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叩頭謝了。隨著待者出了山門,一路而行,卻不是前番來的路了,但見陰風慘慘,黑霧漫漫。來至一個村中,俱是惡狗,形如狼虎一般。又有一班鬼卒,押著罪犯經過,那狗上前亂咬,也有咬去手的,也有咬出肚腸的。何立嚇得心驚膽顫,緊緊跟著侍者,過了惡狗村。又到一處,兩邊俱是高山,山上石峰尖聳,猶如刀劍一般。山下牛頭馬面,將鬼犯一個個丢上山去,也有丢在峰上搠破肚腸的,也有打破頭的,鮮血淋灕,好不慘傷!纔過得刀山地獄,前面卻是奈何橋。何立到了橋邊,望河內一看,好怕人呀!河內許多鬼犯盡是赤身露體,許多毒蛇盤繞著,也有咬破天靈蓋的,也有啄去眼珠的。又看那橋,那裏是什麽橋,不過是橫著一根木頭。何立道:“師父!這一根木頭如何走得過去!若是跌將下去,你看這些惡物,不是耍處!”侍者道:“不妨,你只閉著眼睛,包你過去!”何立魂膽俱喪,只得把兩隻眼睛緊緊閉著,兩手扯住侍者衣服,大著膽走。過了奈何橋,卻是一派荒郊曠野,黃沙撲面,鬼哭神號。
何立戰兢兢的問侍者道:“師父!這是什麽地方?這等淒慘!”侍者道:“前面就是鬼門關,右首就是枉死城。大凡鬼犯進了枉死城,就難轉人身了。”說話之間,已到了鬼門關。那城門下搶出幾個猙獰惡鬼,上前攔住,喝道:“往那裏走?”侍者道:“佛爺念他孝義,命我送他回陽,休得攔阻!”衆鬼道:“不敢,不敢!既是佛爺法旨,就請過關。”何立過了鬼門關,望見一座高臺,何立問道:“師父,這是那裏?”侍者道:“就是望鄉臺了。”不一時來到臺前,何立道:“小人上去望一望,不知可否?”侍者道:“待我同你上去。”兩人上了臺,何立一望,果然臨安城市,皆在目前。侍者道:“你既見家鄉,如何還不回去?”將他背上一推。何立大叫一聲,一交跌下臺來,猛然驚醒,卻原來在捨身巖,好一場大惡夢!
何立定了神,細想夢中之事,十分詫異:“方纔明明的見了地藏王菩薩,已將丞相拘入酆都。又親見多少地獄之苦,分明是神道指引。不如謝了神道回去,回復太師爺。”隨即再進廟來,拜謝了泗洲大聖。下山回寓,歇了一夜。次日,算還了飯錢,起身趕加監安。在路非止一日,已到了家鄉。進相府來見秦檜,秦檜發背沉重,睡在書房內床上,時時發昏,叫痛不絕!何立來到書房中跪下,秦檜開眼見了何立,便道:何立,你回來了麽?瘋僧之事,我已盡知,也必說了。你的家小,我已放了。你快回去,安慰你母親、妻子罷!”
何立叩頭辭謝了秦檜,出了相府。回到家中,相見了母親、妻子,大哭一場。再去備辦香紙,拜謝祖宗,從此存心行善。何立母親直活到九十九歲,無病而終,何立盡心祭葬。夫妻二人雙無子女,雙雙出家脩行。聞得何立後來坐化平江府玄妙觀中,即是如今的蓑衣真人,未知確否?有詩曰:冤山仇海兩何憑,百歲風前短焰燈。今日早知冤有報,從前何苦枉勞心?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一嘯江河盡倒流,青霜片片落吳鈎。
直搗中原非叛逆,雄心誓斬逆臣頭。
上回何立之事,已經交代。如今要說那黑蠻龍在苗王李述甫面,假說征傜洞,領兵殺過三關。一路移文,說是要拿秦檜,與岳帥報仇。故此在路並無阻擋,反各餽送糧草。
那些地方官飛本進京。張俊、万俟卨、羅汝楫看了本章大驚,一同來見秦檜。到了相府,直至書房,只見秦檜發背沉重,臥床不起。三人將黑蠻龍殺進三關與岳家報仇,聲言要朝延獻出太師方纔回兵,“今告急本章雪片一般,小官們不敢輕自奏聞,故特來請命。”秦檜聽了,大叫一聲,背瘡迸裂,昏迷無語。
三人見秦檜這般光景,只得辭回商議:黑蠻龍十分兇狠,料難取勝。且假傳聖旨,差官往雲南去,將罪名都推在岳夫人身上,叫他寫書撤回苗兵,他自然聽允。一面吩咐地方官緊守關隘,添兵設備,以防攻擊。
次日,進朝啟奏:“秦丞相病在危篤,旨另冊宰輔,以理朝政。”高宗聞奏,即傳旨擺駕親往相府看問。那秦檜過繼的兒子秦熹,忙同著王氏夫人,一齊出府接駕。高宗來至書房,直至床前坐下,但見秦檜睡在床上,昏迷不醒。秦熹叫聲:“大人!聖駕在此。”秦檜微微眼開眼來,手足不能動,帶喘道:“何勞聖駕親臨!赦臣萬死!臣因罪孽深重,致受陰愆,願陛下善保龍體。臣被岳飛索命,擊了一錘,背脊疼痛,料不能再瞻天顏也!”言畢,又發昏暈去。高宗命太醫用心調治,朝事暫著万俟卨、羅汝楫協辦。途傳旨擺駕回宮,不表。
再說黑蠻龍一路殺來,勢如破竹,遇州得州,逢縣得縣,一徑殺到臨安范村地方。但見:
盔甲鮮明如繡簇,喊聲威震若山崩。天王乘勢離宮闕,下界凡夫孰敢淩?
張俊聞報,急命總兵王武領兵五千,出城擒拿洞蠻。王武得令,即帶了人馬,來到范村,安下營寨。
黑蠻龍提錘出馬,直至營前喊叫道:“宋朝將官,曉事的快把秦檜獻出,萬事全體。稍有遲延,殺進城來,將你們那昏君一齊了命!”軍士慌忙報知王武。王武隨即提刀上馬,出營大喝道:“你等洞蠻,爲何不遵王化,擅敢興兵,來犯天朝?罪在不赦!本帥特來拿你,碎屍萬段。”黑蠻龍大怒,駡聲:“你這班奸黨逆賊,快快把秦檜首惡獻出,饒你這班助奸爲惡的多活幾天。不然,殺進來,玉石不分,那時鷄犬不留,休要後悔!”王武大怒,喝聲:“洞蠻,休得胡說!看刀罷!”便一刀砍來,黑蠻龍把錘梟開刀,還一錘打來。兩馬相交,刀錘並舉。戰不上五六個回合,這黑蠻龍的錘十分沉重,王武那裏是他的對手,招架不住,著了忙,早被黑蠻龍一錘打個正著,頭顱粉碎,死于馬下。黑蠻龍招呼人馬,衝將過來。王武的五千人馬自相踐踏,傷了一半。那些敗殘兵馬,逃進城去了。黑蠻龍引兵至棲霞嶺下寨。隨命軍士備下祭禮,親到岳王墳上哭祭了一番。
次日,那張俊自己帶領人馬出城,來到淨慈寺前,安下營寨。兩旁道路,皆把石車塞斷。張俊與御前總兵吳倫、陳琦、王得勝、李必顯四人商議道:“那洞蠻十分驍勇,只可智取,不可力敵。”王得勝道:“小將有一計在此,今夜可將桌子數百張,四足朝天,放在湖內。將草人綁于桌腳之上,各執火毬。元帥帶領人馬,乘著竹排,將桌子放過湖去。小將前去劫營寨,那廝決來迎戰。小將引他到河邊,黑夜之中不知水旱,決然跌下水去,那時擒之易如反掌也。”張俊大喜道:“妙計,妙計!”遂暗暗吩咐軍士,依計而行。
待至天晚,領了人馬,來到黑蠻龍營前呐喊。那黑蠻龍正在睡夢之中,聽得有人來劫營,慌忙披掛,提錘上馬,衝出營門。王得勝看見黑蠻龍出營,連忙帶轉馬頭便走,走到湖邊。往別條小路上去了。黑蠻龍追至湖邊,不見了王得勝,但見湖內有人手執燈球。因黑夜裏看不明白,便將雙膝一催,拍馬往湖內追來,撲通的一聲響,跌下水去。張俊在對岸見黑蠻龍跌入水中,心中大喜,衆軍士一齊呐喊,用撓鈎把黑蠻龍搭起,將繩索綁了。命總兵張坤帶領了三百人馬,連兩柄鐵錘與坐騎,由六條橋解進城來。
正行之間,只見前面來了一將,白馬銀槍,拍馬上來,一槍把張坤刺死,放了黑蠻龍,將那些護送人馬盡皆殺散。黑蠻龍道:“將軍尊姓大名?多蒙救俺的性命!”那將答道:“小弟姓韓名彦直,家父乃大元帥韓世忠。因岳元帥父子被害,心中氣悶,不願爲官,隱居于此。今聞將軍起兵與岳元帥報仇,大快人心。今晚聞將軍與張俊交兵,家父恐將軍被奸賊暗算,特著小弟來探聽消息,不想正遇將軍。”黑蠻龍道:“小弟多蒙將軍救了性命,如不嫌化外之人,願與結爲兄弟。”韓彦直聽了大喜,二人就在六條橋上,撮土爲香,拜爲兄弟。”黑蠻龍年長韓彦直兩歲,遂爲兄長。彦直道:“哥哥!小弟要告別了。若再遲延,恐姦臣知覺,深爲不便。”黑蠻龍道:“賢弟若得空閒,可到化外來見見愚兄一面。”二人依依,不忍分手而別。彦直仍回家中,黑蠻龍仍舊到湖邊下寨。
次日,領了人馬,直至城門下討戰。軍士報與張俊,張俊好生煩悶:“好好的已擒住了,又被他走脫!”遂與衆將等商議道:“黑蠻龍驍勇難擋,不如用緩兵之計,只說朝廷有病,俟聖體少安,便送出姦人,與他報仇。目下先送糧草與他犒勞三軍,彼必停兵。待雲南消息一到,必然回兵,那時再調人馬拿他。”商議定妥,就上城說與蠻龍。蠻龍道:“也罷,限你十日之內,將姦臣獻出。若再遲延,便殺進城來,休想要活一個!”隨命軍士,仍舊退回棲霞嶺下安營。這裏張俊一面端正糧草犒賞之物,差人送到黑蠻龍營中;一面發文書去調各處人馬,火速勤王。
不意那雲南嶽老夫人接到朝廷旨意,知道黑蠻龍兵犯臨安,忙令岳雷寫書一封,即命張英星夜兼程,來到臨安,直至黑蠻龍營內。蠻龍接進寨中,取書開看,上寫道:
大宋罪婦岳李氏,致書于黑蠻龍將軍麾下:先夫遭罹國典,老婦待罪雲南。倘姦衺有敗露之日,必子孫有冤白之年。今將軍雖具雄心義膽,但奮一憤之私,興兵犯闕,朝廷震驚,本意爲岳氏報仇雪恨,實壞我夫子一生忠義之名。故特差張英捧呈尺素,乞鑒我心!望即星夜班師回國,勿纍老婦萬世駡名,實有望焉!
蠻龍看畢,不覺感憤皆集,垂淚對張英道:“小弟自進三關,一路百姓無不爲岳老伯悲惜。今岳伯母又堅持忠義之心,要小弟回兵。但是便宜了這奸賊,實不甘心!”張英道:“昔日牛將軍等,亦爲岳太老爺興兵報仇。兵至長江,岳太老爺顯聖作浪,不許渡江。可見他一生忠義,決不肯壞了名節。那姦臣罪惡滿盈,少不得有報應之日,我與你只看他後來結果罷了!”黑蠻龍無奈,吩咐軍士整備豐盛祭禮,同了張英到墳上再哭奠了一番,化了紙錢。回轉營中,安歇了一夜。次日,撥寨起程,自回化外。正是:
滿腔義憤興師旅,一封尺素使回兵。
卻說張俊已得了下書人回報,又見探子來報:“洞蠻已拔寨退兵去了。”纔放下了心。遂進朝來假奏:“微臣殺退洞蠻,追趕不著,已逃竄遠去,特此奏聞。”高宗大喜,加封張俊爲鎮遠大都督,賞賜黃金綵緞。隨征將士,各皆陞賞。張俊謝恩出朝,一直來到相府,看候秦檜。秦熹接進書房。張俊到床前,見秦檜面色黃瘦,牙根緊咬,十分危篤,便問:“太師病體如何?連日曾服藥否?”秦熹答道:“太醫進藥,總無效騐。惟日夜呼喊疼痛,不時昏暈,諒不濟事的了!”張俊輕輕叫聲:“太師,保重貴體!黑蠻龍已被小弟殺退,將來報知。”秦檜睜開雙眼,見了張俊,大叫一聲:“岳爺饒命嚇!”張俊看見這般光景,心下疑惑,只得別去。
秦熹送出府門,復身轉來,方至書房門口,但聽得裏邊有鐵索之聲。慌忙走進到床前來看,但見秦檜看了秦熹,把頭搖了兩搖,分明要對秦熹說什麽話,卻是說不出來。霎時把舌頭吐將出來,咬得粉碎,嘔血不止而死!詩曰:
宋祖明良享太平,高宗南渡起胡塵。姦衺幸進忠賢退,報國將軍枉用兵!排斥朝臣居別墅,暗通金虜誤蒼生。請看臨死神人擊,咬舌誰憐痛楚聲!
當時秦熹哭了一場。一面打點喪事,一面寫本入朝奏聞。這正是:運乖金失色,時退玉無光。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石火電光俱是夢,蠻爭觸鬭總無常。達人識破因緣事,月自明兮鶴自翔。
說話的常言道得好:“死的是死,活的是活。”上回秦檜既死,且丢過一邊。
卻說那臨安城內,有一個讀書秀才,姓胡名迪,字夢蝶,爲人正直倜儻。自從那年臘月歲底,岳爺歸天之後,心中十分憤恨,常常自言自語,說道:“天地有私,鬼神不公!”手頭遇著些紙頭,也只寫這兩句,已有幾年。一日,聞聽得黑蠻龍領兵殺到臨安與岳爺報仇,已到范村地方了,聲聲要送出姦臣即便回兵,不然就要殺進城來了。胡迪聽了此信,好不懽喜,便道:“這纔是快心之事!”就叫家人出去打聽。
次日,家人來報說:“王武被黑蠻龍打死,苗兵已到棲霞嶺扎營,張俊自領兵出城了。”胡迪一發懽喜:“但願得張俊也死苗人之手,也除了一個姦臣!”自此時時刻刻叫家人出去打聽,已知朝廷驚恐,餽送犒軍錢糧,許他十日內送出秦檜,喜得撾耳搔腮。那日叫書童去整備美酒,獨自個在小軒獨酌,專等消息,吃了又吃。吃到黃昏時分,已經酣了,忽見家人來報說:“黑蠻龍被張俊殺敗,逃回化外去了。朝廷今日加封張元帥官爵,十分榮耀。”胡迪聽了此信,按不住心頭火起,拍案大怒,取過一張黃紙,提起筆來寫道:
長腳姦臣長舌妻,忍將忠孝苦誅夷。天曹默默緣無報,地府冥冥定有私!黃閣主和千載恨,青衣行酒兩君悲。愚生若得閻羅做,定剝姦臣萬劫皮!
寫罷,讀了一遍,就在這燈下燒了,恨聲不絕,又將酒吃了一會。朦朦朧朧,忽見桌子底下走出兩個皂衣鬼吏來,道:“王爺喚你,快隨我去。”胡迪道:“那個王爺?是什麽人?爲何喚我?”二人道:“不必多問,到那裏你就曉得。”胡迪隨著二人便走。那書童送進飯來,見主人已死在椅上,忙去報知主母。主母大驚,三腳兩步跑入書房,見丈夫果然死在椅上,摸他心口,尚是微溫,便扶到床上放下。家啼哭,整備後事,不提。
且說那胡夢蝶跟了二人,行走了十餘里,皆是一片荒郊野地,煙雨霏霏,好象深秋時候。來到一所城郭,也有居民往來貿易。入到城內,也象市廛一樣。一直到一殿宇,朱門高敞,上邊寫著“靈曜之府”,門外立著牛頭馬面,手執鋼叉鐵錘守著。胡迪心慌!那皂衣吏著一個伴著胡迪,進去稟報。
少頃,那皂衣吏走出來道:“閻君喚你進去!”胡迪嚇得手足無措,只得跟著兩個來到殿廷。但見殿上坐著一位大王,袞衣冕旒,好象廟中塑的神像一樣。左右著神吏六人,綠袍皂帶,高幞廣履,各各手執文簿。階下立著五十餘人,俱是猙獰惡相,赤髮獠牙,好不怕人!胡迪在階下叩頭跪下。閻王怒道:“你乃讀書士子,自該敬無禮地,爲何反怨恨天地,誹謗鬼神?”胡迪道:“小子雖後進之流,早習先聖之道,安貧循理,何敢怨天恨地,誹謗鬼神?”閻王道:“你常言:‘天地有私,鬼神不公。’那‘天曹默默緣無報,地府冥冥定有私’之句,是那個做的?”胡迪聽了,方纔醒悟酒後之詩,便拜道:“賤子見岳公爲國爲民,一旦被姦臣殘害,沉冤不雪,那姦臣反得安享富貴。一時酒後感忿,望大王寬宥!”閻王道:“汝好議論古今之人臧否,我今令你寫一供狀上來,若寫得有理,便放你還陽,與妻孥完聚。倘詞意舛誤,定押你到刀山地獄中受苦!命鬼吏:“將紙筆給與胡迪,好生供來。”胡迪唯唯叩頭,提起筆來,一揮而就。鬼吏將供呈上。閻王細看,只見上邊寫著:
伏以混燉未分,亦無生而無死;陰陽既判,方有鬼而有神。爲桑門傳因果之經,知地獄設輪回之報。善者福,惡者禍,理所當然;直之升,屈之流,亦非謬矣。蓋賢愚之異類,若幽顯之殊途。是以不得其平則鳴,匪沽名而釣譽。敢忘非法不道之戒,致罹罪以招愆?出于自然,本乎天性。竊念某,幼讀父書,早有功名之志;長承師訓,慚無經緯之才。非惟弄月管之毫,擬欲插天門之翼。每夙興而夜寐,常窮理以脩身。讀孔聖之微言,思舉直而錯枉;觀王圭之確論,欲激濁以揚清。立忠貞願效松筠,肯衰老甘同蒲柳!天高地厚,知半世之行藏;日居月諸,見一心之妙用。惟尊賢而似寶,第見惡以如仇。聞岳飛父子之冤,欲追求而死諍;睹秦檜夫妻之惡,更願得而生吞。因東窻贊擒虎之言,致北狩失回鑾之望。傷忠臣之被害,恨賊子以全終。天道何知,鬼神安在?俾姦回生于有幸,令賢哲死于無辜。侮鬼謗神,豈比滑稽之士;好賢惡佞,實非迂闊之儒。是皆至正之心,焉有偏私之意?飲三杯之狂藥,賦八句之鄙吟。雖冒天聰,誠爲小過。斯言至矣,惟神鑒之!
閻王看罷,笑道:“這腐儒還是這等倔強!雖然好善惡惡,人人如此。但‘若得閻羅做’這一句,其毀辱甚焉,汝若做了閻羅,將我置于何地!”胡迪道:“昔日韓擒虎云:‘生爲上柱國,死作閻羅王。’又寇萊公、江丞相亦嘗有此言,明載簡冊,班班可考。這等說起來,那閻羅王皆是世間正人君子所爲。賤子雖不敢比著韓、寇、江三公之萬一,但是那公正之心,頗有三公之毫末。”閻王道:“若然,冥王有代,那舊的如何?”胡迪道:“新者既臨,舊者必生人世,去做王公大人矣!”閻王對左右曰:“此人所言,深有玄理。但是這等狂生,若不令他見之,恐終不信善惡之報,看得幽明之道如若風聲月影,無所忌憚矣!”即叫綠衣吏取過一白柬來,寫道:“右仰普掠地獄冥官,即帶領此儒生遍觀衆獄報應,毋得違誤!”那綠衣吏領命,就引了胡迪下西廊。
過了殿後三里許,但見白石墻高數仞,以鐵爲門,上邊寫著“普掠之獄”。把門叩動,忽然夜叉突出,來搶胡迪。那綠衣吏喝曰:“此儒生也,無罪到此,是閻君令他遍視善惡之報。”將白柬與他看了。夜叉謝道:“我們只道是罪鬼,不知是儒生,幸勿見怪!”那綠衣吏便引胡迪進內。但見其中闊有五十餘里,日光慘淡,冷氣蕭森。四邊門牌皆寫著名額:東曰“風雷之獄”,南曰“火車之獄”,西曰“金剛之獄”,北曰“冷溟之獄”。男女披枷帶鎖,約有千百餘人。
又到了一小門,窺見男子二十餘人,皆披髮赤體,以鉅釘釘其手足于鐵床之上,項荷鐵枷,遍體有刀杖之痕,膿血腥穢,不可逼視。綠衣吏指著下邊一人,對胡迪道:“這個就是秦檜也,已先拿到此。這万俟卨、張俊等,不日受了陽間果報,亦來受此罪孽。”又指著數人說:“這是章惇,這是蔡京父子,這是王黼、朱勔、耿南仲、吳升、莫儔、范璟等一班,但是奸惡之徒,在此受罪。方纔閻君遣我施陰刑,令君觀之。”即呼鬼卒三十餘人,驅秦檜等到“風雷之獄”,縛于銅柱。一鬼卒以鞭扣其環,但見風刀亂至,繞刺其身,檜等體如篩底。不一會,雷震一聲,擊其身如齏粉,血流滿地。少頃,惡風盤旋,吹其骨肉,復爲人形。綠衣吏對胡迪道:“此震擊者,陰雷也;吹者,陰風也。”又叫獄卒驅至“金剛之獄”,縛檜等于鐵床之上。牛頭鬼唿哨一聲,只見黑風滾滾,飛戈攢簇其身,痛苦非常,血流滿地。牛頭復哨一聲,黑風乃止,風砂亦息。又驅至“火車之獄”。夜叉以鐵撾驅檜等登車,以鉅扇一煽,那火車如飛旋轉,烈燄大作,頃刻皆爲煨燼。獄卒以水灑之,復變人形。又呼獄卒驅檜等至“冷溟之獄”。見夜叉以長矛貫檜等沉于寒水中,舉刀亂砍,骨肉皆碎。少刻以鐵鈎鈎出,仍復驅于舊所,以鐵釘釘手足于銅柱,用滾油澆之。饑則食以鐵丸,渴則飲以銅計。
綠衣吏對胡迪道:“此輩姦臣,凡三日則遍歷諸獄,受諸苦楚。三年之後變爲牛羊豬犬,生于凡世,使人烹剝食肉。秦檜之妻王氏,即日亦要拿到此間來受罪,三年之後變作母豬,替人生育小豬,到後來仍不免刀頭之苦。今此衆已爲畜類五十餘世。”胡迪問道:“其罪何時可止?”綠衣吏道:“歷萬劫而無已,豈有底止!”一面說,又引至西垣一小門,題曰“姦回之獄”。但見披枷帶鎖百餘人,滿身披著刀刃,渾類獸形。胡迪道:“此等何人?”綠衣吏道:“乃是歷代將相、姦回黨惡,欺君罔上,誤國害民,每三日亦與秦檜等同受其刑。三年後變爲畜類,與秦檜一樣也。”
又至南一小門,題曰“不忠內臣之獄”。內有牝牛數百,皆以鐵索貫鼻,繫于鐵柱,四圍以火炙之。胡迪道:“牛乃畜類也,有何罪過,以致如此?”綠衣吏道:“書生不必問,你且看。”即呼獄卒以鉅扇煽火,須臾烈燄衝天,牛皆疼痛難熬,哮吼躑躅,皮肉腐爛。大震一聲,忽然皮綻,裂出人形,俱無鬚髯。綠衣吏呼夜叉擲于鐵鍋內湯中烹之,已而皮肉融液,惟存白骨。再以冷水沃之,仍復人形。綠衣吏曰:“此等皆是歷代宦官:漢朝的十常待,唐朝的李輔國、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朝的閻文應、童貫等。俱是嚮時長養禁中,錦衣玉食,欺罔人主,殘害忠良,濁亂海內。今受此報應,萬劫不復!”
再至東壁,有男女千數,皆赤身跣足,或烹剝剖心,或銼燒舂磨,哀痛之聲,呼號不絕。綠衣吏道:“此等皆在生爲官爲吏,貪污虐民,不孝不忠,悖負君親,姦淫濫賂,爲盜爲賊,皆受此報!”胡迪大喜,嘆曰:“今日始出我不平之氣也!”綠衣吏仍領胡迪回至靈曜殿。閻王問道:“狂生所見何如?”胡迪叩頭謝恩道:“可謂天地無私,鬼神明察也!”閻王便道:“汝今既見,心已坦然。可再作一判文,以梟秦檜父子夫婦之過。”胡迪領命,遂提筆寫出一判曰:
嘗謂軒轅得六相以助理萬機,則神明應至;堯舜有五臣以揆持百事,而內外平成。苟非懷經天緯地之才,曷敢受調鼎持衡之任?今照姦臣秦檜,斗筲之器,閭閻小人。獐頭鼠目,忖主意以逢迎;羊質虎皮,阿邪情而諂庾。豈有論道經邦之志,全無拯危扶溺之心。久佔都堂,閉塞賢路。傷殘猶剽掠之徒,負鄙勝穿窬之盜。既忝職居宰輔,而叨任處公臺。惟知黃閣之榮華,罔竭赤心于左右。欺君罔上,擅行予奪之權;嫉善妒能,專起竄誅之典。姦宄逾宜于莽、操,兇頑尤勝斯、高。復以梟獍爲心,蛇蠍成性。忠臣義士,盡陷羅網之中;賊子亂臣,咸置廟廊之上。視本朝如敝屣,通敵國若宗親。姦心迷暗,受詭胡兀朮之私盟;兇行荒殘,害賢將岳飛之正命。悍妻王氏,不言隱豹,而言放虎之難;愚子秦熹,只顧貪狼,不顧回鑾之幸。一家同情而穢惡,萬民共怒以含冤。雖僥幸免乎陽誅,其孽報還教陰受。數其罪狀,書手張繭紙,不能盡其詳;究其愆尤,歷萬劫畜生,不足蔽其惡!合行榜示,幽顯咸知。
胡迪寫完呈上。閻王看了贊道:“這生果然狂直。”胡迪稟道:“姦臣報應,生員已經目擊。但岳侯如此忠義被陷,不知此時在于何所?”閻王道:“只因狂生不知果報,故特令汝遍歷地獄。已邀請岳侯、兀朮之魂,到此三曹對案。”不一時,但見岳老爺隨著岳雲、張憲,又有一位番邦王子到來。閻王下殿迎接,接至殿上行禮,分賓主坐下。胡迪戰戰兢兢,不敢仰視,但見閻王道:“兹因狂生不知果報,妄云:‘天地有私,鬼神不公!’即岳公、太子,猶未明前後諸因,故特請諸公到此三曹對案,以明天地鬼神秉公無私,但有報應輕重遠近之別耳。”遂將前事細細說了一遍。又云:“岳公子、張將軍,亦係雷府星官應運下凡,不日亦有玉旨,加封歸位矣。”說完了,就命鬼卒:“往酆都帶秦檜出來!”不一時,秦檜披枷帶鎖,跪在殿前。閻君喝令牛頭馬面重打二十銅棍,打得鮮血淋灕,仍令押入地獄。閻王道:“請元帥、太子,各回本府。胡迪雖狂妄無知,姑念勁義正直,如今果報已明,加壽一紀,放他回陽去罷!”當時岳王父子、兀朮,方纔明白往事,一齊辭別閻君。閻君親送下階,方纔歸殿。
只見功曹稟道:“胡迪來久,若再遲三刻,壞了軀殼,難以回陽,奈何!”閻王道:“既如此,可將急腳駒借與他乘去,勿誤時刻。”鬼卒即去牽過一匹馬來,不由分說,把胡迪扶上馬,加上一鞭,那馬如飛雲掣電一般跑去!嚇得胡迪驚惶失措,把繮繩扯住,緊緊的閉了雙眼,不敢開看,由著他騰空而走。
倏忽之間,來到一座高山,胡迪微微開眼一看:“啊呀,不好了!”兩邊俱是萬丈深澗,中間只得一條窄路,嚇得坐不住鞍鞽,咚的一聲,跌下澗中。一身冷汗,驚醒來,身子卻睡在堂上。但見合家男女圍著啼哭,正要下殮。胡迪道:“我已回陽,不必啼哭!”合家男女好不懽喜,都各去了孝服。死了三日,重活轉來,真個是詫聞異事!胡迪坐起來,吃了些湯水,慢慢的將陰間所見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衆人不勝驚駭道:“秦檜昨日方死,不道已在陰司受罪,真個可怕!”胡迪方知秦檜已死,越發敬信。自此以後,齋僧佈施,廣行善事,也不圖功名富貴,安享田園,直活到九十多歲,無病而終。這些後話不表。
且說黃龍府金主完顏阿骨打駕崩,傳位與皇弟吳乞買。是時吳乞買崩,原立粘罕長子完顏凍爲君。衆王子朝賀之後,兀術回轉府中,悶悶不樂。那日有睡夢之中,明明到陰司與岳飛在閻王殿上三曹對案。他賦性本來是個粗莽的,閻王原說他不久就要歸位,不道錯聽了,道是不久就要正位。一覺醒來,細想夢中之事,自語道:“原來我是奉著玉旨下界,應有帝王之分。岳飛強違天意,故遭命喪。他今已死,中國還有何人擋我?不趁此時去搶宋室江山,等待何時?”隨入朝奏知,即同軍師哈迷蚩、參謀忽爾迷商定計策。約同衆王子完顏幹等,並大元帥粘得力、張豹馬,提國元帥冒利燕,支國元帥迷特金,提國大將哈同文銀,提國元帥完黑寶,黑水國元帥干裏朵,共同起大兵五十萬,浩浩蕩蕩,殺進中原而來。但見:
鐵騎如雲繞,塞滿關山道。弓隨月影彎,劍逐霜光耀。笳笛征鴻起,濤聲鼙鼓敲。指日破京城,直嚮中原搗。
那些地方官員告急本章,猶如雪片一般的進朝告急。不知高宗作何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竊弄威權意氣豪,誰知一旦似冰消。人生禍福皆天理,天道昭昭定不饒!
話說秦檜夫人王氏,自從丈夫死後,日夜心神恍惚,坐臥不安。一日,獨自一個在房中,傍著桌兒,手托香腮,不知想著些甚事。忽有丫環進來稟道:“適纔有張元帥差人來報,說金邦四太子又起大兵五十萬,殺進中原,勢加破竹,十分厲害,將近朱仙鎮了。”王氏聽了,心中暗想:“岳飛已死,無人迎敵,宋室江山,決然難保。我何不同了孩兒、家屬,悄悄逃往金邦,決有封贈,莫待他得了天下,落人之後。”正在暗想,忽然一陣陰風,吹得毛髮皆豎。舉眼一看,卻見牛頭馬面,引著一班鬼卒,赤髮獠牙,各執錘棍,將秦檜牽著,披枷帶鎖,走近前來,對王氏道:“我好苦呀!”王氏驚得魂飛魄散,索落落的抖個不住,冷汗直流。秦檜只說得一聲:“東窻事發了!”那鬼卒將鐵錘嚮王氏背上一擊,王氏只大叫一聲,跌倒在地。衆丫頭聽得房內聲響,俱各趕進來,看見王氏倒在地下,慌忙扶上床去,口口聲聲只叫:“饒命!”衆婢女慌到外邊報知秦熹。秦熹忙趕進來看視,但見舌頭拖出二三寸,兩眼爆出,已死在床上!秦熹悲傷,大哭一場,一面端正喪事。次日早晨,寫本奏聞。
恰值高宗升殿,那文武官員朝參已畢,分班站立。只見黃門官手持本章,來至金殿,俯伏奏道:“邊關告急本章,進呈御覽。”近侍接本,擺在龍案之上。高宗舉目一觀,上寫著“金國四太子完顏兀朮領兵五十萬,來犯中原,十分危急,請速發救兵”等事。高宗看罷大驚,便問兩班文武:“那位賢卿,領兵去退金兵?”那時岳爺的忠魂,附在羅汝楫身上,跪下奏道:“臣岳飛願往!”高宗聽了”岳飛”二字,嚇得魂不附體,大聲一叫,跌下龍床。衆大臣連忙扶起。回宮得病,服藥不效,不多見日,高宗駕崩。衆大臣議立太子登位,乃高宗之姪,是爲孝宗。紅白詔書,頒行天下,在朝文武,盡皆加職。
那時有南朝元帥張信,聞得高宗駕崩,新君即位,來到臨安朝賀。孝宗宣召張信進宮。張信進內,朝見已畢,奏道:“陛下即位未久,今值金兵又犯中原,未知聖裁如何?”孝宗道:“朕年幼無知,老卿有何良策,可退金?”張信道:“臣有五事:第一要拿各姦臣下獄治罪,以泄民怨;第二命官起造岳王墳,建立忠祠,以表忠義;第三差官往雲南赦回岳家一門子孫,應襲父職,就命岳雷去追番兵;第四招安太行山牛臯衆將,協同勦滅兀朮;第五復還舊臣原職。陛下若能依此五件行事,不愁金兵不敗,社稷不安也!”。孝宗聞言大喜道:“就煩老柱國捉拿各姦臣家眷,下獄治罪。”又命吏部差官一員往雲南,赦回岳氏一門,應襲父職。又命大學士李文升往太行山,招安牛臯衆將。又差張九思建造岳王墳祠。頒詔天下,舊時老臣,被秦檜所貶者,復還原職起用。
張信謝恩,領旨出官,帶了校尉,往拿羅汝楫、万俟卨、張俊以及各家家屬,盡行下在天牢內。張九思領了聖旨,即在棲霞嶺下起造岳王祠廟並衆忠臣殿宇,豎立碑記,增塑神象。吏部大堂承旨,即差行人司陳宗義,捧詔往雲南去赦回岳氏一門。又頒發詔書,凡因岳氏波纍諸人在逃者,俱各赦罪,入朝受職。其時周三畏得了此信,遂將岳爺前後被秦檜排害,並將昔年勘問招狀寫成冤本,進朝來替岳爺鳴冤。孝宗準本,即復三畏舊職,命復推勘各奸復旨。
且先說那李文升奉旨往太行山招安牛臯等衆,行了月餘,方到得太行山下,與嘍羅說知。嘍羅上山報知牛臯。牛臯道:“叫他上山來。”嘍羅下山說道:“大王喚你上山去相見。”李文升無奈,只得上山,來到分金亭,見了牛臯,便道:“牛將軍,快排香案接旨。”牛臯道:“接你娘的鳥旨!這個昏君,當初在牛頭山的時節,我等同岳大哥如何救他,立下這許多的功勞。反聽了姦臣之言,將我岳大哥害了,又把他一門流往雲南。這昏君想是又要來害我們了!”李文升道:“將軍原來尚不知道,如今高宗聖駕已崩了!”牛臯道:“這個昏君既死就罷了,你又到此做什麽?又說什麽接旨!”李文升道:“如今皇太子即位,稱爲孝宗皇帝。將朝內姦臣盡行下獄;又差官往雲南赦回岳氏一門,應襲父職;又命張九思建設岳王墳廟;命下官前來,招安將軍回京起用。”牛臯道:“大凡做了皇帝,盡是無情義的。我牛臯不受皇帝的騙,不受招安!”李文升道:“敢是將軍知道兀朮又犯中原,必定懼怕,故此不受招安麽?”牛臯大怒道:“放你娘的狗屁!我牛臯豈是怕兀朮的?就受招安,待我前去殺退了兀朮,再回太行山便了。”吉青道:“牛哥不可造次,這些話不知真假。牛哥可先往雲南去見過了嫂嫂,若果然赦了他們,我等便一同進京。”牛臯道:“吉兄弟說得有理。”一面打發李文升回京復旨去了。牛臯帶了人馬,自往雲南而來,不表。
再說岳夫人與柴孃孃正在閒話,只見軍士進來稟道:“聖旨下了。’岳太夫人聞報,慌忙帶了衆公子出來,迎接聖旨到堂上。陳宗義宣詔已畢,夫人率領衆公子叩頭謝恩,設宴款待欽差。次日,欽差作別,回京復旨。李述甫聞知此事,帶了女婿岳霖並自己女兒雲蠻,前來賀喜。岳夫人出來相見已畢,李述甫道:“某家聞知親母奉旨還朝,特送令郎、小女歸宗。”岳夫人再三稱謝。當日備酒款待,吃至黃昏方散。次日,收拾行李起身,李述甫與女兒大哭而別。柴老孃孃與柴王親送衆公子與岳家眷屬,望三關上路。行了數日,到了平南關。岳太夫人擇日與岳雷、韓起龍、韓起鳳、牛通四人結了花燭。過了三朝,帶了新人,一齊望臨安上路。到得南寧,柴王、老孃孃、潞花王,各與衆人拜別,各回王府。
岳夫人過了鐵爐關,一路行來,恰好遇著牛臯的人馬。那牛臯問道:“前面是何處人馬?”軍士稟道:“是岳家奉旨還朝的。”牛臯道:“快與我通報,說牛臯要見夫人。”衆軍慌忙報知岳夫人。岳夫人叫軍士就此安營,命衆公子:“快去請牛叔叔相見!”衆公子領命出來見了牛臯,接進營中。牛臯拜見了岳夫人,又與衆公子重新見禮畢。岳夫人道:“牛叔叔!如今我們奉旨進京,既已赦罪,牛叔叔亦該棄了山寨,一同去朝見新君,仍與國家出力,以全忠義爲是!”牛臯連聲道:“嫂嫂之言,甚是有理。小叔就帶領人馬,仍回太行山去,收拾了山寨,同了衆弟兄一齊在前途等候便了。”當下別了衆公子,星夜回轉太行山,收拾去了。
且說岳家人馬,在路又行了幾日,見牛臯和趙雲、梁興、吉青、周青五人,帶領合山人馬,已在前途等候。各各相見了,遂合兵同行。在路非止一日,已到臨安。岳夫人率領牛臯並各位公子一齊來到午門候旨。黃門官後奏,孝宗即宣岳夫人等上殿,衆臣俯伏謝恩。孝宗道:“先帝誤聽姦臣之言,以致忠良受屈。今特封李氏爲一品鄂國夫人,四子俱封侯爵。牛臯、吉青五人俱封爲滅虜將軍。韓起龍、宗良等俱封御前都統制。岳雷承襲父職,賜第暫居。亡過諸臣,俟朕明日親臨致祭褒封。”衆人一齊謝恩出朝。
次日,孝宗帶領文武各官,傳旨排駕,出了錢塘門,來到岳王墳前,排了御祭。命大學土李文升代祭。後人有詩曰:
一著戎衣破逆腥,漫陳肴醴吊亡靈。君臣義重敦三節,父子恩深殉九京。纍纍白骨埋嶺畔,隱隱封丘繞江濱。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得丹心照汗青。
李文升祭奠畢。孝宗傳旨封岳飛爲鄂國公,岳雲爲忠烈侯,銀瓶小姐爲孝和夫人,張憲爲成義將軍,施全爲衆安橋土地,王橫爲平江驛土地,張保爲義勇尉,湯懷爲忠義將軍,楊再興爲忠勇將軍,董先等五人俱封爲萃忠尉。其餘陣亡話將,俱各追封,建立祠廟,春秋祭祀。又命周三畏協同牛臯,勘問秦熹、万俟、羅汝楫、張俊等,並各家家屬,依律定罪。岳夫人率領衆人謝恩。天子排駕回宮,衆臣送駕已畢,然後各又上祭。
正在熱鬧之際,只見兩個人身穿孝眼,走到墳前祭奠,放聲大哭。祭畢起來,脫了孝衣。衆公子因在回禮,卻不認得。岳雷上前:“請問二位尊性大名?”二人道:“小生王能,此位李直,嚮慕岳爺忠義。被姦臣假傳聖旨,召進京來,小生二人雖曾料理監中諸事,但姦臣決意要謀害岳爺,小生亦無法可救。只得買囑獄官牢子,將各位屍首從墻上吊出,收斂入棺,藏于螺螄殼內。自從那年帶孝至今,天開眼現報,故到此間來除服。”說罷,轉身就走。公子忙叫家將:“請他兩位轉來!”家將忙走出墳門來,已不知往那裏走了。岳夫人與衆公子無不感激贊嘆。次日,著人尋訪,說是二人嚮時俱住在箭橋邊,數年前,將田房產業盡行變賣,東一日,西一日,並無定處。家人尋了數日,並無下落。直至後來岳雷掃北回來之後,有人傳說二人在雲棲出家。岳雷親往拜謝嚮日之情,贈以黃金布帛,二人亦不肯受,就佈施在常住公用。二人活到九十多歲,得道坐化。此是後事不提。
再說那日牛臯來到大理寺衙門,周三畏接到大堂上。中間供著聖旨,二人左右坐定。監中去提出張俊、秦熹等一干人犯,來到階前,唱名跪下。周三畏先叫秦熹上去問道:你父親身爲一品,你又僭人翰苑,受了朝廷厚祿,不思報國也罷,反去私通兀朮,假傳聖旨,謀害忠良,欺君誤國,有何理說?”秦熹嚇得不敢則聲。牛臯道:“不必問他,先打四十嘴巴,然後定罪。”左右“呀”的一聲,將秦熹打了四十巴掌。可憐小時受用到今,何曾受此刑法!打得臉如屁股一般。周三畏又問張俊:“你的罪名,也講不得這許多。只問你身爲大將,但知依附權奸,殺害忠良,當得何罪?”張俊嘿嘿無言,低著頭只不則聲。牛臯道:“問他怎的!也打四十嘴巴,然後定罪。”左右將張俊也重重的打了四十。周三畏又問万俟卨:“你怎麽說?”万俟卨道:“犯官不過是聽秦太師差遣,非關犯官之事。”周三畏又問羅汝楫:“你身爲法司大臣,怎麽屈害岳家父子?”羅汝輯道:“都是秦檜吩咐了万俟卨所爲,犯官如何敢違拗?實是他二人專主,與犯官無涉。”牛臯大喝一聲:“放你娘的屁!這樣狗官,問他做什麽!”叫左右:“拿下去,先打他四十大板,然後定罪。”左右答應一聲,鷹拿鷰雀的一般,將二人拖翻,每人四十,打得鮮血淋灕,死而復醒。周三畏便提筆判擬:“秦檜夫妻,私通兀朮,賣國欺君,殘害忠良,法應斬棺戮屍。其子秦熹,營謀編修,妄修國史,顛倒是非。張俊身爲大將,不思報效,專權亂政,誤國害民。万俟卨、羅汝楫,依附權奸,夤緣大位,殘害忠良,貪婪誤國。並擬立決不枉。其各奸妻孥家屬,並發嶺南充軍。”周三畏疊成罪案,命將各犯收監,候旨施行。
當時將所定之罪,次早入朝奏聞。孝宗準奏,即傳旨命牛臯監斬,將各犯押往棲霞嶺下岳王墳前處決。又頒賜岳夫人生鐵五百斤,鑄成秦檜、王氏、張俊、万俟卨四人形象,跪在墳前;以快衆百姓公憤。聖旨一下,那些臨安百姓人人踴躍,個個懽呼。那日岳夫人備了祭禮,同衆公子到墳上等候。
不多一會,周三畏取出監中各犯,到大理寺堂上綁起,判了“斬”字。劊子手左右服侍,軍校在前,招旗在後,一起破鑼,一起破鼓,出了錢塘門。一路上看的百姓,男男女女,人千人萬,那一個不說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看看已到了岳墳,牛臯穿了大紅吉服,排列公案坐下,吩咐先將秦檜夫妻二人的棺木打開,梟了首級,供在祭桌上。再命把張、秦、羅、萬四個犯人,推出斬首。正是:
萬事功人休作惡,拳頭三尺有神明。早知今日遭刑戮,悔卻從前使黑心。
左右刀斧手將四人剛剛推到墳前,只聽得墳門外齊聲呐喊,震得天搖地動!岳夫人與牛臯同吃一驚,只道誰來劫法場,忙喚家將出去查看。不知果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休言是是非非地,現有明明白白天。試看害人終自害,冤冤相報總無愆。
話說岳夫人聽得外邊呐喊,即著家將出去查看。牛臯道:“敢是有人來劫法場麽?快將我的兵器來!”正待要立起身來披掛,家將已進來稟道:“衆百姓爲那張俊在臨安姦人婦女,佔人田產,今日許多受冤之人,都來看他行刑,想要報仇,故此喧嚷。”岳夫人道:“既有此事,那百姓衆多怨恨,這一刀,怎能報得許多仇來?也罷,如今可傳我之命,將張俊賞與衆百姓,隨他們怎麽一個處置罷!”
家將領命,傳出這句話來,那些衆百姓齊齊跪在外面叩頭,謝了岳夫人起來,七手八腳,一窩蜂把張俊擁到湖塘上。也有手打的,也有腳踢的,亂個不止。內中走出一個人來,叫道:“列位且慢動手!我們多感岳夫人將這奸賊賞與我們報仇。若是張家報仇,李家不能報,就有許多爭論了。況且受害之家盡多,他一個人,如何報得完?我們不如把他推到空闊之處,衆人立在一邊,逐個走來,將冤仇數說他一遍,就咬他一口,如何?”衆人齊聲道:“妙極!妙極!”即時將張俊推在空處,綁在一棵柳樹上。先是一個走過來,駡聲:“奸賊!你爲何強佔我的妻子?”就一口咬下一塊肉來,就走開去。讓第二個上來駡道:“奸賊!你爲何謀我的田地?”也是一口。又一個來道:“奸賊!你爲何貪賍把我父親害死了?”也是咬一口。你也咬,我也咬,咬得血肉淋灕。咬到後頭,竟咬出一場笑話來。不知那裏走出一個無賴,有甚冤仇,竟把他陽物都咬掉了!
當時牛臯命將張俊斬首,梟了首級。然後命將秦熹、万俟卨、羅汝楫三人斬了。將四顆首級,一並擺在岳爺面前,祭奠一番,焚化了紙錢。太夫人起身進城,同了牛臯、衆將、公子等,入朝謝恩已畢,回歸府第。次日,周三畏差解官將各姦臣家屬,起解嶺南而去。
且說過不得兩三日,又有告急本章進朝說:“兀朮大兵已近朱仙鎮,十分危急,請速發救兵!”張信抱本上殿啟奏。孝宗隨傳旨,宣岳雷進朝。岳雷聽宣,即行進朝,朝見已畢。孝宗面封岳雷爲掃北大元帥,牛臯爲監軍都督,諸葛錦爲軍師,衆位英雄俱各隨征,有功之日,另行封賞。岳雷謝恩,辭駕出朝。次日,張元帥調撥人馬。岳雷拜別了母親妻小,到教場中點齊各將,帶領二十萬人馬,浩浩蕩蕩,離了臨安,望朱仙鎮而來。有詩曰:
恩仇已了慰雙親,領受兵符寵渥新。克建大勳同掃北,行看功業畫麒麟。
慢表岳雷帶領三軍來迎兀朮。再說到當年鐵面董先在九宮山落草,遇見了張憲,一同前去投順了岳爺。其時不便擕帶家小,將妻子錢氏安頓在九宮山下一個村莊居住。所生一子,取名耀宗,年紀尚幼。後來董先死于金營陣上,岳元帥常常著人贈送金銀撫養。不道這耀宗長成起來,只落得好一到長大身材,面如鍋底,力大無窮,慣使一柄九股託天叉,重有百十餘斤。那一村人懼怕他,俱稱爲“捲地虎”。那日和同伴中頑耍閒講,提起岳爺父子被姦臣陷害,心中忿忿不平。回到家中,收拾行李,別了母親,竟望臨安小路,要與岳家報仇。
在路行了幾日,這一日來到列峰山下,天色已晚。正愁沒個歇處,急步亂走,忽見前面樹林內走出一個人來,生得身長九尺,年紀不上二十,面如黃土。頭戴包巾,身穿青布扎袖;腳下纏著捲腿,穿著一雙快鞋,手執一根銅根。看見董耀宗近前,大喝道:“快拿買路錢來!”董耀宗哈哈大笑道:“朋友,要什麽?”那人道:“要買路錢,要什麽!”董耀宗哈哈大笑道:“朋友,這個路是你幾時掙的,卻要我的買路錢?”那人道:“普天下的路,老爺撞著就要錢,若不與我,休想過去!”耀宗道:“你問我老爺要錢,豈不是虎頭上來抓癢?不要走,且賞你一叉,發個利市。”便舉叉望那人搠來。那人大怒,舞動熟銅棍招架。二人戰了五十餘合,不分個高下。耀宗暗想:“這個人本事倒好,不如收伏他做個幫手也罷。”便將九股叉架住了銅棍,叫道:“朋友,與你殺了半日,不曾問得你的姓名,且說與我聽。”那人道:“老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王名彪。因我有些力氣,這些人都呼我做‘搖山虎’。”董耀宗道:“你既有這樣本事,爲什麽不去幹些功名,倒在這裏剪徑?”王彪大喝道:“放你娘的屁!我父親乃岳元帥麾下將官,我豈肯爲盜?只爲要往臨安去,少了盤纏,問你借些,什麽剪徑!”董耀宗道:“你父親既是岳元帥的將官,不知叫甚名字?”王彪道:“我父親王橫,那處不聞名?”董耀宗道:“如此說來,我和你俱是自家人了。我非別的,乃鐵面董先之董耀宗是也。”王彪聽了,便撇了熟銅棍,慌忙作揖道:“啊呀!原來是董公子,方纔多多得罪,休要見怪!不知公子爲何到此?”董耀宗把要往臨安與岳爺報仇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不想在此處得遇王兄!”王彪道:“不瞞公子說,父親跟隨大老爺來至臨安,到了平江驛,大老爺被衆校尉拿了。那時我父親不服,正欲動手,大老爺喝住,被衆校尉亂刀砍死。我在家聞得此信,不知真假,別了母親,趕到平江探聽。半路上遇著跟隨軍士,將此銅棍還我,方得實信。又聞得將大老爺拿進京去,只得回來。不道今年母親亡過,舅舅又死了,只剩得單身獨一。故此要往臨安去,打殺那些姦臣,爲大老爺、父親報仇。不想帶少了盤纏不能前去,所以在此做這勾當。”二人大笑。耀宗也把心事說了一遍。各各懽喜,就在山下攝土爲香,拜爲弟兄。趕到前村,尋個歇店,歇了一夜。
次日,同望臨安上路。一日,來到九龍山下,只聽得一棒鑼聲,松林內走出幾十個嘍羅,一字排開,大叫:“快拿買路錢來!”董耀宗對王彪道:“王兄弟,你的子孫來了。”王彪大笑,走上一步,喝聲:“狗弟子孩兒!老爺正沒盤纏,若有,快快送些來與我。”嘍羅道:“可不晦氣麽!兩天不發利市,今日又張著個窮鬼!濫不濟,把身上的包裹留下,也當殺水氣。”衆嘍羅也不曉得利害,七手八腳,嚮他二人背上來把包裹亂扯。王彪大怒,把熟銅棍一掃,跌倒七八個。董耀宗把九股叉略略一動,又叉翻了四五雙。衆嘍羅見來得兇,都飛奔上山去了。
董耀宗叫聲:“王兄弟,你看那些嘍羅逃上山去,必然有賊頭下來,我與你在此等一等,替他要些盤纏去也好。”王彪道:“董哥說得有理。”話猶未了,只見山上飛下一騎馬來,董耀宗擡頭一看,只見馬上坐著一位英雄,生得臉白身長,眉濃脣厚,兩耳垂肩,鼻高準闊。身穿一領團花繡白袍,頭戴一頂爛銀盔,坐下白龍馬,手提雙鐵戟。近前來大喝一聲:“那裏來的野種!擅敢傷我的嘍兵,爺爺來取你的命也!”董耀宗大怒,也不回話,舉手中託天叉劈面就搠。那將使動雙戟,如雪花飄舞一般的飛來,馬步相交,叉戟並舉。不上二十來合,王彪見董耀宗招架不住,提起手中熟銅棍上前助戰。那人使動手中雙戟,猶如猛虎離山,好似惡龍戲水。二人戰不過,只得往下敗走。那人緊緊追趕。
二人大叫道:“我等要緊去報大仇,和你作甚死冤家,苦苦的來追我?”那將道:“既是你要去報仇,且住著,說與我聽。若果有什麽大仇要緊去報,便饒你前去;倘說不明白,休想要活。”董耀宗道:“俺乃岳元帥麾下統制董先之子,名叫董耀宗。這個王彪,是王橫之子。因岳爺爺被秦檜、万俟卨等衆姦臣殺害,我兩個要到臨安去殺盡姦臣,故此要緊。”那將聽了,哈哈大笑,連忙收戟下馬道:“不知是二位兄長,多多得罪!我非別人,乃楊再興之子,楊繼周是也。當日家父歸順了岳爺,小弟幼時,就同家母住在寨後。不料家父被兀朮射死在小商河,我母親日夜悲啼,染成一病而亡。小弟本欲到朱仙鎮投奔岳爺,去殺兀朮報仇,不想元帥又被姦臣陷害。故此小弟招集舊時人馬,復整山寨。今日得遇二位,既要報仇,請二兄到山寨商議。”二人大喜道:“原來是楊公子,怪道這等好武藝!”二人重新見禮。嘍羅牽過馬來,三人坐了,一同上山。
進寨坐定,各把心中之事訴說一番。繼周道:“臨安既爲帝都,自有許多人馬,我三人不可莽撞,反誤大事。二兄權住在此,且招攬英雄,糧草充足,那時殺進臨安,方可報得此仇。”二人稱言有理。三人說得投機,擺下香案,結爲兄弟,就在這九龍山上落草,分撥嘍羅四處探聽張羅。
一日,三人正在寨中閒談,忽有巡山小嘍羅報道:“山下有一起官家,解犯在此經過,打聽得有些油水,特來報知。”王彪起身道:“待小弟去拿來。”隨提著銅棍,帶領嘍羅,大步飛奔下山。只見四個解官、五六十個解差,押著三四十個犯人;男男女女,已到面前。王彪大喝一聲:“拿買路錢來!”那些解官、解差嚇得魂不附體,戰兢兢的叫聲:“大王!我們並非客商,乃是刑部解差,解些罪犯,往嶺南去的。求大王放我們過去罷!”王彪道:“我也不管這些嚕蘇。”叫衆嘍羅:“都與我拿上山去!”衆嘍羅一聲呐喊,就把衆人推的推、扯的扯,推著車,挑著擔,一齊押上山來。
王彪進了山寨,對楊繼周道:“小弟拿得這些罪犯,我們讅他一讅,看內中如有冤枉的,便把解官殺了,放他們去。”衆犯聽得了,齊聲叫道:“冤枉的。”四個解官慌忙跪下道:“大王爺爺!這班都是姦臣家屬,並沒有什麽冤枉的事!”董耀宗便問道:“是那個姦臣的家屬?細細說來。”那解官道:“這是秦檜的媳婦、女兒,這是万俟卨、羅汝楫、張俊等衆姦臣的子女、媳婦,一共有四十多名,現有文書爲證。”楊繼周道:“這班所犯何罪?你可說來。”解官即將高宗崩駕,孝宗登極,兀朮起兵,張信進宮啟奏,赦回岳氏一門,岳公子應襲父職,聖上親往岳王墳前祭奠,又差官招安了牛臯老爺們,將各姦臣處斬,子孫、眷屬盡流嶺南充軍之事,細細述了一遍。三個大王聽了,一齊呵呵大笑道:“這一班奸賊,不想也有今日!”吩咐將万俟卨、羅汝楫、張俊之子,取出心肝,另行梟首。衆嘍羅將這班人推到剝衣亭上,一齊綁起來,剮出心肝,又把他們首級砍下,排在桌上。設了岳爺父子、張憲的牌位,將心肝人頭祭奠已畢。王彪又把父親王橫的牌位供著,亦將心肝人頭祭奠過了。那解官嚇得魂飛膽喪,只是磕頭求告。楊繼周道:“你休得害怕。俺且問你,如今那岳家少爺,還是在朝爲官,還是在那裏?”解官道:“岳家公子,今朝廷封爲掃北大元帥。牛臯老將,封爲監軍。一班老小英雄,盡皆隨征。起了二十萬大兵,迎請二聖回朝,掃滅兀朮去了。”楊繼周吩咐:“將衆姦臣罪犯的財物,賞了解官,打發他下山去罷。”那解官等磕頭謝恩,沒命的奔下山去,趕路回!臨安復旨去了。
楊繼周對董耀宗道:“既然岳二公子提兵掃北,我們何不棄了山寨,統領人馬,去助他一臂:何如?”董耀宗道:“大哥之言,正合我意。”繼周道:“但是我們與岳公子並未相識,帶了許多人馬,恐怕動人疑惑。敢煩二位賢弟,先往朱仙鎮大營去通達岳二哥;我卻在此收拾人馬糧草,隨後就來。”王、董二人道:“大哥所見極是。”次日,辭了繼周,只帶兩個小嘍羅作伴,星夜望朱仙鎮而來。正是:心忙似箭猶嫌緩,馬步如飛尚道遲。
再說那岳雷領了大元帥印綬,統領大兵二十萬,到了天長關。即有本關總兵鄭材,出關迎接。岳雷過了天長關,直至朱仙鎮上,放砲安營。
那金邦探子。報進牛皮帳中來道:“啟上狼主,宋朝差岳南蠻的兒子岳雷,統領二十萬人馬,已到朱仙鎮上扎營了。”兀朮道:“呀,有這等事!那南蠻皇帝,叫這後輩小兒來拒敵,想也是命盡祿絕了!再去打聽。”探子應聲:“得令!”出帳而去。
到了次日,岳雷升帳,諸將參見已畢,即傳下令來道:“今日那一位將軍去見頭陣?”說還未了,旁邊閃出一將,應聲:“小將願往。”岳雷一看,卻是歐陽從善。岳雷即命帶領三千人馬,往金營討戰。從善答應一聲:“得令!”出營上馬,手提雙斧,帶領軍士直至番營,大聲喊道:“快著幾個有本事的出來試斧頭。”那探事小番報進帳中,兀朮問道:“今日有南蠻討戰,誰人去與我拿來?”但見帳下閃出一員番將應道:“小將土德龍願往。”兀朮遂點三千人馬,叫土德龍出去迎敵。土德龍得令,手提鑌鐵烏油棍,出營上馬,帶領番兵,來到陣前。歐陽從善擡頭觀看,但見來的番將:
金盔插雉羽,藍臉爆睛紅。金甲袍如火,黃驃馬似熊。手執烏油棍,腰懸滿月弓。金邦稱大將,名爲土德龍。
歐陽從善看見番將相貌兇惡,暗暗的道:“我在江邊海口,見了些粗蠢蠻漢,卻是從未見過韃子的。不要初發利市,倒輸與他了。”便喝道:“來將何人?快通名來。”土德龍道:“俺乃大金國昌平王平南大元帥完顏兀朮四太子麾下前哨平章土德龍是也。你乃何人,敢來阻我大兵,自尋死路?”從善道:“我乃大宋天子駕前都督天下兵馬掃北大元帥岳帳下統制歐陽從善,名喚‘五方太歲’的便是。何不自下馬受縛,省我老爺動手?”土德龍大怒,舞動烏油棍,當頭打來。歐陽從善搖動雙斧,劈面相迎。兩馬跑開,斧棍並起,一來一往,不上十二三個回合。這個番賊,原來中看不中喫的。從善是拚命的把雙斧沒頭沒臉的亂劈,他那根烏油棍竟有些招架不住了。又戰了三四合,被從善左手這把斧挑開烏油棍,右手這把斧砍去,正砍個著,土德龍好好一個頭竟劈做兩片,死于馬下。梟了首級,掌著得勝鼓,回營繳令。岳雷命軍政司上了歐陽從善第一功。
那邊小番飛風報進牛皮帳中:“啟上狼主,土元帥失機了!”旁邊惱了土德虎、土德彪、土德豹弟兄三人,一齊上前稟道:“南蠻殺我哥哥,小將弟兄們前去擒那岳南蠻來,與哥哥報仇。”兀朮依言,撥兵五千,同去討戰。三人得令,上馬領兵,來至宋營前喊駡。小校報進中軍。岳雷即傳請老將吉青,協同宗良、余雷,帶領三千人馬,一齊迎戰。三人領令,出營上馬,來到陣前。但見對陣馬上,齊齊排列著三員番將,怎生打扮?但見正中間那將:
勝似赤霞紅,怪眼賽燈籠。鐵甲生光燄,皮帶嵌玲瓏。駿馬追風電,狼牙出海龍。將軍土德虎,出陣顯威風。
左首馬上坐著的,生得來:
一張鐵扇嘴,鬍鬚亂更虬。兩只銅鈴眼,睜開鬼神愁。大刀橫馬背,殺氣滿心頭。若問名和姓,金邦土德彪。
右首馬上坐著的,越發生得兇惡:
頭如笆斗大,青臉爆雙睛。身長一丈二,膂力幾千斤。叱咤風雲變,暗啞山嶽崩。番邦土德豹。伊似鉅靈神。
吉青大喝一聲:“你們這班狗養的!一個個排齊了,報明名字,把頸脖子伸長些,好等我來排頭打去,省些氣力。”那土德虎大喝道:“你這狗南蠻,體要亂話,尚不知某家大名厲害哩!某乃大金兀朮四太子帳下前哨平章土德虎。這是俺三弟上德彪、四弟土德豹。你殺了我大哥,特來拿你去,挖出心肝來祭奠。”吉青道:“啐!張三入了你娘,卻問我李四要錢!不要走,吃我一棒罷!”舉起金頂狼牙棒,當頭蓋下,土德虎忙把鐵栅狼牙榻相迎。
二將一樣狼牙棍,棋逢敵手相交進。來來往往手無停,下下高高心不定。一個棒來心不善,一個棒去真兇狠。直殺得:天昏地暗鬼神愁,倒海翻江波浪滾!兩個戰了二三十合,土德虎有些招架不住了。土德彪搖動手中雁翎刀,出陣助戰。這裏宗良舉起鑌鐵棍,接住廝殺。土德豹挺著丈二蛇矛,飛風出馬。余雷舞動雙鐵錘來迎。六個人捉對兒廝殺。但見:
兩陣齊鳴戰鼓,六人各逞英豪。
長槍鐵棍亂相交,雁翎雙錘閃耀,這場惡戰果蹊蹺,莫作尋常閒鬧!
六人大殺了一陣。土德彪手中刀略略一鬆,被宗良擋腰一棍,打下馬來。三軍一聲呐喊,土德虎著了忙,來不及,吉青的狼牙棒早從頭上蓋將下來,把個天靈蓋打得粉碎。土德豹見兩個哥哥俱死,不敢戀戰,撥轉馬頭敗走。這裏三人也不追趕,取了首級,回營報功。
那土德豹敗回金營,來見兀朮,哭稟道:“南蠻厲害,兩個哥哥又喪于南蠻之手,特來領罪!”兀朮大怒道:“有這等事!”便問帳下:“有何人敢去與岳南蠻打仗?”當時惱了大元帥粘得力,上前來稟道:“小將願往。”兀朮便道:“將軍若去,自必成功。”遂命領軍三千,去家營報仇。
粘得力領令出營,手提一百二十斤重的紫金錘,跨上駱駝,直至宋營討戰。小校報進中軍:“啟上元帥,營門外有番將討戰!”岳雷傳令:“命羅鴻、牛通二人,帶領三千人馬迎敵。”二人得令,出營上馬,來到陣前。擡頭觀看,但見來的番將:
頭上金冠雉尾飄,身穿金甲象皮縧。腰懸秋水青風劍,背插螭頭雁翎刀。
面似紅銅無二色,滿口黃鬚如蠟膠。儼似金剛無二樣,勝卻波斯國內豪。
牛通大喝一聲:“你這蠻子,叫什麽名字?說明了,好上帳。”粘得力道:“某家乃金邦大元帥粘得力便是。你是何人,敢傷我的先鋒?”牛通道:“老爺叫做‘金毛太歲:’你撞著太歲爺,也是閻王註定你的壽限了,且吃我一刀!”粘得力舉起紫金錘,架開刀,還一錘打來。牛通舉刀一架,格當一聲響,震得兩臂麻木。牛通叫聲:“好家夥!”粘得力又是一錘,牛通一閃,落了空,跌下馬來。羅鴻見了,飛馬上前,抵住了粘得力,大戰了四五個回合。宋營軍士將牛通救回營去。羅鴻戰不住粘得力,也只得敗回。
岳雷在帳中聞報番將厲害,忙令宗良、余雷、歐陽從善、鄭世寶四將,一齊出營接應。正值羅鴻敗回,宗良就掄動鐵棍,從善舞開雙斧,余雷掄起鐵錘,鄭世寶排開鐵方槊,上前迎住粘得力,走馬燈相似,團團轉的廝殺。粘得力毫無懼怯,舞起紫金鐘,左插花,右插花,上三路,下三路,戰了四十餘合,越鬭越有精神了。四將看來不搭對,只得敗回。粘得力見天色已晚,鳴金收軍回營,來見兀朮報功。兀朮大喜道:“元帥今日辛苦了,且請回營特息。”粘得力謝了,自回本營。
次日,粘得力又到宋營討戰。岳雷傳今王英、吉成亮、施鳳、湯英、伍連、余雷、韓起龍、韓起鳳、岳霆,共是十員小將,出馬迎敵。衆將得令,各拿兵器出營,來到陣前。也不通名道姓,一窩蜂上前,將粘得力圍住垓心,刀槍並舉,錘斧齊奔。粘得力大喝:“你們有多少?索性一齊來受死!”使起紫金錘,左遮右架,前挑後搠,那裏在他心上。早有小番報知兀術,兀朮隨命撒離罕、孔彦舟、孛堇哈哩、鶻眼郎君四員驍將,出馬助陣。呀!嘎嘎!這場惡戰,好不怕人!但見:
光爍爍,旌旗蕩漾;骨鼕冬,戰鼓齊撾;昏慘慘,冥迷天日;淅索索,亂撒風砂;唿啦啦,箭鋒似雨;密鏘鏘,戈戟如麻。直殺得黑洞洞雙眼亂飛花,但只見軲轆轆人頭滾落。
那粘得力猶如離山猛虎,出海蛟龍;更有這四員猛將,幫助威風。那十員小將都有些招架不住,一個個撥馬奔回。粘得力率領衆將兵卒,隨後追來。將近宋營,虧得宋營軍上鳥槍噴筒,強弓硬弩,飛蝗一般放來。粘得力等只得鳴金收兵,打著得勝駝皮鼓,回營繳令去了。
到了次日,岳雷升帳,齊集衆將商議。諸葛錦道:“元帥不必憂心!小可夜來細觀乾象,袖卜陰陽,不日有將星來克他,必有大將來幫助成功掃北也。”正在議論之際,忽有小校進帳來報元帥:“番將粘得力,又來營前討戰。口出大言,說要踹進營來,踏爲平地。還有許多不好聽的說話,小的不敢說。”岳雷皺了眉頭,想:“那番將如此驍勇,如何擒得他?”吩咐:“且將‘免戰牌’挑出,待我商議一計,然後開兵。”那牛臯在旁邊聽了,便大叫道:“且慢著!我想你父親當日出征,出陣當先,真個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從不曾打過一陣敗仗。今日輪到你做元帥,一個番將擒他不住,還想要去掃北,真正出盡了父親的醜了!待我爲叔的出去拿來。”
說罷,就提了雙鐧出營,上馬衝出陣前,大喊道:“呔!你可就是什麽粘得力麽?”粘得力道:“既知某家的大名,就該逃避。你是什麽人,這等大膽,來送死麽?”牛臯道:“你這冒失鬼!牛臯爺爺還是認不得,虧你做什麽將官!賞你一鐧罷!”撲的就是一鐧打去!粘得力提著紫金錘,撲的一聲,梟開鐧,還一錘,當頂門打來。牛臯雙鐧望上一架,那錘來得狠,把牛臯兩手虎口都震開了,叫聲:“不好!”回轉馬頭就走。只因在岳雷面前說了大話,不好意思往本營敗走,只得落荒而逃。粘得力道:“牛南蠻!你待走到那裏去?”登開駱駝,緊緊追趕:好似皂鵰追紫鷰,渾如猛虎逐贏羊。不知牛臯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勝敗軍家事本常,請從邪正別妖祥。普風空倚駝龍術,難免今朝箭下傷!
卻說牛臯被粘得力緊緊追趕下來,正在緊急之際,卻來了一個救星。你道是那一個?卻是那大刀關勝之子關鈴,自從在朱仙鎮上散夥回家之後,心中忿忿不平,欲待要興兵與岳元帥報仇,卻又孤掌難鳴。此時聞得高宗駕崩,新君即位,赦了岳氏一門,拜了岳雷做元帥,興兵掃北。打聽得的實,就出門上路,來到長沙府、潞安州、金門鎮各處,邀請陸文龍、樊成、嚴成方、狄雷四人,一同往朱仙鎮上來助陣。那四個人自然是同心合意的,俱各懽懽喜喜的,一路望朱仙鎮而來。
那一日,離鎮不遠,正值牛臯敗陳下來。關鈴見了,高叫:“老將軍,請住馬!”牛臯耳朵裏聽見,卻不細看是何人,隨口道:“休管閒事,番將厲害哩!”關鈴又叫:“牛老將軍!休得驚慌,小姪關鈴在此!”牛臯勒住了馬,定睛一看,方定了神,在馬上對陸文龍等四人道:“恕不下馬了!那個番將十分了得,殺他不過,已追將來了。”言之未已,只見那粘得力駱駝已到,大叫:“牛南蠻!你待走到那裏去?快快下馬受縛。”牛臯不敢回頭,把馬加上一鞭就走。
關鈴讓過了牛臯,把青龍刀橫在馬背上,迎上前來,大喝一聲:“你是什麽人?這等逞能,小爺在此!”粘得力大怒道:“你這小南蠻!是何等之人?擅敢阻我去路,放走某家敗將。”關鈴道:“我不說,你也不知。小爺姓關名鈴,乃是漢朝義勇武安王之後人。今日你遇著小爺,只怕要活也不能夠了。”粘得力大怒,舉起紫金錘,登開駱駝,照頭便打。關鈴把青龍刀劈面相迎。一來一往,戰了三十餘合。狄雷在一邊見關鈴戰他不下,把坐下青鬃馬一提,舞錘上前助戰。粘得力毫無懼怯,三個人又戰了十餘合。樊成正待嚮前,陸文龍大叫一聲:“二位賢弟少歇,某來也!”拍馬上前,耍的一槍,粘得力把身子一閃,恰中了駱駝的眼睛。那駱駝負痛,把頭一蹲,被嚴成方舉起八棱紫金錘,上前一錘打去,把那駱駝頭顱打得粉碎,一軲轆把粘得力跌下駝來。樊成手起槍落,粘得力已是不活了。關鈴下馬來,取了首級。後面番兵一鬨逃散。牛臯大喜,轉馬來,同了五人一齊回轉大營,來見岳雷,將遇小弟兄五人、斬了粘得力細細說了一遍。岳雷大喜,下帳來與五人見過了禮,各訴衷情。岳雷就寫本,差官入朝啟奏,請封五人官職。又命將粘得力首級,號令營前,已畢。
到了次日,探子來報:“河間府守備解送糧草三千石,將近朱仙鎮,卻被金將尤可榮截住搶奪,望元帥速遣大將救應。”元帥便問:“那位將軍前去接救軍糧?功勞不小。”牛臯便道:“這個大差。別人卻是不中用的,須得我爲叔的去,方保無事。”岳雷道:“牛叔叔!糧草是要緊的,須要小心!”牛臯道:“包你穩穩的就送了來。”岳雷就火速的點起三千兵卒。
牛臯上馬提鐧,一路迎將上去。那河間守備孫蘭,正與金將尤可榮廝殺,正在危急,牛臯上前大喝一聲:“呔!你是那裏來的野種?敢搶我們的糧草,且先來嚐嚐我的鐵鐧。”耍的就是一鐧,那金將舉刀招架相迎。不上三四合,戰不過牛臯,回馬敗走。牛臯道:“不要走!糧草雖然還了我,你這顆頭,一發送了來罷!”便拍馬追去。這裏孫蘭同衆軍士,將糧草護送回營。那牛臯一直追去,有一二里遠近。金將轉過山坡,便不見了。只見山坡之上,立著一位道人,叫聲:“牛臯!”牛臯擡頭一看:“啊呀!原來是我的師父。”慌得牛臯連忙下馬,上坡跪下,叫聲:“師父何來?”鮑方祖道:“那番將命不該絕,放他去罷!你兒子有難,我有丹藥一顆付汝,可半服半敷,救他性命。再有一顆,可救何鳳之命。你一路去,倘有妖人用寶傷人,你只將‘穿雲箭’射去,便可破得。好生立功去罷!”說罷,把雙足一登,駕起祥雲,霎時不見。牛臯又望空拜謝了,下坡上馬,慢慢的回來。且按下不表。
且說粘得力手下敗軍,報進牛皮帳中。兀朮聽報粘得力戰死,又氣又惱:“這一班小南蠻,比前番的老南蠻更加厲害,叫某家怎能搶得宋室江山!”正在心中愁悶,忽見小番報進帳來:“啟上狼主,國師普風爺到了。”兀朮大喜,忙叫:“請進來!”小番得令出帳。不一會,只見普風來到牛皮帳中,兀術連忙起身迎接,見過了禮。普風坐定,便問道:“太子與南蠻開兵幾次了?勝敗若何?”兀朮嘆口氣道:“不瞞國師說,這一班小南蠻十分厲害,比前那些老南蠻更加兇狠!開兵幾次,連敗了幾陣,傷了十餘員上將。不能取勝,如何是好!”普風道:“太子放心。待僧家明日出陣去,拿幾個南蠻來,與太子解悶。”兀朮道:“全仗國師!”當夜設筵款待,普風吃得大醉,方纔安歇。
到了次日,普風也不帶多人,獨自一個。叫取匹馬來坐了,提了禪杖,直至宋營討戰。小校報進大營:“啟上元帥,營門外有一個番僧討戰。”岳雷便問:“那位將軍出馬?”旁邊閃過牛通、何鳳二人,一齊上前道:“小將願往。”岳雷道:“二位將軍,大凡僧道、婦女上陣,都有妖法,須要防他暗算!”遂命湯英、吉成亮、余雷,一同出陣,隨機接應。衆將一齊得令,出營上馬,帶領人馬來到陣前。看那來的番僧,怎生模樣?但見他:
削髮披緇,不會看經唸佛;狠心惡膽,那知問道參禪?頭上戴金箍,身穿布衣衲裰;手中提鐵杖,腳登駿馬鵰鞍。初見時,好象梁山泊魯智深無二;近前來,恰如五台山楊和尚一般。
牛通大喝一聲:“呔!我太歲爺不斬無名之將,你這秃驢,快報名來!”普風道:“佛爺乃大金國國師普風爺爺是也!”牛通道:“我太歲爺也管什麽古風時文!只叫你這秃驢,把脖子伸長些,等太歲爺砍了去報功,省得費力。”普風大怒,駡聲:“小南蠻!好生無禮,照佛爺的禪杖罷!”舉起手中鐵禪杖,當腦門打下。牛通叫聲:“來得好!”量起潑風刀,當的架開,復一刀砍來。普風架開刀,還杖又打。兩上回合,一場好殺:
一個黑煞,新從天上降;一個怪僧,久已產金邦。鐵禪杖,降龍伏虎;潑風刀,耀目閃光。杖打來,猶如毒龍噴紫霧;刀砍去,好比柳絮逞風狂。惡戰苦爭拚性命,捨身出力爲君王。
兩個鬭了三十餘合,普風力怯,戰不住牛通,便暗想打人先下手爲強,假意說道:“佛爺戰你不過,饒你去罷!”撥轉馬頭就走。牛通道:“你這秀驢!便走上天,也要取了頭來,便放你去!”緊緊的追將下來。那普風暗暗的將手嚮豹皮袋中取出一顆“混元珠”來,有酒盃大小,拿在手中,叫聲:“小南蠻,休要趕,送你一件寶罷!”便把寶珠抛起。牛通擡頭一看,只見米篩一般物件,滴溜溜的在天上轉。牛通道:“你這秃驢!弄什麽玄虛?倒也好耍子。”正說未完,呼的一聲響,望著牛通頂門上打將下來。牛通叫聲:“不好!”慌忙一閃,卻打著左邊肩膀,翻身落馬。普風收了寶珠,量起禪杖,來打牛通。恰好何鳳同衆將剛剛趕到。何鳳吃了一驚,大叫一聲:“休要動手,我來也!”舞動金鞭,慌忙接住普風廝殺。衆將將牛通救回。
何鳳與普風戰不到十來合,普風又把“混元珠”抛起。何鳳曉得厲害,回馬便走;走得快,已打在背上,翻身落馬,跌悶地下。普風正待下馬來取首級,這裏湯英、余雷、吉成亮各舉兵器,衝上前來,把普風圍住混戰。衆軍士將何鳳搶回。普風見人衆,料敵不過,又把“混元珠”望空抛去,猶如烏雲黑霧蓋將下來。那三人慌忙跑馬轉身,吉成亮的馬屁股已著了一下,將吉成亮顛將下來。幸虧得衆軍士噴筒弩箭,一齊亂發,吉成亮爬起身來,飛跑逃回營去。湯英、余雷不敢戀戰,亦敗回本營。
普風得勝,轉回番營。兀朮接進牛皮帳中,說道:“國師辛苦了!”連忙置酒款待。普風道:“不是僧家誇口,這幾個小南蠻,只算得個甕中之鱉,不消費得僧家大力,管教他一個個束手就縛。”兀朮大喜,當晚吃得大醉,方各安歇。且說宋營衆將敗陣進營,牛通、何鳳叫疼喚痛,看看待死。岳雷正在愁悶,忽見小校來報:“牛老將軍回來了。”岳雷傳令請進。只見牛臯搖搖擺擺,進帳來繳令。岳雷道:“恭喜叔父得了大功!但是牛哥哥今日出陣,被番僧用什麽妖法打傷,病在危急,請叔父速往後營看視。”牛臯聽了,隨到後營來,只見牛通正錘著叫疼。何鳳躺在一邊,口中衹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已是九死一生了。牛臯道:“不妨事!”叫軍士:“快取些水來。”身邊取出丹藥,將一半磨了,命牛通吃下,一半敷在傷處,霎時全愈。再將一顆拿來,照樣與何鳳磨救。何風大叫一聲:“疼殺我也!”睜開眼來,見是牛臯救他,連忙就爬起來謝了。一時平復。
二人跟了牛臯出來,見了岳雷。岳雷便問緣故。牛臯將鮑方祖贈藥之事說了一遍。岳雷大喜,舉手謝天。牛通、何鳳咬牙恨道:“多蒙鮑方祖賜下仙丹,救了性命。明日必要去拿那秃驢報仇!”岳雷道:“二位將軍,今日吃苦,且自將息幾天。這妖僧厲害,且將‘免戰牌’掛出,再思良計擒他便了。”牛臯道:“我爲叔的,當年跟你老子橫衝直撞,殺得那些金兵、湖寇,喪膽亡魂。你們這班小後生,做了將官,動不動掛出‘免戰牌’,真正羞殺人!明日仍叫我兒子同弟兄們出去,待我做叔父的壓陣,包你就把這秃驢拿了來。”岳雷道:“且待明日再議。”當夜,各自歸帳歇息。
到了次日,岳雷升帳,聚集衆將商議。忽小校來報:“番僧在營外討戰。”牛通、何鳳氣憤憤的上來,要領命出戰。岳雷正要止住,旁邊軍師諸葛錦道:“元帥可仍聽他五人出戰!只消牛老將軍壓陣,萬無一失!”岳雷聽了,便叫五人出陣,囑咐:“須要小心!”嚮牛臯道:“就煩牛叔父壓陣!”五人得令,出營上馬,牛臯在後,一同帶領軍兵,來到陣前。牛通見了普風,也不答話,大吼一聲,舉起潑風刀,望著普風頂門上便砍。何鳳咬著牙齒,駡聲:“好秃驢!敢使什麽妖法來傷我老爺!不要走,且吃我三百鞭!”雙鞭並舉,沒頭沒臉的打來。湯英、余雷、吉成亮亦各舉兵器,上前助戰。那普風看見不搭對,復取出“混元珠”,喝一聲:“南蠻看寶!”那五人見頭上一片黑打來,正在慌張,不道那牛臯在後看見,說道:“這是什麽東西,且賞他一箭看。”隨即取出那枝“穿雲箭”來,搭在弓絃上,望著這一段黑氣上颼的一聲射去。那團黑氣便隨風四散,撲的一聲響,那顆“混元珠”墜在地下轉。牛通見了,便道:“好耍子!好耍子!”就跳下馬來,將那顆珠搶在手中。重復上馬,對普風道:“秀驢!也看著我太歲爺的寶來了。”也照著樣嚮空中一丢。那曉得這個寶貝,經著箭射了窟窿,便不靈了,被普風一手接去。正想再抛起來打來將,早被余雷趕上去一錘,正中普風肩膀,一交跌下馬來。牛通舉刀來砍,那普風在地上化作一金光逃去。衆將也不追趕,掌著得勝鼓,回營報功,不提。
再說普風借金光逃回營中,將丹藥敷了傷痕,一時便不疼痛,進帳來見兀朮道:“僧家今日與南蠻交戰,被他破了寶珠,故此敗回。”兀朮道:“似此屢屢失利,何日方能搶得宋室江山!”普風道:“太子放心!看今晚僧家必將這些南蠻殺一個盡絕,方泄我今日之恨。”兀朮道:“這些小南蠻十分兇惡,國師怎能殺得他個乾淨?”普風道:“僧家當日投師被剃,吾師曾賜我一件法寶,有五千四百零八條駝龍,能大能小,收在葫蘆內,專一吃人精髓。今晚待僧家作起法來,將宋營數十員將官,連那二十萬人馬,吃他一個乾乾淨淨,以報今日之仇!”兀朮聽了大喜,吩咐小番擺設筵宴,與國師預慶大功。小番領令,遂即搬上酒餚,兀朮與普風對酌,直至天晚。普風辭了兀術,回到自己營中,擺下香案,桌上供著一個葫蘆。普風口中唸動真言,將葫蘆上蓋揭開道:“請寶貝出來。”只聽得葫蘆內哄的一聲響,猶如蚊蟲一般,飛將出來,起在空中。霎時間,每條變成數丈長,栲栳大小身軀,眼射金光,口似血盆,牙如利刃。這五千四百零八條駝龍,在空中張牙舞爪,直往宋營中衝來。
那宋營軍士,看見半天裏無數金光,猶如燈火一般,嚮著營裏奔來。有的軍士說道:“這些燈火,莫非是番兵來劫寨麽?”有的說道:“不要管他,且報進大營去再作道理。”隨即進營報道:“啟上元帥,有無數火光在空中,直往營內衝來,不知是何物?”諸葛錦聞得此報,忙擡頭一看,大叫一聲:“不好了!”吩咐各營各哨人馬將官,後隊作前隊,前隊作後隊,速速退後逃命。三軍一聲:“得令!”俱各慌慌張張拔寨起行。只聽得後軍喊聲如雷,卻被駝龍飛至,將軍上亂吃亂咬:也有將腿咬去的,也有將頭嚙破的,也有吃骨髓的,也有吃血肉的。嚇得那宋營軍土,沸反盈天,慌慌往下逃命,敗下六十餘里。已是五更時分,那邊普風唸動真言,將駝龍收去。宋營中不見了駝龍,軍心始定。
天明查點人馬,已被駝龍傷了一萬八千。牛臯問道:“這是什麽東西?如此厲害!”岳雷便問諸葛錦道:“此乃何物?”諸葛錦道:“此陣名爲‘駝龍陣:’我未曾防備得,被他傷了許多人馬。我今略施小計,將他此陣破了,普風易擒耳!”遂吩咐三軍,取諸血、狗血、乾柴、蘆葦、火藥等物齊備。又令三千軍士,盡換皂衣,各帶火器藥箭等候。又令五千人馬,到舊時扎營之處,掘一濠溝,闊一丈五尺,深一丈二尺,長二十五丈,連夜就要成功,不得有誤。三軍領了軍令,前去挖掘,不消幾時,完工交令。諸葛錦又令軍士將火砲藏人溝渠之內,接著引火之物。上邊蓋了乾柴蘆葦,上面再放些引火之物,又將豬羊血放在上面,仍令軍立于舊處下營。三軍得令,一齊呐喊到原處下營。那諸葛錦傳令三千軍士,換了皂衣,埋伏營前,專候駝龍落入溝渠,即聽放砲爲號,齊放火箭。諸事齊備。
看看天色已晚,那金國國師普風又將葫蘆蓋揭開,放出駝龍。親自坐馬,手執葫蘆,隨後來到宋營。到得溝邊,那些駝龍聞著血腥之氣,都落溝渠之內來吃血,你壓我,我壓你。諸葛錦見了,吩咐放起號砲。那三千伏兵聽得砲響,一齊施放火箭鳥槍,登時燒著蘆葦,火光衝天。埋在地下的火砲一齊發作,乒乒乓乓,打得煙飛灰亂。普風慌忙作法,想要收轉駝龍,那曉得經了污穢血腥,飛騰不起,將五千四百零八條駝龍,盡皆燒死于溝渠之中。普風在黑暗之中被亂箭中了三四箭,逃回本營來,拔出箭頭,用藥敷好,思想:“這場大敗,又傷了駝龍,何顏去見兀朮!不如且回山去,再煉法寶,來報此仇。”主意定了,也不去通知兀朮,連夜回山去了。
後人有詩贊那諸葛錦道:玄妙兵機六出奇,胸藏韜略少人知。不施血污深溝計,怎得駝龍盡斬除!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丹心誓補前人事,浩氣臨戎不顧身。
痛飲黃龍雪舊恥,平吞鴨綠報新君。
話說普風逃走回山之後,自有衆小番忙來報知兀朮。兀朮又驚又惱,只得寫成奏章,差官回本國去奏聞,求再添兵遣將,與宋朝決戰。
到了次日,這邊岳雷升帳發令,命關鈴、牛通領兵三千,爲第一隊;陸文龍、樊成領兵三千,爲第二隊;吉青、梁興、趙雲、周青。牛臯五員老將,爲第三隊;吉成亮、狄雷爲左隊;嚴成方、伍連爲右隊。自引一衆將官合後。撲通通三聲砲響,大兵直至番營。那邊兀朮亦即帶領大小元帥、平章等,出營迎敵。兩邊也不通名道姓,各持兵器混戰。兀朮人馬雖多,怎禁得宋軍四面八方的殺來,接應不及,卻被那些小兇神,逢兵就殺,遇將便砍。但見那:
四下陰雲慘慘,八方殺氣騰騰。鞭錘閃爍猛如熊,畫戟鋼刀奮勇。槍刺前心兩脅,斧掄頭頂當胸。一個個咬牙切麵皮紅,直殺得地府天關搖動。
有詩曰:
殺氣橫空紅日殘,征雲遍地白雲寒。人頭滾滾如爪瓞,屍骨重重似阜山。
這一陣,殺得那些金兵馬仰人翻,尋爹覓子。五十萬金兵,倒殺去大半。兀朮大敗虧輸,帶領殘兵敗將,一路逃回。岳雷亦鄰大軍追出關外來,兀朮已走得遠了。岳雷隨令三軍紮住營盤:“候糧草到日,再去追拿兀朮,迎請二聖還朝便了。”昔日岳爺曾有寫志詩一著,不道被姦臣陷害,不能遂意,今日岳雷方得繼父之志。其詩曰:
雄氣堂堂貫斗牛,誓將直節報君仇。不除頑惡還車駕,那算登壇萬戶侯?
且說兀朮敗回關外,與衆王子、平章商議:“且回本國,再整人馬前來報仇。”主意已定,帶領殘兵狼狼狽狽而行。這一日行至界山之下,只見前面一枝人馬屯住,打著金邦旗號。兀朮差人查問,卻是本邦元帥山獅駝,同一個涵關總兵連兒心善,帶領番兵五千,前來助戰。兀朮悲中一喜,就命小番報進行營。山獅駝同著連兒心善出來迎接。進入牛皮帳中,見過了禮,便問道:“狼主,爲什麽不殺進中原,反回來做甚?”兀術道:“某家自進中原,一路上勢如破竹。不道未到朱仙鎮,即遇著岳小南蠻,反興兵來掃北,某家與他戰幾次,那班小蠻子十分厲害,傷我大將二十餘員;五十萬大兵,喪了大半。故此某家欲回本國去,再調人馬,與他決戰。”山獅駝道:“既如此,待臣等候這班南蠻到此,一個個擒來與狼主報仇。狼主可速回本國去,調兵來接應,一直殺上臨安便了。”哈迷蚩道:“山元帥之言,甚是有理。”遂將敗卒盡數留下。山獅駝、連兒心善就在界山下扎營,專等宋兵交戰。兀朮同衆王子、軍師等,自回本國,去調人馬,不提。
且說岳雷率領大軍,一路來至界山,早有探軍飛報:“啟上元帥,界山下有金兵扎營阻住,不能前進,請令定奪。”元帥就令放砲安營。金營中山獅駝聽得宋兵已到,隨即披掛上馬,手提一百二十斤的一桿溜金钂,,來至宋營討戰。小校報進大營:“啟上元帥,有番將討戰。”岳雷便問:“那位將軍出馬?”關鈴上前,應聲:“小將願往。”岳雷道:“須要小心!”關鈴得令,上馬提刀,帶領三千兵士,戰鼓齊鳴,來至陣前,把馬勒住。舉眼一瞧,你道那山獅駝怎生模樣?但見:
黑鐵炭一張瘦臉,狠粗疏兩道黃眉。雷公嘴,渾如怪鳥;波斯鼻,活像油瓶。落腮鬍,賽過鷄毛刷帚;蒲扇耳,盡道耙田祖宗。一雙鬼眼,白多黑少;兩隻毛拳,好似銅錘。分明是催命判官,又道是無常惡鬼。
關鈴上前,大喝一聲:“番將何人,敢阻我的大兵去路?快快通個名來,好取你的頭,去上功勞簿!”山獅駝呵呵大笑道:“某乃大金國神武大元帥山獅駝是也。爾等不知死活,自己國家殘破,君暗臣奸,不日滅亡。正要來取你的江山,你反敢興兵到我疆界上來送死!可憐你這小孩兒,若要性命,可速速回去,換個有年紀有本事的來。若不要性命,也通個名,待某家送你到閻王殿上好去勾帳。”關鈴道:“你這不識起倒的毛賊,那裏曉得小爺的厲害!小爺乃義勇武安王之後關鈴便是。你且來試試我小爺的刀看。”山獅駝道:“不中擡舉的小狗才,不聽我的好話,賞你一钂稅罷!”當的一聲,望頂門上蓋將下來。關鈴叫聲:“來得好!”舉青龍偃月刀,望上一架,覺道來得沉重。那山獅駝碰碰硼硼,一連十來钂,,關鈴招架不住,回馬敗將下來。被山獅駝衝殺一陣,三千人馬,傷了一千。山獅駝掌著得勝鼓,收兵回營去了。
關鈴敗轉本營,來見元帥請罪。元帥道:“初次交兵,未知虛實,罪在本帥。但他得勝,今夜須要防他來劫寨。”遂與諸葛錦計議,暗暗傳令三軍,退下二十里安營。命關鈴領兵三千,埋伏左邊;嚴成方領兵三千,埋伏右邊;陸文龍須兵三千,抄遠路轉出界山,截他歸路。自己領著衆軍將,在大營兩邊埋伏。但聽砲聲爲號,四面八方,一齊殺來,捉拿番將!安排已定。
到了黃昏,果然那連兒心善對山獅駝道:“宋兵今日敗陣,必然驚惶無備,元帥何不領兵劫他的營寨,必獲全勝。”山獅駝道:“你不知南朝的蠻子詭計極多,故此我家的四狼主,往往吃他的虧苦。我若正經去劫他的寨,倘若他有備,豈不反墮了他的算計?我不如使個反賓爲主之法,調遣裨將方臨、方學,叫他二人領兵一千,虛聲劫寨。我和你各分兵兩翼,左右抄轉,佔住他的後路。他進前不敢,退後不得,豈不俱死于我手?”連兒心善拍手道:“元帥神算,衆不能及!”當時就令小平章方臨、方學帶領番軍一千,從大路劫營。山獅駝、連兒心善各領兵從左右兩邊抄來。
將及三更時分,方臨、方學領兵直衝入家營。宋營中一聲砲響,方臨、方學撥馬就轉。那知關鈴從左邊殺來,正遇山獅駝;嚴成方從右邊殺來,又遇連兒心善。兩邊接住廝殺,黑夜混戰,各有所傷。山獅駝看來不利,只得收軍回營。恰遇陸文龍抄出後邊,山獅駝、連兒心善二人正遇著,又殺了一陣。天色已大明,各自鳴金收軍。山獅駝計點軍兵,方學被亂兵殺死,折了一千三四百人馬。岳雷那邊也傷了一千餘兵卒,只當扯個直。兩家各自休息了一天。
隔了一日,番營內連兒心善帶領番兵來到宋營討戰。小校報上帳來:“啟上元帥,今又有一員番將,在營門外討戰。”岳雷便問:“那位將軍出馬?”旁邊閃過嚴成方應聲:“願往。”岳雷便令帶兵三千出戰。嚴成方得令,領兵出到陣前,只見那員番將,生得:
身長一大,虬髯紅睛。頭戴著明晃晃金盔,高飄雉尾;身穿著索郎郎鎧甲,細砌龍鱗。獅蠻帶,腰間緊束;牛皮靴,腳下雙登。坐下烏騅馬,追風逐電;手提合扇刀,霹靂飛騰。
連兒心善躍馬橫刀出陣來,大喝道:“來將通名!”嚴成方道:“俺乃大宋御前都統制嚴成方是也!你乃何人?快通名來!”連兒心善道:“某家乃大金國涵關大元帥連兒心善是也!你這南蠻,快快下馬受縛,休惹某家動手。”嚴成方道:“醜賊休要多言,照爺爺的家夥吧!”便舞動雙錘打來,連兒心善舉起合扇刀劈面招架。好一場廝殺,但見:
二將陣前把臉變,催開戰馬來相見。一個指望直搗黃龍府,一個但願殺到臨安殿。一個合扇刀,閃爍似寒光;一個八楞錘,星飛若紫電。直殺得:播土揚塵日光寒,攪海翻江雲色變。
二人戰到三四十個回合,嚴成方看看招架不住,恐他衝動大營,虛晃一錘,撥轉馬頭,斜刺裏落荒而走。連兒心善在後,緊緊追來。嚴成方敗下有十餘里路,只見前面樹林下拴著兩匹馬,石上坐著兩個好漢:一個面如黑炭,一個臉若黃土,看見嚴成方敗來,便叫聲:“將軍休要驚慌,我們來幫你!”嚴成方道:“後面有番將追來!不知二位尊姓大名?”那黑面的道:“我乃董先之子董耀宗,這位是總兵王橫之子王彪,俱是來投岳二弟的。”嚴成方道:“我乃岳元帥麾下嚴成方,被番將殺敗,望二位助我一臂!”說未了,連兒心善已趕到,大叫:“嚴蠻還不下馬,待走那裏去!”董耀宗舉起九股託天叉,跨馬上前擋住,叫聲:“番將休要逞能,董爺在此。”連兒心善大怒道:“那裏走出這一個黑小鬼來,打我的咤?且看刀罷!”提起合扇刀,望頂門上砍來。董耀宗舉九股叉迎敵。兩馬跑開,刀叉並舉,二人戰有二十餘合。董耀宗那裏是連兒心善的對手,看看招架不住。王彪上馬提棍,上前助戰。連兒心善力敵二將,全無懼怯。又戰了幾合,嚴成方回馬舉錘打來。連兒心善雖然勇猛,怎經得三個戰一個,又是生力軍,那裏戰得過,只得虛晃一刀,回馬敗走。三個將衆番兵趕殺一陣,連兒心善敗回番營。
三人也回馬來至本營,到帳內來見了岳雷。董耀宗、王彪即將“楊再興的公子楊繼周,要報父仇,先著小弟二人前來報知。他收拾糧草人馬,隨後便來。今日偶遇嚴將軍,一同殺退連兒心善”,細細說了一遍。岳雷大喜,就記了董、王二人之功,然後設宴款待,不提。
再說連兒心善敗回營中,來見山獅駝,說起追趕嚴蠻子,將次就擒,不意又遇著兩個小南蠻,被他救去。山獅駝心中好生焦躁。到了次日,提钂稅上馬,來到宋營前,坐名要岳雷出馬。岳雷即欲親自出戰,旁邊閃過王英出來,說:“這小寇,何必元帥親自出馬?待小弟去擒來便了。”岳雷吩咐:“須要小心!”王英道:“我是曉得的。”便提著大砍刀,跨上了馬,領兵出營。來到陣前,山獅駝大喝道:“來將何名?”王英道:“小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綽號‘小火神王爺爺’的便是。不要走,吃我一刀!”舉起大砍刀,當的一刀砍來。山獅駝把溜金钂架開刀,當當當一連幾钂,殺得王英渾身是汗,叫聲:“好家夥!殺你不過。”撥回馬望斜刺裏敗走。山獅駝大喝一聲:“你往哪裏走?”就催動坐下馬,唿唿喇喇趕將下來。
王英正在危急,恰遇牛臯一路催趲糧草,望界山而來。正遇著王英敗下,便叫聲:“賢姪休要心慌,有我在此!”就讓過了王英。那山獅駝恰正趕到,大喝道:“呔!你是那裏來的毛賊,敢放走我手下的敗將?”牛臯道:“我只道你有些本事,是個識貨的。原來是個冒失鬼,牛臯爺爺都不認得的!”山獅駝道:“呀!原來你就是牛臯,可曉得我山獅駝的厲害麽?”牛臯道:“憑你什麽山獅駝,遇了我牛老爺,就打你做個熟柿餅。”耍的一鐧,望山獅駝打來。山獅駝把鏡一梟,呼的一聲響,把牛臯的鐧梟在半天雲裏,滴溜溜的落在草地上。牛臯叫聲:“不好!果然厲害!須得我的徒弟來拿你。”山獅駝道:“你這黑炭團,這般低武藝,還教什麽徒弟?”牛臯道:“你是番國人,不曉我們中國的事。大凡人之氣力,是天生成的,那些運用,須要拜個師父。若說我那個徒弟,不要說你見了他慌做一團,就說說也破了你的膽。他的力氣,不知有幾千萬斤!凡是上陣,也不消用得兵器,一手就擒過一個來,一腳就踢倒兩三個。象你這樣瘦鬼,只消喝一聲,你就跌下馬來了!”山獅駝大怒道:“放你的狗屁!世上那有人在馬上喝得下來的?”牛臯道:“你不信,卻不要動,待我去喚他來,你試試看。”
山獅駝大怒道:“就是說鬼話,也不怕你飛上天去,快去喚他來。”牛臯道:“既然如此,好漢做事,須要名正言順,我去叫他來。你若殺得過他,也是你的本事。我的糧草是動不得的口虐!”山獅駝道:“你這個糧草,是我面袋裏的貨色,愁他則甚?快去喚那徒弟來!”牛臯道:“我去便去,你不要怕呀!”
一面說,一面下馬來拾了鐧,仍復上馬,嚮東而走,心裏暗想:“鬼話便說了,如何救得這些糧草回營?”一步懶一步的,走不到一里路,望見前面塵頭起處,一簇人馬,打著“九龍山勤王”的旗號,飛奔而來。牛臯閃過一旁,看看人馬近前,卻見王英同著一位英雄,並馬而來。牛臯看那將,打扮得:
渾身粉潔,遍體素絲。頭戴一頂二龍戲珠銀盔,水磨得電光閃爍;身穿一件雙龍滾珠白鎧,顧繡得月色清明。手掄雙戟,腰繫雕弓。坐著追雲逐日白龍駒,四腳奔騰,霏霏長空灑白雪;佩著吹毛截鐵青鋒劍,七星照耀,颼颼背地起寒風。呂溫侯忽然再見,薛仁貴驀地重生。
牛臯看得親切,暗暗想道:“是了!我在太行山上,久聞得楊再興的兒子,仍在九龍山落草。他今日必然聞得岳二姪掃北,前來助戰的。”便上前叫一聲:“王英賢姪,那來的可是楊再興的令郎麽?”王英道:“正是。”便嚮楊繼周道:“此位就是牛臯老伯。”楊繼周忙上前迎住,道:“小姪正是楊繼周!且請問番將怎麽樣?”牛臯道:“番將果然厲害!你既是楊再興的令郎,快些回去罷!”楊繼周道:“小姪正來幫助平番,怎麽反叫我轉去?”牛臯道:“你不曉得那山獅駝十分厲害!不獨王英姪兒贏他不得,就是我也戰他不過,被他把糧草阻住。我說:‘若不放我糧草過去,我那徒弟楊繼周即日就來勤王,他有萬夫不當之勇,必然擒你。’他說:‘那楊再興,當初何等英雄,不消我們一陣亂箭,射死在小商河裏,何況他的小子?他若來時,只消我一钂,,就剷下他的頭來了。’因此,我們不若轉別路抄回大寨去,叫幾個狠些的姪兒們來殺他。”楊繼周聽了大怒,叫道:“牛伯伯,休要長他人之志氣!看小姪去擒他!”就吩咐三軍速趲上前。
看看來到糧草屯處,那山獅駝果然還在等候。牛臯上前一步,叫聲:“山獅駝!我的徒弟來了,你來試試手段看。”山獅駝躍馬橫钂,,高叫道:“你就是牛臯的徒弟麽?姓甚名誰?”楊繼周道:“且先取了你的頭來,再和你通名姓。”山獅駝大怒,舉起溜金钂,,劈頭蓋來。楊繼周右手戟架開钂,,左手一戟當胸刺來。钂,來戟架,戟去钂,稅迎,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
一個是成都再世,一個是典韋重生。一個是雙鐵戟,犰如二龍戲水;一個是溜钂,,恰象猛虎離山。一個钂,發,虎嘯山風生萬壑;一個戟施,龍噴水浪疊千層。直殺得:遍地征雲籠宇宙,迷空殺氣罩乾坤。
兩個戰有百餘合,並無高下。牛臯叫一聲:“山番,我卻沒工夫等,得罪你,且先暫別了。”就命軍士推動糧草,一徑衝開番卒,望宋營中去了。山獅駝大喝一聲:“老蠻子!鬼頭鬼腦,怎肯輕放了你!”撇了楊繼周,恰待來趕,楊繼周、王英二人一齊上前截住。山獅駝只得回馬,又戰了幾合,敵不住二人,撥轉馬頭,望本營敗回去。王英遂同了楊繼週回到宋營,就同牛臯一齊進帳繳令。岳雷同衆將出帳迎接。楊繼周進帳,各各見禮,敘了些舊話寒溫。岳雷傳令收明糧草,分隷兵卒,設宴款待。直吃到更深,方各回營安歇。
且說山獅駝敗回營中,氣憤不過,正在思想如何破得宋兵之計,忽見小番來報:“有國師普風在營外求見。”山獅駝心中暗想:“前日四狼主說他已被宋將殺敗逃去,怎麽今日又來?”便叫:“請進來相見。”小番得令,來至營門外傳請。不因普風此來,有分教:綠草黃沙地,忽變做血海屍山;青風白日天,霎時間雲愁霧慘。正是:天翻地復何時定,虎鬭龍爭恁日休?不知普風來見山獅駝有何法術,再破來兵,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衰草青霜鬼火磷,征夫血淚灑荒墳。爲民爲國從來苦,千古沙場泣旅魂。
話說普風進到牛皮帳中,山獅駝同著連兒心善一齊迎接,見禮坐定。山獅駝開口道:“前日四狼主敗回,曾說是國師寶珠駝龍俱被宋兵破了,也吃了他一虧。不知今日國師從何而來?”普風笑道:“諒宋朝這幾個小毛蟲,有何難勦滅?前日僧家只顧貪功,不曾防備得,一時去劫他寨,中了他的奸計。僧家明日出陣,必殺盡那些小毛蟲,以泄我恨也。”山獅駝大喜,當夜安排酒筵款待普風,吃至更深方歇。
次日,普風也不乘騎,帶領三千人馬,步行來至陣前,大聲吆喝:“普風佛爺在此。叫那些小毛蟲,一齊兒都來受死!”那宋營小校慌忙報入中軍:“啟上元帥,前番那個普風和尚,又在營門外討戰。”岳雷聞報,皺著眉頭,悶悶不樂。衆將道:“元帥自受命出師以來,曾殺得兀朮望風而逃,何懼一和尚,這等遲疑?”岳雷道:“列位不知,大凡行兵,最忌是和尚、道士、尼姑、婦女。他們俱是一派陰氣,必然皆倚仗著些妖法。如今這個和尚逃去復來,必有緣故。我所以遲疑也。”諸葛錦道:“元帥之言,甚是有理。不如且將‘免戰牌’掛出,再思破敵之計。”話還未畢,左邊閃出吉青,大喝道:“胡說!我們堂堂大將,反怕了一個和尚,況是敗軍之將!你這牛鼻子這等害怕,還要做甚麽軍師?你看我不帶一名兵卒,空手去拿來,羞死你這牛鼻子!”旁邊走過梁興、趙雲、周青三個一齊道:“吉哥說得有理,小弟們和你同去。”牛臯道:“且慢!你們要去,須得我來壓陣,方保無事。”四人道:“牛哥也去,極好的了!”五個人也不由岳雷作主,竟自各拿兵器,出營上馬去了。諸葛錦跌腳道:“這和尚去而復來,必有妖法。元帥,你乃三軍司命,何不令他轉來!”岳雷道:“雖如此說,他乃父輩,非比他人,況未見輸贏。有牛叔父壓陣,料不妨事。只點幾位弟兄們去接應便了。”當時就命陸文龍、關鈴、狄雷、樊成四員小將領命到陣前接應,不表。
且說吉青等四人來到陣前,牛臯壓住陣腳,只見對陣普風站立在門旗之下,高叫:“宋將慢來,可叫岳雷出來會我。”吉青衝馬上前,大喝道:“呔!賊秃驢,殺不盡的狗驢子!前日被你逃脫,好好的去敲梆化緣度日罷了,又到這裏來做甚麽?”普風大怒,駡一聲:“醜蠻子!待佛爺超度了你罷!”便舉起鐵禪杖打來。吉青舞動狼牙棒,架開禪杖,回棒就打。兩人鬭了十幾合,未分高下。那趙雲、梁興、周青三人熬不住,各舉槍叉大刀,三般兵器,一齊上來。普風那裏招架得住,忙嚮腰邊袋中摸出一件東西來,名爲“黑風珠”,抛起空中,喝聲:“疾!”只見起一陣黑風,那顆珠在半空中一旋,一變十,十變百,一霎時,變做整千整萬的鐵珠,有碗口大小,望著吉青等四人頭上打來。牛臯在後看見,連忙取出“穿雲箭”,一箭射去。那珠紛紛的落下地來,仍變做一顆。那普風是在地下的,等到牛臯要下馬,已被普風連箭搶在手裏。牛臯連忙上前看時,說道:“啊呀!不好了!”正在慌張,不想吉青等未曾防備,早被鐵珠打下馬來,可憐弟兄四人,俱各死于非命!正叫做: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普風正待招呼軍士來取首級,這裏牛臯、陸文龍、關鈴、狄雷、樊成各舉兵器,一齊嚮前,將普風圍住廝殺。宋營軍士,將吉青等四人屍首搶回。牛臯和普風戰了一回。普風看來殺不過,又佔住雙手,用不得法寶,只得就地縱起祥光,逃回營去。牛臯等因喪了吉青弟兄,無心戀戰,鳴金收軍。回到營中,各自痛哭了一場。吉成亮哭得死去復醒。元帥吩咐備辦棺木,成殮已畢,祭奠一番。吉成亮換了一身孝服。元帥又命諸葛錦就在山岡邊,擇一高阜去處安葬。
過了兩日,又見軍士來報:“普風又在營前討戰。”吉成亮聽見,便啼啼哭哭上前來稟,要去與父親報仇。岳雷道:“賢弟,且寬心!那妖道的妖法厲害,慢些與他交戰。待我與軍師想一妙計,方可擒他。”吉成亮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如何緩得!”旁邊這些小爺們,又一齊叫將起來道:“豈有此理!若是元帥這等畏縮,怎能得到五國城去,迎得二聖還朝!我們一齊出去,且把這妖和尚捉來,與四位叔父報仇。”一聲聲你爭我嚷。岳雷無奈,只得命衆人分作左中右三隊,自領衆軍區住陣腳,一齊放砲出營。
來到陣前,但見普風手提禪杖,帶領三千軍士,正在吆吆喝喝。吉成亮大駡:“秃驢!傷我父親,快快償還我的命來!”提起開山斧,沒頭沒臉的亂砍。那普風也不及回言,舉起禪杖迎戰。這裏關鈴、狄雷、張英、王彪等,叉錘刀棍一齊上。普風那裏招架得住,虛晃一杖,跳出圈子外,一手嚮豹皮袋中摸出一件東西來,卻是小小一面黑旗,不上一尺長短,名爲“黑風旗”,拿在手中,迎風一展,霎時就有五六尺。普風口中唸唸有詞,把旗連搖幾搖,忽然平地裏颳起一陣惡風,吹得塵土迷天,黃沙撲面,霎時間烏雲閉目,黑霧迷天,伸手不見五指,對面那分南北。那黑霧中冰牌雹塊,如飛蝗一般的望宋陣中打來,打得來營將士叫疼喊苦,頭破鼻歪。普風招呼衆軍上前衝殺一陣,殺得宋兵星飛雲散,往後逃命不及朝。普風率領番兵,直趕下十餘里,方纔天清日朗。普風得勝,收軍回營。
這裏岳雷直退至三十里安營。計點將士,也有打破了頭的,也有打傷了眼的,幸得不曾喪命。手下軍兵被殺的,馬踐的,折了千餘人馬,帶傷者不計其數。岳雷好生煩惱,對軍師道:“這妖僧如此厲害,如之奈何!”諸葛錦道:“元帥且免愁煩!小生算來,衆將該有此一番磨難,再遲幾日,自有高人來破此陣也。”岳雷無可奈何,一面調養將士;一面安排鐵菱鹿角,以防妖僧乘勝劫寨。
過了兩三日,忽有小校來報:“營門外來了一個道人,說道牛老將軍是他的徒弟,今有事要見元帥。”岳雷聽報,喜出望外,連忙同了牛臯出營,迎接進帳,各見禮畢。牛通、何鳳謝了救命之恩。鮑方祖先開口道:“貧道方外之人,本不該在于紅塵纏擾。但今紫微治世,宋室運合中興。元帥興兵掃北,被那妖僧阻住,故特來相助一臂之力。”岳雷大喜,就取過兵符印信,雙手奉與鮑方祖道:“不才碌碌無知,謬膺重任,被番僧殺敗,誠乃朝廷之罪人!今幸師父降臨,實皇上之洪福!就請師父升帳發令。”鮑方祖道:“元帥不必如此!那妖僧本是蜃華江中一個烏魚。因他頭戴七星,朝禮北鬭一千餘年,已成了氣候。近因令尊身害了烏靈聖母之子,故此命他來掣你的肘。全靠著這些妖法,並無實在本事。元帥可命軍士仍于界山前扎營,他必來討戰!不論著那位將軍出陣,等他放出妖法之時,待貧道收了他的來,就無能爲了。”岳雷大喜,一面整備素齋款待,一面傳令三軍飽餐一頓。連夜拔營,仍嚮界山前舊處安營。當夜無話。
到了次日,山獅駝、連兒心善正和普風在帳中議論:“宋兵大敗而去,數日不見動靜,必不敢再來。且等四狼主兵到,殺入中原,穩取宋朝天下。”三人說說笑笑,忽見小番來報:“啟上二位元帥,宋兵仍逼界山前下營,旗幡越發興旺了。”普風道:“不信他們這等不知死活!也罷,待僧家去殺他一個盡絕罷!”兩個元帥道:“我二人一同出去助陣,以壯威風。”就點起人馬,一同放砲出營。
普風大叫一聲:“宋營中有不怕死的,來會佛爺!”大聲吆喝。宋營中一聲砲響,一將躍馬橫刀,大叫:,“牛爺爺在此,秃驢快拿頭來!”普風大駡:“殺不盡的狗蠻囚,看佛爺爺來超度你。”當的就是一禪杖,牛通提起潑風刀架開杖,耍耍耍一連七八刀,殺得普風渾身是汗,回身就走。牛通道:“隨你這賊秀弄鬼,我太歲爺是不怕的。”拍馬追來!普風抻手就在豹皮袋中摸出這顆“黑風珠”來,喝一聲:“小南蠻看寶!”便抛在空中。誰想那寶珠被“穿雲箭”射壞,便不靈了,撲的一聲,落在地下,滴溜溜的轉。牛通道:“這賊秃耍的什麽戲法,敢是要化我的緣麽?我太歲爺是沒有的口虐!”那普風見寶珠不靈,趁著牛通在那裏看,暗暗就將牛臯的“穿雲箭”,望著牛通當面門射來。只見門旗下走出一個道人,一手接去。普風大怒道:“那裏來的妖道,敢接我的箭?”就放開大步,舉禪杖來打道人,道火閃過一邊,牛通又接住普風交戰。
但見宋營的關鈴、狄雷、陸文龍、樊成、嚴成方、吉成亮、施鳳、何鳳、鄭世寶、伍連、歐陽從善等一班小將齊喊:“今日不要放走了這妖和尚!”一齊出馬來奔普風。普風慌忙嚮袋中取出“黑風旗”連搖幾搖,忽地烏雲驟起,黑霧飛來。鮑方祖見了,便嚮胸前取出一面小小青銅鏡子,名爲“寶光鏡”,拿在手中,迎風一晃。那鏡中放出萬道毫光,照得通天徹地的明朗,那黑風頓息、雲開霧絕,興不起冰雹。普風大怒,就把手中鐵禪磨了一磨,口中唸唸有詞。那根禪杖驀然飛在空中,一變十,十變百,一霎時間,成千成萬的禪杖,望宋將頭上打來!宋將正在驚惶,那鮑方祖不慌不忙,將手中的拂塵,望空抛去,喝聲:“疾!”那拂塵在半空中也是這般一變十,十變百,變成千千萬萬,一柄拂塵抵住一根禪杖,呆獃的懸在空中,不能下來。兩邊軍士們倒都看得呆了,齊齊的喝綵,卻忘了打仗。
普風見禪杖不能打他,正待收回,那鮑方祖左手張開袍袖,右手一把道:“來了罷!”那拂塵仍變做一柄,落在手中。這普風的禪杖,就變作一條三寸長的泥鰍魚,簌的一聲,落在袍袖裏去了。這普風失了禪杖,就似猢猻沒棒弄了,心慌意亂,駕起金光要走。纔離不得平地上一二尺,被歐陽從善趕去一斧,正砍個著。一交跌翻。余雷又趕上前,手起一錘,把普風腦蓋打開,現出原身,原來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烏魚。可惜千年道行,一旦成空。可見嗔怒之心,害人不小!
當時山獅駝按不住心頭火起,把馬一拍,舉起溜金钂,望歐陽從善項門上蓋來。楊繼周見了,手挺雙戟,接住山獅駝廝殺。連兒心善擺動合扇刀,跑馬出陣,這裏陸文龍舞動六沉槍,飛馬迎敵。戰不上幾個回合,楊繼周叫一聲:“山蠻,你爺爺戰你不過。”回馬便走。山獅駝道:“楊南蠻,你待走到那裏去?”拍馬追來。楊繼周聽得腦後鑾鈴響,曉得山獅駝已近,回轉馬頭,發手中戟,緊嚮山獅駝心窩裏一戟。山獅駝要招架,已來不及了,前心直透到後心,跌下馬來。再加上一戟,自然不活了。連兒心善見山獅駝被殺,心裏著慌,手中刀略鬆得一鬆,被陸文龍一槍,正中咽喉,也跌下馬來,魂靈兒趕著山獅駝一齊去了。岳雷把令旗招動。大軍一齊衝殺過去。這幾千番兵,那裏夠殺,有命的逃了幾個,沒命的都做了沙場之鬼。有詩曰:
刀兵惡戰兩交加,遍地屍橫亂若麻。只爲宋金爭社稷,淋灕鮮血染灘沙。
岳雷大軍過了界山,收拾人馬,放砲安營,計功行賞。鮑方祖對岳雷道:“元帥此去,雖有些小週折,但宋朝氣運合當中興,自有百靈扶助。貧道告別回山去也!”岳雷再三苦留不住。牛臯道:“徒弟本待要跟了師父去,只是熬不得這樣清淡,只好再混兒時罷!但是這枝箭,求師父還了我,或者還有用處。”鮑方祖笑道:“你不久功名已就,那裏還用著他?你且把那雙草鞋休要遺失了。”牛臯道:“徒弟緊緊收好在腰邊一個袋裏,再不會遺失的。”鮑方祖道:“你且取出來看。”牛臯即在腰中摸出那雙“破浪履”來,拿在手中道:“師父,這不是草鞋?”鮑方祖道:“你可再細看看。”牛臯低頭一看,那裏是草鞋,忽然變作一對雙鳧,把口一張,雙翅一撲,呼的一聲,望空飛去。鮑方祖呵呵大笑,駕起祥雲,霎時不見。岳雷同牛臯衆將,一齊望空拜謝。連夜寫本,差官上臨安報捷,不提。
且說這裏養兵三日,岳雷就點歐陽從善爲頭隊先鋒,余雷、狄雷爲副,帶領一萬人馬,爲第一隊;又點牛通爲第二隊先鋒,楊英、施鳳爲副,領兵一萬,爲第二隊;自己同衆將引大兵在後,望著牧羊城進發。但見:龍旗展處三軍功,鼉鼓桴來萬隊行。
殺氣騰騰同敵愾,征雲簇簇蓋羣英。
不一日,前隊先鋒已到牧羊城,歐陽從善下令,衆軍士離城三十里,安營下寨。次日,上馬提槍,余雷、狄雷持錘在後,帶領兵卒,來到牧羊城下討戰。那牧羊城內守將,乃是金邦宗室完顏壽,生得虎頭豹眼,慣使一口九耳連環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手下有兩員副將:一名戚光祖,一名戚繼祖,原是戚方之子,那年在臨安擺“擂臺”,逃奔至此,降了金邦,就分撥在完顏壽帳下。是日,聽得探軍報說:“宋將在城下討戰。”就上馬提刀,帶領了戚家兩個弟兄,開關出城,過了吊橋。兩面把人馬擺列,射住陣腳,完顏壽躍馬橫刀出陣,大喝:“宋將何等之人,敢來犯我城池?”歐陽從善道:“我乃大宋掃北大元帥麾下先鋒‘五方太歲’。奉將令,特來取你這牧羊城。我太歲爺這斧下不斬無名之將,快通名來,好上我的功勞簿。”完顏壽道:“某家乃金邦宗室,當今王叔完顏壽的便是。你若好好退兵,各守疆土,容你再活幾時。若是恃蠻,只恐你來時有路,退後無門,休得懊悔!”從善大怒道:“我家元帥奉命掃北,迎請二聖,一路來勢如破竹,何懼你小小一城!若不早獻城池,打破之時,鷄犬不留。”完顏壽大怒,喝一聲。”南蠻好無禮!看刀罷!”提起九耳連環刀,劈面砍來,從善雙斧相迎。一場好殺:
擂鼓喊聲揚,二人殺一場。紅旗標烈燄,白幟映冰霜。戰馬如飛轉,將軍手臂忙。斧去如龍舞.刀來似虎狼。一個赤膽開疆土,一個忠心保牧羊。真個是:大蟒逞威噴毒霧,故龍奮勇吐寒光。
兩人戰到二三十個回合,歐陽從善手略一鬆,被完顏壽擋腰一刀,斬于馬下。余雷、狄雷大吼一聲,四錘並舉,兩馬齊奔,敵住完顏壽。衆軍士搶回屍首。余雷、狄雷與完額壽鬭了幾合,無心戀戰,虛晃一錘,轉馬敗走。完顏壽也不來追趕,掌著得勝鼓進城。余、狄二人,只得將從善屍首收殮,暫葬于高岡之下。詩曰:
星落長空逐曉霜,捐軀贏得姓名揚。水流江漢雄心壯,蓮長蒲塘義骨香。有死莫愁英傑少,能生堪羨水雲襄。惟看千古忠魂在,不逐寒流去渺茫。
次日,牛通二隊已到,與余、秋二人相見,說知歐陽從善陣亡。牛通大叫起來道:“罷了!罷了!我們就去把他這牢城,不踏他做一片白地,也誓不爲人!”衆人勸道:“牛哥且不要性急,涼這牧羊城也拒不住我大兵。且等元帥到來,然後開仗,方是萬穩萬當。”牛通道:“等元帥不打緊,又多氣我幾日!”不說這裏五人議論紛。
且說那裏完顏壽雖然贏一場,算來終久衆寡不敵,就連夜寫本,差人星飛往黃龍府去討救兵。金主接了告急本章,忙請四王叔上殿商議。兀朮道:“今來兵已至牧羊城,事在危急,可速傳旨往鷂關去調元帥西爾達,先領兵去救應。待臣親往萬錦山千花洞,拜請烏靈聖母。他有移山倒海之術,手下有三千魚鱗軍,十分厲害,若得他肯來相助,何懼宋朝百萬之衆?”金主道:“全仗王叔維持!”當時即降詔書,差番官往鷂關宣調西爾達,星夜往牧羊城救應。兀朮辭駕出朝,自往萬錦山去告求烏靈聖母,不提。
且說鷂關總兵西爾達,接了金主調兵的旨意,隨即同了女兒西雲小妹,率領本部人馬,離了鷂關,一路滔滔,往牧羊城來。不一日,到了牧羊城。完顏壽出城迎接,進城相見畢,置酒款待,另在教場旁側扎營安歇。次日,探子來報:“宋朝大兵已到,有將士討戰。”西爾達隨即披掛上馬出城,把人馬擺開。完顏壽同著戚氏兄弟上城觀戰。只見來營中一聲砲響,門旗開處,一員小將出馬來到陣前,生得來:
千丈淩雲豪氣,一團仙骨精神。挺槍躍馬蕩征塵,四海英雄誰近?身上白袍古繡,七星銀甲龍鱗。岳霆小將顯威名,當先飛馬出陣。
那岳霆大叫一聲:“番將!早早投降,饒你一城性命。若有遲延,頃刻即成齏粉,休要懊悔!”西爾達把馬一拍,出到陣前,好生威風!但見:
一部落腮鬍子,兩條板刷眉濃;臉如火炭熟蝦紅,眼射電光炯炯。頭上分開雉尾,腰間寶帶玲瓏;鷂關大將逞威風,叱咤山搖地動。
西爾達大喝一聲:“乳臭小蠻,焉敢犯我疆界?快通名來,好取你的驢頭。”岳霆笑道:“我乃大宋天子敕封武穆王第三公子岳霆的便是。我這槍下不挑無名之將,也報個名來。”西爾達道:“某乃金國鷂關大元帥西爾達是也。今奉聖旨,特來拿你這班小毛蟲。不要走,看家夥罷!”提起赤銅刀,攔頭便砍。岳霆使動手中爛銀槍,架開刀,攢心直刺。刀來槍架,槍去刀迎,戰了三四十個回合。那西爾達雖然勇猛,怎當岳霆少年英武,手中這桿爛銀槍,猶如飛雲掣電一般。看看招架不住,赤銅刀略鬆得一鬆,早被岳霆一槍,刺中肩膀,翻身落馬。再一槍,結果了性命,岳霆下馬取了首級。宋營衆將呐喊一聲,衝殺過去。完顏壽在城上見了,慌忙扯起吊橋,擂木砲石,一齊打下。岳雷傳令,鳴金收軍,記了岳霆的功勞。
那金兵只搶得西爾達的屍首進城,西雲小妹放聲大哭。完顏壽即命匠人雕成一個木人頭,來湊上成殮,把棺木暫停在僧寺。次日,西雲小妹全身素白披掛,帶領番兵出城,坐名要岳霆出馬。小校報進中軍,岳雷仍領衆將出營,列成陣勢。但見金陣上一員女將,生得:
嬌姿裊娜,慵拈針黹好掄刀;玉貌娉婷,懶傍妝臺騁馬遊。白羅包鳳髻,雉尾插當頭。素帶湘裙,窄窄金蓮踏寶鐙;龍鱗砌甲,彎彎翠黛若含愁。杏臉通紅,羞答答怕通名姓;桃腮微恨,嬌怯怯欲報父仇。正是:中原漫說多良將,且認金邦一女流。
那西雲小妹立馬陣前,高叫:“宋營將士知事者,快將岳霆獻出,償我父親之命。若少遲延,教你合營都死于非命,半個不留!”岳霆聽了大怒,飛馬出陣,大叫:“賤人休得要逞能,俺岳三爺來也!”拍馬掄槍,望著西雲當胸直刺。西雲舞動手中繡鸞刀,迎住廝殺。戰不上七八個回合,西雲那裏是岳霆的對手,便把繡鸞刀一擺,回馬敗走,岳霆隨後趕來。原來那西雲小妹曾遇異人傳授陰陽二彈,隨手在黃羅袋內摸出一個陰彈來,即扭轉身軀,望著岳霆打來。只見一道黑光,直射面門,岳霆一個寒噤,坐不住鞍鞽,跌下馬來。西雲轉馬,來取首級。宋陣上樊成一馬衝出,挺槍擋住西雲,衆人將岳霆救回。那西雲小妹與樊成戰了三四合,又嚮袋中摸出那個陽彈,劈面打來。但見一塊火光,嚮樊成瞼上飛來。樊成叫聲:“啊呀!”把頭一仰,翻身落馬。虧得伍連見了,早挺起面桿戟,叫聲:“蠻婆,休要動手,我伍連來拿你也!”西雲小妹擡頭一看,見那伍連:
紫金冠,緊束髮;飛鳳額,雉尾插。面如傅粉俏郎君,脣若塗朱可愛殺!鸞獅寶帶現玲瓏,大紅袍罩黃金甲。若不是潘安重出世,必是西天降下活菩薩。
西雲小妹一見伍連生得齊整,心下暗想:“我那番邦見曾見這等俊俏郎君!不如活拿這南蠻回城,得與他成其好事,也不枉我生了一世。”便舞動繡鸞刀,來戰伍連。伍連舉戟相迎。一來一往,戰有十餘合,西雲回馬又走。伍連道:“別人怕你暗算,我偏要拿你。”拍馬追來,西雲暗暗在腰間取出一條白龍帶,丢在空中,喝聲:“南蠻,看寶來了!”伍連擡頭一看,只見空中一條白龍落將下來,將伍連緊緊捆定,被西雲趕上來攔腰一把擒過馬去。宋陣上嚴成方舞動八棱錘,余雷使起雙鐵錘,韓起龍搖著三尖兩刃刀,陸文成挺一對六沉槍,一齊趕上來相救。伍連早被西雲擒在馬上,拿著得勝鼓,拽起吊橋,進城去了。岳雷只得鳴金收兵,同衆將回轉大營,悶悶不樂。且按下不表。
先說那西雲小妹擒了伍連回到自己營中,解下白龍帶,將伍連囚在陷車內,吩咐四名小番:“將他推入後營,好生看守!”卻暗暗的差一個心腹待婢,叫做綵鴻,著他私下去說,他若肯降順,情願與他結爲夫婦,同享富貴。那伍連初時不肯,被那綵鴻再三攛掇,遂心生一計,不如假意應承了,再圖機會。便對那婢女道:“既蒙不殺之恩,但有一事,那歐陽從善是我結義弟兄,誓同生死,今被完顏壽害了。若與我報了此仇,情願依從,並去說那岳家弟兄,一同到來歸降金國。若不殺得完顏壽,寧甘一死,決不從命。”綵鴻將此話回復了西雲,西雲正在心持兩端,疑惑不定,忽報:“完顏壽元帥差官揭著令旗來,要捉的宋將去斬首號令。”西雲吃了一驚,便叫軍士對差官說:“我父親被岳霆挑死,大仇未報,要捉了岳霆,一同斬首祭我父親的。”差官只得回去稟復完顏壽。完顏壽聽了大怒道:“這賊婢略勝了一陣,便這般小覷我。待我明日出陣也拿兩個宋將來,羞這賤人!”當日過了一夜。
到次日,小校報說:“宋將在城外討戰。”完顏壽聽了,便同戚氏兄弟領兵出城,一面差一小番:“請西雲小妹出城觀戰,看我擒拿宋將。”西雲小妹遂帶本部人馬,在吊橋邊齊齊擺列,看那完顏壽橫刀躍馬,過了吊橋,大叫:“宋營中有不怕死的快來納命!’”喝聲未絕,宋營中一聲砲響,飛出一將,坐下紅砂馬,手挺六沉槍,大叫一聲:“陸文龍在此,快快下馬受縛!”完顏壽搖刀直砍,陸文龍雙槍並舉,一場好殺:
二將交鋒在戰場,四枝膀臂望空忙。一個丹心扶宋室,一個赤膽助金邦。一個似擺尾狻猊尋虎豹,一個似搖頭獅子下山岡。天生一對惡星辰,各人各爲各君王。
兩個戰到四五十個回合,完顏壽招架不住,大叫:“西雲小姐快來助我!”那西雲呆獃的在吊橋邊,勒馬站著只不動身。又戰了三四合,只得回馬敗走。剛至吊橋邊,陸文成已經趕到,手起一槍,將完顏壽挑下城河,做了個水中之鬼。陸文龍招呼衆軍槍橋,西雲小妹忙忙叫城上軍士拽起吊橋,弩箭齊發。可憐戚光祖、戚繼祖兩個,上不及吊橋,宋軍一擁,跌下坐騎,雙雙的被衆馬踐爲肉泥。三千番卒不曾留得一個。陸文龍掌著得勝鼓,隨著大軍回營。岳雷記了陸文龍大功,犒賞軍士,暗暗差人打聽伍連消息。這且不表。
且說西雲小妹回轉城中,早有完顏壽的女兒瑞仙郡主,一路大哭迎來。西雲見了,連忙下馬攙著郡主的手,勸道:“郡主且免悲傷,待小妹明日去拿那南蠻來,與令尊報仇便了。”就替他拭了眼淚,又安慰了幾句,命隨身女將送了郡主回府。西雲小妹回到營中,心中暗喜,便叫綵鴻到後營去與伍連說:“今日完顏壽已被宋將殺死,小姐坐視不救,與你報了義兄之仇。何不趁著今夜良辰,成了好事,就將帥印交你掌管,何如?”不因綵鴻去與伍連說出這番說話,有分教:落花有意,翻成就無意姻緣;流水無情,倒做了有情夫婦。正是:神女有心來楚岫,襄王無夢到陽臺。不知這伍連究竟如何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嬌羞裊娜世無雙,願得風流兩頡頏。襄王不入巫山夢,恐勞宋玉賦高堂。
這一首詩,單道那西雲小妹看中了伍連風流少年,動了邪念,一心想與他成就好事,竟忘了父母之仇。這伍連是個豪傑漢子,怎肯下氣求生?那知西雲一片癡心,反成了他意外姻緣,自己落得一場話柄。閒話丢開。
且說那綵鴻來對伍連說知:“今日完顏壽戰敗,我家小姐坐視不救,被宋將射死,報了你歐陽之仇。何不趁著今晚良時,與俺家小姐完成好事?明日你就是帥爺了!”伍連聽了,又喜又愁:喜是的完顏已死,愁的是西雲要他成親。想了一想,便對綵鴻道:“既與我報了仇,你家小姐就是我的恩人了,敢不從命!但是婚姻大事,豈可草草?無媒無證,豈不被人笑話?須得要我宋營中一個人來說合爲媒,方是正理。若不通知,便是苟合了,這斷斷使不得!”
綵鴻只得回復西雲。西雲細想:“那宋營中人如何肯到此?也罷,待我明日到陣上擒一員來將來,叫他爲媒,不怕他不從。”主意定了,一夜不睡,等到天明,傳令軍士造飯。吃得飽了,放砲出城,直至宋營討戰。
且說岳雷昨日雖然勝了一陣,殺了完顏壽,但那牧羊城中尚有西雲小妹守住,他有異法,一時不能勝他。連差細作爬山過嶺,進城去打聽伍連生死的消息,並無回報。岳霆、樊成被西雲小妹打傷,在後營昏迷不醒。心中十分愁悶,正在與軍師諸葛錦議論。諸葛錦道:“請元帥放心!小弟昨日細卜一封,伍兄有天喜星相照,性命無妨。又仰觀乾象,這金兵氣暗,我軍正旺,不日自有高人來相助。前日那妖僧如此厲害,尚不能傷我大兵,何況這女人?”二人正在談論,忽小校來報:“西雲小妹在營前討戰。”
岳雷聽了,傳令排齊隊伍,親到陣前。但見西雲小妹坐在馬上,嬌聲吆喝道:“宋將快來受死!”岳雷道:“那位將軍與我擒來?”話聲未絕,閃出吉成亮應道:“待小將去擒來。”搖動開山斧,拍著青鬃馬,衝出陣前,大叫:“蠻婆慢來!”就一斧砍去!西雲見來得兇狠,不敢戀戰,略戰了兩三合,隨在袋中摸出一個陰彈,望吉成亮面門上打來。只見一道寒光直射,吉成亮渾身發抖。一交翻下馬來!羅鴻見了,連忙挺起鏨金槍,飛馬出陣,衆人將吉成亮搶回。西雲見了,也不問名姓,舉起繡鸞刀抵住便戰。兩個戰了七八合,西雲取陽彈打來,把羅鴻的眉毛都燒個乾淨,跌下馬來!西雲正待舉刀砍去,只見牛通大吼一聲:“休得動手!太歲爺在此!”搖刀直取西雲,救了羅鴻。西雲道:“不好了!不知是那個廟裏十王殿失了鎖,走出個醜鬼來了!”牛通道:“你道我醜呀?我家中有個老婆,會將石元寶打人。你這蠻婆,也會弄玄虛,不如做了我的小老婆,倒也是一對。”西雲大怒,駡聲:“醜鬼,休得胡言亂道,看刀罷!”一刀砍來,牛通舉刀架住。搭上手戰了十來合,那西雲那裏敵得住牛通,暗暗的在腰間取出白龍帶,丢在空中,喝聲:“醜鬼看寶!”牛通見那西雲手發白光,擡頭一看,只見一條白龍,夭夭矯矯,落將下來,將牛通緊緊捆住。虧得宋陣上搶出施鳳、湯英、韓起龍、韓起鳳四將,一齊殺出,將牛通連帶搶回。岳雷傳令衆軍士,將弩箭火砲一齊施放。西雲小妹只得掌著勝鼓,回城去了。
這裏宋營將士仍回大寨。看那牛通身上有一條白帶。猶如生根一般,將身子捆住,要解也沒個頭。命將小刀割斷,那刀割在帶上,猶如鐵入紅爐,便捲了口,那裏割得動絲毫。元帥無奈,只得寫了榜文,掛在營門口:有人能解得捆帶者,賞銀千兩。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西雲小妹雖然勝了一陣,卻不曾拿得半個宋將,回轉營中,悶悶不樂。綵鴻道:“若是小姐這般樣的廝殺,就打著他的人,也是死的;捆著他的人,他那裏人多將多,自然被他搶去了。須得要詐敗佯輸,引他到無人之處,然後拿倒他,豈不是穩的?”西雲聽了大喜,說:“傻小丫頭,倒說得有理。待我明日詐敗,引他到山拗裏,拿他一個來,叫他爲媒,怕他還有什麽推託?”當夜懽懽喜喜,吃得醉了,且安睡一宵,明日好去行事。暫且慢提。
且說伍連囚在後營,因西雲有意招親,所以看守的人不十分上緊,反將好酒好食供養著他。伍連是留心的,便問守軍:“今日陣上如何?”守軍道:“連打二將,捆住一人,卻被人多搶去了,不曾拿得回來,明日還要去出陣哩!”伍連道:“妙啊!若拿得個活的來,就好叫他爲媒,成就了親事,你們都是有賞賜的。我老爺在此,你們酒也該買些來,請請我。”軍士道:“有,有,有!我這牧羊城內出的是上等打辣酥,待小的們去燙幾瓶來,請爺爺來吃個快活。明日與我家元帥做了親,就是帥爺了,須要照顧照顧小的們!”伍連道:“這個自然。最不濟,也賞你們做個千總百戶。”
那四個守軍懽懽喜喜的,你去烙胡餅,我去辦羊酒,搬到伍連面前。替伍連開了囚車,鬆了手銬。伍連道:“承你們的好情,大家來吃一杯。”小軍道:“這個小的們怎敢?”伍連道:“不妨!我是被擄之人,和你們如弟兄一般,不必拘禮。來,來,來!”于是四個小軍懽天喜地,羅羅唣唣,你一杯,我一碗,高興起來,吃完了又去添來,竟吃得爛醉,俱東倒西歪的睡了。伍連想道:“此時不走,更待何時?”悄悄的就走起身來,逃出後營。但是人生路不熟,逃到那裏去好?正在亂闖,聽得前面口閣口閣的響,有巡更小番來了。伍連慌了,看見左邊一帶圍墻卻不甚高,就踴身一跳,躍入圍墻。
卻原來是一座大花園,四面八方俱有亭臺樓閣。伍連一步步捱進一重屋內,後面放出燈光來。再進一層,擺設得好生齊整。正在東張西望,忽聽得門外有人說話進來,伍連嚇得無處藏躲,竟嚮床底下一鑽。少停,外邊來了三個人,卻是完顏壽的女兒瑞仙郡主,兩個丫環在前面掌著白紗燈。走入房來,就坐定了,止不住兩淚雙流。只因往孝堂中上了晚祭,纔回來。丫頭勸道:“郡主且免悲傷。王爺已死,不能復生,郡主且自保重。小婢打聽得都是西雲小妹這賤人欺心,他前番捉的那宋將生得十分美貌,心上要他成親,所以不肯解來,以致王爺氣惱出陣,反害了性命。如今哭又哭不活了,且待慢慢的報仇裏!”郡主聽了,咬牙恨駡:“待我奏過狠主,將他干刀萬剮,不到得饒了這賤人。”那伍連在床底下,是黑暗看明處,看得親切,但見那郡主生得來,好似:
雪裏梅開出粉墻,一枝寒艷露凝香。腰肢裊娜金蓮窄,體態風流玉筍長。一轉秋波含望眼,兩彎新月鎖愁腸。廣寒仙子臨見世,月殿嫦娥降下方。
那兩個丫環解勸了一番,忙去收拾夜膳送進來。那郡主只是腮邊流淚,哭一聲“父王”,駡一聲“西雲”,那裏肯吃甚麽。丫環再三相勸,只吃了幾盃酒,叫丫環來將肴饌收拾去吃。又坐了一回,覺得身子困倦,便吩咐待婢收拾床鋪,閉上房門,各各安寢。
好一會,那郡主已是睡著。伍連在床底下爬將出來,輕輕的揭起羅帳,看那瑞仙郡主,猶如酒醉楊妃,露出一身白肉,按不住心頭慾火,一時色膽如天,就解衣寬帶,捱入錦被,雙手將他抱住。那郡主驚醒,身子卻被伍連緊緊壓住,施展不得,便叫一聲:“有賊!”伍連輕輕叫道:“郡主不必聲張,我並不是賊,乃是來殺西雲小妹,替你父親報仇的。你若高聲,我只得先殺了你。”郡主道:“你是何人?也須說個明白。如若這等用強,寧死不從!”伍連道:“這也說得是。”就把手一鬆,郡主慌忙起身,披衣服下床。郡主扯劍在手,便喝問道:“你是何人?擅敢私入王府,調戲郡主!今日不是你,便是我。”正要將劍砍來,伍連深深作揖叫聲:“郡主息怒!聽小將說明,悉聽發落。小將非別,乃宋營大將伍連。前日在陣上被西雲小妹用妖法擒來,已拚一死。不意西雲著侍婢來說我成親,小將因他不把父仇爲重,反貪淫慾,故爾不從,託言報了歐陽之仇,方與他成親。故此前日令尊敗陣,西雲故意不救,以致令尊陷死城河。小將今晚幸得逃脫,偶避至此。不意得遇郡主,也是天緣!今郡主已經失身于小將,倘若揚出聲名,有甚好處?不如俯就姻緣,和你結爲夫婦,殺了西雲小妹,同歸宋室。一則報了殺父之仇,二來完了終身之事,豈不兩全其美?”
郡主聽了這番言語,低著頭不做聲,細想:“此人之言,果然不差。”再偷眼看他,見那人生得一表非俗,氣宇軒昂,後來必作棟梁之器。況今金主荒淫無道,氣數已盡,不如嫁了他,也得個終身結局。遂嘆了一口氣,把劍放下道:“罷,罷,罷!但須要與我報了父仇,情願和你一同歸來。倘不殺得西雲小妹這淫賤,我就拚卻一命,無顏立于人世也!”伍連大喜,便道:“西雲明日必然出城討戰。不論勝敗,待他回來,郡主可帶領家將去迎接他。待小將投作親隨,跟在後面,覷便將他殺了。將牧羊城獻與岳元帥,朝廷必有封賞,豈不是好?”郡主道:“如此甚妙。”當夜兩個說得投機,喚起待婢,與他說明,重新收拾酒筵,吃到半夜。兩個解衣上床,重整鸞鳳,自不必說。
且說那晚四個守軍醒來,不見了伍連,嚇得不敢做聲,只得逃出營門,投往別處去了。到了次日,西雲小妹得知伍連逃走了,嚇了一跳,吩咐軍士在合城搜查,亂了一日,那裏有影響。又過了一日,西雲披掛上馬,帶了軍士出城到宋營討戰。岳雷吩咐將“免戰牌”掛出,再作計議。旁邊閃出四公子岳霖大叫:“不可喪了威風!待小弟去活擒這妖婦來獻。”岳雷道:“那妖婦有妖法厲害,須要小心!”岳霖應聲:“得令!”提槍上馬,出營來到陣前,喝道:“妖婦慢來,我四公子來取你的首級也!”西雲舉眼一看,心中想道:“妙啊!又是一個標緻後生!今番必定要活拿他進城的了。”便叫聲:“小南蠻,看你小小年紀,何苦來送死?不如投降了我,封你做個官兒,另換個有本事的來與我廝殺。”岳霖便駡一聲:“不識羞恥的賤人!不要走,看槍罷。”耍的一槍刺來。西雲舉刀架住。來來往往,戰了七八十個回合,西雲叫聲:“我戰你不過,休得來趕!”回馬敗走,卻不進城,反往左邊落荒而走。四公子道:“你這賤人弄什麽鬼,我偏不怕你。”拍馬追來,潑喇喇趕下十多里路來。兩邊俱是亂山,只中間一條路,西雲想:“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就在腰間取出一條白龍帶來,望空抛去,叫聲:“小蠻子,看寶!”四公子擡頭一看,曉得此物厲害,正要回馬逃走,忽聽得前面山上叫道:“岳霖休要驚慌,有我在此!”岳霖擡頭一看,卻是一個道人,頭戴九梁冠,身穿七星道袍,坐下一匹分水犀牛,手執一把古定劍,生得仙風道骨。慢慢的走下山來,把手一擡,那白龍忽然縮微一團,鑽入道人袍袖內去了。西雲大駡:“何方妖道,敢收我寶!”舉刀望道人劈面砍來。道人舉劍相迎,岳霖挺槍助戰。西雲諒來戰不過,飛起防彈打來!道人把袖口一張,一道寒光落在袖內去了。西雲慌了,又將陽彈打來。道人將左手接拄,也丢入袖內。西雲見事不妙,撥馬飛奔,急望本城逃走。岳霖同著道人一路趕來。剛到城門邊,城上瑞仙郡主,忙將吊橋放下,自己走下城來,開了城門迎接。西雲一騎馬剛纔進得甕城,城門邊閃出伍連,撥出腰刀,攔腰一揮,將西雲斬爲兩段。
可憐紅粉多嬌女,化作沙場怨鬼魂!
那時節,岳雷聞報岳霖追殺女將,恐又中他奸計,正領大兵來救應。忽見伍連手提西雲首級,又有一位年少佳人,坐在馬上叫喊:“我已歸順宋朝,降者免死!”衆番兵齊聲:“願降!”有不願者,逃去十分之一二。岳雷見了,便統領大兵一齊進城。伍連引了郡主來見岳雷,接進完顏帥府。
岳霖同道人見了岳雷,訴說道人相救。岳雷下禮拜謝:“訪問仙長何方洞府?那處名山?高姓尊名?來救我兄弟之命,且得了牧羊城,其功不小!”道人道:“貧道乃蓬萊散人,姓施名岑。偶見令弟有難,少助一臂。若有將士受傷,貧道亦能醫治。”岳雷大喜,就命將岳霆、樊成、吉成亮、羅鴻、牛通五人,一齊擡到大堂上。施岑道:“此乃陰陽彈所傷。”就取出四丸丹藥,用水化開,灌入四人口中,霎時平復。牛通大叫道:“我被這牢帶子捆得慌了,快來救救我!”施岑用手一指,其帶自脫。牛通爬起來道:“好厲害!骨頭都被他捆酥了!待我來砍他幾段。”就嚮旁邊軍士手內奪過一把刀來,連砍幾刀,那裏砍得斷!岳雷道:“這是什麽東西?這等厲害!”施岑笑譆譆的,又在袖中撈出那條帶子,說道:“還有一條在此,那裏是什麽寶貝,這是他煉就的一雙裹腳帶子。”又摸出兩個彈子來與岳雷看,那白彈是鉛粉捏成的,紅彈是胭脂團就的。衆將無不驚異,俱各贊嘆仙長法力,各皆下拜,都稱爲施仙師。岳雷不敢怠慢,著人送至西涵真觀內安歇。次日,傳令盤查府庫,出牓安民,犒賞軍士。就與伍連郡主結了花燭,大排慶賀筵席。養軍練士,準備掃北。
再說兀朮往萬錦山千花洞中來拜訪烏靈聖母,扶金滅宋。烏靈聖母見兀朮來請他助陣,滿口應承,帶領三千魚鱗軍星夜起身,往牧羊城救應。路上遇著小番,報知牧羊城已失。兀朮大驚!即來見烏靈聖母,商議退兵之策。聖母道:“太子放心!待貧道就去蜃畢江邊,擺下一個陣圖,看岳雷過得過不得。”兀朮大喜,當夜同聖母渡過蜃華江,背著江扎下大營。一面差官調請六國三川人馬速來救應。各營準備不提。
且說岳雷大兵分作四隊,一路而來。離蜃華江不到五十里地,早有探子來報:“江邊有幾十番營紮住。”岳雷便命揀空闊處安營。隨命韓起龍、韓起鳳、楊繼周、董耀宗四人在左,羅鴻、吉成亮、王英、余雷四人在右,分爲兩翼;自領衆將在中,結成三個大寨。再命張英、王彪等領軍士砍伐樹木,督造大筏,準備渡江,專等牛臯後隊到時開兵。當日分撥已定。
過不得三兩日,金邦救兵已到,俱是請來的六國三川共有十萬人馬。各過蜃華江來,周圍紮住營寨。烏靈聖母擺下一陣,名爲“烏龍陣”,真個是:
營安勝地,寨倚長江。五色旗按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尅;八卦帶分東南西北中,隨色隨方。密密匝匝圍營,伏著弓,架著弩;整整齊齊隊伍,刀似雪,劍如霜。魚鱗軍中央守護,左右營幡立五方。南排朱雀,北方玄武施威武;東按青龍,西邊白虎爪牙張。但見那:鞭鐧瓜錘光耀日,斧戟長槍豹尾揚。
當時,那烏靈聖母排下陣圖,即命兀朮打下戰書到宋營,約日決戰。岳雷即時批:“來日準戰。”
到了次日,兩邊放砲出陣。兀朮提斧縱騎,叫岳雷親自出來打話。岳雷即帶了衆將來到陣前,兩下相見。兀朮叫聲:“岳雷!自古道趕人不可趕上,英雄不可使盡。某家當日三進中原。勢若破竹,皆因是你宋朝君暗臣好,以致國家破碎。今你主既安坐臨安,理宜各守疆界。你今反奪我城池,殺我大將,驕橫已極。況汝宋君新立,現差樞密使臣何鑄、曹責力到本國來講和。你若不趁此得意之時,退兵回宋,安享功名,一味貪功,竊恐一旦有失,梅之無及也!”岳雷道:“兀尤,汝此言大差了!你無故犯我城池,劫我二聖,殺我人民,擄我宗室,就是三尺重子,也思報仇雪恨!何況我岳氏忠義傳家,名震四海?若不踏平爾國,何以報二帝之仇?”兀朮大怒道:“小畜生!某家好意勸你,樂得兩邦和好,你反日出大言!不必多講,放刀來罷!”
岳雷方欲上前,旁邊閃過關鈴,大叫:“元帥請住馬,待小將去擒來。”舉起青龍偃月刀,跑動赤免胭脂馬,劈面砍來,兀朮把金雀斧架住。一場廝殺,兩個戰了十餘合,兀朮招架不住,撥馬逃回本陣,關鈴撥馬趕來。陣內一聲鐘響,走出一位老道姑,騎著一匹避水犀牛,手中僅著一對截鐵刀,大叫一聲:“南蠻,休得眼內無人,我來也!”關鈴舉眼看那道姑:
頭上雙蟋雲髻,身穿避大冰袍。絲縧緊來觀光毫,鶴髮童顏容貌。坐的水牛猛騎,手持繽鐵鋼刀。千花洞內久名標,萬錦山中得道。
關鈴道:“你是那裏來的出家人?何苦來管閒事?”聖母道:“胡說!我乃萬錦山千花洞烏靈聖母。因爾等侵犯我國,特來拿你。”就舞動雙刀,望關鈴砍來,關鈴搖刀架住迎敵。不上三四合,聖母把雙刀一擺,只見陣內飛出三千軍馬,俱用鯊魚皮做就的盔甲,頭上至腳下渾身包裹得密密匝匝,只空得兩隻眼睛,隨你刀槍火箭,不能傷他。各執煉就的鑌欽梟刀,煙一般的滾來亂砍。關鈴抵擋不住,回馬敗走。兀朮招呼衆番兵一齊掩殺。殺得宋兵大敗虧輸,退走二十餘里。計點軍兵,折了二三千,受傷者不計其數。
岳雷悶悶不樂,正在與衆將商議,忽報牛臯等後隊已到,即命進見。不一時,施岑亦自道觀到營。岳雷遂將昨日戰敗之事告訴一遍。施岑道:“元帥放心!待貧道明日出陣,必定擒他。”元帥道:“全仗仙師法力!”當日,閒談議論過了。
到了次日,岳雷傳令三軍拔營而進,直至金營對面排下陣勢,命牛臯出馬討戰。金營內一聲敲響,兀朮親自出陣,見了牛臯,大駡:“你這黑瞼賊,某家今日決要取你的命也!”舉起金雀斧便砍,牛臯回鐧便打。戰了十來合,宋營中關鈴、陸文成、狄雷、嚴成方、樊成、牛通六員小將,各舉兵器一齊上來。金營中哈同文、哈同武、黎明七、烏和孛、撒利思、撒裏虎等亦各出馬,接住混戰。不防宗良舉起身油鐵棍,斜刺裏望兀朮一棍,正中左肩,幾乎落馬。兀朮大叫一聲,回馬敗走。衆番將見兀朮受傷,無心戀戰。哈同文被關鈴砍死,哈同武被狄雷打死,其餘大敗逃奔。宋將一齊趕至金陣前。只聽得一聲鐘響,陣中走出一位聖母,坐下黑牛,手執雙刀,大叫:“宋將休得無禮!可叫岳雷自來破我之陣。”牛臯大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舉鐧亂打。烏靈聖母見來得兇,把手中雙刀一擺,陣內滾出三千魚鱗軍,蜂擁而來。宋將俱各回馬而走。
來陣內走出一位道者,身坐分水犀牛,手執松文古定劍,大叫:“列位將軍,休要驚慌,貧道來也!”就一手拿出個葫蘆,揭開了蓋,呼的一聲響,飛出一隊鐵嘴火鴉,起在半空,只望魚鱗軍的眼珠亂啄。那魚鱗軍刀槍俱不懼怕,只是這鐵明碼單啄他的眼睛,趕了左邊的去,右邊的又來;趕了右邊的去,左邊的又來!卻是無法可施,只得四散逃走。大半被神鴉啄瞎了眼睛的,俱被宋軍擒去。道人收了神鴉。聖母大怒,催動烏牛上前,大喝一聲:“何方妖道,敢破我陣!”道人笑道:“孽畜!你記得當年在長沙時,我師父原要斬你,我在旁邊參答,饒了汝命,叫你脩行學道?怎麽今日助紂爲虐,抗拒天兵!若不快快回心,獻出兀朮,叫你死無葬身之地!”聖母仔細一認,暗叫:“啊呀!不好了!原來是許真君的徒弟施仙師!怎與他做得對頭!但是既變了臉,那裏就好收拾?”便勉強答道:“施道人!你不容我報子之仇,又來欺負我,我偏不放來兵過去,看你將奈我何!”施岑大怒,舉起古定劍,望聖母砍來,聖母還刀招架。
戰上三四合,聖母道:“施岑,自古道來者不善!你敢來破我的陣麽?”撥轉烏牛便進陣內去。施岑笑吟吟的道:“你休誇口,我來也!”便把分水犀牛頭上一拍,仗劍直入“烏龍陣”中。那聖母上了將臺,把黑旗一颭,口中唸咒。只見平地上一霎時波濤滾滾,湧出一班蝦妖魚怪,喧喧嚷嚷,使叉的,拿棒的,蜂擁而來。宋將著了忙,一齊逃出陣來。兩邊番將截殺一陣。各有所傷。當時那雄道人見了,把口張開。不知唸些什麽,忽見半空中一聲霹靂,震得水怪潛形,妖魔遁跡。就把犀牛頭上一拍,分開水勢,仗劍來取聖母。聖母慌了,將身一滾,變做一條不大不小的烏龍,舒開爪來撲道人。那道人趁勢一把抓住頸皮,正要將劍砍下,聖母哀求饒命。施岑道:“也罷,我也不斬你,只拿你去見師父,鎖在鐵樹上,叫你永不翻身!”就回頭來高叫宋營衆將:“煩你們多拜上元帥,貧道擒妖復命去也!”腰間解下絲縧,將聖母縛了,橫在犀牛背上,借著水遁,霎時而去。
那一班宋將看見破了“烏龍陣”,勇氣十倍,奮勇殺來。衆番兵番將料來不濟,俱備逃奔散走。直趕至蜃華江邊,亂亂竄竄上船,逃回北岸。有上不及船的,被宋兵殺死無數。
卻說牛臯在陣內東尋西尋,只揀人多的地方尋人廝殺。不意兀朮正在招集敗殘軍士逃命,劈面遇著牛臯,兀朮回馬便走。牛臯大叫道:“兀朮!今番你待往那裏去!”拍馬來趕。兀朮大怒道:“牛臯!你也來欺負我麽?”回馬舉斧來戰牛臯。不上三四合,兀朮左臂疼痛,只用右手舉斧砍來。牛臯一手接住斧柄,便撇了鐧,雙手來奪斧。只一扯,兀朮身體重,往前一衝,跌下馬來。牛臯也是一交跌下,恰恰跌在兀朮身上,跌了個頭搭尾。番兵正待上前來救,這裏宋軍接住亂殺。牛臯趁勢翻身,騎在兀朮背上,大笑道:“兀朮!你也有被俺擒住之日麽?”兀木回轉頭來,看了牛臯,圓睜兩眼,大吼一聲:“氣死我也!”怒氣填胸,口中噴出鮮血不止而死。牛臯哈哈大笑,快活極了,一口氣不接,竟笑死于兀朮身上。這一回便叫做“虎騎龍背,氣死兀朮,笑殺牛臯”的故事。
那兀朮陰靈不散,一手揪住牛臯的魂靈。吵吵嚷嚷,一直扭到森羅殿上去鳴冤。後人有詩笑兀朮曰:空圖大業逞英豪,擾亂中原歷幾遭。今日英豪猶在否?竟將一命殉牛臯。那閻羅天子爲他二人之事,自有一番大週折,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世間缺陷甚紛紜,懊恨風波屈不伸。最是人心公道在,幻將奇語慰忠魂。
上回已說到兀朮被牛臯擒住,憤怒氣死,牛臯也大笑而亡。兩個魂靈,一同扭結鬧入幽冥。那閻羅天子尚費一番大週折,且按下慢表。
先說那岳雷追殺金兵一陣,鳴金收軍。陸文龍擒得哈迷蚩來獻,關鈴擒得金將白眼骨都來獻,伍連取得番將烏百祿首級來獻。諸將俱來報功。岳雷-一命軍政司寫了。只見牛通哭上帳來,具言父親拿住兀朮,雙雙俱死。岳雷一悲一喜,隨傳令將牛臯從厚收殮,命牛通扶樞先回鄉去。兀朮斬首,亦用棺木盛殮,暫葬于山岡之下。將哈迷蚩、白眼骨都斬首號令。一面具表入朝奏捷。
不數日,張英、王彪一齊上帳來稟:“船筏俱已完工,特來繳令。”岳雷也命上了功勞簿,擇日渡江。不道那金國衆將因兀朮已死,各無鬭志,一直俱回黃龍府去,隔江並無防守。岳雷引大軍過了蜃華江,毫無阻擋,一路聞風瓦解,直望黃龍府進發。不一日已到,離城五十里,安下營寨。就打下戰書,差人到黃龍府去,嚇得那金國君臣,滿朝文武,面面相覷,無計可施。
當下左丞相蕭毅上殿奏道:“今本國四太子已亡,無人退得宋兵。不如寫下降書降表,將二聖梓宮送還,求和爲上。”金主依奏,即著王叔完顏錦哥親到岳雷營中求和。岳雷道:“若要求和,快快將二聖送出。以後年年進貢,歲歲來朝。若稍有差訛,即起大兵來征,決不輕縱。”完顏錦哥道:“二聖久已歸天,衹有天使張九成還在。待某回去奏聞,即到五國城去送來便了。”當時完顏錦哥辭了岳雷進城。
不多見日,完顏錦哥和張九成同送徽、欽二帝,並鄭皇后、邢皇梓宮出城。岳雷同衆將迎接至營中,搭厰朝祭已畢,就令張九成與完顏錦哥領兵三千,護送梓宮,先上臨安去了。然後大兵一路漫漫的奏凱回朝。有詩曰:
虎旅桓桓士氣盈,旗開取勝虜塵清。威名遠播金人懼,武將高超兀朮擒。春意已回枯草綠,秋毫不犯鬼神欽。今朝奏凱梓宮返,破碎山河一旦平。
卻說大軍一路回到朱仙鎮,鎮上父老擕男挈女,各項香花迎接。各各贊嘆道:“這是岳爺爺的公子,今日平金回來,岳爺爺在九泉之下,不知怎樣的快活!那姦臣何苦妒賢誤國,落得個子孫滅絕,還不知在地獄裏如何受罪哩!”閒話丢開。
一日,大軍已到臨安,孝宗即命衆大臣出城迎接。岳雷進了城中,率領衆將入朝朝見,孝宗賜墩坐下,道:“朕賴元帥大力,報了先帝之恥,迎得梓宮回朝,其功非小!卿且暫居賜第,候朕加封官職。”岳雷謝恩,同衆將出朝候旨,不表。且說孝宗即命工部將秦檜宅基拆卸,重新起造王府,與岳雷居住。又命于棲霞嶺下,營造岳王廟宇,及諸忠臣祠宇。一面擇吉安葬帝後梓宮。頒賜金銀綵緞與完顏錦哥回金國而去。
著衆大臣議定封賞。過了數日,差內監手捧綸音,來至午門外。
岳雷率領衆將,跪聽宣讀詔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膚惟臣子乃國家揚武翌運之棟梁,忠義又臣于立身行己之要領。功施社稷,宜膺茅土之封;淨掃邊塵,當沐恩榮之典。咨爾故少保岳飛精忠報國,節義傳家。正當功業垂成,忽墮權姦毒手。幽魂久滯,忠節應旌。厥子岳雷,克成父志,迎請梓宮,豐功偉烈,宜銘鼎鐘。今特追贈岳飛爲鄂國公,加封式穆王,賜諡忠武,配享太祖廟;妻李氏,封鄂國夫人。王祖考岳成,追贈太師魏國公;祖妣楊氏,追贈慶國夫人。王考岳和,追贈太師隋國公;妣姚氏,贈周國夫人。王長子岳雲,追贈左武大夫安邊將軍忠烈候;妻鞏氏,封忠烈夫人。王次子岳雷,封兵馬大元帥平北公;妻趙郡主,封慎德夫人。王三公子岳霆,封智勇將軍;敕賜張信女爲配,封恭人。王四子岳霖,封仁勇將軍;妻雲蠻郡主,封恭人。王五子岳震,封信勇將軍;敕賜張九成女爲配,封恭人。王孫岳申、岳甫,俱封列侯。王女銀瓶,加封爲貞節孝義仙姑。張憲加封成義侯。牛臯追封成烈侯。張保加封龍武將軍。王橫加封虎衛將軍。施全封衆安橋土地,加封興明福主。吉青、梁興、趙雲、周青、歐陽從善,封爲五方顯聖。其餘,已故王貴、湯懷、張顯、王英、楊再興、董先、高寵、鄭懷、張奎、余化龍、何元慶等,封爲各方土地正神,俱加候爵。現在隨征將佐宗良、牛通、韓起龍、韓起鳳、鄭四寶、楊繼周、董耀宗、吉成亮、關鈴、陸文龍、嚴成方、伍連、施鳳、湯英、何鳳、王英、狄雷、樊成、羅鴻、余雷,俱封各路總兵。諸葛錦,封禮部侍郎,兼理欽天監監正。張英、王彪,封爲殿前校尉。嗚呼!酬功報德,率由典章。光天所復,咸霑湛露之仁;太岳雖高,須竭纖埃之報。凡爾諸臣,其益勵忠勳,用安社稷。欽哉!
當時讀罷聖旨,衆文武各各山呼,謝恩退朝。
次日,孝宗特旨,拜張九成爲大學士,張信爲鎮國公。又差大臣前往雲南一路去,封李達甫爲順義王,統屬各洞蠻王。封黑蠻龍爲遵義將軍。頒賜柴王、潞花王,金珠綵緞。各王亦遣使臣來進貢謝封。岳夫人擇日與岳霆、岳震成親。孝宗又賜綵緞千端,黃金千兩,宮娥二對,綵女四人,金蓮寶炬。好不榮耀!自此岳氏子孫繁盛,世代簪纓不絕。不能盡述。
卻說無上至尊昊天玉皇玄穹高上帝,一日駕坐靈霄寶殿,兩傍列著四大天師、文武聖衆,階下一班仙官、仙吏,齊齊整整,好不威儀。有詩曰:
萬象橫天紫極高,龍蛇盤緒動旌旄。巍峨金闕珠簾捲,排煙簇擁赭黃袍。
當有傳言玉女喝道:“衆仙卿有事出班,無事退朝。”言未畢,早有太白金星俯伏玉階啟奏道:“臣李長庚有事奏聞,今有下界閻羅天子引著赤鬚火龍魂魄,云係奉玉旨下凡,被牛臯擒獲氣死,有冤本上告。臣查得中界道君皇帝元日郊天,誤寫表文,曾命赤鬚龍下凡擾亂宋室江山,西天佛祖恐其難制,亦命大鵬下降。隨後衆星官紛紛下凡者不一。今紫微星已臨凡治世,宋室合當中興,所有火龍、大鵬並一衆星辰陣亡魂魄,應當作何處置?特此奏聞,候工旨施行。”玉帝將本章細細看明,即傳下玉旨道:
道君原係九華長眉大仙下降,因他忘卻本來,信任姦衺,不敬天地,戲寫表文,故今赤鬚龍下凡擾攪,令其歷盡苦楚,竄死沙漠。今既受人纍,免其天罰,令其歸位潛修。火龍雖奉玉旨下凡,不應私污秦檜之妻,難逃淫亂之罪,罰打鐵鞭一百,摘去項下火珠,著南海龍王敖欽鎖禁丹霞山下,令他潛修反本。牛臯乃趙玄壇坐下黑虎,仍著趙公明收回。秦檜諸姦臣等,著冥官分擬輕重,俱入地獄受罪。岳飛乃西天護法降凡,即著金星送歸蓮座,聽候玉旨發遣。岳雲、張憲,本雷部將吏,今加封爲雷部賞善罰惡二元帥。王橫、張保,並授雷部忠勇尉。飛女銀瓶封爲地府貞節仙姑。其餘一應降凡星官,已亡者,各歸原位。未亡者,待其陽壽終時,另行酌處。欽此!
當時衆仙魂山呼謝恩退班。玉帝駕回金闕雲宮。那太白金星同著岳元帥,齊駕祥雲,頃刻來到西天大雷音寺。正值我佛如來,端坐蓮臺,聚集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百金剛、阿難揭諦、比丘僧尼等衆,講說三乘妙典、五蘊楞嚴。正講得天花亂墜,寶雨繽紛,忽見金星引了岳飛魂魄,稽首皈依,將玉帝牒文呈上。佛爺道:“善哉,善哉!大鵬久證菩提,忽生嗔念,以致墮落塵凡,受諸苦惱。今試回頭,英雄何在?”岳飛聽了,猛然驚悟,隨佛前打個稽首,就地一滾,變作一隻大鵬金翅鳥,哄的一聲,飛上佛頂。如來用手一指,放出五色毫光,照耀四大部洲,無微不顯。佛即合掌說偈曰:“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大衆齊齊合掌,唸一聲:“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過去未來現在三世阿彌陀佛!”各各繞佛三匝,作禮而退。詩曰:
宋室江山一旦空,天時人事兩相蒙。徽宗失德邀天禍,兀朮乘機得逞雄。萬古共稱秦檜惡,千年難沒岳飛忠。因將武穆終身恨,一假牛臯奏大功。
又詩曰:
力圖社稷逞豪雄,辛苦當年百戰中。日月同明惟赤膽,天人共鑒在清衷。一門忠義名猶在,幾處烽煙事已空。姦佞立朝千古恨,元戎誰與立奇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