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說岳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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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回 勘冤獄周三畏掛冠~探囹圄張總兵死義

張保當夜就在樹林內蹲了一夜,等到天明,一路望臨安上路。路上暗暗打聽,並無信息。一日,到得臨安,在城外尋個宿店安歇。次日,挨進城去,逢人便問。那一個肯多言惹禍?訪問了幾日,毫不知情。一日,清晨早起,偶然走到一所破廟門首,聽得裏邊有人說話響。張保就在門縫裏一張,只見有兩個花子睡在草鋪上閒講,聽得一個道:“如今世界做什麽官!倒不如我們花子快樂自在,討得來就吃一碗,沒有就俄一頓,這時候還睡在這裏,無拘無束。那岳元帥做到這等大官,那裏及得我來?”那一個道:“不要亂說!倘被人聽得,你也活不成了!”張保聽見了,就一腳把廟門踢開,那兩個花子驚得直豎起來。張保道:“你兩個不要驚慌!我是岳元帥家中差來探信的,正訪不出消息,你二人既知,可與我說說。”那兩個花子只是撒撒的抖,那裏肯說,只道:“小、小,人、人,們、們,不曾說什麽!”張保就一手將一個花子提將起來,道:“你不說,我就摜殺了你!”花子大叫道:“將爺不要著惱,放了我,待我說。”張保一手放下道:“快說,快說!”那花子土神一般,對著那個花子道:“老大,你把門兒帶上了,站在門首探望探望。倘有人走來,你可咳嗽一聲。”那個花子走出廟門,這裏把門忙掩上了,便道:“秦檜陷害岳爺,又到他家中去將他公子岳雲、愛將張憲騙到這裏,就一齊下在大理寺獄中,不知做些什麽?若有人提起一個‘岳’字,就拿了去送了性命,因此小人們不敢說。將軍千萬不要說是我阿二說的嚇!”張保聽了這一席話,驚得半晌作不得聲。身邊去摸出一塊銀子,約有二兩來重,賞了花子,奔出廟門。

再回到下處,取子些碎銀子,走到估衣店裏,買了幾件舊衣服。又買了一個筐籃,央人家備辦了些點心酒餚,換了舊衣,穿上一雙草鞋,竟往大理寺監門首,輕輕的叫道:“裏邊的爺!小人有句話講。”那獄卒走來問道:“有甚話講?”張保道:“老爺走過來些。”那獄卒就走到栅欄邊,張保低低的說道:“裏邊有個岳爺.是我的舊主人,吃過他的糧,我因病退了糧。今日特來送餐飯與他,聊表一點私心。有個薄禮在此,送與爺買茶吃,望乞方便!”那禁子接過來,約有三四兩重,暗想:“王、李二位相公曾吩咐,倘有岳家的人來探望,須要週全,落得賺他三四兩銀子。”便道:“這岳爺是秦丞相的對頭,不時差人來打聽的。我便放你進去,切莫高聲,要連纍我們!”張保道:“這個自然。”那獄卒開了監門,張保走進去,對禁子道:“你可知我是什麽人?”那獄卒把張保仔細一看,方纔在外面是曲背躬身的,進了監門站直了,卻是長長大大換了一個人。獄卒道:“爺爺是害我不得的口虐!”張保道:“不要驚慌!我非別人,乃濠梁總兵馬前張保是也!”獄卒聽了,慌忙跪下道:“爺爺,小人不知,望老爺饒了小人之命罷!”張保道:“我怎肯害你?你只說我主人在那裏。”獄卒道:“丞相爲了岳爺爺,新造十間牢房,喚做‘雷’、‘霆’、‘施’、‘號’、‘冷’、‘星’、‘斗’‘煥’、‘文’、‘章’。岳爺爺同著二位小將軍俱在‘章’字號內。”張保道:“既如此,你可引我去見。”禁子起來,又看了看道:“老爺這酒飯..”張保道:“你放心!我們俱是好漢,決不害你的。”那禁子先進去稟知,然後請張保進去。

那張保走進監房,只見岳元帥青衣小帽,同倪獄官坐在中間講話,岳雲、張憲卻手銬腳鐐坐在下面。張保上前雙膝跪下,叫一聲:“老爺,爲何如此?”岳爺道:“你不在濠梁做官,到此怎麽?”張保道:“小人不願爲官,已經棄職回轉湯陰。不想公子也至于此!”岳爺道:“你既不願爲官,就該歸鄉去了,又到這裏來何幹?”張保道:“一則探老爺消息,二來送飯,三來請老爺出去。”岳爺道:“張保!你隨我多年,豈不知我心跡!若要我出去,須得朝廷聖旨。你也不必多言,既來看我,不要辜負了你的好意,把酒飯來領了你的情。快些出去,不要害了這位倪恩公!”張保就將酒飯送上去,岳爺用了一盃酒,叫張保快些出去。張保走下來對岳雲、張憲道:“二位爺!難道也不想出去的了麽?”二人道:“爲臣盡忠,爲子盡孝,爹爹既不出去,我二人如何出去!”張保道:“是小人失言了!小人也奉敬一杯。”二人道:“也領你一個情。”那倪獄官與禁子看了,俱皆落淚道:“難得!難得!”岳爺又道:“張保出去罷!”張保道:“小人還有話稟上。”復上前跪下道:“張保嚮蒙老爺擡舉,不能伏侍得老爺終始。小人雖是個愚蠢之人,難道不如王橫麽?今日何忍見老爺公子受屈!不如先嚮陽司,等候老爺來伏侍罷!”遂立起來,望著圍墻石上將頭一撞。一聲響,頭顱已碎,腦漿進出而死!後人有詩曰:

拚將一死報東君,忠義原來似憲雲。地下王橫如聚首,馬前馬後總超羣!

那倪獄官看見,心中十分傷慘。岳雲、張憲痛哭起來。獨有那岳爺哈哈大笑道:“好張保,好張保!”倪完道:“這張總爺路遠迢迢趕來,爲不忍見元帥受屈,故此撞死。帥爺不哀憐他也罷,怎麽反大笑起來?”岳爺道:“思公你有所不知,我們‘忠’、‘孝’、‘節’已經有了,獨少個‘義’字。他今日一死,豈不是‘忠孝節義’四字俱全了?”說罷,放聲大哭起來,衆人無不下淚。岳爺哭了一回道:“望恩公將他的屍首週全出去方好!”倪完道:“這個不消帥爺吩咐。”即刻差人去與王能、李直知道,將屍首擡在後邊。直到黃昏時候,王、李二人將棺木擡來,把屍首從墻上吊出,收殮釘好,材頭上寫著“濠梁總兵張公之柩”,叫心腹家人擡出城去,放在西湖邊螺螄殼內。可憐張保伏侍岳爺這好幾年,立了多少功勞,纔博得個前程;不願爲官,今日仗義死于此地!正是。三分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東窻下夫妻設計~風波亭父子歸神

詩曰:

秦檜無端害岳侯,故令宋祚一時休。至今地獄遭枷鎖,萬劫千回不出頭。

話說宋高宗皇帝,一日,忽然扮做客商模樣,叫秦檜改裝作伴,往臨安城內私行閒耍。秦檜只得也扮做個伴當。私行出了朝門,各處走了一會,偶然來至龍吟菴門首,只見圍著許多人在那裏不知做什麽。高宗同看秦檜挨進人叢裏去一看,卻是一個拆字先生,招牌上寫著“成都謝潤夫觸機測字”,撐著帳篷,擺張桌子,正在那裏替人拆字。

高宗站在桌邊,看他拆字一回,覺得有文有理,遂上前坐下道:“先生也與我拆個字。”謝石道:“請書一字來。”高宗隨手就寫了一個“春”字,遞與謝石。謝石道:“好個‘春’字!常言道春爲一歲首。足下決非常人。況萬物皆春,包藏四時八節。請訪問尊官所問何事?”高宗道:“終身好否?”謝石道:“好,好,好!大富大貴,總不可言。但有一言:‘秦’頭太重,壓‘日’無光,若有姓秦的人,切不可相與他,恐害在他手內!牢記,牢記!”高宗伸手嚮身邊摸出一塊銀子,謝了先生,拱手立起,悄悄對秦檜道:“賢卿也試拆一字。”秦檜無奈,隨手寫了一個“幽”字,遞與謝石。謝石道:“這位尊官所問何事?”秦檜道:“也是終身。”謝五道:“‘幽’字雖有泰山之安,但中間兩個‘絲’字纏住,只叫做雙龍鎖骨,屍體無存。目下雖好,恐後來年老齒壞,遇硬則衰,須要早尋退步方好。”秦檜道:“領教了。”也送了些謝金,同著高宗去了。

當時內中有認得的,說:“你這先生字雖斷得好,只是拆出禍來了!方纔那頭一個正是當今天子,第二個便是秦丞相。你講出這些言語,怎得就饒恕了你?”又有一人道:“我們走開了罷!不要在此說是非,打在一網裏!”衆人聽了,俱一鬨而散。謝石想道:“不好!”遂棄了帳篷,急忙的逃走去了。秦檜陪著高宗回進朝中,辭駕回府,即差家丁去拿那拆字的。家丁忙去拿時,早已不在。再往各處找尋,並無蹤跡。一連緝拿了三四日不見影響,只得罷了。

且說秦檜命万俟卨、羅汝輯兩個奸賊,終日用極刑拷打岳爺父子、張憲三人招認,已及兩月,並無實供,悶悶不悅。這一日,已是臘月二十九日,秦檜同夫人王氏在東窻下嚮火飲酒,忽有後堂院子傳進一封書來。秦檜拆開一看,原來不是書,卻是心腹家人徐寧遞進來民間的傳單是一個不怕死的白衣,名喚劉允升,寫出岳元帥父子受屈情由,挨門逐戶的分派,約齊日共上民表,要替岳爺伸冤。秦檜看了,雙眉緊鎖,好生愁悶。王氏問道:“傳進來的是什麽書?相公看了就這等不悅?”秦檜就將傳單遞與王氏道:“我只因詐傳聖旨將岳飛父子拿來監在獄中,著心腹人万俟卨、羅汝楫兩個用嚴刑拷打,要他把認反叛罪名,今已經兩月,竟不肯招。民間俱說他冤屈,想要上民本。倘然口碑傳入宮中,豈是兒戲!欲放了他,又恐違了四太子之命,以此疑慮不決。”王氏將傳單略看了看,即將火箸在爐中炭灰上寫著七個字道:“縛虎容易縱虎難。”秦檜看了點頭道:“夫人之言,甚是有理。”即將灰上的字跡攪抹了。

二人正說之間,內堂院子走進來稟道:‘万俟卨老爺送來黃柑在此,與太師爺解酒。”秦檜收了。王氏道:“相公可知這黃柑有何用處?”秦檜道:“這黃柑最能散火毒,故爾送來。可叫丫環剖來下酒。”王氏道:“不要剖壞了!這個黃柑,乃是殺岳飛的劊子手!”秦檜道:“柑子如何說是劊子手?”王氏道:“相公可將這柑子撈空了,寫一小票藏在裏邊,叫人轉送與勘官,教他今夜將他三個就在風波亭結果了!一樁事就完結了。”秦檜大喜,就寫了一封書,叫丫環將黃柑的瓤去乾淨了,將書安放在內,封好了口,叫內堂院子交與徐寧,送與万俟卨去。正是:

縛虎難降空致疑,全憑長舌使謀機。仗此黃柑除後患,東窻消息有誰知?

再說這時節已將岳雲、張憲另拘一獄,使他父子不能見面的了。到得除夜,獄官倪完備了三席酒,將兩席分送在岳雲、張憲房裏;將這一席,倪獄官親送到岳爺房內擺好,說道:“今日是除夜,小官特備一杯水酒,替帥爺封歲。”岳爺道:“又蒙恩公費心!”就走來坐下,叫聲:“恩公請坐。”倪完道:“小官怎敢!”岳爺道:“這又何妨?”倪完告坐,就在旁邊坐下相陪。飲過數杯,岳爺道:“恩公請便罷!我想恩公一家,自然也有封歲的酒席,省得尊嫂等候。”倪完道:“大人不必記念。我想大人官至這等地位,功蓋天下,今日尚然受此淒涼,何況倪完夫婦乎!願陪大人在此吃一杯。”岳爺道:“如此多謝了!不知外面什麽聲響?”倪完起身看了一看道:

“下雨了。”岳爺大驚道:“果然下雨了!”倪完道:“不獨下雨,兼有些雪,此乃國家祥瑞,大人何故吃驚?”岳爺道:“恩公有所不知,我前日奉旨進京,到金山上去訪那道悅禪師,他說此去臨安,必有牢獄之災,再三的勸我棄職脩行。我只爲一心盡忠報國,不聽他言。臨行贈我幾句偈言,一嚮不解,今日下雨,就有些應騐了!恐朝廷要去我了!”倪完道:“不知是那幾句偈言?帥爺試說與小官聽聽看。”岳爺道:“他前四句說的是:‘歲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下兩點,將人荼毒。’我想今日是臘月二十九日,豈不是‘歲底不足’麽?恰恰下起雨來,豈不是‘天哭’麽?‘奉’下加將兩點,豈不是個‘秦’字?‘將人蔡毒’,正是毒我了!這四句已經應騐。後四句道是:‘老柑騰挪,纏人奈何?切些把舵,留意風波!’這四句還解不來,大約是要去我的意思。也罷!恩公借紙筆來一用。”

倪完即將紙筆取來。岳爺修書一封,把來封好,遞與倪完道:“恩公請收下此書。倘我死後,拜煩恩公前往朱仙鎮去。我那大營內,是我的好友施全、牛臯護著帥印;還有一班弟兄們,個個是英雄好漢。倘若聞我兇信,必然做出事來,豈不壞了我的忠名?恩公可將此書投下,一則救了朝廷,二來全了我岳飛的名節,陰功不小!”倪完道:“小官久已看破世情,若是帥爺安然出獄便罷,倘果有什麽三長兩短,小官也不戀這一點微奉,帶了家眷回鄉去做個安逸人。小官家離朱仙鎮不遠,順便將這封書送去便了!”兩個人一面吃酒,一面說話。

忽見禁子走來,輕輕的嚮倪完耳邊說了幾句。倪完吃了一驚,不覺耳紅面赤。岳爺道:“爲著何事,這等驚慌?”倪完料瞞不過,只得跪下稟道:“現有聖旨下了!”岳爺道:“敢是要去我了?”倪完道:“果有此旨意,只是小官等怎敢!”岳爺道:“這是朝廷之命,怎敢有違?但是岳雲、張憲猶恐有變,你可去叫他兩個出來,我自有處置。”倪完即喚心腹去報知王能、李直,一面請到岳雲、張憲。岳爺道:“朝廷旨意下來,未知吉凶。可一同綁了,好去接旨。”岳雲道:“恐怕朝廷要去我們父子,怎麽綁了去?”岳爺道:“犯官接旨,自然要綁了去。”岳爺就親自動手,將二人綁了,然後自己也叫禁子綁起,問道:“在那裏接旨?”倪完道:“在風波亭上。”岳爺道:“罷了,罷了!那道悅和尚的偈言,有一句:‘留意風波。’我只道是揚子江中的風波,誰知牢中也有什麽‘風波亭’!不想我三人,今日死于這個地方!”岳雲、張憲道:“我們血戰功勞,反要去我們,我們何不打出去?”岳爺喝道:“胡說!自古忠臣不怕死。大丈夫視死如歸,何足懼哉!且在冥冥之中,看那姦臣受用到幾時!”就大踏步走到風波亭上。兩邊禁子不由分說,拿起麻繩來,將岳爺父子三人勒死于亭上。

時岳爺三十九歲,公子岳雲二十三歲。三人歸天之時,忽然狂風大作,燈火皆滅。黑霧漫天,飛沙走石。後人讀史至此,無不傷心慘切,唾駡秦檜夫妻並那些依附權奸爲逆者。後人有吊岳王詩曰:

金人鐵騎蕩征塵,南渡安危繫此身。二帝不歸天地老,可憐泉下泣孤臣!

又詩曰:

遺恨高宗不鑒忠,感斯墓木撼天風。赤心爲國遭讒沒,青史徒修百戰功!

又詩曰:

華表松枝嚮北寒,周情孔思楷模看。湖波已泄金牌恨,絮酒無人酬曲端。

又詩曰:

忠臣爲國死銜冤,天道昭昭自可憐。留得青青公道史,是非千載在人間。

又詩曰:

雙劍龍飛脫寶函,將軍扼腕虎眈眈。姦衺誤國忠良死,千古令人恨不甘!

又詩曰:

劍戟橫空殺氣高,金兵百萬望風逃。自從公死錢塘後,宋室江山把不牢。

又詩曰:

泰山頹倒哲人萎,白玉樓成似有期。天道朦朦無可問,人心憤憤豈無爲?一生忠義昭千古,滿腔豪氣吐虹霓。姦臣未死身先喪,常使英雄淚濕衣!

又詩曰:

報國志軀矢血誠,誰教萬里壞長城?

十年憤積龍沙遠,一死身嫌泰岱輕。

自願藏弓雖弱主,何來叩馬有書生?

于今墓畔南枝樹,猶見忠魂怒未平。

又詩曰:

十二牌來馬首東,郾城憔悴哭相從。

千年宗社孤墳在,百戰金兵寸鐵空!

徑草有靈枝不北,江湖無恙水流東。

堪嗟詞客經年過,惆悵遙吟夕照中!

後又有過岳王墳而作者曰:

將軍埋骨處,過客式英風。北伐生前烈,南枝死後忠。山川戎馬異,涕淚古今同。淒絕封丘草,蒼蒼落照中!

浙江衢州太學生徐應鹿有祭岳王文云:

嗚呼!維王生焉義烈,死矣忠良。恆矢心以攘金虜,每銳志以復封疆。奇勳未入淩煙之閣,奸計先成偃月之堂。含冤泉壤,地久天長。中原塗炭,故國荒涼。嘆狐奔而免逐,恨狼競以鴟張!王如在也,必能保全社稷;王今沒矣,伊誰力挽頹唐?鯫生纔譾,事類參商。方徙薪乎曲突,忽禍起于蕭墻。立身迥異于禽獸,含汙忍入于犬羊。捨生取義,扶植綱常。來個往古,人誰不死?轟轟烈烈,萬古流芳!嗚呼!罄南山之竹而書情無盡,決東海之波而流恨難量。王之名,與天地同大;王之德,與日月爭光。嗚呼哀哉!伏維尚饗。

當時倪完痛哭一場,那王能、李直得知此事,暗暗買了三口棺木,擡放墻外。獄卒禁子俱是一路的,將三人的屍骨從墻上吊出,連夜入棺盛殮。寫了記號,悄悄的擡出了城,到西湖邊爬開了螺螄殼,將棺埋在裏面。那倪完也不等到天明,當夜收拾行囊,挨出城門而去。

且說万俟卨見那岳爺三人已死,同了羅汝楫連夜來到相府,見秦檜復命。秦檜不勝之喜,又問道:“他臨死,可曾說些甚麽?”二賊道:“他臨死,只說是:‘不聽道悅之言,果有風波之險!’小官想此等妖僧,也不可放過了他。再者斬草留根,來春又發。太師爺何不假傳一道聖旨,差人前往湯陰,拿捉岳飛的家屬來京,一網打盡,豈不了事?”秦檜點頭稱是,道:“就煩二位出去,吩咐馮忠、馮孝,起身速往相州,捉拿岳飛的家眷,一個不許放走!”二賊領命出府。

秦檜又喚過家人何立來,吩咐道:“你明日絕早起身到金山寺去,請道悅長者來見我,不可被他走脫了!”何立領命,回至家中,對母親說知:“太師害了岳家父子,又命孩兒前去捉拿道悅和尚,明日即要起身。”老母道:“我兒路上須要小心!”到了明日,即是紹興十三年正月初一日。何立只得離了臨安,徑奔京口而來。在路無話。一日,已到了鎮江,就到江口趁著衆香客渡到金山上岸。走到寺門口,耳邊但聽得鐘盤聲響。許多男男女女,都擎著香燭進去燒香。何立也混在人叢裏,進去一看,卻原來是道悅和尚正在升座說法。何立就立在大衆之中,聽他講經,暗自想:“且聽他說完了,騙到臨安去,不怕他飛上了天去。”但聽得那長老將“夢幻泡影”四個字,已講得天花亂墜,大衆無不齊聲唸佛。講了一會,口中吟出一偈,叫大衆聽者:

吾年三十九,是非終日有。不爲自己身,只爲多開口。何立自東來,我嚮西邊走。不是佛力大,豈不落人手!

說完,只見他閉目垂眉,就在法座上坐化去了。當下衆僧一齊合掌道:“師父圓寂了!”

何立吃了一驚,便扯住了住持道:“我奉秦太師鈞旨來請長老,不想竟坐化了,只恐其中有詐。叫我如何回復太師爺?”住持道:“我那位師父能知過去未來,諒你太師爺來請,決無好處,故此登座說偈而逝。這是你自己親眼見的,有何詐僞?”何立道:“爾等衆僧,須要把長老的屍骸燒化了,我方好去回復。不然,須俱要同我去見相爺。”衆僧道:“這有何難。”就叫火工道人,即時將柴草搬動,揀一塊平地上搭起柴棚,將長老的法身擡在上面,下面點起火來。不一時,烈燄騰空,一聲響,直透九霄,結成五色蓮花,上面端坐著一位和尚,叫道:“何立!冰山不久,夢景無常!你要早尋覺路,休要迷失本來!你去罷!”說罷,冉冉騰空而去。衆僧即將長老骨殖撿出來,裝在龕內,始放後山,再揀日安葬。

當日,便請何立到客堂中坐了,整備素齋款待。何立將秦太師陷害岳爺,“因他臨死時曾有‘懊悔不聽道悅和尚’之言語,故此丞相命我來騙他到臨安究治。不道長老果是活佛臨凡,已預先曉得坐化去了。方纔明明在雲端裏吩咐我及早脩行,奈我有八旬老母在家不能抛撇,待等百年之後,我決意要出家了”。衆僧道:“阿彌陀佛!爲人在世,原是鏡花水月。小僧們在這金山寺,閒時看那些來來往往的船隻,那一個不是爲名?那一隻不是爲利?常常遭遇風波之險,何曾想到富貴榮華?到後來總是一場春夢!有詩道得好:從來富貴若浮雲,吉凶倚伏信難分。田地千年八百主,何勞牛馬爲兒孫?”

何立聽了,點頭稱是。隨即別了一衆僧人,行下山來,仍舊渡到京口上岸,取路回臨安復命,不表。

再說岳夫人一日與媳婦、女兒閒語,張保的妻子洪氏也在旁邊。夫人道:“自從孩兒往臨安去後,已經一月有餘。連張總兵去探聽,至今亦無信息,使我日夜不安,心神恍惚。我昨夜夢見元帥轉回來,手中擎著一隻鴛鴦,未知有何吉凶?”銀瓶小姐道:“我昨夜也夢見哥哥同著張將軍各抱著一根木頭回來,亦未知吉凶如何?”夫人道:“想是你父兄必有不祥之事,故我母女心神惶惑。且叫岳安到外面去請一個圓夢先生來詳解詳解,看是如何?”當時丫環即到外廂傳話,叫岳安去請圓夢先生。岳安去不多時,請了一個王師婆來,了太夫人並夫人、小姐,磕了頭。夫人就道:“岳元帥進京,叫了兩個小將軍去,並無信息。又因夜夢不祥,故來喚你決斷。”王師婆道:“這個容易,待吾請下神道來,問他知個端的。”當時就將一張桌子擺在中間,明晃晃點起兩枝蠟燭,焚起一爐香來。王師婆書符唸咒。李夫人跪下,禱告了一番。停了多時,但見王師婆忽然兩眼直豎,取過一根棒來亂舞了一回,大聲道:“我乃弈遊神是也!請我來做什麽?快說快說!”嚇得李夫人戰戰兢兢的跪下道:“只因丈夫岳飛欽召進京,連我兒岳雲、張憲,至今一月有餘,並無音耗,特求尊神指示明白!”王師婆道:“沒事沒事。有些血光之災,見了就罷。”夫人道:“奴家昨夜夢見丈夫手擎鴛鴦一隻,不知主何吉凶?”王師婆道:“此乃拆散鴛鴦也。”銀瓶小姐亦跪下道:“小奴家亦夢見哥哥同張將軍各抱一木回來,未知如何況?”王師婆道:“人抱一木,是個‘休’字,他兩人已休矣。快燒紙,快燒紙,吾神去也!”說罷,那王師婆一交跌倒在地。正是:邪正請從心內判,疑神疑鬼莫疑人。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韓家莊岳雷逢義友~七寶鎮牛通鬧酒坊

詩曰:

秋月春風似水流,等閒白了少年頭。功名富貴今何在?好漢英雄共一丘!對酒當歌須慷慨,逢場作樂任優遊。紅塵滾滾迷車馬,且嚮樽前一醉休。

這首詩,乃是達人看破世情,勸人不必認真,樂得受用些春花秋月,消磨那些歲月光陰。不信,但看那岳元帥做到這等大官,一旦被秦檜所害,父子死于獄中。兀自不肯饒地,致使他一家離散,奔走天涯。倒不如周三畏、倪完二人棄職脩行,飄然物外。閒話休說。

那王師婆跌倒地下,停了一會,爬起身來,對著李夫人道:“我方纔見一個神道,金盔金甲,手執鋼鞭,把我一推,我就昏昏的睡去了,不知神道怎麽樣去了。”夫人就將適來之事說了一遍。王師婆道:“夫人,小姐們,且請放心!吉人自有天相。我那裏隔壁有個靈感大王,最有靈騐。明日夫人們可到那裏去燒燒香,就許個願心,保佑保佑,決然無事的。”夫人賞了王師婆五錢銀子,王師婆叩謝辭別,自回去了。

夫人同著鞏氏夫人、銀瓶小姐正在疑疑惑惑,忽見岳雷、岳霆、岳霖、岳震,同著岳雲的兒子岳申、岳甫一齊走來。岳震道:“母親,今日是元宵佳節,怎不叫家人把燈來掛掛?到了晚間,母親好與嫂嫂、姐姐賞燈過節。”夫人道:“你這娃子一些事也不曉!你父親進京,叫了你哥哥同張將軍去,不知消息。前日張總兵去打聽,連他也沒有信息,還有什麽心緒,看什麽燈!”五公子聽了,就走過了一旁。二公子岳雷走上來道:“母親放心!待孩兒明日起身往臨安,到爹爹那裏討個信回來就是。”夫人道:“張總兵去了,尚無信息。你小小年紀,如何去得?”

當時夫人、公子五人在後堂閒講,只見岳安上前稟道:“外面有個道人,說有機密大事,必要面見夫人。小人再三回他,他總不肯去!特來稟知。”夫人聽來,好生疑惑,就吩咐岳雷出去看來。岳雷到門首,見了道人問道:“師父何來?”道人也不答話,竟一直走進來。到了大廳上,行了一個常禮,問道:“足下何人?”二公子道:“弟子岳雷。”道人道:“岳飛元帥,是何稱呼?”岳雷道:“是家父。”道人道:“既是令尊,可以說得。我非別人,乃是大理寺正卿周三畏。因秦檜著我勘問令尊,必要謀陷令尊性命,故我掛冠逃走。後來只令万俟卨嚴刑拷打,令尊不肯招認。聞得有個總兵張保撞死在獄中。”講到了這一句,裏邊女眷,其時俱在屏門後聽著,洪氏心中先悲起來了。及至周三畏說到“去年臘月二十九日,岳元帥父子三人屈死在風波亭上”這一句,那些衆女眷好似猛然半天飛霹靂,滿門頭頂失三魂,一家男男女女盡皆痛哭起來!周三畏道:“裏面夫人們,且慢高聲啼哭!我非爲報信而來,乃是爲存元帥後嗣而來。快快端正逃難!欽差不久便來拘拿眷屬,休被他一網打盡!貧道去了。”夫人們聽得,連忙一齊走出來道:“恩公慢行,待妾等拜謝。”夫人就同著一班公子跪下拜謝。周三畏也連忙跪下答拜了,起來道:“夫人不要錯了主意,快快打發公子們逃往他鄉,以存岳氏香火!貧道就此告別了!”公子們一齊送出大門,回至裏面痛哭。

夫人就叫媳婦到裏邊去,將人家所欠的賬目共衆家人們的身契盡行燒毀,對衆家人道:“我家大老爺已死,你們俱是外姓之人,何苦連纍?著你們衆人趁早帶領家小,各自去投生罷!”說罷,又哭將起來。衆公子、媳婦、女兒並洪氏母子,一齊哭聲震天。那岳安、岳成、岳定、岳保四個老家人,對衆人道:“列位兄弟們,我們四人情願保夫人、小姐、公子們一同進京盡義。你們有願去者,早些講來;不願者,趁早投生。不要臨期懊悔,卻就遲了。”只聽衆家人一道:“不必叮嚀,我等情願一同隨著進京去,任憑那好賊要殺要剮,也不肯替老爺出醜的。”岳安道:“難得!難得!”便道:“夫人不必顧小人們,小人們都是情願與老爺爭光的。衹有一件大事求定,請夫人先著那位公子逃往地方避難要緊。”夫人道:“你們雖是這樣講,叫我兒到何處安身?”岳安道:“老爺平日豈無一二好友?只消夫人寫封書,打發那位公子去投奔他,豈有不留之理?”夫人哭叫岳雷:“你可去逃難罷!”岳雷道:“母親另叫別個兄弟去,孩兒願保母親進京。”岳安道:“公子不要推三阻四,須要速行!況不孝有三,無後爲大。難道老爺有一百個公子,也都要被姦臣害了麽?須要走脫一兩位,後來也好收拾老爺的骸骨。若得報仇,也不枉了爲人一世。太夫人快快寫起書來,待小人收拾些包裹銀兩,作速起身,休得誤了。”當時,岳安進去取了些碎銀子,連衣服打做一包,取件舊衣替公子換了。夫人當即含淚修書一封,遞與岳雷道:“我兒,可將此書到寧夏,去投宗留守宗方;他念舊交,自然留你。你須要與父親爭氣,一路上須要小心!”公子無奈,拜辭了母親、嫂嫂,又別了衆兄弟、妹子,大家痛哭。衆公子送出大門,回進裏邊靜候聖旨,不提。

且說藕塘關牛臯的夫人所生一子,年已十五,取名牛通。生得身面俱黑。滿臉黃毛,連頭髮俱黃,故此人取他個綽號,叫做“金毛太歲”。生得來千斤膂力,身材雄偉。那日正月初十,正值金總兵生日,牛夫人就領了牛通來到後堂。牛夫人先拜過了姐夫、姐姐,然後命牛通來拜姨爹、姨母的壽。金爺就命他母子二人坐了。少停擺上家宴來,一同吃著慶春壽酒。閒敘之間,金總兵道:“我看內姪年紀長成,武藝也將就看得過。近聞得岳元帥欽召進京,將帥印託付他父親掌管。賢內姪該到那邊走走,掙個出身。但是我昨日有細作來報,說是岳元帥被秦檜陷他謀反大罪,去年臘月二十九日已于獄中。因未知真假,已命人又去打聽。待他回來,便知的實也。”牛夫人吃驚道:“呀!若是謀反逆臣,必然抄盡殺絕,岳氏一門休矣!何不使牛通前往相州,叫他兒子到此避難,以留岳氏一脈?未知姐夫允否?”金總兵道:“此事甚好!且等探聽回來,果有此事,就著姪兒去便了。”牛夫人道:“姐夫差矣!相州離此八九百里,若等細作探回,豈不誤事?”牛通接口道:“既如此說,事不宜遲,孩兒今日連夜往湯陰去,若是無事,只算望望伯母。倘若有變,孩兒就接了岳家一個兄弟來,可不是好?”金節道:“也等明日準備行李馬匹,叫個家丁跟去方是。”牛通道:“姨爹,虧你做了官,也不曉事!這是偷鷄盜狗的事,那要張皇?我這兩隻腳怕不會走路,要甚馬匹!”牛夫人喝道:“畜生!姨爹面前敢放肆大聲叫喊麽!就是明日著你去便了。”當時吃了一會酒,各自散去。

牛通回到書房,心中暗想:“急驚風,偏撞著慢郎中!倘若岳家兄弟俱被他們拿去,豈不絕了岳氏後代!”等到了黃昏時候,悄悄的收拾了一個小包裹背著,提了一條短棒,走出府門,對守門軍土道:“你可進去稟上老爺,說我去探個親眷,不久便回,夫人們不要掛念。”說罷,大踏步去了。那守門軍士那裏敢阻擋他,只得進來稟知金總兵。金總兵忙與牛夫人說知,連忙端整些衣服銀兩,連夜著家人趕上,那裏趕得著,家人只得回來復命,說:“不知從哪條路去了!”金節也只得罷了。

那牛通曉行夜宿,一路問信來到湯陰。直至岳府,與門公說知,不等通報,竟望裏邊走。到大廳上,正值太夫人一家在廳上。牛通拜畢,通了姓名。太夫人大哭道:“賢姪呀,難得你來望我!你伯父與大哥被姦臣所害,俱死在獄中了!”牛通道:“老伯母不要啼哭!我母親因爲有細作探知此事,放心不下,叫姪兒來接一位兄弟,到我那邊去避難。大哥既死,快叫二兄弟來同我去。倘聖旨一到,就不能走脫了!”夫人道:“你二兄弟已往寧夏,投宗公子去了。”牛通道:“老伯母不該叫兄弟到那裏去,這邊路程遙遠,那裏放心得下!不知二兄弟幾時出門的?”夫人道:“是今日早上去的。”牛通道:“這還不打緊,姪兒走得快,待姪兒去趕著他,就同他到藕塘關去,小姪也不回來了。”說罷,就辭別了夫人。出府門來,問衆家人道:“二公子往那一條路去的?”家人道:“望東去的。”牛通聽了,竟也投東追趕,不提。

且說那欽差馮忠、馮孝,帶了校尉離了臨安,望相州一路進發。不一日,到了湯陰岳府門首,傳令把岳府團團圍住,岳安慌忙稟知夫人。夫人正待出來接旨,那張保的兒子張英,年紀雖只得十三四歲,生得身長力大,滿身盡是疙瘩,有名的叫做“花斑小豹”,上前對夫人道:“夫人且慢,待我出去問個明白了來。”就幾步走到門口。那些校尉亂嘈嘈的,正要打進來。張英大喝一聲:“住著!”這一聲,猶如半天中起了個霹靂,嚇得衆人俱住了手。馮忠道:“你是什麽人?”張英道:“我乃馬前張保之子張英便是!若犯了我的,莫說你這幾個毛賊,就是二三千兵馬,也不是我的心事!但可惜我家太老爺一門俱是忠孝之人,不肯壞了名節,故來問你一聲。”馮忠道:“原來如此!但不知張掌家有何話說?”張英道:“你們此來,我明知是姦臣差你們來拿捉家屬。但不知你們要文拿呢,還是要武拿?”馮忠道:“文拿便怎麽?武拿又怎麽?”張英道:“若是文拿,只許一人進府,將聖旨開讀,整備車馬,候俺家太夫人、夫人及小人等一門家屬起身。若說武拿,定然用囚車鐐銬,我卻先把你這幾個狗頭活活打死,然後自上臨安面聖。隨你主意,有不怕死的就來!”說罷,就在旁邊取過一根門閂,有一二尺粗細,嚮膝蓋上這一曲,曲成兩段,怒衝衝的立住在門中間。衆人吃了一嚇!俱吐出了舌頭縮不進去。馮忠看來不搭對,便道:“張掌家息怒!我們不過奉公差遣,只要有人進京去便罷了!難道有什麽冤仇麽?相煩張掌家進去稟知夫人,出來接旨。我們一面著人到地方官處,叫他整備車馬便了。”

張英聽了,就將斷閂丢在一邊,轉身入內,將欽差的話稟明夫人。夫人道:“也難得他們肯用情,可端正三百兩銀子與他。我們也多帶幾百兩,一路去好做盤纏。”夫人出來接了聖旨,到廳上開讀過了,將家中收拾一番,府門內外重重封鎖。一門老少共有三百多人,一齊起程。那湯陰縣官將封皮把岳府府門封好。看那些老少鄉民,男男女女,哭送之聲,驚天動地!岳氏一家家屬自此日進京,不知死活存亡?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二公子岳雷離了湯陰,一路上淒淒涼涼。一日,行到一個村坊上,地名七寶鎮,甚是熱鬧。岳雷走進一個店中坐定,小二就上來問道:“客人還是待客,還是自飲?”岳雷道:“我是過路的,胡亂吃一碗就去。有飯索性拿一碗來,一總算賬。”那小二應聲:“曉得!”就去煖了一壺酒來,擺上幾色菜,連飯一總搬來放在桌子上。公子獨自一個吃得飽了,走到櫃上,打開銀包,放在櫃上,叫聲:“店家,該多少,你自稱去!”主人家取過一錠銀子要夾。不想對門門首站著一個人,看見岳雷年紀幼小,身上雖不甚華麗,卻也齊整,將這二三十兩銀子攤在櫃上,就心裏想道:“這後生是不慣出門的,若是路近還好,若是路遠,前途去,豈不要把性命送了!”岳雷還了酒飯錢,收了銀包,背了包裹將行。卻見對門那個人走上前來,叫聲:“客官且慢行!在下就住在前面,轉彎幾步就是。乞到小莊奉茶,有言語相告。”岳雷擡頭一看,但見那人生得面如炭火,細目長眉,頷下微微幾根髭鬚,身上穿得十分齊整,即忙答道:“小子前途有事,容他回來領教。”店主人道:“小客人!這位員外是此地有名的財主,最是好客的。到他府上去講講不妨。”岳雷道:“只是不當輕造!”員外道:“好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在下就此引道。”

當時員外在前,岳雷在後,走過七寶鎮,轉彎來到了一所大莊院,一同進了莊門。到得大廳上,岳雷把包裹放下,上前見禮畢,分賓主坐下。員外便問:“仁兄貴姓大名?仙鄉何處?今欲何往?”岳雷答道:“小子姓張名龍,湯陰人氏,要往寧夏探親。不敢動問員外尊姓貴表?有何見諭?”員外道:“在下姓韓名起龍,就在此七寶鎮居住。方纔見仁兄露了財帛,恐到前途去被人暗算,故此相招。適聞仁兄貴處湯陰,可曉得岳元帥家的消息麽?”岳雷見問,便答道:“小子乃寒素之家,與帥府不相聞問,不知甚麽消息?”一面說,不覺眼中流下淚來。起龍見了,便道:“仁兄不必瞞我!若與岳家有甚瓜葛,但請放心!當年我父親曾爲宗留守裨將,失機犯事,幸得岳元帥援救。今已亡過三年,再三遺囑,休忘了元帥恩德!你看,上面供的,不是岳元帥的長生祿位麽?”岳雷擡頭一看,果然供的是岳公牌位,連忙立起身來道:“待小子拜了先父牌位,然後奉告。”起龍道:“如此說來,是二公子了!”岳雷拜罷起來,講過姓名,又說:“周三畏來報信,家父、大兄與張將軍盡喪于姦臣之手,又來捉拿家屬,爲此逃難出來。”言畢,放聲大哭。起龍咬牙大怒道:“公子且不要悲傷!如今不必往寧夏去,且在我莊上居住,打聽京中消息再處。”岳雷道:“既承盛情,敢不如命!欲與員外結爲兄弟,未知允否?”起龍大喜道:“正欲如此,不敢啟齒。”當時員外叫莊了殺鷄宰肉,點起香燭,兩人結爲異姓弟兄。收拾書房,留岳二公子住上,不表。

且說牛通追趕岳雷,兩三日不曾住腳。趕到一個鎮上,跑得餓了,看見一座酒店,便走將進來,坐在一到座頭上,拍著桌子亂喊。小二連忙上前陪著笑臉,問道:“小爺吃些什麽?”牛通道:“你這個狗頭!你店中賣的什麽?反來問我?”小二道:“不是呀!小爺喜吃甚的,問問方好拿來。”牛通道:“揀可口的便拿來,管什麽!”小二出來,只揀大魚大肉好酒送來。牛通本是餓了,一上手吃個精光。再叫小二去添來,又吃了十來碗。肚中已是挺飽,抹抹嘴,立起身來,背著包裹,提著短棒,往外就走。小二上前攔住道:“小爺會了鈔好去。”牛通道:“太歲爺因趕兄弟,不曾帶得銀子。權記一回帳,轉來還你罷!”小二道:“我又不認得你,怎麽說要轉來還我?快快拿出來!”牛通道:“偏要轉來還你,你怎奈何了我!若惹得我小爺性起,把你這鳥店打得粉碎。”店主人聽得,便走來說道:“你這人好沒道理!吃了人家東西不還錢,還要撒野!快拿出銀子來便罷,牙縫內迸半個‘不’字,連筋都抽斷你的!”牛通駡道:“老奴才!我偏沒有銀子,看你怎樣抽我的筋。”店主人大怒,一掌打去。牛通動也不動,反哈哈大笑起來:“你這樣氣力,好象幾日不曾吃飯的,只當替我拍灰。”店主人愈加大怒,再一拳,早把自己的手打得生疼。便21呼走堂的、燒火的,衆人一齊上前,拳頭巴掌,乒乓劈拍,亂打將來。牛通只是不動,笑道:“太歲爺趕路辛苦,正待要人搥背。你們重重的捶,若是輕了,惱起太歲爺的性子,叫你這班狗頭一個個看打!”那些走堂、火工並小二,也有手打痛的,也有腳踢腫的。

正在無法可處,只見二三十個家丁,簇擁著一位員外坐在馬上,正從店門口經過。店主人看見了,便走出店來,叫聲:“員外來得正好,請住馬!”員外把馬勒住,問道:“你們爲何將這個人亂打?”店主人道:“他吃了酒飯不肯還錢,反要在此撒野,把家夥打壞。小人領的是員外的本錢,故請員外看看。”員外聽了一番言語,就下馬走進店來,喝道:“你這人吃了酒飯不還錢,反在此行兇,是何道理?”牛通道:“扯淡!又不曾吃你的,干你鳥事?”員外大怒,喝令衆人:“與我打這廝!”二三十個家丁聽了主人之命,七手八腳一齊上前。牛通將右手一格,跌了六七個;左手一格,又倒了三四個。員外見了,太陽中直噴出火星,自己走上前來,將牛通一連七八拳。卻不知這些拳頭那裏在他心上。打得有些不耐煩了,攔腰的將員外抱住,走到店門首望街上一丢道:“這樣膿包,也要來打人!”員外爬起來,指著牛通道:“叫你不要慌!”家丁簇擁著望西去了。牛通哈哈大笑,背了包裹,提了短棒,出了店門大踏步竟走了。店家打又打他不過,也不敢來追。

牛通走不到二三十家人家門面,橫巷裏胡風唿哨,撞出四五十個人來,手中各執棍棒,叫道:“黃毛小賊!今番走到那裏去!”牛通舉目一看,爲頭這人卻是方纔馬上這位員外,手中拿著兩條竹節鋼鞭。牛通挺起短棒,正待上前廝打,不期兩邊家人丢下兩條板櫈來。牛通一腳踹著,絆了一跌,衆人上前按住,用繩索捆了。員外道:“且帶他到莊上去,細細的拷問他。”正是:饒君縱有千斤力,難免今朝一旦災。不知員外將牛通捉去怎生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興風浪忠魂顯聖~投古井烈女殉身

詩曰:

姦佞當權識見偏,岳侯一旦受冤愆。長江何故風波惡,欲報深仇知甚年?

卻說員外命衆人將牛通捆了,擡回莊上,綁在廊柱上。員外掇把椅子坐下,叫人取過一捆荊條來,慢慢的打這廝。那家人提起一根荊條,將牛通腿上打過二三十,又換過一個來打。牛通只叫:“好打!好打!”接連過了三四個人,打了也有百餘下。牛通大叫起來道:“你們這班狗頭!打得太歲不疼不癢,好不耐煩!”

那牛通的聲音響亮,這一聲喊,早驚動了隔壁一位員外,卻是韓起龍。看官聽了這半日,卻不知這打牛通的員外是誰?原來是起龍的兄弟,叫做韓起鳳。那日起龍正在書房同岳雷閒講,聽得隔壁聲喊,岳雷問道:“隔壁是何人家?爲何喧嚷?”韓起龍道:“隔壁就是舍弟起鳳,人見他生得面黑身高,江湖上起他一個諢名,叫做‘賽張飛’。不瞞二弟說,我弟兄兩個是水遊寨中百勝將軍韓滔的孫子。當初我祖公公同宋公明受了招安,與朝廷出力,立下多少功勞,不曾受得封賞,反被姦臣害了性命。我父親在宗留守帳下立功,又失機犯罪,幾乎送了性命,幸得恩公救了。所以我兄弟兩個不想功名,只守這田莊過活,倒也安閒。只是我那兄弟不守本分,養著一班閒漢,常常惹禍。今日,又不知做甚勾當。二弟請少坐,待愚兄去看來。”岳雷道:“既是令弟,同去何妨?”起龍道:“甚妙!”

二人一同去到隔壁,起風見了,慌忙迎下來道:“正待要請哥哥來讅這人!不知此位何人?”起龍道:“這是岳元帥的二公子岳雷,快來相見!”起鳳忙道:“不知公子到此,有失迎接。得罪,得罪!”二公子連稱:“不敢!”那牛通綁在柱上,聽見說是岳二公子,便亂喊道:“你可就是岳雷兄弟麽?我乃牛通,是牛臯之于。”岳雷聽了,失驚道:“果是牛哥!卻從何處來?到這裏做甚麽?”牛通道:“我從藕塘關來,奉母親之命,特來尋你的。”韓起鳳聽了,叫聲:“啊呀!不知是牛兄,多多得罪了!”連忙自來解下繩索,取過衣服來,替他穿了。請上廳來,一齊見禮,坐定。起鳳道:“牛兄何不早通姓名,使小弟多多得罪!勿怪,勿怪!”牛通道:“不知者不罪!但是方纔打得不甚煞癢。”衆人一齊大笑起來。牛通道:“小弟已先到湯陰,見過伯母,故爾追尋到此。既已尋著,不必到寧夏去了,就同俺到藕塘關去罷!”起龍道:“且慢!我已差人往臨安打聽夫人、公子的消息去了,且等他回來,再爲商議。”起鳳就吩咐整備筵席,四人直吃到更深方散。牛通就同岳雷在韓家莊住下,過了數日,無話。

這一日,正同在後堂閒談,莊丁進來報說:“關帝廟的住持,要見員外。”員外道:“請他進來。”莊丁出去不多時,領了一個和尚來到堂前。衆人俱見了禮,坐定,和尚道:“貧僧此來,非爲別事,這關帝廟原是清靜道場,蒙員外護法,近來十分興旺。不意半月前,地方上一衆遊手好閒之人,接一位教師住在廟中,教的許多徒弟,終日使槍弄棍,吵鬧不堪。恐日後弄出事來,帶纍貧僧。貧僧是個弱門,又不敢得罪他,爲此特來求二位員外,設個計策打發他去了,免得是非。”員外道:“這個鎮上有我們在此,那個敢胡爲?師父先請回去,我們隨後就來。”和尚作謝,別了先去。起龍便對起鳳道:“兄弟,我同你去看看是何等人!他好好去了便罷,若不然,就打他個下馬威。”牛通道:“也帶挈我去看看。”起龍道:“這個何妨。”岳雷道:“小弟也一同去走走。”起鳳道:“更妙,更妙!”四個人高高興興,帶了七八個有力的莊客,出了莊門,徑直到關帝廟來。

衆人進廟來,不見什麽,一直到大殿上,也無動靜。再走到後殿一望,只見一個人坐在上面,生得面如紙灰,赤髮黃鬚,身長九尺,鉅眼獠牙。兩邊站著二三十個,卻都是從他學習武藝的了。起龍叫莊丁且在大殿上伺候,自己卻同三個弟兄走進後殿來。那些徒弟們都有認得韓員外的,走去悄悄的嚮教師耳邊說了幾句。那教師跳下座來說道:“小可至此行教半個多月,這個有名的七寶鎮上,卻未曾遇見有個本事的好漢。若有不懼的,可上來見個高下。”韓起龍走上一步道:“小弟特來請教。”說未畢,牛通便喊道:“讓我來打倒這廝。”就把衣裳脫下,上前就要動手。那教師道:“且慢!既要比武,還是長拳,還短拳?”牛通道:“什麽長拳短拳,只要打得贏就是。”搶上來,就是一拳。那教師側身一閃,把牛通左手一扯。牛通僕地一交便倒,連忙爬起來,睜著眼道:“我不曾防備,這個不算。”搶將去,又是一拳。那教師使個“獅子大翻身”,將兩手在牛通肩背上一捺。牛通站不住,一個獨蹲,又跌倒在地下。那教師道:“你們會武藝的怎不上來,叫這樣莽漢子來吃跌?”岳雷大怒,就脫下上蓋衣服,走上前來道:“小弟來了。”教師道:“甚好。”就擺開門戶,使個“金鷄獨立”。岳雷就使個“大鵬展翅”。未來往往,走了半日。岳二爺見他來得兇,便往外收步,那教師直一步趕上。岳雷回轉身,將右手攔開了他的雙手,那左手嚮前心一捺。那教師吃了一驚,連忙側身躲過,喝住:“住手!這是‘岳家拳’。你是何人?那裏學得來?乞道姓名!”韓起龍道:“教師既識得‘岳家拳’,決非庸流之輩。此地亦非說話之所,請同到小莊細談何如?”教師道:“正要拜識,只是輕造不當!”員外道:“好說。”旁邊衆徒弟一齊道:“這位韓員外極是好客的!師父正好去請教請教,小徒輩暫別。”俱各自散去。

于是員外等一共五個人,帶了莊丁出了廟門,轉彎抹角,到了韓家莊。進入大廳上,各各行禮坐定。岳雷先開口道:“請問教師尊姓大名?何以曉得‘岳家拳頭’?”教師道:‘不瞞兄長說,先祖是東京留守宗澤,家父是寧夏留守宗方,小弟叫做宗良。因我臉色生得談黑,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鬼臉太爺’。我家與岳家三代世交,岳元帥常與家父講論拳法,故此識得這‘黑虎偷心’是岳家拳法。目下老父打聽得岳老伯被姦臣陷害,叫小弟到湯陰探聽。不料岳氏一門俱已拿捉進京,只走了一位二公子,現在限期緝獲。故此小弟各處尋訪,要同他到寧夏去。只因盤纏用盡,故此在這廟中教幾個徒弟,覓些盤纏,以便前去尋訪。不想得遇列位,乞道尊姓大名!”岳雷道:“兄既是宗留守的公子,請少坐,待小弟取了書來。”岳雷起身進去。這裏四人各通姓名。岳雷已取了書出來,遞與宗良。宗良接書觀看,大喜道:“原來就是岳家二弟!愚兄各處訪問,不意在此相會!正叫做有意種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既已無幸相遇,便請二弟同回寧夏,以免老父懸望。”牛通道:“我也是來尋二弟的,難道藕塘關近些不走,反走遠路,到你寧夏去麽?”起龍道:“二位老弟休要爭論!且同住在此,待我的家人探了臨安實信回來,再議也未遲。”三人俱說是:“有理。”韓起龍就差人到廟中去,取了宗公子的行李來。一面排下酒席,五人坐下,敘談心曲。直飲到月轉花梢,方各安歇,不表。

再說臨安大理寺獄官倪完,自從岳爺歸天後,心中好生慘切。過了新年,悄悄收拾行李,帶了家小,逃出了臨安,竟望朱仙鎮而來。不止一日,到了朱仙鎮上,將家小安置在客寓內。自己拿著岳元帥的遺書,走到營門,對傳宣官道:“相煩通報,說岳元帥有書投上。”傳宣官即忙進帳稟知。施全道:“快著他進來。”傳宣官出來道:“投書人呢?老爺喚你進去。”倪完跟傳宣官進來,到帳前跪下,將書呈上。施全接書,拆開觀看畢,大哭道:“牛兄不好了!元帥與公子、張將軍三人俱被秦檜陷害,死于獄中了!”牛臯聽了,大叫起來道:“把這下書人綁去砍了!”嚇得倪完連聲叫屈。施全連忙止住道:“這是元帥的恩公,爲何反要殺他起來?”牛臯道:“我只道是姦臣叫他來下書,不知道是元帥的恩人,得罪了!得罪了!”施全又問倪完道:“元帥怎生被姦臣陷害的?”倪完將往事一五一十,細細直說到十二月二十九日屈死在風波亭上。施全、牛臯並衆兵將等一齊痛哭,聲震山嶽。施全叫左右取過五百兩銀子,送與倪完。倪完再三推辭,施全再三相送。倪完只得收了,醜,拜謝出營,到寓中取家小,自回家鄉去了,不提。

且說牛臯對衆兄弟道:“大哥被姦臣陷害,我等殺上臨安,拿住奸賊,碎屍萬段,與大哥報仇!”衆人齊聲道:“有理!有理!”當時吩咐連夜趕造白盔白甲。不數日造完。衆將帶領兵卒,三聲砲響,浩浩蕩蕩,殺奔臨安而來。朱仙鎮上衆百姓聞知岳元帥被害,哭聲震野,如喪考妣一般,莫不擕酒載肉,一路犒軍,人人切齒,個個咬牙,俱要替岳爺報仇。

大兵本日行至大江,取齊船隻,衆兵將一齊下船渡江。這一日,真正風清日朗。兵船方至江心,忽然狂風大作,雲霧迷漫。空中現出兩面繡旗,上有“精忠報國”四個大字。但見岳爺站立雲端,左首岳雲,右首張憲。衆人見了,個個在船頭上哭拜道:“哥哥陰靈不遠,兄弟們今日與哥哥報仇雪恨,望哥哥保佑!”岳爺在雲端內把手數搖,這是叫施全回兵,不許報仇之意。那牛臯令速速開船,衆兵卒將船搖動。只見岳爺怒容滿面,將袍袖一拂,頓時白浪滔天,連翻三四隻兵船,餘船不能前進。余化龍大叫道:“大哥不許小弟們報仇,何顏立于人世!”大吼一聲,拔出寶劍,自刎而亡。何元慶也叫一聲:“余兄既去,小弟也來了!”舉起銀錘,嚮自己頭上撲的一聲,將頭顱打碎歸天去了。牛臯見二人自盡,大哭一場,望著長江裏撲通的一聲響,跳下去了。衆兵將道:“元帥既不許我等報仇,可將兵船回岸,一齊回鄉去罷。”此時便把風篷掉轉來,把船攏了岸,大衆紛紛的散去。

只剩了施全、張顯、王貴、趙雲、梁興、周青、吉青七個人,還有三千八百個長勝軍不動。施全道:“你們爲何不散?”衆兵土道:“我等受大老爺莫大之恩,難以抛撇。目今雖遭陷害,我們想那姦臣少不得有個敗壞之日,那時我們得到大老爺墳墓之前拜奠拜奠,也見我等一點真心。如今情願跟隨衆位將軍做些事業,所以不散。”施全道:“只是我等無處安身,怎生是好?”吉青道:“不如依舊往太行山去駐扎,差人探聽夫人、娘兒們消息,再圖報仇何如?”衆英雄齊道:“此言有理。”七位英雄帶領三千八百長勝軍,竟奔太行山而去。有詩曰:

死生天賦忠貞性,不讓田橫五百人。當時羞殺秦長腳,身在南朝心在金。

再說牛臯跳下長江,隨著波浪滾去,性命將危。忽然一陣狂風大浪,將牛臯颳在一個山腳之下,耳中聽得叫道:“牛臯醒來!”牛臯悠悠的醒轉,吐了幾口白沫。開眼看時,卻原來是鮑方老祖,背後一個小道童,手中拿著一套乾農。牛臯見是老祖,慌忙跪下磕頭。老祖道:“牛臯,你的祿壽還未應絕,快把乾衣換了。”牛臯痛哭道:“弟子雖蒙師父救了性命,只是我不報大哥之仇,有何顏面立于人世!”老祖道:“岳飛被害,自有一段因果,後來自有封贈,奸好臣不久將敗。你也不必過傷,可速往太行山去!有施全等在彼,你可去同他們暫爲目前之計。日後尚要與朝廷出力,不可忘了!”說罷,一陣清風,倏然不見。牛臯只得將于衣換了,尋路往太行山去,不表。

再說馮忠、馮孝,解了岳家家屬,到了臨安,安頓驛中,即來報知秦檜。秦檜假傳一道旨意出來,把岳家一門人口一齊拿往西郊處斬。其時韓元帥正同了夫人梁紅玉進京朝見了高宗,尚未回鎮。家將來報知引事,梁夫人就請韓元帥速去阻住假旨,校尉不許動手。自己忙忙的披掛上馬,帶領了二十名女將跟隨,一直竟至相府,不等通報,直至大堂下馬。守門官見來得兇,慌忙通報。王氏出來接進私衙,見禮坐下。梁夫人道:“快請丞相相見,本帥有話問他!”王氏見梁夫人怒容滿面,披掛而來,諒來有些兒尲尬,假意問道:“夫君奉旨進宮去,尚未回來。不知夫人有何見教?”梁夫人道:“非爲別事,只因岳元帥一事,人人生憤,個個不平。聞得今日又要將他家屬斬首,所以本帥親自前來,同丞相進宮去,與聖上講話。”王氏道:“我家相公正爲著此事,入宮保奏去了,諒必就回,請夫人少待片時。”一面吩咐丫環送上茶來,一面暗暗叫女使,到書房去通知秦檜,叫他只可如此如此。秦檜也懼怕梁夫人,只得連忙收轉行刑聖旨,假意打從外邊進來,見了梁夫人。梁夫人大怒道:“秦丞相!你將‘莫須有’三字,屈殺了岳家父子三人還自不甘,又要把他一家斬首,是何緣故?本帥與你到聖上面前講講去。”秦檜連忙陪笑道:“夫人請息怒!聖上傳旨,要斬岳氏一門。下官連忙入朝,在聖上面前再三保奏,方蒙聖恩免死,流發雲南爲民了。”.梁夫人道:“如此說來,倒虧你了。”也不作別,竟在大堂上了馬,一直出府去了。這就是:從空伸出拿雲手,救拔天羅地網人。

秦檜心中方把這塊石頭放下。王氏道:“相公,難道真個把岳家一門都免死了麽?倘他們後來報仇,怎麽處!”秦檜道:“這梁紅玉是個女中豪傑,再也惹他不得。倘若行兇起來,我兩人的性命先不保了!我如今將機就計,將他們充發雲南,我只消寫一封書來送與柴王,就在那邊把他一門盡行結果,有何難哉!”王氏贊道:“相公此計甚妙!”不言夫妻計定。

卻說梁夫人出了相府,來至驛中,與岳夫人見禮坐下,敘了一會寒溫。梁夫人道:“秦賊欲害夫人一門性命,賤妾得知,到奸賊府中要扭他去面聖,所以免死,發在雲南安置。夫人且請安心住下,待妾明日進朝見駕,一定保留不去。”岳夫人聽了,慌忙拜謝道:“多感夫人盛情!但先夫、小兒既已盡忠報國,妾又安敢違抗聖旨?況姦臣在朝,終生他變,不如遠去,再圖別計。但有一件大事,要求夫人保留妾等耽延一月,然後起身,乃莫大之恩也!”梁夫人道:“卻爲何事?”岳夫人道:“別無牽掛,只是先夫小兒輩既已身亡,不知屍骨在于何處?欲待尋著了安葬入土,方得如願。”梁夫人道:“這個不難!待妾在此相伴夫人住在驛中,解差也不敢來催促起身。元帥歸天,乃是臘月除夕之事,所以無人知道。不如寫一招紙貼在驛門首,如有人知得屍首下落前來報信者,謝銀一百兩;收藏者,謝銀三百兩。出了賞格,必有下落。”岳夫人道:“如此也好,但是屈了夫人,如何做得!”梁夫人道:“這又何妨?”隨即寫了招紙,叫人貼了。梁夫人當夜就陪伴岳夫人歇在驛中。說得投機,兩個就結爲姊妹。梁夫人年長爲姊,岳夫人爲妹。

過得一夜,那王能、李直已寫了一張,貼在招紙旁邊。早有驛卒出來開門,見了就來與岳夫人討賞,說:“元帥屍有在螺螄殼內。”岳夫人道:“這狗才!大老爺的屍首既是你藏過,就該早說,爲何遲延?”驛卒道:“不是小人藏的。小人適纔開門,看見門上貼著一張報條,所以曉得。小人揭得在此,請夫人觀看。”夫人接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欲覓忠臣骨,螺螄殼內尋。”夫人流淚道:“我先夫爲國爲民,死後還有人來嘲笑。”梁夫人道:“報條上寫得明白,決非姦人嘲笑,必是仗義之人見元帥盡忠,故將屍骨藏在什麽螺螄殼內,賢妹可差人尋訪尋訪。”

岳夫人即差岳安等四處去查問。有一個老者道:“西湖上螺螄殼堆積如山,須往那裏去看。”岳安回來稟知岳夫人。梁夫人道:“我同賢妹去看,或者在內,亦未可知。”岳夫人道:“只是有勞姐姐不當。”遂一同上馬,帶領一衆家人出城,來到西湖上,果然有一處堆積著許多螺螄殼。即令家人耙開來看,只見有一口棺木在內。岳安上前看時,但見材頭上寫著“濠梁總兵張保公柩”。岳夫人道:“既有了張保的棺木,大老爺三人也必在內了。”叫衆家丁再耙。衆家丁一齊動手,霎時間將螺螄殼盡行耙開,果然露出三口棺木,俱有記號。遂連忙僱人搭起篷來,擺下祭禮,合家痛哭!後人有詩吊之曰:

無辜父子抱奇冤,飄零母女淚如泉。堪憐大夢歸蝴蝶,忍聽啼魂泣杜鵑!

奠祭已畢。那銀瓶小姐想道:“我是個女兒,不能爲父兄報仇,在世何爲?干休萬休,不如死休!”回頭見路旁有一口大井,遂走至井邊,湧身一跳。夫人聽得聲響,回轉頭來見了,忙叫家人搭救起來,已氣絕了。真個是:斷送落花三月雨,摧殘楊柳九秋霜。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諸葛夢裏授兵書~歐陽獄中施巧計

詩曰:

三卷兵書授遠孫,輔成孝子建奇勳。非關預識歐陽計,須知袖裏有乾坤。

卻說岳夫人見銀瓶小姐投井身亡,痛哭不止!梁夫人亦甚悲傷,闔家無不哀痛。就是那些來來往往行路之人,那一個不贊嘆小姐孝烈!梁夫人含淚勸道:“令愛既死,不能復活,且料理後事要緊。”岳夫人即吩咐岳安,速去置備衣衾棺槨,當時收殮已畢。岳夫人對梁夫人道:“現今這五口棺木將如何處置?必須尋得一塊墳地安葬,方可放心。望姊姊索性再待幾日,感恩無盡!”梁夫人道:“這個自然。愚姊要全始全終,豈肯半途而廢?可命家人即于近處尋覓便了。”當時岳夫人即命四個家人在篷下看守,自同梁夫人並衆家屬仍回驛內安歇。

過了兩日,岳安來稟道:“這裏棲霞嶺下有一塊墳地,乃是本城一位財主李官人的。他說岳元帥一門俱是忠臣孝子,情願送與岳元帥,不論價錢。只要夫人看得中,即便成交。”岳夫人聽了,即邀梁夫人一同出城,來至棲霞嶺下,看了那塊墳地,十分懽喜。回轉驛中,即命岳安去請李官人來成交。去不多時,李直同了岳安來見岳夫人,送了文契,不肯收價。韓夫人道:“雖是官人仗義,但沒有個空契之理,請略收些,少表微意可也。”李直領命,收下二十金,告辭回去。岳夫人擇取吉地安葬已畢。

梁夫人送回驛中,已見那四個解官、二十四名解差催促起身。岳夫人就檢點行李,擇于明日起身。梁夫人又著人去通知韓元帥,點了有力家將四名護送。梁夫人親送出城,岳夫人再三辭謝,只得灑淚而別。梁夫人自回公寓,岳夫人一家自上路去。這裏秦檜又差馮忠帶領三百名兵卒,守住在岳墳近處巡察,如有來祭掃者,即時拿下。一面行下文書,四處捉拿岳雷;一面又差馮孝前往湯陰,抄沒岳元帥家產,不提。

再說韓起龍一日正與岳雷等坐在後廳閒話,那上臨安去的家人打聽得明明白白,回來見了員外,將秦檜如何謀害,梁夫人如何尋棺。如何安葬,銀瓶小姐投井身亡,岳氏一門已經解往雲南、現在差官抄沒家私、四下行文捕捉二公子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岳雷聽了,不覺傷心痛哭,暈倒在地。衆人連忙將薑湯灌醒。醒來,只是哀哀的哭:“爹爹呀!你一生忠孝,爲國爲民,不能封賞,反被姦臣慘害!一家骨肉,充發雲南!此仇此恨,何日得報!”正是:

路隔三千里,腸回十二時。

思親無盡口,痛哭淚霑衣。

起龍道:“事已至此,二弟不可過傷。你壞了身子,難以報仇!”岳雷道:“多承相勸。只是兄弟欲往臨安,到墳前去祭奠一番,少盡爲子之心,然後往雲南去探望母親。”起龍道:“二弟,你不聽見說姦臣差人在墳上巡察,凡有人祭奠的,必是叛臣一黨,即要拿去問罪?況且行文畫影,有你面貌花甲,如何去得?”牛通道:“怕他什麽!有人看守,偏要去!若有人來拿你,我自抵擋。”宗良道:“不如我們五個人同去,就有千軍萬馬,也拿我不住。”衆人齊聲拍手道:“妙,妙!我們一齊去。”韓起龍就吩咐收拾行李,明日一同起身,不表。

且說諸葛英自長江分散回家,朝夕思念岳爺,鬱鬱不樂,染成一病而死。其子諸葛錦在家守孝,忽一夜睡到三更時分,夢中見父親走進房來,叫聲:“孩兒,快快去保岳二公子上墳,不可有誤!”諸葛錦道:“爹爹原來在此!叫孩兒想得好苦!”上前一把扯住衣袂。諸葛英將諸葛錦一推,倒在床上,醒來卻是一夢。到次日,將夜間之夢告訴母親。諸葛夫人道:“我久有心叫你往湯陰去探望岳夫人消息,既是你爹爹托夢,孩兒可速速前往。”

諸葛錦領命,收拾行李,辭別母親,離了南陽,望相州進發。不想人生路不熟,這一日貪趕路程,又錯過了客店,無處棲身,天色又黑將下來。又走了一程,只見一帶茂林,朦朧月色,照見一所冷廟,心中方定,暗想:“且嚮這廟內去蹲一夜再處。”走上幾步,來到廟門首,兩扇舊門不關。上邊雖有匾額,字跡已剝落的看不出了。諸葛錦走進去一看,四面並無什物,黑影影兩邊立著兩個皂隷,上頭坐個土地老兒。一張破桌,缺了一隻腳,已斜攤在一邊。諸葛錦無奈,只得就拜臺上放下包裹,打開行李,將就睡下。行路辛苦,竟蒙朧的睡著了。

將至三更時分,忽見一人走進廟來,頭戴綸巾,身穿鶴氅,面如滿月,五綹長鬚,手執羽扇,上前叫道:“孫兒,我非別人,乃爾祖先孔明是也!你可快去保扶岳雷,成就岳氏一門‘忠孝節義’。我有兵書三卷:上卷佔風望氣,中卷行兵佈陣,下卷卜算祈禱。如今付你去扶助他,日後成功之日,即將此書燒去,不可傳留人世。須要小心!”說罷,化陣清風而去。諸葛錦矍然醒來,卻是一夢。到了天時起來,見那供桌底下有個黃綾包袱,打開一看,果然是兵書三卷,好不懽喜。連忙一總收拾在包裹內了,就望空拜謝...

那一日,岳雷同著牛通、宗良、韓起龍、韓起鳳五個人,一路行至江都,打從諸葛錦帳篷前走過。牛通看見聚著一簇人不知是做什麽的,便叫:“哥哥們慢走,待我看看。”就嚮人從裏分開衆人,上前一看,說道:“是個相面的,什麽希罕,聚這許多人!”岳雷聽見,便道:“我們何不相一相,看他怎麽說?”岳雷就走進帳篷,衆人也一齊跟進去。不道看相的人多,牛通就大喝道:“你們這班鳥人!要相就相,不相的,卻擠在這裏做什麽?快快與我走他娘,不要惹我老爺動手!”那看的人見牛通是個野蠻人,況這五個人都是異鄉來的,與他爭些什麽,都一鬨的散了。岳雷上前把手一拱,說道:“先生,求與在下相一相。”那諸葛錦擡頭將岳雷一看,說道:“足下的尊相,非等閒可比!等小子收拾了帳篷,一同到敝寓細細的相罷。”岳雷道:“如此甚好。”那道人即去把招牌放下,捲起帳篷,一同衆人來到馬王廟中,各各見禮坐下。

諸葛錦道:“足下莫非就是岳二公子麽?”岳雷吃了一驚,便問:“小弟姓張,先生休要錯認了!”諸葛錦道:“二兄弟,休得瞞我!我非別人,乃諸葛英之子也。因先父托夢,叫我來扶助你去上墳的。”岳雷大喜道:“大...

恰好有隻船泊在岸邊,岳雷叫聲:“駕長,我要僱你的船過江,要多少船錢?”那船家走出艙來,定睛一看,滿面堆下笑來道:“客人請坐了,我上去叫我夥計來講船錢。”岳雷便跳上船,進艙坐下,那船家上岸飛跑去了。岳雷正坐在船中,等一會,只見船家後邊跟了兩個人,一同上船來道:“我的夥計就來了。這兩個客人也要過江的,帶他一帶也好。”岳雷道:“這個何妨。不知二位過江到何處去公幹?”二人流淚道:“我二人要往臨安去上墳的。”岳雷聽了“上墳”兩字,打動他的心事,便問:“二位遠途到臨安,不知上何人之墳?”二人道:“我看兄是外路人,諒說也不妨。我們要去上岳爺之墳的。”岳雷聽了,不知不覺就哭將起來,問道:“二位與先父有何相與?敢勞前去上墳?實不相瞞,小弟即是岳雷。二公要去,同行正好。”二人道:“你既是岳雷,我二人也不敢相瞞,乃是本州公差,奉秦太師鈞旨來拿你的。”二人即在身邊取出鐵練,將公子鎖了上岸,進城解往知州衙門裏去。那知州姓王名炳文,正值升堂理事。兩個公差將岳雷僱船拿住之事稟明。知州大喜道:“帶進來!”兩邊一聲吆喝,將岳雷推至堂上。知州大喝道:“你是叛臣之子,見了本州爲何不跪?”岳雷道:“我乃忠臣之子,雖被姦臣害了,又不犯法,爲何跪你?”知州道:“且把這廝監禁了,明日備文書起解。”左右答應,就將岳雷推入監中。

且說那衆小弟兄在大王廟中,等了半日,不見岳雷轉來,韓起龍道:“待我去尋尋看,爲何這半日還不來?大江邊又是死路,走嚮那裏去了?”起鳳道:“我同哥哥去。”弟兄兩個出了廟門,來至江口,只聽得三三兩兩傳說:“知州拿住了岳雷,明日解上臨安去,倒是一件大功勞!”也有的說:“可憐岳元帥一生盡忠,不得好報!”又有的說:“秦太師大約是前世與他有甚仇冤。”韓起龍弟兄兩個聽得明白,慌慌張張回轉廟中,報知衆人。牛通便對諸葛錦道:“都是你這牛鼻子,叫他去叫船,如今被人捉去。快快還我二兄弟來便罷,不然我就與你拚了命罷!”諸葛錦也慌了手腳。宗良便道:“牛兄弟且莫要忙,事已如此,我們且商量一計,救他方好。”諸葛錦道:“且慢,待我來卜他一卜。”就在身邊取出三個金錢,對天禱告,排下卦來。細細看了卦象,大喜道:“你們各請放心!包管三更時分,還你岳家兄弟見面便了。”衆人道:“如今現被知州監禁在獄,我們若不去劫牢,今晚怎得出來?”諸葛錦道:“我看卦象,是有救星在內,應在酉亥二時出城。我們都往城邊守候,包你不錯就是。”衆人無奈,只得由他。

且說岳雷在牢中放聲大哭,大駡:“秦檜姦臣!我父親在牛頭山保駕,朱仙鎮殺退金兵,纔保得這半壁江山。你將我父兄三個害死風波亭上,又將我滿門充發雲南!今日雖被你拿住,我死後必爲厲鬼,將你滿門殺絕,以泄此恨!”帶哭帶駡,嘮叨不住。誰知驚動了間壁一個人聽得明明白白,便大喝一聲:“你這現世寶!你老子是個好漢,怎麽生出你這個膿包來,這樣怕死!哭哭啼啼的來煩惱咱老子!”那禁子便道:“老爺不要理他,過了今日一晚,明日就要解往臨安去的。他不曉得老爺在此,待我們去打他,不許他哭就是了。”

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複姓歐陽名從善,綽號叫做“五方太歲”,慣賣私鹽,帶些私商勾當。只因他力大無窮,官兵不敢奈何他。又且爲人率直,逢兇不怕,見善不欺。昔日渡張保過江的就是此人。因一日吃醉了酒,在街坊與人廝打,被官兵捉住,送往州裏。州官將他監在獄中,那牢子奉承他,便賞他些銀錢。倘若得罪了他,非打即駡。那些禁子怕他打出獄去,盡皆害怕,所以稱他叫“老爺”,十分趨奉他。他倒安安穩穩坐在監房裏。

那日,聽得岳雷啼哭,假意發怒,便對禁子道:“今日是我生日,被這現世寶吵得我不耐煩。”就在床頭取出一包銀子,約有二十來兩,說道:“你拿去,替我買些鷄鵝魚肉酒麯果子進來,慶個壽,也分些衆人吃吃。”禁子接了銀子,到外邊買了許多酒菜。收拾端正,已是下午。禁子將那些東西,搬到從善面前擺著。從善叫分派衆囚人,又道:“這一個現世寶,也拿些與他吃吃。”衆牢子各各分派了,回到房中坐定。歐陽從善與這些牢頭禁子猜拳行令,直吃到更深,大家都已吃得東倒西歪,盡皆睡著。

從善見衆人俱醉了,立起身,拿了幾根索子束在腰間,走過隔壁來,輕輕的對岳雷道:“我乃歐陽從善,日間聽見你被捉,故設此計救你!”公子稱謝不盡。從善便將公子鐐銬去了,便道:“快隨我來!”二人悄悄來至監門首,從善將鎖輕輕打落。二個逃出監來,如飛的來至城頭。歐陽從善解下腰間的索拴在岳雷腰裏,從城上放將下去。誰知這諸葛錦預先算定陰陽,同衆弟兄在城腳下接應,見岳雷在城上下,盡皆懽喜。牛通道:“這個人算的陰陽果然不差!”忽然見城上高喊一聲:“下邊是什麽人,走開些!”這一聲喊裏,歐陽從善即趨勢一縱,已跳下城來。與衆弟兄相見了,各通姓名。岳雷將從善在監中相救之事說了一遍。從弟兄十分感激,稱謝不盡。

諸葛錦道:“我等不可遲延,速速尋覓船隻過江!恐城中知覺,起兵追來,就費手腳了。”衆弟兄各各稱“是”,一齊同到江口,卻見日裏那隻船還泊在江邊。韓起龍跳上船頭,喝聲:“艄公快起來,本州太爺解犯人過江。”那艄公在睡夢裏聽見吆喝,連忙披了衣服,冒冒失失鑽出艙來。早被韓起龍一把揪起頭髮,身邊拔出腰刀,一刀剁落水去。衆兄弟齊上船來,架起櫓槳,一徑搖過江去了。正是:鰲魚脫了金鈎釣,擺尾搖頭再不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小兄弟偷祭岳王墳~呂巡檢貪賍鬧烏鎮

詩曰:

堪嘆英雄值坎坷,平生意氣盡消磨。魂離故苑歸應少,恨滿長江淚轉多!

且說瓜州城裏那獄中這些牢頭禁子酒醒來,不見了歐陽從善,慌慌的到各處查看,衆犯俱在,單單不見了岳雷。又看到監門首,但見監門大開。這一嚇真個是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忙去州裏報知。知州聞報是越了獄,即刻升堂,急急點起弓兵民壯,先在城內各處搜尋,那裏有一點影響,空鬧了半夜。天色將明,開了城門,趕到江口,一望絕無蹤跡。無可奈何,只得回衙,將衆禁子各打了四十。一面差人四處追捉,不表。

且說衆小弟兄渡過了長江,到京口上岸,把船棄了,僱了牲口,望武林一路進發。不一日,到了北新關外,見一招牌上寫著“王老店安寓客商”。衆弟兄正在觀望,早有人出店來招接道:“衆位相公要歇,小店盡有潔淨房子。”衆弟兄一齊走進店內。小二早把行李接了,搬到後邊三間屋內安放。衆人舉眼看時,兩邊兩間臥房,安排著三四張床鋪。中間卻是一個客座。影壁上貼著一幅硃砂紅紙對,聯上寫著:人生未許全無事,世態何須定認真?中間一隻天然几上供著一個牌位。諸葛錦定睛看時,卻寫著“都督大元帥岳公之靈位”。衆弟兄吃驚,也不解其意。少停,店主人端正酒飯,同了小二搬進來。諸葛錦便請問主人家:“這岳公牌位爲甚設在此間?”主人道:“不瞞諸位相公,相公是外路客人不避忌諱,這裏本地人卻不與他得知。小可原是大理寺禁子王德。因岳爺爲姦臣陷害,倪獄官也看破世情回鄉去了。小可想在獄中勾當,賺的都是欺心錢,怕沒有報應的日子?因此也棄了這行業,幫著我兄弟在此開個歇店。因岳爺歸天,小子也在那裏相幫,想他是個忠臣,故此設這牌位,早晚燒一位香,願他早升天界。”諸葛錦道:“原來是一家人,決不走漏風聲的。”指著岳雷道:”這位就是岳元帥的二公子,特來上墳的。”王德道:“如此,小人失敬了!小可因做過衙門生意,熟識的多,再無人來查察,衆位相公盡可安身。但是墳前左右,秦太師看人在彼巡察,恐怕難去上墳,只好待半夜裏,悄悄前去方可。”諸葛錦道:“且再作商量。”當日,弟兄七個在店中宿了一夜。

天明起來梳洗,吃了早飯。諸葛錦取出三四兩銀子來,對著主人家道:“煩你把祭禮替我們端正好了,我們先進城去探探消息,晚間回來,好去上墳。”王德道:“茶禮小事,待小的備了就是,何必又要相公們破鈔!”岳雷接口道:“豈有此理?勞動已是不當了!”說罷,就一齊出了店門。

進城來,一路東看西看,闖了半日。日已過午,來到一座酒樓門首經過,牛通道:“諸葛哥,我肚中饑了,買碗酒吃了去。”衆人道:“我們也用得著了。”七個人一齊走進店門,小二道:“各位相公,可是用酒的?請上樓去坐。”衆人上了樓,揀一個乾淨座頭佔了。小二鋪排下下酒東西,燙上酒來。七個人猜拳行令,直吃到紅日西沉。下樓來算還了酒錢,一路望武林門而來。

恰恰打從丞相府前經過,諸葛錦悄悄的對衆人說道:“這裏是奸賊秦檜門首。不要多言,快快走過去。”衆人依言,俱嘿嘿的嚮前走去。獨有那牛通聽了此言,暗暗自想道:“我正要殺這個奸賊,與岳伯父報仇。今日在此賊門首經過,反悄悄而行,豈有此理?待我進去,除了此賊,有何不可?”想定了主意,挨進頭門。此時天色已晚,衙役人等盡皆散去,無人盤問。遠遠望見那門公點火出來上燈,牛通連忙往馬弄內去躲。看見擱著一乘大轎在那裏,牛通就鑽進轎中坐著。直至更深人靜,牛通鑽出轎來,走至裏邊。門戶俱已關上,無處可入。擡頭一看,對面房子不甚高大,湊著墻邊一棵大樹,遂盤將上去。爬上了屋,望下一看,屋內卻有燈光。便輕輕的將瓦來揭開,撬去椽子,溜將下來,只見一個人睡在床上,卻被牛通驚醒,正待要喊,牛通上前,照著他兜心一拳。那人疼了,一轆滾滾下床來,被牛通趁勢一腳踹住胸膛,一連三四拳,早已嗚呼了!回頭看那桌上,卻有好些爆竹,牛通道:“待我拿些去墳上放也好。”就撈了幾十個揣在懷裏。將桌上燈剔亮了,四下觀看,滿房俱是流星花砲煙火之物。原來是秦檜的花砲火藥房,叫那人在此做造,施放作樂的。牛通駡一聲:“秦檜奸賊!萬代忘八!你在家中這般快活!我那岳伯父拚身捨命與金人廝殺,纔保全得這半壁江山,你方得如此快活。驀地裏將他害了性命,弄得他家破人亡,連墳都不許上!你若撞在我太歲手裏,活剝了你的皮,方泄我恨!”一面恨,一手將燈煤一彈,正彈在火藥中。登時烈燄衝天,乒乒乓乓,竟自燒將起來。牛通大驚,欲尋出路,卻被火煙迷住了眼目,正在走頭無路,十分著急。忽然一陣冷風,火中走出一個人來,叫聲:“牛公子休要驚慌,我來救你。”牛通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我乃張保。”

一手就將牛通提在空中去了。

那秦檜在睡夢之中聽得火燒,驚醒起來。說是花砲房失火,急喊起家丁衆人連忙救滅,只燒了他兩間小房。只道是做花砲的遺漏了火,以致燒死,那裏燒得是牛通放的。

且說後邊岳雷、諸葛錦一班小弟兄,出城回到店中,卻不見了牛通,岳雷大驚道:“牛哥不知那裏去了,如何是好!”諸葛錦就袖占一卦,早知其事,便道:“卦象無妨!我們且去墳上等他便了。”店主人便將三牲祭禮搬將出來,衆弟兄收拾齊備,著兩個夥計擡了,一齊出門,望棲霞嶺而來。到得墳前,不見牛通,衆人個個慌張。諸葛錦道:“你們不必心焦,即刻時辰已到,包你就來。”衆人正在不信,只見空中跌下一人。衆人上前觀看,果然是牛通。衆人齊道:“諸葛兄果然好神算!”岳雷問道:“牛兄,你往何處去了?使我們好著急!在空中跌下來,不知何故?”牛通將私入相府、誤燒火藥房、張保顯靈相救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韓起龍道:“也好,也好!雖未報仇,只算先送個信與他。”衆人就將祭禮擺下。岳雷哭奠一番。衆人然後一個個拜奠。岳雷跪在旁邊回禮,十分悲苦,一陣心酸,不覺暈倒在地。宗良正在焚化紙錢,牛通心中想起:“我方纔在奸賊家裏拿得些爆竹在懷裏,何不放了?”便嚮胸前去摸將出來。歐陽從善一手就接過來,點上藥線就放。起龍、起鳳俱是後生心性,各人取來放起。一時間轟天價響起來。那秦檜原差馮忠領三百名軍兵,在岳爺墳上左右巡察,如人來私祭者,即便拿去究問。那馮忠在墳上守了許多日子,並不見有人來祭奠,因此把人馬紮住在昭慶寺前。這一晚,聽得花砲震響,恰正是這腳風色,連忙點起人馬,迎著風唿哨而來。諸葛錦道:“有兵來了,快快走罷!”衆弟兄俱望後山逃走!性急慌忙,卻忘了岳雷還睡在墳上。那馮忠趕到墳上,並無一人,但見擺著祭禮。再將燈火照著,卻見地下睡著一人,上前細認,與畫上面貌一般無異。馮忠大喜,便將來用繩捆了,放在馬鞍上,好不懽喜。吩咐三軍回營,離了岳墳,往昭慶寺而來。

來至湖塘上,岳雷已悠悠醒轉,開眼看時,滿身繩索,已知被人拿住,吃了一驚,不敢則聲。那馮忠得意洋洋,坐在馬上,來到一棵大樹旁邊經過,因樹枝繁茂,低遮礙路,把頭一低,在樹底下鑽過去。岳雷頓生一計,把雙腳鈎住在樹上,用力一蹬,馮忠、岳雷連人帶馬一齊跌下湖中。衆軍士見主人跌下水去,一齊上前撈救。忽然一陣陰風,將燈球火把盡皆吹滅。衆軍立毛骨竦然,烏天黑地,那裏去撈得,卻往四下裏去尋火。那岳雷跌入湖中,自分必死。忽見銀瓶姐頭戴星冠,身披鶴氅,叫聲:“二弟休慌,我來救你也!”就把岳雷提在空中。再一陣風,將馮忠吹入湖心之中,吃了一肚子的清水,等得衆軍點了火去救時,眼見得不活了。

再說岳雷在空中如雲似霧,頃刻之間,已到了烏鎮。小姐道:“小弟小心,我去也!”岳雷睜開眼一看,卻在平地上,沓無人跡。在黑暗裏,一步捱一步,來到一家門首,門兒半掩,裏面透出燈光。岳雷走上前去,把門一推,原來是老夫婦二人在那裏磨豆腐。岳雷叫聲:“老丈,望乞方便,搭救則個!”那老者出來,見岳雷渾身透濕,便問:“小客人爲何這般光景?”岳雷道:“小子是異鄉人。因遇著強盜,劫了行囊,跌入河中逃得性命!有火借烘烘衣服。”那老者道:“可憐,可憐!如此青年,也不該獨自一個出門。快進來,竈內有的是火,可坐的那邊去。”又叫婆子:“你可去取件舊衣服,與他換了,脫下來好烘。”那婆子就取出乾衣來,與岳雷換了。岳雷感恩不盡,一面烘衣,一面問道:“老丈尊姓大名?”老者道:“老漢姓張,本是湖州府城裏人氏。今年五十六歲,沒了兒子,我兩口地將就在這烏鎮市上做些豆腐過活。不知小客人從何處來?因何遇了強盜?”岳雷假說道:“小子也姓張,湯陰人。因往臨安探親,在船上遇著強盜。”張老道:“湯陰有個岳元帥算得是個大英雄,虧他保全了當今皇帝,可惜被姦臣害了!如今還在拿他的子孫哩!”

兩人說說話話,不覺天已大明。張老舀了一碗豆腐漿,遞與岳雷道:“小客人,可先吃些擋寒。”岳雷謝了,接過來正吃,只見兩個人推門進來,叫聲:“張老兒,有豆腐漿舀兩碗來吃!”張老舉眼看時,卻是本鎮巡檢司內的兩個弓兵,一個趙大,一個錢二。張老連忙舀兩碗豆腐漿遞去,掇條凳子,說:“請二位坐下。”二人一面吃,卻看見岳雷,便問張老道:“這個後生,是那裏來的?”張老暗想:“衙門中人,與他纏什麽帳?”就隨口答道:“是我的外甥。”趙、錢二人吃了豆腐漿,丢了兩個錢,走出門來。

趙大對錢二道:“從未見老張有什麽親眷來往。我看這個人正與岳雷圖形無異,我們何不轉去盤問他個細底?倘若是岳雷,將他解上去,豈不得了這場富貴?”錢二道:“有理。”兩個轉進店中,問道:“你這外甥,卻是何處人?姓甚名誰?爲甚往常從不提起?”張老道:“他叫做張小三,因他住得遠了,所以不能常來看我。”趙大大喝道:“放你的驢子屁!你姓張,那有生甥也姓張!明明是岳雷,還要賴到那裏去?”岳雷道:“既被你們識破,任憑你拿我去請功何妨。”趙錢十分大喜,上前拿住,就叫攏地方左右鄰居俱到。趙大、錢二道:“這個是朝廷要犯,在此拿住。你們俱要護送,若有疏失,你們都有干係!”衆人道:“自然自然,我們相幫解去。”趙大道:“這張老兒窩藏欽犯,假說外甥,也要帶到衙門去的。”

張老道:“他就是被盜落水,到此借烘烘衣服,實是不知情的。”錢二道:“不相干,你自到當官去講。”不由分說,拖了他就走。張老著了急,便叫道:“二位不要羅唣。我家中銀子實沒有分文,只養得一窩小豬在後頭,拿奉送與二位。不要我到官,感恩不盡!”趙大、錢二還要裝腔作勢。地方鄰舍俱來替他討情,二人方纔應允,叫張老把小豬趕到他們家裏去。遂同地方等將岳雷解到巡檢司來。

巡檢是個蘇州人,如呂名柏青,最是貪賍刁惡之人,聽說是捉住了欽犯,連忙坐堂。趙大、錢二同著地方等一齊跪下,稟說是:“岳雷在那裏買豆腐漿吃,被小的們盤倒,故此協同地保鄰里一齊擒獲。”巡檢道:“既是岳雷,自認不諱,不必讅問,且將他鎖在後堂。連夜打起一輛囚車來,明目備文起解,你二人再來領賞。”又吩咐衙投去傳諭各鎮百姓:“說我老爺拿了岳雷,十分功勞,朝廷必然加官封爵。你們衆百姓須要家家送禮物慶賀。”衙役領命,忙忙的去做囚車,將岳雷囚了。又分頭去傳諭百姓,俱紛紛的來送禮不絕。

再說衆弟兄那晚上墳聽得人喊馬嘶,連忙往後山逃走,到僻靜處不見了岳二公子,衆人大驚道:“方纔二兄弟哭倒在墓旁,必然被人馬拿去了!如何是好!諸葛錦道:“列位不必著忙,我早已算定。我等且到烏鎮去,決然會著。”衆弟兄將信將疑,但都已珮服諸葛錦神算,只得一齊回轉店中,取了行李,辭別了王德,連夜望烏鎮而來。

到得鎮上,已是申牌時分。衆人腹中饑餓,走進一個飯店來吃飯。但見市鎮上來來往往,也有拿著盒子的,也有捧著酒果的,甚是熱鬧。諸葛錦便問店小二道:“今日這鎮上有甚事情,這等熱鬧?”小二答道:“只因本鎮巡檢呂老爺拿住了一個欽犯,叫做岳雷,要鎮上人家送禮慶賀,故此熱鬧。”諸葛錦道:“原來爲此!那巡檢是我們的鄉親,也該去賀賀纔是。”便摸出了五六錠銀子,替店家回了一個封筒封好了,算還了飯錢,跟著衆人來到巡檢衙門。

那巡檢正坐在堂上,看著兩個書吏收禮登簿。諸葛錦等六人跟了百姓竟到堂上,見了巡檢,深深作揖,送上賀禮。韓起龍道:“我們六人俱是外路商人,在此經過。聽得老爺捉了岳雷,解上京師,老爺定然榮陞,故此湊得些賀禮,特來叩賀叩賀。但是商人們聽路人傳聞,說是那個岳雷腦後有一隻眼睛,不知果然否?”那巡檢一眼見那禮物沉重,好生懽喜,便道:“難得你們好意!一個人那裏腦後有眼的?豈不是妖怪?就囚在後堂,列位何不進去看看?倒是個好人品!”六個人七張八嘴道:“既是老爺叫我叫看,也讓我們見識見識,極好的了。”

巡檢就叫衙役:“領他六位進去,看看就出來,不許衆人進去羅唣。”那六個弟兄那裏等他說完,遂一齊擁到後堂,叫聲:“岳雷在那裏?”岳雷看見衆弟兄俱來,便高聲道:“在這裏!”便把雙足一蹬,囚車已散,將手銬扭斷!衆弟兄各去搶根排棍竹片,亂打出堂來。只見:雙拳起處雲雷吼,飛腳來時風雨驚。那呂巡檢見不是頭,慌忙要躲時,早被歐陽從善提起案上簽筒,望他頭上一下,可憐呂巡檢賀禮不曾收用分文,早已腦漿進裂,死于地下。衆書辦衙役,只恨爺娘少生了兩隻腳,四散飛跑!

衆弟兄打出巡檢衙門來,那些市鎮上人那個肯出頭惹禍,況又正恨著呂巡檢貪污,不願替他出力。趁著天已黑將下來,家家把門關上,由他七個人毫無阻擋,安然衝出市鎮逃走。走了二十餘里,天已昏黑,舉眼一望,七個人齊叫一聲:“苦!”原來前面白茫茫,一帶汪洋!來到這個所在,不是無盡頭,卻是地絕處。真個是:茫茫大海無邊岸,渺渺天涯無盡頭。不知衆弟兄怎生脫離此難,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牛公子直言觸父~柴孃孃恩義待仇

詩曰:

不念舊惡怨自稀,福有根源禍有基。能移怨恨爲恩德,千古賢名柴桂妻。

且說衆弟兄急急忙忙走到這個所在,白茫茫一片無邊無際,原來是太湖邊上。天又昏黑,又無船隻,好不驚慌!只得沿著湖邊一路下來,見幾株綠楊樹下繫著四五隻漁船,前面又有幾隻大官船。那弟兄七人走近船邊,諸葛錦叫道:“駕長,我們是臨安下來,要往京回去的。貪走了幾里路,無處歇宿,煩你渡我們過湖,多將銀錢送你。”那漁翁道:“天色晚了,過不得湖。”岳雷道:“天既昏黑,又無宿店,沒奈何,就借你船裏坐坐,等到天明罷!”漁翁道:.“我們船不便。”用手一指道:“你再走去,不到半里路,這一帶林子裏有個湖山廟,倒可借宿得一宵。”

岳雷謝了,就同衆人到得林子內一看,果然有個古廟。旁邊還有一二十間草房,俱是漁房住家之所。諸葛錦道:“你們且站著,待我先去說明了,休得大驚小怪。”衆人依言,就在樹林下立著。諸葛錦走到廟前,把門敲了三下。裏邊走出一個老道來,開門問道:“是那個?”諸葛錦深深作了一揖,說道:“小可弟兄們自臨安買賣回來,貪趕路程,失了宿頭,特來借宿一夜,明日過湖,望乞方便!”那老道人道:“...

挨至二更時分,來至湖邊。王明照會小船上漁人,將引火之物搬上小船。一齊搖至大船邊,輕輕的將船纜砍斷,慢慢的拖至湖心。將引火之物點著,抛上大船,趁著湖風,盡皆燒著。可憐滿船之人走頭無路,有的跳出火中,也落在湖內淹死。衆人立在小船上面,看得好不快活。牛通道:“妙呵!如今是火德星君拿去送與海龍王了。”看著船已燒完,衆人方纔搖回岸來。那馮孝死在船中,屍骨葬于湖內。也是附助姦臣、陷害忠良的報應。明日,地方官免不得寫本申奏朝廷,行文緝拿。且按下不表。

且說衆弟兄回轉廟中,已是五更將盡。宗良道:“如今墳已上了,馮忠淹死了,馮孝燒死了。二弟還是往那裏去好?”岳雷道:“我母親、兄弟等一門家屬俱流住雲南,未卜生死。我意下竟往雲南去探問,何如?”牛通道:“二兄弟既是要往雲南,我們衆人都一齊同去罷!”諸葛錦道:“不可造次!此去雲南甚遠,況且二兄弟畫影圖形,捉拿甚緊,如何去得?我前日一路來時,聞得人傳說:‘牛臯叔叔在太行山上聚有數千人馬,官兵不敢征勦。’我們不如前往太行山,嚮牛叔叔那裏借些人馬,往雲南去探望伯母,方爲萬全。”牛通道:“嚇!我一嚮不知他在何...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一日,來到太行山下,只聽得一棒鑼聲,走出二三十嘍羅攔住,叫道:“快拿出買路錢來!”牛通上前大喝一聲:“該死的狗強盜!快快上山去叫牛臯來見太歲。若是遲延,叫你這狗強盜一窩兒都要死!”嘍羅大怒,駡道:“黃毛野賊,如此可惡!”方欲動手,岳雷上前道:“休得動手!我乃岳雷,特來投奔大王的,相煩通報!”那些嘍羅聽得說是岳雷,便道:“原來是二公子!大王日日想念,差人各處打聽,並無消息。今日來得恰好!”就飛奔上山通報。牛臯大喜,隨同了施全、張顯、王貴、趙雲、梁興、吉青、周青一齊下山迎接。岳雷和衆人相見過了,一同上山來到分金亭上,各各通名見禮。牛臯便問起從前一嚮事情。岳雷將一門拿至臨安,幸得梁夫人解救發往雲南,又將上墳許多苦楚說了一遍。牛臯聽了,大哭起來。牛通怒鬨鬨的立起身走上來,指著牛臯大喝道:“牛臯!你不思量替岳伯父報仇,反在此做強盜快活,叫岳二哥受了許多苦楚!今日還假惺惺哭什麽?”牛臯被兒子數說了這幾句,對二公子道:“當初你父親在日,常對我說:‘孝順還生孝順子,忤逆還生忤逆兒。’今日果應其言!”岳雷道:“姪兒欲往雲南...

柴排福聽報,就上馬提刀,帶了人馬飛奔下山,直至營前,大聲喊道:“誰來見我!”這邊家將慌忙進來通報,岳太夫人好不驚慌。張英道:“太夫人放心,待小人去問他。”太夫人道:“須要小心!”張英遂提棍出營,但見那小柴王頭戴雙鳳翅紫金盔,身穿鎖子狻猊甲;外罩一件大紅鑲龍袍,腰間束一條閃龍黃金帶;坐下一匹白玉嘶風馬,手掄金背大砍刀。年紀只得二十上下,生得來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張英把手中渾鐵棍一擺道:“這位將軍,到來何幹?”柴排福道:“岳飛與孤家有殺父之仇,今日狹路相逢,要報昔日武場之恨!你們一門男女,休想要再活一個。你是他家何人,敢來問我?”張英道:“我乃濠梁總兵張保之子張英是也!我家元帥被姦臣陷害,已死于非命,又將家眷充發雲南。就有仇怨,也可釋了!望王爺放一條路,讓我們過去罷!”柴王道:“胡說!殺父之仇如何肯罷?你既姓張,不是岳家親丁,快把岳家一門送出,孤家便饒你。不然,也難逃一命!”張英大怒道:“你這狗頭!我老爺好好對你說,你不肯聽我。不要走,吃我一棍!”便掄起渾鐵棍打來,柴王舉刀來迎。一個刀如惡龍奔海,一個棍似猛虎離山,刀來棍格,棍去刀迎,來來往往,戰了百十來個回合。張英的棍,只望下三路打;柴王的刀,在馬上望下砍,十分費力。兩人又戰了幾合,看看日已沉西,柴王喝道:“天色已晚,孤家要去用飯了,明日來取你的命罷!”張英道:“且饒你多活一宵。”柴王回馬上山。張英回身進寨,夫人便問道:“卻與何人交戰這一日?”張英道:“是柴桂之子。因當年先大老爺在武場中,將他的父親挑死,如今他襲了王位,要報前仇。小人與他戰了一日,未分勝負,約定明日再定輸贏。”岳夫人聽了,十分悲切。

到了次日,柴王領了人馬,又到營前討戰。張英帶了家將出營,也不答話,交手就戰。正是棋逢敵手,又戰了百十合。柴王把手一招,三百人馬一齊上來捉張英。這裏衆家將亦各上前敵住,混殺一場。張英一棍,正打著柴王坐的馬腿上,那馬跳將起來,把柴王掀在地下。張英正待舉棍打來,幸得柴王人多,搶得快,敗回上山。柴王坐下喘息定了,便吩咐衆軍士小心牢守:“待孤家回府去,多點人馬,出關拿他。”衆軍得令,守定鐵爐關,不與交戰。

柴王飛騎進關,回轉王府。來至後殿,老孃孃正坐在殿中,便問:“我兒,你兩日出關,與何人交戰,今日纔回?”柴王道:“母親!昔日父王在東京搶奪狀元,卻被岳飛挑死,至今尚未報仇。不意天網恢恢,岳飛被朝廷處死,將他一門老小流徙雲南。孩兒蒙秦丞相書來,叫孩兒將他一門殺盡,以報父王之仇。如今已到關外,孩兒與他戰了兩日,未分勝敗。因此回來多點人馬出關,明日務要擒他!”那柴孃孃聽了,便道:“我兒,不可聽信姦臣言語,恩將仇報!”柴王道:“母親差矣!岳家與孩兒有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怎麽母親反說恩將仇報!”孃孃道:“吾兒當初年幼,不知其細。你父親乃一家藩王,爲何去大就小,反去搶奪狀元?乃是誤聽了金刀王善之語,假意以奪狀元爲名,實是要搶宋室江山。所以你父死後,王善起兵謀反,全軍盡沒。你父親在教場中以勢逼他,岳飛再三不肯。況當月倘然做出叛君大逆的事來,你父與王善一樣,你我的身命亦不能保,怎得個世襲王位,與國同休?況我聞得岳飛一生爲國爲民,忠孝兩全。那秦檜奸賊欺君誤國,將他父子謀害,又寫書來叫你害他一門性命。你若依附姦臣,豈不駡名萬代麽!”柴王道:“孩兒原曉得秦檜是姦臣,因爲要報父仇,故爾要殺他。若非母親之言,險些誤害忠良!”孃孃道:“我兒明日可請岳夫人進關,與我相見。”柴王道:“謹依慈命。”當晚無話。

次日,柴王出關,單人獨騎,來至營前,對家將道:“孤家奉孃孃之命,特來請岳夫人到府中相會。”家將進來稟知夫人。衆人齊道:“太太不可聽他!那奸王因兩日戰張英不下,設計來騙太太。太太若去,必受其害!”太太道:“我此來乃奉旨的,拚卻一死,以成先夫之名罷了!”衆家將那裏肯放岳夫人出去。正在議論紛紛,忽見解軍來報道:“柴老孃孃親自駕車來到,特來報知。”岳夫人聽了,慌忙出營。一衆家將跟著張英,左右扶著岳夫人出營來。恰好柴王扶著柴孃孃下車,岳夫人連忙跪下,口稱:“罪婦李氏,不知孃孃駕臨,未得遠迎,望乞恕罪!”柴孃孃慌忙雙手扶起道:“小兒誤聽姦臣之言,驚犯夫人,特命他來迎請到敝府請罪!恐夫人見疑,爲此親自來迎。就請同行,切勿推卻!”岳夫人道:“既蒙恩德,不記前仇,已屬萬幸,焉敢有屈鳳駕來臨?罪難言盡!”柴孃孃道:“你們忠義之門,休如此說。”就挽了岳夫人的手,一同上車。又令柴王同各位公子、男婦人等,一齊拔營進關。

來到王府,柴王同衆公子在前殿相見。柴孃孃自同岳太太、鞏氏夫人進後殿見禮,分賓主坐下。柴孃孃將秦檜寫書來叫柴王報仇之事細說了一遍,岳夫人再三稱謝。柴孃孃又問:“岳元帥如何被姦臣陷害?”岳夫人將受屈之事細說一番。柴孃孃聽了,也不覺心酸起來。不一時,筵席擺完了,請岳夫人、鞏氏夫人入席。柴王另同各位小爺,另在百花亭飲宴。柴孃孃飲酒中間,與岳夫人說得投機,便道:“妾身久慕夫人閫範,天幸相逢,欲與結爲姊妹,不知允否?”岳夫人道:“孃孃乃金枝玉葉,罪婦怎敢仰攀!”柴孃孃道:“夫人何出此言?”隨叫待女們去擺起香案來,兩人對天結拜。柴孃孃年長爲姊,岳夫人爲妹。又喚柴王來拜了姨母。衆小爺亦各來拜了柴孃孃。重新入席飲酒,直至更深方散。打掃寢室,送岳夫人婆媳安歇。衆家將解官等,自有那柴王的家將們料理他們,在外廂安置。

到了次日,柴王來稟岳夫人道:“姨母往雲南去,必定要由三關經過。鎮南關總兵名黑虎、平南關總兵巴雲、盡南關總兵石山,俱受秦檜囑托,要謀害姨母。況一路上高山峻嶺,甚是難走。姨母不如且住在這裏,待姪兒將些金銀買囑解官,叫地方官起個回文,進京復命便了。”岳夫人道:“多蒙賢姪盛情,感激非小!但先夫、小兒既已盡忠,老身何敢媮生背旨!憑著三關謀害,老身死後,也好相見先夫于九泉之下也!”柴孃孃道:“既是賢妹立意要去,待愚姊親自送你到雲南便了。”岳夫人道:“妾身身犯國法,理所當然,怎敢勞賢姊長途跋涉?決難從命。”柴孃孃道:“賢妹不知,此去三關,有愚姊相送,方保無虞。不然,徒死于姦臣之手,亦所不甘!”柴王道:“母親若去,孩兒情願一同到彼。看看那裏民情風俗,也不枉了在此封藩立國。”柴孃孃大喜道:“如此更妙了!你可即去端整。”柴王領命,來到殿上齊集衆將,吩咐各去分頭緊守關隘。一面準備車馬,點齊家將。

到次日,一齊往雲南進發。一路上早行夜宿,非止一日。那三關總兵雖接了秦檜來書欲要謀害,無奈柴王母子親自護送,怎敢動手?一路平安。直到了雲南,解官將文書並秦檜的諭帖交與土官朱致。那朱致備了回文,並回復秦檜的稟帖,另備盤費儀禮,打發解官解差回京。然後升堂點名,從岳夫人起,一路點到鞏氏夫人。朱致見他年輕貌美,便吩咐道:“李氏、洪氏、岳霆、岳霖、岳震、岳申、岳甫、張英等,俱在外面安插。鞏氏著他進衙伏侍我老爺。”鞏氏道:“胡說!妾身雖然犯罪,也是朝廷命婦,奉旨流到此間爲民,並非奴隷可比。大人豈可出此無禮之言!”朱致道:“人無下賤,下賤自生。秦太師有書叫我害你一門,我心不安,故此叫你進來伏侍我。你一家性命俱在我手掌之中,反如此不中擡舉?快快進去!”鞏氏夫人大怒道:“我岳氏一門忠孝節義,豈肯受你這狗官之辱?罷,罷,罷!今既到此間,身不由主,拚著這條命罷!”就望著那堂階臺上一頭撞去。正是:可憐紅粉多嬌婦,化作南柯夢裏人!不知鞏氏夫人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趙王府莽漢鬧新房~問月菴兄弟雙配匹

詩曰:

有意無媒莫漫猜,張搓裴杵楚陽臺。百年夫婦一朝合,宿世姻緣今世諧。

話說鞏夫人正爾望階石上撞去,卻被兩旁從人一齊扯住。當時惱了張英,大怒起來,駡道:“你這狗官,如此無禮!我老爺和你拚了命罷!”捏著拳頭,就要打來。朱致怒喝道:“你這該死的囚徒,怎敢放肆!左右與我打死這囚徒!”兩邊從人答應一聲,正待動手,忽見守門衙役忙來報道:“柴王同老孃孃駕到,快快迎接。”朱致聽了,嚇得魂不附體,忙忙的走出頭門,遠遠的跪著。恰好柴王與老孃孃已到,朱致接到堂上。

柴孃孃坐定,柴王亦在旁邊坐下。張英即上前來,把朱致無禮之活細細稟上。柴孃孃聽了,勃然大怒!柴王道:“你這狗官,輕薄朝廷命婦,罪應斬首!”叫家將:“與我綁去砍了!”岳夫人慌忙上前道;”殿下,看老身薄面饒了他罷!”老孃孃道:“若不斬此狗官,將來何以服衆?”岳夫人再三討饒。柴王道:“姨母說情,權寄他這狗頭在頸上。”朱致那裏敢做聲,只是叩頭。柴孃孃又喝道:“你這狗官,快快的把家口搬出衙去,讓岳太太居住。你早晚在此小心伺候,稍有差池,決不饒你的狗命!”朱致喏喏連聲,急急的將合衙人口盡行搬出去,另借別處居住。柴王、老孃孃遂同岳氏一門人衆,俱搬在土官衙門安身。岳夫人又整備盤費,打發韓元帥差送來的四名家將。修書一封,備細將一路情形稟知,致謝韓元帥、梁夫人的恩德。那家將辭別了,自回京口而去。那柴王在衙中,倒也清閒無事,日日同衆小爺、張英,帶了家將,各處打圍頑耍。

一日,衆人擡了許多障貍鹿兔回來。岳夫人同著柴孃孃正在後堂閒話,只見那衆小爺訢訢得意。岳夫人不覺墜下淚來,好生傷感。柴孃孃道:“小兒輩正在尋樂,賢妹爲何悲傷起來?”岳夫人道:“這些小子衹知憨頑作樂,全不想二哥往寧夏避難,音信全無,不知存亡死活,叫我怎不傷心!”岳霆聽了,便道:“母親何必愁煩,待孩兒前往寧夏去探個信息回來便了。”岳夫人道:“你這點小小年紀,路程遙遠,倘被姦臣拿住,又起風波,如何是好!”柴王接著道:“姨母放心,三弟並無圖形,誰人認得?若說怕人盤問,待姪兒給一紙護身批文與他,說是往寧夏公幹,一路關津便無事了。”岳夫人道:“如此甚妙。”三公子便去收拾行李。到次日,辭別太太並柴老孃孃和衆小弟兄。岳夫人吩咐:“若見了二哥,便同他到此地來,免我記念。一路須當小心!凡事忍耐,不可與人爭競。”三公子領命,拜別起身,離了雲南,進了三關,望寧夏而來。尚有許多後事,暫且按下慢表。

先說太行山公道大王牛臯,打造盔甲器械,諸事齊備,發兵三千,與二公子帶往雲南。中軍打起一面大旗,上面明寫著“雲南探母”四個大字。岳雷別了牛臯和衆叔伯等,同了牛通、諸葛錦、歐陽從善、宗良、韓起龍、韓起鳳共弟兄七人,帶領了三千人馬,俱是白旗白甲,離了太行山,望雲南進發。牛臯又發起馬牌,傳檄所過地方,發給糧草。如有違令者,即領人馬征勦。那些地方官,也有念那岳元帥忠義的,也有懼怕牛臯的,所以經過地方,各各應付供給。在路行了數月,並無阻攔。離鎮南關不遠、已是五月盡邊,天氣炎熱,人馬難行。二公子傳令軍士,在山下陰涼之處紮住營盤,埋鍋造飯,且待明日早涼再行。

那牛通吃了午飯,坐在營中納悶,便走出營來閒步。走上山岡,見一座茂林甚覺陰涼,就走進林中,揀一塊大石頭上坐著歇涼。坐了一會,不覺困倦起來,就倒身在石上睡去。這一睡不打緊,直睡到次日早上方醒,慌忙起來,抹抹眼,下山回營。誰知忘了原來的路,反往後山下來。只見山下也扎著營盤,帳房外邊擺張桌子。傍邊立著幾個小軍,中間一個軍官坐著,下面有百十個軍士。那軍官坐在上面點名,點到六七十名上,只聽得叫一名“劉通”。那牛通錯聽了,只道是叫“牛通”,便大嚷起來道:“誰敢擅呼我的大名?”那軍官擡頭一看,見牛通光著身子,也錯認是軍人,大怒道:“這狗頭如此放肆!”叫左右:“與我捆打四十!”左右答應一聲:“嚇!”便來要拿牛通。牛通大怒,一拳打倒了兩三個,一腳踢翻了三四雙。軍官愈加忿怨,叫道:“反了,反了!”牛通便上前,嚮軍官打來。那軍官慌了,忙嚮後邊一溜風逃走了。衆軍人見不是頭,呐聲喊,俱四散跑了。牛通見衆人散去,走進帳房一看,只見帳房桌上擺著酒筵,叫道:“妙呀!我肚中正有些饑餓,那些狗頭都逃走了,正好讓我受用。”竟獨自一個坐下,大吃大嚼。正吃得高興,忽聽得一聲呐喊,一位王爺領著一二百軍士,各執槍刀器械,將帳房圍住,來捉拿牛通。牛通心下驚慌,手無軍器,將桌子一腳踢翻,拔下兩隻桌腳,舞動來敵衆軍。

且說岳雷營中軍士,見牛通吃了飯上岡子去,一夜不回,到了天明,到岡子上來,一路找尋不著。直至後山,但聽得喊聲震地,遠遠望見牛通獨自一人,手持桌腳,與衆軍廝殺。那軍士慌了,飛跑的下岡回營,報知二公子。二公子大驚,忙同從兄弟帶領了四五百名軍士,飛奔而來,但見牛通兀自在那裏交戰。衆弟兄一齊上前,高聲大叫道:“兩家俱罷手!有話說明了再處。”那王爺見來的人馬衆多,便各各住手。岳雷便問牛通道:“你爲何在此與他們相殺?”牛通道:“我在岡子上乘涼,恍惚睡著。今早下岡,錯走到此。叵奈那廝在此點名,點起我的名字來,反道喧嘩,要將我捆打,故此殺他娘,二兄弟來正好幫我。”衆人聽了,方知牛通錯認了。岳雷便嚮那王爺問道:“不知你們是何處人馬,卻在此處點名?”那王爺道:“這也好笑!孤家乃潞花王趙鑒。這裏是我所鎋之地方。你等何人,敢來此地橫行?”岳雷連忙下禮道:“臣乃岳飛之子岳雷!臣兄不知,有犯龍駕,死罪死罪!”趙王道:“原來是岳公子!孤家久聞令尊大名,不曾識面。今幸公子到此,就請衆位同孤家到敝府一敘。”

岳雷謝了,隨同衆人一齊來到王府銀安殿上。參見已畢,趙王吩咐看坐,一一問了姓名,又問起岳元帥之事。岳雷即將父兄被姦臣陷害、家眷流到此地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趙王十分嘆息痛恨:“秦檜如此專權誤國,天下何時方得太平!”岳雷道:“方今炎天暑日,王爺何故操演人馬?”趙王道:“孤家衹有一女,這裏鎮南關總兵黑虎強要聯姻,孤家不願,故此操演人馬,意慾與彼決一死戰。”岳雷道:“既是不願聯姻,只消回他罷了,何故動起刀兵來?”趙王道:“公子不知,那廝倚仗他本事高強,手下兵多將勇,又結交秦檜做了內應,故敢于欺壓孤家,強圖郡主。今幸得衆位到此,望助孤家一臂之力,不知允否?”牛通便嚷道:“不妨,不妨!在我們在此,那怕他千軍萬馬,包你殺他個盡絕。”諸葛錦微微暗笑。岳雷道:“諸葛兄哂笑,不知計將安出?”諸葛錦道:“不知那個爲媒!幾時成親?”趙王道:“那有什麽人爲媒!三日前,他差一軍官,領了十餘人,強將花紅禮物丢下,說是這六月初一日,就要來迎娶。”諸葛錦道:“既如此,也不用動干戈,只消差個人去,說:‘姻緣乃是好事,門戶也相當,但衹有一個郡主,不忍分離,須得招贅來此,便當從命。否則寧動干戈,決難成就。’他若肯到此,只消如此如此,豈不了事?”趙王聽了大喜,便整備筵席,請衆弟兄到春景園飲宴。一面差官到鎮南關去說親。趙王在席上與衆弟兄論文論武,直吃到日午。只見那差官同了鎮南關一個千總官兒回來復命,說:“總兵聽說王爺肯招做郡馬,十分懽喜。賞了小官許多花紅喜錢,準期于初一吉期來入贅,特同這位軍官到此討個允吉喜信。”趙王隨吩咐安排酒席,款待來人,也賞了些花紅錢鈔,自去回復黑虎。這裏衆弟兄重新入席,商議把親之事。飲至更深,辭別趙王回營。

光陰迅速,幾日間,已是六月初一。岳雷等七人俱到趙王府中,將三千軍士,遠遠四散埋伏。趙王們同衆弟兄在後園飲酒,一面各各暗自準備。看看天色已晚,銀安殿上掛燈結綵,一路金鼓樂人,直擺至頭門上。少頃,忽見家將來報:“黑虎帶領著千餘人馬,鼓樂喧天,已到門首。”趙王即著四個家將出來迎接。黑虎吩咐把人馬暫扎在外,同了兩員偏將直至銀安殿上,參見趙王。趙王賜坐,擺上宴來。黑虎見殿上掛紅結綵,十分齊整,喜不自勝。趙王命家將快將花紅羊酒等物,同著二位將軍,給賞軍士。黑虎起身道:“吉時已到,請郡主出來,同拜花燭罷。”趙王道:“小女生長深閨,從未見人,不特怕羞,恐驚嚇了他。今日先請進內成親,明日再拜花燭罷!”

黑虎未及回言,早有七八個宮妝女子掌著燈,前迎後送,引至新房。黑虎進了新房,見擺列著古玩器皿,甚是齊整,好生懽喜,便問:“郡主何在?”丫環道:“郡主怕羞,早已躲在帳中。”黑虎大笑道:“既已做了夫妻,何必害羞?”叫丫環們:“暫自回避,我老爺自有製度。”衆丫環呆的呆,笑的笑,俱走出房去了。黑虎自去把房門關了,走到床邊,叫道:“我的親親!不要害羞!”一手將帳子揭起。不期帳內飛出一個拳頭來,將黑虎當胸一下,撲地一交。黑虎大叫道:“親尚未做,怎麽就打老公!”話還未絕,床上跳下一個人來,一腳將黑虎踹定,駡聲:“狗頭!叫你認認老婆的手段!”黑虎回轉頭一看,那裏是什麽郡主?卻是個黃毛大漢。黑虎道:“你是何人?敢裝郡主來侮弄我!”那人道:“老爺叫做‘金毛太歲牛通’。你晦氣瞎了眼,來認我做老婆!”便兜眼一拳,兩個眼珠一齊進出。黑虎大叫:“好漢饒命!”牛通道:“你就死了,我也不饒你!”提起拳頭,連打幾下,那黑虎已不響了。

那黑虎帶來的兩員偏將,給散了衆軍羊酒仍回到殿上,聽得裏面沸反連天,拔出腰刀搶進來。韓起龍、韓起鳳喝聲:“那裏走!”一刀一個,變做四截。宗良、歐陽從善等,一齊拿著軍器殺出王府。一聲號砲,四面伏兵齊起,將黑虎帶來的一千人馬殺了八九,逃不得幾個回去報信。

趙王同衆弟兄回到銀安殿上,嚮各位稱謝。命將黑虎屍首擡出去燒化了。一面給發酒肉,犒勞軍兵,大排筵席,請衆人飲宴。吃過幾杯,趙王對諸葛錦道:“吾女若非各位拔刀相助,幾乎失身于匪類!孤家意慾趁此良宵,將小女招岳公子成親,衆位以爲何如?”諸葛錦道:“王爺此舉,臣等盡感大恩。”二公子立起身辭道:“不可!雖則王爺恩德,但岳雷父兄之仇未報,母流化外,正在顛沛流離之際,怎敢私自不告而娶!待臣稟過母親,方敢奏命。”趙王道:“此話亦深爲有理,但是不可失信!”牛通道:“這個不妨!有臣在此爲媒,不怕二兄弟賴了婚的。”趙王大喜,衆人再飲到半夜兵,各自散去安歇。次日,衆弟兄保了趙王,帶領本部三千人馬,直至鎮南關。守關將士聞報黑虎已死,人馬殺盡,即便開關迎接。趙王同了衆兄弟進關住下,挑選一員將官守關,寫本申奏朝廷,說是:“黑虎謀叛,今已勦除,請旨定奪。”過了一夜,趙王別了衆弟兄,自回潞花王府,不提。

再說衆弟兄又行了兩日,來到平南關。岳雷傳令三軍扎下營寨,便問:“那位哥哥去討關?”韓起龍、韓起鳳道:“待愚兄去。”就帶領人馬,來至關前,高聲叫道:“守關將士,快些報知總兵,我等太行山義士,要往雲南探母,快快開關放行。”那守關將士慌忙飛報與總兵知道。那位總兵姓巴名雲,生得身長力大,聞報大怒,隨即披掛,提刀上馬,帶領三軍,一聲砲響,衝出關來,厲聲大喝:“何方毛賊?擅敢闖關!”韓起龍拍馬上前,舉手一揖道:“我乃韓起龍是也!奉太行山牛大王將令,保岳公子往雲南探母,望總兵開關放行!”巴雲哈哈大笑道:“原來就是岳雷一黨。本鎮奉秦丞相鈞旨,正要拿你,你今日反來納命。也罷,你若勝得我手中這刀,就放你過去;倘你本事低微,恐難逃一死!”起龍大怒駡道:“狗奴!小爺好言對你說,你反出惡語。不要走,看家夥罷!”舉起三尖兩刃刀,劈面砍來,巴雲舉刀迎住。二馬相交,雙刀並舉,戰有十數個回合。起龍賣個破綻,駕住巴雲的刀,腰邊抽出鋼鞭,只一下,打中巴雲背上。巴雲叫聲:“不好!”口吐鮮血,敗進關去,把關門緊閉。

巴雲回到後堂,睡在床上,疼痛不止。家將慌忙進內去報知秀琳小姐。小姐忙來看視父親,但見昏沉幾次,十分危急,忙請太醫來治。正商議守關之策,軍士來報:“關外賊人討戰。”

秀琳大怒,披掛上馬,手掄日月雙刀,帶領人馬出關,大駡:“無知毛賊,敢傷吾父!快來納命!”起龍擡頭一看,但見那員女將:

頭戴包發爛銀盔,扎著鬭龍抹額,雉尾分飄;身披鎖子黃金甲,襯的團花戰襖,繡裙飛舞。坐下一匹紅鬃馬,執著兩柄日月刀。生得面如滿月,眉似遠山,眼含秋水,口若櫻桃。分明是仙女下凡,卻錯認昭君出塞。

韓起龍看了,十分心喜,拍馬上前,叫聲:“女將通過名來。”小姐道:“我乃平南關總兵巴雲之女巴秀琳是也!賊將何名?”起龍道:“我乃太行山牛大王部下大將韓起龍是也!你父親已被我殺敗,你乃嬌柔女子,何苦來送命!快快開關,讓我們過去。你若是未曾婚配,我倒要你做個夫人。”秀琳大怒,駡道:“賊將竟敢侮我!你傷我父親一鞭,正要拿你報仇。不要走,且吃我一刀!”就掄起日月刀,飛舞砍來,韓起龍將刀架住。來來往往,戰有三十餘合。秀琳小姐招駕不住,勒馬奔回。

誰知那馬不進本關,反落荒而走,起龍拍馬緊緊追來。秀琳小姐一路敗下,來到一個尼菴門首,認得是問月菴,就下馬叩門。尼僧開門接進,衆尼便問:“小姐爲何如此?”秀琳將戰敗之事說了一遍,又道:“師父,可將我的戰馬牽到後邊藏了,我且躲在房內。倘那賊將追來,你們指引他進房,我在房門後一刀砍死他!”衆尼依計而行。恰好韓起龍趕到尼菴前,不見了秀琳,暗想:“必定躲在裏面。”便下馬來,把馬拴在樹上,來叩菴門。尼僧開了門,起龍便問:“可有一位女將躲在你這菴內?”尼僧道:“有一個女將被人殺敗了,躲在裏面,我們不敢隱瞞。”起龍道:“可引我進去。”尼僧將起龍引到一帶五間小房內,尼僧指道:“就在這房內,小尼不敢進去。”便翻身往外。起龍見房門掩上,暗想:“他必然躲在門後,暗算我。”便把刀放下,手提鋼鞭,一腳把門踢開。秀琳果在門後,飛出刀來,要砍起龍。起龍將鞭架開刀,把身一鑽,反鑽在秀琳背後,將秀琳雙手拿住,奪去雙刀,攔腰抱住。秀林叫將起來,起龍道:“天南地北,在此相遇,合是姻緣。況你我才貌相當,不必推辭。”竟將秀琳按倒在床上。秀琳力怯,那裏脫得身,只得半推半就,卸甲寬衣,成全了一樁好事。正是:

天南地北喜相逢,魚水強諧樂意濃。今日牛郎逢織女,明年玉母產金童。

卻說韓起鳳見哥哥追趕女將,也拍馬追來。追到菴前,見哥哥的馬拴在樹上,便下馬來,也將馬拴在一處,走進菴來問尼僧道:“戰馬拴在外邊,那位將軍在于何處?”尼僧道:“方纔在裏面交戰,好一會不聽見聲響,不知在內做些甚事。他們都是拖刀弄劍的,小尼不敢進去。”起鳳聽了,一直走到後邊,卻不見起龍。又到一間小房,覺得十分幽雅,隨手把門推開,裏面卻坐著一個少年女子,生得十分美貌。韓起鳳便走進房來,那女子看見心下驚慌,正欲開言,起鳳上前一把抱住。那女子嚇得面漲通紅,正要聲張,那起鳳道:“小孃子獨自一個在此,偏偏遇著我,諒必是前世姻緣。”那女子只掙得一句:“將軍若要用強,寧死不從。必待妾身回家稟知父親,明媒正娶,方得從命。”起鳳道:“雖是這等說,但恐你變局,必須對天立誓,方纔信你。”那女子道:“這也使得。”二人即將房門關了,兩個對天立誓,結爲夫妻。詩曰:

孤鸞寡鶴許成雙,一段姻緣自主張。不是藍田曾種玉,怎能巫女會襄王?

韓起鳳細問:“小孃子何家宅眷?到此何事?”那女子道:“妾乃前村王長者之女素娟。因母親三周忌辰,特地到此來燒香追薦,不意遇見將軍。”起鳳道:“此乃前生所定也。”隨挽手出房。

適值韓起龍也同了巴秀琳俱到大殿上,弟兄二人各將心事說明,商議求親之事。起龍即浼尼僧,到前村通知王長者,請他到此相會。王長者聽知,飛跑來到問月菴中,看見女兒和那後生一同迎接,氣得目瞪口呆。倒是巴秀琳上前說道:“無意相逢,合是姻緣,妾願與他爲媒。”王長者見事已如此,況見韓起鳳人才出衆,只得嘆口氣道:“是我命薄,老妻亡故,以致如此!罷,罷,罷!由你們罷!”韓起鳳就拜謝了丈人,扶著素娟上馬,自己步行跟隨回營。巴秀琳對著起龍道:“妾身依先敗進關去,將軍趕來。等妾進關與父親明,明日招親便了。”起龍依允。送了王長者出菴。

秀琳上馬,望平南關敗去,起龍在後追趕,來至關前。關上軍卒見小姐敗回,忙忙放下吊橋。秀琳方纔過去,不意韓起龍馬快,飛奔搶過吊橋,衝進關內。這裏岳雷等衆弟兄見起龍得了關,就一齊擁入。軍士慌忙報知巴雲,巴雲大叫一聲:“氣死我也!”口中吐出鮮血,膊背疼痛,又不能起來,竟氣死在床上。岳雷等得了平南關,一齊來到帥府坐定。巴雲手下偏將軍兵一半逃亡,一半情願投服。岳雷命將巴雲屍首安葬,秀琳大哭一場。韓起龍弟兄二人就把聘定秀琳、王素娟之事說了一遍。岳雷大喜,就差人迎接王素娟進關,與巴秀琳共守平南關。

過了一夜,岳雷催兵起營,望盡南關而來。行了數日,已到盡南關前,扎下營寨。岳雷便問:“那位兄長去討關?”牛通道:“這遭該我也去尋一個老婆了。”岳雷道:“聞說此處總兵厲害,須要小心!”牛通答應,帶領人馬來至關前,大叫:“快快把這牢門開了,讓爺爺們過去便罷。若道半個‘不’字,就把你們這個鳥關內殺個乾淨!”那守關軍士忙忙的去報與總兵石山知道了。石山聽了,披掛上馬,手提鐵叉,帶領人馬衝出關來。牛通看見,也不問姓名,舉起潑風刀,劈面就砍,石山掄叉招架。二馬跑開,刀叉齊舉,叉來刀架,刀至叉迎,來來往往,戰有二三十個回合。牛通性起,逼開石山手中叉,掄轉一刀。石山把身子一閃,來不及,已砍傷著肩膊,負痛撥馬敗進關來。走進堂上坐定,叫家將:“快請夫人、小姐出來。”不多時,夫人、小姐同出堂來相見。石山道:“我今日與賊人交戰,被他砍傷肩膊。女兒快快出去,擒拿此賊,與我報仇!”那鸞英小姐領命,披掛齊整,提搶上馬,帶領人馬出關。三聲砲響轟天,兩面繡旗飄動。正是:未逢海內擒龍將,先認關中孃子軍。畢竟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通智取盡南關~岳霆途遇衆好漢

詩曰:

父子精忠鐵石堅,一朝驕首喪黃泉。心懷萱室遭顛沛,聚衆興師赴古滇。

話說牛通正在盡南關下叫駡討戰,忽見鸞英放砲出關。牛通擡頭一看,但見馬上坐著一員女將,生得:

眉含薄翠,殺氣橫生;眼溜清波,電光直射。面似楊妃肥白,腮如飛燕霞紅。玉筍纖纖,掄動梨花飛舞;金蓮窄窄,跨著駿馬咆哮。戴一頂螭虎鳳頭冠,斜插雉尾;穿一領鎖子魚鱗甲,緊束戰裙。伊然是《水遊》扈三娘,賽過那《西遊》羅刹女。

牛通見了,大喜道:“這是我的夫人來了!我等不是無名之輩,乃藕塘關總兵的內姪婿、太行山大王的公子,正是門當戶對。不如和你結了親,放我們到雲南去,叫你父親仍在此做總兵,豈不爲美?”石鸞英大怒道:“黃毛小醜,休得胡言,照槍罷!”挺起手中搶,劈刀刺來,牛通舞刀相迎。來來往往,戰不到十餘合,牛通力大無窮,鸞英那裏招架得住,轉馬敗回,牛通拍刀追來。鸞英回頭一看,見牛通將次趕近,暗暗的嚮錦袋內取出一個石元寶來,喝聲:“醜漢看寶!”丢至空中。牛通叫聲:“不好!”將身一閃。那石元寶落將下來,正打在牛通腰眼骨上。牛通大叫一聲,伏鞍落荒而走。

鸞英勒回馬頭,卻要追趕,這裏忙了歐陽從善,搶動雙斧,大喝一聲:“蠻婆!休得追我兄弟,我‘五方太歲’來也!”鸞英見勢來得兇,隨手在袋內又摸出一個石元寶,劈面打來。歐陽從善將斧一隔,當的一聲,打在左手背上,拿不住斧,把斧丢下,轉馬敗回本陣。宗良拍馬舞棍接著,鸞英廝殺不上三四合,鸞英又勒馬敗回。宗良道:“別人怕你暗算,我偏不怕。”拍馬追來。不道鸞英又暗暗的腰邊取出一柄石如意來,丢在空中,落將下來。宗良眼快,把身子一偏,卻打著坐的馬腳,那馬負疼一蹶,把宗良掀下馬來。鸞英舉槍回馬刺來,岳營內韓起龍、韓起鳳雙馬齊出,衆軍救了宗良回營。鸞英也不追趕,掌著得勝鼓回進關中,不表。

且說牛通被石元寶打傷,伏在鞍上落荒而走,昏迷不省人事。不道前面兩個後生坐著馬,後面跟著十數個家將,擎鷹牽犬,出獵回來。那牛通的馬跑到二人面前,那後生道:“這個人怎的在馬上打瞌睡,待我耍他一耍。”遂將馬一攔,那馬一閃,將牛通躍下馬來。牛通大叫一聲:“痛死我也!”睜開眼睛一看,只見二人在馬上大笑。牛通叫道:“你們是誰?把我推下馬來。”二人道:“你是何人?往哪裏去?卻在馬上睡著。”牛通道:“我乃‘金毛太歲’牛通。奉父親牛臯之令,送岳雷兄弟往雲南探母。來到此間,那盡南關總兵石山,不肯放過。我與他女兒交戰,被他用石元寶打傷了腰,因此敗下來。”二人聽了,慌忙下馬扶起牛通,道:“小弟非別,姓施名鳳,父親施全。那位兄弟姓湯名英,乃叔父湯懷之子。我二人奉母親之命,往化外去問候岳老伯母。路過盡南關,遇見石山,強留我兩個爲螟嶺之子。今日幸得相遇牛兄。那石山女兒鸞英曾遇異人傳授石元寶、如意打人,百發百中,難以取勝。小弟今有一計在此.不如將牛兄綁了,送進關去,只說我二人出獵回來,路上遇見。解至石山跟前,我二人相助,將那廝殺了。搶了小姐,與牛兄完婚,不知可使得否?”牛通大喜道:“此計甚妙!”

施鳳、湯英就將牛通綁了,回至關中,一齊來見石山道:“孩兒們出獵回來,路遇一人敗下來,細細盤問,乃是賊將牛通。被孩兒拿下,候父親發落。”石山聽了大喜,吩咐將牛通推進來。兩邊軍士答應一聲,出來將牛通推至大堂。牛通立而不跪,石山大駡道:“該死的賊!今日被擒,命在頃刻,尚敢不跪麽?”牛通將怪眼圓睜,黃毛倒豎,大吼一聲:“你這萬剮的賊!”便把繩索擯斷。施鳳遞過潑風刀,牛通接刀趕上前來,將石山一刀殺死。兩旁家將被施鳳、湯英連數十數人,大喝道:“降者免死!”衆人聽見,一齊跪下,口稱願降。牛通奔進私衙,正遇鸞英,上前一把抱住,飛身上馬,竟往本營而來。

岳二公子因衆將敗回,不知牛通跌傷敗走何處?正在著急,忽然軍士來報道:“牛將軍拿了一員女將回營來了。”二公子大喜。只見牛通抱了石鸞英來,大叫道:“二兄弟!快進關去,我放了嫂嫂就來的。”二公子問了牛通底細,帶領人馬來至關前。只見湯英、施鳳上前迎接進關,二公子與施鳳、湯英見過了禮。一面將石山屍首收拾安葬,盤查糧草,給賞軍士。一面大排筵席,請衆弟兄飲宴。

且說牛通將鸞英抱進營中,不由分說,扯去盔飽,按倒在床。鸞英左推右避,終是力怯,這一場可羞之事,怎能免得?詩曰:

柔枝嫩蕊尚含苞,浪蝶初棲豆蔻梢。正是鸞聲鳴噦噦,復教黃鳥試交交。

懽畢起身,石鸞英羞慚滿面,低頭垂淚。牛通道:“我和你既做了夫妻,自當百年偕老,何必如此!”隨即整理衣裳,一同拔營,帶了人馬進關。來到衙門,與岳雷相見,說明已許成配匹。岳雷就差人將鸞英母女送往平南關,與巴秀琳、王素娟一同居住。不提。

卻說岳雷當晚把人馬在關內紮住了一夜。次日,即便催兵起身,往化外而來。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在路非止一日,早已到了雲南。岳雷已探知母親與柴王母子,將土官的衙門改造王府,一同居住。便將人馬安頓,同了衆弟兄一齊進關。到王府來,見了母親、嫂嫂並各位兄弟,將前事細說了一遍,又引衆弟兄拜見了岳太夫人。太夫人甚喜,命拜謝了柴孃孃。柴孃孃命柴王到後堂與衆人相見,就結拜做弟兄。岳雷問道:“三弟因何不見?”岳夫人道:“我因記念你,在一月之前,打發他到寧夏來尋你了。”岳雷道:“三弟年紀幼小,路上倘有疏失,如何是好!”柴王道:“二兄弟,不須愁慮,我有護身批文與他,只說寧夏公幹,路上決無人盤問的。”岳雷聽了,方纔放心。當日,柴王大排筵席,與衆弟兄開懷暢飲,直吃到月轉花梢,各人安置。這一班小英雄自此皆在化外住下。正是:

飄蕩風塵阻雁魚,幸逢骨肉共欷歔。幾番困阨勞無怨,相敘從容樂有餘。

再說那三公子岳霆,一路上果然騐了護身批文,並無人盤問,安安穩穩,直到寧夏。問到宗留守府中,傳宣官進去通報,宗方吩咐講進相見。三公子進內見了宗方,雙膝跪下,將岳太夫人書札呈上。宗方接書,拆開觀看,就用手扶起三公子,便問:“賢姪,一嚮令堂好麽?”岳霆即將前後事情細訴了一遍。宗方道:“你哥哥並不曾來此,我因心下也十分記念,故此叫我孩兒宗良前去尋訪,至今也無音信回來。前日有細作來報,說你哥哥在臨安上墳,到烏鎮殺了巡檢,共有六七個人往雲南去了!我已差人前去打聽。賢姪且在我這裏住幾日,等打探人回來,得了實信再回去稟復令堂便了。”岳霆道:“多感老伯父盛情!但姪兒提起上墳,意慾也往臨安去祭奠一番,稍盡爲子之心。”宗方道:“賢姪要去上墳,乃是孝心,怎好阻擋你?但姦臣正羅網密佈,如何去得!也罷,你可假裝作我的孩兒,方可放心前去。”公子應允。當日設宴款待,過了一夜。次日,宗方點了四名家將,跟三公子同上臨安,囑咐道:“路上倘有人盤問,只說是我的公子便了。”岳霆拜謝。宗方又再三囑咐:“路上須要小心!”

三公子拜別,出衙上馬,四個家將騎馬跟隨上路。一日,來至一座山前,但見大松樹下,掛著兩匹馬,石上坐著兩位好漢。一個旁邊地上插著一桿鏨金槍,生得面如重棗,頭戴大紅包巾,身穿猩紅袍,年紀不上二十歲。一個面如藍靛,髮似硃砂,膀闊腰圓,頭戴藍包巾,身穿藍戰袍,年紀二十三四光景,旁邊石壁上倚著一柄開山大斧。岳霆剛走到面前,那二人把手一招,說道:“朋友!何不在此坐坐?我們打夥同行如何?”岳霆見那二人相貌雄偉,料不是常人,便下馬道:“如此甚好。”二人立起身來見禮。三個俱在石上坐定,岳霆便請問:“二位尊姓大名?今欲何往?”那紅臉的道:“在下姓羅名鴻,因我生得臉紅,沒有髭鬚,那些人就起弟一個渾名,叫‘火燒靈官’,乃湖廣人氏。”那藍臉的道:“在下姓吉名成亮,乃河南人氏。人見我生得臉青髮紅,多順口兒叫我做‘紅毛獅子’。今要往臨安去上墳的。”岳霆道:“羅兄貴處湖廣,吉兄又是河南,爲何墳墓反在臨安?”那二人道:“兄長有所不知,家父叫做羅延慶,吉兄令尊叫做吉青,皆是岳元帥的好友。只因岳老伯在朱仙鎮上,被姦臣秦檜連發十二道金牌,召回臨安,將他父子三個害了性命。家父同了衆位叔父,提兵上臨安去報仇,來至長江內,岳伯父顯聖,不許前去,所以衆人盡皆散去。家父回家,氣憤身亡。吉叔叔不知去嚮。今我二人奉母親之命,往臨安去上岳伯父的墳。”岳霆聽了,大哭道:“原來是羅、吉二位兄長!待小弟拜謝。”二人問道:“兄長是他家何人?”三公子道:“小弟乃岳霆是也。”就把流到雲南、奉母命往寧夏訪問二哥岳雷,見過了宗叔父,今要往臨安去上墳之事,細細說了一遍,道:“今日天遣相逢,實出萬幸!如今同了二位哥哥前往臨安,可保無事。”三人大喜,遂即撮土爲香,拜爲弟兄,便一路同行。

一日,來至一座大樹林中,只見一個人面如火神,髮似硃砂,身長體壯,手提大砍刀,立在樹林前。見了岳霆等三人,便迎上前來,把手中刀擺一擺,大叫道:“快拿買路錢來!”羅鴻上前道:“你有甚麽本事?擅敢要我們的買路錢?”那人道:“不用多講,若無買路錢送爺爺,休想過去!”岳霆聽了大怒,把手中槍緊一緊,劈心刺來。那人用手中大刀招架。來來往往,戰有三四十個回合。羅鴻上前,把手中鏨金槍架住二人的兵器,說道:“朋友,你的山寨在于何處?我們一路行來,實在肚中饑餓了,你也該留我們吃頓酒飯,再與你戰。”那人道:“我那裏有甚麽山寨?只因要往一個地方去,身邊沒有了盤費,故在此收些買路錢做盤費,那有酒飯與你們吃?”吉成亮道:“你說要往那裏去,且與我們說知。”那人道:“我因要往臨安去,上岳元帥的墳。你們身邊若有銀錢,快快送些與我,省得我來動手。”岳霆忙叫道:“好漢!你與岳家是何親戚?要去上他的墳麽?”那人道:“我就說與你聽何妨!我姓王名英,綽號‘小火神’。先父王貴,乃是岳元帥的好朋友。我奉了母親之命,到岳伯父墳上去走走。”岳霆聽說,慌忙下馬道:“原來是王家哥哥!小弟不知,多多得罪!”王英亦拱手問道:“兄是他家何人?”岳霆道:“小弟乃岳元帥第三子岳霆的便是。”王英道:“呀!原來就是岳家三弟,正乃天遣相逢。不知這二位高姓大名?”羅、吉二人亦下馬相見,各通了姓名。家將就讓了匹馬,與王英坐了。

同行了數日,已到了海塘上。遠遠望見一個大漢,身長丈二,搖搖擺擺的走來。吉成亮叫聲:“羅哥,你看那邊有個長子來了,我們將馬衝他下塘去,耍他一耍。”羅鴻道:“有理。”二人遂將馬一逼,加上兩鞭,跑將上去。那大漢見馬衝到面前,便將雙手一欄,那兩匹馬一齊倒退了十餘步。那人就嚮腰邊取出兩柄鐵錘來,擺一擺,喝聲:“誰人敢來嚐我鐵錘!”二人見那人力能倒退雙馬,手中鐵錘足有巴斗大,甚是心慌!那岳霆就下馬來,上前一步,叫道:“老兄息怒!我們因有些急事,故此誤犯虎威,真正得罪了,幸勿見怪!”那人便收了錘,說道:“你這位朋友,還有些禮數,看你面上罷了。我對你說,我如今要往臨安去,代一個人報仇。他那裏千軍萬馬的地方,我尚且不懼,何況你這幾個毛人?”岳霆道:“如此說來,是位好漢了!請教尊姓大名?”那人道:“我姓余名雷。因我生得臉上不清不白,人都順口兒叫我做‘煙薰太歲’。”岳霆聽了,便道:“兄長的令尊,莫非是余化龍麽?”

余雷道:“先父正是余化龍,朋友何以認得?”岳霆道:“小弟就是岳霆,這位是羅兄,那位是吉兄,此位是王兄,都是各位叔父之子.”余雷大喜,岳霆就招呼三弟兄下馬,各各相見行禮。余雷便問:“三弟要往何處去?”岳霆將父兄被秦檜陷害,母親流徙雲南,“如今奉母命,往寧夏探望二哥。誰知二哥未曾到彼,同了好幾個朋友,往臨安上了墳,想是去往化外了。小弟不曾會著,所以不知實信。如今同這三位弟兄,也要到臨安去上墳。”余雷道:“伯父被姦臣害了,先父因報仇不遂,自刎而亡。我今欲到臨安覷個方便,將這些姦臣刺殺,替伯父、父親報仇。今日幸遇三弟,正好同行。”一衆大喜,遂到驛馬行內,僱了一口腳力,同余雷一路而行。

行了數日,已到武林門外,揀一個素飯店歇下。吩咐家將打發了僱來的牲口,將自己的馬匹牽在後邊園內養了。店主人送夜膳進來,便問道:“客官們到此,想必是來看打擂臺的了?”余雷問道:“我們俱是江湖上販賣雜貨的客商,卻不曉得這裏甚麽是‘打擂臺’?倒要請教請教!”那店主人言無數句,話不一席,說出那打擂臺的緣故來,有分教:昭慶寺前,聚幾個英雄好漢;萬花樓上,顯一番義魄忠魂。真教:雙拳打倒擒龍漢,一腳踢翻捉虎人。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打擂臺同祭岳王墳~憤冤情哭訴潮神廟

詩曰:

一同灑淚奠重泉,孤家荒墳衰草連。願將冤曲森羅訴,早喋姦衺恨始蠲。

話說當時余雷問那店主人道:“我等俱是做買賣的客人,卻不曉得什麽是‘打擂臺’。請主人與我們說說著。”那店主人道:“我這裏臨安郡中,有個後軍都督叫做張俊。他的公子張國幹,最喜懽武藝。數月前,來了兩個教師,一個叫做戚光祖,一個叫做戚繼祖。他弟兄兩人,本是岳元帥麾下統制官戚方的兒子。說他本事高強,張公子請了他來,學成武藝。在昭慶寺前,搭起一座大擂臺,要打盡天下英雄。已經二十餘日,並無敵手。客官們來得湊巧,這樣盛會,也該去看看。”

那店主人指手劃腳,正說得高興,只聽得小二來叫,說:“有客人來安寓,快去招接。”店主人聽得,慌忙的去了。不多時,只見小二搬進行李,店主人引將三個人來,就在對門房內安頓著。聽得那三人問道:“店家,這裏的擂臺搭在那裏?”店主人答道:“就搭在昭慶寺前,客官可是要去看麽?”那三個人道:“什麽看!我們特地來與他比比手段的。”店主人道:

“客官若是打得過他,倒是有官做的!”內中一人道:“那個要什麽官做!打倒了他,也叫衆人笑笑。”店主人笑著自去了。

余雷道:“這三個說要去打擂臺,我看他們相貌威風,必然有些本事。我們那個該去會他們一會?”岳霆道:“待小弟去。”隨即走過對門房內來,把手一拱,說道:“仁兄們貴處那裏?”那人道:“請坐。在下都是湖廣潭州人。”岳霆又問:“各位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姓伍名連,這位姓何名鳳,那位姓鄭名世寶,俱是好弟兄。”岳霆道:“既是潭州,有一位姓伍的,叫做伍尚志,不知可是盛族麽?”伍連道:“就是先父。我兄何以認得?”岳霆道:“如此說來,你是我的表兄弟了。”伍連道:“兄是何人?”岳霆道了姓,二人大哭起來。伍連道:“母舅、大哥被姦臣陷害,我爸爸自朱仙鎮撤兵回家,終朝思念母舅,染病而亡。小弟奉母親之命,來此祭奠娘舅一番。這何兄是何元慶叔父之子,鄭兄乃鄭懷叔父之子,一同到此上墳的。小弟一路上來,聽說姦臣之子,搭一座擂臺,要與天下英雄比武。小弟欲借此由,要與岳伯父報仇!表兄爲何到此?”岳霆將奉母命到寧夏去尋二哥不遇,也來此上墳,路上遇見羅鴻等,細說了一遍。伍連道:“諸兄既然在此,何不請來相見?”岳霆起身出房,邀了羅鴻、吉成亮、王英、余雷四人,來與伍連相見。禮畢坐定,商議去打臺。店主人送進夜膳來,八位英雄就一同暢飲。談至更深,衆人各自安歇。

次日,吃了早飯,八個人一齊出店,看了路徑。回轉店中,岳霆拿出兩錠銀子遞與店家,說道:“煩你與我買些三牲福禮,再買四個大筐籃裝好,明日早間要用的。”主人家答應,收了銀子,當晚整備端正。次早,衆人吃了早飯,一齊上馬。先著羅鴻、吉成亮、王英帶了四個家將,一應行李馬匹,並四筐籃祭禮。先到棲霞嶺邊等候。

岳霆同著伍連、余雷、何鳳、鄭世寶,共是五人,去看打擂臺。來到昭慶寺前,但見人山人海,果然熱鬧。寺門口高高的搭著一座擂臺,兩旁邊一帶帳房,都是張家虞候、家將。少停了一刻,只見張國幹扎縛得花拳繡腿,戚光祖、戚繼祖兩個教師在後面跟著,走上臺來,兩邊坐定。張國幹就打了一套花拳,就去正中間坐下。戚光祖起身,對著臺下高叫道:“臺下衆軍民聽者,張公子在此識瞻天下英雄,二十餘日,並沒個對手,再有三日,就圓滿了。你們若有本事高強的,可上臺來比試。倘能勝得公子者,張大爺即保奏,封他的官職,不要懼怕!”叫聲未絕,忽然人叢裏跳出一個人來,年紀三十多歲,生得豹頭圓眼,叫一聲:“我來也!”湧身跳上臺去。張國幹立起身來問道:“你是何方人氏?快通名來!”那人道:“我乃山東有名的好漢,叫做‘翻山虎’趙武臣的便是。且來試試爺的拳看。”說罷,就一拳打來,張國幹將身一閃,劈面還一拳去。兩個走了三五路,張國幹賣了破綻,將趙武臣兜屁股一腳,粘轆轆的滾下臺來。看的衆人喝一聲綵。那趙武臣滿面羞漸,飛跑的去了!戚繼祖哈哈大笑,嚮臺下道:“再有人敢上臺來麽?”連叫數聲,並無人答應。伍連方欲開口,岳霆將伍連手上捏了一把道:“哥哥且緩,讓小弟上去試試看,若然打輸了,哥哥再去拿個贏。”

岳霆便鑽出人叢,縱身一跳,已到臺上。張國幹見是個瘦小後心,不在心上,叫聲:“小後生,你姓甚名誰?”岳霆道:“先比武,後通名。”張公子露出錦緞緊身蟒龍襖,擺個門戶,叫做“單鞭立馬勢”,等著岳霆。岳霆使個“出馬一枝槍”,搶進來。張國幹轉個“金剛大踏步”,岳霆就回個“童子拜觀音”。兩個一來一往,走了十餘步。張國幹性起,一個“黑虎偷心”,照著岳霆當胸打來。岳霆把身子一蹲,反鑽在張國幹背後,一手扯住他左腳,一手揪住他背領,提起來望臺下噗通的摜將下去。臺下衆人也齊齊的喝一聲綵。張國幹正跌得頭昏眼暗,扒不起來。伍連走上去,當心口一腳,踹得口中鮮血直噴,死于地下。說時遲,那時快,戚光祖弟兄立起身來,正待來拿岳霆,岳霆已經跳下臺去了。

余雷取出雙錘,將擂臺打倒。兩邊帳房內,衆家將各執兵器來殺岳霆。鄭世寶已將腰刀遞與岳霆。五位好漢一齊動手,已殺了幾個。威光祖舉刀來砍,被余雷一錘打在刀柄上,震開虎口。戚繼祖一槍刺來,何鳳舉鞭架開槍,復一鞭打來,閃得快,削去了一隻耳朵。弟兄兩人見不是頭路,回去又怕張俊見罪,趁著鬧裏,一溜風不知逃往何處去了。那五位好漢逢人便打。張公子帶來的家將,俱逃回府去報信。這些看的人見來得兇,也各自逃散!那五人飛奔來到棲霞嶺下,羅鴻等三人已在等候,齊到墳前。四個家將將祭禮擺下,哭奠了一番,焚化了紙錢。將福禮擺下,吃得飽了。打發那四個家將自回寧夏去,復宗留守。八個好漢從後山尋路,同往雲南一路而去。

這裏張俊聞報,說是公子被人打死,戚家弟兄俱已逃散。張俊大怒,忙差兩個統制官,領兵出城追趕,已不知這班人從那裏去了。隨即火速行文,拿捉戚家弟兄。一面將公子屍首收拾成殮;一面申奏朝廷,緝拿兇黨。且按下不表。

再說到王能、李直二人,自從那年除夜岳元帥歸天之後,二人身穿孝服,口吃長齋。他說:“朝內官員皆懼秦檜,無處與岳元帥伸冤。陰間神道,正直無私,必有報應。”遂各廟燒香,虔心禱告。如此兩三年,並不見有一些影響。二人又惱又恨,就變了相,逢廟便打,遇神就駡。又過了幾時,一日正值八月十八,乃是漲潮之日。那錢塘觀潮,原是浙江千古來的一件勝事,詩曰:

子胥乘白馬,天上湧潮來。雷破江門出,風吹地軸回。孤舟淩噴薄,長笛引淒哀。欲作枚乘賦,先揮張翰杯。

王能對李直道:“如此混濁世界,姦臣得福,忠臣受殃,叩天無門,求神不應,豈不氣悶死人!何不同到江邊觀潮,少消悶懷,何如?”李直道:“甚妙!甚妙!”當時王、李二人出了候潮門,來至江邊。

誰知這回潮不起汛,乃是暗漲,甚覺沒興,只得沿江走走。走到一座神廟,上面寫著“潮神廟”三字。李直道:“我和你各廟神道都已求過,衹有這潮神不曾拜過,何不與兄進去拜求拜求?”王能道:“原說是逢廟便拜,遇神即求,難道潮神就不是神道?”遂一同走進廟來。細看牌位,那潮神卻就是伍子肯老爺。王能道:“別的神道。未受姦臣之害,你卻被伯嚭讒害而死。後來伯嚭過江,你卻立馬顯聖,自己也要報仇。難道岳爺爲國爲民,反被姦臣所害,你既爲神,豈無靈感?難道岳家不應報仇的麽?”李直也惱起來,大叫道:“這樣神道留他何用,不如打碎了罷!”二人拿起塼頭石塊,將伍子胥老爺的神象並兩邊從人等盡皆打壞。正是:

英雄無故遭殘滅,一腔忠義和誰說!須將疏奏達天庭,方把忠良仇恨雪。

二人道:“打得快活!這番稍出吾二人胸中之氣!”兩個遂出了廟門,一路行來,不覺腹中饑餓。只見臨河一座酒樓,造得十分精緻。有《西江月》一首爲證:

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花開如綺鳥能歌,不飲旁人笑我。憤恨憑他驅遣,憂愁賴爾消磨。杯行到手莫辭多,一覺醉鄉高臥。

二人走至店中,上樓坐定。小二問道:“二位相公,還請甚客來?”王能道:“我們是看潮回來,不請甚客。有好酒好肴,只管取來,一總算錢還你。”小二應了一聲,忙忙的安排酒菜,送上樓來。兩個吃一回,哭一回,狂歌一回,直吃到天晚。小二道:“可不晦氣!撞著這兩個癡子,這時候還不回去,哭哭笑笑的!”便上樓來問道:“二位相公,還是在城外住呢,還是要進城去的?”二人纔想著是要進城的,隨即下樓,取出一錠銀子丢下,說道:“留在此一總算罷!”出了店門,趕至候潮門,城門早已關了。王能對著李直道:“城門已閉,不能回家。不如過了萬松嶺,到棲霞嶺下岳元帥墳上,去過了一夜罷。”李直道:“使得。”兩個乘著酒興,一路來到岳墳,倒在草邊睡去了。

那王能、李直正在睡夢之中,聽得一聲:“岳飛接旨!”二人忙走前觀看,但見岳王父子等跪著迎接。伍王手捧玉旨開讀。大略云:

金闕玄穹高上玉皇帝君詔曰:賞善鋤奸,乃天曹之法;陽施陰報,實地獄之常刑。兹據伍員所奏:宋相秦檜,陰通金虜,專權誤國。其妻王氏,私淫兀朮,奸詐助虐。寺丞万俟筥、羅汝楫求榮附惡,殘害忠良。咨爾岳飛,勤勞王事,能孝能忠,一門四德已全,誠爲可嘉!許爾等陰魂,各尋冤主,顯靈預報。待其陽壽終時,再行勘問,著地獄官擬罪施行。王、李二生,誹謗神明,拆毀神象,本應處分;但念其忠義可嘉,姑置不究。欽哉!

岳王父子等謝恩畢,伍王即將“無拘霄漢牌”交與岳爺,辭別而去。那王、李二人驀然驚醒,想道:“方纔神道所言之事,我和你進城去打聽。若是岳爺果然在姦臣家中顯聖,便擇日重修伍王廟宇,再塑金身。”二人挨到天明,回城打聽,不表。再說秦檜自從害了岳爺之後,心下想道:“岳飛雖除,還有韓世忠、張信、劉起、吳璘、吳玠等,皆是一黨。若不早除,必有後患。”這一日,獨自一個坐在萬花接上寫本,欲起大獄,害盡忠良。這一本非同小可!正寫之間,岳爺陰魂,同了王橫、張保正到萬花樓上,見秦檜寫這本章,十分大怒,將秦檜一錘打倒,大駡:“奸賊!罪惡貫盈,死期已近,尚敢謀害忠良!”秦檜看見岳爺,大叫一聲:“饒命呀!”岳爺吩咐張保:“在此吵鬧!我往万俟卨、羅汝楫、張俊家去顯聖。”

岳爺往各姦臣家,嚇得那些姦臣人人許願,個個求神,不表。

再說王氏聽得丈夫在萬花樓上叫喊,忙叫丫環上樓去看。那些丫環走上樓來,被張保盡皆打下,頭腦跌破,大叫:“樓上有鬼!”夫人叫何立往樓上觀看。何立走上樓來,張保就閃開了。何立見太師跌倒,昏迷不醒,只叫:“岳爺饒命!”何立驚慌,跪下求道:“岳爺!饒了小人的主人罷!明日在靈隱寺修齋拜懺,超度爺爺罷!”張保又往別處去了。秦檜醒轉,何立扶下樓來。王氏見了,問道:“相公何故叫喊?”秦檜道:“我方纔在樓上寫本,被岳飛打了一錘,所以如此。”何立道:“小人上樓,見太師跌倒在地,小人許了靈隱寺修齋,太師方纔醒轉。”秦檜就叫何立拿二百兩銀子,往靈隱寺修齋拜懺,道:“明日我與夫人到寺拈香。”何立領命而去。

那王能、李直聞知此事,又打聽得各姦臣家家許願,個個驚慌!二人十分懽喜,擇日與伍老爺脩整廟宇,裝塑神象。正是:昊昊青天不可欺,舉頭三尺有神知。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靈隱寺進香瘋僧遊戲~衆安橋行刺義士捐軀

詩曰:

從來天運總循環,報應昭彰善惡間。信是冥冥原有主,人生何必用機關?欺君誤國任專權,罪惡而今達帝天。赫濯聲靈施報復,頓教遺臭萬斯年!

前話休提。且說秦檜夫妻那日來到靈隱寺中進香,住持衆僧迎接進寺。來到大殿上,先拜了佛。吩咐諸僧並一衆家人回避了,然後嘿嘿禱告:“第一枝香,保佑自身夫妻長享富貴,百年偕老。第二枝香,保佑岳家父子早早超生,不來纏擾。第三枝香,凡有冤家,一齊消滅。”祝拜已畢,便喚住持上殿引道,同了王氏到各處隨喜遊玩。處處玩罷,末後到了方丈前,但見壁上有詩一首,墨跡未乾。秦檜細看,只見上邊寫道:

縛虎容易縱虎難,東窻毒計勝連環。哀哉彼婦施長舌,使我傷心肝膽寒!

秦檜吃了一驚,心中想道:“這第一句,是我與夫人在東窻下灰中所寫,並無一人知覺,如何卻寫在此處?甚是奇怪!”

便問住持:“這壁上的詩,是何人寫的?”住持道:“太師爺在此拜佛,凡有過客遊僧,並不敢容留一人,想是舊時寫的。”

秦檜道:“墨跡未乾,豈是寫久的?”住持想了想道:“是了!本寺近日來了一個瘋僧,最喜東塗西抹,想必是他寫的。”秦檜道:“你去叫他出來,待我問他。”住持稟道:“這是瘋僧,終日癡癡癲癲,恐怕得罪了太師爺,不當穩便。”秦檜道:

“不妨!他既有病,我不計較他便了。”

住持領命,就出了方丈,來至香積廚下,叫道:“瘋僧!你終日裏東塗西抹,今日秦丞相見了,喚你去問哩!”瘋僧道:“我正要去見他。”住持道:“須要小心,不是當耍的!”瘋僧也不言語,往前便走。

住持同到方丈來稟道:“瘋僧喚到了。”秦檜見那瘋僧垢面蓬頭,鶉衣百結,口嘴歪斜,手瘸足跛,渾身污穢,便笑道:“你這僧人:蓬頭不拜梁王懺,垢面何能誦佛經?受戒如來偏破戒,病癲也不像爲僧!”

瘋僧聽了,便道:“我面貌雖醜,心地卻是善良,不似你佛口蛇心。”秦檜道:“我問你,這壁上詩句是你寫的麽?”瘋僧道:“難道你做得,我寫不得麽?”秦檜道:“爲何‘膽’字甚小?”瘋僧道:“膽小出了家,膽大終要弄出事來。”秦檜道:“你手中拿著這掃帚何用?”瘋僧道:“要他掃滅姦衺。”秦檜道:“那一隻手內是什麽?”瘋僧道:“是個火筒。”秦檜道:“既是火筒,就該放在廚下,拿在手中做甚?”瘋僧道:“這火筒節節生枝,能吹得狼煙四起,實是放他不得。”秦檜道:“都是胡說!且問你這病幾時起的?”瘋僧道:“在西湖上,見了‘賣蠟丸’的時節,就得了胡言亂語的病。”王氏接口問道:“何不請個醫生來醫治好了?”瘋僧道:“不瞞夫人說,因在東窻下‘傷涼’,沒有了‘藥家附子’,所以醫不得。”王氏道:“此僧瘋癲,言語支吾,問他做甚?叫他去罷!”瘋僧道:“三個都被你去了,那在我一個?”秦檜道:“你有法名麽?”瘋僧道:“有,有,有!吾名葉守一,終日藏香積。不怕泄天機,是非多說出。”

秦檜與王氏二人聽了,心中驚疑不定。秦檜又問瘋僧:“看你這般行徑,那能做詩。實是何人做了,叫你寫的?若與我說明了,我即給付度牒與你披剃何如?”瘋僧道:“你替得我,我卻替不得你。”秦檜道:“你既會做詩,可當面做一首來看看。”瘋僧道:“使得!將何爲題?秦檜道:“就指我爲題。”命住持取紙墨筆硯過來。瘋僧道:“不用去取,我袋內自有。”一面說,一面嚮袋內取出來,鋪在地下。秦檜便問:“這紙皺了,恐不中用?”瘋僧道:“‘蠟丸’內的紙,都是這樣皺的。”就磨濃了墨,提筆寫出一首詩來,遞與秦檜。秦檜接來一看,上邊寫道:

久聞丞相有良規,佔擅朝綱人主危。

都緣長舌私金虜。堂前燕子永難歸。

閉戶但謀傾宋室,塞斷忠言國祚灰。

賢愚千載憑公論,路上行人口似囗。

秦檜見一句句都指出他的心事,雖然甚怒,卻有些疑忌,不好發作,便問:“末句詩爲何不寫全了。”行者道:“若見施全面,姦臣命已危。”

秦檜回頭對左右道:“你們記著,若遇見叫施全者,不要管他是非,便拿來見我。”王氏道:“瘋子做的詩全然不省得,只管聽他怎的?”瘋僧道:“你省不得這詩,不是順理做的,可橫看去麽?”秦檜果然將詩橫看過去,卻是“久佔都堂,閉塞賢路”八個字。秦檜大怒道:“你這小秃驢,敢如此戲弄大臣!”喝叫左右:“將他推下階去,亂棒打殺了罷!”左右答應一聲,鷹拿鷰雀的一般來拿瘋僧。瘋僧扯住案腳大叫道:“我雖然戲侮了丞相,不過無禮,並不是殺害了大臣,如何要打殺我?”那時嚇得那些和尚,一個個戰戰兢兢。左右只顧來亂拖,卻施不動。王氏輕輕的對秦檜道:“相公權傾朝野,諒這小小瘋增,怕他逃上天去?明日只消一個人,就拿來了結他的性命,此時何必如此?”秦檜會意,便叫:“放了他,以後不許如此!”叫住持:“可賞他兩個饅頭,叫他去罷。”住持隨叫侍者取出兩個饅頭,遞與瘋僧。瘋僧把饅頭雙手拍開,將餡都傾在地下。秦檜道:“你不吃就罷,怎麽把餡都傾掉了?”瘋僧道:“別人吃你餡,僧人卻不吃你陷。”秦檜見瘋僧句句譏刺,心中大怒。王氏便叫:“瘋僧,可去西廊下吃齋,休在丞相面前亂話!”衆僧恐懼,一齊嚮前,把瘋僧推嚮西廊。瘋僧連叫:“慢推著!慢推著!夫人叫我西廊下去吃齋,他卻要嚮東窻下去飼飯哩!”衆僧一直把瘋行者推去。

秦檜命左右打道回府,衆僧一齊跪送,尚都是捏著一把汗,暗暗的將瘋行者看守,恐怕他逃走了,秦丞相來要人不是當耍的。

話分兩頭。且說施全在太行山,日夜思量與岳爺報仇。一日別了牛臯,只說私行探聽。離了太行山,星夜趕到臨安,悄悄到岳王墳上,哭奠了一番。打聽得那日秦檜在靈隱寺修齋回來,必由衆安橋經過,他便躲在橋下。那秦檜一路回來,正在疑想:“我與夫人所爲之事,這瘋僧爲何件件皆知?好生奇怪!”看看進了錢塘門,來至衆安橋,那坐下馬忽然驚跳起來。秦檜忙把繮繩一勒,退後幾步。施全見秦檜將近,挺起利刃,望秦檜一刀搠來。忽然手臂一陣酸麻,舉手不起。兩旁家將拔出腰刀,將施全砍倒,奪了施全手中之刀,一齊上前捉住,帶回相府來。

列位看官,要曉得施全在百萬軍中打仗的一員勇將,那幾個家將那裏是他的對手,反被他拿住?卻因岳元帥陰靈不肯叫他刺死了姦臣,壞了他一生的忠名,所以陰中扯住他的兩臂,舉不起手來,任他拿住,以成施全之義名也。

且說秦檜吃這一驚不小,回至府中,喘息未定,命左右押過施全來到面前,喝問道:“你是何人?擅敢大膽行刺?是何人唆使?說出來,吾便饒你。”施全大怒,駡道:“你這欺君賣國、讒害忠良的奸賊!天下人誰不欲食汝之肉,豈獨我一人!我乃堂堂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岳元帥麾下大將施全便是。今日特來將你碎屍萬段,以報岳元帥之仇。不道你這奸賊命不該絕!少不得有日運退之時,看你這奸賊躲到那裏去?”秦檜被施全千奸賊、萬奸賊,駡得做不得聲。隨叫拿進大理寺獄中,明日押赴雲陽市斬首。後人有詩贊之曰:

烈烈轟轟士,求仁竟不難。春秋稱豫讓,宋代有施全。怒氣江河決,雄風星斗寒。雲陽甘就戮,千古史班班。

那施全下山之後,牛臯放心不下,差下兩個精細嘍羅,悄悄下山打聽。那日嘍羅探得的實,回山報知此信。牛臯怒發如雷,即要起兵殺上臨安,與施全報仇。王貴勸道:“當初岳大哥死後,陰靈尚不許我們興兵。如今施大哥自投羅網,豈可輕動?”當時衆人大哭一場,設祭望空遙拜,”又痛飲了一回。王貴、張顯二人悲傷過度,是夜得了一病,又不肯服藥,不多幾日,雙雙病死。牛臯又哭了一場,弄得獨木不成林,無可如何,且把二人安葬,心中好不氣悶!按下慢表。

且說這日秦檜退入私衙,神思恍惚,舊病復發。王夫人好生悶悶不悅。一日,王夫人對秦檜道:“前日與丞相往靈隱寺修齋,叫瘋行者題詩,句句譏刺,曾說‘若見施全命必危’。這施全必然是瘋僧一黨,指使他來行刺的。”秦檜猛省道:“夫人所言,一些不差。”隨喚何立,帶領提鎋家將十餘人,往靈隱寺去捉拿瘋行者,不許放走。

何立領命,同衆人徑到靈隱寺來。尋見瘋行者,何立一手扯住道:“丞相令來拿你,快快前前!”僧笑道:“不要性急!吾一人身不滿四尺,手無縛鷄之力,諒不能走脫,何用捉住?我自知前日言語觸犯丞相,正待沐浴更衣,到府中來叩頭請死。你衆人且放手,立在房門外。待我進僧房去換了衣服,同去便了。”何立道:“也不怕你騰了雲去,只要快些!”遂放瘋僧進入僧房。好一會不見出來,何立疑惑:“不要他自盡了?”隨同衆人搶入房中,那裏有什麽瘋僧?床底閣上,四處找尋,並無蹤跡。只見桌上有一個小匣,封記上寫道:“匣中之物,付秦檜收拆。”何立無奈,只得取了小匣,同衆家將等回府,將瘋僧之事細細稟知。秦檜拆開,匣內卻是一個柬帖。那帖上寫道:

偶來塵世作瘋癲,說破姦衺返故園。若要問我家何處,卻在東南第一山。

秦檜看罷,大怒道:“你這狗才!日前拿道悅和尚,你卻賣放。今又放走了瘋行者,卻將這匣兒來搪塞我!”叫左右將何立的母親、妻子監禁獄中,就叫何立:“往東南第一山捉還瘋行者,便饒汝罪。若捉不得瘋僧,本身處斬,合家處死。”何立驚惶無措,只得諾諾連聲。

次日,將天下地理圖細看,在招軍城東面,有東南第一山,乃是神仙所居的地方,世人如何到得?無可奈何,只得進監中哭別了母親、妻子,起身望招軍城而去!

那秦檜自斬了施全之後,終日神昏意亂,覺道脊背上隱隱疼痛。過不得幾日,生出一個發背來,十分沉重。高宗傳旨命太醫院看治。說話的在下衹有一張口,說不來兩處的事。且把秦檜一邊的話丢下,待慢慢的表。

如今光說那岳霆、伍連等八人自鬧了擂臺,祭了岳墳,從後山盤上小路。夜宿曉行,一路無話,早已到了雲南。來至王府,三公子先進去通報了,然後出來迎接。七位小英雄進府,見了柴王,各通姓名。岳霆進內見了岳夫人,把前事細細述了一遍。然後又出來,請各位少爺進來,相見岳夫人行禮。又叩見了柴老孃孃,俱道:“岳家伯母皆虧老孃孃千歲的大恩照看,方得如此。”柴孃孃道:“衆位公子何出此言!我看衆公子皆是孝義之人,甚爲可敬,欲命小兒與列位公子結爲異姓兄弟,幸勿推卻!”衆人齊稱:“只是不敢仰攀。”柴王道:“什麽說話!”即命排下香案,與衆少爺一同結拜做弟兄。柴排福年長居首,以下韓起龍、韓起鳳、諸葛錦、宗良、歐陽從善、牛通、湯英、施鳳、羅鴻、王英、吉成亮、余雷、伍連、何鳳、鄭世寶、岳雷、岳霆、岳霖、岳震,共是二十位小英雄。是日結爲兄弟,終日講文習武,十分愛敬,賽過同胞。

看看到了八月十五,大排筵宴,共賞中秋。柴王道:“今日過了中秋佳節,明日我們各嚮山前去打圍,如有拿得虎豹者,爲大功;拿了獐鹿者,爲次功;拿得小牲口者,爲下功,罰冷酒三壺。”韓起龍道:“大哥之言,甚是有興,我們明日就去。”當晚酒散,各自安歇。次日,衆少爺各拿兵器,帶領人馬,嚮山前結下營寨,各去搜尋野獸。有詩爲證:

曉出鳳城東,分圍沙草中。紅旗渡日月,白馬逐西風。背手抽金箭,翻身挽角弓。衆人齊仰望,一雁落空中。

卻說四公子岳霖,一心要尋大樣的走獸,把馬加上一鞭,跑過兩個山頭。只見前面一隻金錢大豹奔來,岳霖大喜,左手拈弓,右手搭箭,一箭射去,正中豹身。那豹中了一箭,滾倒在地。岳霖飛馬趕上,又是一槍,將豹搠倒。後邊軍士正想趕上拿回獻功,不道前面來了一員苗將,後邊跟著十多個苗兵,趕來大喝道:“你們休要動手!這豹是俺家追來的。”岳霖道:“胡說!我打尋了半日,方纔遇著這豹,是我一箭射中,方纔搠死的,怎麽說是你追來的?”那苗將道:“就是你射中的,如今我要,也不怕你不把來與我。”岳霖道:“你要這豹也不難,只要贏得我手中這槍,就與了你。倘若被我搠死,只當你自己命短,不要怨我。”苗將聽了大怒道:“你這個小毛蟲,好生無理,先吃我一刀罷!”掄起大刀砍來。岳霖把手中搶緊一緊,架開刀,分心就刺。兩個交手,不到十合,岳霖賣個破綻,攔開刀,拍馬就走。苗將在後追來。岳霖回馬一槍,將苗將刺下馬來;再一槍,結果了性命。那些跟來的苗兵慌忙轉馬飛跑,回去報信了。岳霖取著豹,慢慢的坐馬回營。

走不到一二十步,忽聽後面大叫道:“小毛蟲不要走,我來取你的命也!”岳霖回頭一看,嚇得魂不附體,但見一個苗將來,生得來:

面如藍靛,眼似紅燈。獠牙賽利箭,臉似青松口血盆,虬髯像銅針。身長丈二,穿一副象皮鎖子甲,紅袍外罩;頭如笆斗,戴一頂盤龍赤金盔,雉尾雙分。獅蠻帶腰間緊束,牛皮靴足下牢登。一丈高的紅砂馬,奔來如掣電;碗口粗的溜金钂,舞動似飛雲。遠望去,只道是龍鬚虎;近前來,恰似個鉅靈神。

那苗將聲如霹靂,飛馬趕來。岳霖心慌,回馬問道:“小將何處得罪大王,如此發怒?”苗王大喝一聲:“小毛蟲,你把我先鋒赤利刺死,怎肯饒你!”便一钂打來。岳霖舉槍架住,覺道沉重,好不驚慌。不下三四合,被南王攔開槍,輕舒猿臂,將岳霖勒甲縧一把擒過馬去。衆苗兵將赤利的屍首收拾回去。這岳霖被苗王擒進苗洞而去,正是:海鱉曾欺井內蛙,大鵬展翅繞天涯。強中更有強中手,莫嚮人前滿自誇!畢竟不知那南王將岳霖擒進苗洞,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苗王洞岳霖入贅~東南山何立見佛

詩曰:

紅鸞天喜已相將,不費冰人線引長。著意種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行。

話說那苗王將岳霖擒進苗洞,喝叫苗兵:“將這小毛蟲綁過來!”苗兵即將岳霖綁起,推上銀安殿來。苗王喝道:“你是何處來的毛蟲,敢將我先鋒挑死?今日被我擒來,還敢不跪麽?”岳霖道:“我乃堂堂元帥之子,焉肯跪你化外苗人?要殺就殺,不必多言。”苗王道:“你父是什麽元帥,就如此大樣,見我王位不跪。”岳霖道:“我父乃太子少保武昌開國公岳元帥,那個不知,誰人不曉?”苗王道:“莫不是朱仙鎮上掃除金兵的岳飛麽?”岳霖道:“然也。”苗王道:“你是岳元帥第幾個兒子?因何到此?”公子道:“我排行第四,名喚岳霖。父親、哥哥俱被姦臣秦檜陷害,我同母親流徙到此。”苗王聽了道:“原來就是岳元帥的公子,如此受驚了!”遂親自下座來,放了綁,與公子見禮,坐下。苗王問道:“今尊怎麽被姦臣陷害的?”公子就將在朱仙鎮上十二道金牌召回、直到風波亭盡忠的事說了一遍,不覺放聲大哭。苗王道:“公子,俺非別人,乃化外苗王李述甫是也。昔日在朱仙鎮上,曾會過令尊,許我在皇帝面前保奏了,來到化外封王,不想被姦臣害了,令人可惱!你今既到此間,俺家衹有一女,把你做個女婿罷。”吩咐左右:“將岳公子送到裏面,與孃孃說知,端正今夜與公主成親。”岳霖聞言,哀求道:“蒙大王垂愛,只是我父兄之仇未報,待小姪回去稟過母親,再來成親方可。”苗王道:“你們兄弟多,你只當過繼與俺,省得受那姦臣之氣。”岳霖再三不肯依從。苗王不由分說,送到裏面。苗後看見岳霖,十分懽喜,便對公子說道:“大王當年到朱仙鎮時,我外甥黑蠻龍曾與你的哥哥結爲兄弟。我外甥回來,無日不思想你父親、哥哥,今日纔得知你家遭此大變。天遣你到此,只當你父親分了你在此罷!”分子無奈,只得依允。暫且體提。

且說衆弟兄各拿了些大小野獸,陸續回到營中。正是:

獲禽得獸滿肩挑,猛虎逢吾命怎逃?

漫說文章華國好,須知武藝衛身高!

不一時,衆弟兄俱已到齊,單單不見四公子回來。正在盼望,忽見那些逃回軍士,氣急敗壞,跑回營來報道:“不好了!四公子被一個蠻王生擒去了!”柴王大驚失色,便對弟兄道:“我們快去救他,不可遲誤!”

衆少爺們聽了,一齊上馬,飛奔來至苗洞門首,大叫道:“快快將岳家公子送出,萬事全休。遲了片刻,踏平你這牢洞,寸草不留!”苗兵忙進來報知苗王。苗王道:“這一定是柴王,待我出去見他。”便坐馬提钂出洞而來。衆人見他生得相貌兇惡,俱各吃驚。柴王上前道:“你是何人?爲何把我岳家兄弟拿了?”苗王道:“俺乃化外苗王李述甫是也。你那岳公子把我先鋒赤利挑死,是我拿的!你們待怎麽?”柴王道:“此乃失誤,若肯放了他,我等情願一同請罪。”苗王道:“既講情理,且請到洞中少敘。”衆弟兄就一同進了門。來到王府,行禮已畢,坐定,左右送上酪漿來,吃罷。苗王道:“衆位是岳家何人?”衆人各通姓名,說明俱是拜盟弟兄。苗王喜道:“如此說,俱是一家了。俺家嚮日曾在朱仙鎮會過岳元帥,我外甥黑蠻龍也曾與岳大公子結拜。今難得衆位在此,俺衹有一女,要將四公子入贅爲婿,望衆位玉成!”岳雷道:“極承大王美意!但我弟兄弟大仇未報,待報了大仇之後,即送兄弟來成親便了。”苗王道:“二公子,不是這等說。你弟兄甚多,只當把個弟過繼與我了。況且你們在此化外,又無親戚,就與俺家結了這門親,也不爲過,何必推辭?若有赦回鄉里之日,俺家就聽憑令弟同小女歸宗便了。”岳雷、柴王衆兄弟見苗王執意,只得應允。苗王大喜,吩咐安排酒席。

正欲上席,苗兵上來稟到:“黑王爺到了。”李大王道:“請進來。”黑蠻龍進來,見過了李述甫,又與衆弟兄見過了禮。李述甫便把岳元帥被害之事,細細對黑蠻龍說了一遍。黑蠻龍聽了,不覺腮邊火冒,毛髮盡豎,大怒道:“只因路遙,不知哥哥被奸賊陷害,不能前去相救,不由人不惱恨!”牛通道:“黑哥,你若肯去報仇,到是不妨得的。況且王爺是化外之人,不曾受過昏君的官職。若是殺進關去,百姓人等,皆感激岳伯父的恩德,總肯資助糧草的。若到了太行山,在我父親那裏起了大兵,一同殺上臨安,豈不是好?”黑蠻龍聽了,心中大喜,也不回言,暗地叫一個心腹苗兵,假報李王爺道:“今有傜洞,領兵前來犯界。”苗王聞報大怒,就命黑蠻龍領兵三千征勦。蠻龍別了衆人,領了人馬,殺進三關,與岳元帥報仇去了。

再說李述甫一邊飲酒,心中想道:“外甥方纔回來,怎麽說就有傜洞來犯界?事有可疑。”即差苗兵前去打聽。不多時,那苗兵回來報道:“小的探得小大王帶了兵馬,殺進中原去了。”李大王道:“不出我之所料。”因嚮衆弟兄說道:“俺家並無子姪,衹有這個外甥。他如今殺進中原,與岳元帥報仇,路遠迢迢,無人相助,倘有不虞,只好存一點忠義之名罷了。衆位公子且請回,只留女婿一人在此相伴俺家,待外甥回來時,再作道理。”岳雷見黑蠻龍如此義氣,只得應允,將岳霖留下,衆公子辭別回去。岳霖道:“二哥回家,代我安慰母親,料我在此無礙。”岳雷道:“曉得!”遂別了苗王。

衆人回來,見了岳夫人,將岳霖招贅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岳夫人道:“難得苗王如此美意!我欲親去謝親。”柴孃孃道:“賢妹若去,愚姊奉陪。”次日,柴孃孃同岳夫人來到苗王府中,苗後出來迎接進內。岳霖同公主雲蠻,出來見過禮。當下就擺酒席款待。岳夫人見了雲蠻,十分相愛。到晚作別回來。岳夫人結了這門親,常常來往,倒也頗不寂寞。按下不表。

如今且接著前回,秦檜差那何立往東南第一山去捉拿瘋僧。那何立無奈,監中別了母親、妻子,連夜望招軍城一路而行。行了三四個月,逢人便問東南第一山的葉守一,並無人曉得東南第一山,也沒有人得知什麽葉守一。何立暗想:“若無瘋僧下落,豈不連纍了母親、妻子?”好生愁悶。一日,來到一個三叉口,又無人家,不知從哪條路去方好。正在躊躇,忽見一個先生,左手拿著課筒,右手拿扇,招牌上寫著兩句道:八卦推求玄妙理,六爻搜盡鬼神機。何立見是個賣卜先生,便上前一把扯住道:“先生,小子正有事疑惑不決,求先生代我一卜。”那先生即在路邊石上放下招牌道:“所問何事?可禱告來。”何立撮土爲香,望空暗暗禱告。禱畢,先生卜了一卦,便云:“汝問何事?”何立道:“要尋人,未知尋得著否?”先生道:“敢是西北上往東南上去的麽?”何立道:“先生真個如見!”那先生道:“此卦不好,路上巔險崎嶇,快快回頭,不要去罷!”何立道:“不要說巔險崎嶇,就是死,也要去的。”先生道:“既是你拚得死,我就指引你去。你往中間這條路上去,不到二三十里,就是泗洲大路。若到了泗洲,就尋得著那人了。”何立說聲:“有勞了!”隨在身上摸出十來個錢來,謝了先生。先生拿了招牌,搖著課筒,自轉彎去了。

何立依著先生指的中路,嚮前便走。走到申牌時分,果然到了泗洲,尋個歇店,住了一夜。次日,訪來訪去,訪了一日,城裏城外並無有個東南第一山。過了數日,並無影響,暗想:“那賣卜先生言語,全無一點應騐。聞說在這裏泗洲山上有一座泗聖祠,祠內神道最靈。何不去禱告一番,求他指引?”定了主意,忙忙的去買辦了香燭,上山來走進廟中,到神道面前燒香點燭,默默禱告了一番。那裏有什麽應騐?一步懶一步的走出廟門,在山前閒望,忽見一處山石嶙峋,奇峰壁立。何立走近一看,只見一塊石上鐫著“捨身巖”三個大字,臨下一望,空空洞洞,深邃不測。何立思想道:“我半年之間歷盡艱辛跋涉,並無瘋僧下落,終久是死。不如跳入于此,做個了身之計。”欲待要跳,又想道:“我身何足惜,但吾母親年紀八十有三,我若死了,妻子必難活命,何人侍奉?”不覺坐在石上,傷心痛哭起來。哭了一回,那身子甚覺困倦,竟在那石上倒身睡去。

忽有一人用手推道:“快走,快走!”何立擡頭一看,卻是前日遇見的那位賣卜先生。何立道:“好呀!你說到了泗洲就有下落,怎的並不見什麽消息?”先生道:“你實對我說,要往何處?尋什麽人?’何立道:“我奉秦太師命,往東南第一山去尋瘋僧葉守一。”先生道:“你不見前面高山,不是東南第一山麽?”

何立回頭一看,果然見前面一座高山,喜不自勝,便驚慌的嚮前走去。走了一程,來到山前,但見一座大寺院,宮殿巍峨,輝煌金碧。山門前一座大牌坊,上邊寫著“東南第一山”五個大金字。何立暗想:“好個大所在!”正在觀看,只見山門內走出一個行者來。何立上前,把手一拱,叫聲:“師父,借問一聲,這寺裏可有個瘋僧葉守一麽?”那行者大喝一聲:“咄!你是何等之人,擅敢稱呼佛爺的寶號?好生大膽!”何立道:“小人不知,望乞恕罪!但不知這寶號是那位佛爺?”行者笑道:“那裏是‘葉守一’,乃是‘也十一’,音同字不同。‘也’字加了‘十一’,不是個‘地’字?此乃地藏王菩薩的化身寶號。”何立道:“望師父代小人稟一聲,說是秦太師差家人何立求見。”那行者道:“你且在此等候,待佛爺升殿,方好與你傳稟。”話猶未絕,只聽得殿內鐘鳴鼓響,行者道:“菩薩升殿了,待我替你稟去。”何立連聲稱謝。

等不多時,只見那行者走出來喚道:“何立,佛爺喚你進去。”何立慌忙走進寺中,來至大殿,跪下道:“願佛爺聖壽無疆!”地藏王菩薩道:“何立,你到此何幹?”何立道:“奉家主之命,特請菩薩赴齋。”佛爺道:“那裏是請我赴齋,明明是叫你來拿我!你也不必隱瞞,那秦檜已被我拿下酆都受罪去了。”何立道:“小人出門時候,太師爺好好的在府中,怎麽說已拿在此?”佛爺道:“你既不信,”叫侍者:“與我吩咐獄主冥官,帶秦檜上殿與何立面對。”侍者領佛旨去了。不多時,只見獄主冥官將秦檜帶到,跪下道:“求佛爺大發慈悲,我秦檜受苦不過了!”佛爺道:“你不該叫人來拿我。”秦檜道:“沒有此事。”佛爺道:“你休胡賴。”命侍者:“叫何立上來,與他對證。”何立上殿來,但見秦檜披枷帶鎖,十分痛苦,叫道:“太師爺,小人在此!”秦檜道:“何立!你休叫我太師,只叫我殘害忠良的奸賊罷!你若回,可對夫人說,我在受罪,皆因東窻事發覺,如今懊悔已遲!他不久也要來此受罪了。”佛爺叫獄主:“帶秦檜仍回地獄去罷!”獄主辭了菩薩,衆鬼卒將秦檜一步一打去了。何立見了,十分不忍,稟道:“求佛爺恕了主人,何立情願代主人受罪罷!”菩薩道:“一身做事一身當,怎麽代得?但你今已到了陰司,怎能再回陽世?”何立道:“求佛爺慈悲!小人家中現有八十三歲的老母,待小人回去侍奉終年,再來受罪罷!”佛父道:“善哉!何立倒有一點孝心,可敬,可敬!佛爺隨命侍者:“領何立還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