教授,我們等你多時。你和王七三官人卻從那裏來?”吳教授和王七三官人看見道:“這兩個婆子也是鬼了。我們走休!”真個便是獐奔鹿跳,猿躍鶻飛,下那嶺來。後面兩個婆子,兀自慢慢地趕來。“一夜熱亂,不曾吃一些物事,肚裏又饑。一夜見這許多不祥,怎地得個生人來衝一衝!”正恁地說,則見嶺下一家人家,門前掛著一枝松柯兒。王七三官人道:“這裏多則是賣茅柴酒,我們就這裏買些酒吃了助威,一道躲那兩個婆子。”恰待奔入這店裏來,見個男女:

頭上裹一頂牛膽青頭巾,身上裹一條豬肝赤肚帶,舊瞞襠褲,腳下草鞋。

王七三官人道:“你這酒怎地賣?”只見那漢道:“未有蕩哩。”吳教授道:“且把一碗冷的來!”只見那人也不則聲,也不則氣。王七三官人道:“這個開酒店的漢子,又尷尬,也是鬼了!我們走休!”兀自說未了,就店裏起一陣風:

非干虎嘯,不是龍吟。明不能謝柳開花,暗藏著山妖水怪。吹開地獄門前土,惹引酆都山下塵。風過處,看時,也不見了酒保,也不見有酒店,兩個立在墓堆子上。唬得兩個魂不附體,急急取路到九里松曲院前討了一隻船,直到錢塘門,上了岸。

王七三官人自取路歸家。吳教授一徑先來錢塘門城下王婆家裏看時,見一把鎖鎖著門。問那鄰舍時,道:“王婆自死五個月有零了。”唬得吳教授目睜口呆,罔知所措。一程離了錢塘門,取今時景靈宮貢院前,過梅家橋,到白雁池邊來。問到陳乾娘門首時,十字兒竹竿封著門,一碗官燈在門前。上面寫著八個字道:“人心似鐵,官法如爐。”問那裏時,“陳乾娘也死一年有餘了。”離了白雁池,取路歸到州橋下,見自己屋裏,一把鎖鎖著門。問鄰舍:“家裏拙妻和粗婢那裏去了?”鄰舍道:“教授昨日一出門,小娘子分付了我們,自和錦兒往乾娘家裏去。直到如今不歸。”

吳教授正在那裏面面廝覰,做聲不得,只見一個癩道人,看看吳教授道:“觀公妖氣太重,我與你早早斷除,免致後患。”吳教授即時請那道人入去,安排香燭符水。那個道人作起法來,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一員神將出現:

黃羅抹額,錦帶纏腰。皂羅袍袖綉團花,金甲束身微窄地。劍橫秋水,靴踏狻猊。上通碧落之間,下徹九幽之地。業龍作祟,嚮海波水底擒來;邪怪爲妖,入山洞穴中捉出。六丁壇畔,權爲符吏之名;上帝階前,次有天丁之號。

神將聲喏道:“真君遣何方使令?”真人道:“在吳洪家裏興妖,幷駝獻嶺上爲怪的,都與我捉來!”神將領旨,就吳教授家裏起一陣風:

無形無影透人懷,二月桃花被綽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風過處,捉將幾個爲怪的來:吳教授的渾家李樂娘,是秦太師府三通判位樂娘,因與通判懷身,産亡的鬼。從嫁錦兒,因通判夫人妒色,吃打了一頓,因恁地自割殺,他自是割殺的鬼。王婆是害水蠱病死的鬼。保親陳乾娘,因在白雁池邊洗衣裳,落在池裏死的鬼。在駝獻嶺上被獄子叫開墓堆,跳出來的朱小四,在日看墳,害癆病死的鬼。那個嶺下開酒店的,是害傷寒死的鬼。道人一一審問明白。去腰邊取出一個葫蘆來。人見時,便道是葫蘆;鬼見時,便是酆都獄。作起法來,那些鬼個個抱頭鼠竄,捉入葫蘆中。分付吳教授“把來埋在駝獻嶺下”。

癩道人將拐杖望空一撇,變做一隻仙鶴,道人乘鶴而去。吳教授直下拜道:“吳洪肉眼不識神仙,情願相隨出家,望真仙救度弟子則個!”只見道人道:“我乃上界甘真人。你原是我舊日採藥的弟子,因你凡心不淨,中道有退悔之意,因此墮落。今生罰爲貧儒,教你備嚐鬼趣,消遣色情。你今既已看破,便可離塵辦道,直待一紀之年,吾當度汝。”說罷,化陣清風不見了。吳教授從此捨俗出家,雲遊天下。十二年後,遇甘真人于終南山中,從之而去。詩曰:

一心辦道絕凡塵,衆魅如何敢觸人?邪正盡從心剖判,西山鬼窟早翻身。

第十五卷 金令史美婢酬秀童

塞翁得馬非爲吉,宋子雙盲豈是兇。

禍福前程如漆暗,但平方寸答天公。

話說蘇州府城內有個玄都觀,乃是梁朝所建。唐刺史劉禹錫有詩道:“玄都觀裏桃千樹。”就是此地。一名爲玄妙觀。這觀踞羣城之中,爲姑蘇之勝。基址寬敞,廟貌崇宏,上至三清,下至十殿,無所不備。各房黃冠道士,何止數百。內中有個北極真武殿,俗名祖師殿。這一房道士,世傳正一道教,善能書符遣將,剖斷人間禍福。于中單表一個道士,俗家姓張,手中慣弄一個皮雀兒,人都喚他做張皮雀。其人有些古怪,葷酒自不必說,偏好吃一件東西。是甚東西?吠月荒村裏,奔風臘雪天。

分明一太字,移點在傍邊。他好吃的是狗肉。屠狗店裏把他做個好主顧,若打得一隻壯狗,定去報他來吃。吃得快活時,人家送得錢來,都把與他也不算帳。或有鬼祟作耗,求他書符鎮宅,遇著吃狗肉,就把箸蘸著狗肉汁,寫個符去,教人貼于大門。鄰人往往夜見貼符之處,如有神將往來,其祟立止。

有個矯大戶家,積年開典獲利,感謝天地,欲建一罎齋醮酬答。已請過了清真觀裏周道士主壇。周道士誇張皮雀之高,矯公亦慕其名,命主管即時相請。那矯家養一隻防宅狗,甚是肥壯。張皮雀平昔看在眼裏,今番見他相請,說道:“你若要我來時,須打這隻狗請我,待狗肉煮得稀爛,酒也蕩熱了,我纔到你家裏。”主管回復了矯公。矯公曉得他是蹺蹊古怪的人,只得依允。果然蕩熱了酒,煮爛了狗肉,張皮雀到門。主人迎入堂中,告以相請之意。堂中香火燈燭,擺得齊整,供養著一堂神道,衆道士已起過香頭了。張皮雀昂然而入,也不禮神,也不與衆道士作揖,口中只叫:“快將爛狗肉來吃,酒要熱些!”矯公道:“且看他吃了酒肉,如何作用。”當下大盤裝狗肉,大壺盛酒,擺列張皮雀面前,恣意飲啖,吃得盤無餘骨,酒無餘滴,十分醉飽,叫道:“咶噪!”吃得快活,嘴也不抹一抹,望著拜神的鋪氈上倒頭而睡,鼻息如雷,自酉牌直睡至下半夜。衆道士醮事已完,兀自未醒,又不敢去動撣他。矯公等得不耐煩,倒埋怨周道士起來。周道士自覺無顔,不敢分辨,想道:“張皮雀時常吃醉了一睡兩三日不起,今番正不知幾時纔醒?”只得將表章焚化了,辭神謝將,收拾道場。

弄到五更,衆道士吃了酒飯,剛欲告辭,只見張皮雀在拜氈上跳將起來,團團一轉,亂叫:“十日十日,五日五日。”矯公和衆道士見他風了,都走來圍著看。周道士膽大,嚮前抱住,將他喚醒了。口裏還叫:“五日五日。”周道士問其緣故。張皮雀道:“適纔表章,誰人寫的?”周道士道:“是小道親手繕寫的。”張皮雀道:“中間落了一字,差了兩字。”矯公道:“學生也親口唸過幾遍,幷無差落,那有此話?”張皮雀在袖中簌簌響,抽出一幅黃紙來道:“這不是表章?”衆人看見,各各駭然道:“這表章已焚化了,如何卻在他袖中,紙角兒也不動半毫?”仔細再唸一遍,到天尊寶號中,果然落了一字,卻看不出差處。張皮雀指出其中一聯云:

吃虧吃苦,掙來一倍之錢;柰短柰長,僅作千金之子。“‘吃虧吃苦’該寫‘吃’字,今寫‘吃’字,是‘吃舌’的‘吃’字了。‘吃’音‘赤’,‘吃’音‘格’。兩音也不同。‘柰’字,是‘李柰’之‘柰’。‘奈’字,是‘奈何’之‘奈’。‘耐’字是‘耐煩’之‘耐’。‘柰短柰長’該寫‘耐煩’的‘耐’字,‘柰’是果名,借用不得。你欺負上帝不識字麽?如今上帝大怒,教我也難處。”矯公和衆道士見了表文,不敢不信,一齊都求告道:“如今重修章奏,再建齋壇,不知可否?”張皮雀道:“沒用,沒用!你表文上差落字面還是小事。上帝因你有這道奏章,在天曹日記簿上查你的善惡。你自開解庫,爲富不仁。輕兌出,重兌入,水絲出,足紋入;兼將解下的珠寶,但揀好的都換了自用;又凡質物值錢者纔足了年數,就假托變賣過了,不準贖取:如此刻剝貧戶,以致肥饒。你奏章中全無悔罪上言,多是自誇之語,已命雷部于即日焚燒汝屋,蕩毀你的家私。我只爲感你一狗上惠,求寬至十日,上帝不允。再三懇告,已準到五日了。你可出個曉字:‘凡五日內來贖典者免利,只收本錢。’其嚮來欺心,換人珠寶,賴人質物,雖然勢難吐退;發心喜捨,變賣爲修橋補路之費。有此善行,上帝必然回嗔,或者收回雷部,也未可知。”

矯公初時也還有信從之意,聽說到“收回雷部,也未可知”,到不免有疑:“這風道士必然假托此因,來布施我的財物。難道雷部如此易收易放?”況且掌財的人,算本算利,怎肯放鬆?口中答應,心下不以爲然。張皮雀和衆道士辭別自去了。矯公將此話閣起不行。到第五日解庫裏火起,前堂後廳,燒做白地;第二日,這些質當的人家都來討當,又不肯賠償,結起訟來,連田地都賣了。矯大戶一貧如洗。有人知道張皮雀曾預言雷火之期,從此益敬而畏之。

張皮雀在玄都觀五十餘年。後因渡錢塘江,風逆難行,張皮雀遣天將打纜,其去如飛。皮雀呵呵大笑,觸了天將之怒,爲其所擊而死。後有人于徽商家扶鸞,皮雀降筆,自稱:“原是天上苟元帥,塵緣已滿,衆將請他上天歸班,非擊死也。”徽商聞真武殿之靈異,捨施千金,于殿前堆一石假山,以爲壯觀之助。這假山雖則美觀,反破了風水,從此本房道侶,更無得道者。詩云:

雷火曾將典庫焚,符軀鬼祟果然真。

玄都觀裏張皮雀,莫道無神也有神。

爲何說這張皮雀的話?只爲一般有個人家,信了書符召將,險些兒冤害了人的性命。那人姓金名滿,也是蘇州府昆山縣人。小時讀書不就,將銀援例納了個令史,就參在本縣戶房爲吏。他原是個乖巧的人,待人接物,十分克己,同役中甚是得合。做不上三四個月令史,衙門上下,沒一個不喜歡他。又去結交這些門子,要他在知縣相公面前幫襯,不時請他們吃酒,又送些小物事。但遇知縣相公比較,審問到夜靜更深時,他便留在家中宿歇,日逐打諢。那門子也都感激,在縣主面前雖不能用力,每事卻也十分周全。

時遇五月中旬,金令史知吏房要開各吏送鬮庫房,思量要謀這個美缺。那庫房舊例,一吏輪管兩季,任憑縣主隨意點的。衆吏因見是個利藪,人人思想要管,屢屢縣主點來,都不肯服;卻去上司具呈批準,要六房中擇家道殷實老成無過犯的,當堂拈鬮,各吏具結申報上司。若新參及役將滿者,俱不許鬮。然雖如此,其權出在吏房。但平日與吏房相厚的,送些東道,他便混帳開上去,那裏管新參,役滿,家道殷實不殷實?這叫做官清私暗。卻說金滿暗想道:“我雖是新參,那吏房劉令史與我甚厚,掑送些東西與他,自然送鬮的。若鬮得著,也不枉費這一片心機;倘鬮不著,卻不空丟了銀子,又被人笑話?怎得一個必著之策便好!”忽然想起門子王文英,他在衙門有年,甚有見識,何不尋他計較!

一徑走出縣來,恰好縣門口就遇著王文英。道:“金阿叔,忙忙的那裏去?”金滿道:“好兄弟,正來尋你說話。”王文英道:“有什麽事作成我?”金滿道:“我與你坐了方好說。”二人來到側邊一個酒店裏坐下。金滿一頭吃酒,一頭把要謀庫房的事,說與王文英知道。王文英說:“此事只要吏房開得上去,包在我身上,使你鬮著。”金滿道:“吏房是不必說了,但當堂拈鬮怎麽這等把穩?”王文英附耳低言道:“只消如此如此,何難之有!”金滿大喜,連聲稱謝:“若得如此,自當厚謝。”二人又吃了一回,起身會鈔而別。金滿回到公廨裏買東買西,備下夜飯,請吏房令史劉雲到家,將上項事與他說知。劉雲應允。金滿取出五兩銀子,送與劉雲道:“些小薄禮,先送阿哥買果吃,待事成了,再找五兩。”劉雲假意謙讓道:“自己弟兄,怎麽這樣客氣?”金滿道:“阿哥從直些罷,不嫌輕,就是阿哥的盛情了。”劉雲道:“既如此,我權收去再處。”把銀袖了。擺出果品肴饌,二人杯來盞去,直飲至更深而散。

明日,有一令史察聽了些風聲,拉了衆吏與劉雲說:“金某他是個新參,未及半年,怎麽就想要做庫房?這個定然不成的。你要開只管開,少不得要當堂稟的,恐怕連你也沒趣,那時卻不要見怪!”劉雲道:“你們不要亂嚷,凡事也要通個情!就是他在衆人面上,一團和氣,幷無一毫不到之處,便開上去難道就是他鬮著了?這是落得做人情的事。若去一稟,朋友面上又不好看,說起來只是我們簿情!”又一個道:“爭名爭利,顧得什麽朋友不朋友,薄情不薄情?”劉雲道:“噯!不要與人爭,只去與命爭。是這樣說,明日就是你鬮著便好:若不是你,連這幾句話也是多的,還要算長。”內中有兩個老成的,見劉雲說得有理,便道:“老劉,你的話雖是,但他忒性急了些。就是做庫房,未知是禍是福,直等結了局,方纔見得好歹。什麽正經?做也罷,不做也罷,不要閒爭,各人自去干正事。”遂各散去。金滿聞得衆人有言,恐怕不穩,又去揭債,央本縣顯要士夫,寫書囑托知縣相公,說他“老成明理,家道頗裕,諸事可托”。這分明是叫把庫房與他管,但不好明言耳。

話休煩絮,到拈鬮這日,劉雲將應鬮各吏名字,開列一單,呈與知縣相公看了。喚裏書房一樣寫下條子,又呈上看罷,命門子亂亂的總做一堆,然後唱名取鬮。那卷鬮傳遞的門子,便是王文英,已作下弊。金滿一手拈起,扯開,恰好正是。你道當堂拈鬮,怎麽作得弊?原來劉雲開上去的名單,卻從吏、戶、禮、兵、刑、工挨次寫的。吏房也有管過的,也有役滿快的,已不在數內。金滿是戶房司吏,單上便是第一名了。那王文英卷鬮的時節,已做下暗號,金滿第一個上去,拈時,卻不似易如反掌!衆人即知就裏,正是:

隨你官清似水,難逃吏滑如油。

當時衆吏見金滿鬮著,都跪下稟說:“他是個新參,尚不該鬮庫。況且錢糧干係,不是小事,俱要具結申報上司的。若是金滿管了庫,衆吏不敢輕易執結的。”縣主道:“既是新參,就不該開在單上了。”衆吏道:“這是吏房劉雲得了他賄賂,混開在上面的。”縣主道:“吏房既是混開,你衆人何不先來稟明?直等他鬮著了方來稟話,明明是個妒忌之意。”衆人見本官做了主,誰敢再道個不字,反討了一場沒趣。縣主落得在鄉官面上做個人情,又且當堂鬮著,更無班駁。那些衆吏雖懷妒忌,無可奈何,做好做歉的說發金滿備了一席戲酒,方出結狀,申報上司,不在話下。

且說金滿自六月初一日交盤,上庫接管,就把五兩銀子謝了劉雲。那些門子因作弊成全了他,當做恩人相看,比前愈加親密。他雖則管了庫,正在農忙之際,諸事俱停,那裏有什麽錢糧完納。到七八月裏,卻又個把月不下雨,做了個秋旱。雖不至全災,卻也是個半荒。鄉間人紛紛的都來告荒,知縣相公只得各處去踏勘,也沒甚大生意。眼見得這半年庫房,扯得直就勾了。

時光迅速,不覺到了十一月裏,欽天監奏準本月十五日月蝕,行文天下救護。本府奉文,帖下屬縣。是夜,知縣相公聚集僚屬師生僧道人等在縣救護。舊例庫房備辦公宴,于後堂款待衆官。金滿因無人相幫,將銀教廚夫備下酒席,自己卻不敢離庫。轉央劉雲及門子在席上點管酒器,支持諸事。衆官不過拜幾拜,應了故事,都到後堂飲酒。只留這些僧道在前邊打一套鐃鈸,吹一番細樂,直鬧到四更方散。剛剛收拾得完,恰又報新按院到任。縣主急忙忙下船,到府迎接。又要支持船上,往還供應,準準的一夜眼也不合。天明了,查點東西時,不見了四錠元寶。金滿自想:“昨日幷不曾離庫,有誰人用障眼法偷去了?只恐怕還失落在那裏。”各處搜尋,那裏見個分毫,著了急,連聲叫苦道:“這般晦氣,卻失了這二百兩銀子,如今把甚麽來賠補?若不賠時,一定經官出醜,如何是好!”一頭叫言,一邊又重新尋起,就把這間屋翻轉來,何嘗有個影兒!慌做一堆,正沒理會。那時外邊都曉得庫裏失了銀子,盡來探問,到拌得口乾舌碎。內中單喜歡得那幾個不容他管庫的令史,一味說清話,做鬼臉,喜談樂道。正是:

幸災樂禍千人有,替力分憂半個無。

過了五六日,知縣相公接了按院,回到縣裏。金滿只得將此事稟知縣主。縣主還未開口,那幾個令史在傍邊,你一嘴,我一句道:“自己管庫沒了銀子,不去賠補,到對老爺說。難道老爺賠不成?”縣主因前番鬮庫時,有些偏護了金滿,今日沒了銀子,頗有赧容,喝道:“庫中是你執掌,又沒閒人到來,怎麽沒了銀子?必竟將去嫖賭花費了,在此支吾。今且饒你的打,限十日內將銀補庫;如無,定然參究。”金滿氣悶悶地,走出縣來,即時尋縣中陰捕商議。江南人說陰捕,就是北方叫番子手一般。其在官有名者謂之官捕,幫手謂之白捕。金令史不拘官捕、白捕,都邀過來,到酒店中吃三杯。說道:“金某今日勞動列位,非爲己私,四錠元寶尋常人家可有?不比散碎的好用,少不得敗露出來。只要列位用心,若緝訪得實,拿獲贓盜時,小子願出白金二十兩酬勞。”捕人齊答應道:“當得當得。”

一日三,三日九,看看十日限足,捕人也吃了幾遍酒水,全無影響。知縣相公叫金滿問:“銀子有了麽?”金滿稟道:“小的同捕人緝訪,尚無蹤跡。”知縣喝道:“我限你十日內賠補,那等得你緝訪!”叫左右:“揣下去打!”金滿叩頭求饒,道:“小的願賠,只求老爺再寬十日,容變賣家私什物。”知縣準了轉限。金滿管庫,又不曾趁得幾多東西,今日平白地要賠這二百兩銀子,甚費措置。家中首飾衣服之類,盡數變賣也還不勾。身邊畜得一婢,小名金杏,年方一十五歲,生得甚有姿色:

鼻端面正,齒白脣紅,兩道秀眉,一雙嬌眼。鬢似烏雲髮委地,手如尖筍肉凝脂。分明豆蔻尚含香,疑似夭桃初發蕊。金令史平昔愛如己女,欲要把這婢子來出脫,思想再等一二年,遇個貴人公子,或小妻,或通房,嫁他出去,也討得百來兩銀子。如今忙不擇價,豈不可惜。左思右想,只得把住身的幾間房子權解與人,將銀子湊足二百兩之數,傾成四個元寶,當堂兌準,封貯庫上。分付他:“下次小心。”金令史心中好生不樂,把庫門鎖了,回到公廨裏,獨坐在門首,越想越惱。著甚來由,用了這主屈財,卻不是青白晦氣!

正納悶間,只見家裏小廝叫做秀童,吃得半醉,從外走來。見了家長,倒退幾步。金令史駡道:“蠢奴才,家長氣悶,你到快活吃酒!我手裏沒錢使用,你到有閒錢買酒吃!”秀童道:“我見阿爹兩日氣悶,連我也不喜歡。常聽見人說酒可忘憂,身邊偶然積得幾分銀子,買杯中物來散悶,阿爹若沒錢買酒時,我還餘得有一壺酒錢,在店上,取來就是。”金令史喝道:“誰要你的吃!”原來蘇州有件風俗,大凡做令史的,不拘內外人都稱呼爲“相公”。秀童是九歲時賣在金家的,自小撫養,今已二十餘歲,只當過繼的義男,故稱“阿爹”。那秀童要取壺酒與阿爹散悶,是一團孝順之心。誰知人心不同,到挑動了家長的一個機括,險些兒送了秀童的性命。正是:

老龜烹不爛,移禍于枯桑。

當時秀童自進去了。金令史驀然想道:“這一夜眼也不曾合,那裏有外人進來偷了去;衹有秀童拿遞東西,進來幾次。難道這銀子是他偷了?”又想道:“這小廝自幼跟隨奔走,甚是得力,從不見他手腳有甚毛病,如何抖然生起盜心?”又想道:“這小廝平昔好酒。凡爲盜的,都從好酒賭錢兩件上起。他吃溜了口,沒處來方,見了大錠銀子,又且手邊方便,如何不愛?不然,終日買酒吃,那裏來這許多錢?”又想道:“不是他。他就要偷時,或者溜幾塊散碎銀子。這大錠元寶沒有這個力量,就偷了時,那裏出笏?終不然,放在錢櫃上零支錢,少不得也露人眼目。就是拿出去時,只好一錠,還留下三錠在家,我今夜把他床鋪搜檢一番,便知分曉。”又想道:“這也不是常法。他若果偷了這大銀,必然寄頓在家中父母外,怎肯還放在身邊?搜不著時,反惹他笑。若不是他偷的,冤了他一場,反冷了他的心腸。哦!有計了,聞得郡城有個莫道人,召將斷事,吉凶如睹。見寓在玉峰寺中,何不請他來一問,以決胸中之疑。”過了一夜,次日,金滿早起,分付秀童買些香燭紙馬果品之類,也要買些酒肉,爲謝將之用;自己卻到玉峰寺去請莫道人。

卻說金令史舊鄰有個閒漢,叫做計七官,偶在街上看見秀童買了許多東西,氣忿忿的走來,問其緣故。秀童道:“說也好笑,我爹真是交了敗運,干這樣沒正經事!二百兩銀子已自賠去了,認了晦氣罷休,卻又聽了別人言語,請什麽道人來召將。那賊道今日鬼混,哄了些酒肉吃了,明日少不得還要索謝。‘成不成,吃三瓶’。本錢去得不爽利,又添些利錢上去,好沒要緊!七官人,你想這些道人,可有真正活神仙在裏面麽?有這好酒好肉到把與秀童吃了,還替我爹出得些氣力。齋了這賊道的嘴,‘咶噪’也可謝你一聲麽!”正說之間,恰好金令史從玉峰寺轉來。秀童見家長來了,自去了。金滿與計七官相見問道:“你與秀童說甚麽?”計七官也不信召將之事的,就把秀童適纔所言,述了一遍,又道:“這小廝到也有些見識。”金滿沈吟無語,那計七官也只當閒話敘過,不想又挑動了家長一個機括:

只因家長心疑,險使童兒命喪。

金令史別了計七官自回縣裏,腹內躊躇:“這話一發可疑。他若不曾偷銀子,由我召將便了,如何要他怪那個道士?”口雖不言,分明是“土中曲蟮,滿肚泥心”。少停莫道人到了,排設壇場,卻將鄰家一個小學生附體。莫道人做張做智,步罡踏斗,唸咒書符。小學生就舞將起來,像一個捧劍之勢,口稱:“鄧將軍下壇”,其聲頗洪,不似小學生口氣。金滿見真將下降,叩首不曡,志心通陳,求判偷銀之賊。天將搖首道:“不可說,不可說!”金滿再三叩求,願乞大將拈示真盜姓名。莫道人又將靈牌施設,喝道:

鬼神無私,明彰報應。有叩即答,急急如令!金滿叩之不已,天將道:“屏退閒人,吾當告汝。”其時這些令史們家人,及衙門內做公的,聞得莫道人在金家召將,做一件希奇之事,都走來看,塞做一屋。金滿好言好語都請出去了,只剩得秀童一人在傍答應。天將叫道:“還有閒人。”莫道人對金令史說:“連秀童都遣出屋外去。”天將教金滿舒出手來。金滿跪而舒其左手。天將伸指頭蘸酒在金滿手心內,寫出“秀童”二字,喝道:“記著!”金滿大驚,正合他心中所疑。猶恐未的,叩頭嘿嘿祝告道:“金滿撫養秀童已十餘年,從無偷竊之行。若此銀果然是他所盜,便當嚴刑究訊。此非輕易之事。神明在上,乞再加詳察,莫隨人心,莫隨人意!”天將又蘸著酒在桌上寫出“秀童”二字;又嚮空中指畫,詳其字勢,亦此二字。金滿以爲實然,更無疑矣。當下莫道人書了退符,小學生望後便倒,扶起,良久方醒。問之一無所知。

金滿把謝將的三牲與莫道人散了福,只推送他一步,連夜去喚陰捕拿賊。爲頭的張陰捕,叫做張二哥,當下叩其所以。金令史將秀童口中所言,及天將三遍指名之事,備細說了。連陰捕也有八九分道是。只不是他緝訪來的,不去擔這干紀,推辭道:“未經到官,難以吊拷。”金滿是衙門中出入的,豈不會意,便道:“此事有我做主,與列位無涉。只要嚴刑究拷,拷得真贓出來,嚮時所許二十兩,不敢短少分毫。”張陰捕應允,同兄弟四哥,去叫了幫手,即時隨金令史行走。

此時已有起更時分,秀童收拾了堂中傢夥,吃了夜飯,正提碗行燈出縣來迎候家主。纔出得縣門,被三四個陰捕,將麻繩望頸上便套。不由分說,直拖至城外一個冷鋪裏來。秀童卻待開口,被陰捕將鐵尺嚮肩胛上痛打一下,大喝道:“你干得好事!”秀童負痛叫道:“我干何事來?”陰捕道:“你偷庫內這四錠元寶,藏于何處?窩在那家?你家主已訪實了,把你交付我等。你快快招了,免吃痛苦。”秀童叫天叫地的哭將起來。自古道:

有理言自壯,負屈聲必高。

秀童其實不曾做賊,被陰捕如法吊拷。秀童疼痛難忍,咬牙切齒,只是不招。原來大明律一款:捕盜不許私刑吊拷。若審出真盜,解官有功;倘若不肯招認,放了去時,明日被他告官,說誣陷平民,罪當反坐。衆捕盜吊打拶夾,都已行過。見秀童不招,心下也著了慌,商議衹有閻王閂、鐵膝褲兩件未試。閻王閂是腦箍上箍,眼睛內烏珠都漲出寸許;鐵膝褲是將石屑放于夾棍之內,未曾收緊,痛已異常。這是拷賊的極刑了。秀童上了腦箍,死而復蘇者數次,昏憤中承認了,醒來依舊說沒有。陰捕又要上鐵膝褲。秀童忍痛不起,只得招道:“是我一時見財起意,偷來藏在姐夫李大家床下。還不曾動。”陰捕將板門擡秀童到于家中,用粥湯將急,等候天明,到金令史公廨裏來報信。此時秀童奄奄一息,爬走不動了。金令史叫了船隻,自同捕役到李大家去起贓。

李大家住鄉間,與秀童爹娘家相去不遠。陰捕到時,李大又不在家,嚇得秀童的姐兒面如土色,正不知甚麽緣故,開了後門,望爹娘家奔去了。陰捕走入臥房,發開床腳,看地下土實不鬆,已知虛言。金令史定要將鋤頭墾起,起土尺餘,幷無一物。衆人道:“有心到這裏蒿惱一番了。”翻箱倒籠,滿屋尋一個遍,那有些影兒。金令史只得又同陰捕轉來,親去叩問秀童。秀童淚如雨下,答道:“我實不曾爲盜,你們非刑吊拷,務要我招認。吾吃苦不過,又不忍妄扳他人,只得自認了。說姐夫床下贓物,實是混話,毫不相干。吾自九歲時蒙爹撫養成人,今已二十多歲,在家未曾有半點差錯。前日看見我爹費産完官,暗地心痛。又見爹信了野道,召將費錢,愈加不樂。不想道爹疑到我身上。今日我只欠爹一死,更無別話。”說罷悶絕去了。衆陰捕叫喚,方纔醒來,兀自唉唉的哭個不住。金令史心下亦覺慘然。

須臾,秀童的爹娘,和姐夫李大都到了,見秀童躺在板門上,七損八傷,一絲兩氣,大哭了一場,奔到縣前叫喊。知縣相公正值坐堂,問了口詞,忙差人喚金滿到來,問道:“你自不小心,失了庫內銀兩,如何通同陰捕,妄殺平人,非刑吊拷?”金滿稟道:“小的破家完庫,自然要緝訪此事,討個明白。有莫道人善于召將,天將降壇,三遍寫出秀童名字。小的又見他言語可疑,所以信了。除了此奴,更無影響,小的也是出乎無奈,不是故意。”知縣也曉得他賠補得苦了,此情未知真僞,又被秀童的爹娘左稟右稟,無可奈何。此時已是臘月十八了。知縣分付道:“歲底事忙,且過了新年,初十後面,我與你親審個明白。”衆人只得都散了。金滿回家,到抱著一個鬼胎,只恐秀童死了;到留秀童的爹娘伏侍兒子,又請醫人去調治,每日大酒大肉送去將息。那秀童的爹娘,兀自哭哭啼啼絮絮咶咶的不住。正是:

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卻說捕盜知得秀童的家屬叫喊準了,十分著忙,商議道:“我等如此綳吊,還不肯吐露真情,明日縣堂上可知他不招的。若不招時,我輩私加吊拷,罪不能免。”乃請城隍紙供于庫中,香花燈燭,每日參拜禱告,夜間就同金令史在庫裏歇宿,求一報應。金令史少不得又要破些慳在他們面上。

到了除夜,知縣把庫逐一盤過,交付新庫吏掌管。金滿已脫了干紀,衹有失盜事未結,同著張陰捕嚮新庫吏說知:“原教張二哥在庫裏安歇。”那新庫吏也是本縣人,與金令史平昔相好的,無不應允。是夜,金滿備下三牲香紙,擕到庫中拜獻城隍老爺,就將福物請新庫吏和張二哥同酌。三杯以後,新庫吏說家中事忙,到央金滿替他照管,自己要先別。金滿爲是大節夜,不敢強留。新庫吏將廚櫃等都檢看封鎖,又將庫門鎖鑰付與金滿,叫聲“相擾”,自去了。金滿又吃了幾杯,也就起身,對張二哥說:“今夜除夜,來早是新年,多吃幾杯,做個靈夢,在下不得相陪了。”說罷,將庫門帶上落了鎖,帶了鑰匙自回。

張二哥被金滿反鎖在內,嘆口氣道:“這節夜,那一家不夫婦團圓;偏我晦氣,在這裏替他們守庫!”悶上心來,只顧自篩自飲,不覺酩酊大醉,和衣而寢。睡至四更,夢見神道伸隻靴腳踢他起來道:“銀子有了,陳大壽將來放在廚櫃頂上葫蘆內了。”張陰捕夢中驚覺,慌忙爬起來,嚮廚櫃頂上摸個遍,那裏有甚麽葫蘆!“難道神道也作弄人?還是我自己心神恍惚之故?”須臾之間,又睡去了。夢裏又聽得神道說:“金子在葫蘆裏面,如何不取?”張陰捕驚醒,坐在床鋪上,聽更鼓,恰好發擂。爬起來,推開窻子,微微有光,再嚮廚櫃上下看時,幷無些子物事。欲要去報與金令史,庫門卻又鎖著,只得又去睡了。少頃,聽得外邊人聲熱鬧,鼓樂喧闐,乃是知縣出來同衆官拜牌賀節,去文廟行香。天已將明,金滿已自將庫門上鑰匙交還新庫吏了。新庫吏開門進來,取紅紙用印。張陰捕已是等得不耐煩,急忙的戴了帽子,走出庫來。恰好知縣回縣,在那裏排衙公座。那金滿已是整整齊齊,穿著公服,同衆令史站立在堂上,伺候作揖。張陰捕走近前把他扯到旁邊,說夢中神道如此如此:“一連兩次,甚是奇異,特來報你。你可查縣中有這陳大壽的名字否?”說罷,張陰捕自回家去不題。

卻說金滿是日參謁過了知縣,又到庫中城隍面前磕了四個頭,回家吃了飯,也不去拜年,只在縣中稽查名姓。凡外郎、書手、皂快、門子及禁子、夜夫,曾在縣裏走動的,無不查到,幷無陳大壽名字。整整的忙了三日,常規年節酒都不曾吃得,氣得面紅腹脹,到去埋怨那張陰捕說謊。張陰捕道:“我是真夢,除是神道哄我。”金滿又想起前日召將之事,那天將下臨,還沒句實話相告,況夢中之言,怎便有準?說罷,丟在一邊去了。

又過了兩日,是正月初五。蘇州風俗,是日家家戶戶,祭獻五路大神,謂之燒利市。吃過了利市飯,方纔出門做買賣。金滿正在家中吃利市飯,忽見老門子陸有恩來拜年,叫道:“金阿叔恭喜了!有利市酒,請我吃碗!”金令史道:“兄弟,總是節物,不好特地來請得。今日來得極妙,且吃三杯。”即忙教嫂子煖一壺酒,安排些現成魚肉之類,與陸門子對酌。閒話中間,陸門子道:“金阿叔,偷銀子的賊有些門路麽?”金滿搖首:“那裏有!”陸門子道:“要贓露,問陰捕,你若多許陰捕幾兩銀子,隨你飛來賊,也替你訪著了。”金滿道:“我也許過他二十兩銀子,只恨他沒本事賺我的錢!”陸門子道:“假如今日有個人緝訪得賊人真信,來報你時,你還捨得這二十兩銀子麽?”金滿道:“怎麽不肯!”陸門子道:“金阿叔,你若真個把二十兩銀子與我,我就替你拿出賊來。”金滿道:“好兄弟,你果然如此,也教我明白了這樁官司,出脫了秀童。好兄弟,你須是眼見的實,莫又做猜謎的話!”陸門子道:“我不是十分看得的實,怎敢多口!”金令史即忙脫下帽子,嚮髻上取下兩錢重的一根金穵耳來,遞與陸有恩道:“這件小意思權爲信物。追出贓來,莫說有餘,就是止剩得二十兩,也都與你。”陸有恩道:“不該要金阿叔的,今日是初五,也得做兄弟的發個利市。”陸有恩是已冠的門子,就將穵耳插于網邊之內,教:“金阿叔且關了門,與你細講。”金滿將大門閉了,兩個促膝細談。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原來陸有恩間壁住的,也是個門子,姓胡名美,年十八歲。有個姐夫叫做盧智高。那盧智高因死了老婆,就與小舅同住。這胡美生得齊整,多有人戲調他,到也是個本分的小廝。自從父母雙亡,全虧著姐姐拘管。一從姐姐死了,跟著姐夫,便學不出好樣,慣熟的是那七字經兒:

賭錢,吃酒,養婆娘。

去年臘月下旬,陸門子一日出去了,渾家聞得間壁有斧鑿之聲,初次也不以爲異。以後,但是陸門子出去了,就聽得他家關門,打得一片響;陸門子回家,就住了聲。渾家到除夜,與丈夫飲酒,說及此事,正不知鑿什麽東西?陸門子有心,過了初一,自初二、初三一連在家住兩日,側耳而聽,寂然無聲。到初四日假做出門往親戚家拜節,卻遠遠站著,等間壁關門之後,悄地回來,藏在家裏。果聽得間壁槌鑿之聲,從壁縫裏張看,只見胡美與盧智高俱蹲在地下;胡美拿著一錠大銀,盧智高將斧敲那錠邊下來。陸門子看在眼裏,晚間與二人相遇問道:“你家常常鏨鑿什麽東西?”胡美面紅不語。盧智高道:“祖上傳下一塊好鐵條,要敲斷打廚刀來用。”陸有恩暗想道:“不是那話兒是什麽?他兩個那裏來有這元寶?”當夜留在肚裏,次日料得金令史在家燒利市,所以特地來報。

金滿聽了這席話,就同陸有恩來尋張二哥不遇,其夜就留陸有恩過宿。明日初六,起個早,又往張二哥家,幷拉了四哥,共四個人,同到胡美家來。只見門上落鎖,沒人在內。陸門子叫渾家出來回其緣故。渾家道:“昨日聽見說要叫船往杭州進香,今早雙雙出門,恰纔去得。此時就開了船,也去不遠。”四個人飛星趕去,剛剛上駟馬橋,只見小遊船上的王溜兒,在橋堍下買酒糴米。令史們時常叫他的船,都是相熟的。王溜兒道:“金相公今日起得好早!”金令史問道:“溜兒,你趕早買酒糴米,往那裏去?”溜兒道:“托賴攬個杭州的載,要去有個把月生意。”金滿拍著肩問:“是誰?”王溜兒附耳低言道:“是胡門官同他姓盧的親眷合叫的船。”金滿道:“如今他二人可在船裏?”王溜兒道:“那盧家在船裏,胡捨還在岸上接婊子未來。”張陰捕聽說,一索先把王溜兒扣住。溜兒道:“我得何罪?”金滿道:“不干你事,只要你引我到船上就放你。”溜兒連買的酒糴的米,都寄在店上,引著四個人下橋來,八隻手準備拿賊。這正是:

閒時不學好,今日悔應遲。

卻說盧智高在船中,靠著欄榦,眼盼盼望那胡美接婊子下來同樂。卻一眼瞧見金令史,又見王溜兒頸上麻繩帶著,心頭跳動,料道有些詫異。也不顧鋪蓋,跳在岸上,捨命奔走。王溜兒指道:“那戴孝頭巾的就是姓盧的。”衆人放開腳去趕,口中只叫:“盜庫的賊休走!”盧智高著了忙,跌上一交,被衆人趕上,一把拿住。也把麻繩扣頸。問道:“胡美在那裏?”盧智高道:“在婊子劉醜姐家裏。”衆人教盧智高作眼、齊奔劉醜姐家來。胡美先前聽得人說外面拿盜庫的賊,打著心頭,不對婊子說,預先走了,不知去嚮。衆人只得拿劉醜姐去。都到張二哥家裏。搜盧智高身邊,幷無一物,及搜到氈襪裏,搜出一錠禿元寶。錠邊兒都敲去了。

張二哥要帶他到城外冷鋪裏去吊拷。盧智高道:“不必用刑,我招便了。去年十一月間,我同胡美都賭極了,沒處設法。胡美對我說:‘衹有庫裏有許多元寶空在那裏。’我教他:‘且拿幾個來用用。’他趁十五月蝕這夜,偷了四錠出來,每人各分二錠。因不敢出笏,只敲得錠邊使用。那一錠藏在米桶中,米上放些破衣服蓋著,還在家裏。那兩錠卻在胡美身邊。”金滿又問:“那一夜我眼也不曾合,他怎麽拿得這樣即溜?”盧智高道:“胡美幾遍進來,見你坐著,不好動手。那一夜閃入來,恰好你們小廝在裏面廚中取蠟燭,打翻了麻油,你起身去看,方得其便。”衆人得了口詞,也就不帶去吊拷了。

此時秀童在張二哥家將息,還動撣不得。見拿著了真贓真賊,咬牙切齒的駡道:“這砍頭賊!你便盜了銀子,卻害得我好苦。如今我也沒處伸冤,只要咬下他一塊肉來,消這口氣!”便在草鋪上要爬起來,可憐那裏掙扎得動。衆人盡來安慰,勸住了他。心中轉痛,嗚嗚咽咽的啼哭。金令史十分過意不去,不覺也吊下眼淚,連忙叫人擡回家中調養。自己卻同衆人到胡美家中,打開鎖搜看,將米桶裏米傾在地上,滾出一錠沒邊的元寶來。當日衆人就帶盧智高到縣,稟明了知縣相公。知縣驗了銀子,曉得不枉,即將盧智高重責五十板,取了口詞收監,等拿獲胡美時,一同擬罪。出個廣捕文書,緝訪胡美,務在必獲。船戶王溜兒,樂婦劉醜姐,原不知情,且贓物未見破散,暫時討保在外。先獲元寶二個,本當還庫,但庫銀已經金滿變産賠補,姑照給主贓例,給還金滿。這一斷,滿昆山人無有不服。正是:

國正天心順,官清民自安。

卻說金令史領了兩個禿元寶回家,就在銀匠鋪裏,將銀鏨開,把二八一十六兩白銀,送與陸門子,不失前言。卻將十兩送與張二哥,候獲住胡美時,還有奉謝。次日金滿候知縣出堂,叩謝。知縣有憐憫之心,深恨胡美。乃出官賞銀十兩,立限,仰捕衙緝獲。

過了半年之後,張四哥偶有事到湖州雙林地方,船從蘇州婁門過去,忽見胡美在婁門塘上行走。張四哥急攏船上岸,叫道:“胡阿弟,慢走!”胡美回頭認得是陰捕,忙走一步,轉灣望一個豆腐店裏頭就躲。賣豆腐的老兒,纔要聲張,胡美嚮兜肚裏摸出雪白光亮水磨般的一錠大銀,對酒缸草蓋上一丟說道:“容我躲過今夜時,這錠銀與你平分。”老兒貪了這錠銀子,慌忙檢過了,指一個去處,教他藏了。張四哥趕到轉灣處,不見了胡美。有個多嘴的閒漢,指點他在豆腐店裏去尋。張四哥進店問時,那老兒只推沒有。張四哥滿屋看了一周遭,果然沒有。張四哥身邊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三四錢重,把與老兒說道:“這小廝是昆山縣門子,盜了官庫出來的,大老爺出廣捕拿他。你若識時務時,引他出來,這幾錢銀子送你老人家買果子吃;你若藏留,我稟知縣主,拿出去時,問你個同盜。”老兒慌了,連銀子也不肯接,將手往上一指。你道什麽去處?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躲得安穩,說出晦氣。那老兒和媽媽兩口只住得一間屋,又做豆腐,又做白酒,狹窄沒處睡,將木頭架一個小小閣兒,恰好打個鋪兒,臨睡時把短梯爬上去,卻有一個店櫥兒隱著。胡美正躲得穩,卻被張四哥一手拖將下來,就把麻繩縛住。駡道:“害人賊!銀子藏在那裏?”胡美戰戰兢兢答應道:“一錠用完了,一錠在酒缸蓋上。”老者怎敢隱瞞,于缸罅裏取出。張四哥問老者:“何姓何名?”老者懼怕,不敢答應。傍邊一個人替他答道:“此老姓陳名大壽。”張四哥點頭,便把那三四錢銀子,撇在老兒櫃上,帶了胡美,踏在船頭裏面,連夜回昆山縣來。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