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警世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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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史盡真乎?曰:不必也。盡贋乎?曰:不必也。然則去其贋而存其真乎?曰:不必也。《六經》、《語》、《孟》,譚者紛如,歸于令人爲忠臣,爲孝子,爲賢牧,爲良友,爲義夫,爲節婦,爲樹德之士,爲積善之家,如是而已矣。經書著其理,史傳述其事,其揆一也。理著而世不皆切磋之彥,事述而世不皆博雅之儒。于是乎村夫稚子、里婦估兒,以甲是乙非爲喜怒,以前因後果爲勸懲,以道聽途說爲學問。而通俗演義一種,遂足以佐經書史傳之窮。

而或者曰:村醪市脯,不入賓筵,烏用是齊東娓娓者爲?嗚呼!《大人》、《子虛》,曲終奏雅,顧其旨何如耳。人不必有其事,事不必麗其人。其真者可以補金匱石室之遺,而贋者亦必有一番激揚勸誘、悲歌感慨之意。事真而理不贋,即事贋而理亦真,不害于風化,不謬于聖賢,不戾于詩書經史,若此者其可廢乎?里中兒代庖而創其指,不呼痛。或怪之,曰:“吾頃從玄妙觀聽說《三國志》來,關雲長刮骨療毒,且談笑自若,我何痛爲!”夫能使里中兒有刮骨療毒之勇,推此,說孝而孝,說忠而忠,說節義而節義,觸性性通,導情情出。視彼切磋之彥,貌而不情;博雅之儒,文而喪質;所得而未知孰贋而孰真也!

隴西君海內畸士,與余相遇于棲霞山房,傾蓋莫逆,各敘旅況。因出其新刻數卷佐酒,且曰:“尚未成書,子盍先爲我命名?”余閱之,大抵如僧家因果說法度世之語。譬如村醪市脯,所濟者衆,遂名之曰《警世通言》,而從臾其成。

時天啓甲子臘月,豫章無礙居士題。

第一卷 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浪說曾分鮑叔金,誰人辨得伯牙琴?于今交道奸如鬼,湖海空懸一片心。

古來論交情至厚,莫如管鮑。管是管夷吾,鮑是鮑叔牙。他兩個同爲商賈,得利均分。時管夷吾多取其利,叔牙不以爲貪,知其貧也。後來管夷吾被囚,叔牙脫之,薦爲齊相。這樣朋友,纔是個真正相知。這相知有幾樣名色:恩德相結者,謂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謂之知心;聲氣相求者,謂之知音。總來叫做相知。今日聽在下說一樁俞伯牙的故事。列位看官們,要聽者,洗耳而聽;不要聽者,各隨尊便。正是:

知音說與知音聽,不是知音不與談。

話說春秋戰國時,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國郢都人氏,即今湖廣荊州府之地也。那俞伯牙身雖楚人,官星卻落于晉國,仕至上大夫之位。因奉晉主之命,來楚國修聘。伯牙討這個差使,一來,是個大才,不辱君命;二來,就便省視鄉里,一舉兩得。當時從陸路至于郢都,朝見了楚王,致了晉主之命。楚王設宴款待,十分相敬。那郢都乃是桑梓之地,少不得去看一看墳墓,會一會親友。然雖如此,各事其主,君命在身,不敢遲留。公事已畢,拜辭楚王。楚王贈以黃金採緞,高車駟馬。伯牙離楚一十二年,思想故國江山之勝,欲得恣情觀覽,要打從水路大寬轉而回。乃假奏楚王道:“臣不幸有犬馬之疾,不勝車馬馳驟。乞假臣舟楫,以便醫藥。”楚王準奏,命水師撥大船二隻,一正一副。正船單坐晉國來使,副船安頓僕從行李。都是蘭橈畫槳,錦帳高帆,甚是齊整。羣臣直送至江頭而別。

只因覽勝探奇,不顧山遙水遠。

伯牙是個風流才子,那江山之勝,正投其懷。張一片風帆,淩千層碧浪,看不盡遙山曡翠,遠水澄清。不一日,行至漢陽江口。時當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夜。偶然風狂浪湧,大雨如注,舟楫不能前進,泊于山崖之下。不多時,風恬浪靜,雨止雲開,現出一輪明月。那雨後之月,其光倍常。伯牙在船艙中,獨坐無聊,命童子焚香爐內:“待我撫琴一操,以遣情懷。”童子焚香罷,捧琴囊置于案間。

伯牙開囊取琴,調弦轉軫,彈出一曲。曲猶未終,指下“刮喇”的一聲響,琴弦斷了一根。伯牙大驚,叫童子去問船頭:“這住船所在是甚麽去處?”船頭答道:“偶因風雨,停泊于山腳之下。雖然有些草樹,幷無人家。”伯牙驚訝,想道:“是荒山了。若是城郭村莊,或有聰明好學之人,盜聽吾琴,所以琴聲忽變,有弦斷之異。這荒山下,那得有聽琴之人?哦,我知道了,想是有仇家差來刺客;不然,或是賊盜伺候更深,登舟劫我財物。”叫左右:“與我上崖搜檢一番:不在柳陰深處,定在蘆葦叢中。”

左右領命,喚齊衆人,正欲搭跳上崖。忽聽岸上有人答應道:“舟中大人,不必見疑。小子幷非奸盜之流,乃樵夫也。因打柴歸晚,值驟雨狂風,雨具不能遮蔽,潛身巖畔。聞君雅操,少住聽琴。”伯牙大笑道:“山中打柴之人,也敢稱‘聽琴’二字!此言未知真僞,我也不計較了。左右的,叫他去罷。”那人不去,在崖上高聲說道:“大人出言謬矣!豈不聞:‘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大人若欺負山野中沒有聽琴之人,這夜靜更深,荒崖下也不該有撫琴之客了。”伯牙見他出言不俗,或者真是個聽琴的,亦未可知。止住左右不要羅唣,走近艙門,回嗔作喜的問道:“崖上那位君子,既是聽琴,站立多時,可知道我適纔所彈何曲?”那人道:“小子若不知,卻也不來聽琴了。方纔大人所彈,乃孔仲尼嘆顔回,譜入琴聲。其詞云:‘可惜顔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鬢如霜。只因陋巷簞瓢樂,’——到這一句,就絕了琴弦,不曾撫出第四句來。小子也還記得:——‘留得賢名萬古揚。’”

伯牙聞言,大喜道:“先生果非俗士,隔崖窎遠,難以問答。”命左右:“掌跳,看扶手,請那位先生登舟細講。”左右掌跳,此人上船,果然是個樵夫。頭戴篛笠,身披蓑衣,手持尖擔,腰插板斧,腳踏芒鞋。手下人那知言談好歹,見是樵夫,下眼相看:“咄,那樵夫!下艙去,見我老爺叩頭。問你甚麽言語,小心答應。官尊著哩!”樵夫卻是個有意思的,道:“列位不須粗魯,待我解衣相見。”除了斗笠,頭上是青布包巾;脫了蓑衣,身上是藍布衫兒;搭膊拴腰,露出布裩下截。那時不慌不忙,將蓑衣、斗笠、尖擔、板斧,俱安放艙門之外。脫下芒鞋,躧去泥水,重復穿上,步入艙來。官舵內公座上燈燭輝煌。樵夫長揖而不跪,道:“大人施禮了。”俞伯牙是晉國大臣,眼界中那有兩接的布衣?下來還禮,恐失了官體,既請下船,又不好叱他回去。伯牙沒奈何,微微舉手道:“賢友免禮罷。”叫童子看坐的。童子取一張杌坐兒置于下席。伯牙全無客禮,把嘴嚮樵夫一弩道:“你且坐了。”你我之稱,怠慢可知。那樵夫亦不謙讓,儼然坐下。伯牙見他不告而坐,微有嗔怪之意。因此不問姓名,亦不呼手下人看茶。

默坐多時,怪而問之:“適纔崖上聽琴的就是你麽?”樵夫答言:“不敢。”伯牙道:“我且問你,既來聽琴,必知琴之出處。此琴何人所造?撫他有甚好處?”正問之時,船頭來稟話,風色順了,月明如畫,可以開船。伯牙分付:“且慢些!”樵夫道:“承大人下問,小子若講話絮煩,恐擔誤順風行舟。”伯牙笑道:“惟恐你不知琴理。若講得有理,就不做官,亦非大事,何況行路之遲速乎!”樵夫道:“既如此,小子方敢僭談。此琴乃伏羲氏所琢,見五星之精,飛墜梧桐,鳳皇來儀。鳳乃百鳥之王,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伏羲以知梧桐乃樹中之良材,奪造化之精氣,堪爲雅樂,令人伐之。其樹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數,截爲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其聲太清,以其過輕而廢之;取下一段叩之,其聲太濁,以其過重而廢之;取中一段叩之,其聲清濁相濟,輕重相兼。送長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數。取起陰乾,選良時吉日,用高手匠人劉子奇斫成樂器。此乃瑤池之樂,故名瑤琴。長三尺六寸一分,按周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闊八寸,按八節;後闊四寸,按四時;厚二寸,按兩儀。有金童頭、玉女腰、仙人背、龍池、鳳沼、玉軫、金徽。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徽,按閏月。先是五條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內按五音宮商角徵羽。堯、舜時操五弦琴,歌《南風》詩,天下大治。後因周文王被囚于羑裏,吊子伯邑考,添弦一根,清幽哀怨,謂之文弦。後武王伐紂,前歌後舞,添弦一根,激烈發揚,謂之武弦。先是宮商角徵羽五弦,後加二弦,稱爲文武七弦琴。此琴有六忌、七不彈、八絕。何爲六忌?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風,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何爲七不彈?聞喪者不彈,奏樂不彈,事冗不彈,不淨身不彈,衣冠不整不彈,不焚香不彈,不遇知音者不彈。何爲八絕?總之清奇幽雅,悲壯悠長。此琴撫到盡美盡善之處,嘯虎聞而不吼,哀猿聽而不啼。乃雅樂之好處也。”

伯牙聽見他對答如流,猶恐是記問之學,又想道:“就是記問之學,也虧他了。我再試他一試。”此時已不似在先你我之稱了。又問道:“足下既知樂理,當時孔仲尼鼓琴于室中,顔回自外入。聞琴中有幽沈之聲,疑有貪殺之意,怪而問之。仲尼曰:‘吾適鼓琴,見貓方捕鼠,欲其得之,又恐其失之。此貪殺之意,遂露于絲桐。’始知聖門音樂之理,入于微妙。假如下官撫琴,心中有所思念,足下能聞而知之否?”樵夫道:“《毛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大人試撫弄一過,小子任心猜度。若猜不著時,大人休得見罪。”

伯牙將斷弦重整,沈思半晌。其意在于高山,撫琴一弄。樵夫贊道:“美哉,洋洋乎!大人之意,在高山也。”伯牙不答,又凝神一會,將琴再鼓。其意在于流水。樵夫又贊道:“美哉,湯湯乎!志在流水。”只兩句道著了伯牙的心事。伯牙大驚,推琴而起,與子期施賓主之禮,連呼:“失敬失敬!石中有美玉之藏。若以衣貌取人,豈不誤了天下賢士!先生高名雅姓?”樵夫欠身而答:“小子姓鍾名徽,賤字子期。”伯牙拱手道:“是鍾子期先生。”子期轉問:“大人高姓,榮任何所?”伯牙道:“下官俞瑞,仕于晉朝,因修聘上國而來。”子期道:“原來是伯牙大人。”

伯牙推子期坐于客位,自己主席相陪,命童子點茶。茶罷,又命童子取酒共酌。伯牙道:“借此攀話,休嫌簡褻。”子期稱:“不敢。”童子取過瑤琴,二人入席飲酒。伯牙開言又問:“先生聲口是楚人了,但不知尊居何處?”子期道:“離此不遠,地名馬安山集賢村,便是荒居。”伯牙點頭道:“好個集賢村!”又問:“道藝何爲?”子期道:“也就是打柴爲生。”伯牙微笑道:“子期先生,下官也不該僭言,似先生這等抱負,何不求取功名,立身于廊廟,垂名于竹帛,卻乃賫志林泉,混跡樵牧,與草木同朽。竊爲先生不取也。”子期道:“實不相瞞,舍間上有年邁二親,下無手足相輔。採樵度日,以盡父母之餘年,雖位爲三公之尊,不忍易我一口之養也。”伯牙道:“如此大孝,一發難得。”二人杯酒酬酢了一會。子期寵辱無驚,伯牙愈加愛重。又問子期:“青春多少?”子期道:“虛度二十有七。”伯牙道:“下官年長一旬。子期若不見棄,結爲兄弟相稱,不負知音契友。”子期笑道:“大人差矣!大人乃上國名公,鍾徽乃窮鄉賤子,怎敢仰扳,有辱俯就!”伯牙道:“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下官碌碌風塵,得與高賢結契,實乃生平之萬幸。若以富貴貧賤爲嫌,覰俞瑞爲何等人乎!”遂命童子重添爐火,再爇名香,就船艙中與子期頂禮八拜。伯牙年長爲兄,子期爲弟。今後兄弟相稱,生死不負。拜罷,復命取煖酒再酌。子期讓伯牙上坐,伯牙從其言。換了杯箸,子期下席。兄弟相稱,彼此談心敘話。正是:

合意客來心不厭,知音人聽話偏長。

談論正濃,不覺月淡星稀,東方發白。船上水手都起身收拾篷索,整備開船。子期起身告辭。伯牙捧一杯酒遞與子期,把子期之手嘆道:“賢弟,我與你相見何太遲,相別何太早!”子期聞言,不覺淚珠滴于杯中。子期一飲而盡,斟酒回敬伯牙。二人各有眷戀不捨之意。伯牙道:“愚兄餘情不盡,意欲曲延賢弟同行數日,未知可否?”子期道:“小弟非不欲相從,怎奈二親年老,‘父母在,不遠遊’。”伯牙道:“既是二位尊人在堂,回去告過二親,到晉陽來看愚兄一看,這就是‘遊必有方’了。”子期道:“小弟不敢輕諾而寡信。許了賢兄,就當踐約。萬一稟命于二親,二親不允,使仁兄懸望于數千里之外,小弟之罪更大矣。”伯牙道:“賢弟真所謂至誠君子。也罷,明年還是我來看賢弟。”子期道:“仁兄明歲何時到此?小弟好伺候尊駕。”伯牙屈指道:“昨夜是中秋節,今日天明,是八月十六日了。賢弟,我來仍在仲秋中五六日奉訪。若過了中旬,遲到季秋月分,就是爽信,不爲君子。”叫童子:“分付記室,將鍾賢弟所居地名及相會的日期,登寫在日記簿上。”子期道:“既如此,小弟來年仲秋中五六日準在江邊侍立拱候,不敢有誤。天色已明,小弟告辭了。”伯牙道:“賢弟且住。”命童子取黃金二笏不用封帖,雙手捧定道:“賢弟,些須薄禮,權爲二位尊人甘後之費。斯文骨肉,勿得嫌輕。”子期不敢謙讓,即時收下。再拜告別,含淚出艙,取尖擔挑了蓑衣斗笠,插板斧于腰間,掌跳搭扶手上崖。伯牙直送至船頭,各各灑淚而別。

不題子期回家之事。再說俞伯牙點鼓開船,一路江山之勝,無心觀覽,心心念念,只想著知音之人。又行了幾日,捨舟登岸。經過之地,知是晉國上大夫,不敢輕慢,安排車馬相送。直至晉陽,回覆了晉主。不在話下。

光陰迅速,過了秋冬,不覺春去夏來。伯牙心懷子期,無日忘之。想著中秋節近,奏過晉主,給假還鄉。晉主依允。伯牙收拾行裝,仍打大寬轉,從水路而行。下船之後,分付水手,但是灣泊所在,就來通報地名。事有偶然,剛剛八月十五夜,水手稟覆:此去馬安山不遠。伯牙依稀還認得去年泊船相會子期之處。分付水手將船灣泊,水底抛錨,崖邊釘橛。其夜晴明,船艙內一綫月光,射進朱簾。伯牙命童子將簾捲起,步出艙門,立于船頭之上,仰觀斗柄。水底天心,萬頃茫然,照如白晝。思想去歲與知己相逢,雨止月明,今夜重來,又值良夜。他約定江邊相候,如何全無蹤影,莫非爽信?又等了一會,想道:“我理會得了:江邊來往船隻頗多,我今日所駕的,不是去年之船了,吾弟急切如何認得?去歲我原爲撫琴驚動知音,今夜仍將瑤琴撫弄一曲。吾弟聞之,必來相見。”命童子取琴卓安放船頭,焚香設座。伯牙開囊,調弦轉軫,纔泛音律,商弦中有哀怨之聲。伯牙停琴不操:“呀!商弦哀聲淒切,吾弟必遭憂在家。去歲曾言父母年高,若非父喪,必是母亡。他爲人至孝,事有輕重,寧失信于我,不肯失禮于親,所以不來也。來日天明,我親上崖探望。”叫童子收拾琴卓,下艙就寢。

伯牙一夜不睡,真個巴明不明,盼曉不曉。看看月移簾影,日出山頭。伯牙起來梳洗整衣,命童子擕琴相隨。又取黃金十鎰帶去,“倘吾弟居喪,可爲賻禮。”踹跳登崖,行于樵徑,約莫十數里,出一谷口。伯牙站住。童子稟道:“老爺爲何不行?”伯牙道:“山分南北,路列東西。從山谷出來,兩頭都是大路,都去得,知道那一路往集賢村去?等個識路之人,問明瞭他,方纔可行。”伯牙就石上少憩。童兒退立于後。

不多時,左手官路上有一老叟,髯垂玉綫,髮挽銀絲,篛冠野服,左手舉藤杖,右手擕竹籃,徐步而來。伯牙起身整衣,嚮前施禮。那老者不慌不忙,將右手竹籃輕輕放下,雙手舉藤杖還禮,道:“先生有何見教?”伯牙道:“請問兩頭路,那一條路往集賢村去的?”老者道:“那兩頭路,就是兩個集賢村。左手是上集賢村,右手是下集賢村。通衢三十里官道。先生從谷出來,正當其半。東去十五里,西去也是十五里。不知先生要往那一個集賢村?”伯牙默默無言,暗想道:“吾弟是個聰明人,怎麽說話這等糊塗!相會之日,你知道此間有兩個集賢村,或上或下,就該說個明白了。”伯牙卻纔沈吟。那老者道:“先生這等吟想,一定那說路的,不曾分上下,總說了個集賢村,教先生沒處抓尋了。”伯牙道:“便是。”老者道:“兩個集賢村中,有一二十家莊戶,大抵都是隱遁避世之輩。老夫在這山裏,多住了幾年,正是‘土居三十載,無有不親人’。這些莊戶,不是舍親,就是敝友。先生到集賢村必是訪友。只說先生所訪之友,姓甚名誰,老夫就知他住處了。”伯牙道:“學生要往鍾家莊去。”老者聞鍾家莊三字,一雙昏花眼內,撲簌簌掉下淚來,道:“先生別家可去,若說鍾家莊,不必去了。”伯牙驚問:“卻是爲何?”老者道:“先生到鍾家莊,要訪何人?”伯牙道:“要訪子期。”老者聞言,放聲大哭道:“子期鍾徽,乃吾兒也。去年八月十五採樵歸晚,遇晉國上大夫俞伯牙先生。講論之間,意氣相投,臨行贈黃金二笏。吾兒買書攻讀,老拙無才,不曾禁止。旦則採樵負重,暮則誦讀辛勤,心力耗廢,染成怯疾,數月之間,已亡故了!”伯牙聞言,五內崩裂,淚如湧泉,大叫一聲,傍山崖跌倒,昏絕于地。鍾公用手攙扶,回顧小童道:“此位先生是誰?”小童低低附耳道:“就是俞伯牙老爺。”鍾公道:“元來是吾兒好友。”扶起伯牙蘇醒。伯牙坐于地下,口吐痰涎,雙手捶胸,慟哭不己,道:“賢弟呵!我昨夜泊舟,還說你爽信,豈知已爲泉下之鬼!你有才無壽了!”鍾公拭淚相勸。

伯牙哭罷起來,重與鍾公施禮。不敢呼老丈,稱爲老伯,以見通家兄弟之意。伯牙道:“老伯,令郎還是停柩在家,還是出瘞郊外了?”鍾公道:“一言難盡。亡兒臨終,老夫與拙荊坐于臥塌之前。亡兒遺語囑付道:‘修短由天,兒生前不能盡人子事親之道,死後乞葬于馬安山江邊。與晉大夫俞伯牙有約,欲踐前言耳。’老夫不負亡兒臨終之言。適纔先生來的小路之右,一丘新土,即吾兒鍾徽之冢。今日是百日之忌,老夫提一陌紙錢,往墳前燒化。何期與先生相遇!”伯牙道:“既如此,奉陪老伯,就墳前一拜。”命小童代太公提了竹籃。鍾公策杖引路,伯牙隨後,小童跟定,復進谷口。果見一丘新土,在于路左。伯牙整衣下拜:“賢弟,在世爲人聰明,死後爲神靈應。愚兄此一拜,誠永別矣!”拜罷,放聲又哭。驚動山前山後山左山右黎民百姓,不問行的住的,遠的近的,聞得朝中大臣來祭鍾子期,回繞墳前,爭先觀看。伯牙卻不曾擺得祭禮,無以爲情。命童子把瑤琴取出囊來,放于祭石臺上,盤膝坐于墳前,揮淚兩行,撫琴一操。那些看者,聞琴韻鏗鏘,鼓掌大笑而散。伯牙問:“老伯,下官撫琴,吊令郎賢弟,悲不能已,衆人爲何而笑?”鍾公道:“鄉野之人,不知音律。聞琴聲以爲取樂之具,故此長笑。”伯牙道:“原來如此。老伯可知所奏何曲?”鍾公道:“老夫幼年也頗習,如今年邁,五官半廢,模糊不懂久矣。”伯牙道:“這就是下官隨心應手一曲短歌以吊令郎者,口誦于老伯聽之。”鍾公道:“老夫願聞。”伯牙誦云:

憶昔去華春,江邊曾會君。今日重來訪,不見知音人;但見一抔土,慘然傷我心。傷心傷心復傷心,不忍淚珠紛。來歡去何苦,江畔起愁雲。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義。歷盡天涯無足語,此曲終兮不復彈,三尺瑤琴爲君死!

伯牙于衣夾間取出解手刀,割斷琴弦;雙手舉琴,嚮祭石臺上用力一摔,摔得玉軫抛殘,金徽零亂。鍾公大驚,問道:“先生爲何摔碎此琴?”伯牙道:

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

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覓知音難上難。

鍾公道:“原來如此,可憐可憐!”伯牙道:“老伯高居,端的在上集賢村,還是下集賢村?”鍾公道:“荒居在上集賢村第八家就是。先生如今又問他怎的?”伯牙道:“下官傷感在心,不敢隨老伯登堂了。隨身帶得有黃金二鎰,一半代令郎甘旨之奉,一半買幾畝祭田,爲令郎春秋掃墓之費。待下官回本朝時,上表告歸林下。那時卻到上集賢村,迎接老伯與老伯母同到寒家,以盡天年。吾即子期,子期即吾也。老伯勿以下官爲外人相嫌。”說罷,命小童取出黃金,親手遞與鍾公,哭拜于地。鍾公答拜。盤桓半晌而別。

這回書,題作《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後人有詩贊云:

勢利交懷勢利心,斯文誰復念知音。

伯牙不作鍾期逝,千古令人說破琴。

第二卷 莊子休鼓盆成大道

富貴五更春夢,功名一片浮雲。眼前骨肉亦非真,恩愛翻成仇恨。

莫把金枷套頸,休將玉鎖纏身。清心寡欲脫凡塵,快樂風光本分。

這首《西江月》詞,是個勸世之言,要人割斷迷情,逍遙自在。且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這是一本連枝,割不斷的。儒、釋、道,三教雖殊,總抹不得孝弟二字。至于生子生孫,就是下一輩事,十分周全不得了。常言道得好:

兒孫自有兒孫福,莫與兒孫作馬牛。

若論到夫婦,雖說是紅綫纏腰,赤繩繫足,到底是剜肉粘膚,可離可合。常言又說得好:

夫妻本是同林鳥,巴到天明各自飛。

近世人情惡薄,父子兄弟到也平常,兒孫雖是疼痛,總比不得夫婦之情。他溺的是閨中之愛,聽的是枕上之言。多少人被婦人迷惑,做出不孝不弟的事來。這斷不是高明之輩。如今說這莊生鼓盆的故事,不是唆人夫妻不睦,只要人辨出賢愚,參破真假。從第一著迷處,把這念頭放淡下來。漸漸六根清淨,道念滋生,自有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詠詩四句,大有見解。詩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頭便見水中天。

六根清淨方爲稻,退步原來是嚮前。

話說周末時,有一高賢,姓莊名周,字子休,宋國蒙邑人也。曾仕周爲漆園吏。師事一個大聖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陽。伯陽生而白髮,人都呼爲老子。莊生嘗晝寢,夢爲蝴蝶,栩栩然于園林花草之間,其意甚適。醒來時,尚覺臂膊如兩翅飛動,心甚異之。以後不時有此夢。莊生一日在老子座間講《易》之暇,將此夢訴之于師。卻是個大聖人,曉得三生來歷。嚮莊生指出夙世因由:那莊生原是混沌初分時一個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木榮花茂。那白蝴蝶採百花之精,奪日月之秀,得了氣候,長生不死,翅如車輪。後遊于瑤池,偷採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位下守花的青鸞啄死。其神不散,托生于世,做了莊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堅固,師事老子,學清淨無爲之教。今日被老子點破了前生,如夢初醒。自覺兩腋風生,有栩栩然蝴蝶之意,把世情榮枯得喪,看做行雲流水,一絲不掛。老子知他心下大悟,把《道德》五千字的秘訣,傾囊而授。莊生嘿嘿誦習修煉,遂能分身隱形,出神變化。從此棄了漆園吏的前程,辭別老子,周遊訪道。

他雖宗清淨之教,原不絕夫婦之倫,一連娶過三遍妻房。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有過被出;如今說的是第三妻,姓田,乃田齊族中之女。莊生遊于齊國,田宗重其人品,以女妻之。那田氏比先前二妻,更有姿色:肌膚若冰雪,綽約似神仙。莊生不是好色之徒,卻也十分相敬。真個如魚似水。楚威王聞莊生之賢,遣使持黃金百鎰,文錦千端,安車駟馬,聘爲上相。莊生嘆道:“犧牛身被文綉,口食芻菽,見耕牛力作辛苦,自誇其榮。及其迎入太廟,刀俎在前,欲爲耕牛而不可得也!”遂卻之不受。挈妻歸宋,隱于曹州之南華山。

一日,莊生出遊山下,見荒冢纍纍,嘆道:“‘老少俱無辨,賢愚同所歸。’人歸冢中,冢中豈能復爲人乎!”嗟咨了一回。再行幾步,忽見一新墳,封土未乾。一年少婦人,渾身縞素,坐于此冢之傍,手運齊紈素扇,嚮冢連搧不已。莊生怪而問之:“娘子,冢中所葬何人?爲何舉扇搧土?必有其故。”那婦人幷不起身,運扇如故。口中鶯啼燕語,說出幾句不通道理的話來。正是:

聽時笑破千人口,說出加添一段羞。

那婦人道:“冢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于此。生時與妾相愛,死不能捨。遺言教妾如要改適他人,直待葬事畢後,墳土乾了,方纔可嫁。妾思新築之土,如何得就乾,因此舉扇搧之。”莊生含笑,想道:“這婦人好性急!虧他還說生前相愛,若不相愛的,還要怎麽?”乃問道:“娘子,要這新土乾燥極易。因娘子手腕嬌軟,舉扇無力,不才願替娘子代一臂之勞。”那婦人方纔起身,深深道個萬福:“多謝官人!”雙手將素白紈扇,遞與莊生。莊生行起道法,舉手照冢頂連搧數搧,水氣都盡,其土頓乾。婦人笑容可掬,謝道:“有勞官人用力。”將纖手嚮鬢傍拔下一股銀釵,連那紈扇送莊生,權爲相謝。莊生卻其銀釵,受其紈扇。婦人欣然而去。莊子心下不平,回到家中,坐于草堂,看了紈扇,口中嘆出四句:

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相聚幾時休。

早知死後無情義,索把生前恩愛勾。

田氏在背後,聞得莊生嗟嘆之語,上前相問。那莊生是個有道之士,夫妻之間亦稱爲先生。田氏道:“先生有何事感嘆?此扇從何而得?”莊生將婦人搧冢,要土乾改嫁之言述了一遍。“此扇即搧土之物。因我助力,以此相贈。”田氏聽罷,忽發忿然之色,嚮空中把那婦人“千不賢,萬不賢”駡了一頓,對莊生道:“如此薄情之婦,世間少有!”莊生又道出四句:

生前個個說恩深,死後人人欲搧墳。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田氏聞言大怒。自古道“怨廢親,怒廢禮”,那田氏怒中之言,不顧體面,嚮莊生面上一啐,說道:“人類雖同,賢愚不等。你何得輕出此語,將天下婦道家看做一例?卻不道歉人帶纍好人。你卻也不怕罪過!”莊生道:“莫要彈空說嘴。假如不幸我莊周死後,你這般如花似玉的年紀,難道捱得過三年五載?”田氏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那見好人家婦女吃兩家茶睡兩家床!若不幸輪到我身上,這樣沒廉恥的事,莫說三年五載,就是一世也成不得。夢兒裏也還有三分的志氣!”莊生道:“難說,難說!”田氏口出詈語道:“有志婦人勝如男子。似你這般沒仁沒義的,死了一個,又討一個;出了一個,又納一個。只道別人也是一般見識。我們婦道家一鞍一馬,到是站得腳頭定的。怎麽肯把話與他人說,惹後世恥笑。你如今又不死,直恁枉殺了人!”就莊生手中,奪過紈扇,扯得粉碎。莊生道:“不必發怒,只願得如此爭氣甚好!”自此無話。

過了幾日,莊生忽然得病,日加沈重。田氏在床頭,哭哭啼啼。莊生道:“我病勢如此,永別只在早晚。可惜前日紈扇扯碎了,留得在此,好把與你搧墳!”田氏道:“先生休要多心!妾讀書知禮,從一而終,誓無二志。先生若不見信,妾願死于先生之前,以明心跡。”莊生道:“足見娘子高志,我莊某死亦瞑目。”說罷,氣就絕了。田氏撫屍大哭。少不得央及東鄰西舍,製備衣衾棺椁殯殮。田氏穿了一身素縞,真個朝朝憂悶,夜夜悲啼。每想著莊生生前恩愛,如癡如醉,寢食俱廢。山前山後莊戶,也有曉得莊生是個逃名的隱士,來吊孝的,到底不比城市熱鬧。

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少年秀士,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俊俏無雙,風流第一。穿扮的紫衣玄冠,綉帶朱履,帶著一個老蒼頭。自稱楚國王孫,嚮年曾與莊子休先生有約,欲拜在門下,今日特來相訪。見莊生已死,口稱:“可惜!”慌忙脫下色衣,叫蒼頭于行囊內取出素服穿了,嚮靈前四拜道:“莊先生,弟子無緣,不得面會侍教。願爲先生執百日之喪,以盡私淑之情。”說罷,又拜了四拜,灑淚而起。便請田氏相見。田氏初次推辭。王孫道:“古禮通家朋友,妻妾都不相避。何況小子與莊先生有師弟之約?”田氏只得步出孝堂,與楚王孫相見,敘了寒溫。田氏一見楚王孫人才標緻,就動了憐愛之心,只恨無由廝近。楚王孫道:“先生雖死,弟子難忘思慕。欲借尊居,暫住百日:一來守先師之喪;二者先師留下有什麽著述,小子告借一觀,以領遺訓。”田氏道:“通家之誼,久住何妨。”當下治飯相款。飯罷,田氏將莊子所著《南華真經》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和盤托出,獻與王孫。王孫殷勤感謝。草堂中間佔了靈位,楚王孫在左邊廂安頓。田氏每日假以哭靈爲由,就左邊廂與王孫攀話。日漸情熟,眉來眼去,情不能已。楚王孫衹有五分,那田氏到有十分。所喜者深山隱僻,就做差了些事,沒人傳說。所恨者新喪未久,況且女求于男,難以啓齒。

又捱了幾日,約莫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馬,按捺不住。悄地喚老蒼頭進房,賞以美酒,將好言撫慰。從容問:“你家主人曾婚配否?”老蒼頭道:“未曾婚配。”婆娘又問道:“你家主人要揀什麽樣人物纔肯婚配?”老蒼頭帶醉道:“我家王孫曾有言,若得像娘子一般豐韻的,他就心滿意足。”婆娘道:“果有此話?莫非你說謊?”老蒼頭道:“老漢一把年紀,怎麽說謊。”婆娘道:“我央你老人家爲媒說合。若不棄嫌,奴家情願服事你主人。”老蒼頭道:“我家主人也曾與老漢說來,道一段好姻緣,只礙師弟二字,恐惹人議論。”婆娘道:“你主人與先夫,原是生前空約,沒有北面聽教的事,算不得師弟。又且山僻荒居,鄰舍罕有,誰人議論?你老人家是必委曲成就,教你吃杯喜酒。”老蒼頭應允。臨去時,婆娘又喚轉來囑付道:“若是說得允時,不論早晚,便來房中,回覆奴家一聲。奴家在此專等。”老蒼頭去後,婆娘懸懸而望。孝堂邊張了數十遍,恨不能一條細繩縛了那俏後生俊腳,扯將入來,摟做一處。將及黃昏,那婆娘等得個不耐煩,黑暗裏走入孝堂,聽左邊廂聲息。忽然靈座上作響。婆娘嚇了一跳,只道亡靈出現。急急走轉內室,取燈火來照,原來是老蒼頭吃醉了,直挺挺的臥于靈座桌上。婆娘又不敢嗔責他,又不敢聲喚他,只得回房。捱更捱點,又過了一夜。

次日,見老蒼頭行來步去,幷不來回覆那話兒。婆娘心下發癢,再喚他進房,問其前事。老蒼頭道:“不成,不成!”婆娘道:“爲何不成?莫非不曾將昨夜這些話剖豁明白?”老蒼頭道:“老漢都說了,我家王孫也說得有理。他道:‘娘子容貌,自不必言。未拜師徒,亦可不論。但有三件事未妥,不好回覆得娘子。’”婆娘道:“那三件事?”老蒼頭道:“我家王孫道:‘堂中見擺著個兇器,我卻與娘子行吉禮,心中何忍,且不雅相。二來莊先生與娘子是恩愛夫妻,況且他是個有道德的名賢,我的才學萬分不及,恐被娘子輕薄。三來我家行李尚在後邊未到,空手來此,聘禮筵席之費,一無所措。爲此三件,所以不成。’”婆娘道:“這三件都不必慮。兇器不是生根的,屋後還有一間破空房,喚幾個莊客擡他出去就是,這是一件了。第二件,我先夫那裏就是個有道德的名賢!當初不能正家,致有出妻之事,人稱其薄德。楚威王慕其虛名,以厚禮聘他爲相。他自知才力不勝,逃走在此。前月獨行山下,遇一寡婦,將扇搧墳,待墳土乾燥,方纔嫁人。拙夫就與他調戲,奪他紈扇,替他搧土,將那把紈扇帶回,是我扯碎了。臨死時幾日,還爲他淘了一場氣,又什麽恩愛!你家主人青年好學,進不可量。況他乃是王孫之貴,奴家亦是田宗之女,門地相當。今日到此,姻緣天合。第三件,聘禮筵席之費,奴家作主,誰人要得聘禮?筵席也是小事。奴家更積得私房白金二十兩,贈與你主人,做一套新衣服。你再去道達。若成就時,今夜是合婚吉日,便要成親。”老蒼頭收了二十兩銀子,回覆楚王孫。楚王孫只得順從。老蒼頭回覆了婆娘。那婆娘當時歡天喜地,把孝服除下,重勾粉面,再點朱脣,穿了一套新鮮色衣。叫蒼頭顧喚近山莊客,扛擡莊生屍柩,停于後面破屋之內。打掃草堂,準備做合婚筵席。有詩爲證:

俊俏孤孀別樣嬌,王孫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馬誰人語?今夜思將快婿招。

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草堂內擺得燈燭輝煌。楚王孫簪纓袍服,田氏錦襖綉裙,雙雙立于花燭之下。一對男女,如玉琢金裝,美不可說。交拜已畢,千恩萬愛的,擕手入于洞房,吃了合巹杯,正欲上床解衣就寢。忽然楚王孫眉頭雙皺,寸步難移,登時倒于地下,雙手磨胸,只叫心疼難忍。田氏心愛王孫,顧不得新婚廉恥,近前抱住,替他撫摩,問其所以。王孫痛極不語,口吐涎沫,奄奄欲絕。老蒼頭慌做一堆。田氏道:“王孫平日曾有此癥候否?”老蒼頭代言:“此癥平日常有,或一二年發一次,無藥可治。衹有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問:“所用何物?”老蒼頭道:“太醫傳一奇方,必得生人腦髓熱酒吞之,其痛立止。平日此病舉發,老殿下奏過楚王,撥一名死囚來,縛而殺之,取其腦髓。今山中如何可得?其命合休矣!”田氏道:“生人腦髓,必不可致。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麽?”老蒼頭道:“太醫說,凡死未滿四十九日者,其腦尚未乾枯,亦可取用。”田氏道:“吾夫死方二十餘日,何不斫棺而取之?”老蒼頭道:“只怕娘子不肯。”田氏道:“我與王孫成其夫婦,婦人以身事夫,自身尚且不惜,何有于將朽之骨乎!”即命老蒼頭伏侍王孫。自己尋了砍柴板斧,右手提斧,左手擕燈,往後邊破屋中,將燈檠放于棺蓋之上,覰定棺頭,雙手舉斧,用力劈去。婦人家氣力單微,如何劈得棺開?有個緣故,那莊周是達生之人,不肯厚斂。桐棺三寸,一斧就劈去了一塊木頭;再一斧去,棺蓋便裂開了。只見莊生從棺內嘆口氣,推開棺蓋,挺身坐起。田氏雖然心狠,終是女流,嚇得腿軟筋麻,心頭亂跳,斧頭不覺墜地。莊生叫:“娘子扶起我來。”那婆娘不得已,只得扶莊生出棺。莊生擕燈,婆娘隨後,同進房來。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孫主僕二人,捏兩把汗。行一步,反退兩步。

比及到房中看時,鋪設依然燦爛,那主僕二人,闃然不見。婆娘心下雖然暗暗驚疑,卻也放下了膽,巧言抵飾,嚮莊生道:“奴家自你死後,日夕思念。方纔聽得棺中有聲響,想古人中多有還魂之事,望你復活,所以用斧開棺。謝天謝地,果然重生,實乃奴家之萬幸也!”莊生道:“多謝娘子厚意。只是一件,娘子守孝未久,爲何錦襖綉裙?”婆娘又解釋道:“開棺見喜,不敢將兇服衝動,權用錦綉,以取吉兆。”莊生道:“罷了!還有一節,棺木何不放在正寢,卻撇在破屋之內?難道也是吉兆!”婆娘無言可答。莊生又見杯盤羅列,也不問其故,教煖酒來飲。莊生放開大量,滿飲數觥。那婆娘不達時務,指望煨熱老公,重做夫妻。緊捱著酒壺,撒嬌撒癡,甜言美語,要哄莊生上床同寢。莊生飲得酒大醉,索紙筆寫出四句:

從前了卻冤家債,你愛之時我不愛。

若重與你做夫妻,怕你鉅斧劈開天靈蓋。

那婆娘看了這四句詩,羞慚滿面,頓口無言。莊生又寫出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見了新人忘舊人。

甫得蓋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搧乾墳!

莊生又道:“我則教你看兩個人。”莊生用手將外面一指,婆娘回頭而看,只見楚王孫和老蒼頭踱將進來。婆娘吃了一驚,轉身不見了莊生;再回頭時,連楚王孫主僕都不見了。——那裏有什麽楚王孫、老蒼頭,此皆莊生分身隱形之法也。——那婆娘精神恍惚,自覺無顔,解腰間綉帶,懸梁自縊,嗚呼哀哉!這到是真死了。莊生見田氏已死,解將下來,就將劈破棺木盛放了他;把瓦盆爲樂器,鼓之成韻,倚S棺而作歌。歌曰:

大塊無心兮,生我與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終兮,有合有離。人之無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見兮,不死何爲。伊生兮揀擇去取,伊死兮還返空虛。伊吊我兮,贈我以鉅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詞。斧聲起兮我復活,歌聲發兮伊可知?噫嘻,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誰!莊生歌罷,又吟詩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個死,一場大笑話!

莊生大笑一聲,將瓦盆打碎。取火從草堂放起,屋宇俱焚,連棺木化爲灰燼。衹有《道德經》,《南華經》不毀,山中有人檢取,傳流至今。莊生遨遊四方,終身不娶。或云遇老子于函谷關,相隨而去,已得大道成仙矣。詩云:

殺妻吳起太無知,荀令傷神亦可嗤。

請看莊生鼓盆事,逍遙無礙是吾師。

第三卷 王安石三難蘇學士

海鱉曾欺井內蛙,大鵬張翅繞天涯。

強中更有強中手,莫嚮人前滿自誇。

這四句詩,奉勸世人虛己下人,勿得自滿。古人說得好,道是“滿招損,謙受益”。俗諺又有四不可盡的話。那四不可盡?勢不可使盡,福不可享盡,便宜不可佔盡,聰明不可用盡。你看如今有勢力的,不做好事,往往任性使氣,損人害人,如毒蛇猛獸,人不敢近。他見別人懼怕,沒奈他何,意氣揚揚,自以爲得計。卻不知八月潮頭,也有平下來的時節。危灘急浪中,趁著這刻兒順風,扯了滿篷,望前只顧使去,好不暢快。不思去時容易,轉時甚難。當時夏桀、商紂,貴爲天子,不免竄身于南巢,懸頭于太白。那桀紂有何罪過?也無非倚貴欺賤,恃強淩弱,總來不過是使勢而已。假如桀紂是個平民百姓,還造得許多惡業否?所以說勢不可使盡。怎麽說福不可享盡?常言道:“惜衣有衣,惜食有食。”又道:“人無壽夭,祿盡則亡。”晉時石崇太尉,與皇親王愷鬭富:以酒沃釜,以蠟代薪;錦步障大至五十里,坑厠間皆用綾羅供帳,香氣襲人;跟隨家童,都穿火浣布衫,一衫價值千金;買一妾,費珍珠十斛。後來死于趙王倫之手,身首異處。此乃享福太過之報。怎麽說便宜不可佔盡?假如做買賣的錯了分文入己,滿臉堆笑。卻不想小經紀若折了分文,一家不得吃飽飯。我貪此些須小便宜,亦有何益?昔人有《佔便宜》詩云:

我被蓋你被,你氈蓋我氈。你若有錢我共使,我若無錢用你錢。上山時你扶我腳,下山時我靠你肩。我有子時做你婿,你有女時伴我眠。你依此誓時,我死在你後;我違此誓時,你死在我前。

若依得這詩時,人人都要如此,誰是呆子,肯束手相讓!就是一時得利,暗中損福折壽,自己不知。所以佛家勸化世人,吃一分虧,受無量福。有詩爲證:

得便宜處欣欣樂,不遂心時悶悶憂。

不討便宜不折本,也無歡樂也無愁。

說話的,這三句都是了。則那“聰明”二字,求之不得,如何說聰明不可用盡?見不盡者,天下之事。讀不盡者,天下之書。參不盡者,天下之理。寧可懵懂而聰明,不可聰明而懵懂。如今且說一個人,古來第一聰明的。他聰明了一世,懵懂在一時,留下花錦般一段話文,傳與後生小子恃才誇己的看樣。那第一聰明的是誰?吟詩作賦般般會,打渾猜謎件件精。

不是仲尼重出世,定知顔子再投生。

話說宋神宗皇帝在位時,有一名儒,姓蘇名軾,字子瞻,別號東坡,乃四川眉州眉山人氏。一舉成名,官拜翰林學士。此人天資高妙,過目成誦,出口成章。有李太白之風流,勝曹子建之敏捷。在宰相荊公王安石先生門下,荊公甚重其才。東坡自恃聰明,頗多譏誚。荊公因作《字說》,一字解作一義。偶論東坡的“坡”字,從土從皮,謂坡乃土之皮。東坡笑道:“如相公所言,滑字乃水之骨也。”一日,荊公又論及“鯢”字,從魚從兒,合是魚子。四馬曰駟,天蟲爲蠶,古人制字,定非無義。東坡拱手進言:“鳩字九鳥,可知有故。”荊公認以爲真,欣然請教。東坡笑道:“《毛詩》云:‘鳴鳩在桑,其子七兮。’連娘帶爺,共是九個。”荊公默然,惡其輕薄,左遷爲湖州刺史。正是: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巧弄脣。

東坡在湖州做官,三年任滿,朝京。作寓于大相國寺內。想當時因得罪于荊公,自取其咎。常言道:“未去朝天子,先來謁相公。”分付左右備腳色手本,騎馬投王丞相府來。離府一箭之地,東坡下馬步行而前。見府門首許多聽事官吏,紛紛站立。東坡舉手問道:“列位,老太師在堂上否?”守門官上前答道:“老爺晝寢未醒,且請門房中少坐。”從人取交床在門房中,東坡坐下,將門半掩。不多時,相府中有一少年人,年方弱冠,戴纏鬃大帽,穿青絹直擺,攦手洋洋,出府下階。衆官吏皆躬身揖讓。此人從東嚮西而去。東坡命從人去問,相府中適纔出來者何人。從人打聽明白回覆:是丞相老爺府中掌書房的,姓徐。東坡記得荊公書房中寵用的有個徐倫,三年前還未冠,今雖冠了,面貌依然。叫人:“既是徐掌家,與我趕上一步,快請他轉來。”從人飛奔去了,趕上徐倫。不敢于背後呼喚,從旁邊搶上前去,垂手侍立于街傍,道:“小的是湖州府蘇爺的長班。蘇爺在門房中,請徐老爹相見,有句話說。”徐倫問:“可是長鬍子的蘇爺?”從人道:“正是。”東坡是個風流才子,見人一團和氣,平昔與徐倫相愛,時常寫扇送他。徐倫聽說是蘇學士,微微而笑,轉身便回。從人先到門房,回覆徐掌家到了。徐倫進門房來見蘇爺,意思要跪下去。東坡用手攙住。

這徐倫立身相府,掌內書房,外府州縣首領官員到京參謁丞相,知會徐倫,俱有禮物,單帖通名。今日見蘇爺怎麽就要下跪?因蘇爺久在丞相門下往來,徐倫自小書房答應,職任烹茶,就如舊主人一般,一時大不起來。蘇爺卻全他的體面,用手攙住道:“徐掌家,不要行此禮。”徐倫道:“這門房中不是蘇爺坐處,且請進府到東書房待茶。”這東書房,便是王丞相的外書房了。凡門生知友往來,都到此處。徐倫引蘇爺到東書房,看了坐,命童兒烹好茶伺候。“稟蘇爺,小的奉老爺遣差往太醫院取藥,不得在此伏侍,怎麽好?”東坡道:“且請治事。”

徐倫去後,東坡見四壁書櫥關閉有鎖,文几上衹有筆硯,更無餘物。東坡開硯匣,看了硯池,是一方綠色端硯,甚有神綵。硯上餘墨未乾。方欲掩蓋,忽見硯匣下露出些紙角兒。東坡扶起硯匣,乃是一方素箋,曡做兩折。取而觀之,原來是兩句未完的詩稿,認得荊公筆跡,題是《詠菊》。東坡笑道:“‘士別三日,換眼相待。’昔年我曾在京爲官時,此老下筆數千言,不由思索;三年後,也就不同了。正是江淹才盡,兩句詩不曾終韻。”唸了一遍,“呀!原來連這兩句詩都是亂道。”這兩句詩怎麽樣寫?西風昨夜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

東坡爲何說這兩句詩是亂道?一年四季,風各有名:春天爲和風,夏天爲薰風,秋天爲金風,冬天爲朔風。和、薰、金、朔四樣風配著四時。這詩首句說西風,西方屬金,金風乃秋令也。那金風一起,梧葉飄黃,羣芳零落。第二句說“吹落黃花滿地金”。黃花即菊花。此花開于深秋,其性屬火,敢與秋霜鏖戰,最能耐久,隨你老來焦乾枯爛,幷不落瓣。說個“吹落黃花滿地金”,豈不是錯誤了?興之所發,不能自已,舉筆舐墨,依韻續詩二句:

秋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

寫便寫了,東坡愧心復萌:“倘此老出書房相待,見了此詩,當面搶白,不像晚輩體面。”欲待袖去以滅其跡,又恐荊公尋詩不見,帶纍徐倫。思算不妥,只得仍將詩稿折曡,壓于硯匣之下,蓋上硯匣,步出書房。到大門首,取腳色手本,付與守門官吏,囑付道:“老太師出堂,通稟一聲,說蘇某在此伺候多時。因初到京中,文表不曾收拾,明日早朝賫過表章,再來謁見。”說罷,騎馬回下處去了。

不多時,荊公出堂。守門官吏,雖蒙蘇爺囑付,沒有紙包相送,那個與他稟話,只將腳色手本和門簿繳納。荊公也只當常規,未及觀看。心下記著菊花詩二句未完韻。恰好徐倫從太醫院取藥回來,荊公喚徐倫送置東書房。荊公也隨後入來坐定,揭起硯匣,取出詩稿一看,問徐倫道:“適纔何人到此?”徐倫跪下,稟道:“湖州府蘇爺伺候老爺,曾到。”荊公看其字跡,也認得是蘇學士之筆,口中不語,心下躊躇:“蘇軾這個小畜生,雖遭挫折,輕薄之性不改!不道自己學疏才淺,敢來譏訕老夫!明日早朝,奏過官裏,將他削職爲民。”又想道:“且住。他也不曉得黃州菊花落瓣,也怪他不得!”叫徐倫取湖廣缺官冊籍來看。單看黃州府,餘官俱在,只缺少個團練副使。荊公暗記在心。命徐倫將詩稿貼于書房柱上。

明日早朝,密奏天子,言蘇軾才力不及,左遷黃州團練副使。天下官員到京上表章,升降勾除,各自安命。惟有東坡心中不服,心下明知荊公爲改詩觸犯,公報私仇。沒奈何,也只得謝恩。朝房中纔卸朝服,長班稟道:“丞相爺出朝。”東坡露堂一恭。荊公肩輿中舉手道:“午後老夫有一飯。”東坡領命。回下處修書,打發湖州跟官人役兼本衙管家,往舊任接取家眷黃州相會。

午牌過後,東坡素服角帶,寫下新任黃州團練副使腳色手本,乘馬來見丞相領飯。門吏通報,荊公分付請進到大堂拜見。荊公待以師生之禮。手下點茶。荊公開言道:“子瞻左遷黃州,乃聖上主意,老夫愛莫能助。子瞻莫錯怪老夫否?”東坡道:“晚學生自知才力不及,豈敢怨老太師?”荊公笑道:“子瞻大才,豈有不及!只是到黃州爲官,閒暇無事,還要讀書博學。”東坡目窮萬卷,纔壓千人。今日勸他讀書博學,還讀什麽樣書!口中稱謝道:“承老太師指教。”心下愈加不服。荊公爲人至儉,肴不過四器,酒不過三杯,飯不過一箸。東坡告辭。荊公送下滴水簷前,擕東坡手道:“老夫幼年燈窻十載,染成一癥,老年舉發。太醫院看是痰火之癥。雖然服藥,難以除根。必得陽羨茶,方可治。有荊溪進貢陽羨茶,聖上就賜與老夫。老夫問太醫院官如何烹服。太醫院官說須用瞿塘中峽水。瞿塘在蜀,老夫幾欲差人往取,未得其便,兼恐所差之人未必用心。子瞻桑梓之邦,倘尊眷往來之便,將翟塘中峽水,擕一甕寄與老夫,則老夫衰老之年,皆子瞻所延也。”東坡領命,回相國寺。

次日辭朝出京,星夜奔黃州道上。黃州合府官員知東坡天下有名才子,又是翰林謫官,出郭遠迎。選良時吉日公堂上任。過月之後,家眷方到。

東坡在黃州與蜀客陳季常爲友。不過登山玩水,飲酒賦詩,軍務民情,秋毫無涉。光陰迅速,將及一載。時當重九之後,連日大風。一日風息,東坡兀坐書齋。忽想:“定惠院長老曾送我黃菊數種,栽于後園,今日何不去賞玩一番?”足猶未動,恰好陳季常相訪。東坡大喜,便拉陳慥同往後園看菊。到得菊花棚下,只見滿地鋪金,枝上全無一朵。唬得東坡目瞪口呆,半晌無語。陳慥問道:“子瞻見菊花落瓣,緣何如此驚詫?”東坡道:“季常有所不知。平常見此花只是焦乾枯爛,幷不落瓣。去歲在王荊公府中,見他《詠菊》詩二句,道:‘西風昨夜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小弟只道此老錯誤了,續詩二句道:‘秋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卻不知黃州菊花果然落瓣!此老左遷小弟到黃州,原來使我看菊花也。”陳慥笑道:“古人說得好:‘廣知世事休開口,縱會人前只點頭。假若連頭俱不點,一生無惱亦無愁。’”東坡道:“小弟初然被謫,只道荊公恨我摘其短處,公報私仇。誰知他到不錯,我到錯了。真知灼見者,尚且有誤,何況其他!吾輩切記,不可輕易說人笑人,正所謂經一失長一智耳。”東坡命家人取酒,與陳季常就落花之下,席地而坐。正飲酒間,門上報道:“本府馬太爺拜訪,將到。”東坡分付:“辭了他罷。”是日,兩人對酌閒談,至晚而散。

次日,東坡寫了名帖,答拜馬太守。馬公出堂迎接。彼時沒有迎賓館,就在後堂分賓而坐。茶罷,東坡因敘出去年相府錯題了菊花詩,得罪荊公之事。馬太守微笑道:“學生初到此間,也不知黃州菊花落瓣。親見一次,此時方信。可見老太師學問淵博,有包羅天地之抱負。學士大人,一時忽略,陷于不知,何不到京中太師門下賠罪一番,必然回嗔作喜。”東坡道:“學生也要去,恨無其由。”太守道:“將來有一事方便,只是不敢輕勞。”東坡問何事。太守道:“常規:冬至節必有賀表到京,例差地方官一員。學士大人若不嫌瑣屑,假進表爲由,到京也好。”東坡道:“承堂尊大人用情,學生願往。”太守道:“這道表章,只得借重學士大筆。”東坡應允。別了馬太守回衙。想起荊公囑付要取瞿塘中峽水的話來。初時心中不服,連這取水一節,置之度外;如今卻要替他出力做這件事,以贖妄言之罪。但此事不可輕托他人。現今夫人有恙,思想家鄉,既承賢守公美意,不若告假親送家眷還鄉,取得瞿塘中峽水,庶爲兩便。

黃州至眉州,一水之地,路正從瞿塘三峽過。那三峽?西陵峽,巫峽,歸峽。西陵峽爲上峽,巫峽爲中峽,歸峽爲下峽。那西陵峽又喚做瞿塘峽,在夔州府城之東。兩崖對峙,中貫一江。灩澦堆當其口,乃三峽之門。所以總喚做瞿塘三峽。此三峽共長七百餘里,兩岸連山無闕,重戀曡嶂,隱天蔽日。風無南北,惟有上下。自黃州到眉州,總有四千餘里之程,夔州適當其半。東坡心下計較:“若送家眷直到眉州,往回將及萬里,把賀冬表又擔誤了。我如今有個道理,叫做公私兩盡:從陸路送家眷至夔州,卻令家眷自回;我在夔州換船下峽,取了中峽之水,轉回黃州,方往東京。可不是公私兩盡。”算計已定,對夫人說知,收拾行李。辭別了馬太守,衙門上懸一個告假的牌面。擇了吉日,準備車馬,喚集人夫,合家起程。一路無事,自不必說。

纔過夷陵州,早是高唐縣。

驛卒報好音,夔州在前面。

東坡到了夔州,與夫人分手,囑付得力管家,一路小心伏侍夫人回去。東坡討個江船,自夔州開發,順流而下。原來這灧澦堆,是江口一塊孤石,亭亭獨立,夏即浸沒,冬即露出,因水滿石沒之時,舟人取途不定,故又名猶豫堆。俗諺云:

猶像大如象,瞿塘不可上;猶豫大如馬,瞿塘不可下。

東坡在重陽後起身,此時尚在秋後冬前,又其年是閏八月,遲了一個月的節氣,所以水勢還大。上水時舟行甚遲,下水時卻甚快。東坡來時正怕遲慢,所以捨舟從陸;回時乘著水勢,一瀉千里,好不順溜。東坡看見那峭壁千尋,沸波一綫,想要做一篇《三峽賦》,結構不就。因連日鞍馬困倦,憑几構思,不覺睡去,不曾分付得水手打水。及至醒來問時,已是下峽,過了中峽了。東坡分付:“我要取中峽之水,快與我撥轉船頭。”水手稟道:“老爺,三峽相連,水如瀑布,船如箭發。若回船便是逆水,日行數里,用力甚難。”東坡沈吟半晌,問:“此地可以泊船,有居民否?”水手稟道:“上二峽懸崖峭壁,船不能停。到歸峽,山水之勢漸平,崖上不多路,就有市井街道。”東坡叫泊了船,分付蒼頭:“你上崖去看有年長知事的居民,喚一個上來,不要聲張驚動了他。”

蒼頭領命。登崖不多時,帶一個老人上船,口稱居民叩頭。東坡以美言撫慰:“我是過往客官,與你居民沒有統屬。要問你一句話:那瞿塘三峽,那一峽的水好?”老者道:“三峽相連,幷無阻隔。上峽流于中峽,中峽流于下峽,晝夜不斷。一般樣水,難分好歹。”東坡暗想道:“荊公膠柱鼓瑟。三峽相連,一般樣水,何必定要中峽?”叫手下,給官價與百姓買個乾淨磁甕。自己立于船頭,看水手將下峽水滿滿的汲了一甕,用柔皮紙封固,親手僉押。即刻開船,直至黃州拜了馬太守。夜間草成賀冬表,送去府中。

馬太守讀了表文,深贊蘇君大才,賫表官就僉了蘇軾名諱。擇了吉日,與東坡餞行。東坡賫了表文,帶了一甕蜀水,星夜來到東京。仍投大相國寺內。天色還早,命手下擡了水甕,乘馬到相府來見荊公。荊公正當閒坐,聞門上通報:“黃州團練使蘇爺求見。”荊公笑道:“已經一載矣!”分付守門官:“緩著些出去,引他東書房相見。”守門官領命。荊公先到書房,見柱上所貼詩稿,經年塵埃迷目。親手于鵲尾瓶中,取拂塵將塵拂去,儼然如舊。荊公端坐于書房。

卻說守門官延捱了半晌,方請蘇爺。東坡聽說東書房相見,想起改詩的去處,面上赧然,勉強進府,到書房見了荊公下拜。荊公用手相扶道:“不在大堂相見,惟思遠路風霜,休得過禮。”命童兒看坐。東坡坐下,偷看詩稿,貼于對面。荊公用拂塵往左一指道:“子瞻,可見光陰迅速,去歲作此詩,又經一載矣!”東坡起身拜伏于地。荊公用手扶住道:“子瞻爲何?”東坡道:“晚學生甘罪了!”荊公道:“你見了黃州菊花落瓣麽?”東坡道:“是。”荊公道:“目中未見此一種,也怪不得子瞻!”東坡道:“晚學生才疏識淺,全仗老太師海涵。”

茶罷,荊公問道:“老夫煩足下帶瞿塘中峽水,可有麽?”東坡道:“見擕府外。”荊公命堂候官兩員,將水甕擡進書房。荊公親以衣袖拂拭,紙封打開。命童兒茶竈中煨火,用銀銚汲水烹之。先取白定碗一隻,投陽羨茶一撮于內。候湯如蟹眼,急取起傾入。其茶色半晌方見。荊公問:“此水何處取來?”東坡道:“巫峽。”荊公道:“是中峽了?”東坡道:“正是。”荊公笑道:“又來欺老夫了!此乃下峽之水,如何假名中峽?”東坡大驚,述土人之言,“‘三峽相連,一般樣水。’晚學生誤聽了,實是取下峽之水。老太師何以辨之?”荊公道:“讀書人不可輕舉妄動,須是細心察理。老夫若非親到黃州,看過菊花,怎麽詩中敢亂道黃花落瓣?這瞿塘水性,出于《水經補注》。上峽水性太急,下峽太緩,惟中峽緩急相半。太醫院官乃明醫,知老夫乃中脘變癥,故用中峽水引經。此水烹陽羨茶,上峽味濃,下峽味淡,中峽濃淡之間。今見茶色半晌方見,故知是下峽。”東坡離席謝罪。

荊公道:“何罪之有!皆因子瞻過于聰明,以至疏略如此。老夫今日偶然無事,幸子瞻光顧。一嚮相處,尚不知子瞻學問真正如何。老夫不自揣量,要考子瞻一考。”東坡欣然答道:“晚學生請題。”荊公道:“且住!老夫若遽然考你,只說老夫恃了一日之長。子瞻到先考老夫一考,然後老夫請教。”東坡鞠躬道:“晚學生怎麽敢?”荊公道:“子瞻既不肯考老夫,老夫卻不好僭妄。也罷,叫徐倫把書房中書櫥盡數與我開了。左右二十四櫥,書皆積滿,但憑于左右櫥內上中下三層取書一冊,不拘前後,唸上文一句。老夫答下句不來,就算老夫無學。”東坡暗想道:“這老甚迂闊,難道這些書都記在腹內?雖然如此,不好去考他。”答應道:“這個晚學生不敢!”荊公道:“咳,道不得個‘恭敬不如從命’了!”

東坡使乖,只揀塵灰多處,料久不看,也忘記了,任意抽書一本,未見簽題,揭開居中,隨口唸一句道:“如意君安樂否?”荊公接口道:“‘竊已啖之矣。’可是?”東坡道:“正是。”荊公取過書來,問道:“這句書怎麽講?”東坡不曾看得書上詳細,暗想:“唐人譏則天後,曾稱薛敖曹爲如意君。或者差人問候,曾有此言。只是下文說‘竊已啖之矣’,文理卻接上面不來。”沈吟了一會,又想道:“不要惹這老頭兒,千虛不如一實。”答應道:“晚學生不知。”荊公道:“這也不是什麽秘書,如何就不曉得?這是一樁小故事。漢末靈帝時,長沙郡武岡山後有一狐穴,深入數丈。內有九尾狐貍二頭。日久年深,皆能變化,時常化作美婦人,遇著男子往來,誘入穴中行樂。小不如意,分而食之。後有一人姓劉名璽,善于採戰之術。入山採藥,被二妖所擄。夜晚求歡,劉璽用抽添火候工夫,枕席之間,二狐快樂,稱爲如意君。大狐出山打食,則小狐看守;小狐出山,則大狐亦如之。日就月將,幷無忌憚。酒後,露其本形。劉璽有恐怖之心,精力衰倦。一日,大狐出山打食,小狐在穴,求其雲雨,不果其欲。小狐大怒,生啖劉璽于腹內。大狐回穴,心記劉生,問道:‘如意君安樂否?’小狐答道:‘竊已啖之矣。’二狐相爭追逐,滿山喊叫。樵人竊聽,遂得其詳,記于《漢末全書》。子瞻想未涉獵?”東坡道:“老太師學問淵深,非晚輩淺學可及!”

荊公微笑道:“這也算考過老夫了。老夫還席,也要考子瞻一考,子瞻休得吝教!”東坡道:“求老太師命題平易。”荊公道:“考別件事,又道老夫作難,久聞子瞻善于作對。今年閏了個八月,正月立春,十二月又是立春,是個兩頭春。老夫就將此爲題,出句求對,以觀子瞻妙才。”命童兒取紙筆過來,荊公寫出一對道:

一歲二春雙八月,人間兩度春秋。

東坡雖是妙才,這對出得蹺蹊,一時尋對不出,羞顔可掬,面皮通紅了。荊公問道:“子瞻從湖州至黃州,可從蘇州、潤州經過麽?”東坡道:“此是便道。”荊公道:“蘇州金閶門外,至于虎丘,這一帶路,叫做山塘,約有七里之遙,其半路名爲半塘。潤州古名鐵甕城,臨于大江,有金山、銀山、玉山,這叫做三山。俱有佛殿僧房,想子瞻都曾遊覽?”東坡答應道:“是。”荊公道:“老夫再將蘇潤二州,各出一對,求子瞻對之。”蘇州對云:

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潤州對云:

鐵甕城西,金、玉、銀山三寶地。

東坡思想多時,不能成對,只得謝罪而出。荊公曉得東坡受了些醃臢,終惜其才。明日奏過神宗天子,復了他翰林學士之職。後人評這篇話道:以東坡天才,尚然三被荊公所屈,何況纔不如東坡者!因作詩戒世云:

項托曾爲孔子師,荊公反把子瞻嗤。

爲人第一謙虛好,學問茫茫無盡期。

第四卷 拗相公飲恨半山堂

得歲月,延歲月;得歡悅,且歡悅。萬事乘除總在天,何必愁腸千萬結。放心寬,莫量窄,古今興廢言不徹。金谷繁華眼底塵,淮陰事業鋒頭血。臨潼會上膽氣消,丹陽縣裏簫聲絕。時來弱草勝春花,運去精金遜頑鐵。逍遙快樂是便宜,到老方知滋味別。粗衣淡飯足家常,養得浮生一世拙。

開話已畢,未入正文,且說唐詩四句: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僞有誰知!

此詩大抵說人品有真有僞,須要惡而知其美,好而知其惡。第一句說周公。那周公,姓姬名旦,是周文王少子。有聖德,輔其兄武王伐商,定了周家八百年天下。武王病,周公爲冊文告天,願以身代,藏其冊于金匱,無人知之。以後武王崩,太子成王年幼,周公抱成王于膝,以朝諸侯。有庶兄管叔、蔡叔將謀不軌,心忌周公,反布散流言,說周公欺侮幼主,不久篡位。成王疑之。周公辭了相位,避居東國,心懷恐懼。一日天降大風疾雷,擊開金匱。成王見了冊文,方知周公之忠,迎歸相位,誅了管叔、蔡叔。周室危而復安。假如管叔、蔡叔流言方起,說周公有反叛之心,周公一病而亡,金匱之文未開,成王之疑未釋,誰人與他分辨?後世卻不把好人當做惡人?第二句說王莽。王莽字鉅君,乃西漢平帝之舅,爲人奸詐。自恃椒房寵勢,相國威權,陰有篡漢之意。恐人心不服,乃折節謙恭,遵禮賢士,假行公道,虛張功業。天下郡縣稱莽功德者,共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莽知人心歸己,乃鴆平帝,遷太后,自立爲君。改國號曰“新”,一十八年。直至南陽劉文叔起兵復漢,被誅。假如王莽早死了十八年,卻不是完名全節一個賢宰相,垂之史冊?不把惡人當做好人麽?所以古人說:“日久見人心。”又道:“蓋棺論始定。”不可以一時之譽,斷其爲君子;不可以一時之謗,斷其爲小人。有詩爲證:

毀譽從來不可聽,是非終久自分明。

一時輕信人言語,自有明人話不平。

如今說先朝一個宰相,他在下位之時,也著實有名有譽的。後來大權到手,任性胡爲,做錯了事,惹得萬口唾駡,飲恨而終。假若有名譽的時節,一個瞌睡死去了不醒,人還千惜萬惜,道國家沒福,恁般一個好人,未能大用,不盡其才,卻到也留名于後世。及至萬口唾駡時,就死也遲了。這到是多活了幾年的不是!那位宰相是誰?在那一個朝代?這朝代不近不遠,是北宋神宗皇帝年間,一個首相,姓王名安石,臨川人也。此人目下十行,書窮萬卷。名臣文彥博、歐陽修、曾鞏、韓維等,無不奇其才而稱之。方及二旬,一舉成名。初任浙江慶元府鄞縣知縣,興利除害,大有能聲。轉任揚州金判。每讀書達旦不寐。日已高,聞太守坐堂,多不及盥漱而往。時揚州太守乃韓魏公名琦者,見安石頭面垢污,知未盥漱,疑其夜飲,勸以勤學。安石謝教,絕不分辨。後韓魏公察聽他徹夜讀書,心甚異之,更誇其美。陞江寧府知府,賢聲愈著,直達帝聰。正是:

只因前段好,誤了後來人。

神宗天子勵精圖治,聞王安石之賢,特召爲翰林學士。天子問爲治何法,安石以堯舜之道爲對,天子大悅。不二年,拜爲首相,封荊國公,舉朝以爲臯、夔復出,伊、周再生,同聲相慶。惟李承之見安石雙眼多白,謂是奸邪之相,他日必亂天下。蘇老泉見安石衣服垢敝,經月不洗面,以爲不近人情,作《辨奸論》以刺之。此兩個人是獨得之見,誰人肯信?不在話下。

安石既爲首相,與神宗天子相知,言聽計從,立起一套新法來。那幾件新法?農田法,水利法,青苗法,均輸法,保甲法,免役法,市易法,保馬法,方田法,免行法。專聽一個個人,姓呂名惠卿,及伊子王雱,朝夕商議,斥逐忠良,拒絕直諫。民間怨聲載道,天變曡興。荊公自以爲是,復倡爲三不足之說:

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因他性子執拗,主意一定,佛菩薩也勸他不轉,人皆呼爲拗相公。文彥博、韓琦許多名臣,先誇佳說好的,到此也自悔失言。一個個上表爭論,不聽,辭官而去。自此持新法益堅,祖制紛更,萬民失業。

一日,愛子王雱病疽而死,荊公痛思之甚。招天下高僧,設七七四十九日齋醮,薦度亡靈。荊公親自行香拜表。其日,第四十九日,齋醮已完,漏下四鼓,荊公焚香送佛,忽然昏倒于拜氈之上。左右呼喚不醒。到五更,如夢初覺。口中道:“詫異,詫異!”左右扶進中門。吳國夫人命丫環接入內寢,問其緣故。荊公眼中垂淚道:“適纔昏憒之時,恍恍忽忽到一個去處,如大官府之狀,府門尚閉。見吾兒王雱荷鉅枷約重百斤,力殊不勝,蓬首垢面,流血滿體。立于門外,對我哭訴其苦,道:‘陰司以兒父久居高位,不思行善,專一任性執拗,行青苗等新法,蠹國害民,怨氣騰天。兒不幸陽祿先盡,受罪極重,非齋醮可解。父親宜及蚤回頭,休得貪戀富貴!’說猶未畢,府中開門吆喝,驚醒回來。”夫人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妾亦聞外面人言籍籍,歸怨相公。相公何不急流勇退,早去一日,也省了一日的咒詈。”荊公從夫人之言,一連十來道表章,告病辭職。

天子風聞外邊公論,亦有厭倦之意,遂從其請,以使相判江寧府。故宋時,凡宰相解位,都要帶個外任的職銜,到那地方資祿養老,不必管事。荊公想江寧乃金陵古跡之地,六朝帝王之都,江山秀麗,人物繁華,足可安居,甚是得意。夫人臨行,盡出房中釵釧衣飾之類,及所藏寶玩,約數千金,布施各菴院寺觀打醮焚香,以資亡兒王雱冥福。擇日辭朝起身,百官設餞送行,荊公托病都不相見。府中有一親吏,姓江名居,甚會答應。荊公只帶此一人,與僮僕隨家眷同行。

東京至金陵都有水路,荊公不用官船,微服而行,駕一小艇,由黃河溯流而下。將次開船,荊公喚江居及衆僮僕分付:“我雖宰相,今已掛冠而歸。凡一路馬頭歇船之處,有問我何姓何名何官何職,汝等但言過往遊客,切莫對他說實話。恐驚動所在官府,前來迎送;或起夫防護,騷擾居民不便。若或泄漏風聲,必是汝等需索地方常例,詐害民財。吾若知之,必皆重責。”衆人都道:“謹領鈞旨。”江居稟道:“相公白龍魚服,隱姓潛名。倘或途中小輩不識高低,有毀謗相公者,何以處之?”荊公道:“常言‘宰相腹中撐得船過’,從來人言不足恤。言吾善者,不足爲喜;道吾惡者,不足爲怒,只當耳邊風過去便了,切莫攬事!”江居領命,幷曉喻水手知悉。自此水路無話。

不覺二十餘日,已到鍾離地方。荊公原有痰火癥,住在小舟多日,情懷抑鬱,頭癥復發,思欲捨舟登陸,觀看市井風景,少舒愁緒。分付管家道:“此去金陵不遠。你可小心伏侍夫人家眷,從水路由瓜步淮揚過江;我從陸路而來,約到金陵江口相會。”安石打發家眷開船,自己只帶兩個僮僕,幷親吏江居,主僕共是四人,登岸。

只因水陸舟車擾,斷送南來北往人。

江居稟道:“相公陸行,必用腳力。還是拿鈞帖到縣驛取討,還是自家用錢僱賃?”荊公道:“我分付在前,不許驚動官府,只自家僱賃便了。”江居道:“若自家僱賃,須要投個主家。”當下僮僕擕了包裹,江居引荊公到一個經紀人家來。主人迎接上坐,問道:“客官要往那裏去?”荊公道:“要往江寧,欲覓肩輿一乘,或騾或馬三匹,即刻便行。”主人道:“如今不比當初,忙不得哩!”荊公道:“爲何?”主人道:“一言難盡。自從拗相公當權,創立新法,傷財害民,戶口逃散。雖留下幾戶窮民,只好奔走官差,那有空役等僱?況且民窮財盡,百姓饔餐不飽,沒閒錢去養馬騾;就有幾頭,也不勾差使。客官坐穩,我替你抓尋去。尋得下,莫喜;尋不來,莫怪。只是比往常一倍錢要兩倍哩!”江居問道:“你說那拗相公是誰?”主人道:“叫做王安石。聞說一雙白眼睛,惡人自有惡相。”荊公垂下眼皮,叫江居莫管別人家閒事。

主人去了多時,來回復道:“轎夫只許你兩個,要三個也不能勾;沒有替換,卻要把四個人的夫錢僱他。馬是沒有,止尋得一頭騾,一個叫驢。明日五鼓到我店裏。客官將就去得時,可付些銀子與他。”荊公聽了前番許多惡話,不耐煩,巴不得走路。想道:“就是兩個夫子,緩緩而行也罷。只是少一個頭口。沒奈何,把一匹與江居坐,那一匹,教他兩個輪流坐罷。”分付江居,但憑主人定價,不要與他計較。江居把銀子稱付主人。

日光尚早,荊公在主人家悶不過,喚童兒跟隨,走出街市閒行。果然市井蕭條,店房稀少。荊公暗暗傷感。步到一個茶坊,到也潔淨。荊公走進茶坊,正欲喚茶,只見壁間題一絕句云:

祖宗制度至詳明,百載餘黎樂太平。

白眼無端偏固執,紛紛變亂拂人情。後款云:“無名子慨世之作。”荊公默然無語,連茶也沒興吃了,慌忙出門。

又走了數百步,見一所道院。荊公道:“且去隨喜一回,消遣則個。”走進大門,就是三間廟宇。荊公正欲瞻禮,尚未跨進殿楹,只見朱壁外面粘著一幅黃紙,紙上有詩句:

五葉明良致太平,相君何事苦紛更?既言堯舜宜爲法,當傚伊周輔聖明。

排盡舊臣居散地,盡爲新法誤蒼生。

翻思安樂窩中老,先識天津杜宇聲。

先前英宗皇帝時,有一高士,姓邵名雍,別號堯夫,精于數學,通天徹地,自名其居爲“安樂窩”。常與客遊洛陽天津橋上,聞杜宇之聲,嘆道:“天下從此亂矣!”客問其故。堯夫答道:“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天下將亂,地氣自南而北。洛陽舊無杜宇,今忽有之,乃地氣自南而北之征。不久天子必用南人爲相,變亂祖宗法度,終宋世不得太平。”這個兆,正應在王安石身上。荊公默誦此詩一遍,問香火道人:“此詩何人所作,沒有落款?”道人道:“數日前,有一道侶到此索紙題詩,粘于壁上,說是駡什麽拗相公的。”荊公將詩紙揭下,藏于袖中,默然而出。回到主人家,悶悶的過了一夜。

五鼓鶏鳴,兩名夫和一個趕腳的,牽著一頭騾、一個叫驢都到了。荊公素性不十分梳洗,上了肩輿;江居乘了驢子,讓那騾子與僮僕兩個更換騎坐。約行四十餘里,日光將午,到一村鎮。江居下了驢,走上一步,稟道:“相公,該打中火了。”荊公因痰火病發,隨身扶手,帶得有清肺乾糕,及丸藥茶餅等物。分付手下:“只取沸湯一甌來,你們自去吃飯。”荊公將沸湯調茶,用了點心。衆人吃飯,兀自未了。荊公見屋傍有個坑厠,討一張手紙,走去登東。只見坑厠土墻上,白石灰畫詩八句:

初知鄞邑未陞時,爲負虛名衆所推。

蘇老《辨奸》先有識,李丞劾奏已前知。

斥除賢正專威柄,引進虛浮起禍基。

最恨邪言“三不足”,千年流毒臭聲遺。荊公登了東,覰個空,就左腳脫下一隻方潟,將潟底嚮土墻上抹得字跡糊塗,方纔罷手。

衆人中火已畢,荊公復上肩輿而行。又三十里,遇一驛舍。江居稟道:“這官舍寬敞,可以止宿。”荊公道:“昨日叮嚀汝輩是甚言語!今宿于驛亭,豈不惹人盤問?還到前村,擇僻靜處民家投宿,方爲安穩。”又行五里許,天色將晚。到一村家,竹籬茅舍,柴扉半掩。荊公叫江居上前借宿。江居推扉而入,內一老叟扶杖走出,問其來由。江居道:“某等遊客,欲暫宿尊居一宵,房錢依例奉納。”老叟道:“但隨官人們尊便。”江居引荊公進門,與主人相見。老叟延荊公上坐,見江居等三人侍立,知有名分,請到側屋裏另坐。老叟安排茶飯去了。荊公看新粉壁上,有大書律詩一首。詩云:

文章謾說自天成,曲學偏邪識者輕。

強辨鶉刑非正道,誤餐魚餌豈真情。

奸謀已遂生前志,執拗空遺死後名。

親見亡兒陰受梏,始知天理報分明。

荊公閱畢,慘然不樂。須臾,老叟搬出飯來,從人都飽餐,荊公也略用了些。問老叟道:“壁上詩何人寫作?”老叟道:“往來遊客所書,不知名姓。”公俯首尋思:“我曾辨帛勒爲鶉刑,及誤餐魚餌,二事人頗曉得。只亡兒陰府受梏事,我單對夫人說,幷沒第二人得知,如何此詩言及?好怪好怪!”荊公因此詩末句刺著他痛心之處,狐疑不已,因問老叟:“高夀幾何?”老叟道:“年七十八了。”荊公又問:“有幾位賢郎?”老叟撲簌簌淚下,告道:“有四子,都死了!與老妻獨居于此。”荊公道:“四子何爲俱夭?”老叟道:“十年以來,苦爲新法所害。諸子應門,或歿于官,或喪于途。老漢幸年高,得以苟延殘喘;倘若少壯,也不在人世了。”

荊公驚問:“新法有何不便,乃至于此?”老叟道:“官人只看壁間詩可知矣。自朝廷用王安石爲相,變易祖宗制度,專以聚斂爲急,拒諫飾非,驅忠立佞。始設青苗法以虐農民,繼立保甲、助役、保馬、均輸等法,紛紜不一。官府奉上而虐下,日以棰掠爲事。吏卒夜呼于門,百姓不得安寢,棄産業,擕妻子,逃于深山者,日有數十。此村百有餘家,今所存八九家矣。寒家男女共一十六口,今衹有四口僅存耳!”說罷,淚如雨下。荊公亦覺悲酸。又問道:“有人說新法便民,老丈今言不便,願聞其詳。”老叟道:“王安石執拗,民間稱爲拗相公。若言不便,便加怒貶;說便,便加陞擢。凡說新法便民者,都是諂佞輩所爲,其實害民非淺。且如保甲上番之法,民家每一丁教閱于場,又以一丁朝夕供送。雖說五日一教,那做保正的,日聚于教場中,受賄方釋;如沒賄賂,只說武藝不熟,拘之不放。以致農時俱廢,往往凍餒而死。”言畢,問道:“如今那拗相公何在?”荊公哄他道:“見在朝中輔相天子。”老叟唾地大駡道:“這等奸邪,不行誅戮,還要用他,公道何在!朝廷爲何不相了韓琦、富弼、司馬光、呂誨、蘇軾諸君子,而偏用此小人乎?”

江居等聽得客坐中喧嚷之聲,走來看時,見老叟說話太狠,咤叱道:“老人家不可亂言,倘王丞相聞知此語,獲罪非輕了!”老叟矍然怒起道:“吾年近八十,何畏一死!若見此奸賊,必手刃其頭,刳其心肝而食之。雖赴鼎鑊刀鋸,亦無恨矣!”衆人皆吐舌縮項。荊公面如死灰,不敢答言,起立庭中,對江居說道:“月明如晝,還宜趕路。”江居會意,去還了老叟飯錢,安排轎馬。荊公舉手與老叟分別。老叟笑道:“老拙自駡奸賊王安石,與官人何干,乃怫然而去。莫非官人與王安石有甚親故麽?”荊公連聲答道:“沒有,沒有!”荊公登輿,分付快走。從者跟隨踏月而行。

又走十餘里,到樹林之下。衹有茅屋三間,幷無鄰比。荊公道:“此頗幽寂,可以息勞。”命江居叩門。內有老嫗啓扉。江居亦告以遊客貪路,錯過邸店,特來借宿,來早奉謝。老嫗指中一間屋道:“此處空在,但宿何妨。只是草房窄狹,放不下轎馬。”江居道:“不妨,我有道理。”荊公降輿入室。江居分付將轎子置于簷下,騾驢放在樹林之中。荊公坐于室內,看那老嫗時,衣衫藍縷,鬢髮蓬鬆。草舍泥墻,頗爲潔淨。老嫗取燈火,安置荊公,自去睡了。荊公見窻間有字,擕燈看時,亦是律詩八句。詩云:

生已沽名衒氣豪,死猶虛僞惑兒曹。

既無好語遺吳國,卻有浮辭誑葉濤。

四野逃亡空白屋,千年嗔恨說“青苗”。

想因過此來親睹,一夜愁添雪鬢毛。

荊公閱之,如萬箭攢心,好生不樂,想道:“一路來,茶坊道院,以至村鎮人家,處處有詩譏誚。這老嫗獨居,誰人到此,亦有詩句,足見怨詞詈語遍于人間矣!那第二聯說‘吳國’,乃吾之夫人也。葉濤,是吾故友。此二句詩意猶不可解。”欲喚老嫗問之,聞隔壁打鼾之聲。江居等馬上辛苦,俱已睡去。荊公展轉尋思,撫膺頓足,懊悔不曡,想道:“吾只信福建子之言,道民間甚便新法,故吾違衆而行之,焉知天下怨恨至此!此皆福建子誤我也!”——呂惠卿是閩人,故荊公呼爲福建子。——是夜,荊公長吁短嘆,和衣偃臥,不能成寐;吞聲暗泣,兩袖皆霑濕了。

將次天明,老嫗起身,蓬著頭同一赤腳蠢婢,趕二豬出門外。婢擕糠秕,老嫗取水,用木杓攪于木盆之中,口中呼:“羅,羅,羅,拗相公來!”二豬聞呼,就盆吃食。婢又呼鶏:“喌,喌,喌,喌,王安石來!”羣鶏俱至。江居和衆人看見,無不驚訝。荊公心愈不樂,因問老嫗道:“老人家何爲呼鶏豕之名如此?”老嫗道:“官人難道不知?王安石即當今之丞相,拗相公是他的渾名。自王安石做了相公,立新法以擾民。老妾二十年孀婦,子媳俱無,止與一婢同處。婦女二口,也要出免役助役等錢;錢既出了,差役如故。老妾以桑麻爲業,蠶未成眠,便預借絲錢用了;麻未上機,又借布錢用了。桑麻失利,只得畜豬養鶏,等候吏胥里保來征役錢:或準與他,或烹來款待他,自家不曾嚐一塊肉。故此民間怨恨新法,入于骨髓,畜養鶏豕,都呼爲拗相公、王安石,把王安石當做畜生。今世沒奈何他,後世得他變爲異類,烹而食之,以快胸中之恨耳!”荊公暗暗垂淚,不敢開言。左右驚訝。荊公容顔改變,索鏡自照,只見鬚髮俱白,兩目皆腫。心下淒慘,自己憂恚所致,思想“一夜愁添雪鬢毛”之句,豈非數乎!命江居取錢謝了老嫗,收拾起身。

江居走到輿前,稟道:“相公施美政于天下,愚民無知,反以爲怨。今宵不可再宿村舍。還是驛亭官舍,省些閒氣。”荊公口雖不答,點頭道是。上路多時,到一郵亭。江居先下驢,扶荊公出轎升亭而坐,安排蚤飯。荊公看亭子壁間,亦有絕句二首,第一首云:

富、韓、司馬總孤忠,懇諫良言過耳風。

只把惠卿心腹待,不知殺羿是逢蒙!第二首云:

高談道德口懸河,變法誰知有許多。

他日命衰時敗後,人非鬼責奈愁何!

荊公看罷,艴然大怒,喚驛卒問道:“何物狂夫,敢毀謗朝政如此!”有一老卒應道:“不但此驛有詩,是處皆有留題也。”荊公問道:“此詩爲何而作?”老卒道:“因王安石立新法以害民,所以民恨入骨。近聞得安石辭了相位,判江寧府,必從此路經過。蚤晚常有村農數百在此左近伺候他來。”荊公道:“伺他來,要拜謁他麽?”老卒笑道:“仇怨之人,何拜謁之有!衆百姓持白梃,候他到時,打殺了他,分而啖之耳。”荊公大駭,不等飯熟,趨出郵亭上轎。江居喚衆人隨行。一路只買乾糧充饑。

荊公更不出轎,分付兼程趕路,直至金陵,與吳國夫人相見。羞入江寧城市,乃卜居于鍾山之半,名其堂曰半山。荊公只在半山堂中,看經唸佛,冀消罪愆。他原是過目成誦極聰明的人,一路所見之詩,無字不記,私自寫出與吳國夫人看之。方信亡兒王雱陰府受罪,非偶然也。以此終日憂憤,痰火大發。兼以氣膈,不能飲食。延及歲餘,奄奄待盡,骨瘦如柴,支枕而坐。吳國夫人在傍墮淚問道:“相公有甚好言語分付?”荊公道:“夫婦之情,偶合耳。我死,更不須掛念,只是散盡家財,廣修善事便了。”

言未已,忽報故人葉濤特來問疾。夫人回避。荊公請葉濤床頭相見,執其手,囑道:“君聰明過人,宜多讀佛書,莫作沒要緊文字,徒勞無益,王某一生枉費精力,欲以文章勝人。今將死之時,悔之無及。”葉濤安慰道:“相公福壽正遠,何出此言?”荊公嘆道:“生死無常,老夫只恐大限一至,不能發言,故今日爲君敘及此也。”葉濤辭去。荊公忽然想起老嫗草舍中詩句第二聯道:

既無好語遺吳國,卻有浮詞誑葉濤。今日正應其語。不覺撫髀長嘆道:“事皆前定,豈偶然哉!作此詩者,非鬼即神。不然,如何曉得我未來之事?吾被鬼神誚讓如此,安能久于人世乎!”

不幾日,疾革,發譫語,將手批頰自駡道:“王某上負天子,下負百姓,罪不容誅!九泉之下,何面目見唐子方諸公乎?”一連駡了三日,嘔血數升而死。那唐子方名介,乃是宋朝一個直臣,苦諫新法不便,安石不聽,也是嘔血而死的。一般樣死,比王安石死得有名聲。至今山間人家,尚有呼豬爲拗相公者。後人論宋朝元氣,都爲熙寧變法所壞,所以有靖康之禍。有詩爲證:

熙寧新法諫書多,執拗行私奈爾何。

不是此番元氣耗,虜軍豈得渡黃河?又有詩惜荊公之才:

好個聰明介甫翁,高才歷任有清風。

可憐覆餗因高位,只合終身翰苑中。

第五卷 呂大郎還金完骨肉

毛寶放龜懸大印,宋郊渡蟻佔高魁。

世人盡說天高遠,誰識陰功暗裏來。

話說浙江嘉興府長水塘地方有一富翁,姓金名鍾,家財萬貫,世代都稱員外,性至慳吝。平生常有五恨。那五恨?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家,四恨爹娘,五恨皇帝。

恨天者,恨他不常常六月,又多了秋風冬雪,使人怕冷,不免費錢買衣服來穿。恨地者,恨他樹木生得不湊趣;若是湊趣,生得齊整如意,樹本就好做屋柱,枝條大者,就好做梁,細者就好做椽,卻不省了匠人工作?恨自家者,恨肚皮不會作家,一日不吃飯,就餓將起來。恨爹娘者,恨他遺下許多親眷朋友,來時未免費茶費水。恨皇帝者,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卻要他來收錢糧!不止五恨,還有四願,願得四般物事。那四般物事?一願得鄧家銅山,二願得郭家金穴,三願得石崇的聚寶盆,四願得呂純陽祖師點石爲金這個手指頭。

因有這四願、五恨,心常不足。積財聚穀,日不暇給。真個是數米而炊,稱柴而爨,因此鄉里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金冷水,又叫金剝皮。尤不喜者是僧人。世間衹有僧人討便宜,他單會布施俗家的東西,再沒有反布施與俗家之理。所以金冷水見了僧人,就是眼中之釘,舌中之刺。他住居相近處,有個福善菴。金員外生年五十,從不曉得在菴中破費一文的香錢。

所喜渾家單氏,與員外同年同月同日,只不同時。他偏吃齋好善。金員外喜他的是吃齋,惱他的是好善。因四十歲上,尚無子息,單氏瞞過了丈夫,將自己釵梳二十餘金,布施與福善菴老僧,教他妝佛誦經祈求子嗣。佛門有應,果然連生二子,且是俊秀。因是福善菴祈求來的,大的小名福兒,小的小名善兒。單氏自得了二子之後,時常瞞了丈夫,偷柴偷米,送與福善菴,供養那老僧。金員外偶然察聽了些風聲,便去咒天駡地,夫妻反目,直聒得一個不耐煩方休。如此也非止一次。只爲渾家也是個硬性,鬧過了,依舊不理。

其年夫妻齊壽,皆當五旬。福兒年九歲,善兒年八歲,踏肩生下來的,都已上學讀書,十全之美。到生辰之日,金員外恐有親朋來賀壽,預先躲出。單氏又湊些私房銀兩,送與菴中打一罎齋醮。一來爲老夫婦齊壽,二來爲兒子長大,了還願心。日前也曾與丈夫說過來,丈夫不肯,所以只得私房做事。其夜,和尚們要鋪設長生佛燈,叫香火道人至金家,問金阿媽要幾斗糙米。單氏偷開了倉門,將米三斗,付與道人去了。隨後金員外回來,單氏還在倉門口封鎖。被丈夫窺見了,又見地下狼籍些米粒,知是私房做事。欲要爭嚷,心下想道:“今日生辰好日,況且東西去了,也討不轉來,乾拌去了涎沫。”只推不知,忍住這口氣,一夜不睡,左思右想道:“OE?耐這賊禿常時來蒿惱我家,到是我看家的一個耗鬼。除非那禿驢死了,方絕其患。”恨無計策。

到天明時,老僧擕著一個徒弟來回覆醮事。原來那和尚也怕見金冷水,且站在門外張望。金老早已瞧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取了幾文錢,從側門走出市心,到山藥鋪裏贖些砒霜,轉到賣點心的王三郎店裏。王三郎正蒸著一籠熟粉,擺一碗糖餡,要做餅子。金冷水袖裏摸出八文錢撇在櫃上道:“三郎收了錢,大些的餅子與我做四個,餡卻不要下少了。你只捏著窩兒,等我自家下餡則個。”王三郎口雖不言,心下想道:“有名的金冷水金剝皮,自從開這幾年點心鋪子,從不見他家半文之面。今日好利市,也撰他八個錢。他是好便宜的,便等他多下些餡去,扳他下次主顧。”王三郎嚮籠中取出雪團樣的熟粉,真個捏做窩兒,遞與金冷水說道:“員外請尊便。”金冷水卻將砒霜末悄悄的撒在餅內,然後加餡,做成餅子。如此一連做了四個,熱烘烘的放在袖裏。離了王三郎店,望自家門首踱將進來。

那兩個和尚,正在廳中吃茶。金老欣然相揖,揖罷,入內對渾家道:“兩個師父侵早到來,恐怕肚裏饑餓。適纔鄰舍家邀我吃點心,我見餅子熱得好,袖了他四個來。何不就請了兩個師父?”單氏深喜丈夫回心嚮善,取個朱紅碟子,把四個餅子裝做一碟,叫丫鬟托將出去。那和尚見了員外回家,不敢入坐,已無心吃餅了。見丫鬟送出來,知是阿媽美意,也不好虛得,將四個餅子裝做一袖,叫聲咶噪,出門回菴而去。金老暗暗歡喜,不在話下。

卻說金家兩個學生,在社學中讀書。放了學時,常到菴中頑耍。這一晚,又到菴中。老和尚想道:“金家兩位小官人,時常到此,沒有什麽請得他。今早金阿媽送我四個餅子還不曾動,放在櫥櫃裏。何不將來熯熱了,請他吃一杯茶?”當下分付徒弟,在櫥櫃裏取出四個餅子,廚房下熯得焦黃。熱了兩杯濃茶,擺在房裏,請兩位小官人吃茶。兩個學生頑耍了半晌,正在肚饑。見了熱騰騰的餅子,一人兩個,都吃了。不吃時猶可,吃了呵,分明是:

一塊火燒著心肝,萬桿槍攢卻腹肚!

兩個一時齊叫肚疼。跟隨的學童慌了,要扶他回去。奈兩個疼做一堆,跑走不動。老和尚也著了忙,正不知什麽意故,只得叫徒弟一人背了一個,學童隨著,送回金員外家。二僧自去了。金家夫婦這一驚非小,慌忙叫學童問其緣故。學童道:“方纔到福善菴吃了四個餅子,便叫肚疼起來。那老師父說,這餅子原是我家今早把與他吃的,他不捨得吃,將來恭敬兩位小官人。”金員外情知蹺蹊了,只得將砒霜實情對阿媽說知。單氏心下越慌了,便把涼水灌他,如何灌得醒!須臾七竅流血,嗚呼哀哉,做了一對殤鬼。單氏千難萬難,祈求下兩個孩兒,卻被丈夫不仁,自家毒死了。待要廝駡一場,也是枉然。氣又忍不過,苦又熬不過,走進內房,解下束腰羅帕,懸梁自縊。金員外哭了兒子一場,方纔收淚,到房中與阿媽商議說話,見梁上這件打鞦韆的東西,唬得半死。登時就得病上床,不勾七日,也死了。金氏族家,平昔恨那金冷水金剝皮慳吝,此時天賜其便,大大小小,都蜂擁而來,將家私搶個罄盡。此乃萬貫家財,有名的金員外一個終身結果。不好善而行惡之報也。有詩爲證:

餅內砒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兒。

舉心動念天知道,果報昭彰豈有私!

方纔說金員外只爲行惡上,拆散了一家骨肉。如今再說一個人,單爲行善上,周全了一家骨肉。正是:

善惡相形,禍福自見。戒人作惡,勸人爲善。

話說江南常州府無錫縣東門外有個小戶人家,兄弟三人。大的叫做呂玉,第二的叫做呂寶,第三的叫做呂珍。呂玉娶妻王氏,呂寶娶妻楊氏,俱有姿色。呂珍年幼未娶。王氏生下一個孩子,小名喜兒。方纔六歲,跟鄰舍家兒童出去看神會,夜晚不回。夫妻兩個煩惱,出了一張招子,街坊上,叫了數日,全無影響。呂玉氣悶,在家裏坐不過,嚮大戶家借了幾兩本錢,往太倉、嘉定一路,收些棉花布匹,各處販賣,就便訪問兒子消息。每年正二月出門,到八九月回家,又收新貨。走了四個年頭,雖然趁些利息,眼見得兒子沒有尋處了。日久心慢,也不在話下。

到第五個年頭,呂玉別了王氏,又去做經紀。何期中途遇了個大本錢的布商,談論之間,知道呂玉買賣中通透,拉他同往山西脫貨,就帶絨貨轉來發賣,于中有些用錢相謝。呂玉貪了蠅頭微利,隨著去了。及至到了山西,發貨之後,遇著連歲荒歉,討賒帳不起,不得脫身。呂玉少年久曠,也不免行戶中走了一兩遍,走出一身風流瘡。服藥調治,無面回家。捱到三年,瘡纔痊好,討清了帳目。那布商因爲稽遲了呂玉的歸期,加倍酬謝。呂玉得了些利物,等不得布商收貨完備,自己販了些粗細絨褐,相別先回。

一日早晨,行至陳留地方,偶然去坑厠出恭。見坑板上遺下個青布搭膊,檢在手中,覺得沈重。取回下處,打開看時,都是白物,約有二百金之數。呂玉想道:“這不意之財,雖則取之無礙,倘或失主追尋不見,好大一場氣悶。古人見金不取,拾帶重還。我今年過三旬,尚無子嗣,要這橫財何用!”忙到坑厠左近伺候,只等有人來找尋,就將原物還他。等了一日,不見人來。次日只得起身,又行了五百餘里,到南宿州地方。其日天晚,下一個客店,遇著一個同下的客人,閒論起江湖生意之事。那客人說起自不小心,五日前侵晨到陳留縣解下搭膊登東,偶然官府在街上過,心慌起身,卻忘記了那搭膊。裏面有二百兩銀子。直到夜裏脫衣要睡,方纔省得。想著過了一日,自然有人拾去了。轉去尋覓,也是無益,只得自認悔氣罷了。呂玉便問:“老客尊姓?高居何處?”客人道:“在下姓陳,祖貫徽州,今在揚州閘上開個糧食鋪子。敢問老兄高姓?”呂玉道:“小弟姓呂,是常州無錫縣人。揚州也是順路,相送尊兄到彼奉拜。”客人也不知詳細,答應道:“若肯下顧最好。”

次早,二人作伴同行。不一日,來到揚州閘口。呂玉也到陳家鋪子,登堂作揖。陳朝奉看坐獻茶。呂玉先提起陳留縣失銀子之事,盤問他搭膊模樣。“是個深藍青布的,一頭有白綫緝一個‘陳’字。”呂玉心下曉然,便道:“小弟前在陳留拾得一個搭膊,到也相像,把來與尊兄認看。”陳朝奉見了搭膊,道:“正是。”搭膊裏面銀兩,原封不動。呂玉雙手遞還陳朝奉。陳朝奉過意不去,要與呂玉均分。呂玉不肯。陳朝奉道:“便不均分,也受我幾兩謝禮,等在下心安。”呂玉那裏肯受。陳朝奉感激不盡,慌忙擺飯相款,思想:“難得呂玉這般好人,還金之恩,無門可報。自家有十二歲一個女兒,要與呂君扳一脈親往來,第不知他有兒子否?”飲酒中間,陳朝奉問道:“恩兄,令郎幾歲了?”呂玉不覺掉下淚來,答道:“小弟衹有一兒。七年前爲看神會,失去了,至今幷無下落。荊妻亦別無生育。如今回去,意欲尋個螟蛉之子,出去幫扶生理,只是難得這般湊巧的。”陳朝奉道:“舍下數年之間,將三兩銀子,買得一個小廝,貌頗清秀,又且乖巧,也是下路人帶來的。如今一十三歲了,伴著小兒在學堂中上學。恩兄若看得中意時,就送與恩兄伏侍,也當我一點薄敬。”呂玉道:“若肯相借,當奉還身價。”陳朝奉道:“說那裏話來!只恐恩兄不用時,小弟無以爲情。”當下便教掌店的,去學堂中喚喜兒到來。呂玉聽得名字與他兒子相同,心中疑惑。

須臾,小廝喚到。穿一領蕪湖青布的道袍,生得果然清秀。習慣了學堂中規矩,見了呂玉,朝上深深唱個喏。呂玉心下便覺得歡喜。仔細認出兒子面貌來:四歲時,因跌損左邊眉角,結一個小疤兒,有這點可認。呂玉便問道:“幾時到陳家的?”那小廝想一想道:“有六七年了。”又問他:“你原是那裏人?誰賣你在此?”那小廝道:“不十分詳細。只記得爹叫做呂大,還有兩個叔叔在家,娘姓王,家在無錫城外。小時被人騙出,賣在此間。”呂玉聽罷,便抱那小廝在懷,叫聲:“親兒!我正是無錫呂大!是你的親爹了。失了你七年,何期在此相遇!”正是:

水底撈針針已得,掌中失寶寶重逢。

筵前相抱殷勤認,猶恐今朝是夢中。

小廝眼中流下淚來。呂玉傷感,自不必說。呂玉起身拜謝陳朝奉:“小兒若非府上收留,今日安得父子重會?”陳朝奉道:“恩兄有還金之盛德,天遣尊駕到寒舍,父子團圓。小弟一嚮不知是令郎,甚愧怠慢。”呂玉又叫喜兒拜謝了陳朝奉。陳朝奉定要還拜。呂玉不肯,再三扶住。受了兩禮,便請喜兒坐于呂玉之旁。陳朝奉開言:“承恩兄相愛,學生有一女年方十二歲,欲與令郎結絲蘿之好。”呂玉見他情意真懇,謙讓不得,只得依允。是夜父子同榻而宿,說了一夜的話。

次日,呂玉辭別要行。陳朝奉留住,另設個大席面,管待新親家、新女婿,就當送行。酒行數巡,陳朝奉取出白金二十兩,嚮呂玉說道:“賢婿一嚮在舍有慢,今奉些須薄禮相贖,權表親情,萬勿固辭。”呂玉道:“過承高門俯就,舍下就該行聘定之禮。因在客途,不好苟且。如何反費親家厚賜?決不敢當!”陳朝奉道:“這是學生自送與賢婿的,不乾親翁之事。親翁若見卻,就是不允這頭親事了。”呂玉沒得說,只得受了,叫兒子出席拜謝。陳朝奉扶起道:“些微薄禮,何謝之有。”喜兒又進去謝了丈母。當日開懷暢飲,至晚而散。呂玉想道:“我因這還金之便,父子相逢,誠乃天意。又攀了這頭好親事,似錦上添花。無處報答天地,有陳親家送這二十兩銀子,也是不意之財。何不擇個潔淨僧院,糴米齋僧,以種福田。”主意定了。

次早,陳朝奉又備早飯。呂玉父子吃罷,收拾行囊,作謝而別,喚了一隻小船,搖出閘外。約有數里,只聽得江邊鼎沸。原來壞了一隻人載船,落水的號呼求救。崖上人招呼小船打撈。小船索要賞犒,在那裏爭嚷。呂玉想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比如我要去齋僧,何不捨這二十兩銀子做賞錢,教他撈救,見在功德。”當下對衆人說:“我出賞錢,快撈救。若救起一船人性命,把二十兩銀子與你們。”衆人聽得有二十兩銀子賞錢,小船如蟻而來,連崖上人,也有幾個會水性的,赴水去救。須臾之間,把一船人都救起。呂玉將銀子付與衆人分散。水中得命的,都千恩萬謝。

只見內中一人,看了呂玉叫道:“哥哥那裏來?”呂玉看他,不是別人,正是第三個親弟呂珍。呂玉合掌道:“慚愧,慚槐!天遣我撈救兄弟一命。”忙扶上船,將乾衣服與他換了。呂珍納頭便拜。呂玉答禮,就叫姪兒見了叔叔。把還金遇子之事,述了一遍。呂珍驚訝不已。呂玉問道:“你卻爲何到此?”呂珍道:“一言難盡。自從哥哥出門之後,一去三年。有人傳說哥哥在山西害了瘡毒身故。二哥察訪得實,嫂嫂已是成服戴孝,兄弟只是不信。二哥近日又要逼嫂嫂嫁人,嫂嫂不從。因此教兄弟親到山西訪問哥哥消息,不期于此相會。又遭覆溺,得哥哥撈救,天與之幸!哥哥不可怠緩,急急回家,以安嫂嫂之心。遲則,怕有變了。”呂玉聞說驚慌,急叫家長開船,星夜趕路。正是:

心忙似箭惟嫌緩,船走如梭尚道遲。

再說王氏聞丈夫兇信,初時也疑惑。被呂寶說得活龍活現,也信了,少不得換了些素服。呂寶心懷不善,想著哥哥已故,嫂嫂又無所出,況且年紀後生,要勸他改嫁,自己得些財禮。教渾家楊氏與阿姆說。王氏堅意不從。又得呂珍朝夕諫阻,所以其計不成。王氏想道:“‘千聞不如一見。’雖說丈夫已死,在幾千里之外,不知端的。央小叔呂珍是必親到山西,問個備細。如果然不幸,骨殖也帶一塊回來。”呂珍去後,呂寶愈無忌憚。又連日賭錢輸了,沒處設法。偶有江西客人喪偶,要討一個娘子,呂寶就將嫂嫂與他說合。那客人也訪得呂大的渾家有幾分顔色,情願出三十兩銀子。呂寶得了銀子,嚮客人道:“家嫂有些妝喬,好好裏請她出門,定然不肯。今夜黃昏時分,喚了人轎,悄地到我家來。只看戴孝髻的便是家嫂,更不須言語,扶他上轎,連夜開船去便了。”客人依計而行。

卻說呂寶回家,恐怕嫂嫂不從,在她眼前不露一字。卻私下對渾家做個手勢道:“那兩腳貨,今夜要出脫與江西客人去了。我生怕她哭哭啼啼,先躲出去。黃昏時候,你勸她上轎,日裏且莫對她說。”呂定自去了,卻不曾說明孝髻的事。原來楊氏與王氏妯娌最睦,心中不忍,一時丈夫做主,沒奈他何,欲言不言。直挨到酉牌時分,只得與王氏透個消息:“我丈夫已將姆姆嫁與江西客人。少停,客人就來取親,教我莫說。我與姆姆情厚,不好瞞得。你房中有甚細軟家私,須先收拾,打個包裹,省得一時忙亂。”王氏啼哭起來,叫天叫地起來。楊氏道:“不是奴苦勸姆姆,後生家孤孀,終久不了。吊桶已落在井裏,也是一緣一會。哭也沒用。”王氏道:“嬸嬸說那裏話!我丈夫雖說已死,不曾親見;且待三叔回來,定有個真信。如今逼得我好苦!”說罷又哭。楊氏左勸右勸。王氏住了哭說道:“嬸嬸,既要我嫁人,罷了。怎好戴孝髻出門?嬸嬸尋一頂黑髻與奴換了。”楊氏又要忠丈夫之托,又要姆姆面上討好,連忙去尋黑髻來換。也是天數當然,舊髻兒也尋不出一頂。王氏道:“嬸嬸,你是在家的,暫時換你頭上的髻兒與我。明早你教叔叔鋪裏取一頂來換了就是。”楊氏道:“使得。”便除下髻來遞與姆姆。王氏將自己孝髻除下,換與楊氏戴了。王氏又換了一身色服。

黃昏過後,江西客人,引著燈籠火把,擡著一頂花花轎,吹手雖有一副,不敢吹打,如風似雨,飛奔呂家來。呂寶已自與了他暗號。衆人推開大門,只認戴孝髻的就搶。楊氏嚷道:“不是!”衆人那裏管三七二十一。搶上轎時,鼓手吹打,轎夫飛也似擡去了。

一派笙歌上客船,錯疑孝髻是姻緣。

新人若嚮新郎訴,只怨親夫不怨天。

王氏暗暗叫謝天謝地,關了大門,自來安歇。次日天明,呂寶意氣揚揚,敲門進來,看見是嫂嫂開門,吃了一驚。房中不見了渾家,見嫂子頭上戴的是黑髻,心中大疑,問道:“嫂嫂,你嬸子那裏去了?”王氏暗暗好笑,答道:“昨夜被江西蠻子搶去了。”呂寶道:“那有這話?且問嫂嫂如何不戴孝髻?”王氏將換髻的緣故述了一遍。呂寶捶胸只是叫苦,指望賣嫂子,誰知到賣了老婆!江西客人已是開船去了。三十兩銀子,昨晚一夜,就賭輸了一大半,再要娶這房媳婦子,今生休想。復又思量,一不做,二不休,有心是這等,再尋個主顧把嫂子賣了,還有討老婆的本錢。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四五個人,一擁進來,不是別人,卻是哥哥呂玉,兄弟呂珍,姪子喜兒,與兩個腳家,馱了行李貨物進門。呂寶自覺無顔,後門逃出,不知去嚮。

王氏接了丈夫,又見兒子長大回家,問其緣故。呂玉從頭至尾,敘了一遍。王氏也把江西人搶去嬸嬸,呂寶無顔,後門走了一段情節敘出。呂玉道:“我若貪了這二百兩非意之財,怎勾父子相見?若惜了那二十兩銀子,不去撈救覆舟之人,怎能勾兄弟相逢?若不遇兄弟時,怎知家中信息?今日夫妻重會,一家骨肉團圓,皆天使之然也。逆弟賣妻,也是自作自受。皇天報應,的然不爽!”自此益修善行,家道日隆。後來喜兒與陳員外之女做親,子孫繁衍,多有出仕貴顯者。詩云:

本意還金兼得子,立心賣嫂反輸妻。

世間惟有天工巧,善惡分明不可欺。

第六卷 俞仲舉題詩遇上皇

日月盈虧,星辰失度,爲人豈無興衰?子房年幼,逃難在徐、邳。伊尹曾耕莘野,子牙嘗釣磻溪。

君不見韓侯未遇,遭胯下受驅馳。蒙正瓦窰借宿,裴度在古廟依棲。時來也,皆爲將相,方表是男兒。

漢武帝元狩二年,四川成都府一秀士司馬長卿,雙名相如,自父母雙亡,孤身無倚,虀鹽自守。貫串百家,精通經史。雖然遊藝江湖,其實志在功名。出門之時,過城北七里許,曰升仙橋,相如大書于橋柱上:“大丈夫不乘駟馬車,不復過此橋。”所以北抵京、洛,東至齊、楚,遂依梁孝王之門,與鄒陽、枚臯輩爲友。不期梁王薨,相如謝病歸成都市上。臨邛縣有縣令王吉,每每使人相招。一日到彼相會,盤桓旬日。談間,言及本處卓王孫,鉅富,有亭臺池館,華美可玩。縣令著人去說,教他接待。卓王孫資財鉅萬,僮僕數百,門闌奢侈。園中有花亭一所,名曰瑞仙。四面芳菲爛漫,真可遊息。京洛名園,皆不能過此。這卓員外喪偶不娶,慕道修真。衹有一女,小字文君,年方十九,新寡在家。聰慧過人,姿態出衆。琴棋書畫,無所不通。

員外一日早晨,聞說縣令友人司馬長卿,乃文章鉅儒,要來遊玩園池,特來拜訪。慌忙迎接,至後花園中瑞仙亭上。動問已畢,卓王孫置酒相待。見長卿豐姿俊雅,且是王縣令好友,甚相敬重,道:“先生去縣中安下不便,何不在敝舍權住幾日?”相如感其厚意,遂令人喚琴童擕行李來瑞仙亭安下。倏忽半月。

且說卓文君在綉房中閒坐,聞侍女春兒說:“有秀士司馬長卿相訪,員外留他在瑞仙亭安寓。此生豐姿俊雅,且善撫琴。”文君心動,私于東墻瑣窻內,竊窺視相如才貌:“日後必然大貴。但不知有妻無妻?我若得如此之丈夫,平生願足。爭奈此人簞瓢屢空,若待媒證求親,俺父親決然不肯。倘若挫過此人,再後難得。”過了兩日,女使春兒見小姐雙眉愁蹙,必有所思,乃對小姐道:“今夜三月十五日,月色光明,何不往花園中散悶則個?”小姐口中不說,心下思量:“自見了那秀才,日夜廢寢忘餐,放心不下。我今主意已定。雖然有虧婦道,是我一世前程。”收拾了些金珠首飾,分付春兒安排酒果:“今夜與你賞月散悶。”春兒打點完備,隨小姐行來。

話中且說相如久聞得文君小姐貌美聰慧,甚知音律,也有心去挑逗她。今夜月明如水,聞花陰下有行動之聲,教琴童私覰,知是小姐。乃焚香一炷,將瑤琴撫弄。文君正行數步,只聽得琴聲清亮,移步將近瑞仙亭,轉過花陰下,聽得所彈音曰:

鳳兮鳳兮思故鄉,遨遊四海兮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如今夕兮升斯堂?有艶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在我傍。何緣交頸爲鴛鴦,期頡頏兮共翺翔。

鳳兮鳳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爲妃。交情通體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餘悲。

小姐聽罷,對侍女道:“秀才有心,妾亦有心。今夜既到這裏,可去與秀才相見。”遂乃行到亭邊。相如月下見了文君,連忙起身迎接道:“小生夢想花容,何期光降。不及遠接,恕罪,恕罪。”文君斂衽嚮前道:“高賢下臨,甚缺款待。孤館寂寞,令人相念無已。”相如道:“不勞小姐掛意。小生有琴一張,自能消遣。”文君笑道:“先生不必迂闊。琴中之意,妾已備知。”相如跪下告道:“小生得見花顔,死也甘心。”文君道:“請起。妾今夜到此,與先生賞月,同飲三杯。”春兒排酒果于瑞仙亭上。文君相如對飲。相如細視文君,果然生得: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振綉衣,披錦裳,濃不短,纖不長。臨溪雙洛浦,對月兩嫦娥。

酒行數巡,文君令春兒收拾前去:“我便回來。”相如道:“小姐不嫌寒陋,願就枕席之歡。”文君笑道:“妾欲奉終身箕帚,豈在一時歡愛乎?”相如問道:“小姐計將安出?”文君道:“如今收拾了些金珠在此。不如今夜同離此間,別處居住。倘後父親想念,搬回一家完聚,豈不美哉!”當下二人同下瑞仙亭,出後園而走。卻是:

鰲魚脫卻金鈎去,擺尾搖頭更不回。

且說春兒至天明不見小姐在房,亭子上又尋不見,報與老員外得知。尋到瑞仙亭上,和相如都不見。員外道:“相如是文學之士,爲此禽獸之行!小賤人!你也自幼讀書,豈不聞女子‘事無擅爲,行無獨出’?你不聞父命,私奔苟合,非吾女也!”欲要訟之于官,爭奈家醜不可外揚,故爾中止。“且看他有何面目相見親戚!”從此隱忍無語,亦不追尋。

卻說相如與文君到家,相如自思囊篋罄然,難以度日。“想我渾家乃富貴之女,豈知如此寂寞。所喜者略無慍色,頗爲賢達。他料想司馬長卿必有發達時分。”正愁悶間,文君至。相如道:“日與渾家商議,欲做些小營運,奈無資本。”文君道:“我首飾釵釧,盡可變賣。但我父親萬貫家財,豈不能周濟一女?如今不若開張酒肆,妾自當壚。若父親知之,必然懊悔。”相如從其言,修造房屋,開店賣酒。文君親自當壚記帳。忽一日,卓王孫家僮有事到成都府,入肆飲酒。事有湊巧,正來到司馬長卿肆中。見當壚之婦,乃是主翁小姐,吃了一驚。慌忙走回臨邛,報與員外知道。員外滿面羞慚,不肯認女,但杜門不見賓客而已。

再說相如夫婦賣酒,約有半年。忽有天使捧著一紙沼書,問司馬相如名字。到于肆中,說道:“朝廷觀先生所作《子虛賦》,文章浩爛,超越古人。官裏嘆賞,飄飄然有淩雲之志氣,恨不得與此人同時。有楊得意奏言:‘此賦是臣之同裏司馬長卿所作,見在成都閒居。’天子大喜,特差小官來徵召。走馬臨朝,不許遲延!”相如收拾行裝,即時要行。文君道:“官人此行富貴,則怕忘了瑞仙亭上!”相如道:“小生受小姐大恩,方恨未報,何出此言?”文君道:“秀才們也有兩般。有那君子儒,不論貧富,志行不移;有那小人儒,貧時又一般,富時就忘了。”相如道:“小姐放心!”夫妻二人,不忍相別。臨行,文君又囑道:“此時已遂題橋志,莫負當壚滌器人!”

且不說相如同天使登程。卻說卓王孫有家僮從長安回,聽得楊得意舉薦司馬相如,蒙朝廷徵召去了,自言:“我女兒有先見之明,爲見此人才貌雙全,必然顯達,所以成了親事。老夫想起來,男婚女嫁,人之大倫。我女婿不得官時,我先帶侍女春兒同往成都去望,乃是父子之情,無人笑我;若是他得了官時去看他,教人道我趨時奉勢。”次日,帶同春兒徑到成都府,尋見文君。文君見了父親,拜道:“孩兒有不孝之罪,望爹爹饒恕!”員外道:“我兒,你想殺我!從前之話,更不須提了。如今且喜朝廷徵召,正稱孩兒之心。我今日送春兒來伏侍,接你回家居住。我自差家僮往長安報與賢婿知道。”文君執意不肯。員外見女兒主意定了,乃將家財之半,分授女兒,于成都起建大宅,市買良田,僮僕三四百人。員外伴著女兒同住,等候女婿佳音。

再說司馬相如同天使至京師朝見,獻《上林賦》一篇。天子大喜,即拜爲著作郎,待詔金馬門。近有巴蜀開通南夷諸道,用“軍興”法轉漕繁冗,驚擾夷民。官裏聞知大怒,召相如議論此事。令作《喻巴蜀之檄》。官裏道:“此一事,欲待差官,非卿不可。”乃拜相如爲中郎將,持節而往,令劍金牌,先斬後奏。相如謝恩,辭天子出朝。一路馳驛而行,到彼處,勸諭巴蜀已平,蠻夷清靜。不過半月,百姓安寧,衣錦還鄉。數日之間,已達成都府。本府官員迎接,到于新宅。文君出迎。相如道:“讀書不負人,今日果遂題橋之願!”文君道:“更有一喜,你丈人先到這裏迎接。”相如連聲:“不敢,不敢!”老員外出見,相如嚮前施禮。彼此相謝。排筵賀喜。自此遂爲成都富室。有詩爲證:

夜靜瑤臺月正圓,清風淅瀝滿林巒。

朱弦慢促相思調,不是知音不與彈。

司馬相如本是成都府一個窮儒,只爲一篇文字上投了至尊之意,一朝發跡。如今再說南宋朝一個貧士,也是成都府人,在濯錦江居住。亦因詞篇遭際,衣錦還鄉。此人姓俞名良,字仲舉。年登二十五歲,幼喪父母,娶妻張氏。這秀才日夜勤攻詩史,滿腹文章。時當春榜動,選場開,廣招天下人才,赴臨安應舉。俞良便收拾琴劍書箱,擇日起程。親朋餞送。分付渾家道:“我去求官,多則三年,少則一載。但得一官半職,即便回來。”道罷,相別,跨一蹇驢而去。不則一日,行至中途,偶染一疾,忙尋客店安下,心中煩惱。不想病了半月,身邊錢物使盡,只得將驢兒賣了做盤纏。又怕誤了科場日期,只得買雙草鞋穿了,自背書囊而行。不數日,腳都打破了,鮮血淋灕,于路苦楚。心中想道:“幾時得到杭州!”看著那雙腳,作一詞以述懷抱,名《瑞鶴仙》:

春闈期近也,望帝京迢遞,猶在天際。懊恨這雙腳底,不慣行程,如今怎免得拖泥帶水。痛難禁,芒鞋五耳倦行時,著意溫存,笑語甜言安慰。

爭氣扶持我去,選得官來,那時賞你穿對朝靴。安排在轎兒裏,擡來擡去,飽餐羊肉滋味。重教細膩,更尋對小小腳兒,夜間伴你。

不則一日,已到杭州。至貢院前橋下,有個客店,姓孫,叫做孫婆店。俞良在店中安歇了。過不多幾日,俞良入選場已畢,俱各伺候掛榜。只說舉子們,元來卻有這般苦處。假如俞良八千有餘多路,來到臨安,指望一舉成名;爭奈時運未至,龍門點額,金榜無名。俞良心中好悶,眼中流淚,自尋思道:“千鄉萬里,來到此間,身邊囊篋消然,如何勾得回鄉?”不免流落杭州。每日出街,有些銀兩,只買酒吃,消愁解悶。看看窮乏。初時還有幾個相識看覰他,後面蒿惱人多了,被人憎嫌。但遇見一般秀才上店吃酒,俞良便入去投謁。每日吃兩碗餓酒,爛醉了歸店中安歇。孫婆見了,埋怨道:“秀才,你卻少了我房錢不還。每日吃得大醉,卻有錢買酒吃!”俞良也不分說。每日早間,問店小二討些湯洗了面,便出門。長篇見宰相,短卷謁公卿,搪得幾碗酒吃,吃得爛醉,直到昏黑,便歸客店安歇。每日如是。

一日,俞良走到衆安橋,見個茶坊,有幾個秀才在裏面。俞良便挨身入去坐地。只見茶博士嚮前唱個喏,問道:“解元吃甚麽茶?”俞良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早飯也不曾吃,卻來問我吃茶。身邊銅錢又無,吃了卻捉甚麽還他?”便道:“我約一個相識在這裏等,少間客至來問。”茶博士自退。俞良坐于門首,只要看一個相識過,卻又遇不著。正悶坐間,只見一個先生,手裏執著一個招兒,上面寫道“如神見”。俞良想是個算命先生,且算一命看。則一請,請那先生入到茶坊裏坐定。俞良說了年月日時,那先生便算。茶博士見了道:“這是他等的相識來了。”便嚮前問道:“解元吃甚麽茶?”俞良吩咐:“點兩個椒茶來。”二人吃罷。先生道:“解元好個造物!即目三日之內,有分遇大貴人發跡,貴不可言。”俞良聽說,自想:“我這等模樣,幾時能勾發跡?眼下茶錢也沒得還。”便做個意頭,抽身起道:“先生,我若真個發跡時,卻得相謝。”便起身走。茶博士道:“解元,茶錢!”俞良道:“我只借坐一坐,你卻來問我茶。我那得錢還?先生說我早晚發跡,等我好了,一發還你。”掉了便走。先生道:“解元,命錢未還。”俞良道:“先生得罪。等我發跡,一發相謝。”先生道:“我方纔出來,好不順溜!”茶博士道:“我沒興,折了兩個茶錢!”當下自散。

俞良又去趕趁,吃了幾碗餓酒。直到天晚,酩酊爛醉,踉踉蹌蹌,到孫婆店中,昏迷不醒,睡倒了。孫婆見了,大駡道:“這秀才好沒道理!少了我若干房錢不肯還,每日吃得大醉。你道別人請你,終不成每日有人請你!”俞良便道:“我醉自醉,干你甚事?別人請不請,也不干你事!”孫婆道:“老娘情願折了許多時房錢,你明日便請出門去。”俞良帶酒胡言亂語,便道:“你要我去,再與我五貫錢,我明日便去。”孫婆聽說,笑將起來道:“從不曾見恁般主顧!白住了許多時店房,到還要詐錢撒潑,也不像斯文體面。”俞良聽得,駡將起來道:“我有韓信之志,你無漂母之仁。我俞某是個飽學秀才,少不得今科不中來科中。你就供養我到來科,打甚麽緊!”乘著酒興,敲臺打凳,弄假成真起來。孫婆見他撒酒風,不敢惹他,關了門,自進去了。俞良弄了半日酒,身體困倦,跌倒在床鋪上,也睡去了。五更酒醒,想起前情,自覺慚愧。欲要不別而行,又沒個去處。正在兩難。

卻說孫婆與兒子孫小二商議,沒奈何,只得破兩貫錢,倒去陪他個不是,央及他動身。若肯輕輕撒開,便是造化。俞良本待不受,其奈身無半文,只得忍著羞,收了這兩貫錢,作謝而去。心下想道:“臨安到成都,有八千里之遙。這兩貫錢,不勾吃幾頓飯,卻如何盤費得回去?”出了孫婆店門,在街坊上東走西走,又沒尋個相識處。走到飯後,肚裏又餓,心中又悶:“身邊衹有兩貫錢,買些酒食吃飽了,跳下西湖,且做個飽鬼。”

當下一徑走出湧金門外西湖邊,見座高樓,上面一面大牌,朱紅大書“豐樂樓”。只聽得笙簧繚繞,鼓樂喧天。俞良立定腳打一看時,只見門前上下首立著兩個人,頭戴方頂樣頭巾,身穿紫衫,腳下絲鞋淨襪。叉著手,看著俞良道:“請坐!”俞良見請,欣然而入。直走到樓上,揀一個臨湖傍檻的閣兒坐下。只見一個當日的酒保,便嚮俞良唱個喏:“復解元,不知要打多少酒?”俞良道:“我約一個相識在此,你可將兩雙箸放在桌上,鋪下兩隻盞,等一等來問。”酒保見說,便將酒缸、酒提、匙、箸、盞、碟,放在面前,儘是銀器。俞良口中不道,心中自言:“好富貴去處!我卻這般生受!衹有兩貫錢在身邊,做甚用?”少頃,酒保又來問:“解元要多少酒,打來?”俞良便道:“我那相識,眼見的不來了。你與我打兩角酒來。”酒保便應了,又問:“解元,要甚下酒?”俞良道:“隨你把來。”當下酒保只當是個好客,折莫甚新鮮果品、可口肴饌、海鮮、案酒之類,鋪排面前,般般都有。將一個銀酒缸盛了兩角酒,安一把杓兒。酒保頻將酒蕩。俞良獨自一個,後晌午前直吃到日晡時後。面前按酒,吃得闌殘。

俞良手撫雕欄,下視湖光,心中愁悶,喚將酒保來:“煩借筆硯則個。”酒保道:“解元借筆硯,莫不是要題詩賦?卻不可污了粉壁,本店自有詩牌。若是污了粉壁,小人今日當直,便折了這一日日事錢。”俞良道:“恁地時,取詩牌和筆硯來。”須臾之間,酒保取到詩牌筆硯,安在卓上。俞良道:“你自退,我教你便來;不叫時,休來。”當下酒保自去。俞良拽上閣門,用凳子頂住,自言道:“我只要顯名在這樓上,教後人知我。你卻教我寫在詩牌上則甚?”想起:“身邊衹有兩貫錢,吃了許多酒食,捉甚還他?不如題了詩,推開窻,看著湖裏,只一跳,做一個飽鬼。”當下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拭一堵壁子乾淨,寫下《鵲橋仙》詞:

來時秋暮,到時春暮,歸去又還秋暮。豐樂樓上望西川,動不動八千里路。

青山無數,白雲無數,綠水又還無數。人生七十古來稀,算恁地光陰能來得幾度!題畢,去後面寫道:“錦裏秀才俞良作。”放下筆,不覺眼中流淚。自思量道:“活他做甚,不如尋個死處,免受窮苦!”當下推開檻窻,望著下面湖水,待要跳下去。爭奈去岸又遠,倘或跳下去,不死,顛折了腿腳,如何是好?心生一計,解下腰間繫的舊縧,一搭搭在閣兒裏梁上,做一個活落圈。俞良嘆了一口氣,卻待把頭鑽入那圈裏去。你道好湊巧!那酒保見多時不叫他,走來閣兒前,見關著門,不敢敲。去那窻眼裏打一張,只見俞良在內正要鑽入圈裏去,又不捨得死。酒保吃了一驚,火急嚮前,推開門,入到裏面,一把抱住俞良道:“解元甚做作!你自死了,須連纍我店中!”聲張起來,樓下掌管、師工、酒保、打雜人等,都上樓來。一時嚷動。衆人看那俞良時,卻有八分酒,只推醉,口裏胡言亂語不住聲。酒保看那壁上時,茶盞來大小字寫了一壁,叫苦不曡:“我今朝卻不沒興,這一日事錢休了也!”道:“解元,吃了酒,便算了錢回去。”俞良道:“做甚麽?你要便打殺了我!”酒保道:“解元,不要尋鬧!你今日吃的酒錢,總算起來,共該五兩銀子。”俞良道:“若要我五兩銀子,你要我性命便有,那得銀子還你!我自從門前走過,你家兩個著紫衫的邀住我,請我上樓吃酒。我如今沒錢,只是死了罷。”便望窻檻外要跳,唬得酒保連忙抱住。

當下衆人商議:“不知他在那裏住,忍悔氣放他去罷。不時,做出人命來,明日怎地分說?”便問俞良道:“解元,你在那裏住?”俞良道:“我住在貢院橋孫婆客店裏。我是西川成都府有名的秀才,因科舉來此間。若我回去,路上顛在河裏水裏,明日都放不過你們。”衆人道:“若真個死了時不好。”只得忍悔氣,著兩個人送他去,有個下落,省惹官司。當下教兩個酒保,攙扶他下樓。出門迤遈上路,卻又天色晚了。兩個人一路扶著,到得孫婆店前,那客店門卻關了。酒保便把俞良放在門前,卻去敲門。裏面只道有甚客來,連忙開門。酒保見開了門,撒了手便走。俞良東倒西歪,踉踉蹌蹌,只待要攧。孫婆討燈來一照,卻是俞良,吃了一驚,沒奈何,叫兒子孫小二扶他入房裏去睡了。孫婆便駡道:“昨日在我家蒿惱,白白裏送了他兩貫錢。說道:‘還鄉去。’卻原來將去買酒吃!”俞良只推醉,由他駡,不敢則聲。正是:

人無氣勢精神減,囊少金錢應對難。

話分兩頭。卻說南宋高宗天子傳位孝宗,自爲了太上皇,居于德壽宮。孝宗盡事親之道,承顔順志,惟恐有違。自朝賀問安,及良辰美景,父子同遊之外,上皇在德壽宮閒暇,每同內侍官到西湖遊玩。或有時恐驚擾百姓,微服潛行,以此爲常。忽一日,上皇來到靈隱寺冷泉亭閒坐。怎見得冷泉亭好處?有張輿詩四句:

朵朵峰巒擁翠華,倚雲樓閣是僧家。

憑欄盡日無人語,濯足寒泉數落花。

上皇正坐觀泉,寺中住持僧獻茶。有一行者,手托茶盤,高擎下跪。上皇龍目觀看,見他相貌魁梧,且是執禮恭謹。御音問道:“朕看你不像個行者模樣,可實說是何等人?”那行者雙行流淚,拜告道:“臣姓李名直,原任南劍府太守,得罪于監司,被誣贓罪,廢爲庶人。家貧無以糊口,本寺住持是臣母舅,權充行者,覓些粥食,以延微命。”上皇惻然不忍道:“待朕回宮,當與皇帝言之。”是晚回宮,恰好孝宗天子差太監到德壽宮問安,上皇就將南劍太守李直分付去了,要皇帝復其原官。過了數日,上皇再到靈隱寺中,那行者依舊來送茶。上皇問道:“皇帝已復你的原官否?”那行者叩頭奏道:“還未。”上皇面有愧容。

次日,孝宗天子恭請太上皇、皇太后幸聚景園。上皇不言不笑,似有怨怒之意。孝宗奏道:“今日風景融和,願得聖情開悅。”上皇嘿然不答。太后道:“孩兒好意招老夫婦遊玩,沒事惱做甚麽?”上皇嘆口氣道:“‘樹老招風,人老招賤。’朕今年老,說來的話,都沒人作準了!”孝宗愕然,正不知爲甚緣故,叩頭請罪。上皇道:“朕前日曾替南劍府太守李直說個分上,竟不作準。昨日于寺中復見其人,令我愧殺。”孝宗道:“前奉聖訓,次日即諭宰相。宰相說:‘李直贓污狼籍,難以復用。’既承聖眷,此小事,來朝便行。今日且開懷一醉。”上皇方纔回嗔作喜,盡醉方休。第二日,孝宗再諭宰相,要起用李直。宰相依舊推辭,孝宗道:“此是太上主意。昨日發怒,朕無地縫可入。便是大逆謀反,也須放他。”遂盡復其原官。此事閣起不題。

再說俞良在孫婆店借宿之夜,上皇忽得一夢,夢遊西湖之上,見毫光萬道之中,卻有兩條黑氣衝天,竦然驚覺。至次早,宣個圓夢先生來,說其備細。先生奏道:“乃是有一賢人流落此地,遊于西湖,口吐怨氣衝天,故托夢于上皇。必主朝廷得一賢人。應在今日,不注吉凶。”上皇聞之大喜,賞了圓夢先生。遂入宮中,更換衣裝,扮作文人秀才,帶幾個近侍官,都扮作斯文模樣,一同信步出城。

行至豐樂樓前,正見兩個著紫衫的,又在門前邀請。當下上皇與近侍官,一同入酒肆中,走上樓去。那一日樓上閣兒恰好都有人坐滿,衹有俞良夜來尋死的那閣兒關著。上皇便揭開簾兒,卻待入去,只見酒保告:“解元,不可入去,這閣兒不順溜!今日主人家便要打醋炭了。待打過醋炭,卻教客人吃酒。”上皇便問:“這閣兒如何不順溜?”酒保告:“解元,說不可盡。夜來有個秀才,是西川成都府人,因赴試不第,流落在此。獨自一個在這悶兒裏,吃了五兩銀子酒食,吃的大醉。直至日晚,身邊無銀子還酒錢,便放無賴,尋死覓活,自割自吊。沒奈何怕惹官司,只得又賠店裏兩個人送他歸去。且是住的遠,直到貢院橋孫婆客店裏歇。因此不順溜,主家要打醋炭了,方教客人吃酒。”上皇見說道:“不妨,我們是秀才,不懼此事。”遂乃一齊坐下。上皇擡頭只見壁上茶盞來大小字寫滿,卻是一隻《鵲橋仙》詞。讀至後面寫道:“錦裏秀才俞良作。”龍顔暗喜。想道:“此人正是應夢賢士,這詞中有怨望之言。”便問酒保:“此詞是誰所作?”酒保告:“解元,此詞便是那夜來撒賴秀才寫的。”上皇聽了,便問:“這秀才,見在那裏住?”酒保道:“見在貢院橋孫婆客店裏安歇。”上皇買些酒食吃了,算了酒錢,起身回宮,一面分付內侍官,傳一道旨意,著地方官于貢院橋孫婆店中,取錦裏秀才俞良火速回奏。

內侍傳將出去,只說太上聖旨要喚俞良,卻不曾敘出緣由明白。地方官心下也只糊塗,當下奉旨飛馬到貢院橋孫婆店前,左右的一索摳住孫婆。因走得氣急,口中連喚:“俞良!俞良!”孫婆只道被俞良所告,驚得面如土色,雙膝跪下,只是磕頭。差官道:“那婆子莫忙!官裏要西川秀才俞良,在你店中也不在?”孫婆方敢回言道:“告恩官,有卻有個俞秀才在此安下,只是今日清早起身回家鄉去了。家中兒子送去,兀自未回。臨行之時,又寫一首詞在壁上。官人如不信,下馬來看便見。”差官聽說,入店中看時,見壁上真個有隻詞,墨跡尚然新鮮。詞名也是《鵲橋仙》,道是:

杏花紅雨,梨花白雪,羞對短亭長路。東君也解數歸程,遍地落花飛絮。

胸中萬卷,筆頭千古,方信儒冠多誤。青霄有路不須忙,便著兩草鞋歸去。

元來那俞良隔夜醉了,由那孫婆駡了一夜,到得五更,孫婆怕他又不去,教兒子小二清早起來,押送他出門。俞良臨去,就壁上寫了這隻詞。孫小二送去,兀自未回。差官見了此詞,便教左右抄了,飛身上馬,另將一匹空馬,也教孫婆騎坐,一直望北趕去。路上正迎見孫小二。差官教放了孫婆,將孫小二摳住,問俞良安在。孫小二戰戰兢兢道:“俞秀才爲盤纏缺少,躊躕不進,見在北關門邊湯糰鋪裏坐。”當下就帶孫小二做眼,飛馬趕到北關門下。只見俞良立在那竈邊,手裏拿著一碗湯糰正吃哩。被使命叫一聲:“俞良聽聖旨!”嚇得俞良大驚,連忙放下碗,走出門跪下。使命口宣上皇聖旨:“教俞良到德壽宮見駕。”俞良不知分曉,一時被衆人簇擁上馬,迤遈直到德壽宮。各人下馬,且于侍班閣子內,聽候傳宣。地方官先在宮門外叩頭復命:“俞良秀才取到了。”上皇傳旨,教俞良借紫入內。

俞良穿了紫衣軟帶,紗帽皂靴,到得金階之下,拜舞起居已畢。上皇傳旨,問俞良:“豐樂樓上所寫《鵲橋仙》詞,是卿所作?”俞良奏道:“是臣醉中之筆。不想驚動聖目。”上皇道:“卿有如此才,不遠千里而來,應舉不中,是主司之過也。卿莫有怨望之心?”俞良奏道:“窮達皆天,鉅豈敢怨!”上皇曰:“以卿大才,豈不堪任一方之寄!朕今賜卿衣紫,說與皇帝,封卿大官。卿意若何?”俞良叩頭拜謝曰:“臣有何德能,敢膺聖眷如此!”上皇曰:“卿當于朕前,或詩或詞,可做一首,勝如使命所抄店中壁上之作。”俞良奏乞題目。上皇曰:“便只指卿今日遭遇朕躬爲題。”俞良領旨,左右便取過文房四寶,放在俞良面前。俞良一揮而就,做了一隻詞,名《過龍門令》:

冒險過秦關,跋涉長江,崎嶇萬里到錢塘。舉不成名歸計拙,趁食街坊。

命蹇苦難當,空有詞章,片言爭敢動吾皇。敕賜紫袍歸故里,衣錦還鄉。上皇看了,龍顔大喜。對俞良道:“卿要衣錦還鄉,朕當遂卿之志。”當下御筆親書六句:

錦裏俞良,妙有詞章。高才不遇,落魄堪傷。敕賜高官,衣錦還鄉。分付內侍官,將這道旨意,送與皇帝,就引俞良去見駕。孝宗見了上皇聖旨,因數日前爲南劍太守李直一事,險些兒觸了太上之怒,今番怎敢遲慢?想俞良是錦裏秀才,如今聖旨批賜衣錦還鄉,若用他別處地方爲官,又恐拂了太上的聖意,即刻批旨:“俞良可授成都府太守,加賜白金千兩,以爲路費。”次日,俞良紫袍金帶,當殿謝恩已畢;又往德壽宮謝了上皇。將御賜銀兩備辦鞍馬僕從之類,又將百金酬謝孫婆。前呼後擁,榮歸故里。不在話下。

是日孝宗御駕,親往德壽宮朝見上皇,謝其賢人之賜。上皇又對孝宗說過:“傳旨遍行天下:下次秀才應舉,須要鄉試得中,然後赴京殿試。”今時鄉試之例,皆因此起,流傳至今,永遠爲例矣。

昔年司馬逢楊意,今日俞良際上皇。

若使文章皆遇主,功名遲早又何妨?

第七卷 陳可常端陽仙化

利名門路兩無憑,百歲風前短焰燈。

只恐爲僧僧不了,爲僧得了盡輸僧。

話說大宋高宗紹興年間,溫州府樂清縣有一秀才,姓陳名義,字可常,年方二十四歲。生得眉目清秀,且是聰明,無書不讀,無史不通。紹興年間,三舉不第,就于臨安府衆安橋命鋪,算看本身造物。那先生言:“命有華蓋,卻無官星,只好出家。”陳秀才自小聽得母親說生下他時,夢見一尊金身羅漢投懷。今日功名蹭蹬之際,又聞星家此言,忿一口氣,回店歇了一夜。早起算還了房宿錢,僱人挑了行李,徑來靈隱寺投奔印鐵牛長老出家,做了行者。這個長老,博通經典,座下有十個侍者,號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皆讀書聰明。陳可常在長老座下做了第二位侍者。

紹興十一年間,高宗皇帝母舅吳七郡王,時遇五月初四日,府中裹粽子。當下郡王鈞旨分付都管:“明日要去靈隱寺齋僧,可打點供食齊備。”都管領鈞旨,自去關支銀兩,買辦什物,打點完備。至次日早飯後,郡王點看什物,上轎。帶了都管、干辦、虞候、押番一干人等,出了錢塘門,過了石涵橋大佛頭,徑到西山靈隱寺。先有報帖報知,長老引衆僧鳴鍾擂鼓,接郡王上殿燒香,請至方丈坐下。長老引衆僧參拜獻茶,分立兩傍。郡王說:“每年五月重五,入寺齋僧解粽。今日依例布施。”院子擡供食獻佛,大盤托出粽子,各房都要散到。

郡王閒步廊下,見壁上有詩四句:

齊國曾生一孟嘗,晉朝鎮惡又高強。

五行偏我遭時蹇,欲嚮星家問短長!

郡王見詩道:“此詩有怨望之意,不知何人所作?”回至方丈,長老設宴管待。郡王問:“長老,你寺中有何人能作得好詩?”長老:“覆恩王:敝寺僧多,座下有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個侍者,皆能作詩。”郡王說:“與我喚來!”長老:“覆恩王:止有兩個在敝寺,這八個教去各莊上去了。”只見甲乙二侍者,到郡王面前。郡王叫甲侍者,“你可作詩一首?”甲侍者稟乞題目,郡王教就將粽子爲題。甲侍者作詩曰:

四角尖尖草縛腰,浪蕩鍋中走一遭。

若還撞見唐三藏,將來剝得赤條條。郡王聽罷,大笑道:“好詩,卻少文采。”再喚乙侍者作詩。乙侍者問訊了,乞題目,也教將粽子爲題。作詩曰:

香粽年年祭屈原,齋僧今日結良緣。

滿堂供盡知多少,生死工夫那個先?郡王聽罷大喜道:“好詩!”問乙侍者:“廊下壁間詩,是你作的?”乙侍者:“覆恩王:是侍者做的。”郡王道:“既是你做的,你且解與我知道。”乙侍者道:“齊國有個孟嘗君,養三千客,他是五月五日午時生。晉國有個大將王鎮惡,此人也是五月五日午時生。小侍者也是五月五日午時生,卻受此窮苦,以此做下四句自嘆。”郡王問:“你是何處人氏?”侍者答道:“小侍者溫州府樂清縣人氏,姓陳名義,字可常。”郡王見侍者言語清亮,人才出衆,意欲擡舉他。當日就差押番去臨安府僧錄司討一道度牒,將乙侍者剃度爲僧。就用他表字可常爲佛門中法號,就作郡王府內門僧。郡王至晚回府,不在話下。

光陰似箭,不覺又早一年。至五月五日,郡王又去靈隱寺齋僧。長老引可常幷衆僧接入方丈,少不得安辦齋供,款待郡王。坐間叫可常到面前道:“你做一篇詞,要見你本身故事。”可常問訊了,口唸一詞名《菩薩蠻》:

平生只被今朝誤,今朝卻把平生補。重午一年期,齋僧只待時。

主人恩義重,兩載蒙恩寵。清淨得爲僧,幽閒度此生。郡王大喜,盡醉回府,將可常帶回,見兩國夫人說:“這個和尚是溫州人氏,姓陳名義。三舉不第,因此棄俗出家,在靈隱寺做侍者。我見他作得好詩,就剃度他爲門僧,法號可常。如今一年了,今日帶回府來,參拜夫人。”夫人見說,十分歡喜。又見可常聰明樸實,一府中人都歡喜。郡王與夫人解粽,就將一個與可常,教做“粽子詞”,還要《菩薩螢》。可常問訊了,乞紙筆寫出一詞來:

包中香黍分邊角,綵絲剪就交絨索。樽俎泛菖蒲,年年五月初。

主人恩義重,對景承歡寵。何日玩山家?葵蒿三四花。郡王見了大喜,傳旨喚出新荷姐,就敬他唱可常這詞。那新荷姐生得眉長眼細,面白脣紅,舉止輕盈。芋拿象板,立于筵前,唱起繞梁之聲。衆皆喝綵。郡王又教可常做新荷姐詞一篇,還要《菩薩蠻》。可常執筆便寫,詞曰:

天生體態腰肢細,新詞唱徹歌聲利。一曲泛清奇,揚塵簌簌飛。

主人恩義重,宴出紅妝寵。便要賞新荷,時光也不多。郡王越加歡喜。至晚席散,著可常回寺。

至明年五月五日,郡王又要去靈隱寺齋僧。不想大雨如傾,郡王不去,分付院公:“你自去分散衆僧齋供,就教同可常到府中來看看。”院公領旨去靈隱寺齋僧,說與長老:“郡王教同可常回府?”長老說:“近日可常得一心病,不出僧房,我與你同去問他。”院公與長老同至可常房中。可常睡在床上,分付院公:“拜覆恩王:小僧心病發了,去不得。有一柬帖,與我呈上恩王。”院公聽說,帶來這封柬帖回府。郡王問:“可常如何不來?”院公:“告恩王:可常連日心疼病發,來不得,教男女奉上一簡,他親自封好。”郡王拆開看,又是《菩薩蠻》詞一首:

去年共飲菖蒲酒,今年卻嚮僧房守。好事更多磨,教人沒奈何。

主人恩義重,知我心頭痛。待要賞新荷,爭知疾愈麽?郡王隨即喚新荷出來唱此詞。有管家婆稟:“覆恩王:近日新荷眉低眼慢,乳大腹高,出來不得。”郡王大怒,將新荷送交府中五夫人勘問。新荷供說:“我與可常奸宿有孕。”五夫人將情詞復恩王。郡王大怒:“可知道這禿驢詞內都有‘賞新荷’之句,他不是害什麽心病,是害的相思病。今日他自覺心虧,不敢到我府中!”教人分付臨安府,差人去靈隱寺,拿可常和尚。

臨安府差人去靈隱寺印長老處要可常。長老離不得安排酒食,送些錢鈔與公人。常言道:“官法如爐,誰肯容情?”可常推病不得,只得掙﨩E起來,隨著公人到臨安府廳上跪下。府主升堂:

冬冬牙鼓響,公吏兩邊排。

閻王生死案,東嶽攝魂臺。帶過可常問道:“你是出家人,郡王怎地恩顧你,緣何做出這等沒天理的事出來?你快快招了!”可常說:“幷無此事。”府尹不聽分辨,“左右拿下好生打!”左右將可常拖倒,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可常招道:“小僧果與新荷有奸。一時念頭差了,供招是實。”將新荷勘問,一般供招。臨安府將可常、新荷供招呈上郡王。郡王本要打殺可常,因他滿腹文章,不忍下手,監在獄中。

卻說印長老自思:“可常是個有德行和尚,日常山門也不出,只在佛前看經。便是郡王府裏喚去半日,未晚就回,又不在府中宿歇,此奸從何而來?內中必有蹺蹊!”連忙入城去傳法寺,央住持稿大惠長老同到府中,與可常討饒。郡王出堂,賜二長老坐,待茶。郡王開口便說:“可常無禮!我平日怎麽看待他,卻做下不仁之事!”二位長老跪下,再三稟說:“可常之罪,僧輩不敢替他分辨,但求恩王念平日錯愛之情,可以饒恕一二。”郡王請二位長老回寺:“明日分付臨安府量輕發落。”印長老開言:“覆恩王:“此事日久自明。”郡王聞言心中不喜,退入後堂,再不出來。二位長老見郡王不出,也走出府來。稿長老說:“郡王嗔怪你說‘日久自明’。他不肯認錯,便不出來。”印長老便說:“可常是個有德行的,日常無事,山門也不出,只在佛前看經。便是郡王府裏喚去,去了半日便回,又不曾宿歇,此奸從何而來?故此小僧說‘日久自明’,必有冤枉。”稿長老說:“‘貧不與富敵,賤不與貴爭。’僧家怎敢與王府爭得是非?這也是宿世冤業。且得他量輕發落,卻又理會。”說罷,各回寺去了,不在話下。

次日郡王將封簡子去臨安府,即將可常、新荷量輕打斷。有大尹稟郡王:“待新荷産子,可斷。”郡王分付,便要斷出。府官只得將僧可常追了度牒,杖一百,發靈隱寺,轉發寧家當差;將新荷杖八十,發錢塘縣轉發寧家,追原錢一千貫還郡王府。

卻說印長老接得可常,滿寺僧衆教長老休要安著可常在寺中,玷辱宗風。長老對衆僧說:“此事必有蹺蹊,久後自明。”長老令人山後搭一草舍,教可常將息棒瘡好了,著他自回鄉去。

且說郡王把新荷發落寧家,追原錢一千貫。新荷父母對女兒說:“我又無錢,你若有私房積蓄,將來湊還府中。”新荷說:“這錢自有人替我出。”張公駡道:“你這賤人,與個窮和尚通奸!他的度牒也被追了,卻那得錢來替你還府中?”新荷說:“可惜屈了這個和尚。我自與府中錢原都管有奸,他見我有孕了,恐事發,‘到郡王面前,只供與可常和尚有奸。郡王喜歡可常,必然饒你。我自來供養你家,幷使用錢物。’說過的話,今日只去問他討錢來用,幷還官錢。我一個身子被他騙了,先前說過的話,如何賴得?他若欺心不招架時,左右做我不著,你兩個老人家將我去府中,等我郡王面前實訴,也出脫了可常和尚。”

父母聽得女兒說,便去府前伺候錢都管出來,把上項事一一說了。錢都管到焦躁起來,駡道:“老賤才!老無知!好不識廉恥!自家女兒偷了和尚,官司也問結了,卻說恁般鬼話來圖賴人!你欠了女兒身價錢,沒處措辦時,好言好語,告個消乏,或者可憐你的,一兩貫錢助了你也不見得。你卻說這樣沒根蒂的話來,旁人聽見時,教我怎地做人?”駡了一頓,走開去了。張老只得忍氣吞聲回來,與女兒說知。新荷見說,兩淚交流,乃言:“爹娘放心,明日卻與他理會。”

至次日,新荷跟父母到郡王府前,連聲叫屈。郡王即時叫人拿來,卻是新荷父母。郡王駡道:“你女兒做下迷天大罪,到來我府前叫屈!”張老跪復:“恩王,小的女兒沒福,做出事來,其中屈了一人,望恩王做主!”郡王問:“屈了何人?”張老道:“小人不知,只問小賤人便有明白。”郡王問:“賤人在那裏?”張老道:“在門首伺候。”郡王喚她入來,問他詳細。新荷入到府堂跪下。郡王問:“賤人,做下不仁之事,你今說屈了甚人?”新荷:“告恩王:賤妾犯奸,妄屈了可常和尚。”郡王問:“緣何屈了他?你可實說,我到饒你。”新荷告道:“賤妾犯奸,卻不干可常之事。”郡王道:“你先前怎地不說?”新荷告道:“妾實被干辦錢原奸騙。有孕之時,錢原怕事露,分付妾:‘如若事露,千萬不可說我。只說與可常和尚有奸,因郡王喜歡可常,必然饒你。’”郡王駡道:“你這賤人,怎地依他說,害了這個和尚!”新荷告道:“錢原說:‘你若無事退回,我自養你一家老小;如要原錢還府,也是我出。’今日賤妾寧家,恩王責取原錢,一時無措,只得去問他討錢還府中。以此父親去與他說,到把父親打駡。被害無辜,親今訴告明白,情願死在恩王面前。”郡王道:“先前他許供養你一家,有甚表記爲證?”新荷:“告恩王:錢原許妾供養,妾亦怕他番悔,已拿了他上直朱紅牌一面爲信。”郡王見說,十分大怒,跌腳大駡:“潑賤人!屈了可常和尚!”就著人分付臨安府,拿錢原到廳審問拷打,供認明白。一百日限滿,脊杖八十,送沙門島牢城營料高。新荷寧家,饒了一千貫原錢。隨即差人去靈隱寺取可常和尚來。

卻說可常在草舍中將息好了,又是五月五日到。可常取紙墨筆來,寫下一首《辭世頌》:

生時重午,爲僧重午,得罪重午,死時重午。爲前生欠他債負,若不當時承認,又恐他人受苦。今日事已分明,不若抽身回去。

五月五日午時書,赤口白舌盡消除。

五月五日天中節,赤口白舌盡消滅。

可常作了《辭世頌》,走出草舍邊,有一泉水。可常脫了衣裳,遍身抹淨,穿了衣服,入草舍結跏跌坐圓寂了。道人報與長老知道。長老將自己龕子,妝了可常,擡出山頂。長老正欲下火,只見郡王府院公來取可常。長老道:“院公,你去稟復恩王,可常坐化了,正欲下火。郡王來取,今且暫停,待恩王令旨。”院公說:“今日事已明白,不干可常之事。皆因屈了,教我來取,卻又圓寂了。我去稟恩王,必然親自來看下火。”院公急急回府,將上項事幷《辭世頌》呈上。郡王看了大驚。

次日,郡王同兩國夫人去靈隱寺燒化可常,衆僧接到後山。郡王與兩國夫人親自拈香罷,郡王坐下。印長老帶領衆僧看經畢。印長老手執火把,口中唸道:

留得屈原香粽在,龍舟競渡盡爭先。

從今剪斷緣絲索,不用來生復結緣。

恭惟圓寂可常和尚:重午本良辰,誰把蘭湯浴!

角黍漫包金,菖蒲空切玉,須知《妙法華》,大乘俱念足。手不折新荷,枉受攀花辱。目下事分明,唱徹《陽關曲》。今日是重午,歸西何太速。寂滅本來空,管甚時辰毒?山僧今日來,贈與光明燭。憑此火光三昧,要見本來面目。咦!

唱徹當時《菩薩蠻》,撒手便歸兜率國。衆人只見火光中現出可常,問訊謝郡王、夫人、長老幷衆僧:“只因我前生欠宿債,今世轉來還。吾今歸仙境,再不往人間。吾是五百尊羅漢中名常歡喜尊者!”正是:

從來天道豈癡聾?好醜難逃久照中。

說好勸人歸善道,算來修德積陰功。

第八卷 崔待詔生死冤家(宋人小說題作《碾玉觀音》)

山色晴嵐景物佳,煖烘回雁起平沙。東郊漸覺花供眼,南陌依稀草吐芽。

堤上柳,未藏鴉,尋芳趁步到山家。隴頭幾樹紅梅落,紅杏枝頭未著花。

這首《鷓鴣天》說孟春景致,原來又不如《仲春詞》做得好:

每日青樓醉夢中,不知城外又春濃。杏花初落疏疏雨,楊柳輕搖淡淡風。

浮畫舫,躍青驄,小橋門外綠陰籠。行人不入神仙地,人在珠簾第幾重?

這首詞說仲春景致,原來又不如黃夫人做著《季春詞》又好:

先自春光似酒濃,時聽燕語透簾櫳。小橋楊柳飄香絮,山寺緋桃散落紅。

鶯漸老,蝶西東,春歸難覓恨無窮。侵階草色迷朝雨,滿地梨花逐曉風。

這三首詞都不如王荊公看見花瓣兒片片風吹下地來,原來這春歸去:是東風斷送的。有詩道:

春日春風有時好,春日春風有時惡。

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

蘇東坡道:“不是東風斷送春歸去,是春雨斷送春歸去。”有詩道:

雨前初見花間蕊,雨後全無葉底花。

蜂蝶紛紛過墻去,卻疑春色在鄰家。

秦少遊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是柳絮飄將春色去。”有詩道:

三月柳花輕復散,飄揚淡蕩送春歸。

此花本是無情物,一嚮東飛一嚮西。

邵堯夫道:“也不干柳絮事,是蝴蝶採將春色去。”有詩道:

花正開時當三月,蝴蝶飛來忙劫劫。

採將春色嚮天涯,行人路上添淒切。

曾兩府道:“也不干蝴蝶事,是黃鶯啼得春歸去。”有詩道:

花正開時艶正濃,春宵何事惱芳叢?黃鸝啼得春歸去,無限園林轉首空。

朱希真道:“也不干黃鶯事,是杜鵑啼得春歸去。”有詩道:

杜鵑叫得春歸去,吻邊啼血尚猶存。

庭院日長空悄悄,教人生怕到黃昏。

蘇小小道:“都不干這幾件事,是燕子銜將春色去。”有《蝶戀花》詞爲證:

妾本錢塘江上住。花開花落,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窻幾陣黃梅雨。

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敲,唱徹黃金縷。歌罷綵雲無覓處,夢回明月生南浦。

王巖叟道:“也不干風事,也不干雨事,也不干柳絮事,也不干蝴蝶事,也不干黃鶯事,也不干杜鵑事,也不干燕子事。是九十日春光已過,春歸去。”曾有詩道:

怨風怨雨兩俱非,風雨不來春亦歸。

腮邊紅褪青梅小,口角黃消乳燕飛。

蜀魄健啼花影去,吳蠶強食拓桑稀;直惱春歸無覓處,江湖辜負一蓑衣。

說話的,因甚說這春歸詞?紹興年間,行在有個關西延州延安府人,本身是三鎮節度使咸安郡王。當時怕春歸去,將帶著許多鈞眷遊春。至晚回家,來到錢塘門裏車橋,前面釣眷轎子過了,後面是郡王轎子到來。則聽得橋下裱褙鋪裏一個人叫道:“我兒出來看郡王!”當時郡王在轎裏看見,叫幫窻虞候道:“我從前要尋這個人,今日卻在這裏。只在你身上,明日要這個人入府中來。”當時虞候聲諾,來尋這個看郡王的人,是甚色目人?正是:

塵隨車馬何年盡?情繫人心早晚休。

只見車橋下一個人家,門前出著一面招牌,寫著:“璩家裝裱古今書畫”。鋪裏一個老兒,引著一個女兒。生得如何?雲鬢輕籠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脣綴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蓮步半折小弓弓,鶯囀一聲嬌滴滴。便是出來看郡王轎子的人。虞候即時來他家對門一個茶坊裏坐定。婆婆把茶點來。虞候道:“啓請婆婆,過對門裱褙鋪裏請璩大夫來說話。”婆婆便去請到來。兩個相揖了就坐。璩待詔問:“府干有何見諭?”虞候道:“無甚事,閒問則個。適來叫出來看郡王轎子的人是令愛麽?”待詔道:“正是拙女。止有三口。”虞候又問:“小娘子貴庚?”待詔應道:“一十八歲。”再問:“小娘子如今要嫁人,卻是趨奉官員?”待詔道:“老拙家寒,那討錢來嫁人?將來也只是獻與官員府第。”虞候道:“小娘子有甚本事?”待詔說出女孩兒一件本事來,有詞寄《眼兒媚》爲證。

深閨小院日初長,嬌女綺羅裳。不做東君造化,金針刺綉羣芳。斜枝嫩葉包開蕊,唯只欠馨香。曾嚮園林深處,引教蝶亂蜂狂。原來這女兒會綉作。虞候道:“適來郡王在轎裏,看見令愛身上繫著一條綉裹肚。府中正要尋一個綉作的人,老丈何不獻與郡王?”璩公歸去,與婆婆說了。到明日寫一紙獻狀,獻來府中。郡王給與身價,因此取名秀秀養娘。

不則一日,朝廷賜下一領團花綉戰袍。當時秀秀依樣綉出一件來。郡王看了歡喜道:“主上賜與我團花戰袍,卻尋甚麽奇巧的物事獻與官家?”去府庫裏尋出一塊透明的羊脂美玉來,即時叫將門下碾玉待詔,問:“這塊玉堪做什麽?”內中一個道:“好做一副勸杯。”郡王道:“可惜恁般一塊玉,如何將來只做得一副勸杯?”又一個道:“這塊玉上尖下圓,好做一個摩侯羅兒。”郡王道:“摩侯羅兒只是七月十日乞巧使得,尋常間又無用處。”數中一個後生,年紀二十五歲,姓崔名寧,趨事郡王數年,是升州建康府人。當時叉手嚮前,對著郡王道:“告恩王:這塊玉上尖下圓,甚是不好,只好碾一個南海觀音。”郡王道:“好!正合我意。”就叫崔寧下手。不過兩個月,碾成了這個玉觀音。郡王即時寫表進上御前,龍顔大喜。崔寧就本府增添請給,遭遇郡王。

不則一日,時遇春天,崔待詔遊春回來。入得錢塘門,在一個酒肆,與三四個相知,方纔吃得數杯,則聽得街上鬧吵吵。連忙推開樓窻看時,見亂烘烘道:“井亭橋有遺漏!”吃不得這酒成,慌忙下酒樓看時,只見:

初如螢火,次若燈光,千條蠟燭焰難當,萬座糝盆敵不住。六丁神推倒寶天爐,八力士放起焚山火。驪山會上,料應褒姒逞嬌容;赤壁磯頭,想是周郎施妙策。五通神牽住火葫蘆,宋無忌趕番赤騾子。

又不曾瀉燭澆油,直恁的煙飛火猛!

崔待詔望見了,急忙道:“在我本府前不遠!”奔到府中看時,已搬挈得罄盡,靜悄悄地無一個人。崔待詔既不見人,且循著左手廊下入去。火光照得如同白日。去那左廊下,一個婦女,搖搖擺擺,從府堂裏出來,自言自語,與崔寧打個胸廝撞。崔寧認得是秀秀養娘,倒退兩步,低身唱個喏。原來郡王當日,嘗對崔寧許道:“待秀秀滿日,把來嫁與你。”這些衆人,都攛掇道:“好對夫妻!”崔寧拜謝了,不則一番。崔寧是個單身,卻也癡心;秀秀見恁地個後生,卻也指望。當日有這遺漏,秀秀手中提著一帕子金珠富貴,從左廊下出來,撞見崔寧便道:“崔大夫,我出來得遲了。府中養娘各自四散,管顧不得,你如今沒奈何,只得將我去躲避則個。”當下崔寧和秀秀出府門,沿著河,走到石灰橋。秀秀道:“崔大夫,我腳疼了,走不得。”崔寧指著前面道:“更行幾步,那裏便是崔寧住處,小娘子到家中歇腳,卻也不妨。”到得家中坐定,秀秀道:“我肚裏饑,崔大夫與我買些點心來吃。我受了些驚,得杯酒吃更好。”當時崔寧買將酒來,三杯兩盞,正是:

三杯竹葉穿心過,兩朵桃花上臉來。道不得個“春爲花博士,酒是色媒人”。秀秀道:“你記得當時在月臺上賞月,把我許你,你兀自拜謝。你記得也不記得?”崔寧叉著手,只應得“喏”。秀秀道:“當日衆人都替你喝綵:‘好對夫妻!’你怎地倒忘了?”崔寧又則應得“喏”。秀秀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不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崔寧道:“豈敢。”秀秀道:“你知道不敢,我叫將起來,教壞了你,你卻如何將我到家中?我明日府裏去說。”崔寧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寧做夫妻不妨,只一件,這裏住不得了。要好趁這個遺漏人亂時,今夜就走開去,方纔使得。”秀秀道:“我既和你做夫妻,憑你行。”當夜做了夫妻。

四更已後,各帶著隨身金銀物件出門。離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迤攧來到衢州。崔寧道:“這裏是五路總頭,是打那條路去好?不若取信州路上去。我是碾玉作,信州有幾個相識,怕那裏安得身。”即時取路到信州。住了幾日,崔寧道:“信州常有客人到行在往來,若說道我等在此,郡王必然使人來追捉,不當穩便。不若離了信州,再往別處去。”兩個又起身上路,徑取潭州。不則一日,到了潭州,卻是走得遠了。就潭州市裏討間房屋,出面招牌,寫著“行在崔待詔碾玉生活”。崔寧便對秀秀道:“這裏離行在有二千餘里了,料得無事,你我安心,好做長久夫妻。”潭州也有幾個寄居官員,見崔寧是行在待詔,日逐也有生活得做。崔寧密使人打探行在本府中事。有曾到都下的,得知府中當夜失火,不見了一個養娘,出賞錢尋了幾日不知下落。也不知道崔寧將他走了,見在潭州住。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也有一年之上。忽一日方早開門,見兩個著皂衫的,一似虞候府干打扮。入來鋪裏坐地,問道:“本官聽得說有個行在崔待詔,教請過來做生活。”崔寧分付了家中,隨這兩個人到湘潭縣路上來。便將崔寧到宅裏相見官人,承攬了玉作生活,回路歸家。正行間,只見一個漢子頭上帶個竹絲笠兒,穿著一領白段子兩上領布衫,青白行纏扎著褲子口,著一雙多耳麻鞋,挑著一個高肩擔兒。正面來,把崔寧看了一看,崔寧卻不見這漢面貌,這個人卻見崔寧,從後大踏步尾著崔寧來。正是:

誰家稚子鳴榔板,驚起鴛鴦兩處飛。

這漢子畢竟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竹引牽牛花滿街,疏籬茅舍月光篩。琉璃盞內茅柴酒,白玉盤中簇豆梅。

休懊惱,且開懷。平生贏得笑顔開。三千里地無知己,十萬軍中掛印來。

這隻《鷓鴣天》詞是關西秦州雄武軍劉兩府所作。從順昌八戰之後,閒在家中,寄居湖南潭州湘潭縣。他是個不愛財的名將,家道貧寒,時常到村店中吃酒。店中人不識劉兩府,歡呼羅唣。劉兩府道:“百萬番人,只如等閒,如今卻被他們誣罔!”做了這隻《鷓鴣天》,流傳直到都下。當時殿前太尉是陽和王,見了這詞,好傷感。“原來劉兩府直恁孤寒!”教提轄官差人送一項錢與這劉兩府。今日崔寧的東人郡王,聽得說劉兩府恁地孤寒,也差人送一項錢與他,卻經由潭州路過。見崔寧從湘潭路上來,一路尾著崔寧到家,正見秀秀坐在櫃身之裏,便撞破他們道:“崔大夫多時不見,你卻在這裏。秀秀養娘她如何也在這裏?郡王教我下書來潭州,今日遇著你們。原來秀秀養娘嫁了你,也好。”當時嚇殺崔寧夫妻兩個,被他看破。

那人是誰?卻是郡王府中一個排軍,從小伏侍郡王,見他樸實,差他送錢與劉兩府。這人姓郭名立,叫做郭排軍。當下夫妻請住郭排軍,安排酒來請他。分付道:“你到府中千萬莫說與郡王知道!”郭排軍道:“郡王怎知得你兩個在這裏。我沒事,卻說甚麽?”當下酬謝了出門。回到府中,參見郡王,納了回書,看著郡王道:“郭立前日下書回,打潭州過,卻見兩個人在那裏住。”郡王問:“是誰?”郭立道:“見秀秀養娘幷崔待詔兩個,請郭立吃了酒食,教休來府中說知。”郡王聽說,便道:“叵耐這兩個做出這事來。卻如何直走到那裏?”郭立道:“也不知他仔細,只見他在那裏住地,依舊掛招牌做生活。”郡王教干辦去分付臨安府,即時差一個緝捕使臣,帶著做公的,備了盤纏,徑來湖南潭州府,下了公文,同來尋崔寧和秀秀,卻似:

皂雕追紫燕,猛虎啖羊羔。

不兩月,捉將兩個來,解到府中,報與郡王得知,即時升廳。原來郡王殺番人時,左手使一口刀,叫做“小青”;右手使一口刀,叫做“大青”。這兩口刀不知剁了多少番人。那兩口刀,鞘內藏著,掛在壁上。郡王升廳,衆人聲喏。即將這兩個人押來跪下。郡王好生焦躁,左手去壁牙上取下“小青”,右手一掣,掣刀在手,睜起殺番人的眼兒,咬得牙齒剝剝地響。當時嚇殺夫人,在屏風背後道:“郡王!這裏是帝輦之下,不比邊庭上面。若有罪過,只消解去臨安府施行,如何胡亂凱得人?”郡王聽說道:“叵耐這兩個畜生逃走!今日捉將來,我惱了,如何不凱?既然夫人來勸,且捉秀秀入府後花園去,把崔寧解去臨安府斷治。”當下喝賜錢酒,賞犒捉事人。解這崔寧到臨安府,一一從頭供說:“自從當夜遺漏,來到府中,都搬盡了。只見秀秀養娘從廊下出來,揪住崔寧道:‘你如何安手在我懷中?若不依我口,教壞了你!’要共崔寧逃走。崔寧不得已,只得與他同走。只此是實。”臨安府把文案呈上郡王。郡王是個剛直的人,便道:“既然恁地,寬了崔寧,且與從輕斷治。崔寧不合在逃,罪杖,發還建康府居住。”

當下差人押送,方出北關門,到鵝項頭,見一頂轎兒,兩個人擡著,從後面叫:“崔待詔,且不得去!”崔寧認得像是秀秀的聲音,趕將來又不知恁地,心下好生疑惑。傷弓之鳥,不敢攬事,且低著頭只顧走。只見後面趕將上來,歇了轎子,一個婦人走出來,不是別人,便是秀秀,道:“崔待詔,你如今去建康府,我卻如何?”崔寧道:“卻是怎地好?”秀秀道:“自從解你去臨安府斷罪,把我捉入後花園,打了三十竹篦,遂便趕我出來。我知道你建康府去,趕將來同你去。”崔寧道:“恁地卻好。”討了船,直到建康府。押發人自回。若是押發人是個學舌的,就有一場是非出來。因曉得郡王性如烈火,惹著他不是輕放手的;他又不是王府中人,去管這閒事怎地?況且崔寧一路買酒買食,奉承得他好,回去時就隱惡而揚善了。

再說崔寧兩口在建康居住,既是問斷了,如今也不怕有人撞見,依舊開個碾玉作鋪。渾家道:“我兩口卻在這裏住得好,只是我家爹媽自從我和你逃去潭州,兩個老的吃了些苦。當日捉我入府時,兩個去尋死覓話,今日也好教人去行在取我爹媽來這裏同住。”崔寧道:“最好。”便教人來行在取他丈人丈母,寫了他地理腳色與來人。到臨安府尋見他住處,問他鄰舍,指道:“這一家便是。”來人去門首看時,只見兩扇門關著,一把鎖鎖著,一條竹竿封著。問鄰舍:“他老夫妻那裏去了?”鄰舍道:“莫說!他有個花枝也似女兒,獻在一個奢遮去處。這個女兒不受福德,卻跟一個碾玉的待詔逃走了。前日從湖南潭州捉將回來,送在臨安府吃官司。那女兒吃郡王捉進後花園裏去。老夫妻見女兒捉去,就當下尋死覓活,至今不知下落,只恁地關著門在這裏。”來人見說,再回建康府來,兀自未到家。

且說崔寧正在家中坐,只見外面有人道:“你尋崔待詔住處?這裏便是。”崔寧叫出渾家來看時,不是別人,認得是璩公璩婆。都相見了,喜歡的做一處。那去取老兒的人,隔一日纔到,說如此這般,尋不見,卻空走了這遭。兩個老的且自來到這裏了。兩個老人道:“卻生受你,我不知你們在建康住,教我尋來尋去,直到這裏。”其時四口同住,不在話下。

且說朝廷官裏,一日到偏殿看玩寶器,拿起這玉觀音來看。這個觀音身上,當時有一個玉鈴兒,失手脫下。即時問近侍官員:“卻如何修理得?”官員將玉觀音反復看了,道:“好個玉觀音!怎地脫落了鈴兒?”看到底下,下面碾著三字:“崔寧造。”“恁地容易。既是有人造,只消得宣這個人來,教他修整。”敕下郡王府,宣取碾玉匠崔寧。郡王回奏:“崔寧有罪,在建康府居住。”即時使人去建康,取得崔寧到行在歇泊了。當時宣崔寧見駕,將這玉觀音教他領去,用心整理。崔寧謝了恩,尋一塊一般的玉,碾一個鈴兒,接住了,御前交納。破分請給養了崔寧,令只在行在居住。崔寧道:“我今日遭際御前,爭得氣。再來清湖河下尋間屋兒開個碾玉鋪,須不怕你們撞見!”可煞事有鬭巧,方纔開得鋪三兩日,一個漢子從外面過來,就是那郭排軍,見了崔待詔,便道:“崔大夫恭喜了!你卻在這裏住?”擡起頭來,看櫃身裏卻立著崔待詔的渾家。郭排軍吃了一驚,拽開腳步就走。渾家說與丈夫道:“你與我叫住那排軍!我相問則個。”正是: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崔待詔即時趕上扯住,只見郭排軍把頭只管側來側去,口裏喃喃地道:“作怪,作怪!”沒奈何,只得與崔寧回來,到家中坐地。渾家與他相見了,便問:“郭排軍,前者我好意留你吃酒,你卻歸來說與郡王,壞了我兩個的好事。今日遭際御前,卻不怕你去說!”郭排軍吃他相問得無言可答,只道得一聲:“得罪!”相別了,便來到府裏,對著郡王道:“有鬼!”郡王道:“這漢則甚?”郭立道:“告恩王:有鬼!”郡王問道:“有甚鬼?”郭立道:“方纔打清湖河下過,見崔寧開個碾玉鋪,卻見櫃身裏一個婦女,便是秀秀養娘。”郡王焦躁道:“又來胡說!秀秀被我打殺了,埋在後花園,你須也看見,如何又在那裏?卻不是取笑我!”郭立道:“告恩王:怎敢取笑?方纔叫住郭立,相問了一回。怕恩王不信,勒下軍令狀了去。”郡王道:“真個在時,你勒軍令狀來!”那漢也是合苦,真個寫一紙軍令狀來。郡王收了,叫兩個當直的轎番擡一頂轎子,教:“取這妮子來。若真個在,把來凱取一刀;若不在,郭立,你須替他凱取一刀!”郭立同兩個轎番來取秀秀。正是:

麥穗兩歧,農人難辨。

郭立是關西人,樸直,卻不知軍令狀如何胡亂勒得。三個一徑來到崔寧家裏。那秀秀兀自在櫃身裏坐地,見那郭排軍來得恁地慌忙,卻不知他勒了軍令狀來取你。郭排軍道:“小娘子,郡王鈞旨,教來取你則個。”秀秀道:“既如此,你們少等,待我梳洗了同去。”即時入去梳洗,換了衣服出來,上了轎,分付了丈夫。兩個轎番便擡著,徑到府前。郭立先入去,郡王正在廳上等待。郭立唱了喏,道:“已取到秀秀養娘。”郡王道:“著他入來!”郭立出來道:“小娘子,郡王教你進來。”掀起簾子看一看,便是一桶水傾在身上,開著口,則合不得,就轎子裏不見了秀秀養娘。問那個轎番,道:“我不知,則見他上轎,擡到這裏,又不曾轉動。”那漢叫將入來道:“告恩王:恁地真個有鬼!”郡王道:“卻不叵耐!”教人:“捉這漢,等我取過軍令狀來,如今凱了一刀。先去取下‘小青’來。”那漢從來伏侍郡王,身上也有十數次官了。蓋緣是粗人,只教他做排軍。這漢慌了道:“見有兩個轎番見證,乞叫來問。”即時叫將轎番來,道:“見他上轎,擡到這裏,卻不見了。”說得一般,想必真個有鬼,只消得叫將崔寧來問。便使人叫崔寧來到府中。崔寧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郡王道:“恁地,又不干崔寧事,且放他去。”崔寧拜辭去了。郡王焦躁,把郭立打了五十背花棒。

崔寧聽得說渾家是鬼,到家中問丈人丈母。兩個面面廝覰,走出門,看著清湖河裏,撲通地都跳下水去了。當下叫救人,打撈,便不見了屍首。原來當時打殺秀秀時,兩個老的聽得說,便跳在河裏,已自死了。這兩個也是鬼。崔寧到家中,沒情沒緒,走進房中,只見渾家坐在床上。崔寧道:“告姐姐,饒我性命!”秀秀道:“我因爲你,吃郡王打死了,埋在後花園裏。卻恨郭排軍多口,今日已報了冤仇,郡王已將他打了五十背花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道罷起身,雙手揪住崔寧,叫得一聲,匹然倒地。鄰舍都來看時,只見:

兩部脈盡總皆沈,一命已歸黃壤下。

崔寧也被扯去,和父母四個,一塊兒做鬼去了。後人評論得好:

咸安王捺不下烈火性,郭排軍禁不住閒磕牙。

璩秀娘捨不得生眷屬,崔待詔撇不脫鬼冤家。

第九卷 李謫仙醉草嚇蠻書

堪羨當年李謫仙,吟詩斗酒有連篇。

蟠胸錦綉欺時彥,落筆風雲邁古賢。

書草和番威遠塞,詞歌傾國媚新弦。

莫言才子風流盡,明月長懸採石邊。

話說唐玄宗皇帝朝,有個才子姓李名白,字太白,乃西梁武昭興聖皇帝李皓九世孫,西川錦州人也。其母夢長庚入懷而生。那長庚星又名太白星,所以名字俱用之。那李白生得姿容美秀,骨格清奇,有飄然出世之表。十歲時,便精通書史,出口成章,人都誇他錦心綉口,又說他是神仙降生,以此又呼爲李謫仙。有杜工部贈詩爲證:

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

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

聲名從此大,汩沒一朝伸。

文采承殊渥,流傳必絕倫。

李白又自稱青蓮居士。一生好酒,不求仕進,志欲遨遊四海,看盡天下名山,嚐遍天下美酒。先登峨眉,次居雲夢,復隱于徂俫山竹溪。與孔巢父等六人,日夕酣飲,號爲竹溪六逸。有人說:“湖州烏程酒甚佳。”白不遠千里而往,到酒肆中,開懷暢飲,旁若無人。時有迦葉司馬經過,聞白狂歌之聲,遣從者問其何人。白隨口答詩四句:

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逃名三十春。

湖州司馬何須問,金粟如來是後身。迦葉司馬大驚,問道:“莫非蜀中李謫仙麽?聞名久矣!”遂請相見。留飲十日,厚有所贈。臨別,問道:“以青蓮高才,取青紫如拾芥,何不遊長安應舉?”李白道:“目今朝政紊亂,公道全無。請托者登高第,納賄者獲科名,非此二者,雖有孔孟之賢,晁董之才,無由自達。白所以流連詩酒,免受盲試官之氣耳。”迦葉司馬道:“雖則如此,足下誰人不知,一到長安,必有人薦拔。”李白從其言,乃遊長安。

一日到紫極宮遊玩,遇了翰林學士賀知章,通姓道名,彼此相慕。知章遂邀李白于酒肆中,解下金貂,當酒同飲。至夜不捨,遂留李白于家中下榻,結爲兄弟。次日,李白將行李搬至賀內翰宅,每日談詩飲酒,賓主甚是相得。時光荏苒,不覺試期已迫。賀內翰道:“今春南省試官,正是楊貴妃兄楊國忠太師。監視官乃太尉高力士。二人都是愛財之人。賢弟卻無金銀買囑他,便有衝天學問,見不得聖天子。此二人與下官皆有相識。下官寫一封札子去,預先囑托,或者看薄面一二。”李白雖則才大氣高,遇了這等時勢,況且內翰高情,不好違阻。賀內翰寫了柬帖,投與楊太師、高力士。二人接開看了,冷笑道:“賀內翰受了李白金銀,卻寫封空書在我這裏討白人情!到那日專記,如有李白名字卷子,不問好歹,即時批落。”

時值三月三日,大開南省,會天下才人,盡呈卷子。李白才思有餘,一筆揮就,第一個交卷。楊國忠見卷子上有李白名字,也不看文字,亂筆塗抹道:“這樣書生,只好與我磨墨。”高力士道:“磨墨也不中,只好與我著襪脫靴。”喝令將李白推搶出去。正是:

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

李白被試官屈批卷子,怨氣衝天,回至內翰宅中,立誓:“久後吾若得志,定教楊國忠磨墨,高力士與我脫靴,方纔滿願。”賀內翰勸白:“且休煩惱,權在舍下安歇。待三年,再開試場,別換試官,必然登第。”終日共李白飲酒賦詩。日往月來,不覺一載。

忽一日,有番使賫國書到。朝廷差使命急宣賀內翰陪接番使,在館驛安下。次日閣門舍人接得番使國書一道,玄宗敕宣翰林學士。拆開番書,全然不識一字,拜伏金階啓奏:“此書皆是鳥獸之跡,臣等學識淺短,不識一字。”天子聞奏,將與南省試官楊國忠開讀。楊國忠開看,雙目如盲,亦不曉得。天子宣問滿朝文武,幷無一人曉得,不知書上有何吉凶言語。龍顔大怒,喝駡朝臣:“枉有許多文武,幷無一個飽學之士與朕分憂。此書識不得,將何回答發落番使?卻被番邦笑恥,欺侮南朝,必動干戈,來侵邊界,如之奈何!敕限三日,若無人識此番書,一概停俸;六日無人,一概停職;九日無人,一概問罪。別選賢良,共扶社稷。”聖旨一出,諸官默默無言,再無一人敢奏。天子轉添煩惱。

賀內翰朝散回家,將此事述于李白。白微微冷笑:“可惜我李某去年不曾及第爲官,不得與天子分憂。”賀內翰大驚道:“想必賢弟博學多能,辨識番書,下官當于駕前保奏。”次日,賀知章入朝,越班奏道:“臣啓陛下:臣家有一秀才,姓李名白,博學多能。要辨番書,非此人不可。”天子準奏,即造使命,賫詔前去內翰宅中,宣取李白。李白告天使道:“臣乃遠方布衣,無才無識。今朝中有許多官僚,都是飽學之儒,何必問及草莽?臣不敢奉詔,恐得罪于朝貴。”說這句“恐得罪于朝貴”,隱隱刺著楊、高二人。使命回奏。天子初問賀知章:“李白不肯奉詔,其意云何?”知章奏道:“臣知李白文章蓋世,學問驚人。只爲去年試場中,被試官屈批了卷子,羞搶出門,今日教他白衣入朝,有愧于心。乞陛下賜以恩典,遣一位大臣再往,必然奉詔。”玄宗道:“依卿所奏。欽賜李白進士及第,著紫袍金帶,紗帽象簡見駕。就煩卿自往迎取,卿不可辭!”

賀知章領旨回家,請李白開讀,備述天子惓惓求賢之意。李白穿了御賜袍服,望闕拜謝,遂騎馬隨賀內翰入朝。玄宗于御座專待李白。李白至金階拜舞,山呼謝恩,躬身而立。天子一見李白,如貧得寶,如暗得燈,如饑得食,如旱得雲,開金口,動玉音,道:“今有番國賫書,無人能曉,特宣卿至,爲朕分憂。”白躬身奏道:“臣因學淺,被太師批卷不中,高太尉將臣推搶出門。今有番書,何不令試官回答?卻乃久滯番官在此!臣是批黜秀才,不能稱試官之意,怎能稱皇上之意?”天子道:“朕自知卿,卿其勿辭!”遂命侍臣捧番書賜李白觀看。李白看了一遍,微微冷笑,對御座前將唐音譯出,宣讀如流。番書云:

渤海國大可毒書達唐朝官家:自你佔了高麗,與俺國逼近,邊兵屢屢侵犯吾界,想出自官家之意。俺如今不可耐者,差官來講,可將高麗一百七十六城,讓與俺國。俺有好物事相送: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栅城之鼓,扶余之鹿,鄚頡之豕,率賓之馬,沃州之綿,湄沱河之鯽,九都之李,樂遊之梨。你官家都有分。若還不肯,俺起兵來廝殺,且看那家勝敗?

衆官聽得讀罷番書,不覺失驚,面面相覷,盡稱“難得”。天子聽了番書,龍情不悅,沈吟良久,方問兩班文武:“今被番家要興兵搶佔高麗,有何策可以應敵?”兩班文武,如泥塑木雕,無人敢應。賀知章啓奏道:“自太宗皇帝三征高麗,不知殺了多少生靈,不能取勝,府庫爲之虛耗。天幸蓋蘇文死了,其子男生兄弟爭權,爲我鄉導。高宗皇帝遣老將李績、薛仁貴統百萬雄兵,大小百戰,方纔殄滅。今承平日久,無將無兵,倘干戈復動,難保必勝。兵連禍結,不知何時而止?願吾皇聖鑒!”天子道:“似此如何回答他?”知章道:“陛下試問李白,必然善于辭命。”天子乃召白問之。李白奏道:“臣啓陛下:此事不勞聖慮。來日宣番使入朝,臣當面回答番書,與他一般字跡。書中言語,羞辱番家,須要番國可毒拱手來降。”天子問:“可毒何人也?”李白奏道:“渤海風俗,稱其王曰可毒。猶回紇稱可汗,吐番稱贊普,六詔稱詔,呵陵稱悉莫威,各從其俗。”天子見其應對不窮,聖心大悅,即日拜爲翰林學士。遂設宴于金鑾殿,宮商曡奏,琴瑟喧闐,嬪妃進酒,綵女傳杯。御音傳示:“李卿,可開懷暢飲,休拘禮法。”李白儘量而飲,不覺酒濃身軟。天子令內官扶于殿側安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