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曰:「夫項託年七歲教孔子。見國策七、淮南修務訓、說林訓注、新序雜事五。御覽四0四引春秋後語作「十歲」,誤。隸釋童子逢盛碑云:「才亞后橐,當爲師表。」「后、項」,「橐、託」,音近假借。新序雜事五云:「秦項橐。」是項橐秦人。漢書董仲舒傳,仲舒對策曰:「此亡異於達巷黨人,不學而自知。」孟康注云:「人,項橐也。」淮南修務訓云:「項託七歲爲孔子師,孔子有以聽其言也。以年之少,爲閭丈夫說,救敲不給,何道之能明也?」似亦以項橐爲里黨人。史記孔子世家又云:「達巷黨人童子。」則孟康蓋本舊說也。以爲秦人者,潘維城曰:「當由甘羅嘗言之。」文選顏延之皇太子釋奠詩注引嵇康高士傳:「孔子問項橐曰:『居何在?』曰:『萬流屋。』注:『言與萬物同流匹也。』」此更神其說也。盼遂案:戰國策秦策五:「甘羅曰:『夫項橐七歲而爲孔子師。』」淮南子修務、說林皆作項橐。論衡此文作項託,與漢書董仲舒傳孟康注同。蓋古託、橐音同。又案:項託性自知說,亦本董仲舒傳。傳云:「良玉不琢,資質潤美。不待刻琢,此亡異于達巷党人,不學而自知也。」注:「党人項橐也。」此仲任所本。(此則梁玉繩古今人表考三及俞正燮癸巳類藁卷十一項橐考。)案七歲未入小學,王制疏引尚書大傳周傳曰:「王子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十三入小學。」又略說曰:「餘子十五入小學。」而教孔子,性自知也。孔子曰:『生而知之,上也;學而知之,其次也。』見論語季氏篇。夫言生而知之,不言學問,謂若項託之類也。王莽之時,勃海尹方年二十一,無所師友,性智開敏,明達六藝。魏都牧淳于倉奏:『方不學,得文能讀誦,論義引五經文,文說議事,厭合人之心。』帝徵方,使射蜚蟲,筴射無非(弗)知者,先孫曰:「非」當爲「弗」。天下謂之聖人。夫無所師友,明達六藝,本不學書,得文能讀,此聖人也。不學自能,無師自達,非神如何?」曰:雖無師友,亦已有所問受矣;不學書,已弄筆墨矣。兒始生產,耳目始開,雖有聖性,安能有知?項託七歲,其三四歲時,而受納人言矣。「而」讀「能」。尹方年二十一,其十四五時,多聞見矣。性敏才茂,獨思無所據,御覽九七0引作「使聖人空坐獨思」。不睹兆象,不見類驗,却念百世之後,有馬生牛,牛生驢,桃生李,李生梅,聖人能知之乎?臣弒君,子弒父,仁如顏淵,孝如曾參,勇如賁、育,辯如賜、予,論語云:「言語,宰我、子貢。」聖人能見之乎?孔子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論語爲政篇,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亦可知也。」又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論語子罕篇文。論損益,言「可知」;稱後生,言「焉知」。後生難處,損益易明也。此尚爲遠,非所聽察也。使一人立於牆東,令之出聲,使聖人聽之牆西,能知其黑白、短長、鄉里、姓字、所自從出乎?溝有流壍(澌),先孫曰:「壍」當作「澌」。四諱篇云:「出見負豕於塗,腐澌於溝。」(淮南泰族訓:「雖有腐髊流漸,弗能污也。」許注云:「漸,水也。」莊逵吉據御覽校改「漸」爲「澌」,與此誤同。)曲禮下鄭注:「死之言澌也,精神斯盡也。」澤有枯骨,髮首陋亡,肌肉腐絕,使聖人詢之,先孫曰:「使人」當作「使聖人」,此挩一「聖」字。能知其農商、老少、若所犯而坐死乎?
「若」猶「與」也。非聖人無知,其知無以知也。知無以知,非問不能知也。不能知,則賢聖所共病也。
難曰:「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鳴於門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蹄。』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其蹄。』韓非解老篇「蹄」作「角」,下同。「白蹄」,蹄色白;「白其蹄」,蹄非白,而人白之也。使人視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蹄。詹何,賢者也,尚能聽聲而知其色,以聖人之智,反不能知乎?」曰:能知黑牛白其蹄,能知此牛誰之牛乎?白其蹄者以何事乎?夫術數直見一端,不能盡其實。雖審一事,曲辯問之,輙不能盡知。何則?不目見口問,不能盡知也。魯僖公二十九年,介葛盧來朝,舍于昌衍之上,聞牛鳴,曰:「是牛生三犧,皆已用矣。」或問:「何以知之?」曰:「其音云。」人問牛主,竟如其言。見左氏傳。此復用術數,非知所能見也。廣漢楊翁仲(偉)能聽鳥獸之音,乘蹇馬之野,而田間有放馬者,相去數里,鳴聲相聞。翁仲(偉)謂其御曰:「彼放馬目眇。」孫曰:「聽鳥獸之音」,「聽」上脫「能」字。「田間有放眇馬,相去鳴聲相聞」,語意不明,當作「田間有放馬者,相去數里,鳴聲相聞」。「眇」字即涉下文諸「眇」字而衍。「馬」下脫「者」字。「相去」下脫「數里」二字。又「彼放馬知此馬而目眇」,語亦複贅,當作「彼放馬目眇」。「知此馬」三字,並涉下文而衍。「而」字疑在上文「田間有放馬者」之上,錯入於此也。類聚九十三引此文云:「廣漢陽翁偉能聽鳥獸之音,乘蹇馬之野,而田間有放馬者,相去數里,鳴聲相聞。翁偉謂其御曰:『彼放馬目眇。』」當據正。劉先生曰:孫說是。御覽八百九十七引亦正同。暉按:高似孫緯略一能六畜條引亦正同。又按:類聚、御覽、緯略、廣記四三五引「翁仲」並作「翁偉」。日抄引與今本同。「彼放馬知此馬而目眇」,廣記引作「彼放馬目眇」。其御曰:「何以知之?」曰:「罵此轅中馬蹇,此馬亦罵之眇。」類聚、御覽、緯略引作「罵此轅中馬曰蹇馬,(御覽無「曰」字。)蹇馬亦罵之曰眇馬」。廣記引亦並有「曰」字。其御不信,往視之,目竟眇焉。類聚、御覽、緯略引無「其」字。「御」下有「者」字。「往」上有「使」字。(太平廣記四百三十五引同。緯略作「往視」。)「目竟眇焉」,作「馬目果眇」。(緯略作「馬目竟眇」。)疑「焉」爲「馬」字形誤,當在「目」字上。翁仲(偉)之知馬聲,猶詹何、介葛盧之聽牛鳴也,據術任數,相合其意,不達視、洞聽、遙見、流目以察之也。「聽」上,疑脫「洞」字。上文云:「先知、見方來之事,無達視、洞聽之聰明。」知實篇云:「又不能達視遙見以審其實。」盼遂案:「聽」字涉下文「聽聲有術」而衍,蓋達視、遙見同爲駢詞。知實篇云:「又不能達視遙見。」可據以正。夫聽聲有術,則察色有數矣。推用術數,若先聞見,衆人不知,則謂神聖。若孔子之見獸,名之曰狌狌;未聞。廣韻十三末,「鴰」字注:「鶬鴰,韓詩云:『孔子渡江見之異,衆莫能名。孔子嘗聞河上人歌曰:鴰兮鶻兮,逆毛衰分,一身九尾長兮,鶬鴰也。』」繹史孔子類記四引衝波傳云:「有鳥九尾,孔子與子夏見之。人以問,孔子曰:『鶬也。』子夏曰:『何以知之?』孔子曰:『河上之謌云云。』」下文云:「孔子名狌狌,聞昭人之謌。」與此相類。太史公之見張良,似婦人之形矣。史記留侯世家贊:「余以爲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女。」案孔子未嘗見狌狌,至輙能名之;太史公與張良異世,而目見其形。使衆人聞此言,則謂神而先知。然而孔子名狌狌,聞昭人之歌;太史公之見張良,觀宣室之畫也。朱校元本「畫也」作「圖像」。史記賈誼傳集解蘇林曰:「宣室,未央前正室。」索隱,三輔故事云:「宣室,在未央殿北。」陰見默識,用思深祕。衆人闊略,寡所意識,見賢聖之名物,則謂之神。推此以論,詹何見黑牛白蹄,猶此類也。彼不以術數,則先時聞見於外矣。方今占射事之工,據正術數,術數不中,集以人事。人事於術數而用之者,與神無異。詹何之徒,方今占射事者之類也。如以詹何之徒,性能知之,不用術數,是則巢居者先知風,穴處者先知雨。注變動篇。智明早成,項託、尹方其是也。
難曰:「黃帝生而神靈,弱而能言。注吉驗篇。帝嚳生而自言其名。見大戴禮五帝德篇。史記五帝紀正義引帝王世紀曰:「自言其名曰岌。」未有聞見於外,生輙能言,稱其名,非神靈之效,生知之驗乎?」曰:黃帝生而言,然而母懷之二十月生,注吉驗篇。盼遂案:「二十」下疑本有「五」字,今脫。宋書符瑞志作「孕二十五月而生」,宜據補。論文亦言「計其月數,亦已二歲在母身中矣,」亦于二十五月爲合。計其月數,亦已二歲在母身中矣。帝嚳能自言其名,然不能言他人之名,雖有一能,未能徧通。所謂神而生知者,豈謂生而能言其名乎?乃謂不受而能知之,未得能見之也。「不受能知之,未得能見之」對文,「而」字疑衍。「而」、「能」古通。黃帝、帝嚳雖有神靈之驗,亦皆早成之才也。人才早成,亦有晚就。雖未就師,家問室學。人見其幼成早就,稱之過度。云項託七歲,是必十歲;盼遂案:天中記引圖經云:「項橐,魯人。十歲而亡,時人尸而祝之,號小兒神。」是仲任定項託十歲,竟有據也。俞理初必以論衡爲私議,失之拘墟矣。云教孔子,是必孔子問之;云黃帝、帝嚳生而能言,是亦數月;云尹方年二十一,是亦且三十;云無所師友,有不學書,「有」讀「又」。是亦遊學家習。世俗褒稱過實,毀敗踰惡。世俗傳顏淵年十八歲升太山,望見吴昌門外盼遂案:「十八」疑當爲「三十」之誤。下文云:「定考實顏淵年三十不升太山,不望吴昌門。」則此不爲十八明矣。書虛篇:「或言顏淵與孔子俱上魯太山。孔子東南望,吴閭門外有繫白馬。顏淵曰:『有如繫練之狀。』孔子撫其目而正之,因與俱下。下而顏淵髮白齒落,遂以病死。」據顏子死年三十餘,則此應作三十,不作十八。又其一證矣。有繫白馬。注書虛篇。定考實顏淵年三十不升太山,不望吴昌門。淮南精神訓高注云:「顏淵十八而卒。」此云年十八登太山,據書虛篇謂顏淵登太山即髮白齒落而死,是亦謂年十八而卒也。俗說與高同。後漢郎顗傳,顗上書荐黃瓊、李固曰:「顏子十八,天下歸仁。」是漢時多有此說。仲任謂年三十,未知何據。列子力命篇云:「顏淵之才,不出衆人之下,而壽四八。」是謂顏子三十二而卒也。家語弟子解同。(今本誤作「三十一」。史記弟子傳索隱、公羊哀十四年疏引,並作「三十二」。論語雍也篇、先進篇邢疏并云「三十二而卒」,即本家語也。)三國志吴志孫登傳,登年三十三卒,臨終上疏曰:「顏回夭折,臣過其壽。」然則顏子之壽,漢、魏人俱謂其在三十上下,非王肅私說也。四書考異云:「顏子之死,在哀公十四年,實後伯魚死二年,時當四十一歲。」江永孔子年譜謂「哀公十三年,孔子七十一歲,顏子卒。」是顏淵四十歲。拜經日記云:「顏子之死,必與獲麟、子路死、夫子卒相先後。」並力駮王肅之非。張惟驤疑年錄彙編:「顏子三十二歲,生周景王二十四年庚辰,卒敬王三十年辛亥。」項託之稱,尹方之譽,顏淵之類也。
人才有高下,知物由學。學之乃知,不問不識。子貢曰:「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見論語子張篇。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乎學。」見論語爲政篇。「志乎學」,漢石經、高麗本同。今邢疏本作「于」,皇疏本作「於」,後知實篇引作「于」,蓋後人依邢疏本改。翟氏考異曰:「『于』疑屬『乎』字傳寫之誤。」五帝、三王,皆有所師。韓詩外傳五:「哀公曰:『五帝有師乎?』子夏曰:『臣聞黃帝學乎大填,(今誤「墳」。)顓頊學乎[一]錄圖,帝嚳學乎赤松子,堯學乎尹壽,舜學乎務成子附,(尹壽、務成子附,次誤倒,引正。)禹學乎西王國,湯學乎貸子相,文王學乎錫疇子斯,武王學乎太公。』」白虎通辟雍篇引論語讖曰:「五帝立師,三王制之。」又引傳,與外傳略同。曰:或曰也。「是欲爲人法也。」曰:精思亦可爲人法,何必以學者?事難空知,盼遂案:衍一「何」字,遂與下文義相違。聖賢之才能立也。句有脫文。所謂「神」者,不學而知;所謂「聖」者,須學以聖。以聖人學,知其非聖。「聖」當作「神」。既言「須學以聖」,則不得言「以聖人學,知其非聖」也。前文云:「聖人不學自知,不問自曉,故稱聖,聖則神矣。」此文即破其說。以聖人學,知聖人非爲神也。下文云:「僮謠不學而知,可謂神而先知矣。如以聖人爲若僮謠乎?則夫僮謠者妖也。」又云:「巫與聖異,則聖不能神矣。」并證聖人須學以聖,非不學而知之神也。天地之間,含血之類,無性知者。狌狌知徃,鳱鵲知來,並注龍虛篇。稟天之性,自然者也。如以聖人爲若狌狌乎?則夫狌狌之類,鳥獸也。僮謠不學而知,可謂神而先知矣。如以聖人爲若僮謠乎?則夫僮謠者,妖也。訂鬼篇謂童謠爲妖言,熒惑之氣使然也。世間聖神,以爲巫與?
句有誤。鬼神用巫之口告人。論死篇云:「死人魂,因巫口言。」左傳謂太子申生,因巫而見。舊讀「鬼神」屬上,非。如以聖人爲若巫乎?則夫爲巫者,亦妖也。與妖同氣,則與聖異類矣。巫與聖異,則聖不能神矣。不能神,則賢之黨也。同黨,則所知者無以異也。及其有異,以入道也,聖人疾,賢者遟;賢者才多,聖人智多。所知同業,多少異量;所道一途,步騶相過。
事有難知易曉,賢聖所共關思也。若夫文質之復,禮記表記疏曰:「三正記云:『質再而復始。』則虞質,夏文,殷質,周文。」三教之重,元命包曰:「三王有失,故立三教以相變。」餘注齊世篇。盼遂案:齊世篇引傳:「夏后之王教以忠,其失也小人野。救野莫如敬,故殷之王教以敬,其失也小人鬼。救鬼莫如文,故周之王教以文,其失也小人薄。救薄莫若忠。」此即文質三教之說也。白虎通德論有三教篇,引樂緯稽耀嘉:「顏回問三教變虞、夏何如?曰:『教者所以追補敗政,靡敝溷濁,謂之治也。舜之承堯,無爲易也。』」正朔相緣,注宣漢篇。損益相因,論語爲政篇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賢聖所共知也。古之水火,今之水火也;今之聲色,後世之聲色也。鳥獸草木,人民好惡,以今而見古,以此而知來,千歲之前,萬世之後,無以異也。追觀上古,探察來世,文質之類,水火之輩,賢聖共之;見兆聞象,圖畫禍福,賢聖共之;見怪名物,無所疑惑,賢聖共之。事可知者,賢聖所共知也;不可知者,聖人亦不能知也。何以明之?使聖空坐先知雨也,有脫文。性能一事知遠道,句有挩誤。孔竅不普,未足以論也。所論(謂)先知性達者,「論」當作「謂」。上文云「雖有一能,未能徧通。所謂神而生知者」云云,文意正同。盡知萬物之性,畢睹千道之要也。如知一不通二,達左不見右,偏駮不純,踦校不具,非所謂聖也。如必謂之聖,是明聖人無以奇也。詹何之徒聖,孔子之黨亦稱聖,是聖無以異於賢,賢無以乏於聖也。賢聖皆能,何以稱聖奇於賢乎?如俱任用術數,賢何以不及聖?
實者,聖賢不能性知,「知性」無義,當作「性知」。「性知」即「生知」,「性」、「生」字通。(亂龍篇「性能執虎」,御覽引作「生而執虎」。)全篇俱明聖人亦學而能,無神而知之義。上文云:「天地之間,含血之類,無性知者。」須任耳目以定情實。其任耳目也,可知之事,思之輙決;不可知之事,待問乃解。天下之事,世間之物,可思而知,愚夫能開精;不可思而知,上聖不能省。「可思而知」與「不可思而知」對文。上「知」字各本並脫。孔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見論語衞靈公篇。經讀考異曰:「此凡兩讀。一讀『以思無益』句。一讀『以思』屬上二句,自『吾嘗』以下十二字作一氣讀,『無益』另作一讀。義並通。」今按大戴禮勸學篇云:「孔子曰:吾嘗終日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荀子勸學篇同。是以「以思」二字屬上讀。天下事有不可知,朱校元本「事」上有「之」字。猶結有不可解也。見說善解結,盼遂案:「見說」疑爲人名,乃古之善解結者,故與下文聖人爲對語。又案:「結無有不可解」,衍一有字。下文「聖人知事,事無不可知」,其例也。又案:淮南子說山訓第十六:「兒說之爲宋王解閉結也。」許慎注:「結不可解者而能解之,解之以不解。」此文是仲任所本。則「見說」是「兒說」之誤,「見」與「兒」形極相近故耳。「兒」讀若「倪」。結無有不可解。結有不可解,見說不能解也。非見說不能解也,結有不可解;及其解之,用不能也。聖人知事,事無不可知。事有不可知,聖人不能知。非聖人不能知,事有不可知;及其知之,用不知也。故夫難知之事,學問所能及也;不可知之事,問之學之,不能曉也。
知實篇盼遂案:此篇列十六證,以論聖人不能神而先知,須待事以效實。
凡論事者,違實不引效驗,則雖甘義繁說,衆不見信。文選阮嗣宗詠懷詩注引「義」作「議」,「說」作「辭」,「衆」作「終」。議、義,終、衆,并通。「繁說」作「繁辭」,義長。「辭」或作「詞」,故誤爲「說」。論聖人不能神而先知,先知之間,不能獨見,非徒空說虛言,直以才智准況之工也,事有證驗,以效實然。何以明之?
孔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有諸?」「有諸」,論語憲問篇作「乎」。前儒增篇同。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后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后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后取,人不厭其取。」「其言」、「其笑」、「其取」下當並有「也」字。此依邢疏本妄刪。說見儒增篇。孔子曰:「豈其然乎?豈其然乎?」論語上句作「其然」。注見儒增篇。天下之人,有如伯夷之廉,不取一芥於人,未有不言、不笑者也。孔子既不能如心揣度,以決然否,心怪不信,又不能達視遙見,以審其實,問公明賈乃知其情。孔子不能先知,一也。「孔子」,朱校元本、程、何、崇文本并同。王本作「聖人」,是也。此文乃證驗「聖人不能神而先知」。下文并作「聖人不能先知」。
陳子禽問子貢曰:論語學而篇集解鄭曰:「子禽,弟子陳亢也,字子禽也。」「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見論語學而篇。溫良恭儉讓,尊行也。有尊行於人,人親附之。人親附之,則人告語之矣。此釋舊有數通:集解鄭曰:「言夫子行此五德而得,與人求之異,明人君自願求與爲治也。」此其一。皇疏引顧歡曰:「此明非求非與,直以自得之耳。其故何也?夫五德內充,則是非自鏡也。夫子求知乎己,而諸人訪之於聞。」據顧義,則謂孔子身有此五德之美,推己以測人,故凡所至之邦,必逆聞之。此其二。引梁冀云:「夫子所至之國,入其境,觀察風俗,以知其政教。其民溫良,則其君政教之溫良也;其民恭儉讓,則政教恭儉讓也。孔子但見其民,則知其君政教之得失也。凡人求聞,見乃知耳,夫子觀化以知之。」此其三。論語述何:「禮經解引夫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溫,詩教也。良,樂教也。恭儉讓,禮教也。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易、書、春秋之旨已賅之矣。反是,則其政亂可知。孝經:『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云:『王者陳詩以觀民風,不下堂而見天下。』」此與梁冀說義近。仲任云「人告語之」,與以上三說並異。張敬夫曰:「夫子至是邦,必聞其政,而未有能委國而授之以政者。蓋見聖人之儀刑而樂告之者,秉彝好德之良心也。」蓋襲仲任此義,而不然鄭氏「人君自願求與爲治」之說也。然則孔子聞政以人言,不神而自知之也。齊景公問子貢曰:「夫子賢乎?」子貢對曰:「夫子乃聖,豈徒賢哉!」韓詩外傳八:齊景公謂子貢曰:「先生何師?」對曰:「魯仲尼。」曰:「仲尼賢乎?」曰:「聖人也,豈直賢哉!」景公不知孔子聖,子貢正其名;子禽亦不知孔子所以聞政,子貢定其實。對景公云:「夫子聖,豈徒賢哉!」則其對子禽,亦當云:「神而自知之,不聞人言。」以子貢對子禽言之,聖人不能先知,二也。
顏淵炊飯,塵落甑中,欲置之則不清,投地則棄飯,掇而食之。孔子望見,以爲竊食。呂氏春秋任數篇曰:「孔子窮乎陳、蔡之間,藜羹不斟,七日不嘗粒。晝寢,顏回索米,得而爨之。幾熟,孔子望見顏回攫其甑中而食之。選間,食熟,謁孔子而進食,孔子佯爲不見之。孔子起曰:「今者夢見先君,食潔而欲饋。(「欲」,今本作「後」,無義,從御覽八三八引正。家語困誓篇亦見此事。彼文云:「昔予夢見先人,豈或啟祐我哉!子炊而進飯,吾將進焉。」是其義。)顏回對曰:「不可。嚮者煤炱(御覽引作「●煤」,家語作「埃墨」。)入甑中,棄食不祥,回攫而食之。』」聖人不能先知,三也。
塗有狂夫,投刃而候;澤有猛虎,厲牙而望。知見之者,不敢前進。如不知見,則遭狂夫之刃,犯猛虎之牙矣。匡人之圍孔子,孔子如審先知,當早易道,以違其害。不知而觸之,故遇其患。以孔子圍言之,聖人不能先知,四也。
子畏於匡,顏淵後。孔子曰:「吾以汝爲死矣。」見論語先進篇。史記孔子世家曰:「孔子去衞,將適陳,過匡,顏刻爲僕,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聞之,以爲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狀類陽虎,拘之五日。顏淵後。」云云。如孔子先知,當知顏淵必不觸害,匡人必不加悖。見顏淵之來,乃知不死;未來之時,謂以爲死。聖人不能先知,五也。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饋孔子豚。孟子滕文公篇云:「蒸豚。」趙注:「豚非大牲,故用熟饋也。」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見論語陽貨篇。釋文云:「塗」當作「途」。翟氏考異曰:「此引作『途』。」按:各本并作「塗」,未審翟氏所據何本。孔子不欲見,既往,候時其亡,是勢必不欲見也。反,遇於路。
以孔子遇陽虎言之,聖人不能先知,六也。
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見論語微子篇。鄭注:「長沮、桀溺,隱者也。耜廣五寸,二耜爲耦。津,濟渡處也。」水經潕水注云:「方城西有黃城山,是長沮、桀溺耦耕之所。有東流水,則子路問津處。」如孔子知津,不當更問。論者曰:「欲觀隱者之操。」集解鄭曰:「長沮、桀溺,隱者也。」皇疏引范升曰:「欲顯之,故使問也。」與此論者義近。則孔子先知,當自知之,無爲觀也。如不知而問之,是不能先知,七也。
孔子母死,不知其父墓,母匿之也。殯於五甫之衢。謂殯其母。江永禮記訓義擇言以「不知其父墓殯於五父之衢」十字連讀,謂不知孔子父墓葬於五父之衢。與漢儒舊說皆異,今不取。左襄十一年傳杜注:「五父衢,道名,在魯國東南。」郡國志:「魯國有五父衢。」注引地道記云:「在城東。」白褎晉記:「在魯國東南門外二里。」人見之者,以爲葬也。蓋以無所合葬,殯之謹,盼遂案:吴承仕曰:「記檀弓:『其慎也,蓋殯也。』鄭注:『慎讀爲引。』此云『殯之謹』,疑即約記文,與鄭義異。」宋人刻書,恆因避孝宗諱,而改「慎」字作「謹」字。故人以爲葬也。檀弓云:「人之見之者,皆以爲葬也。」鄭注:「見柩行於路。」又云:「其慎也,蓋殯也。」鄭注:「慎當爲引。殯引飾棺以輤,葬引飾棺以柳翣。孔子是時以殯引,不以葬引,時人見之,謂不知禮。」按:此文「人見之者」,謂見棺殯於五甫衢也。孔叢子陳士義篇:「孔子母死,殯於五父之衢,人見之,皆以爲孤葬。」與仲任說同。江永曰:「古人埋棺於坎爲殯,殯淺而葬深。今人有權厝,而覆土掩之爲浮葬,正此類。」其說是也。訓「慎」爲「謹」。史記孔子世家云:「孔子母死,乃殯於五父之衢;蓋其慎也。」是亦讀「慎」爲「謹慎」,並與鄭異。此謂殯之謹如葬然。索隱云:「謂孔子不知父墓,乃且殯於五父之衢,是其謹慎也。」則又異義。鄰人鄒曼甫之母告之,然后得合葬於防。有塋自在防,謂孔子父自有塋地在防山。御覽[一]五六0引皇覽冡墓記云:「魯大夫叔梁紇冡在魯國東陽聚安泉東北八十五步,曰防冡。」春秋大事表列國地名考異曰:「在今曲阜縣東二十里。」殯於衢路,聖人不能先知,八也。
既得合葬,孔子反。先反虞。門人後,雨甚至。孔子問曰:「何遲也?」曰:「防墓崩。」注論死篇。孔子不應。檀弓鄭注:「以其非禮。」三,鄭曰:「三言之,以孔子不聞。」孔子泫然流涕曰:「吾聞之,古不脩墓。」如孔子先知,當先知防墓崩,比門人至,宜流涕以俟之。人至乃知之,盼遂案:「人至」當是「門人至。」上文累言門人,此承其文。聖人不能先知,九也。
子入太廟,每事問。見論語八佾篇。不知故問,爲人法也。盼遂案:「爲人法也」四字,疑涉下文累言「爲人法」而衍。仲任引論語子入太廟事,所以證孔子不能先知,有時須問乃知,並非故加問難以身作則。下文或人駁難之辭,乃言孔子太廟之事,實已知而復問,所以爲人法也。此實與論義大相觝忤,淺人不察,竟因本文沾此四字,致與文理有違,亟宜刊除。孔子未嘗入廟,廟中禮器,衆多非一,孔子雖聖,何能知之?呂氏春秋用衆篇:「無醜不能,無惡不知。」高注云:「孔子入太廟,每事問。是不醜不能,不惡不知。」與仲任說同。論語後錄曰:「此當是入廟助祭,有所職守,當行之事,不敢自專,必咨之主祭者而後行。若問器物,則廟中爲嚴肅之地,夫子必不嬈嬈如是。充說非也。」論語述何曰:「魯自僖公僭禘於太廟,用四代之服器官。其後大夫遂僭大禮。每事問者,不斥言其僭,若爲勿知而問之。若曰『此事昉於何時?其義何居』耳。以天子之事,魯不當有也。」論語別記說同。並諱言孔子不知而問,乃曲爲之說。□□□:「以嘗見,實已知,盼遂案:。自此語至下文「實已知,當復問,爲人法」凡三十二字,乃或人辨難仲任所舉子入太廟之事,頗疑文端本有一「或」字,而今脫也。又案:。自「孔子知五經,門人從之學」以下,則仲任解答或人之辭也。揆之文法物理,必如此而後此文可通。特褫譌已久,別無證佐,姑作此大膽之假設耳。而復問,爲人法?」「以嘗見」上,疑脫「論者曰」三字。仲任意孔子不知故問。論者意,實已知而復問。下文「疑思問」云云,即駮「知而復問」爲妄說也。今脫「論者曰」三字,遂使此文上下無屬矣。上文云:「論者曰:欲觀隱者之操。」下文云:「論者曰:孔子自知不用。」其立文並同。孔子曰:「疑思問。」見論語季氏篇。疑乃當問邪?盼遂案:「邪」當爲「也」之誤。論中「邪」、「也」二字雖互用,然疑問之「邪」可作「也」,而肯定之「也」不可作「邪」,則此文出淺人所改,明矣。實已知,當復問,爲人法?疑脫「也」字。本書多有此句例。孔子知五經,舊校曰:一有「問」字。門人從之學,當復行問,以爲人法,何故專口授弟子乎?不以已知五經復問爲人法,獨以已知太廟復問爲人法,聖人用心,何其不一也?以孔子入太廟言之,聖人不能先知,十也。
主人請賓飲食,「主人」,錢、黃、王、崇文本作「生人」。下文云:「不知其家,不曉其實。」疑作「生人」是賓頓若舍。上「若」猶「或」也。下「若」猶「其」也。文選陸士衡於承明作與士龍詩注云:「頓,止舍也。」賓如聞其家有輕子洎(泊)孫,「洎」當作「泊」。本書屢借「泊」爲「薄」。「洎」非其義也。盼遂案:「洎」當爲「泊」,形近而誤。「泊」,今之「薄」字。說文解字作「●」,在心部。注云:「憺也。」此澆薄、輕薄之本字。必教親徹饌退膳,不得飲食;閉館關舍,不得頓。賓之執計,盼遂案:「賓」上疑當重「賓」字,屬上句讀。則必不往。何則?知請呼無喜,空行勞辱也。如往無喜,勞辱復還,不知其家,不曉其實。人實難知,吉凶難圖。如孔子先知,宜知諸侯惑於讒臣,必不能用,空勞辱己,聘召之到,宜寢不往。君子不爲無益之事,不履辱身之行。無爲周流應聘,以取削跡之辱;「削跡於衞」,注儒增篇。空說非主,以犯絕糧之厄。注儒增篇。由此言之,近不能知。論者曰:「孔子自知不用,聖思閔道不行,民在塗炭之中,庶幾欲佐諸侯,行道濟民,故應聘周流,不避患恥。爲道不爲己,故逢患而不惡;爲民不爲名,故蒙謗而不避。」曰:此非實也。孔子曰:「吾自衞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見論語子罕篇。是謂孔子自知時也。謂自知之時。何以自知?魯、衞,天下最賢之國也,魯、衞不能用己,則天下莫能用己也,故退作春秋,刪定詩、書。以自衞反魯言之,知行應聘時,未自知也。「行」下當有「道」字。此承上文「行道濟民,故應聘周流」爲文。何則?無兆象效驗,聖人無以定也。魯、衞不能用,自知極也;魯人獲麟,自知絕也。說見指瑞篇。道極命絕,兆象著明,心懷望沮,退而幽思。夫周流不休,猶病未死,禱卜使痊也,死兆未見,冀得活也。然則應聘未見絕證,冀得用也。死兆見舍,「舍」字無義,疑當作「令」。寒溫篇:「卜之得兆,人謂天地應令問。」卜還毉絕,攬筆定書。盼遂案:「絕」字疑衍,涉上下文多「絕」字而然。以應聘周流言之,聖人不能先知,十一也。
孔子曰:「游者可爲綸,走者可爲矰。吾友項伯弘曰:「走」字誤。史記老子韓非列傳正作「飛」。暉按:項說是也。龍虛篇亦正作「飛」。至於龍,吾不知。其乘雲風上升!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聖人知物知事。老子與龍,人、物也;所從上下,事也,「人」字疑衍。「物也」,「事也」並承上「知物知事」爲文。寒溫篇云:「人禽皆物也。」論死篇云:「人,物也。物亦物也。」四諱篇云:「人,物也。子亦物也。」并仲任謂人爲物之證。故此老子與龍,通謂之物。蓋校者嫌老子不當稱「物」,而妄增「人」字。何故不知?如老子神,龍亦神,聖人亦神,神者同道,精氣交連,何故不知?以孔子不知龍與老子言之,聖人不能先知,十二也。
孔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見論語先進篇。舊有二釋!一謂人不非間閔子騫。一謂人不非間其父母昆弟。後漢書劉趙淳于等傳序云:「孔子稱:『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言其孝皆合於道,莫可復間也。」(今本脫,依惠棟補注引。)集解引陳羣說同。並謂不非間閔子也。漢書杜鄴傳,鄴對曰:「善閔子騫守禮不苟[一],從親所行,無非理者,故無可間也。」後漢書范升傳,升奏記曰:「升聞子以人不間於其父母爲孝。」注引論語,並云:「子騫子孝,化其父母兄弟,言人無非之者。」據此,則謂不非間其父母昆弟。閔子以孝烝烝,諭父母於道,納昆弟於義,故人言無非其父母昆弟也。此蓋漢儒相承古義,觀此下文云云,則知仲任義同。自集解著陳羣說,而此義泯滅,後儒莫聞。姚範援鶉堂筆記、惠棟九經古義、經義述聞、論語後錄、論語補疏、論語稽求篇具表明斯義。虞舜大聖,隱藏骨肉之過,宜愈子騫。瞽叟與象,使舜治廩、浚井,意欲殺舜。注吉驗篇。當見殺己之情,早諫豫止;既無如何,宜避不行,若病不爲。若,或也。何故使父與弟得成殺己之惡,使人聞非父弟,「聞」當作「間」。盼遂案:「聞」疑當爲「閒」,字之誤也。「間」亦「非」也。論語先進篇:「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于其父母昆弟之言。』」集解:「陳羣曰:『人不得有非間之言。』」萬世不滅?以虞舜不豫見,據上文例,「見」下疑脫「言之」二字。聖人不能先知,十三也。
武王不豫,周公請命。壇墠既設,筴祝已畢,不知天之許己與不,乃卜三龜。三龜皆吉。見金縢。注福虛、感類、死偽等篇。如聖人先知,周公當知天已許之,無爲頓復卜三龜知。疑「頓」字衍。或「須」字之誤。原無「爲」字。「知」上又脫「乃」字。死偽篇述此事云:「不能知三王許己與否,須占三龜,乃知其實。」故此文謂若聖人先知,則無須復卜三龜乃知也。聖人不以獨見立法,則更請命,祕藏不見。獨見,謂周公知武王九齡之年未盡,宜不死也。鄭玄亦有此義。感類篇云:「人命不可請,獨武王可。非世常法,故藏於金縢;不可復爲,故掩而不見。」天意難知,盼遂案:「不」字疑涉上下文而衍。此文正申論聖人不能先知,故云周公見意難知,故卜而合兆。今衍一「不」字,則文義乖違矣。故卜而合兆,兆決心定,乃以從事。聖人不能先知,十四也。
晏子聘於魯,堂上不趨,晏子趨;授玉不跪,晏子跪。門人怪而問於孔子。孔子不知,問於晏子。晏子解之,孔子乃曉。韓詩外傳四:「晏子聘魯,上堂則趨,授玉則跪。子貢怪之,問孔子曰:『晏子知禮乎?今者晏子來聘魯,上堂則趨,授玉則跪,何也?』孔子曰:『其有方矣。待其見我,我將問焉。』俄而晏子至,孔子問之。晏子對曰:『夫上堂之禮,君行一,臣行二。今君行疾,臣敢不趨乎?今君之授幣也,卑臣敢不跪乎?』孔子曰:『善,禮中又有禮。賜寡使也,何足以識禮也?』」聖人不能先知,十五也。
陳賈問於孟子曰:「周公何人也?」曰:「聖人。」「使管叔監殷,管叔畔也。二者有諸?」曰:「然。」「周公知其畔而使?不知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也,不亦宜乎?」見孟子公孫丑下篇。孟子,實事之人也,言周公之聖,處其下,處,度審也。不能知管叔之畔。聖人不能先知,十六也。
孔子曰:「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見論語先進篇。「億」,邢疏本同。皇疏本、高麗本作「憶」。按:並當作「意」。意謂前識,無緣而妄意度也。下文「意貴賤之期,數得其時」,即釋此文,字正作「意」,則知此作「億」者,後人依邢疏本妄改也。下文「子貢億數中」及問孔篇誤同。漢書貨殖傳、隸續錄漢陳度碑並作「意」。李覯集陳公燮字序:「夫子謂賜也,意則屢中。」本史記作「意」。蓋漢時論語俱爲「意」字。今弟子傳「意」已作「億」。餘注率性、問孔篇。罪子貢善居積,意貴賤之期,數得其時,故貨殖多,富比陶朱。然則聖人先知也,「也」猶「者」。子貢億數中之類也。聖人據象兆,原物類,意而得之;其見變名物,博學而識之。巧商而善意,廣見而多記,由微見較,若揆之今睹千載,盼遂案:吴承仕曰:「此文疑有脫誤。」所謂智如淵海。孔子見竅睹微,思慮洞達,材智兼倍,彊力不倦,超踰倫等耳!目非有達視之明,知人所不知之狀也。「目」當作「自」。使聖人達視遠見,洞聽潛聞,與天地談,與鬼神言,知天上地下之事,乃可謂神而先知,與人卓異。今耳目聞見,與人無別;遭事睹物,與人無異,差賢一等爾,何以謂神而卓絕?
夫聖猶賢也,人之殊者謂之聖,則聖賢差小大之稱,非絕殊之名也。何以明之?
齊桓公與管仲謀伐莒,謀未發而聞於國。呂氏春秋重言篇注:「發,行。聞,知。」桓公怪之,問管仲曰:「與仲甫謀伐莒,未發,聞於國,其故何也?」呂氏春秋重言篇「未發」上有「謀」字。即此文所本。管仲曰:「國必有聖人也。」少頃,當東郭牙至,管子小匡篇、呂氏春秋重言篇、韓詩外傳四,并作「東郭牙」。管子小問篇作「東郭郵」。說苑權謀篇作「東郭垂」。金樓子志怪篇作「東郭●」。按:說文我字解云:「从戈,从●。●,或說古垂字。」蓋本名「垂」,「牙」爲古垂字之誤。「●」通作「垂」。「郵」爲譌字。王引之春秋名字解詁云:「齊東郭牙,字垂。『牙』讀爲『圉』。爾雅:『圉,垂也。』孫炎云:『圉,國之四垂也。』」疑非確論。管仲曰:「此必是已。」乃令賓延而上之,分級而立。高誘曰:延,引。級,階陛。管仲曰:「仲」字據錢、黃、王、崇文本補。盼遂案:「管」下應有一「仲」字,今脫。本篇例稱管仲。「子邪,言伐莒?」管子、說苑作「子言伐莒者乎」。(說苑作「也」。)呂覽同此。畢云:「文似倒而實順。」朱校元本作「子言伐莒邪」。對曰:「然。」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故言伐莒?」「我不伐莒」,與上文「謀伐莒」義相背。當作「我不言伐莒」。管子小問篇、呂氏春秋重言篇、說苑權謀篇並有「言」字,是其證。對曰:「臣聞君子善謀,小人善意,臣竊意之。」管仲曰:「我不言伐莒,子何以意之?」對曰:「臣聞君子有三色:驩然喜樂者,鍾鼓之色;愁然清淨者,衰絰之色;怫然充滿,手足矜者,兵革之色。「怫然」與「手足」義不相屬,「怫然充滿」四字爲句。孟子公孫丑篇注:「艴然,慍怒色也。」「怫」、「艴」字通。「怫然充滿」與上文「驩然喜樂」、「愁然清淨」句例同。「充滿」據氣色言。禮記樂記注:「憤,怒氣充實也。」韓詩外傳四:「猛厲充實,兵革之色也。」說苑權謀篇:「勃然充滿者,此兵革之色也。」是當以「滿」字句絕。「手足者」三字句,義不可通,當作「手足矜者」。仲任此文乃本呂覽,彼文云:「艴然充盈,手足矜者,兵革之色也。」正有「矜」字,是其證。王念孫曰:「矜,猶奮也。言手足奮動也。」按:「手足矜」,猶樂記言「奮末」。鄭注:「奮末,動使四支也。」管子小問篇作「漻然充滿,而手足拇動者,兵甲之色也。」動、矜義同,亦其證也。君口垂不噞,所言莒也;管子房玄齡注:「莒字兩口,故二君開口相對,即知其言莒。」宋翔鳳管子識誤:「注說大非。管子小問篇云:『口開而不闔,是言莒也。』呂氏春秋重言篇作『君呿而不唫,所言者莒也。』高誘注云:『呿開,唫閉。』按:莒字脣音,故言莒則開而不闔。說苑權謀篇作「吁而不吟」。吁亦用脣。論衡知實篇:「君口垂不噞,所言莒也。」凡出莒字,必口垂不噞。若齊、晉字用齒,魯邪字用舌,惟言莒獨異。」梁玉繩瞥記五曰:「字音有齒齶脣舌開合抵踧等別。周、秦以前,少所論及,茲乃見其一端。顏氏家訓音辭篇曾舉之。而房玄齡注:『莒字兩口,故二君開口相對,即知其言莒。』房注本尹知章偽託,而此注甚謬。口開以音說,不以字形說,而『莒』象脊骨之形,亦非从兩『口』。且但云『兩口相對』,乃是『呂』字,何以知其更从『艸』耶?」暉按:「莒」字古音蓋爲開口呼,故口開不合,則知其言「莒」。顏氏家訓音辭篇云:「北人之音,多以『舉』、『莒』爲『矩』,李季節曰:東郭邪望見桓公口開而不閉,知所言『莒』。則『矩』、『莒』必不同呼。」其說是也。盼遂案:「噞」字不見于說文,唯徐鉉定新附字有之,云:「喁噞,魚口上見也。」然與此處文義不符。疑「噞」當爲「唫」之聲借。管子小問篇載此事作「開而不闔」,呂氏春秋重言篇作「呿而不唫」,說苑權謀篇作「吁而不吟」,顏氏家訓音辭篇作「開而不閉」,諸書皆謂管仲張口言莒,此獨稱口垂不噞,故決斯爲誤也。又案:此四字或原作「口噞不垂」,與別家相同。後人或疑其與今讀不合,(古讀莒或侈口音,今讀極閉口音,說本汪榮寶歌戈魚虞模古讀考及錢玄同附記。見北大國學季刊一卷二期。)而誤顛亂之也。君舉臂而指,所當又莒也。臣竊虞國小諸侯不服者,其唯莒乎!臣故言之。」夫管仲,上智之人也,其別物審事矣。「審事」二字當乙。云「國必有聖人」者,至誠謂國必有也。東郭牙至,云「此必是已」,謂東郭牙聖也。如賢與聖絕輩,管仲知時無十二聖之黨,十二聖見骨相篇。當云「國必有賢者」,無爲言「聖」也。謀未發而聞於國,管仲謂「國必有聖人」,是謂聖人先知也。及見東郭牙,云「此必是已」,謂賢者聖也。東郭牙知之審,是與聖人同也。
客有見淳子髠於梁惠王者,再見之,終無言也。惠王怪之,以讓客曰:「子之稱淳于生,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作「淳于先生」。下同。言管、晏不及。及見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寡人未足爲言邪?」「爲」猶「與」也。客謂髠。髠曰:「髠」字涉重文脫,當據史記增。「固也!吾前見王志在遠,後見王志在音,史記兩「王」字并重,疑此脫。「在遠」,史作「在驅逐」。吾是以默然。」客具報。王大駭曰:「嗟呼!淳于生誠聖人也?前淳于生之來,人有獻龍馬者,寡人未及視,會生至。後來,人有獻謳者,未及試,亦會生至。寡人雖屏左右,私心在彼。」夫髠之見惠王在遠與音也,「見」猶「知」也。雖湯、禹之察,不能過也。志在胷臆之中,藏匿不見,髠能知之。以髠等爲聖,則髠聖人也;如以髠等非聖,則聖人之知,何以過髠之知惠王也?觀色以窺心,皆有因緣以准的之。
楚靈王會諸侯。鄭子產曰:「魯、邾、宋、衞不來。」及諸侯會,四國果不至。左昭四年傳:「楚子問於子產曰:『諸侯其來乎?』對曰:『必來。不來者,其魯、衞、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魯,魯、衞偪於齊而親於晉,唯是不來。』夏,諸侯如楚,魯、衞、曹、邾不會。」洪亮吉曰:「論衡引作『魯、邾、宋、衞不來』,非。」史記楚世家云:「晉、宋、魯、衞不往。」杭世駿考證:「春秋經;『魯昭四年夏,楚子、蔡侯、陳侯、鄭伯、許男、徐子、滕子、頓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會於申。』此云『宋不往』,誤。」趙堯爲符璽御史,趙人方與公謂御史大夫周昌曰:「君之史趙堯且代君位。」其後堯果爲御史大夫。見史記周昌傳。集解孟康曰:「方與,縣名。公,其號。」瓚曰:「方與縣令也。」然則四國不至,子產原其理也;趙堯之爲御史大夫,方與公睹其狀也。原理睹狀,處著方來,有以審之也。魯人公孫臣,孝文皇帝時,上書言漢土德,其符黃龍當見。後黃龍見成紀。注驗符篇。然則公孫臣知黃龍將出,案律歷以處之也。
賢聖之知事宜驗矣。賢聖之才,皆能先知。其先知也,任術用數,或善商而巧意,盼遂案:「善商而巧意」或當是「善意而巧商」之誤倒也。上文「巧商而善意,廣見而多記」,又云「君子善謀,小人善意」,下文「東郭牙善意,以知國情;子貢善意,以得貨利」,皆以善意、巧商各爲駢詞,知此文爲誤也。非聖人空知。神怪與聖賢,殊道異路也。聖賢知不踰,故用思相出入;遭事無神怪,故名號相貿易。故夫賢聖者,道德智能之號;神者,眇茫恍惚無形之實。實異,質不得同;實鈞,效不得殊。聖神號不等,故謂聖者不神,神者不聖。東郭牙善意,以知國情;子貢善意,以得貨利。聖人之先知,子貢、東郭牙之徒也。與子貢、東郭同,則子貢、東郭之徒亦聖也。夫如是,聖賢之實同而名號殊,未必才相懸絕,智相兼倍也。
太宰問於子貢曰:論語子罕篇釋文引鄭曰:「大宰是吴大宰嚭也。」集解孔曰:「或吴或宋未可分。」皇疏、論語稽求篇并從鄭說。經學卮言謂當爲宋大宰。四書釋地謂是陳大宰嚭。「夫子聖者歟?何其多能也?」子貢曰:「故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程本依論語改「故」作「固」。宋本同此。將者,且也。不言已聖,言「且聖」者,以爲孔子聖未就也。集解孔注訓「將」爲「大」。皇疏、邢疏、潛研堂答問、四書考異並因其說。李賡芸炳燭編:「北宋以前皆訓『將』爲『大』,本爾雅釋詁文。惟論衡知實篇訓『將』爲『且』,集註本之。」孫經世經傳釋詞補曰:「將,語中助詞。『固天縱之將聖』,言天縱之聖也。論衡說,謬甚。」盼遂案:論語子罕篇孔安國注:「言天固縱大聖之德,又使多能也。」荀子堯問篇:「然則荀卿懷將聖之心,蒙佯狂之色。」亦謂「將聖」爲「大聖。」皆與論衡說異。疑仲任引齊論語也。夫聖若爲賢矣,「聖」上疑脫「爲」字。治行厲操,操行未立,則謂「且賢」。今言「且聖」,聖可爲之故也。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論語爲政篇文。從知天命至耳順,學就知明,成聖之驗也。未五十、六十之時,未能知天命、至耳順也,則謂之「且」矣。當子貢答太宰時,殆三十、四十之時也。
魏昭王問於田詘曰:「寡人在東宮之時,呂氏春秋審應篇注:「東宮,世子也。」聞先生之議曰:『爲聖易。』有之乎?」田詘對曰:「臣之所學也。」呂覽「學」作「舉」,高注:「言有是言。」按:此文作「學」,不誤。蓋所據本不同。昭王曰:「然則先生聖乎?」田詘曰:「未有功而知其聖者,堯之知舜也。待其有功而後知其聖者,市人之知舜也。今詘未有功,而王問詘曰:『若聖乎?』敢問王亦其堯乎?」夫聖可學爲,故田詘謂之易。如卓與人殊,稟天性而自然,焉可學?而爲之安能成?田詘之言「爲易聖」,當作「爲聖易」。盼遂案:「爲易聖」三字,當倒作「爲聖易」。此斥上文田詘爲「聖易」之議也。論衡凡較正他人之語,皆遠疊前文,此亦宜然。未必能成;田詘之言爲易,朱校元本無「未必能成」以下十字,疑是。未必能是。盼遂案:「能成田詘之言爲易未必能」凡十一字,疑當係衍文。此文本爲田詘之言「爲聖易」未必是,言「臣之所學」蓋其實也,文義暢適,與上下相貫。若今書,便成兩橛矣。言「臣之所學」,蓋其實也。賢可學盼遂案:「賢」當爲「聖」之誤字。論正詰駁田詘「學聖易」之非,故此處全就聖人爲說。茲獨作「賢」,明爲字誤。爲,「賢」下當有「聖」字。勞佚殊,故賢聖之號,仁智共之。子貢問於孔子:「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饜,而教不倦。」子貢曰:「學不饜者,智也;教不倦者,仁也。仁且智,孔子既聖矣。」見孟子公孫丑上篇。由此言之,仁智之人,可謂聖矣。孟子曰:「子夏、子游、子張得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騫、顏淵具體而微。」見同上。六子在其世,皆有聖人之才,或頗有而不具,頗,偏頗也。或備有而不明,然皆稱聖人,聖人可勉成也。孟子又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已則已,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之聖人也。」見同上。又曰:「聖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聞伯夷之風者[一],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薄夫敦,鄙夫寬。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之者,莫不興起,非聖而若是乎?「而」讀作「能」。而況親炙之乎?」見孟子盡心下篇。「頑夫廉」,錢大昕謂當作「貪夫廉」。說見率性篇。夫伊尹、伯夷、柳下惠不及孔子,而孟子皆曰「聖人」者,賢聖同類,可以共一稱也。宰予曰:「以予觀夫子,賢於堯、舜遠矣。」見孟子公孫丑上篇。孔子聖,宜言「聖於堯、舜」,而言「賢」者,聖賢相出入,故其名稱相貿易也。
定賢篇
聖人難知,賢者比於聖人爲易知。世人且不能知賢,安能知聖乎?世人雖言知賢,此言妄也。知賢何用?知之如何?
以仕宦得高官身富貴爲賢乎?則富貴者天命也。命富貴不爲賢,命貧賤不爲不肖。必以富貴效賢不肖,是則仕宦以才不以命也。
以事君調合寡過爲賢乎?夫順阿之臣,佞倖之徒是也。准主而說,適時而行,無廷逆之郄,則無斥退之患。或骨體嫺麗,「嫺」,元本作「蘭」,朱校同。按:逢遇篇「形佳骨嫺」,宋、元本及字彙引,「嫺」并作「●」。疑元本「蘭」爲「●」之誤。面色稱媚,上不憎而善生,恩澤洋溢過度,未可謂賢。
以朝庭選舉皆歸善爲賢乎?則夫著見而人所知者舉多,幽隱人所不識者薦少,「而人所知」,疑當作「人所而知」,與「人所不識」對文。「而」、「能」古通,校者不達古語而妄乙也。虞舜是也。堯典曰:「明明揚側陋。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堯求,則咨於鯀、共工,則嶽已不得。堯典:「帝曰:『疇咨,若時登庸。』驩兜曰:『都!共工方鳩僝功。』」又云:「帝曰:『咨,四岳!下民其咨,有能俾又。』僉曰:『於!鯀哉!』」即仲任所據爲說。「岳」今文作「嶽」。此文當有脫誤。盼遂案:句有脫誤。由此言之,選舉多少,未可以知實。「實」疑爲「賢」誤。「選舉多少未可以知賢」,與上文「以朝庭選舉皆歸善爲賢乎」相承爲文。或德高而舉之少,或才下而薦之多。明君求善察惡於多少之間,時得善惡之實矣。且廣交多徒,求索衆心者,人愛而稱之;清直不容鄉黨,志潔不交非徒,失衆心者,人憎而毀之。故名多生於知謝(和),毀多失於衆意。孫曰:「知謝」義不可通。「知」當作「和」。「和謝」即書梓材之「和懌」。「謝」、「懌」聲同,古多通用。盼遂案:章士釗云:「『意』當爲『愛』之誤。古愛作●,與意形近也。而『知謝』又與『衆愛』互倒。本作『名多生於衆愛,毀多失於知謝。』于文方合。齊威王以毀封即墨大夫,以譽烹阿大夫。見史記田敬仲世家、劉向列女傳。即墨有功而無譽,阿無效而有名也。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孔子曰:「未可也。」朱校元本無「孔」字,下「曰」字上有「子」字,並與論語子路篇同。「鄉人皆惡之,何如?」曰:「未可也。不若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若」,朱校元本作「如」,與今本論語同。公羊莊十七年傳注引論語亦作「若」。夫如是,稱譽多而小大皆言善者,非賢也。善人稱之,惡人毀之,毀譽者半,乃可有賢。「有」當作「㠯」,又脫「知」字。下文即據此而反詰之。以善人所稱,惡人所毀,可以知賢乎?夫如是,孔子之言可以知賢,此十一字,當爲上文誤奪於此,「孔子」八字,當在上「夫如是」下。不知譽此人者,賢盼遂案:「也」字疑應在「賢」字下。本作「不知譽此人者,賢也?」方與下句「毀此人者,惡也?或時稱者惡而毀者善也」三句一律。三「也」字皆爲問詞,與「邪」字通。也?毀此人者,惡也?舊作「不知譽此人也者賢」。朱校元本、程、何、錢、黃本並同。今據王本、崇文本正。或時稱者惡而毀者善也?人眩惑無別也。
以人衆所歸附、賓客雲合者爲賢乎?則夫人衆所附歸者,或亦廣交多徒之人也,衆愛而稱之,則蟻附而歸之矣。或尊貴而爲利,或好士下客,盼遂案:次「或」字衍文。此處本以「或尊貴而爲利,好士下客,折節俟賢」凡十四字爲一事,闌入一「或」字,則斷爲兩橛,不可通矣。折節俟賢。下「或」字疑衍。不然,則「或尊貴而爲利」句,於義無取矣。信陵、孟嘗、平原、春申,食客數千,稱爲賢君。大將軍衞青及霍去病,門無一客,稱爲名將。故賓客之會,在好下之君,利害之賢。或不好士,不能爲輕重,則衆不歸而士不附也。
以居位治人,得民心歌詠之爲賢乎?則夫得民心者,與彼得士意者,無以異也。爲虛恩拊循其民,民之欲得,即喜樂矣。「樂」,元本作「心」。何以效之?齊田成子、越王句踐是也。成子欲專齊政,以大斗貸、小斗收而民悅;見韓非子外儲說右上、史記田敬仲世家。句踐欲雪會稽之耻,拊循其民,弔死問病而民喜。二者皆自有所欲爲於他,而偽誘屬其民,朱校元本「自」作「志」,「屬」作「厲」。誠心不加,而民亦說。孟嘗君夜出秦關,雞未鳴而關不闓,下坐賤客,鼓臂爲雞鳴,朱校元本作「鼓掌偽鳴」。而雞皆和之,關即闓,而孟嘗得出。又(夫)雞可以姦聲感,盼遂案:吴承仕曰:「『又』字疑當爲『夫』。」今人高魁光依藝文類聚校改「又」爲「夫」,是也。則人亦可以偽恩動也;孫曰:亂龍篇「又」作「夫」,是也。此「又」字即「夫」字形近之譌,當改正。人可以偽恩動,則天亦可巧詐應也。動致天氣,宜以精神,而人用陽燧取火於天,消鍊五石,五月盛夏,鑄以爲器,乃能得火。今又但取刀、劍、恒銅鉤之屬,御覽二二引無「恒」字,疑是衍文。「銅」字疑涉「鉤」字偽衍,下文正作「刀劍鉤」。三者各自爲物,亦見率性、亂龍篇。切磨以嚮日,盼遂案:「又」當爲「人」之誤字,以言「又」則無所承也。「恆」字疑涉下文「恆非聖賢」而衍。率性篇:「今妄以刀劍之鉤刃,(依孫詒讓校。)摩拭朗白,仰以向日,亦得火焉」。亂龍篇:「今妄取刀劍偃月之鉤,摩以向日,亦能感天。」二文皆無「恆」字,足證此文之衍。亦得火焉。夫陽燧、刀、劍、鉤能取火於日,恒非賢聖亦能動氣於天。「恒」疑作「則」。上言「夫」,下言「則」,義正相承。上文「夫鷄可以姦聲感,則人亦可以偽恩動也」,句例同。若董仲舒信土龍之能致雲雨,蓋亦有以也。夫如是,應天之治,尚未可謂賢,況徒得人心,即謂之賢,如何?
以居職有成功見效爲賢乎?夫居職何以爲功效?以人民附之,則人民可以偽恩說也。陰陽和、百姓安者,時也。時和,不肖遭其安;不和,雖聖逢其危。如以陰陽和而效賢不肖,則堯以洪水得黜,湯以大旱爲殿下矣。後漢書百官志注引胡廣曰:「課第長吏不稱職者爲殿。」如功效謂事也,身爲之者,功著可見;以道爲計者,效沒不章。鼓無當於五音,五音非鼓不和;師無當於五服,五服非師不親;水無當於五采,五采非水不章。此文出禮記學記。鄭注:「當猶主也。五服,斬衰至緦麻之親。」御覽五八一引五經要義曰:「鼓所以檢樂,爲羣音之長也。」道爲功本,功爲道效,據功謂之賢,是則道人之不肖也。「人」下疑有「謂」字。高祖得天下,賞羣臣之功,蕭何爲賞首。何則?高祖論功,比獵者之縱狗也,見史記蕭相國世家。狗身獲禽,功歸於人。羣臣手戰,「手」,元本作「力」,朱校同。其猶狗也;蕭何持重,其猶人也。必據成功謂之賢,是則蕭何無功。功賞不可以效賢,一也。盼遂案:「賞」字疑爲衍文,「功」字上脫一「是」字。本作「是功不可以效賢,一也」,與下文「此功不可以效賢,二也」,「是功不可以效賢,三也」,文法一致。
夫聖賢之治世也有術,得其術則功成,失其術則事廢。譬猶醫之治病也,有方,篤劇猶治;無方,毚微不愈。盼遂案:「毚」爲「纔」之聲母。得叚借爲「纔」。三蒼云:「纔,劣也,僅也。」漢書注:「纔,淺也」。故論衡以「毚微」連文。夫方猶術,病猶亂,醫猶吏,藥猶教也。方施而藥行,術設而教從,教從而亂止,藥行而病愈。治病之醫,未必惠於不爲醫者。上「醫」字,程、王、崇文本作「藥」,非也。「爲」亦「治」也。「惠」讀作「慧」。然而治國之吏,未必賢於不能治國者,偶得其方,遭曉其術也。治國須術以立功,亦有時當自亂,雖用術,功終不立者;亦有時當自安,雖無術,功猶成者。故夫治國之人,或得時而功成,或失時而無效。術人能因時以立功,不能逆時以致安。良醫能治未當死之人命,如命窮壽盡,方用無驗矣。故時當亂也,堯、舜用術,不能立功;命當死矣,扁鵲行方,不能愈病。射御巧技,百工之人,皆以法術,然后功成事立,效驗可見。觀治國,百工之類也;功立,猶事成也。謂有功者賢,是謂百工皆賢人也。趙人吾丘壽王,武帝時待詔,漢書本傳云:「以善格五,召待詔。」上使從董仲舒受春秋,高才,通明於事。後爲東郡都尉。
上以壽王之賢,不置太守。時軍發,軍旅數發也。民騷動,歲惡,盜賊不息。上賜壽王書曰:「子在朕前時,輻湊並至,孫曰:「輻湊並至」,義無所屬。漢書吾丘壽王傳作「子在朕前之時,知略輻輳」。疑論衡「輻輳」上有脫文。以爲天下少雙,海內寡二,至連十餘城之勢,任四千石之重,師古曰:「郡守、都尉皆二千石,以壽王爲都尉,不置太守,兼總二任,故云四千石也。」而盜賊浮舩行攻取於庫兵,甚不稱在前時,何也?」壽王謝言難禁。盼遂案:難禁猶言不勝任。復召爲光祿大夫,常居左右,論事說議,無不是者。才高智深,通明多見,然其爲東郡都尉,歲惡,盜賊不息,人民騷動,不能禁止。不知壽王不得治東郡之術邪?亡將東郡適當復亂,而壽王之治偶逢其時也?盼遂案:「亡將」爲疊韻連綿字,與晉朝諸人所習之將亡義同。「亡將」與「無慮」亦爲陰陽對轉字。廣雅釋訓:「嫴榷、提封、無慮,都凡也。」是「無慮」爲「大概」之意。「亡將」義亦同也。亂龍篇:「亡也將匈奴敬鬼,精神在木也。」吴氏校云:「衍上『也』字。」「亡將」之義與此文同。夫以壽王之賢,治東郡不能立功,必以功觀賢,則壽王棄而不選也。恐必世多如壽王之類,而論者以無功不察其賢。燕有谷,氣寒,不生五穀。鄒衍吹律致氣,既寒更爲溫,燕以種黍,黍生豐熟,到今名之曰黍谷。注寒溫篇。夫和陰陽,當以道德至誠。然而鄒衍吹律,寒谷更溫,黍穀育生。推此以況諸有成功之類,有若鄒衍吹律之法。故得其術也,不肖無不能;失其數也,賢聖有不治。此功不可以效賢,二也。
人之舉事,或意至而功不成,事不立而勢貫山,荊軻、醫夏無且是矣。荊軻入秦之計,本欲刼秦王生致於燕,邂逅不偶,「邂逅不偶」,猶言遭遇不偶也。爲秦所擒。當荊軻之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醫夏無且以藥囊提荊軻。既而天下名軻爲烈士,秦王賜無且金二百鎰。事見史記荊軻傳。夫爲秦所擒,生致之功不立。藥囊提㓨客,無益於救主,以上下文義求之,「益」上疑脫「無」字。然猶稱賞者,意至勢盛也。天下之士不以荊軻功不成不稱其義,秦王不以無且無見效不賞其志。志善不效成功,義至不謀就事。義有餘,效不足;志巨大,而功細小,智者賞之,愚者罰之。必謀功不察志,論陽效不存陰計,存亦察也。是則豫讓拔劍斬襄子之衣,見史記豫讓傳。不足識也;伍子胥鞭笞平王尸,不足載也;張良椎始皇,誤中副車,不足記也。三者道地不便,計畫不得,有其勢而無其功,懷其計而不得爲其事。是功不可以效賢,三也。
以孝於父、弟於兄爲賢乎?則夫孝弟之人,有父兄者也,父兄不慈,孝弟乃章。老子曰:「六親不和,有孝慈。」舜有瞽瞍,參有曾晳,孝立名成,衆人稱之。如無父兄,父兄慈良,無章顯之效,孝弟之名,無所見矣。忠於君者,亦與此同。龍逢、比干忠著夏、殷,桀、紂惡也;稷、契、臯陶忠闇唐、虞,堯、舜賢也。故螢火之明,掩於日月之光;忠臣之聲,蔽於賢君之名。死君之難,出命損身,與此同。臣遭其時,死其難,故立其義而獲其名。大賢之涉世也,翔而有(後)集,盼遂案:「有」當爲「后」之誤。隸書「有」與「后」形極近似。「后」古通「後」。吴承仕曰:「有讀爲又。」色斯而舉,先孫曰:「有」當作「後」。暉按:孫說是也。此文本論語鄉黨篇,「後」一作「后」,故譌爲「有」。翟氏四書考異以「有」爲異文,失之。集解周生烈曰:「迴翔審觀而後下止也。」經義述聞曰:「斯猶然也。色斯者,狀鳥舉之疾也。呂氏春秋審應篇:『蓋聞君子猶鳥也,駭則舉。』哀六年公羊傳:『諸大夫皆色然而駭。』何注:『色然,驚駭貌。』與此相近。漢人多以『色斯』二字連讀,與集解馬說異。」盼遂案:二語見論語鄉黨篇。東漢文辭率以「色斯」二字連用,碑版中尤習見。如議郎元賓碑「翻翥色斯」,堂邑令費鳳碑「色斯輕揚,翻然高絜」,費鳳別碑「功成事就,色斯高舉」,皆其證也。亂君之患不累其身,危國之禍不及其家,安得逢其禍而死其患乎?齊詹(侯)問於晏子曰:「齊詹」當作「齊侯」。「侯」一作「矦」,與「詹」形近而誤。此事見晏子春秋問上。晏子作「景公問於晏子」,說苑臣術篇作「齊侯問於晏子」,是其證。下文「詹曰」,亦當作「齊侯曰」。「侯」譌爲「詹」,又脫「齊」字。晏子作「公不說曰」,說苑作「君曰」。盼遂案:劉向新序雜事記此事作「齊侯問」,疑此「詹」爲「侯」之形誤。「侯」正體作「矦」,與「詹」形近。「忠臣之事其君也,若何?」對曰:「有難不死,出亡不送。」詹曰:「列地而予之,踈爵而貴之,君有難不死,出亡不送,可謂忠乎?」對曰:「言而見用,臣奚死焉?諫而見從,「諫」,晏子作「謀」,下同。說苑此亦作「謀」,下作諫」。當從晏子兩「諫」字并作「謀」。終身不亡,臣奚送焉?若言不見用,有難而死,是妄死也;諫而不見從,出亡而送,是詐偽也。故忠臣者能盡善於君,不能與陷於難。」案晏子之對,以求賢於世,死君之難、立忠節者不應科矣。是故大賢寡可名之節,小賢多可稱之行。可得箠(垂)者小,盼遂案:章士釗云:「箠字當爲筭之形誤。」吴承仕曰:「箠當爲垂,即錘字。今人稱稱之權爲錘,故與量對文。」而可得量者少也。「箠」字無義,說文箠部曰:「箠,所以擊馬也。」「箠」當作「垂」,俗作「錘」,權輕重也。下「箠」誤同。
惡至大,箠弗能;「惡」疑是「量」字之誤。盼遂案:「惡至大」不可解,疑「惡」爲「物」之聲誤,北音讀「物」如「惡」而致譌耳。「惡」與「數」爲對文。「箠」字宜依章說改爲「筭」。數至多,升斛弗能。有小少易名之行,又發於衰亂易見之世,故節行顯而名聲聞也。浮於海者,迷於東西,大也;行於溝,咸識舟檝之跡,小也。小而易見,衰亂亦易察。故世不危亂,奇行不見;主不悖惑,忠節不立。鴻卓之義,發於顛沛之朝;清高之行,顯於衰亂之世。
以全身免害,不被刑戮,若南容懼白圭者爲賢乎?論語先進篇:「南容三復白圭。」則夫免於害者幸,而命祿吉也,非才智所能禁,推行所能却也。「推行」疑當作「操行」。神蛇能斷而復屬,不能使人弗斷;淮南說山篇語。聖賢能困而復通,不能使人弗害。南容能自免於刑戮,論語公冶長篇:「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公冶以非罪在縲絏,論語公冶長篇云:「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伯玉可懷於無道之國,論語衞靈公篇:「子曰:『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文王拘羑里,孔子厄陳、蔡,非行所致之難,掩己而至,則有不得自免之患,累己而滯矣。夫不能自免於患者,猶不能延命於世也。命窮,賢不能自續;時厄,聖不能自免。
以委國去位,棄富貴就貧賤爲賢乎?則夫委國者,有所迫也。若伯夷之徒,昆弟相讓以國,耻有分爭之名,見史記伯夷傳。及大王亶甫重戰重戰,謂矜惜不忍戰。其故民,皆委國及去位者,孫曰:下「及」字疑涉上「及」字而衍。下文云:「故委國去位,皆有以也。」與此文正相應。暉按:事見孟子梁惠王篇、莊子讓王篇、詩緜篇毛傳、尚書大傳、呂氏春秋審爲篇、淮[一]南道應訓。盼遂案:「重戰其民」斷句。重,難也。「故」字屬下句讀。次「及」字疑涉句端「及」字而衍。道不行而志不得也。如道行志得,亦不去位。故委國去位,皆有以也,謂之爲賢,無以者,可謂不肖乎?且有國位者,故得委而去之,無國位者何委?夫割財用及讓下受分,與此同實。無財何割?口飢何讓?倉廩實,民知禮節,衣食足,民知榮辱。「知」上脫「民」字。此文出管子。治期篇不誤。讓生於有餘,爭生於不足。人或割財助用,袁將軍再與兄子分家財,多有以爲恩義。劉盼遂曰:「多」字當爲「己」字之誤。漢隸「多」字作「●」,與「己」形恆似。談天篇云:「女媧多前。」「多」亦「已」之誤,即其例矣。此文「家財已有」者,謂已與兄子分後之家財也。暉按:「多」字不誤,謂人多以爲恩義之行也。盼遂案:「多」字疑當爲「已」之誤字。漢隸「多」字與「己」字恆相似。談天篇「女媧多前」,「多」又爲「已」之誤。皆因形近而致。作「已」作「己」均可。「家財己有」者,家之財,己之有也。「家財已有」者,已與兄子分後之家財也。崑山之下,以玉爲石;彭蠡之濱,以魚食犬豕。御覽三八引作「鍾山之上,以玉抵鵲」,又無「豕」字。九三五引同。與今本稍異。鹽鐵[二]論崇禮篇亦云:「崑山之旁,以玉璞抵烏鵲。」使推讓之人,財若崑山之玉,彭蠡之魚,家財再分,不足爲也。韓信寄食於南昌亭長,見史記淮陰侯傳。何財之割?顏淵簞食瓢飲,論語雍也篇:「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何財之讓?管仲分財取多,見史記管晏列傳。無廉讓之節,貧乏不足,志義廢也。
以避世離俗,清身潔行爲賢乎?是則委國去位之類也。富貴人情所貪,高官大位人之所欲樂,去之而隱,生不遭遇,志氣不得也。長沮、桀溺避世隱居,伯夷、於陵去貴取賤,非其志也。此下疑有脫文。意林引論衡云:「伯夷、叔齊爲庶兄奪國,餓死首陽山,非讓國與庶兄也,豈得稱賢人乎?」疑即出此。
以恬憺無欲,志不在於仕,苟欲全身養性爲賢乎?盼遂案:「恬」字上應有「以」字,今脫。是則老聃之徒也。齊曰:「恬」上脫「以」字,本篇文例可證。道人與賢殊科者,盼遂案:「者」字應在「賢」字下。憂世濟民於難,是以孔子棲棲,墨子遑遑。論語憲問篇,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爲是栖栖者與?」班固答賓戲曰:「棲棲遑遑;孔席不煖。」後漢書蘇竟傳:「仲尼棲棲,墨子遑遑。」不進與孔、墨合務,而還與黃、老同操,非賢也。
以舉義千里,師將朋友無廢禮爲賢乎?則夫家富財饒,䈥力勁彊者能堪之。匱乏無以舉禮,羸弱不能奔遠,不能任也。是故百金之家,境外無絕交;千乘之國,同盟無廢贈,財多故也。使穀食如水火,雖貪恡之人,越境而布施矣。淮南主術訓:「爲惡者,尚布施也。」故財少則正禮不能舉一,有餘則妄施能於千。家貧無斗筲之儲者,難責以交施矣。舉擔千里之人,材筴越疆之士,盼遂案:吴承仕曰:「『擔』當作『儋』,『材』字疑當作『挾』。『舉儋』與『挾策』對文。」「材」當爲「杖」之誤字。杖者,持也,與上句「舉檐千里之人」對文。「魯連子曰:『連卻秦軍,平原君欲封之』。遂杖策而去」。(文選左思招隱詩注引。)後漢書鄧禹傳:「聞光武安集河北,即杖策北渡,追及于鄴。」此杖策之事也。方言曰:「木細枝曰策。」古之策,殆猶今之手杖矣。手足胼胝,面目驪黑,無傷感不任之疾,筋力皮革必有與人異者矣。推此以況爲君要證之吏,身被疾痛而口無一辭者,亦肌肉骨節堅彊之故也。堅彊則能隱事而立義,軟弱則誣時而毀節。豫讓自賊,妻不能識;見趙策一。貫高被箠,身無完肉,見史記張耳陳餘傳。實體有不與人同者,則其節行有不與人鈞者矣。
以經明帶徒聚衆爲賢乎?則夫經明,儒者是也。儒者,學之所爲也。儒者學;學,儒矣。傳先師之業,習口說以教,無胷中之造,思定然否之論。郵人之過書,韋昭釋名曰:「督郵主諸縣罰負殿糾攝之也。」辨位曰:「言督郵書掾者,郵,過也,此官不自造書,主督上官所下所過之書也。」(見文選長笛賦注。)門者之傳教也,封完書不遺,教審令不遺誤者,盼遂案:次「遺」字涉上句而誤。此「封完書不遺」句,承「郵人之過書」而言,「教審令不誤」,承「門者之傳教」而言也。則爲善矣。下「遺」字衍。「封完書不遺,教審令不誤」相對爲文。傳(儒)者傳學,盼遂案:上「傳」字是「儒」字之誤。下文「是則傳者之次也」,「傳」亦「儒」之誤。不妄一言,「傳者」當作「儒者」。仲任意,儒者經明帶徒,傳先師之業,無胸中之造,與郵人門者同耳。下文「是則儒者之次也」,「儒」今譌「傳」,可互證。先師古語,到今具存,雖帶徒百人以上,位博士、文學,郵人、門者之類也。
以通覽古今,祕隱傳記無所不記爲賢乎?是則傳(儒)者之次也。「傳」當作「儒」。上文云:「則夫經明,儒者是也。」此蒙彼爲文,故以通覽古今,爲「儒者之次」。「傳」、「儒」形近而誤,義遂不通。才高好事,勤學不舍,若專成之苗裔,「專成」當作「專城」,猶典城也。自紀篇云:「則夫專城食土者,材賢孔、墨。」辨祟篇云:「專城長邑。」有世祖遺文,得成其篇業,觀覽諷誦。若典官文書,若太史公及劉子政之徒,有主領書記之職,則有博覽通達之名矣。意林引新論曰:「太史公不典掌書記,則不能條悉古今。」
以權詐卓譎,能將兵御衆爲賢乎?「卓譎」讀作「趠●」,注佚文篇。「詐」,朱校元本作「謀」。是則韓信之徒也。「是」下脫「則」字。上文:「是則委國去位之類也。」又云:「是則老聃之徒也。」又云:「是則儒者之次也。」下文:「是則長沮、桀溺之類也。」句例正同。戰國獲其功,稱爲名將;世平能無所施,還入禍門矣。高鳥死,良弓藏,狡兔得,良犬烹。權詐之臣,高鳥之弓,狡兔之犬也。安平身無宜,則弓藏而犬烹。安平之主,非棄臣而賤士,世所用助上者,非其宜也。向令韓信用權變之才,爲若叔孫通之事,安得謀反誅死之禍哉?有功彊之權,無守平之智,「功」當作「攻」,聲之誤也。「攻彊」、「守平」對文。曉將兵之計,不見已定之義,居平安之時,爲反逆之謀,此其所以功滅國絕,不得名爲賢也。「名」,朱校元本作「稱」。
以辯於口,言甘辭巧爲賢乎?孫曰:「辯」上脫「以」字。上下文例可證。則夫子貢之徒是也。
子貢之辯勝顏淵,孔子序置於下。論語先進篇:「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史記弟子傳,四科之次,一德行,二政事,三言語,四文學。鹽鐵論殊路篇同。後漢書文苑傳注,四科謂德行、政事、文學、言語。又以言語居文學下。實才不能高,口辯機利,人決能稱之。夫自文帝「自」當作「以」。「以」一作「㠯」,故形譌爲「自」。尚多虎圈嗇夫,少上林尉,張釋之稱周勃、張相如,文帝乃悟。見史記張釋之傳。夫辯於口,虎圈嗇夫之徒也,難以觀賢。
以敏於筆,文墨兩(雨)集爲賢乎?先孫曰:「兩」當作「雨」,形近而誤。後自紀篇云:「筆瀧漉而雨集,言潏淈而泉出。」文選王襃四子講德論云:「莫不風馳雨集。」夫筆之與口,一實也。口出以爲言,筆書以爲文。口辯,才未必高,然則筆敏,知未必多也。且筆用何爲敏?以敏於官曹事?事之難者,莫過於獄,獄疑則有請讞。惠棟九經古義曰:「請讞之法,當在漢興律篇中。胡廣漢官篇解詁曰:『廷尉當疑獄。』(北堂書抄引。)漢書景帝後元年詔:『獄疑者讞有司。有司所不能決,移廷尉。有令讞而後不當,讞者不爲失。』杜周傳:『周爲廷尉,二千石繫者新故相因,不減百餘人。郡吏大府,舉之廷尉,一歲至千餘章,大者連逮證案數百,小者數十,遠者數千里,近者數百里,會獄。』注云:『舉,皆也,言郡吏大府獄事,皆歸廷尉也。』陳湯傳:『廷尉增壽議,以爲臣下承用失其中,故移獄廷尉。』如淳曰:『移獄廷尉,如今讞罪輕重。』于定國傳:『定國爲廷尉,冬月治請讞,飲酒益精明。』是漢時疑獄,皆讞於廷尉。後漢襄楷上疏曰:『頃數十歲以來,州郡玩習,又欲避請讞之煩,輒託疾病,多死牢獄。』蓋自安、順而後,請讞之法稍弛矣。」蓋世優者,莫過張湯,張湯文深,文法深刻。在漢之朝,不稱爲賢。太史公序累,以湯爲酷,見史記酷吏傳。盼遂案:「太史公序累」五字,疑爲「太史公史記」之別名。今史記一百二十二酷吏傳有張湯,即仲任所指。程材篇「太史公序累置於酷部」同此。道虛篇云:「太史公記誄五帝,亦云黃帝封禪已仙去。」是又名史記爲「太史公記誄」矣。(累與誄古字通叚。)惟超奇、案書、對作等篇,則又作「太史公書」,亦不一致。酷非賢者之行。魯林中哭婦,虎食其夫,又食其子,不能去者,善政不苛,吏不暴也。「魯林中」,遭虎篇同。檀弓云:「過泰山側。」新序云:「北之山戎。」癸巳存稿:「此路蓋經泰山西。今泰山西,桃峪上源,有老虎窩、猛虎溝,云是當日遺跡。此稱『林中』者,殆齊『配林』之類,魯得祭泰山,亦有配林。續漢志注引盧植禮器『齊配林』注:『小山林麓配泰山者。』」夫酷,苛暴之黨也,難以爲賢。
以敏於賦頌,爲弘麗之文爲賢乎?則夫司馬長卿、楊子雲是也。文麗而務巨,言眇而趨深,然而不能處定是非,辯然否之實。雖文如錦繡,深如河、漢,民不覺知是非之分,無益於彌爲崇實之化。彌,弭也。「爲」讀作「偽」。
以清節自守,不降志辱身爲賢乎?是則避世離俗,長沮、桀溺之類也。雖不離俗,節與離世者鈞,清其身而不輔其主,守其節而不勞其民。大賢之在世也,時行則行,時止則止,銓可否之宜,以制清濁之行。子貢讓而止善,子路受而觀(勸)德。「觀」當作「勸」,形譌。淮南齊俗訓:「子路撜溺而受牛謝,孔子曰:『魯國必好救人於患。』子貢贖人而不受金於府,孔子曰:『魯國不復贖人矣』。子路受而勸德,子貢讓而止善。」即此文所本,是其證。又見呂氏春秋察微篇、淮南道應訓、說苑政理篇。夫讓,廉也;受則貪也。貪有益,廉有損,推行之節,不得常清眇也。「推行」當作「操行」。答佞篇:「推行有謬誤。」與此誤同。伯夷無可,孔子謂之非。論語微子篇:「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者,伯夷、叔齊與!』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後漢書黃瓊傳注引鄭玄曰:「不爲夷、齊之清,不爲惠、連之屈,故曰異於是也。」按鄭注「不爲夷、齊之清」釋「無可」,「不爲惠、連之屈」釋「無不可」。法言淵騫篇:「不屈其意,不累其身,曰:『是夷、惠之徒與?』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間。』」黃瓊傳,李固以書逆遺瓊曰:「君子謂伯夷隘,柳下惠不恭,故傳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間。蓋聖賢居身之所珍也。」亦以伯夷爲「無可」者,並與仲任說同。集解馬曰:「亦不必進,亦不必退,惟義所在。」皇疏:「我則退不拘於世,故與物無異,所以是無可無不可也。」則以「無可無不可」據孔子言。蓋三家異說。操違於聖,難以爲賢矣。或問於孔子曰:子夏問也。「顏淵何人也?」曰:「仁人也,丘不如也。」「子貢何人也?」曰:「辯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人也?」曰:「勇人也,丘弗如也。」客曰:「三子者皆賢於夫子,而爲夫子服役,何也?」孔子曰:「丘能仁且忍,辯且詘,孫氏孔子集語引作「訥」,蓋依淮南改。史記萬石君傳贊,徐廣曰:「訥字多作詘,古字假借。」勇且怯。以三子之能,易丘之道,弗爲也。」孔子知所設施之矣。此文本淮南人間訓。列子仲尼篇、說苑雜言篇、家語六本篇多「子張」一節,並四人。有高才潔行,無知明以設施之,則與愚而無操者同一實也。
夫如是,皆有非也。無一非者,可以爲賢乎?是則鄉原之人也。孟子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於流俗,合於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衆皆說之,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孔子曰:『鄉原,德之賊也。』」見孟子盡心下。似之而非者,孔子惡之。
世人之檢,苟見才高能茂,有成功見效,則謂之賢。若此甚易,知賢何難?書曰:「知人則哲,惟帝難之。」注答佞篇。據才高卓異者,則謂之賢耳,何難之有?然而難之,獨有難者之故也。夫虞舜不易知人,而世人自謂能知賢,誤也。然則賢者竟不可知乎?曰:易知也。而稱難者,不見所以知之,則難(雖)聖人不易知也;「難」當作「雖」。「不見所以知之,則雖聖人不易知也」,與下文「及見所以知之,中才能察之」正反相承。今「雖」偽作「難」,屬上讀,遂使「聖人不易知也」句於義無屬矣。及見所以知之,中才而察之。而能古通。譬猶工匠之作器也,曉之則無難,不曉則無易。賢者易知於作器。「於作器」三字疑衍。世無別,故真賢集於俗士之間。「集」疑爲「襍」之壞字。俗士以辯惠之能,據官爵之尊,望顯盛之寵,遂專爲賢之名。賢者還在閭巷之間,貧賤終老,被無驗之謗。若此,何時可知乎?然而必欲知之,觀善心也。
夫賢者,才能未必高也而心明,智力未必多而舉是。盼遂案:「多」字下依上句例應有「也」字,今脫。何以觀心?必以言。有善心,則有善言。以言而察行,有善言則有善行矣。言行無非,治家親戚有倫,盼遂案:依下句例,則「治家」下應有「則」字。治國則尊卑有序。無善心者,白黑不分,善惡同倫,政治錯亂,法度失平。故心善,無不善也;心不善,無能善。心善則能辯然否。然否之義定,心善之效明,雖貧賤困窮,功不成而效不立,猶爲賢矣。
故治不謀功,要所用者是;行不責效,期所爲者正。正、是審明,則言不須繁,事不須多。故曰:「言不務多,務審所謂;行不務遠,務審所由。」見荀子哀公問篇、家語五儀解。言得道理之心,口雖訥不辯,辯在胷臆之內矣。故人欲心辯,不欲口辯。心辯則言醜而不違,口辯則辭好而無成。孔子稱少正卯之惡曰:「言非而博,順非而澤。」見荀子坐宥篇、淮南氾論訓、說苑指武篇、白虎通誅伐篇。內非而外以才能飭之,衆不能見,則以爲賢。夫內非外飭是,盼遂案:「飭」字涉上文「內非而外以才能飭之」致衍。下文「夫內是外無以自表者,衆亦以爲不肖矣」,此「外是」與彼「內是」爲對文。世以爲賢,則夫內是外無以自表者,衆亦以爲不肖矣。
是非亂而不治,聖人獨知之。人言行多若少正卯之類,賢者獨識之。「者」,朱校元本作「聖」。世有是非錯繆之言,亦有審誤紛亂之事,決錯繆之言,定紛亂之事,唯賢聖之人爲能任之。聖心明而不闇,賢心理而不亂。用明察非,非無不見;用理銓疑,疑無不定。與世殊指,雖言正是,衆不曉見。何則?沉溺俗言之日久,不能自還以從實也。是故正是之言,爲衆所非;離俗之禮,爲世所譏。管子曰:「君子言堂滿堂,言室滿室。」見管子牧民篇。房注:「言堂室事而令滿,取其露見不隱也。」按:韓非子難三云:「管仲之所謂『言室滿室,言堂滿堂』,必謂大物。人主大物,非法則術。法莫如顯,而術不欲見,是以明主言法,則境內卑賤莫不聞知也,不獨滿於堂;用術,則親愛近習,莫之得聞也,不得滿室。管子非法術之言。」據此,與房注義同。此文則謂滿恰於心,後自紀篇義同。盼遂案:語見管子牧民篇。房注:「言堂室事而令滿,取其露見不隱也。」言堂室之人皆滿意也。怪此之言,何以得滿?如正是之言出,堂之人皆有正是之知,盼遂案:「堂」下疑脫一「室」字。此承上文管子滿堂滿室而言。下文又言「君子言之,堂室安能滿。」皆堂室連文。然后乃滿。如非正是,人之乖㓨異,字疑衍。安得爲滿?盼遂案:「㓨」乃「刺」之俗體。「乖剌」字從「束」不從「朿」。此處「乖剌」字又因與「刺」形近而誤作「㓨」。「異」字疑出衍文,或即「乖剌」之傍注而誤入也。「如非正是」者,指言說。易繫辭:「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況其邇者乎?』」與論義正同。夫歌曲妙者,和者則寡;言得實者,然者則鮮。和歌與聽言,同一實也。曲妙人不能盡和,言是人不能皆信。魯文公逆祀,去者三人;定公順祀,畔者五人。見公羊定七年傳。貫於俗者,貫、慣通。則謂禮爲非。曉禮者寡,則知是者希。君子言之,當作「之言」。堂室安能滿?
夫人不謂之滿,世則不得見口談之實語,筆墨之餘跡,陳在簡筴之上,乃可得知。故孔子不王,作春秋以明意。明王意也。注超奇篇。案春秋虛文業,以知孔子能王之德。孔子,聖人也。有若孔子之業者,雖非孔子之才,斯亦賢者之實驗也。夫賢與聖同軌而殊名,「軌」,朱校元本作「實」。賢可得定,則聖可得論也。
問:「周道不弊,孔子不作春秋。「問」下當有「曰」字。春秋之作,起周道弊也。孟子滕文公下:「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如周道不弊,孔子不作者,未必無孔子之才,無所起也。夫如是,孔子之作春秋,未可以觀聖;有若孔子之業者,未可知賢也。」曰:周道弊,孔子起而作之,文義襃貶是非,得道理之實,無非僻之誤,以故見孔子之賢,實也。夫無言,則察之以文;無文,則察之以言。設孔子不作,猶有遺言,言必有起,猶文之必有爲也。觀文之是非,不顧作之所起,世間爲文者衆矣,「世間」,朱校元本作「執簡」。是非不分,然否不定,桓君山論之,可謂得實矣。論文以察實,則君山漢之賢人也。陳平未仕,割肉閭里,分均若一,能爲丞相之驗也。「未仕」,朱校元本作「宰社」。事見史記陳丞相世家。亦見超奇篇。夫割肉與割文,同一實也。如君山得執漢文有脫誤。盼遂案:「執漢」語不辭,此中有脫誤,不可校。平,用心與爲論不殊指矣。孔子不王,素王之業,在於春秋。注超奇篇。然則桓君山不相,二字據元本補。朱校同。素丞相之跡,先孫曰:元本無「丞」字。按:「素相」亦見超奇篇。暉按:朱校元本無「素」字,蓋所見本不同。存於新論者也。
正說篇盼遂案:此篇可作兩漢經學源流讀。
儒者說五經,多失其實。前儒不見本末,空生虛說;後儒信前師之言,隨舊述故,滑習辭語,苟名一師之學,趨爲師教授,及時蚤仕,汲汲競進,不暇留精用心,考實根核。故虛說傳而不絕,實事沒而不見,五經並失其實。尚書、春秋事較易,略正題目麤粗之說,「麤粗」,朱校元本、程本同。錢、黃、王、崇文本作「麤麤」,非。盧文弨鍾山札記二曰:「說文:『麤,行超遠也,倉胡切;粗,疏也,徂故切。』兩音兩義。昔人多以『麤粗』連用成文。繁露俞序[一]篇:『始於麤粗,終於精微。』論衡正說篇:『略正題目麤粗之說。』莊子則陽篇釋文司馬云:『鹵莽猶麤粗也。』改作『麤麤』,便不成文理。」以照篇中微妙之文。舊本段。
說尚書者,或以爲本百兩篇,尚書序正義引尚書緯云:「孔子求書,得黃帝玄孫魁之書,迄於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史記伯夷傳索隱引作「三千三百三十篇」。)斷遠取近,定可爲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爲尚書,十八篇爲中候。」後遭秦燔詩、書,遺在者二十九篇。
夫言秦燔詩、書,是也;言本百兩篇者,妄也。蓋尚書本百篇,孔子以授也。藝文志曰:「書之所起遠矣。至孔子纂焉,上斷於堯,下訖於秦,凡百篇。而爲之序,言其作意。」遭秦用李斯之議,燔燒五經,濟南伏生抱百篇藏於山中。孝景皇帝時,始存尚書。存,立也。「景帝」當爲「文帝」之誤,說見下。伏生已出山中,景帝遣鼌錯往從受尚書二十餘篇。漢書儒林傳:「伏生,濟南人,故爲秦博士。孝文時求能治尚書者,天下亡有。聞伏生治之,欲召,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韶太常掌故鼌錯往受之。」史、漢錯傳亦云文帝遣之。此云「景帝」,誤也。後漢書翟酺傳,酺言:文帝始置一經博士。蓋即謂始存尚書。藝文志序曰:「孝文時頗登用,孝景不任儒。」充謂景帝始存尚書,亦非也。漢書儒林傳注,張晏曰:「名勝。伏生碑云。」後書伏湛傳云:「九世祖勝,字子賤。」伏生老死,書殘不竟。鼌錯傳於倪寬。至孝宣皇帝之時,河內女子發老屋,得逸易、禮、尚書各一篇,盼遂案:隋書經籍志云:「及秦焚書,周易獨以卜筮得存,唯失說卦三篇。」知論所云逸易者,即今說卦三篇也。唯論衡云「一篇」,隋志作「三篇」。不同者,蓋說卦本合序卦、雜卦而爲一篇,故韓康伯注本及唐石經仍以說卦、序卦、雜卦爲一卷。後人猥稱爲三篇,實不足究。逸書一篇,則自來認爲太誓。隋書經籍志及經典釋文敍錄皆明言之,可云無疑。惟逸禮一篇,究不能知爲某本某章,姑存疑而已。秦之。宣帝下示博士,然后易、禮、尚書各益一篇,而尚書二十九篇始定矣。尚書序疏曰:「王充論衡及後漢史獻帝建安十四年黃門侍郎房宏等說云:宣帝本始元年,河內女子有壞老子屋,得古文泰誓三篇。論衡又云:『以掘地所得者。』」案:「掘地所得」,今書無此文。經義叢抄徐養原曰:「充言益一篇,不知所益何篇。以他書攷之,易則說卦,書即太誓。唯禮無聞。而史、漢皆言高堂生傳士禮十七篇,初未嘗有所缺。」又按:書序疏云:「史記及儒林傳皆云:『伏生獨得二十九篇。』案馬融云:『泰誓後得。』鄭玄書論亦云:『民間得泰誓。』別錄曰:『武帝末,民有得泰誓書於壁內者,獻之,與博士使讀說之,數月皆起傳以教人。』則泰誓非伏生所傳,而言二十九篇者,以司馬遷在武帝之世,見泰誓出,而得行入於伏生所傳內,故爲史揔之,并云伏生所得,不復曲別分析。」又云:「司馬遷時,已得泰誓,以并歸於伏生,不得云宣帝時始出也。則云宣帝時女子所得,亦不可信。或者爾時重得之,故於後亦據而言。」今按:關于泰誓,諸說莫一:有謂伏生前已見太誓。有謂泰誓後得,而「後得」又有二說:一謂得於武帝時,一謂於宣帝時。有謂伏書本有泰誓,所謂後得者,重得耳。有謂得於宣帝時,乃傳聞之誤。詳戴東原集尚書今古文考、陳壽祺左海經辯今文尚書大誓後得說、孫志祖讀書脞錄、王鳴盛尚書後案、朱彝尊經義考、王引之經義述聞、經義叢抄、徐養原今古文尚書增太誓說、錢大昕潛揅堂集、俞正爕癸巳類稿、皮錫瑞尚書通論、劉師培答方勇書、顧實漢書藝文志講疏、吴丞仕經典釋文序錄講疏。至孝景帝時,盼遂案:孝景皇帝爲孝武皇帝之誤。案書篇亦云:「孝武皇帝時,魯共王壞孔子教授堂以爲宮。」決此「景」字爲誤。魯共王壞孔子教授堂以爲殿,得百篇尚書於牆壁中。閻若璩曰:「云『孝景時魯共王壞孔子宅』,較漢志『武帝末』三字則確甚。何也?魯恭王以孝景前三年丁亥徙王魯,徙二十七年薨,則薨於武帝元朔元年癸丑,武帝方即位十三年,安得云『武帝末』乎?且恭王初好治室,季年好音,則其壞孔子宅,以廣其宮,正初王魯之事,當作『孝景時』三字爲是。」暉按:佚文篇、案書篇並謂武帝時,則此作「孝景」,蓋傳寫之誤。漢志亦本作「武帝初」,「末」字譌也。武帝使使者取視,注佚文篇。莫能讀者,遂祕於中,外不得見。至孝成皇帝時,徵爲古文尚書學。東海張霸當作「東萊」,注見佚文篇。盼遂案:漢書儒林傳及經典釋文敍錄並作東萊張霸,考東萊郡與東海郡非一地,疑論衡誤也。案百篇之序,空造百兩之篇,獻之成帝。帝出祕百篇以校之,皆不相應,於是下霸於吏。吏白霸罪當至死。成帝高其才而不誅,亦惜其文而不滅。故百兩之篇傳在世間者,傳見之人則謂尚書本有百兩篇矣。舊本段。
或言秦燔詩、書者,燔詩經之「書」也,其經不燔焉。聖人作經,賢者作書。言「燔詩書」,謂燔詩經之傳。
夫詩經獨燔「獨」疑爲「猶」形誤。猶,均也。言詩經亦燔,不獨傳。其詩。「書」,五經之總名也。傳曰:「男子不讀經,則有博戲之心。」未知何出。子路使子羔爲費宰,孔子曰:「賊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爲學?」論語先進篇文。五經總名爲書。傳(儒)者不知秦燔書所起,故不審燔書之實。「傳者」當作「儒者」。秦始皇三十四年,「三」舊作「二」,依史記始皇紀正。語增篇不誤。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爲壽。僕射周青臣進頌秦始皇。齊人淳于越進諫,以爲始皇不封子弟,卒有田常、六卿之難,無以救也;譏青臣之頌,謂之爲諛。秦始皇下其議丞相府,丞相斯以爲越言不可用,因此謂諸生之言惑亂黔首,乃令史官盡燒五經,有敢藏諸(詩)書百家語者刑,「諸書」當作「詩書」。史記始皇紀、前語增篇可證。唯博士官乃得有之。五經皆燔,非獨諸(詩)家之書也。「諸」當作「詩」。上文「或言秦燔詩、書者,燔詩[一]經之書也,其經不燔焉。」此文即破其說。傳(儒)者信之,「傳者」當作「儒者」。見言「詩書」,則獨謂詩經之書矣。下「謂」字,即「詩」字之譌,文又誤倒。舊本段。
傳(儒)者或知尚書爲秦所燔,「傳者」當作「儒者」。而謂二十九篇,其遺脫不燒者也。
審若此言,尚書二十九篇,火之餘也。七十一篇爲炭灰,二十九篇獨遺邪?夫伏生年老,鼌錯從之學時,適得二十餘篇,伏生死矣,故二十九篇獨見,七十一篇遺脫。遺脫者七十一篇,反謂二十九篇遺脫矣。舊本段。
或說尚書二十九篇者,法曰斗七宿也。「曰」,朱校元本、程、何、錢、黃本同。王本作「四」,崇文本作「北」。江聲尚書集注音疏引「曰」在「法」字上,蓋以意乙,屬上爲句,與上下文例不合,非也。王鳴盛引作「法北斗七宿」。王引之經義述聞引作「法斗,四七宿也」。蓋亦意正。疑是。四七二十八篇,其一曰斗矣,盼遂案:上「曰」字當爲「四」字之誤,而又與「斗」字互倒。孔叢子連叢上:「孔藏與侍中從弟安國書云:『且曩所謂今學,亦多所不信。唯聞尚書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謂爲自然也。河圖、洛書乃自百篇也。』」是太誓未出以前,尚書學通以二十八篇法四七宿矣。法斗者,太誓出後,尚書家以比二十八有斗星也。故二十九。江聲曰:「伏生尚書,實二十八篇,無序。故論衡云『或說尚書二十八篇者曰,法斗七宿也』云云。假使伏生尚書有敍,則百篇之名目具見,雖妄人亦不造此『法斗七宿』之說也。」經義述聞:「某孝廉曰:『此以四七宿當二十八篇,以序當斗,言序之櫽括二十八篇,猶之臨制四鄉。若大誓,不足當斗矣。』王引之曰:論衡引或說『尚書二十九篇者』云云,而駁之曰:『案百篇之序,闕遺者七十一篇,猶爲二十九篇立法如何?』夫...
夫尚書滅絕於秦,其見在者二十九篇,安得法乎?宣帝之時,得佚尚書及易、禮各一篇,禮、易篇數亦始足,焉得有法?案百篇之序,闕遺者七十一篇,獨爲二十九篇立法,如何?陳壽祺曰:「所引或說,乃今文家言。其駁詰,亦據今文爲說。若古文,則按百篇之序,二十九篇外,尚有逸書二十四篇,不得云『闕遺者七十一篇』。」或說曰:「孔子更選二十九篇,二十九篇獨有法也。」經義述聞載某孝廉書云:「論衡又引或說云云。按王仲任在東漢世,久見太誓在尚書中,故并數爲二十九,與前斗四七宿,又別爲一說,自不同也。」王引之曰:「所云『孔子更選二十九篇,二十九篇有法』,此今文家說也。曰『選二十九篇』,則爲經文甚明。若謂其一是序,則史記、漢書皆以序爲孔子所作,豈得自作之而自選之乎?又曰:『二十九篇獨有法。』出於或說,非仲任數之爲二十九也。或說二十九篇,數大誓,而不數序,與史記儒林傳合。此二十九篇不計序之明證。又曰『二十九篇獨有法』,即承『法斗四七宿』而言,不得分以爲二。」蓋俗儒之說也,未必傳記之明也。二十九篇殘而不足,有傳之者,因不足之數,立取法之說,失聖人之意,違古今之實。夫經之有篇也,猶有章句也;...
或說春秋十二公,法十二月也。「或說春秋十二月也」,語意不具。當作「或說春秋十二公,法十二月也」。下文云:「春秋十二公,猶尚書之有百篇,百篇無所法,十二公安得法?」即駁或說十二公法十二月之妄。今脫「十二公法」四字,則使下文所論無據矣。公羊隱元年何注:「所以二百四十二年者,取法十二公,天數備足。」哀十四年疏曰:「何氏以爲公取十二,則天之數。」此云「法十二月」,即法天數之義。
春秋十二公,猶尚書之百篇,百篇無所法,十二公安得法?說春秋者曰:「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浹,王道備,善善惡惡,撥亂世,反諸正,莫近於春秋。」公羊哀十四年傳:「春秋何以始乎隱?祖之所逮聞也,何以終乎哀十四年?曰:備矣。君子曷爲爲春秋?撥亂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何注曰:「人道浹,王道備,撥治也。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時變,却觀未來,豫解無窮,知漢當繼大亂之後,故作撥亂之法以授之。」疏:「正以三代異辭,因父以親祖,以親曾祖,以曾祖親高祖,骨肉相親,極于此,故云人道浹也。云『王道備』者,正以撥亂于隱公,功成于獲麟,懍懍治之,至于太平,故曰『王道備』也。」春秋繁露玉杯篇、史記太史公自序、說苑至公篇亦有此說。若此者,人道、王道適具足也。三軍六師萬二千人,足以陵敵伐寇,橫行天下,令行禁止,未必有所法也。白虎通三軍篇:「三軍者何法?法天地人也。以爲五人爲伍,五伍爲兩,四兩爲卒,五卒爲旅,五旅爲師,五師爲軍,二千五百人爲師,萬二千五百人爲一軍,三軍三萬七千五百人也。雖有萬人,猶謙讓自以爲不足,故復加二千人,(「二」本作「五」,依抱經堂本校改。)因法月數。月者,羣陰之長也。十二月足以窮盡陰陽,備物成功。萬二千人,亦足以征伐不義,致天下太平也。」此云「未必有所法」,與孟堅說異。周禮夏官序曰:「凡制軍,萬有二千五百人爲軍,王六軍,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二千有五百人爲師。」六師,即六軍也。穀梁襄十一年傳曰:「古者天子六師。」詩大雅常武曰:「整我六師。」又棫樸曰:「周王于邁,六師及之。」小雅瞻彼洛矣曰:「以作六師。」皆謂六軍爲六師。孔子作春秋,紀魯十二公,猶三軍之有六師也;士衆萬二千,猶年有二百四十二也。六師萬二千人,足以成軍;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足以立義。說事者好神道恢義,不肖以遭禍,文有脫誤。是故經傳篇數,皆有所法。考實根本,論其文義,與彼賢者作書,無以異也。「詩」字衍。故聖人作經,賢者作書,義窮禮竟,文辭備足,則爲篇矣。其立篇也,種類相從,科條相附。殊種異類,論說不同,更別爲篇。意異則文殊,事改則篇更,據事意作,安得法象之義乎?舊本段。
或說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者,上壽九十,中壽八十,下壽七十,文選養生論注,養生經:「人生上壽百二十,中壽百年,下壽八十。」左僖三十二年正義同。呂氏春秋安死篇:「人之壽,久之不過百,下壽不過六十。」莊子盜跖篇、意林引王孫子竝云:「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淮南原道訓:「凡人中壽七十歲。」晉書周訪傳,陳訓謂陶侃上壽,周得下壽。後陶年止七十六,周止六十一。蓋壽有三品,古說如是。而各品實數則不齊也。孔子據中壽三世而作,三八二十四,故二百四十年也。春秋繁露楚莊王篇:「春秋分十二世以爲三等:有見,有聞,有傳聞。有見三世,有聞四世,有傳聞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見也。襄、成、宣、文,君子之所聞也。僖、閔、莊、桓、隱,君子之所傳聞也。所見六十一年,所聞八十五年,所傳聞九十六年。」公羊隱元年注:「所見者,謂昭、定、哀,己與父時事也。所聞者,謂文、宣、成、襄,王父時事也。所傳聞者,謂隱、桓、莊、閔、僖,高祖曾祖時事也。所以三世者,禮爲父母三年,爲祖父母期,爲曾祖父母齊衰三月。立愛自親始,故春秋據哀錄隱,上治祖禰。所以二百四十二年者,取法十二公,天數備足。」徐疏:「論象天數,則取十二;緣情制服,則爲三世。」據此,何休分三世,乃緣情制服,非據「中壽八十」也。徐疏又曰:「鄭氏云,九者陽數之極,九九八十一,是人命終矣,故孝經援神契云:『春秋三世,以九九八十一爲限。』然則隱元年盡僖十八年爲一世,自僖十九年盡襄十二年又爲一世,自襄十三年盡哀十四年又爲一世。所以不悉八十一年者,見人命參差不可一齊之義。又顏安樂以襄二十一年孔子生後即爲所見之世。」是鄭、顏又與何氏異義,而并與此據中壽之說不同。又說爲赤制之中數也。公羊傳。隱公第一」下疏曰:「春秋說云:『伏羲作八卦,丘合而演其文。瀆而出其神,作春秋以改亂制。』又云:『丘攬史記,援引古圖,推集天變,爲漢帝制法。』陳敍圖錄又云:『丘水精,治法爲赤制功。』」漢史晨碑云:「伏念孔子乾坤所挺,西狩獲麟,爲漢制作。」又云:「昔在仲尼,主爲漢制,道審可行,乃作春秋。」又引尚書考靈耀曰:「丘生倉際,觸期稽度爲赤制,故作春秋。」韓勑碑云:「孔子近聖,爲制定道。」孔廟置守廟百石卒史碑云:「孔子大聖,則象乾坤,爲漢制作。」類聚九十引孔演圖曰:「孔提命,作應法,爲赤制。」須頌篇云:「春秋爲漢制法。」佚文篇云:「孔子爲漢制文。」以上諸文,皆以春秋爲赤制也。蓋出緯書及今文家說。「中數」未聞。盼遂案:揚子法言孝至篇:「漢興二百一十載而中天,其庶矣乎?」說者謂子雲豫知漢祚應享四百五十二歲,故云二百一十載而中天。仲任引春秋說二百四十二年,爲赤制之中數。意其時緯候之學,必盛此種傳說。又後漢書公孫述傳:「述夢人語之曰:『八ㄙ子系,十二爲期。』」述好爲符命鬼神瑞應之事,妄引讖記,以爲孔子作春秋爲赤制,而斷十二公。明漢至平帝十二代,歷數盡也,一姓不得受命。是論衡所引春秋赤制中數之說,必本於符命讖記之事矣。又說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浹,王道備。注見前。
夫據三世,則浹備之說非;言浹備之說爲是,則據三世之論誤。二者相伐,而立其義,聖人之意何定哉?凡紀事言年月日者,詳悉重之也。洪範五紀,歲、月、日、星。紀事之文,非法象之言也。紀十二公享國之年,凡有二百四十二,凡此以立三世之說矣。實孔子紀十二公者,以爲十二公事,適足以見王義邪?據三世,三世之數,適得十二公而足也?孫曰:「三世」二字不當重,或即下「三世」二字當作「三八」。下文云:「如據三世,取三八之數,二百四十年而已,何必取二。」如據十二公,則二百四十二年不爲三世見也;如據三世,取三八之數,二百四十年而已,何必取「二」?說者又曰:「欲合隱公之元也。不取二年,隱公元年不載於經。」夫春秋自據三世之數而作,何用隱公元年之事爲始?須隱公元年之事爲始,是竟以備足爲義,據三世之說不復用矣。說(設)隱公享國五十年,先孫曰,「說」當作「設」,形聲相近而誤。將盡紀元年以來邪?中斷以備三八之數也?如盡紀元年以來,三八之數則中斷;如中斷以備三世之數,則隱公之元不合,何如?且年與月日,小大異耳;其所紀載,同一實也。二百四十二年謂之據三世,二百四十二年中之日月必有數矣。年據三世,月...
說易者皆謂伏羲作八卦,文王演爲六十四。注謝短篇。
夫聖王起,河出圖,洛出書。伏羲王,河圖從河水中出,易卦是也。禹之時,得洛書,書從洛水中出,洪範九章是也。劉歆說同,見漢書五行志。注詳感虛篇。故伏羲以卦治天下,禹案洪範以治洪水。古者烈山氏之王得河圖,夏后因之曰連山;烈山(歸藏)氏之王得河圖,殷人因之曰歸藏;伏羲氏之王得河圖,周人因之曰周易。先孫曰:此文多譌挩。夏、殷二易,不宜同出烈山。下「烈山氏」當作「歸藏氏」。「周人曰周易」,當作「周人因之曰周易」。朱震漢上易傳引姚信云:「連山氏得河圖,(烈、連一聲之轉。)夏人因之曰連山:歸藏氏得河圖,商人因之曰歸藏;伏羲氏得河圖,周人因之曰周易。」(玉海三五同。)並與此說同。當據以校正。暉按:王應麟漢書藝文志考證、路史發揮一并引山海經云:「伏羲氏得河圖,夏后氏因之曰連山;黃帝氏得河圖,商人因之曰歸藏;列山氏得河圖,周人因之曰周易。」帝王世紀亦言:「殷人因黃帝曰歸藏。」與姚信說異。此文既謂夏人因烈山爲連山,周人因伏羲曰周易,則殷人因歸藏曰歸藏,當同姚信說也。餘注謝短篇。其經卦皆八,其別皆六十四。周禮春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其經卦皆八,其別皆六十有四。」鄭注:「三易卦別之數亦同,其名、占異也。每卦八,別者重之數。」疏云:「經卦皆八者,連山、歸藏、周易皆以八卦乾、坤、震、巽、坎、離、艮、兌爲本。據周易以八卦爲本,是八卦重之,則得六十四。」據此,則「卦」下脫「皆八其別」四字。若作「經卦皆六十四」,則差之遠矣。文王、周公因彖十八章究六爻。漢書藝文志曰:「文王重易六爻,作上下篇。」易正義曰:「周公作爻辭。」按諸儒以易爲三聖重業,即伏羲、文王、孔子。(漢書藝文志、前謝短篇同。)言周公,自此始。世之傳說易者,言伏羲作八卦;不實其本,則謂伏羲真作八卦也。伏羲得八卦,非「作」之;文王得成六十四,非「演」之也。演作之言,生於俗傳。苟信一文,使夫真是幾滅不存。
既不知易之爲河圖,又不知存於俗何家易也,或時連山、歸藏,或時周易。案禮夏、殷、周三家相損益之制,較著不同。如以周家在後,論今爲周易,則禮亦宜爲周禮。漢人稱士禮曰禮,即今儀禮。注謝短篇。六典不與今禮相應,六典,注謝短篇。今禮未必爲周,則亦疑今易未必爲周也。案左丘明之傳,引周家以卦,與今易相應,殆周易也。
說禮者,皆知禮也。禮爲何家禮也?孫曰:「爲禮何家禮也」,當作「禮爲何家禮也」。「禮爲」二字誤倒。下文云:「夏、殷、周各自有禮,方今周禮邪?夏、殷也?」故此云:「禮爲何家禮也?」若作「爲禮何家禮也」,不可通矣。孔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見論語爲政篇。由此言之,夏、殷、周各自有禮。方今周禮邪?夏、殷也?謂之周禮,周禮六典,案今禮經不見六典。或時殷禮未絕,而六典之禮不傳,世因謂此爲周禮也?案周官之法,不與今禮相應,然則周禮六典是也。其不傳,猶古文尚書、春秋左氏不興矣。後漢書儒林傳云:「建初中,大會諸儒于白虎觀,肅宗親臨稱制,又詔高才生受古今尚書,雖不立學官,皆擢第爲講郎,給事近署。」章帝紀建初八年詔曰:「其令羣儒選高才生受學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書、毛詩,以扶微學,廣異義焉。」是於仲任時,古文學已盛。此云「不興」者,蓋據不立學官言也。荀悅漢紀論中興後經學曰:「古文尚書、毛詩、左氏春秋、周官,通人學者,多好尚之,然希得立於學官。」舊本段。
說論者,島田翰曰:「論」即「論語」省略,古書往往有此例。或云「論」下當有「語」字,此誤脫。未知孰是。皆知說文解語而已,不知論語本幾何篇;但知周以八寸爲尺,島田翰曰:「但」下當有「知」字。此蓋誤。禮記王制鄭注曰:「周尺之數,未詳聞也。按禮制,周猶以十寸爲尺。蓋六國時,多變亂法度,或言周尺八寸。」說文夫部:「周制八寸爲尺。」尺部:「中婦人手長八寸,謂之咫,周尺也。」白虎通曰:(通典禮十五引。今佚。)「夏法日,日數十也。日無不照,尺所度無所不極,故以十寸爲尺。殷法十二月,言一歲之中無所不成,故以十二寸爲尺。周據地而生,地者陰也,以婦人爲法,婦人大率奄八寸,故以八寸爲尺。」不知論語所獨一尺之意。
夫論語者,弟子共紀孔子之言行,鄭玄曰:「論語,仲弓、子夏等所定。」困學紀聞七曰:「或問論語首篇之次章,即述有子之言,而有子、曾子猶以子稱,何也?曰:程子謂此書成於有子、曾子之門人也。羅豫章二程語錄曰:『伊川曰:論語,曾子、有子弟子論撰。所以知者,唯曾子、有子不名。』」按:論語載有孔子弟子言行,此云「共紀孔子」者,論語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云云,藝文志引作「孔子曰」。又有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說苑建本篇作「孔子曰」,是諸弟子亦述師聞也。勑記之時甚多,數十百篇,四書考異總考九論語原始曰:「王氏云,論語本數十百篇,殊覺駭聽。然溯未輯論時言之,亦未可謂其夸誕。王此言,當時必更有本,今不可稽。」以八寸爲尺,紀之約省,懷持之便也。以其遺非經,傳文紀識恐忘,故但以八寸尺,不二尺四寸也。島田翰曰:「以但」當作「但以」,此蓋誤倒。暉按:王本、崇文本作「但以」,今據乙。精簡二尺四寸,傳記一尺。詳謝短篇。量知篇云:「大者爲經,小者爲傳記。」尚書序疏:「漢武帝謂東方朔云:『傳曰: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又漢東平王劉雲與其大師策書云:『傳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是漢世通謂論語爲傳。以非先王之書,是孔子所傳說,故謂之傳。」四書考異論語稱傳考曰:「論語、孝經等博士,當時亦稱傳記博士。其所以謂傳,邢氏論語疏與書正義說同,孔、邢二氏之說,必無以易。」漢興失亡。至武帝發取孔子壁中古文,得二十一篇,隋書經籍志:「古論語與古文尚書同出。分子張爲二篇,故有二十一篇。」「同出」謂出孔壁而安國獻之也。此云武帝發取,其說獨異。注佚文篇。齊、魯二,河間九篇,三十篇。
孫世揚論語考曰:「魯」字疑衍,下「齊、魯」同。「九」當作「七」,合齊、古乃爲三十篇。章太炎曰:漢書藝文志論語家有孔子家語及孔子徒人圖法二書,太史公述仲尼弟子又提及弟子籍一書,三十篇中,或者有以上三書在內。孫曰:「齊、魯二,河間九篇」,當作「齊、魯、河間九篇」。「二」字涉上下諸「二」字而衍。合齊論語、魯論語、河間論語爲九篇,加古論語二十一篇,正得三十篇。至於仲任此說,與漢儒所言並異。翟灝四書考異論之曰:「河間論語,不惟漢志不載,諸儒皆絕口不言。據云古文二十一篇,齊、魯、河間九篇,本三十篇。當時齊論已多於古二篇,則河間論語當有七篇。漢志論語十二家,有燕傳說三卷。燕傳猶言燕論語,疑即河間論語。河間故趙地,偪近於燕,或河間獻王得自燕境,因一稱燕傳歟?」劉寶楠論語正義曰:「魯論、齊論已見前志,不得別有齊、魯合河間爲九篇,出於漢志之外,又合古論爲三十篇。古論久入孔氏,昭帝女何由得讀?既帝女能讀,而宣帝博士轉難曉,此皆無稽之說,不足與深辨也。」黃以周儆季文鈔曰:「漢初稱論語,本不專指今所傳之二十篇。凡孔門師弟子討論之語,皆謂之論語。漢志論語十二家,如孔子家語、孔子三朝諸書皆屬焉。其在漢初所稱論語,尚不止孔子家語、孔子三朝諸書。時河間獻王好古學,所得論語有數十百篇,本不止三十篇。自昭帝女專讀孔壁諸篇,於是二十一篇勒成一書。仲任斯說,最爲覈實。攷古文論語與魯論語目本同,所異者,古文分堯曰篇「子張」以下別爲一篇,故魯論二十篇,古文有二十一篇,齊論又別有問王、知道,爲二十三篇。河間又附以孔子三朝七篇,爲三十篇。論衡於古文二十一篇之下,當云『齊、河間九篇』。『魯』字衍文也。」竊謂諸家所考,似難憑信。「魯」字亦非衍文。疑漢代所傳論語,各本互異,班志本於七略,與王充所論異,不可強同。漢志稱魯扶卿傳魯論,王充謂孔安國授魯扶卿,此又不同。且王充又云:「今時稱論語二十篇,又失齊、魯、河間九篇。」可知齊、魯、河間論語中所無者,或古文有之;古文中所無者,或齊、魯、河間有之。以四種論語較之,折累而言,即以齊、魯、河間論語所有而爲古論所無者,得九篇而已。若謂齊論比古論多二篇,河間論語多七篇,以符九篇之數,必不合矣。蓋班氏所注,與王氏所見之書,自不同也。至昭帝女讀二十一篇。孫世揚曰:「女」字疑誤。昭帝讀之,而曰「未云有明」。見本紀。宣帝下太常博士,時尚稱書難曉,名之曰傳;後更隸寫以傳誦。初,孔子孫孔安國以教魯人扶卿,官至荊州刺史,始曰論語。藝文志曰:「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各弟子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文選劉孝標辯命論注引傅子曰:「仲尼既歿,仲弓之徒追論夫子之言,謂之論語[一]。」論語皇疏序曰:「語是孔子在時所說,而論是孔子沒後方論。」并謂弟子論纂孔子之語。故曰「論語」。章太炎曰:「論語命名,非孔子及七十子所定,乃扶卿所名。」即本此文爲說。四書考異論語稱傳考曰:「論語名,見禮坊記及今家語弟子解。今家語不可信,坊記可信也。蓋自孔氏門人相論纂畢,隨題之爲論語矣。漢文帝朝已置論語博士,王充云:『孔安國以授扶卿,始曰論語。』非也。」孫世揚曰:「據論衡此文,則扶卿之學,傳自孔安國。而藝文志以爲扶卿傳魯論,是魯論本出於古文也。藝文志傳齊論者有王吉以下六人,皆後於孔安國。其膠東庸生,則孔之再傳弟子也。(見儒林傳。)似壁中古文未出以前,不得有論語之書;古文出,而孔安國以教扶卿,始曰論語,似前此亦不得有論語之名。考坊記引論語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則論語之名,不自安國始名。陸賈新語、賈誼新書、董仲舒春秋繁露諸多稱引,是論語之書,不自古文始傳。蓋『論語』之名,初甚廣泛,凡記孔門言行者,如三朝記及仲尼閒居、孔子燕居之類,以及家語二十七篇、孔子徒人圖法二篇,悉以爲稱,故王充言論語有數十百篇也。秦火以後,傳誦不絕,而未有專師授受,故賈、董輩雖肄業及之,而史不明言其傳授。王充言漢興亡失者,亦謂其散亂不治而已。魯共王壞孔子宅,得壁中古文論語,(見藝文志及說文序。)還之孔氏安國,以授扶卿,自是論語之名始有限制,論語之學始有專師。此王充所謂始曰論語,別於前此之泛稱論語者矣。」今時稱論語二十篇,又失齊、魯、河間九篇。本三十篇,分布亡失;或二十一篇。篇目或多或少,文讚或是或誤。元本重「篇」字,今據補。「讚」字疑誤。說論語者,但知以剝解之問,以織微之難,不知存問本根篇數章目。溫故知新,可以爲師;今不知古,稱師如何?謝短篇亦有此文。作「古今不知」。舊本段。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見孟子離婁上。若孟子之言,春秋者,魯史記之名,乘、檮杌同。孔子因舊故之名,以號春秋之經,未必有奇說異意,深美之據也。今俗儒說之:「春者歲之始,秋者其終也。春秋之經,可以奉始養終,故號爲春秋。」此蓋出春秋緯也。公羊傳卷一徐疏,春秋說云:「始於春。終於秋,故曰春秋者,道春爲生物之始,而秋爲成物之終,故云始於春,終於秋,故曰春秋也。」春秋之經,何以異尚書?說尚書者,以爲上古帝王之書,「說」字今以意增。或以爲上所爲下所書,春秋說題辭曰:「尚者,上也,上世帝王之遺書也。」又曰:「尚書者,二帝之迹,三王之義,所以推期運,明受命之際。」(類聚五五、御覽六0九。)偽孔書序曰:「伏生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疏引馬融曰:「上古有虞氏之書,故曰尚書。」以上諸文,并與仲任所引前說同。後一說,亦見須頌篇,彼文云:「或說尚書曰:尚者上也,上所爲,下所書也。下者誰也?曰:臣子也。」王肅曰:「上所言,下爲史所書,故曰尚書也。」(釋文序錄。)義與後說同。漢人解「尚書」之義,有出此二說之外者。書序疏引鄭玄書贊曰:「孔子尊而命之曰尚書。尚者,上也,尊而重之,若天書然,故曰尚書。璿璣鈐云:『因而謂之書,加上以尊之。』又曰:『書務以天言之。』」史通六家篇引尚書璇璣鈐云:「尚者上也,上天垂文以布節度,如天行也。」鄭氏本璇璣鈐,爲今文,而與仲任不同者,皮錫瑞曰:「仲任所引皆今文說,而與鄭不同者,仲任習歐陽尚書,所引蓋歐陽說;鄭君殆用夏侯說,故不同歟?」又按:「釋名釋典藝曰:「尚書,尚,上也。以堯爲上,始而書其時事也。」與上列三說並異。授事相實而爲名,不依違作意以見奇。說尚書者得經之實,說春秋者失聖之意矣。春秋左氏傳:「桓公十有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不書日,官失之也。」謂官失之言,蓋其實也。元本「謂」作「言」,「言」作「者」,朱校同。按:元本義長。史官記事,若今時縣官之書矣,縣官謂天子。其年月尚大難失,日者微小易忘也。蓋紀以善惡爲實,不以日月爲意。若夫公羊、穀梁之傳,日月不具,輒爲意使。公羊、穀梁皆以日月爲例。公羊隱元傳:「公子益師卒,何以不日?遠也。」何注:「大夫卒,無罪者日錄;有罪者不日,略之。」又三年傳:「日食,則曷爲或日,或不日?或言朔,或不言朔?曰:『某月某日朔,日有食之』者,食正朔也。其或日,或不日,或失之前,或失之後。失之前者,朔在前也;失之後者,朔在後也。」又云:「葬者,曷爲或日,或不日?不及時而日,謁葬也;不及時而不日,慢葬也;過時而日,隱之也;過時而不日,謂之不能葬也;當時而不日,正也。」桓十七年傳:「冬十月朔,日有食之。」何注:「去日者,著桓行惡,故深爲內懼,其將見殺無日。」穀梁隱元年傳:「不日,其盟渝也。」楊疏:「左氏惟大夫卒,及日食以日月爲例,自餘皆否。此傳凡是書經皆有日月之例者,以日月相承,其事可悉,史官記事,必當具文,豈有大聖脩撰,而或詳或略?故知無日者,仲尼略之,見褒貶耳。」傳又云:「卑者之盟不日。」又云:「大夫日,卒正也;不日,卒惡也。」又八年傳:「外盟不日。」凡此之例,皆謂故使日月不具也。唐陸湻春秋纂例,謂公、穀以日月爲例,皆穿鑿妄說。失(夫)平常之事,有怪異之說;徑直之文,有曲折之義,先孫曰:「失」當爲「夫」。非孔子之心。夫春秋實及言冬夏,盼遂案:「及」疑當爲「冬」之誤字,古「冬」與「及」字形極近。「冬」與「言」又互倒。文本爲「夫春秋實言冬夏」。不言者,亦與不書日月,同一實也。「夏」上脫「冬」字。釋名釋典藝曰:「春秋,言春秋冬夏終而成歲,舉春秋則冬夏可知也。」孟子離婁篇趙注:「春秋以二始舉四時。」杜預左傳序:「史之所記,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爲所記之名也。」穀梁傳楊疏曰「名曰春秋者,以史官編年記事,年有四時之序,春先於夏,秋先於冬,故舉春秋二字以包之。」并其義也。按:所以名「春秋」者,除此所引俗儒及仲任己意二說外,尚有二通:賈逵曰:「取法陰陽之中,春爲陽中,萬物以生,秋爲陰中,萬物以成,欲使人君動作不失中也。」(左傳杜序疏。)服虔、何休義同。(據公羊疏。)釋名釋典藝云:「春秋書人事,卒歲而究備,春秋溫涼中,象政和也,故舉以爲名也。」亦與賈、服不異。又一說曰:「春秋說云:哀十四年春,西狩獲麟作春秋,九月書成,以其書春作秋成,故云春秋也。」(公羊傳疏。)此二說,皆妄爲華葉之言。春秋之名,當以錯舉四時之說爲正。賀道養、孔穎達、楊士勛、徐彥言之詳矣。舊本段。
唐、虞、夏、殷、周者,土地之名。堯以唐侯嗣位,詩唐風鄭譜:「唐者,帝堯舊都之地,今曰太原晉陽,是堯始居此,後乃遷河東平陽。」是鄭以堯爲諸侯於唐,即漢晉陽;爲天子居平陽。皇甫謐曰:「堯始封於唐,今中山唐縣是也。後徙晉陽。及爲天子都平陽,於詩爲唐國。」(詩譜疏。)則謐說又異,以堯爲唐侯時,居中山唐縣。漢志中山國唐縣注,應劭曰:「故唐國也,唐水在西。」張晏曰:「堯爲唐侯,國於此。」餘注吉驗篇。舜從虞地得達,左哀元年傳:「逃奔有虞。」杜注:「虞,舜後諸侯也。梁國有虞縣。」春秋大事表七之四:「堯典:『嬪于[一]虞。』虞在河東大陽縣西,山上有虞城,(皇甫謐[二]語。)今爲山西解州平陸縣,舜因以爲有天下之號。周興,封仲雍之後爲虞國,正是其地。而禹受舜禪,封商均于虞,却在梁國虞縣,今爲河南歸德府虞城縣。」餘注本性篇。禹由夏而起,史記夏本紀正義:「夏者,帝禹國號也。」帝王紀云:「禹受封爲夏伯,在豫州外方之南。」今河南陽翟是也。漢書地理志:「潁川郡陽翟縣,夏禹國,周末韓景侯自新鄭徙此。」注應劭曰:「夏禹都也。」臣瓚曰:「世本:禹都陽城,汲郡古文亦云居之,不居陽翟也。」師古曰:「陽翟本禹所受封耳。應、瓚之說皆非。」按:師古說是也。水經注云:「河南陽翟縣有夏亭城,夏禹始封於此,爲夏國。」詩唐風譜疏引皇甫謐曰:「禹受舜禪,都平陽,或於安邑,或於晉陽。」則是禹初封陽翟,後即天子位於平陽,或安邑,或晉陽。陽翟有夏亭,禹由夏而起,故重本不忘始,因以爲號。通鑑外紀云:「禹都安邑,或云平陽,亦云晉陽,及韓。」據漢志,韓即陽翟,乃始封地,與即位後所都混言不別,蓋襲皇甫謐說而不一考漢志與水經注也。又通鑑前編曰:「禹踐天子位于韓,」注引通志曰:「禹受帝舜之禪,踐天子之位於安邑,即韓國也。」謂韓即安邑,其說殊謬。湯因殷而興、商頌玄鳥鄭箋:「湯始居亳之殷地而受命。」疏曰:「書序云:『自契至於成湯八遷,湯始居亳。」又云:「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於湯言居亳,於盤庚言亳殷,是殷是亳地之小別名。」書序鄭注、地理志并以殷都亳在河南偃師。皇甫謐謂湯都在穀熟,臣瓚謂在濟陰薄縣,與鄭玄、班固說不同。顏師古漢志注、孔穎達玄鳥疏、王鳴盛尚書後案并辯其誤。史記項羽紀云:「洹水南殷虛。」集解應劭曰:「洹水在湯陰界,殷虛故殷都也。」瓚曰:「洹水在今安陽縣北,去朝歌殷都一百五十里。然則此殷虛非朝歌也。汲冡古文曰『盤庚遷於此』,汲冡曰『殷虛南去鄴三十里。』是舊殷虛,然則朝歌非盤庚所遷者。」索隱:「釋例云『洹水出汲郡林慮縣,東北至長樂入清水』是也。」今按:偃師漢志屬河南郡;朝歌、湯陰、林慮屬河內郡。圖經曰:「安陽在淇、洹二水之間,本殷虛也。」是偃師殷都,與安陽殷都,二說不同。二十年前,河南安陽縣出土龜甲文字,足證後說非妄。蓋殷都數遷,偃師亦其一,不可執此以規班、鄭之非。俞正爕癸已類稿、魏源書古微據史記六國表序「湯起於亳」,以爲湯因起之亳後以爲得天下之大名者,在陝西商州,非河南偃師,偃師爲其得天下後所遷之地。又按:詩譜疏曰:「成湯之初,以商爲號,及盤庚遷於殷以後,或呼爲殷,故書序曰:『盤庚五遷將治亳殷。』注云:『商家改號曰殷。』」此云「湯因殷而興」,則非盤庚後始改稱殷也。孔疏沿鄭玄之誤。毛奇齡經問曰:「盤庚無易國號之理,殷即商,同在亳都,皆在河南。盤庚云:「紹先王之大業。」正謂此殷地,即契所封,而湯所都,皆先王大業耳。況盤庚以前,早有殷名;盤庚以後,仍稱商號,皆前後互稱。」馮氏解舂[一]集亦謂「殷侯」,自夏帝泄以來皆然也。路史後記十二注引作「湯因商而興」。改「殷」爲「商」者,蓋以湯因契所封商地而興,因爲代號,不得言「殷」,亦失之未考也。武王階周而伐,地理志:「右扶風美陽縣中水鄉,周太王所邑。」郡國志:「美陽有岐山,有周城。」注杜預曰:「城在縣西北。」帝王世紀曰:「周太王所徙,南有周原。」史記周本紀集解引皇甫謐曰:「邑於周地,故始改國曰周。」商頌鄭譜疏曰:「周即處邰,處豳,國號變易,太王來居周地,其國始名曰周。文王以周受命,當以周爲號,不得遠取邰也。」盼遂案:吴承仕曰:「伐疑當爲代。」皆本所興昌之地,重本不忘始,故以爲號,若人之有姓矣。說尚書謂之有天下之代號唐、虞、夏、殷、周者,功德之名,盛隆之意也。故唐之爲言「蕩蕩」也,虞者「樂」也,夏者「大」也,殷者「中」也,周者「至」也。堯則蕩蕩民無能名;舜則天下虞樂;禹承二帝之業,使道尚蕩蕩,民無能名;殷則道得中;以上下文例之,「殷」下當有「湯」字。周武則功德無不至。白虎通號篇曰:夏、殷、周者,有天下之大號也。百王同天下,無以相別,改制天下之大號,(「號」上舊衍「禮」字。)以自別於前,所以表著己之功業也。故受命王者,必擇天下美號表著己之功業。夏者,大也,明當守持大道。殷者,中也,明當爲中和之道也;聞也,見也,謂當道著見中和之爲也。(句有誤。)周者,至也,密也,道德周密,無所不至也。或曰:唐、虞者,號也。唐,蕩蕩也;蕩蕩者,道德至大之貌也。虞者,樂也,言天下有道,人皆樂也。其立義美也,其褒五家大矣,然而違其正實,失其初意。唐、虞、夏、殷、周,猶秦之爲秦,漢之爲漢。秦起於秦,史記秦記:「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馬于汧、渭之間,馬大蕃息。孝王曰:『昔柏翳爲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賜姓嬴。今其後世,亦爲朕息馬,朕其分土爲附庸。』邑之秦,使復續嬴氏祀,號曰秦嬴。」集解徐廣曰:「今天水隴西縣秦亭也。」水經渭水注:「秦川有故秦亭,秦仲所封也,秦之爲號始自是。」漢興於漢中,蜀志先主傳:「夫漢者,高祖本所起定天下之國號也。」史記六國表序云:「漢自蜀漢。」公羊傳序疏云:「漢者,巴、漢之間地名也。項羽自立爲西楚霸王,分天下爲十八國,更立沛公爲漢王,王巴、漢之間,四十一縣,都於南鄭。至漢王五年冬十月乃破項羽軍,斬之。六年(阮校當作「其年」。)正月,乃稱皇帝,遂取漢爲天下號,若夏、殷、周既克天下,乃取本受命之地爲天下號。」故曰猶秦、漢。「猶」字衍。猶王莽從新都侯起,故曰亡新。漢書本傳:「成帝永始元年封莽爲新都侯,國南陽新野之都鄉,千五百戶。」王鳴盛十七史商確:「新野是南陽郡屬縣,而都鄉則新野之鄉也,故名新都侯。」盼遂案:亡新非莽初起之稱,特後漢人沿稱已久,仲任語焉不察爾。使秦、漢在經傳之上,說者將復爲秦、漢作道德之說矣。皮錫瑞曰:「此引當時博士今文家言,仲任非之,而自爲之說。其說雖不同,而以唐、虞、夏、殷、周爲五家則同。鄭君書贊曰:(堯典疏。)『三科之條,五家之教。』三科者,古文家說,謂虞、夏一科,商一科,周一科也。五家者,今文家說,謂唐一家,虞一家,夏一家,商一家,周一家也。」舊本段。
堯老求禪,四嶽舉舜。堯曰:「我其試哉!」說尚書曰:「試者,用也;我其用之爲天子也。」「說尚書」下,疑脫「者」字。上文「說論語者」、「說春秋者」句例同。「我其試哉」,堯典文。有「堯曰」二字,史記五帝紀同。今文經有「帝曰」二字也。偽孔本因之。正義曰:「馬、鄭、王本說此經皆無『帝曰』,當時庸生之徒漏之也。」段玉裁曰:「鄭、馬、王本,爲壁中真本,本無『帝曰』二字。枚頤偽本用今文尚書增之。故三家說皆不云有『帝曰』,直以『我其試哉』爲四岳語。」皮錫瑞曰:「古文以『我其試哉』爲四岳語,其義殊不可通。」按:此引書說,今文說也。「用爲天子」,與鄭注「試以爲臣之事」義異。文爲天子也。文又曰:「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史記曰:「於是堯妻之二女,觀其德於二女。」用今文說。古文說以爲四岳說,謂四岳請堯以女妻舜。觀者,觀爾(示)虞舜於天下,不謂堯自觀之也。此引當時今文書說。段玉裁曰:「觀爾」乃「觀示」之誤。「尔」形近「示」,又誤爲「爾」也。若此者,高大堯、舜,以爲聖人相見已審,不須觀試,精耀相炤,曠然相信。又曰:「四門穆穆,入于大麓,堯典「入」作「納」。段曰:「今文作『入』,古文作『納』。」皮錫瑞曰:「夏侯本作『納』,歐陽本作『入』。」烈風雷雨不迷。」堯典「不」作「弗」。段、皮并云:此今文也。言大麓,三公之位也。宋翊鳳過庭錄書說上曰:「『麓』當作『錄』。此書古文說也。」並非。燕然山銘:『納于大麓。』案銘上云:「寅亮聖皇,登翼王室。」是以「大麓」爲大錄三公之位。訓「麓」爲「錄」,與此文同。不必改作「錄」。餘詳下。居一公之位,大總錄二公之事,衆多並吉,若疾風大雨。臧[一]氏經義雜記十一曰:「以上今文家說。以下王仲任義。」皮錫瑞曰:「據伏生、史公之義,則今文說以『大簏』爲『山麓』,伏生不以『麓』爲『錄』。訓『麓』爲『錄』,由漢博士傅會,改其師說。此文『言大麓三公之位』云云,即夏侯博士以『麓』訓『錄』之說。而以『烈風雷雨』爲『衆多並吉』之喻,又傅士異說也。段玉裁以『山麓』之說爲古文,『大錄』之說爲今文,蓋徒見今文說之誤者,解爲『大錄』,(指夏侯說。)不知今文說之不誤者,正解爲『山麓』。伏生、史公皆非古文說也。陳喬樅說,以『山麓』爲歐陽說,『大錄』爲大、小夏侯說,證以史公與王仲任皆用歐陽尚書,周堪、孔霸俱事夏侯勝,授元帝經,則元帝報于定國,乃用夏侯尚書。分別甚確。」夫聖人才高,未必相知也。聖成事,「聖」字衍。「成事」二字爲句,總冒下文,本書常語。注書虛篇。舜難知佞,使臯陶陳知人之法。注答佞篇。佞難知,聖亦難別。堯之才,猶舜之知也,舜知佞,堯知聖。堯聞舜賢,四嶽舉之,心知其奇,而未必知其能,故言:「我其試哉!」「哉」,舊誤作「我」,今據錢、黃、王、崇文本正。試之於職,經義雜記曰:「鄭注云:『試以爲臣之事。』王肅云:『試之以官。』皆與仲任『試之於職』說合。」妻以二女,觀其夫婦之法,淮南泰族訓:「妻以二女,以觀其內;任以百官,以觀其外。」職治脩而不廢,夫道正而不僻。復令人(入)大庶(鹿)之野盼遂案:文選齊竟陵文宣王形狀云:「置之虛室,人野何辨。」即本此文。善注引孟子「深山野人」之言,失之。而觀其聖,先孫曰:此用書舜典「納于大麓」義。「人庶之野,」,當作「入大鹿之野」。「入」譌爲「人」,「鹿」譌爲「庶」,又挩「大」字。(麓、鹿字通。魏公卿上尊號奏、受禪表,並作「大鹿」。前吉驗篇云:「堯使舜入大麓之野。」)宋翔鳳說同。逢烈風疾雨,終不迷惑。堯乃知其聖,授以天下。吉驗篇曰:「堯聞徵用,試之於職,官治職脩,事無廢亂,使入大麓之野,虎狼不搏,蝮蛇不噬,逢烈風疾雨,行不迷惑。」亂龍篇曰:「舜以聖德,入大麓之野,虎狼不犯,蟲蛇不害。」感類篇曰:「舜入大麓,烈風雷雨。」并與此同。仲任用今文歐陽說。前所引書說「大麓」爲「三公位」,乃夏侯說,仲任不從也。臧琳經義雜記曰:「書大傳云:『堯納舜大麓之野。』五帝本紀云:「堯使舜入山林川澤,暴風雷雨,舜行不迷。」此仲任之說所本。馬、鄭注尚書亦從其義。」皮錫瑞曰:「王仲任引其時博士書說,以爲試者,用之爲天子;觀者,觀之於天下。聖人相信,不待試之觀之。而仲任非之,以爲試者,試之於職,觀者,觀其夫婦之法也。二說皆今文義,而仲任之說爲長。後漢書章帝紀引建武詔書曰:『堯試臣以職,不直以言語筆札。』後漢紀楊賜上疏曰:『昔堯用舜,猶尚先試考績,以成厥功。』皆以爲堯試舜以職。楊賜習歐陽尚書者,故與仲任說同,無四岳試舜之說。」夫文言觀、試,觀試其才也。說家以爲譬喻增飾,使事失正是,誠(滅)而不存;「誠」疑爲「滅」字形誤。上文「使夫真是,幾滅不存」,句意與同。曲折失意,使偽說傳而不絕。
造說之傳,失之久矣。後生精者,苟欲明經,不原實,而原之者,亦校古隨舊,重是之文,「之」猶「其」也。以爲說證。經之傳不可從,五經皆多失實之說。尚書、春秋行事成文,較著可見,故頗獨論。
答曰:夫人有文質乃成。物有華而不實,有實而不華者。易曰:「聖人之情見乎辭。」易繫詞。出口爲言,集札爲文,「札」,舊作「扎」,今據朱校元本、程本正。文辭施設,實情敷烈。夫文德,世服也。空書爲文,實行爲德,著之於衣爲服。故曰:德彌盛者文彌縟,德彌彰者人(文)彌明。「人」當作「文」。上下文俱論「文」、「德」,不得轉入「人」也。「人」、「文」形近之誤。說苑修文篇:「德彌盛者文彌縟,中彌理者文彌章。」句意正同。是其證。儀禮士冠禮注:「彌猶益也。」大人德擴其文炳,小人德熾其文斑,官尊而文繁,德高而文積。華而睆者,大夫之簀,曾子寢疾,命元起易。事見檀弓。注感類篇。由此言之,衣服以品賢,賢以文爲差,愚傑不別,須文以立折。「折」疑爲「析」形誤。盼遂案:「折」讀爲「折獄制刑」之「折」,及「折衷於夫子」之折,意言斷也。非唯於人,物亦咸然。龍鱗有文,於蛇爲神;盼遂案:「蛇」字當是「」字之誤。說文十三云:「,蟲之總名也。」十四云:「龍,鱗蟲之長。」龍亦蟲也,故仲任云龍於爲神。人少見「」字,遂訛爲「蛇」,不通矣。鳳羽五色,於鳥爲君;注講瑞篇。虎猛,毛蚡蜦;「蚡蜦」當作「紛綸」。漢書司馬相如傳:「紛輪威蕤。」張揖曰:「亂貌。」史記作「紛綸」。龜知,背負文。四者體不質,於物爲聖賢。孫曰:「不」當作「文」。暉按:今本不誤。且夫山無林,則爲土山;地無毛,則爲瀉土;公羊宣十二年傳注:「墝埆不生五穀曰不毛。」博物志曰:「地以草木爲之毛,土爲之肉。」「瀉」當作「潟」,聲之誤也。注超奇篇。人無文,則爲僕人。「僕」,元本同。錢、黃、王、崇文本改作「樸」,是。土山無麋鹿,瀉土無五穀,人無文德,不爲聖賢。上天多文而后土多理,意林引論衡佚文曰:「天有日月辰星謂之文,地有山川陵谷謂之理。」易通卦驗鄭注:「天文者,謂三光也。地理者,謂五土也。」二氣協和,聖賢稟受,法象本類,故多文彩。瑞應符命,莫非文者。晉唐叔虞、魯成季友、惠公夫人號曰仲子,生而怪奇,文在其手。注雷虛、自然篇。張良當貴,出與神會,老父授書,卒封留侯。事詳紀妖篇。河神,故出圖;洛靈,故出書。注感虛篇。竹帛所記怪奇之物,不出潢洿。物以文爲表,人以文爲基。棘(革)子成(城)欲彌文,子貢譏之。「棘子成」,朱校元本作「革子城」,下「子成」同。按:作「革子城」是也。論語顏淵篇:「棘子城曰:『君子質而以已矣,何以文爲?』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鞹,猶犬羊之鞹也。』」鄭注,舊說云:「棘子城,衞大夫也。」即仲任所據。邢疏本作「棘子成」,皇疏本、高麗本并作「棘子城」,注同。漢書古今人表、三國志蜀志秦宓傳作「革子成」。論語後錄、羣經義證、拜經日記并據詩「匪棘其欲」,禮記引作「匪革其猶」,謂「棘」、「革」古通。拜經日記又謂古論語作「棘」,今論語作「革」。即毛詩爲古文,禮記爲今文,可證。然則仲任多引魯論,元本作「革子城」,是也。今本乃後人據刑疏本妄改。說文心部:「●,止也。」經典作「弭」,作「彌」,並借字。謂文不足奇者,子成之徒也。舊本段。
著作者爲文儒,說經者爲世儒,章太炎國故論衡下原儒曰:「文儒者,九流六藝大史之屬。世儒者,即今文家。以此爲別,似可就部。然世儒之稱,又非可加諸劉歆、許慎也。」二儒在世,未知何者爲優。或曰:文儒不若世儒。世儒說聖人之經,解賢者之傳,義理廣博,無不實見,故在官常位;位最尊者爲博士,門徒聚衆,招會千里,身雖死亡,學傳於後。文儒爲華淫之說,於世無補,故無常官,弟子門徒不見一人,身死之後,莫有紹傳。此其所以不如世儒者也。
答曰:不然。夫世儒說聖情,□□□□□,共起並驗,俱追聖人。事殊而務同,言異而義鈞。「情」下脫「文儒」云云五字。文儒、世儒並言,故謂其「共起並驗,俱追聖人,事殊而務同,言異而義鈞」也。今本脫此五字,則「世儒」失所較矣。何以謂之文儒之說無補於世?世儒業易爲,故世人學之多,非事可析第,盼遂案:吴承仕曰:「非事二字疑誤。」故官廷設其位。文儒之業,卓絕不循,人寡其書,業雖不講,門雖無人,書文奇偉,世人亦傳。彼虛說,此實篇,折累二者,孰者爲賢?「折累」疑當作「析累」,析累猶「序累」也。注程材篇。佚文篇分文爲五品,造論著說之文爲上,即此所云「文儒」也。案古俊乂著作辭說,自用其業,自明於世。世儒當時雖尊,不遭文儒之書,其跡不傳。周公制禮樂,名垂而不滅;禮記明堂位:「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於明堂,制禮作樂。」孔子作春秋,聞傳而不絕。周公、孔子,難以論言。漢世文章之徒,陸賈、司馬遷、劉子政、楊子雲,其材能若奇,其稱不由人。「若」字誤,未知所當作。世傳詩家魯申公、書家千乘歐陽、公孫,孫曰:公孫疑指公孫弘。弘傳春秋,非尚書。且本書多詩、書、春秋連用,「公孫」上當有脫文。不遭太史公,世人不聞。史記儒林傳:「申公者,獨以詩經爲訓以教,無傳,疑者則闕不傳。」(「疑」字重出,今刪。)又曰:「伏生能治尚書,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漢書儒林傳:「歐陽生字和伯,千乘人。」夫以業自顯,孰與須人乃顯?夫能紀百人,孰與廑能顯其名?舊本段。
或曰:著作者,思慮間也,「間」當作「閒」。下「思慮間」同。未必材知出異人也。居不幽,思不至。韓非子詭使篇:「閒靜安居,謂之有思。」說苑雜言篇:「孔子曰:居不幽,則思不遠。」(荀子宥坐篇「幽」作「隱」。)吴越春秋勾踐入臣外傳:「范蠡曰:『聞古人曰:居不幽,志不度;形不愁,思不遠。』」使著作之人,總衆事之凡,典國境之職,汲汲忙忙,或暇著作?孫曰:「或」當作「何」。下文云「何暇優游爲美麗之文於筆札」,與此文正相應。此作「或」者,蓋涉上文「或曰」而誤。暉按:「或」疑「曷」聲誤。案書篇:「或蹈驥哉。」「或」亦當作「曷」,是其比。試使庸人積閑暇之思,亦能成篇八十數。文王日昃不暇食,周公一沐三握髮,並注見下。何暇優游爲麗美之文於筆札?孔子作春秋,不用於周也;司馬長卿不預公卿之事,故能作子虛之賦;楊子雲存中郎之官,錢、黃、王、崇文本作「宮」,誤。盼遂案。吳承仕曰:「『存』疑當爲『在』誤。」故能成太玄經,就法言。意林引新論曰:「揚雄不貧,則不能作玄、言。」使孔子得王,春秋不作;長卿、子雲爲相,賦、玄不工籍。「籍」字疑涉下文「答」字偽衍。朱校元本「工」作「二」。盼遂案:「籍」字疑當在句首「長卿、子雲」之前。籍亦使也。鈔胥誤置于此,亟宜更正。
答曰:文王日昃不暇食,此謂演易而益卦。尚書無逸曰:「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威和萬民。」漢書董仲舒傳,冊曰:「周文王至于日昃不暇食。」對曰:「當此之時,紂尚在上,尊卑昏亂,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楚語左史倚相引周書曰:「文王至於日中昊不皇暇食,惠于小民,惟政之恭。」說之云:「文王不敢驕。」此文謂因演易而不暇食,未知所據。楚語注:「日昳曰昊。」公羊定十五年傳注:「昊,日西也。」周公一沐三握髮,爲周改法而制。韓詩外傳三:「周公誡伯禽曰:子無以魯國驕士,吾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又見史記魯世家、說苑敬慎篇。并謂敬賢下士而然。此謂因爲周改法,又異說也。又「握髮」,他書並同。朱校元本,上文及此并作「捉髮」,羣書治要引說苑同,與今本亦異。書鈔十一引帝王世紀云:「一沐三捉,一食三起。」蓋傳書有作「捉髮」者。又按:「爲周改法而制」,「而」字未妥,疑「立」字之誤。王本、崇文本并乙「而制」二字,屬下文讀作「爲周改法制而周道不弊」,非也。說見下。盼遂案:「而」讀若「如」,與也。坊本作「改法制」,以「而」字屬下句,始由昧于古訓而然。周道不弊,孔子不作,休思慮間也,周法闊疎,不可因也。「休」字疑誤。按:文當作「非思慮間也」。上文或曰:「孔子作春秋,不用於周也。」明孔子因「思慮間」而作。仲任意:孔子因周道弊,周法闊疎,不可因循,故作春秋,非思慮間也。定賢篇云:「周道不弊,孔子不作春秋,春秋之作,起周道弊也。」案書篇云:「孔子作春秋,周民弊也。是故周道不弊,則民不文薄,民不文薄,春秋不作。」說苑君道篇:「孔子曰:夏道不亡,商道不作;商德不亡,周德不作;周德不亡,春秋不作。春秋作,而後君子知周道亡也。」亦即此義。或以「周道不弊」屬上讀者,非也。夫稟天地之文,發於胸臆,豈爲間作不暇日哉?「不」疑當作「於」。感偽起妄,源流氣烝。起,因也。管仲相桓公,致於九合;商鞅相孝公,爲秦開帝業,然而二子之書,篇章數十。漢志道家:筦子八十六篇。法家:商君二十九篇。兩書皆見管子、商鞅後事,或疑非其手著,以爲先秦諸子,皆門弟子或賓客或子孫撰定,而無私人著述。按:超奇篇云:「商鞅相秦,功致於霸,作耕戰之書。」案書篇云:「商鞅作耕戰之術,管仲造輕重之篇。」本篇下文云:「管仲、晏嬰,功書並作;商鞅、虞卿,篇治俱爲。」是仲任不疑管仲、商鞅手著其書也。然管子小稱篇:「毛嬙、西施,天下之美人。」小問篇:「百里徯,秦國之飯牛者,秦穆公舉而相之。」輕重甲篇稱「梁、趙」,戊篇稱「代、趙」,商君書稱「秦孝公」之謚,皆爲非其手著之證。則充說不足據。傅玄、俞正燮并以爲後人附益之耳。長卿、子雲,二子之倫也。俱感,故才並;才同,故業鈞。皆士而各著,不以思慮間也。問事彌多而見彌博,官彌劇而識彌泥。「而」猶「則」也。「泥」疑爲「深」字形誤。此文義無取於「泥」也。居不幽則思不至,思不至則筆不利。「居不幽」,「不」字衍。或即「而」字形誤。此即破上文「居不幽,思不至」之說。下文:「嚚頑之人,有幽室之思,雖無憂,不能著一字。」即申明「居幽則思不至,思不至則筆不利」之義。嚚頑之人有幽室之思,雖無憂,不能著一字。蓋人材有能,無有不暇。有無材而不能思,無有知而不能著;有鴻材欲作而無起,無起,謂無所感動因起。無細知以問(閒)而能記。句上脫「無」字,「問」爲「閒」字形譌。「有鴻材欲作而無起,無細知以閒而能記」對文。與上「有無材而不能思,無有知而不能著」句法相同。上文云:「嚚頑之人有幽室之思,雖無憂不能著一字。」即此「無細知以閒而能記」之義。蓋奇有無所因,無有不能言;兩有無所睹,「兩」字誤。無不暇造作。舊本段。
或曰:凡作者精思已極,居位不能領職。蓋人思有所倚着,則精有所盡索。著作之人,書言通奇,其材已極,其知已罷。「罷」讀「疲」。案古作書者,多位布散槃解;句有誤。輔傾寧危,非著作之人所能爲也。夫有所偪,有所泥,則有所自,篇章數百。當有脫文。呂不韋作春秋,舉家徙蜀;事見史記本傳。淮南王作道書,禍至滅族;事見史本傳。餘注道虛篇。韓非著治術,身下秦獄。見史本傳。身且不全,安能輔國?夫有長於彼,安能不短於此?深於作文,安能不淺於政治?「作文」,朱校元本作「作著」。疑此文原作「深於著作」。
答曰:人有所優,固有所劣;人有所工,固有所拙。非劣也,志意不爲也;非拙也,精誠不加也。志有所存,顧不見泰山;思有所至,有身不暇徇也。「有」字疑涉「身」字譌衍。盼遂案:下「有」字錯簡,本作「身有不暇徇也」。稱干將之利,「稱」上當有「世」字。刺則不能擊,擊則不能刺,非刃不利,不能一旦(且)二也。「旦」當作「且」。公羊文五年傳何注:「且,兼辭也。」蛢彈雀則失鷜(鷃),射鵲則失鴈;先孫曰:「蛢」疑「羿」,下同。「鷜」,黃氏日抄引作「鷃」,當據校正。方員畫不俱成,左右視不並見,人材有兩爲,不能成一。使干將寡刺而更擊,蛢捨鵲而射鴈,則下射無失矣。人委其篇章,專爲政治,盼遂案:「攻」當爲「政」之誤。案書篇「劉子政」作「劉子攻」,誤與此同。政治本連文,此正承上文「安能不淺於政治」之語而爲言也。則子產、子賤之跡不足侔也。「政」舊作「攻」,今從崇文本校正。廣雅釋詁:「侔,齊也。」子賤,宓不齊字,治單父,彈琴,身不下堂而治。古作書者,多立功不用也。管仲、晏嬰,功書並作;管仲,注見前。漢志儒家:晏子八篇。柳宗元疑爲墨子之徒有齊人者爲之。崇文總目以爲後人揖嬰行事爲之。梁章鉅意同。孫星衍以爲其賓客爲之。並不謂其手著。充說未塙。商鞅、虞卿,篇治俱爲。商鞅注見前。虞卿注超奇篇。高祖既得天下,馬上之計未敗,陸賈造新語,高祖粗納采。史記陸賈傳:「陸生時時前說稱詩、書,高帝罵之曰:『迺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陸生曰:『居馬上[一]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高帝不懌而有慙色,迺謂陸生曰:『試爲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陸生迺粗述存亡之徵,著十二篇,號其書曰新語。」餘注超奇篇。呂氏橫逆,劉氏將傾,非陸賈之策,帝室不寧。注超奇篇。蓋材知無不能,在所遭遇,遇亂則知立功,有起則以其材著書者也。「有起」,謂有所感動因起也。上文云:「感偽起妄。」又云:「有鴻材欲作而無起。」出口爲言,著文爲篇。古以言爲功者多,以文爲敗者希。呂不韋、淮南王以他爲過,不以書有非;呂不韋與太后私通,始皇壯,不韋恐,乃進嫪毐[二]。太后私與通。事覺,連不韋,始皇以書責之。不韋恐誅,乃飲酖而死。淮南王安以父厲王死,時欲畔逆。事發,治其罪,遂自剄殺。并見史記本傳。使客作書,不身自爲,藝文志雜家:「呂氏春秋二十六篇,秦相呂不韋揖智略士作。」史記本傳:「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爲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爲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號曰呂氏春秋。」高誘淮南子序曰:「安爲辨達,善屬文,天下方術之士多往歸焉。於是遂與蘇飛、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晉昌等八人及諸儒大、小山之徒,共講論道德,總統仁義,而著此書。」意林引新論曰:「淮南不貴盛富饒,則不能廣聘俊士,使著文作書。」如不作書,猶蒙此章章之禍。人古今違屬,「人」,王本、崇文本改作「夫」,非。「違屬」疑「連屬」之誤。盼遂案:二「章」字,疑皆當爲「辜」之字誤。「違屬」疑當爲「連屬」,亦形似之誤。此文本作「如不作書,猶蒙此辜。辜之禍人,古今連屬。」未必皆著作材知極也。鄒陽舉疏,免罪於梁;徐樂上書,身拜郎中。並注超奇篇。材能以其文爲功於人,何嫌不能營衛其身?韓蚤信公子非,國不傾危。及非之死,李斯如(妬)奇,非以著作材極,盼遂案:「如」當爲「始」之譌脫。斯奇非於死後,嘆爲材極,蓋藉以掩媢嫉之咎歟?不能復有爲也。「如」爲「妬」字形誤。禍虛篇云:「李斯妬同才,幽殺韓非於秦。」是其義。上文惑意:「韓非著治術,身下秦獄。」此即破其說,以爲乃李斯嫉妬,非關著作也。春物之傷,或死之也;殘物不傷,秋亦大長。假令非不死,秦未可知。朱校元本「假」作「嚮」,下缺一字,無「令」字。疑此文有誤。故才人能令其行可尊,不能使人必法己;能令其言可行,不能使人必采取之矣。舊本段。
或曰:古今作書者非一,各穿鑿失經之實,「失」,舊作「夫」,程、錢本同。今依黃、王、鄭、崇文本正。違傳人(之)質,「傳違聖人質」,當作「違傳之質」。「聖」字涉下文諸「聖」字衍。「人」爲「之」字形譌。「違傳」二字誤倒。此文以「經」、「傳」並言,傳謂傳經,若章句者;書謂諸子。謂諸子之書,皆失經之實,違傳之質。下文仲任難之曰:「何以獨謂經傳是,他書記非?」又云:「彼見經傳,傳經之文,經須而解,故謂之是;他書與傳相違,故謂之非。」則知或意以經傳爲是,他書記爲非。然則此文不當言「傳違聖人質」,明矣。謂「古今作書者,失經之實,違傳之質」,故仲任難以「何以獨謂經傳是」。若作「傳違聖人質」,則仲任詰難,失所據矣,是其證。盼遂案:「夫」當爲「失」之脫壞,「傳」疑當在「經」之下。此文本爲「各穿鑿失經傳之實,違聖人質。」故謂之蕞殘,比之玉屑。故曰:「蕞殘滿車,盼遂案:吴承仕曰:「蕞殘,蕞當爲菆,因譌爲●,故轉爲蕞。」不成爲道;玉屑滿篋,不成爲寶。」鹽鐵論相刺篇:「玉屑滿篋,不成其(「成其」今作「爲有」,依意林引。)寶。誦詩、書,負笈,不爲有道。要在安國家,利人民,不苟文繁衆辭而已。」前人近聖,猶爲蕞殘,況遠聖從後復重爲者乎?其作必爲妄,其言必不明,安可采用而施行?
答曰:聖人作其經,賢者造其傳,述作者之意,採聖人之志,故經須傳也。釋名釋典藝云:「傳,傳也,以傳示後人也。」張華博物志文籍考:「聖人制作曰經,賢人著述曰傳。」儀禮士冠禮賈疏:「孔子之徒言傳者,取傳述之意。」俱賢所爲,何以獨謂經傳是,他書記非?正說篇云:「聖人作經,賢者作書。」釋名釋典藝云:「記,紀也,紀識之也。」儀禮士冠禮賈疏:「凡言記者,皆是記經不備,兼記經外遠古之言。鄭注燕禮云:後世衰微,幽、厲尤甚,禮樂之書,稍稍廢棄,蓋自爾之後有記乎!」彼見經傳,傳經之文,經須而解,故謂之是。孫曰:此文當作「彼見經傳之文,經須傳而解,故謂之是。」他書與書(傳)相違,更造端緒,故謂之非。孫曰:依上文校之,「他書」下疑脫「記」字。暉按:本文以書、傳、經三者相較爲論。上文「書記」,下文「何以獨謂文書失經之實」之「文書」二字,並爲變文,此似不必據增。此句誤在「書」字。「他書與書相違」句出兩「書」字,文不成義。下「書」字當作「傳」。上文或意「古今作書者違傳之質」,故仲任以書所以與傳違者,因其更造端緒,不願沿襲傳說也。若此者,韙是於五經。使言非五經,雖是不見聽。使五經從孔門出,到今常(尚)不缺滅,「常」爲「尚」字形誤。「令人」二字爲「今」字譌衍。「到今尚不缺滅」,謂未遭秦火也。謂之純壹,信之可也。今五經遭亡秦之奢侈,觸李斯之橫議,燔燒禁防,伏生之休(徒),先孫曰:「休」當作「徒」。盼遂案:「休」當爲「徒」之壞字。伏生之徒,謂張蒼、申公、田何諸人是矣。抱經深藏。漢興,收五經,經書缺滅而不明,篇章棄散而不具。鼌錯之輩,各以私意分拆文字,師徒相因相授,不知何者爲是。亡秦無道,敗亂之也。秦雖無道,不燔諸子,趙岐孟子章句題辭亦謂秦不焚諸子。文心雕龍諸子篇:「煙燎之毒,不及諸子。」諸子尺書,尺書,注謝短篇。文篇具在,可觀讀以正說,可采掇以示後人。後人復作,猶前人之造也。夫俱鴻而知,盼遂案:吴承仕曰:「鴻知二字,疑係連文。案書篇云『鴻智所言,參貳經傳』,即與此同。」皆傳記所稱,文義與經相薄,何以獨謂文書失經之實?由此言之,經缺而不完,書無佚本,經有遺篇,折累二者,孰與蕞殘?「折累」當作「柝累」下同。易據事象,詩采民以爲篇,樂須不(民)驩,吴曰:「不」當作「民」。樂記云:「樂者樂也,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是其義。此文云:「詩采民以爲篇,樂須民驩,禮待民平。」並以民事爲說。誤「民」作「不」,義不可通。暉按:下文云:「四經有據,篇章乃成。」則謂樂待民驩而後成。春秋元命苞曰:「王者不空生樂。樂者和盈於內,動發於外,應其發時,制禮作樂以成之。」宋均注:「和盈於內,鄉人邦國咸歌之;發於外形,四方之風也。」(初學記十五。)是其義。吴校「不」作「民」,是也。引樂記,未得其義。禮待民平。四經有據,篇章乃成。尚書、春秋,采掇史記。公羊傳隱公第一,疏引六藝論云:「春秋者,國史所記人君動作之事,左史所記爲春秋,右史所記爲尚書。」又引解疑論云:「乃遺子夏等求周史記百二十國寶書脩爲春秋。」尚書偽孔序,疏引尚書緯云:「孔子求書,得黃帝玄孫帝魁之書,迄於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斷遠取近,定可爲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爲尚書,十八篇爲中候。」史記興(與)書無異,「興無異書」,文不成義,當作「與書無異」。「興」、「與」形近而誤,「書」字又誤奪在下,遂使此文不通矣。史記非「經」,故云「與『書』無異」。尚書、春秋本於史記,故下文云:「由此言之,書亦爲本。」以民、事一意。六經之作皆有據。由此言之,書亦爲本,經亦爲末,末失事實,本得道質,折累二者,孰爲玉屑?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知經誤者在諸子。諸子尺書,文明實是。說章句者,終不求解扣明,「求」,朱校元本作「味」。「扣」,元本作「何」,朱校同。此文有誤。師師相傳,初爲章句者,非通覽之人也。盼遂案:「初」疑當爲「仍」之形誤。既言「師師相傳」,不得云「初爲章句」。上文「說章句者,不知求解扣明」,此云「師師」,師即章句師也。
案書篇盼遂案:本篇尾云:「六略之錄萬三千篇,略借不合義者,案而論之。」
儒家之宗,孔子也;墨家之祖,墨翟也。且案儒道傳而墨法廢者,「且」,元本作「儒」,朱校同。按:此文不當有「且」字,蓋「儒」字涉上下文衍,校者則妄改作「且」。儒之道義可爲,而墨之法議難從也。何以驗之?墨家薄葬、右鬼,道乖相反違其實,此文有誤。日抄引作「自相乖反」。薄葬篇云:「墨家之議,自違其術。」宜以難從也。乖違如何?使鬼非死人之精也,右之未可知。今墨家謂鬼審死人之精也,孫曰:「審」下疑脫「死」字。上云:「使鬼非死人之精也,右之未可知。」與此文正反相應。厚其精而薄其屍,此於其神厚而於其體薄也。薄厚不相勝,華實不相副,則怒而降禍,雖有其鬼,終以死恨。「有」疑當作「右」,形聲相近而誤。薄葬篇云:「雖右鬼,其何益哉?」語意正同。此文乃明墨家右鬼薄葬,自違其術,義無取於鬼之有無也。若作「有鬼」,則與「薄厚不相勝,華實不相副」之義不相屬矣。人情欲厚惡薄,神心猶然。用墨子之法,事鬼求福,福罕至而禍常來也。以一況百,而墨家爲法,皆若此類也。廢而不傳,蓋有以也。舊本段。
春秋左氏傳者,蓋出孔子壁中。孝武皇帝時,魯共王壞孔子教授堂以爲宮,得佚春秋三十篇,左氏傳也。春秋左氏傳出於孔壁,佚文篇說同,恐非事實。許慎說文序曰:「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隋志:「左氏,漢初出於張蒼之家。」是左氏傳張蒼所獻也。劉歆移太常博士書曰:「魯共王壞孔子宅,得古文於壞壁中,逸禮三十有九,書十六篇。」漢書藝文志曰:「魯共王壞孔子宅,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許慎說文敍:「魯共王壞孔子宅,得禮記、尚書、春秋(段玉裁謂春秋經。或曰:「春秋」二字衍文,非也。三國志魏志劉劭傳注引衞恆四體書勢序曰:「漢武帝時,魯恭王壞孔子宅,得尚書、春秋、論語、孝經。」)論語、孝經。」是竝未言左氏傳出於孔壁也。劉貴陽說經殘稿曰:壁中古文之數,詳於漢藝文志曰:「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得古文尚書及禮記、論語、孝經。」是也。其分列諸經,尚書家首列尚書古文經四十六卷,爲五十九篇。禮家首列禮古經五十六卷。論語家首列論語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孝經家首列孝經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惟記不一種。禮家有記百三十一篇,明堂陰陽三十三篇,王史氏二十一篇。樂家有樂記二十三篇。論語家有孔子三朝七篇。此五種皆古文。隋書經籍志稱劉向考校經籍,得此五種記,共二百十四篇,而經典釋文敍錄引劉向別錄云:「古文記二百十(今脫此字。)四篇。」可證。然春秋家首列春秋古經十二篇,此亦當出自孔壁。說文敍云:「魯共王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是壁中原有春秋。班氏總敍處少此種,或文脫耳。說文敍又云:「左丘明春秋傳以古文,北平侯張蒼獻春秋左氏傳。」蓋春秋古文經出壁中,古文傳出張蒼所獻。段氏注說文,謂「班志春秋古經十二篇,左氏傳三十卷,皆謂蒼所獻。說文以春秋係孔壁,恐非事實。」此徒見志上列春秋古經十二篇,下列春秋經十一卷,云公羊、穀梁二家後,列左氏、公羊、穀梁三家之傳,意十一卷之經屬公、穀,十二篇之古經則屬左氏。不知孔壁之經,志皆首列,加以「古文」,此孟堅之特重古文也。張蒼有傳無經,即有經,亦以孔壁古文該之可耳。論衡說左氏傳出共王壁中,正見經出孔壁,即傳亦誤歸之矣。若記五種,不加「古」字,文省也。公羊高、穀梁寘、胡母氏皆傳春秋,各門異戶,漢藝文志:公羊傳十一卷。公羊傳何序,疏引春秋說題辭云:「傳我書者,公羊高也。」戴宏序云:「子夏傳與公羊高。」四庫總目以爲「不盡出於公羊高,定爲公羊壽撰,而胡母子都助成之。舊本首題高名,蓋未審也。」漢志:穀梁傳十一卷,穀梁子,魯人。先孫曰:漢書藝文志顏注云:「穀梁子名喜。」經典釋文序錄引桓譚新論云:「穀梁赤。」又引七錄及楊士勛疏竝云:「穀梁子名淑,字元始。」(孝經正義「淑」作「俶」。)陸湻春秋纂例引風俗通亦云:「名赤。」竝與此異。暉按:「名俶」,亦見元和姓篡一屋引尸子。作「淑」,形誤。「名赤」,亦見前漢記二十五。漢書儒林傳:「胡母生,字子都,齊人也。治公羊春秋,爲景帝博士,與董仲舒同業,仲舒著書稱其德。」獨左氏傳爲近得實。漢志:左氏傳三十卷。御覽六一0引新論曰:「左氏經之與傳,猶衣之表裏,相待而成。經而無傳,使聖人閉門思之,十年不能知也。」何以驗之?禮記造於孔子之堂,漢志:禮記百三十一篇。注:「七十子後學者所記也。」隋志說同,故云:「造於孔子之堂。」「禮記」之目,後儒相承指戴聖所傳四十九篇。志云「百三十一篇」者,合大戴所傳大戴禮,及小戴之禮記而言。(錢大昕二十二史考異說。王先謙漢書補注、顧實漢志講疏從之。)仲任意指小戴,抑包大戴,今不可知。太史公漢之通人也,左氏之言與二書合,與范升相難者,亦以太史公多引左氏。見後漢書范傳。公羊高、穀梁寘、胡母氏不相合。又諸家去孔子遠,遠不如近,聞不如見。左傳杜序疏,引嚴氏春秋引觀周篇云:「孔子將修春秋,與左丘明乘如周,觀書於周史。歸而修春秋之經,丘明爲之傳,共爲表裏。」御覽六一0引新論曰:「左氏傳遭戰國寖藏,(四字,經典釋文序錄引有。)後百餘年,魯穀梁赤爲春秋,殘略多所遺失。又有齊人公羊高緣經文作傳,彌離其本事矣。」公羊隱二年傳何注:「孔子畏時遠害,又知秦將燔詩、書,其說口授,相傳至漢公羊氏及弟子胡母生等,乃始記於竹帛。」公羊大題疏:「公羊者,子夏口授公羊高,高五世相授,至漢景帝時,公羊壽共弟子胡母生,乃著竹帛。胡母生題親師,故曰公羊。穀梁者,亦是題其親師,故曰穀梁。」是公、穀雖受經於子夏,(從楊士勛、徐彥說。)而其書則晚出也。劉子政玩弄左氏,童僕妻子皆呻吟之。新論曰:「劉子政、子駿、伯玉三人,尤珍重左氏,教子孫,下至婦女,無不誦讀。」(書抄九八、御覽六一六。)盼遂案:此二語本於桓譚新論。馬總意林引新論云:「劉子政、子駿,子駿兄弟子伯玉,俱是通人,尤重左氏,教授子孫,下至婦女,無不讀誦,此亦蔽也。」仲任正本斯文。又案:子政習左氏傳,漢書劉向傳所不載,唯言向治穀梁學而已。恐漢書向傳出自其子子駿之意,故削去左氏之學。君山之言,或反屬實錄也。光武皇帝之時,陳元、范叔(升)上書連屬,條事是非,左氏遂立。先孫曰:「范叔」當作「范升」。下竝同。陳元與范升議立左氏博士事,竝見後漢書本傳。「升」與「叔」艸書相似,古書多互誤。(後漢書周章傳:「字次叔。」李注云:「叔或作升。」)范叔(升)尋因罪罷。元、叔(升)天下極才,講論是非,有餘力矣。陳元言訥,盼遂案:「訥」疑當爲「納」,涉上「言」字而誤。後漢書陳元傳:「建武初,時議欲立左氏傳博士。范升奏,以爲左氏淺末不宜立。元詣闕上疏爭之。書奏,下其議。范升復與元相辨難,凡十餘上。帝卒立左氏學,太常選博士四人,元爲第一。帝以元新忿爭,乃用其次司隸從事李封。」此論所謂陳元言納,范叔章詘之事也。言納者,言見采納也。范叔(升)章詘,左氏得實,明矣。言多怪,頗與孔子不語怪力相違返也。論語述而篇:「子不語怪力亂神。」盼遂案:「返」本爲「反」,涉「違」字而誤沾「辵」也。呂氏春秋亦如此焉。劉逢祿左氏春秋考證曰:「左氏春秋與鐸氏、虞氏、呂氏并列,則非傳春秋也。故曰:『左氏春秋,舊名也;曰春秋左氏傳,則劉歆所改也。』」章太炎曰:「以左氏春秋同呂氏春秋者,亦本論衡。案書篇云:「左氏言多怪,頗與孔子不語怪力相違反也。呂氏春秋亦如此焉。』然仲任固云:『春秋左氏傳者,蓋出孔子壁中。』又云:『公羊高、穀梁寘、胡母氏皆傳春秋,各門異戶,獨左氏傳爲近得實。』又云:『國語,左氏之外傳也,左氏傳經,辭語尚略,故復選錄國語之辭以實。然則左氏、國語,世儒之實書也。』據此諸語,仲任固以左氏爲傳,且謂勝彼二家。則其與呂氏春秋並論者,特吐言之庇謬耳。」(春秋左傳讀敍錄。)國語,左氏之外傳也,左氏傳經,辭語尚略,故復選錄國語之辭以實。漢志:「國語二十一篇,左丘明著。」司馬遷傳贊:「孔子因魯史記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論輯其本事,以爲之傳;又纂異同爲國語。」國語韋昭解序:「孔子發憤於舊史,垂法於素王。左丘明因聖言以攄意,託王義以流藻。雅思未盡,故復采錄前世穆王以來,下訖魯悼、智伯之誅,以爲國語。其文不主於經,故號曰外傳。」釋名釋典藝:「國語,記諸國君臣相與言語謀議之得失也。又曰外傳。」說文、風俗通引國語「稱春秋國語」,以國語爲春秋外傳故也。漢書律歷志引國語「少昊之衰,九黎亂德」等語,稱春秋外傳。隋志:「春秋外傳國語二十卷,賈逵注。」以上諸文,并以國語爲外傳者。至所以名「外傳」者,韋昭謂:「其文不主於經,故號曰外傳。」釋名曰:「春秋以魯爲內,以諸國爲外,外國所傳之事也。」畢沅曰:「外傳亦有魯語,則此語爲不可通。韋說得之。」案:仲任以國語爲補左傳之略,則義近韋說。又按:左襄二十六年傳正義曰:「劉炫謂國語非丘明作。」葉少蘊曰:「古有左氏、左丘氏,太史公稱『左丘失明,厥有國語』。今春秋傳作左氏,而國語爲左丘氏,則不得爲一家,文體亦自不同,其非一家書,明甚。左氏蓋左史之後以官氏者。」朱文公謂左氏乃左史倚相之後,故其書說楚事爲詳。(並見困學紀聞六。)王安石左氏解疑左氏爲六國時人,鄭樵六經奧論舉八證以明左氏非丘明,葉[一]夢得春秋考以左丘明爲戰國周、秦之間人。以上諸說,不以國語爲左氏外傳也。竊以後說爲是。然則左氏、國語,世儒之實書也。「實」,元本作「寶」。舊本段。盼遂案:「實書」疑當作「寶書」。古稱良史爲寶書。元刊本作「寶」。
公孫龍著堅白之論,析言剖辭,務折曲之言,無道理之較,無益於治。漢志名家:「公孫龍子十四篇,趙人。」列子釋文:「字子秉。」有堅白論篇。莊子秋水篇:「公孫龍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衆口之辯。」淮南齊俗訓云:「公孫龍析辯抗辭,別同異,離堅白。」又詮言訓注:「公孫龍以白馬非馬,冰不寒,炭不熱爲論。」新論云:「公孫龍,六國時辯士也。爲堅白之論,假物取譬,謂白馬爲非馬,非馬者,言白所以爲色,馬所以爲形也。色非形,形非色。」(御覽四六四。)別錄曰:「公孫龍持白馬之論以過關。」(初學記七。)呂氏春秋高注亦云:「乘白馬,禁不得度關,因言馬白非白馬。」羅振玉刻古籍叢殘,有唐寫本古類書第一種,白馬注:「公孫龍度關,關司禁曰:馬不得過。公孫龍曰:我馬白,非馬,遂過。」齊有三鄒衍之書,瀇洋無涯,其文少驗,多驚耳之言。先孫曰:「三鄒衍」當作「三鄒子」。史記孟子荀卿傳說齊有三騶子,(騶、鄒字通。)衍其一也。暉按:「衍」當作「子」,是也。「三」疑當作「二」。漢志不見鄒忌書,史記孟荀傳亦只言其以琴干威王耳。漢志陰陽家有鄒子四十九篇,鄒子終始五十六篇,並鄒衍所說。又鄒奭子十二篇。史記孟荀傳曰:「鄒衍觀陰陽消息,作怪迂之變,其語閎大不經。」別錄曰:「鄒奭者,頗采鄒衍之術,迂大而閎辯,文具難勝。」(御覽四六四。)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縱,無實是之驗;華虛誇誕,無審察之實。商鞅相秦,作耕戰之術。注超奇篇。管仲相齊,造輕重之篇。管子有輕重甲、乙等篇。梁章鉅曰:「輕重甲篇稱梁、趙,戊篇稱代、趙,皆非其真。」按此文,則以爲管仲手著。史記管晏傳贊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高、乘馬、輕重、九府,詳哉其言之矣。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是與王義同。富民豐國,彊主弱敵,「弱」下舊校曰:一作「威」。公賞罰,與鄒衍之書不可並言,而太史公兩紀,世人疑惑,不知所從。疑此文當作「與公孫龍、鄒衍之書不可並言,而太史兩紀」。「公賞罰」爲「公孫龍」之誤,又誤奪在「與」字上,又脫「不可」二字。若此文有「公賞罰」句,則當在「富民」句上。知者,「公賞罰」乃其治術;「富民豐國,彊主弱敵」乃其政治所致之效。先言其效,後言其術,無此文理。其證一。此節乃評司馬遷史記之失,以公孫龍、鄒衍之虛誕無益於治,不當與商鞅、管仲並言。今本作「與鄒衍之書不可並言」,則上文公孫龍云云於義無取矣。其證二。知脫「不可」二字者,下文「二者不可兩傳,而太史公兼紀不別」,立文相同,可證。日抄引作:「公孫龍、鄒衍書虛誇,與管、商書相反,而太史公兼紀。」雖約舉此文,但可推證此文原謂管、商書與公孫龍、鄒衍書不可並言也。則今本脫「公孫龍」三字,「不可」二字,甚明。太史公紀公孫龍,亦見孟荀傳。案張儀與蘇秦同時,蘇秦之死,儀固知之。盼遂案:史記張儀傳:「儀說楚王曰:『蘇秦與燕王謀破齊。入齊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是儀所說與史記蘇秦傳齊大夫爭寵而刺秦者殊遠矣。自以儀說爲實也。儀知各審,「各」疑「秦」誤。盼遂案:章士釗云:「各當爲秦之誤字。」宜從儀言,以定其實,而說不明,兩傳其文。史記蘇秦傳曰:「蘇秦詳爲得罪於燕,亡走齊,爲客卿,欲破敝齊而爲燕。其後齊大夫多與之爭寵者,而使人刺之,不死,殊而走。齊王使人求賊,不得。蘇秦且死,乃謂齊王曰:『臣若死,車裂臣以狥於市,曰:蘇秦爲燕作亂於齊,如此則臣之賊必得矣。』於是如其言,而殺蘇秦者果自出,齊王因而誅之。蘇秦既死,其事大泄。齊後聞之,乃恨怒燕。」張儀傳:「儀說楚王曰:『蘇秦相燕,即陰與燕王謀伐[一]破齊而分其地;乃詳有罪出走入齊,齊王因受而相之。居二年而覺,齊王大怒,車裂蘇秦於市。』」是於秦之死,兩傳抵牾也。東海張(馮)商亦作列傳,孫曰:漢無張商補史記者。「張商」當作「馮商」,此涉上文「張儀」而誤。漢書藝文志春秋家,馮商續太史公書七篇。又張湯傳贊:「馮商稱張湯之先與留侯同祖,而司馬遷不言,故闕焉。」注引如淳曰:「班固目錄:「馮商,長安人,成帝時,以能續書待詔金馬門,受詔續太史公書十餘篇。」師古曰:劉歆七略云:「商,陽陵人,治易,事五鹿充宗,能屬文,博通強記,與孟柳俱待詔,頗序列傳,未卒,會病死。」史通正史篇:「史記所書,止漢武太初,已後闕而不錄。其後劉向,向子歆,及諸好事者,若馮商、衞衡、揚雄、史岑、梁審、肆仁、晉馮、段肅、金丹、馮衍、韋融、蕭奮、劉恂等,相次撰續。迄於哀、平間,猶名史記。」據此,則當作「馮商」無疑。惟劉歆言商陽陵人,班固言長安人,仲任言東海人,三說不同。漢代長安屬京兆,陽陵屬左馮翊。後漢以陽陵改屬京兆。長安、陽陵相去甚近,東海太遠,豈傳聞之異歟?豈蘇秦商之所爲邪?何文相違甚也?三代世表言五帝三王皆黃帝子孫,自黃帝轉相生,不更稟氣於天。作殷本紀,言契母簡狄浴於川,遇玄鳥墜卵,吞之,遂生契焉。及周本紀,言后稷之母姜嫄野出,見大人跡,履之,則姙身,生后稷焉。夫觀世表,則契與后稷,黃帝之子孫也;讀殷、周本紀,則玄鳥、大人之精氣也。二者不可兩傳,而太史公兼紀不別。案帝王之妃,不宜野出,浴於川水。今言浴於川,吞玄鳥之卵;出於野,履大人之跡,違尊貴之節,誤是非之言也。奇怪篇亦辯其妄。舊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