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說岳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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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楊欽暗獻地理圖~世忠計破藏金窟

兩個此戰到三十餘合,韓公子賣個破綻,回馬詐敗,燕必顯拍馬趕上。韓公子在腰間拔出金鞭,回轉馬耍的一鞭,正中燕必顯的左臂。燕必顯叫聲:“不好!”把身子一扭,回馬便走。二公子趕上,將勒甲縧一把,輕輕提過來,橫在馬上。那邊楊賓本是個無用之人,看見燕必顯被擒,欲待嚮前來搶,又恐敵不過;欲要退後,又恐人笑,只指點衆嘍羅:“快殺上去救元帥!”衆嘍羅因是三大王指揮,又不敢不上前;欲待上前,料來怎生敵得過,只得假意呐喊,進了一步,倒退了兩步。二公子見此光景,便把燕必顯擲下,叫軍士綁縛了,解往營中。自己回馬搖槍,飛一般的衝去。那些嘍羅,已挑死了幾十。楊賓正待逃走,二公子一馬已到面前,挺槍直刺。楊賓戰抖抖的,舉起手中這桿看樣方天畫戟來招架。二公子把槍梟開畫戟,攔腰一把,已將楊賓擒過馬來。衆嘍羅俱各沒命的跑回山上去報信了。

二公子掌著得勝鼓回營,來見父親繳令。韓元帥命將二賊推過來,軍士得令,將燕必顯、楊賓二人推至帳前。楊賓垂頭喪氣的跪下,那燕必顯立而不跪。韓元帥大喝道:“你這賊子既被擒來,怎敢不跪?”燕必顯道:“大丈夫被擒,要殺就殺,豈肯跪你?”元帥看見二人光景,便喝小校:“且將他二人監禁後營。待我破了他的巢穴,捉了楊梟,一同斬首。”小校得令,將二人監在後營。元帥又令兩個軍士暗暗吩咐如此如此。軍士得令行事,不表。

且說燕必顯、楊賓兩個鎖禁在營中,卻是每人一間囚房,緊緊對著,各人四名軍士看守,不容說話。到了晚間,那楊賓已是餓得肚裏鬼叫,瞪兩隻眼睛空望,卻見兩個小軍,一個托著一盤不知什麽菜蔬,一個提著一大瓶,大約是酒,一手一蘿,大約是飯,走進對面房中去了。直至更深,也有一個小軍托著一碗粗飯,一碗冷不冷、熱不熱的白湯來,叫楊賓吃。那四個守軍卻是自己去取些酒飯自吃。楊賓看了,又氣又惱,看了那碗粗飯,反吃不下了,只把那湯來呷了一口。又被那四個守軍,絮絮叨叨的駡了幾句:“刀口裏的東西,還使什麽氣呢?終不然,老爺們反來供奉你這殺坯不成?且緊緊的縛一縛,好讓老爺們睡覺。”那四個守軍,又加上一條大鐵鏈,將楊賓捆在柱上,各自去睡了。楊賓沒奈何,死又不能死,活又不能活,止不住流下淚來,熬至一更時分,只聽得外邊腳步響。楊賓側著耳朵細聽,恰象三四個人走入對門囚房裏去。好一會,又聽得有人出來,口內輕輕的只說得一句:“都在小將身上。”聽他們仍出後營去了,楊賓心裏好不疑惑。

到了天明,韓元帥暗暗令趙雲、梁興、吉青、周青四將如此如此。又寫密書一封,差人到潭州城內去見岳元帥。岳元帥看了來書,打發來人外邊酒飯。命軍士到牢中吊出應死囚犯一名,來到後堂跪下。岳爺問道:“你叫甚名字?所犯何罪?”那犯人回稟道:“小人蔡勳,因酒醉失手打死了人,故問死罪。”岳爺道:“酒醉誤傷只應問軍,不該死罪。今本帥有一事,你若幹得來,不獨無罪,而且有功。”那犯人聽了,便叩頭道:“若蒙大老爺免死,叫小人水裏火裏去也是情願。”岳爺道:“本帥有一馬後王橫,甚是得用。不意韓元帥聞知其名,分差人來要此人,本帥怎肯放他前去?若回絕他,又恐韓元帥見怪。你今可假扮裝束,冒名王橫,前去韓元帥營中,必然重用。但是不可洩漏。你可去得麽?”那囚犯好不快活,連連叩頭感謝:“元帥擡舉,小人怎敢洩漏?只認真做個王橫就是了。”元帥即命軍士,將衣甲與他換了。隨即升帳,傳韓元帥差人進見,差人跪下候令。岳爺吩咐後營:“喚王橫聽令!”軍士一聲答應,即時喚出假王橫來,跪在帳前。岳爺對著來人道:“元帥來書,要王橫去伏侍。但此人乃本帥得力之人,若非元帥來書懇切,決不能從命。令暫同你去,叫他伏侍元帥,待平賊之後,須當還我,不可失信。”來人唯唯答應。岳爺即命王橫:“且同來人去見韓元帥,須要小心服役,不可怠惰!”王橫領命,途同了差人叩辭了元帥,出城上路。

來到營中,正值韓元帥升帳。差人同了假王橫跪下繳令。韓元帥便問:“你就是王橫麽?”假王橫即叩頭應遵:“小人便是馬後王橫,並無第二人。”元帥道:“本帥久聞岳元帥有個馬前張保,馬後王橫,十分得力。令暫著你做個隊長,掌管一百名軍士。倘有功勞,再行陞賞。”假王橫叩頭謝了,站過一邊。元帥又命軍士:“將楊賓、燕必顯二賊推來!”軍士答應一聲:“嚇!”不一會,將二賊推到帳前。元帥拍案怒道:“你二人既被擒來,料難飛去。還是降與不降?”燕必顯睜著兩眼大叫道:“寧可一刀,決不降你!”韓元帥道:“既不肯降,叫軍士與我綁出營門裊首號令。”軍士答應一聲,正待將二人推下階去,忽見一員將官在韓元帥耳邊輕輕說了二句。韓爺又命推轉來,吩咐將燕必顯仍禁後營,叫王橫來道:“這楊賓非比別將,乃是楊幺兄弟,理當解上臨安獻俘。你可領兵四名,將他解到岳元帥處,聽他處分,須要小心!”

王橫得令,就辭了韓元帥,將楊賓推入囚車,帶了這四名解軍出營,望著潭州一路而來。不道那四個解軍走了兩步,倒退了一步。王橫坐在馬上,喝叫:“快走!休得慢騰騰的,誤了公事!”那四個解軍自言自語,只管抱怨:“你是岳元帥的身邊一個使喚的人,反如此大樣。我們辛辛苦苦,沒有一些好處,還要呼喝人!”王橫聽了,好不動怒,就跳下馬來,倒轉鞭桿來打:“你這狗頭,不見天色黑將下來了?進城還有一二十里!要緊重犯,倘有差池,可是當耍的!”一個軍士上前叫聲:“將爺,不要動氣。我們今日因帥爺升帳得早,沒有食得飯飽,其實走不動。你是騎著馬的,那裏曉得?”又一個道:“你不見前面是靈官廟了?我們趕一步到那廟裏,問道士討些酒飯吃飽了,趕快些走就是了。”王橫道:“既是這等說,快些前去!”

隨即上馬,押著四個軍士推著囚車,一程趕到靈官廟裏。軍士將囚車推放廊下,一個跟著王橫,走到殿上喊道:“有道上走幾個出來!”喊聲未畢,只見後殿走出兩個中年道士來,問道“什麽人在此大呼小叫?”軍士喝道:“該死的賊道!我們是韓元帥差來的將官,押送欽犯進城去的。肚裏餓了,要問你回些酒飯吃。們卻躲在後頭,不是吃酒,就是賭錢,全不來招接。明日待我們稟過元帥,叫你這賊道不要慌。”那兩個道士陪著笑臉,叫道:“將爺們不要惱。本廟嚮來香火極盛,近日皆因兵亂年荒,十分清淡。今日乃是靈官老爺升天之日,本廟道衆各湊些微錢鈔,到城中買得些三牲福物,祭賽了老爺。本廟有的是窨下的陳酒,道士俱在後頭散福,故此有失迎接。這位將爺若不嫌棄,就請到後殿同飲一杯。各位將爺是有犯人干係,我們叫道人送出來,與各位享用罷!”那假王橫原是個貪杯無賴之徒,看見道士十分恭敬,甚是喜懽,便道:“只是白受你們不當!”道士說:“將來正要老爺們照顧,小道們理當孝敬的。”王橫同了道士到後殿來,卻見七八個道士擺著兩席豐盛酒餚,尚未坐席。見了王橫,一齊迎接施禮,請王橫上面坐定。衆道士你斟我奉,好不湊趣。

那四個軍士押著楊賓在外邊廊下,清清冷冷,等了半日。只見一個老道士端著幾碗蔬菜,一籮飯,放上幾副碗箸,走來道:“裏邊這位將官說,叫衆位吃了飯,好快些趲路。”放下自去了。那四個軍士十分焦躁,側耳聽那後邊懽呼暢飲,好不鬧熱。一個軍士叫一聲:“哥!我想王橫這狗頭,本是岳元帥跟馬之人,不如我們的出身。今日韓元帥擡舉他做個百總,就這等大模大樣,把我們不當人。若然他將來得了功,還不知怎樣哩!”一個道:“我們本是韓元帥手下兵丁,也不甘心去伏侍這狗男女。明日回去,拚得退了這分糧,我們各自去做個生理罷了。”一個道:“交兵之際,那個準你退糧?只好逃往金國去投降了四太子,或者倒掙得個出身。”四個軍士你一句我一句,都憤憤不平。那楊賓在囚車內,聽得明明白白,便接口道:“我看你四人容貌雄偉,決非久困之人,今日何苦受那小人之氣?何不同去投了我家大王,必然重用,豈不是好?”四人道:“王爺若肯保我們做個小小職分,我們拚著性命對付了那廝,就放了王爺同去何如?”楊賓道:“你四位果然有心,我就保奏你四人俱爲殿前統制。”四人大喜道:“事不宜遲,我們作速動手。”就將囚車打開,放出楊賓。四人拔出腰刀,同著楊賓搶入後殿來。那幾個道士見了,俱奔入後面,把屏門緊緊的閉上。王橫坐在上面,醉眼迷離,纔立起身來,早被四個軍士上前一頓亂刀砍死!擁了楊賓一齊出了廟門,將王橫的馬與楊賓騎了,抄著小路,一同望蛇盤山後山而來。

到得山邊,已是定更時分。嘍羅見是三大王回來,連忙開關。楊賓同了四人一直到藏金窟,正值楊梟在殿上和五王爺楊會、元帥燕必達,商議退兵救子之計。忽見楊賓回來,好生懽喜,便問:“我兒怎得回來?燕元帥已怎麽了?”楊賓將兩日之事細細稟明。楊梟便叫那四人上殿問道:“你四人姓甚名誰?”那四人跪下稟道:“小人一名江綵,一名山風,一名水和,一名石鳴。”楊梟道:“難得你們好心,救了我兒!”就封爲統制之職,分撥在三王爺名下。四人謝了恩,一時改換盔袍,好不榮耀。楊梟便對燕必達道:“令兄尚在韓營,如何得出?你可悄然從後山到湖口水路,上洞庭去見大王,速發救兵到此,共擒韓世忠,好救令兄。”燕必達得令,連夜單騎往洞庭湖去,不提。

再說韓元帥早有探軍來報說:“四個軍士將王橫殺死,同楊賓一同逃去。”便吩咐將燕必顯推來問道:“本帥看你堂堂一表,象個英雄,故不將你解去。何不降順,以立功名?”燕必顯道:“胡說!我弟燕必達現爲輔國大元帥,各有家小在山,我怎肯貪生,遺害一家骨肉?”元帥道:“如此說來,雖然謀叛之徒,倒也忠義可嘉。本帥仁義之師,何愁楊梟不滅。”叫小校:“可將燕將軍馬匹軍器還他,放他上山。待本帥擒了楊梟父子,再行招撫便了。”當時軍士得令,將燕必顯推出營門,交還了衣甲兵器馬匹。

燕必顯獨自一人到山下叫關,關上嘍羅見是自家元帥,連忙開了關栅,放上山來。燕必顯來到殿上,見了楊梟。楊梟便問:“你怎得回來?”燕必顯將前後事情細細稟明。楊梟大怒道:“胡說!你既不降,自然斬首,或者解往潭州,怎能就輕放了你?你的隱情,我已洞知,必是你先降順了他,故此獨把我兒解往城中,今日想要來騙取家小。”喝叫左右:“與我綁去砍了!”兩邊刀斧手正要動手,旁邊閃過五公子楊會上前稟道:“請父王息怒!孩兒見他素有忠義之心。今日之事未見真假,豈可就殺一員大將?不如暫且將他監禁,探聽的實,方可施行。”楊梟道:“既是我兒講情,命左右將燕必顯收監。”又對楊賓道:“今燕必達前往洞庭去請救兵,恐他變生異心。你可帶領四統制一路迎去,接應山上救兵,直搗他的後寨,便可放火爲號,我即下山夾攻。不可有誤!”楊賓領令,隨即同了四員新來統制,也從後山抄出小路,望湖口一路迎來。

這裏韓元帥差探子打聽明白,暗暗差人送書知會岳元帥,發兵截殺湖口救兵。一面傳令牛臯、王貴、湯懷、張顯四將,各帶人馬,在蛇盤山半路四下埋伏。岳元帥接書,亦命楊再興、徐慶、金彪三人,帶領人馬,埋伏青雲山下,不提。

再說那燕必達奉著楊梟之命,從後山抄小路來至湖口下船。上了洞庭君山,進殿朝見楊幺已畢,將老大王的書送上。楊幺看畢,十分著忙,遞與軍師屈原公觀看。屈原公道:“主公朝內必有奸細!若不然,朝世忠何以得知藏金窟地方屯紮之處?且發兵去解了蛇盤山之圍再處。”楊幺即命奇王鐘義同燕元帥領兵五千,速去救應。

奇王得令,點起人馬,同了燕必達渡過洞庭湖。剛至湖口,恰遇著楊賓同著四個統制迎著。兩邊相見,遂齊往大路火速前來。行至青雲山下,忽聽得一聲砲響,兩邊伏兵齊出,馬上一員大將大叫:“我楊再興奉岳元帥將令,特來拿你,快快下馬受縛!”奇王也不及通名問姓,舉刀便砍。再興搖槍接戰,不上十來合,攔腰一把,把奇王生擒過來,交與徐慶。拍馬來捉楊賓。楊賓見勢不好,不敢交鋒,回馬便走。後邊轉過四員統制,高叫:“楊賓不必驚慌,我等在此,叫你好處去。”四人一齊上前,把楊賓拿下。再興舉眼看時,卻原來是趙雲、周青、吉青、梁興。原來他四人奉著韓元帥軍令,假裝解軍,殺了假王橫,放了楊賓,投了藏金窟,今日得此大功。當時楊再興將楊賓交與金彪,對徐慶、金彪道:“二位賢弟,將二賊帶回城中繳令。我去幫助韓元帥也!”二人領命,飛馬自回潭州而去。

這裏楊再興同著趙雲等四人,將五千嘍羅追殺一陣,殺死大半,其餘盡皆降伏。楊再興帶領三軍,徑至韓元帥營中。趙雲、梁興等四人,飛馬來至蛇盤山叫關。守山軍士見是四人,放上山來,見了楊梟道:“燕元帥果然已投往潭州城去。今三大王同奇王領兵來搗韓營,約明放火爲號,大王可即領兵下山,前後夾攻,擒拿韓世忠。”言未畢,忽見嘍羅來報:“山下火光衝天,喊殺不絕,想必是救兵到了。”楊梟即命五公子同了左衛將軍管師彦、右衛將軍沈鐵肩,帶領三千嘍羅下山接應。

三人領令下山,殺奔韓營。行不到幾里,四邊山拗裏金鼓齊鳴。一聲砲響,牛臯等四將伏兵一齊殺出,將楊會等三人截住亂殺。當有嘍羅報上山去,楊梟道:“不好了,中了他伏兵之計了!”逐對護國丞相鄔天美道:“賢卿好生保守山寨,且待孤家自去救應。”隨即點齊二十名護山太保,率領了二千名護山嘍兵,上馬提刀,慌忙下山。但聽得前面喊聲震地,正在混戰。楊梟拍馬搖刀,殺入陣中助戰。四將正在難分勝敗之際,忽聽得一聲喊,一騎馬衝入重圍,乃是楊再興,把槍挑開了楊梟的刀,生擒過馬,竟回潭州。楊會拍馬欲待衝出,被牛臯一鐧打下馬來,軍士用撓鈎搭去。管師彦正在驚慌,鼓聲響處,韓二公子衝進陣來,手起一槍,將管師彦挑于馬下,亂馬一踏,踹爲肉泥。沈鐵肩正沒處逃命,被吉青一棒打碎腦蓋,死于馬下。韓元帥催動人馬,直殺至蛇盤山下。那山上有燕必顯手下衆家將,保了燕氏一門家小,放出燕必顯。燕必顯諒難逃脫,正在遲疑,那四將叫聲:“燕將軍,你令弟現在潭州,今楊梟已被擒,何不投順宋朝,以保令弟之命?”燕必顯道:“事已至此,索性拿了楊氏一門,好去獻功。”遂同了四將一齊動手,將楊氏一門良賤百餘口盡皆拿下,獻了蛇盤山寨。韓元帥同衆中繳令。我去幫助韓元帥也!”二人領命,飛馬自回潭州而去。燒了山寨,拔寨回兵。將糧草賊犯解至潭州,到岳元帥營中交納。

韓元帥進營與岳元帥相見,各把前後事一敘,各皆懽喜。岳爺傳令,將楊梟一門一百餘口盡皆綁下。燕必顯前既被擒不降,直至勢促方獻山寨,非出本心,一並斬首。將人頭裝在桶內,差兵護送解上臨安報捷。韓元帥即便辭了岳爺,仍往水口水寨,不表。

且說探子報上洞庭山,說是燕必顯獻了蛇盤山,一門家口盡被宋將拿去潭州,斬道號令,解往臨安去了。楊幺聽了,放聲大哭,文武衆臣,亦各悲傷。就命合山掛孝遙祭。又吩咐衆軍:“二大王楊凡現病在府中,恐他聞知此信病體加重,不許走漏消息。”一面與軍師商議發兵,與岳飛決戰,與父母、兄弟報仇。屈原公道:“我軍初敗,心尚未定。且調齊各處人馬,然後直搗潭州,與他決戰不遲。”楊幺準奏,遂傳旨各處去調齊人馬,不表。

且說岳爺的差官將人頭解至臨安,進上本章。高宗大喜,傳旨將首級交刑部號令都城。再命戶部頒發糧草綵緞,工部發出御酒三百罎,著禮部加封,差出內臣田思忠,解往潭州岳爺軍前,犒賞三軍。不料內臣發這三百罎御酒,到禮部秦尚書衙門內加封,險些兒使那些衝鋒士卒,幾作含冤之鬼;陷陣將軍,反爲枉死之魂。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打酒罎福將遇神仙~探君山元戎遭厄難

詞曰:

御酒犒軍前,鴆毒藥,有誰參?幸虧福將有仙緣,打破醇罎,暫避茅菴。岳侯冒險渾身膽,翻身入虎窟龍潭,願把命兒拚。

右調《黃鶯兒》且說那田思忠奉著聖旨,將三百罎御酒發到秦檜衙門,叫他加封,送往岳爺軍前去。恰值奉檜在兵部衙門議事未回。這王氏夫人暗暗叫心腹家將,將毒藥每罎裏放上一把。他的心上,思想藥死岳飛並那一班將士,好讓四太子來取宋朝天下。你想這等心腸,豈非比蛇蜂更毒麽?到了次日,秦檜也不知就裏,將三百罎御酒罎罎加上封皮,交與田思忠。田思忠領了御酒並糧草等物,帶領人伕,一路來至潭州。岳元帥得報,急差人到水口,請韓元帥進城一同接旨。將御酒等物送往教場中去,一面叫軍士去買民間的酒來沖和這御酒,方夠犒散。

不道那牛臯聽見了,想道:“不知有多少御酒,待我去看看。”就獨自來到教場,走至車子跟前,覺得有些酒香。牛臯道:“妙嚇!待我打開一罎來看,不知御酒是怎樣的。”便去將一罎的泥頭打開,忽然一陣酒氣衝入腦門頭裏,霎時疼痛起來。牛臯道:“咦!這酒有些詫異。”回轉頭來,看那車夫立在後邊,牛臯道:“你可要酒吃麽?”車夫道:“若是老爺肯賞小人,極妙的了!”牛臯道:“只是沒有家夥。”車夫道:“小人有個瓢在此。”牛臯接了瓢,便去罎裏兜了一瓢,遞與車夫道:“快些吃了,再賞你一瓢。這車夫是個貪杯的,說道:“多謝老爺!”接過來,兩三口就吃完了。不吃猶可,這酒下了肚,霎時間,一交跌倒,滿地亂滾,不多時,七竅流血而死!牛臯見了大驚,喊道:“我等幹此多少大功,這昏君反將藥來害我們!”拿起兩條鐧來,將這三百罎御酒盡皆打碎。軍士著急,忙來報知岳元帥。岳元帥吩咐令牛臯上來。牛臯走上來,大叫道:“元帥先把欽差殺了,然後進都面聖,他爲什麽將藥酒來藥死我們?”岳元帥問道:“何以曉得是藥酒?”牛臯道:“車夫吃了,登時七竅流血而死!所以小將忿怒,將御酒打碎了。”岳爺道:“還剩得多少囫圇的在麽?”牛臯道:“沒有,都打碎了。”岳爺聽了大怒,喝叫左右。“把牛臯綁去砍了!”韓爺吩咐:“且慢!”嚮岳爺道:“若不是牛將軍打碎酒罎,我等盡遭其害矣!”欽差道:“不要說元帥受害,就是下官亦難逃此難。牛將軍非但無罪,抑且有功。求元帥赦了!”岳爺道“既然二位說情,吩咐與我把牛臯趕出營去!”牛臯道:“我是要跟隨元帥,不到別處去的。”岳爺道:“我這裏用你不著,快快走出去!”牛臯再三懇求,岳爺只是不留,牛臯只得上馬去了。

元帥就問欽差道:“這酒是何衙門造的?”田思忠道:“這酒是工部官兒製造的,解到禮都衙門加封。因秦大人有事,放在堂上一夜。次日,秦大人加了封,下官領出,一路解來,並無差遲。”岳爺道:”欽差大人先請回京復旨。待本帥平了洞庭賊,即時回京面聖,查究姦臣,以靖國法,再去掃北便了。”那欽差辭別起身,不表。

再說岳元帥差人去追趕牛臯。那些人四下去尋,並無消息,只得轉來回復元帥。岳爺心中甚是不捨。且說那牛臯被岳爺趕了出來,一路下來行了數十里,不覺肚中饑餓。來到一座樹林中,見一個道童立在林下,牛臯叫聲:“小哥,這山上可有寺院麽?”道童道:“此山名喚碧雲山,並無寺院。衹有我師父在此山中修煉,道法精通,有呼風喚雨之能,撒豆成兵之術。”牛臯道:“你家師爺姓甚麽?叫做什麽名字?”道童道:“我家老祖姓鮑名方。早上對我說道:‘你可下山去,有一騎馬將軍叫做牛臯,你可引他來見我。’將軍,你可姓牛麽?”牛臯道:“我正是牛臯!你可領我上山去見你師父。”道童道:“如此,跟我來。”牛臯只爲肚中饑餓,沒奈何,只得跟了道童,一步步走上山來。

進了洞門,見了老祖道:“我肚中饑餓,可有酒飯,拿些來與我充饑。”老祖叫道童拿出些素飯來與牛臯吃。老祖道:“將軍有何事到此荒山?”牛臯將打碎酒罎、被岳元帥趕出之事說了一遍。老祖道:“原來爲此!將軍今欲何往?”牛臯道:“無處可居。”老祖道:“如此,何不隨貧道出家,倒也逍遙快活?”牛臯暗想:“我與大哥立下許多功勞,昏君反要將藥酒來害我們。不如在此出家,無拘無束,倒也罷了。”想定主意,連忙跪下道:“弟子情願跟著師父出家。”老祖道:“你既願出家,一要戒酒,二要除葷,三要戒情,方可出家。”牛臯道:“弟子一一皆依,略吃些酒罷!”老祖道:“既要吃酒,快到別處去罷!”牛臯道:“不吃,不吃!件件依你。”老祖道:“既然依得,可跟我來。”牛臯跟了老祖來到山下。老祖便叫牛臯將馬籠頭鞍轡卸下,大喝一聲,那馬飛也似上山去了。

又命牛臯卸下盔甲,至一井邊,叫牛臯把盔甲鞍轡都放下去。然後同牛臯轉到洞內來,收爲徒弟,取名“悟性”,換了道袍。牛臯把身上一看,哈哈大笑道:“如今弄得我象一個火燒道人了!”自此牛臯在碧雲山做了道人,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楊幺這一日與屈原公商議,軍師奏道:“臣有一計,再命王佐去請岳飛來看君山,只說有路好上宮殿。他若來時,四面放火,將那岳飛、王佐一總燒死,內外大患盡除。倘王佐推託,即將他家小監了,他自然肯去。”楊幺大喜,傳旨宣王佐上殿。王佐來至殿下,楊幺便將此計說與王佐。王佐奏道:“前者岳飛赴會,被他走脫。如今再去騙他,如何肯信?”楊幺道:“你明明與他相好,不肯前往。”吩咐:“把他家小監了!”王佐只得依允,坐船來至潭州城下,對守城軍士說知,進了城,來到帥府。軍士報進營中,岳飛出來迎接進帳,見禮畢,王佐道:“前日之事,皆屈原公所作,小弟其實不知。今日一來請罪,二來有事通知。”拿出洞庭湖圖畫與岳爺觀看。王佐道:“今夜大哥同小弟上君山觀看,湖內有條暗路可上宮殿。若大哥看明此路,楊幺指日可破。”岳爺應允,王佐辭去。衆統制齊來稟道:“王佐來請私看君山,決非好意,元帥不可輕往!”岳爺道:“已曾許過,豈可失信?”一面寫書送與韓元帥,約他前來接應。又命張保、張憲、岳雲、楊虎同去。五人騎馬出了潭州,來至東耳木寨。

王佐出來迎著,同往君山而來。行至七里橋,岳爺對楊虎道:“你在此把守此橋,以防賊人偷橋。”楊虎領令守住。岳爺往君山而去。那楊虎心中暗想道:“如此大橋,怎麽偷得?我且躲在石碑之後,看有何人來偷此橋。”將身往石碑後躲了,一眼觀看,果然那邊副元帥高老虎駕了一隻小船,望橋邊而來。上了岸,靠那石碑坐著,吩咐軍士們一齊動手,將橋拆毀。楊虎道:“原來如此偷法!”輕輕掩至背後,手起一鞭,將高老虎打死!衆嘍兵見主將打死,連忙下船逃命去了。

再說岳爺同王佐衆人上了君山,正在偷看之間,只見四面火箭齊發。君山左右前後,預先堆滿乾柴枯草,火箭落下,登時烈燄飛騰,衝天火起。岳爺和衆人都在煙火之中。正是:樊籠窮鳥誰相救,烈燄飛蛾怎脫逃?畢竟不知岳爺和衆將等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志火牛衝敵陣~祖贈寶破妖人

詩曰:

昔日田單曾保齊,今朝尚志效馳驅。千牛奔突如風掃,宋將安知備不虞?

卻說岳元帥和衆將顧不得性命,冒煙突火衝下山來。岳雲在煙霧裏遇著王佐,認做是父親,一把抱住,當先走馬前行。可憐衆人都燒得焦頭爛額!逃至水口,只見那楊虎趕來,遇見了衆人道:“那邊去不得!橋已被他們拆斷了!”正在危急,忽見韓二公子駕船來,接應上船,送過斷橋那邊。上岸來至王佐寨門首,岳爺道:“我兒放王叔父下來。”岳雲把王佐放下。元帥道:“賢弟請回寨罷!爲兄的去了。”

王佐拜別回寨,怒道:“又是岳飛好相與,如此兩次害他,他並無害我之意。那楊幺我如此待他,他反如此待我!”心中恨恨不平。

且說岳爺回城,進帥府坐定,吩咐衆人各自回去將養,不提。

那王佐來見楊幺,說:“火燒君山,又被岳飛逃去。”楊幺道:“你領了家小回去,記你功勞便了。”王佐領了家小回寨,不提。

再說楊幺因此計不成,心中不樂,忽見嘍羅來報:“啟上大王,今有德州王崔慶奉旨帶兵前來。”楊幺道:“崔慶既到,令伍尚志去打潭州。”伍尚志得令,就領嘍羅來至潭州城下討戰。軍士報進帥府,岳爺聞報,帶領衆將出城,擺成陣勢。但見伍尚志威風凜凜,相貌堂堂,手掄方天戟,坐下銀鬃馬,大聲叫道:“來將莫非岳飛麽?”元帥道:“然也!你是何人?”伍尚志道:“我是通天大王麾下官拜大元帥伍尚志是也!”岳爺道:“看你相貌魁梧,象個好漢,何故甘心事賊?何不改邪歸正,建立功名?倘不知悔過,一旦有失,豈不可惜!”伍尚志道:“岳飛,休要搖脣鼓舌,且來認我手段!”說罷,舉起畫桿方天戟,劈面刺來。岳爺擺動瀝泉槍架開戟。兩個一場好殺!但見:

二將陣前生殺氣,跑開戰馬賭生死。岳飛槍發龍舒爪,尚志戟刺蛇伏起。槍去不離胸左右,戟來只嚮心窩裏。三軍擂鼓把旗搖,兩邊呐喊江潮沸。自來見過多少將軍戰,不似今番無底止。

兩人戰到百十餘合,不分勝敗。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伍尚志回山,見了楊幺奏道:“岳飛本事高強,不可力敵,只可計取,臣有一計:要水牛三百隻,用松香瀝青澆在牛尾上,牛角上縛了利刃。臨陣之時,將牛尾燒著,牛痛,自然往前飛奔衝出。岳飛縱有十分本事,焉能對敵?必然擒獲。”楊幺聞言大喜,即傳旨取齊水牛,交與尚志。尚志帶了水牛回營,當晚準備停當。

次日,將火牛藏于陣內,一馬當先,至城下討戰。城內岳元帥率領衆將出城。尚未交鋒,伍尚志將火牛燒著。那牛疼痛,便望宋營中衝來,勢不可擋。元帥看見,大叫:“衆將快退!”衆將一齊回馬。那水牛負痛,亂撞亂衝,如崩山倒海一般。這些軍士但恨爹娘少生了兩隻腳,飛奔入城,將城門閉上。人馬被火牛衝死不計其數,元帥心中憂悶。伍尚志見岳爺大敗進城,鳴金收軍。

過了一夜,又至城下來討戰。岳爺吩咐且將”免戰牌”掛出,再思退敵之計。當時伍尚志見了,哈哈大笑:“岳飛真乃無能之輩。只敗一陣,不敢再戰也。還要做什麽元帥!”隨命軍士拔寨收兵,上山來見楊幺,將火牛之事奏聞:“今岳飛閉了城門,掛起‘免戰牌’,不敢出戰,請旨定奪。”楊幺大喜道:“元帥辛苦,且暫停兵。孤家另思破城之策。孤家有一公主,招卿爲駙馬,可于今晚成親。”伍尚志叩頭謝恩。

當日,于殿上掛燈結綵。命宮女扶公主出來,就在殿上拜了楊幺,然後與伍尚志交拜,送進宮中閤卺,花燭已畢,楊幺又賜衆臣喜宴筵席。伍尚志陪飲至更深方散,回轉宮中,只指望:秦晉同盟,成兩姓綢繆之好;朱陳媲美,締百年讌婉之懽。那知這位公主雙眉含怨,兩淚交流。伍尚志那知就裏,只道是嬌羞怕醜,叫侍女們俱回避了,便上前去溫存,低語叫道:“公主!夜深了,請安寢罷!”那公主驀地嚮胸前扯出一把佩刀來,把在手中,指著伍尚志道:“你休想無禮!我非楊幺之女,若要成親,須要我哥哥作主;若不然,就拚個你死我活。”伍尚志大驚道:“不知令兄是誰?小將如何曉得?我和你既爲夫婦,自然聽從。且先放下兇器,慢慢的與小將說明便了。”那公主兩淚交流道:“妾家姓姚,楊幺將我父母兄弟一門殺盡,劫搶家財。那時妾身年方三歲,楊幺將我撫爲己女。我衹有一姑母之子表兄岳飛,現爲宋朝元帥。須得見他與我報了殺父之仇,方雪我恨。今你堂堂一表,不思報國立功,情願屈身叛逆。妾身寧死,決不從你駡名萬代也!”伍尚志聽了這番言語,低頭一想,便道:“公主之言,果是不差。我想楊幺貪殘暴虐,諒不能成大事。但今令兄現爲敵國。何好去見他?既是公主如此說,小將焉敢冒犯?且名爲夫婦,各自安寢,瞞過楊幺,待小將覷便行事便了。”公主謝了,各自去安歇,不提。

且說一日楊幺升殿,聚集衆官,商議去打潭州。伍尚志奏道:“岳飛守住城郭,不肯交戰,一時難以取勝。不如遣人議和,兩下罷兵息戰,再看機會何如?”旁邊閃出余尚文奏道:“臣有一計,可破潭州。大王可傳旨,著人在于七星山上搭起一臺,待臣前去作起‘五雷法’來,召遣天將進城去取了岳飛首級,其餘就不足慮也!”楊幺準奏,即刻傳旨,在七星山搭起一座高臺。余尚文辭了楊幺,即前往臺上作法。

再說牛臯在碧雲山上出家,你道他這個人那裏受得這般淒涼?這一日瞞了師父,偷下山來閒走。走了一回,進林子去,揀塊石上坐下歇息。忽見一隻水牛奔進林來。牛臯看時,只見牛角上扎縛著利刃。原來是伍尚志的火牛逃走來的。牛臯上前一把拿住。想著:“我每日吃素,實是難熬。今日天賜此牛來,想是與我受用的。若不然,爲什麽角上帶了刀來?”就將角上的刀解下來,把牛殺了。就在石中敲出火來,拾些枯枝,把牛煨得半生不熟的。正吃得飽,忽見道童走來叫道:“師兄,師父在那裏喚你,快去,快去!”

牛臯上山,進洞來見了老祖。老祖道:“牛臯,你既出家,怎的瞞我開葷?我這裏用你不著,你依舊下山去助岳飛,擒捉楊幺罷。”牛臯叫聲:“師父!徒弟去不成了!”老祖道:“卻是爲何?”牛臯道:“我的盔甲鞍轡兵器,俱已放在井裏;馬匹又是師父放去,叫我如何上陣?”老祖道:“你且隨我來。”牛臯跟著老祖,來至山前井邊。老祖嚮井中喝一聲:“快將牛臯的兵器等件送上來!”言未畢,忽見井中跳出一個似龍非龍、似人非人的物事來。將牛阜的盔甲鞍轡雙鐧一齊送上。老祖叫牛臯收了。那物仍舊跳入井中。牛臯道:“原來師父養著看守物件的!”老祖又將手嚮山頂上一招,那匹馬長嘯一聲,飛奔而來。

牛臯把盔甲穿好,又把鞍轡放在馬背上,伏身跪下道:“弟子前去上陣,求師父賜幾件法寶,也不枉在這裏脩行一番!”老祖嚮袖中取出一枝小小箭兒,遞與牛臯。牛臯接過來看了,便道:“師父,這樣一枝小箭要他何用?”老祖道:“我不說,你也不知,此箭名爲‘穿雲箭’,倘遇妖人會駕雲的,只要將此箭抛去,百發百中。”牛臯道:“這一件不夠,求師父再添幾件裝裝門面。”老祖又嚮袖中取出一雙草鞋來,付與牛臯。牛臯笑道:“徒弟上陣,穿著靴子不好?又不去挑腳,要這草鞋何用?”老祖道:“牛臯,你休輕看了這草鞋!這鞋名爲‘破浪履’,穿在腳上,踏水如登平地。那楊幺乃是天上水獸下凡,非此寶不能服他。”牛臯道:“這等說起來,又是寶貝了。求師父索性再賜幾件好些的與弟子。”老祖道:“我也沒有別的寶貝,還有兩丸丹藥你可拿去。一丸可救岳飛性命,留著一丸日後自有用處。”即在袖中取出一個小葫蘆,傾出兩顆藥丸,付與牛臯。

牛臯收了,便道:“弟子不認得路徑,求師父叫個小道童引我一引。”老祖道:“這也不消,你且上了馬,閉了眼睛。”牛臯依言上馬,將雙眼閉了。老祖喝聲:“起!”那馬忽然騰空而起。耳根前但聽見颼颼風響,約有半個時辰,那馬就慢了。只聽得耳邊叫道:“值日功曹、丁甲神將,速降壇前,聽我法令!”又聽見不住的劈拍之聲。牛臯睜開眼睛一看,那馬就落下山前,卻見一個道人在臺上作法。牛臯下馬,走上臺來,那余尚文見一個黑臉的,認做是召來的黑虎趙玄壇,便將令牌一拍道:“神將速進潭州城去,把岳飛首級取來,不得有違!”牛臯應道:“領法旨!”一鐧打去,正中腦門,取了首級下臺,上馬往潭州而去!那臺下的嘍羅聽得聲響,上臺來看,卻見余尚文死在臺上,又沒了頭,慌忙報知楊幺。楊幺好生煩惱,傳旨收屍盛殮,暗暗察訪奸細,不表。

且說牛臯到了潭州,進帥府來見了岳爺,把路遇余尚文作法打死之事說了一遍。岳爺就命將首級號令,便問牛臯:“一嚮在何處安身?”牛臯道:“只東遊西蕩,沒有定處,故此復來。”岳爺心中疑惑,便寫書一封,命牛臯:“暫時去幫助韓元帥,另日再來取你。”牛臯接了書,辭了岳爺,上馬來至水口,見了韓元帥。參見已畢,將書呈上。韓元帥接過看了,卻是岳爺要他探出牛臯這幾時的行藏。韓元帥隨命擺酒接風。過了一日,韓爺對牛臯道:“我看將軍英雄義氣,本帥欲與將軍結爲兄弟,萬勿推卻!”牛臯道:“小將怎敢!”韓爺道:“你與岳元帥原是兄弟,本帥亦然,休得謙遜!”遂吩咐左右擺下香案,與牛臯結爲兄弟,入席暢飲。飲酒中間,牛臯便把打碎御酒罎被岳爺趕出之後,遇著神仙,收爲徒弟,直至殺牛開戒,贈寶下山之事,盡情說出。韓爺道:“爲兄的不信,可試與我看看。”牛臯就取出草鞋來穿了,一同韓爺出寨。跳下水去,果然在水面上行走,如履平地一般。韓爺大喜,暗想:“我家有此異人,何愁楊幺不破?”遂暗闇修書回復岳元帥。

次日將晚,牛臯來稟韓元帥道:“小將到此,並無功勞,閒坐不過,今夜須去巡湖。”韓爺應允。當夜,牛臯駕著一號小船,出湖巡哨,恰遇楊幺手下的水軍元帥高老龍,也駕著三四號小戰船來巡湖。牛臯見了,便叫水手:“且慢行!”卻穿上草鞋,踏在水面上,走到賊船邊。高老龍看見,只道是湖神顯聖,就跪在船頭上叩頭道:“弟子高老龍,明日設祭,仰望神明護佑!”牛臯道:“快擺香案!”隨走上船頭,這一鐧,將高老龍打死。回身又將船上水手,盡皆打落水中。後面這幾隻小船,飛也似逃回去了!牛臯撐了戰船,回寨報功。韓元帥記了功勞薄,差人報知岳元帥。岳爺尋思:“倘被賊人放砲打死,如何是好!”忙傳令到水寨,令牛臯回進潭州。

那邊巡湖水卒逃回山中,報知楊幺:“高元帥巡湖,被宋將殺死。”楊幺好生焦躁:“宋朝出此異人,如何是好!”旁邊閃過副軍師余尚敬,奏道:“臣能‘駕雲’之法,待臣今夜飛進潭州,必要取岳飛之首,一來分主公之憂,二則報殺兄之仇。”楊幺準奏。當夜,余尚敬將一方小帕鋪在地上,噴上一口法水,將身坐在帕上,唸唸有詞,忽然騰空飛起,竟往潭州城中。來到帥府,正值黃昏。恰好牛臯在韓營回來,元帥正在帳中盤問牛臯說話,衆將兩邊侍立。余尚敬見下面人多,不好下手,只在半天裏如風箏一般,飄來飄去。卻被牛臯一眼看見,說道:“詫異!是什麽東西!不要是師父所說的那話兒嚇!待我來試試箭看。”就將那枝“穿雲箭”望空抛去。但聞哄嚨一聲響,半天裏掉下個人來。牛臯一把拿住,取了穿雲箭,將那人綁了,來見元帥。元帥讅問明白,卻是余尚敬。元帥吩咐即時斬首,號令在城上。那邊探子報知楊幺。楊幺十分驚慌,就與衆將商議。屈原公奏道:“再去調長沙王羅延慶。臣已練一陣圖,等齊了,就與岳飛決一雌雄。”楊幺準奏,即去調兵發馬,不提。

再說那王佐自從領了家口回寨之後,只管感念岳元帥的義氣:“如今不若到西耳木寨去,邀了嚴奇,一同歸順岳元帥,以報他之恩義,豈不是好?”主意定了,即來見嚴奇說:“岳飛如此義氣英雄,況楊幺這般行爲,必非對手。愚意慾與兄同去歸順,未知尊意若何?”嚴奇道:“我想楊幺終非成大事之人。久聞岳侯忠義,禮賢下士。若承挈帶,實爲萬幸!”

話還未絕,旁邊走過一員小將,乃是嚴奇之子,名喚嚴成方,年方十四,使一對八棱紫金錘,猛勇非常,上前叫道:“爹爹不可聽信王叔叔之言,長他人之志氣。孩兒聞得岳飛有一子,名喚岳雲,也使兩柄銀錘,有萬夫不當之勇。待孩兒明日與他比比武藝,若果然勝得孩兒,情原歸降;若勝不得孩兒,叫岳飛早早收兵回去,休教殺個片甲不留。”嚴奇對王佐道:“我兒之言,亦甚有理,免得被他們看輕了。”

王佐只得辭別回寨,悄悄地來至潭州城下,對守城軍士說知,要見岳元帥。軍士報進帥府,牛臯在旁聽得,大駡道:“這個狗頭,幾次三番來哄騙我們,今日又來做什麽?且待我去拿他來,砍他七八段,方泄我胸中之恨!”提了雙鐧,怒衝衝的去殺那王佐。正合著常言道: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知王佐逃得性命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成方較錘結義~戚統制暗箭報仇

詞曰:

年少英雄相遇,雙錘比較相同。情投意合喜相逢,願得百年長共!禍福皆由天數,暗地毒箭何功?冤家徒結總成空,到後方知春夢!

調《西江月》話說牛臯怒氣衝天,提鐧出營,要殺王佐。岳飛連忙喚轉,叫聲:“賢弟,爲兄的兩次險遭大難,皆爲要他降順。他雖使惡意,我全不計較。人非草木,豈有不知?今日他來見我,必有好音。且放他進來,看他有何話說。”隨叫軍士:“請王將軍相見。”牛臯不敢則聲,呶著嘴,咕噥個不了。

不一會,軍士引著王佐進帥府來,見了岳爺跪下道:“兩次哄騙元帥受驚,不賜斧誅,反蒙恩赦,實該萬死!”岳爺道:“賢弟請起!此乃各爲其主,理所當然,何罪之有!但不知賢弟今日此來,有何見諭,莫非還有別計麽?”王佐道:“人非禽獸,豈無人意?蒙元帥大恩,無以爲報。有西耳木寨嚴奇,小將已約他同來歸順。不道他兒子嚴成方年紀雖小,十分驍勇,負氣不服。他聞得公子英雄,單要與公子比個手段,若能勝他,方肯來降,因此特來報知。”岳爺道:“既如此,賢弟且請回。待明日叫小兒出城來,與他比試便了。”王佐辭別出城,悄悄自回寨去。

次日,岳爺命岳雲領兵山城,等候嚴成方比武,相機行事,不可有誤。旁邊閃出統制戚方,上前稟道:“王佐幾次暗施毒計,恐有變動。小將願去掠陣。”岳爺應允。戚方遂同公子齊出城來,安下營寨,專等嚴成方來比武。那裏曉得楊幺在水寨操兵,嚴成方不能脫身來與岳雲比武。這裏岳雲已等了兩日。

王佐恐岳雲性急,就命兒子王成亮前去通知操兵之事。王成亮領命,上馬提槍,來至宋營門前,對軍士道:“我乃東耳木寨東聖侯大公子便是!快請岳公子出來會話。”軍士報進營中。戚方道:“待小將去看來。”戚方提刀上馬,走出營前。王成亮道:“來將何名?”戚方道:“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戚方是也!爾乃何人?”成亮道:“我乃東聖侯長子王成亮是也!因嚴成方在水寨操兵未回,家父特命我來知會岳公子,休要回兵,須要等一兩日。”

這幾句話還未說完,不提防戚方手起一刀,將成亮斬于馬下,取了首級,回營來見岳雲道:“來將乃是王佐之子,名喚王成亮,被我斬了首級在此。”岳雲大驚道:“戚老叔爲何殺了他!爹爹知道,必要將我斬首,如何是好?”戚方道:“他父親屢屢哄騙,要殺元帥,焉知今日不是鬼詐?殺了他,有罪在我,公子不必驚慌。”岳雲忙命軍士,把成亮首級送去還他。王佐大哭一場,不知何故被殺?只得收了屍骸,不表。

卻說岳公子收兵回城,進帥府來見元帥道:“爹爹,該斬孩兒之首。”元帥問道:“你卻爲著何事?莫非戰不過嚴成方麽?”岳雲道:“孩兒奉命扎營在路旁等候嚴成方,他兩口不來。今日王佐命兒子王成亮這來報成方在水寨操兵之事,卻被戚老叔殺了,孩兒理當斬首。”元帥道:“既是戚方所殺,與你何罪?”吩咐將戚方重責三十棍。兩邊軍士一聲答應,將戚方重責三十大棍。岳元帥叫張保:“你可將戚方送到東耳木寨王老爺那邊去說,統制戚方誤傷了公子,被家爺重責三十,送來騐傷請罪!”

張保領令,同了威方一直來到東耳木寨,軍士進寨細細稟明。王佐吩咐叫張保進寨道:“你去稟上你家元帥,吾兒命該如此,與戚將軍何干?那人有事未回,原請公子等候,料此事必成。”張保辭了出寨,同戚方回城繳令。岳爺道:“本帥一次金蘭會,二次探君山,皆因要降王佐之心。今日方得成功,被你如此,豈不把前功盡棄!幸得今日說明,你且回營將養。”戚方領令回營。元帥又命岳雲原往城外下營去等。

這嚴成方在水寨內,直到十日方回。嚴奇道:“爲你操兵不回,岳雲等候已久,王叔父恐他回城,命王成亮去通知,被戚方誤傷了性命。你今快快去與岳雲見個高下,好定行止。”成方領了父命,提錘上馬,領兵來至岳雲營前,高叫道:“快報去,說我嚴成方在此,快叫岳雲出來與我比武。”小校忙報進營。岳公子聽報,隨即上馬提錘,來到陣前,看那嚴成方怎生打扮?但見:

柬發金冠雉尾雙,魚鱗砌就甲生光。金錘八棱揚威武,恰似天神降下方。

那嚴成方對陣看那岳公子:

頭上銀盔雙鳳飛,狻猊寶甲襯征衣。身騎赤兔胭脂馬,氣宇軒昂貌出奇。

兩個在對陣,你看我威風凜凜,我看你雄氣赳赳,各自暗暗懽喜。

嚴成方出馬來道:“小弟久聞公子英雄無敵,特來請教。”岳雲道:“領教便了。”兩個各擺雙錘,交手來戰。一個舞動寒星萬點,一個使出瑞綵千條。戰到八十餘合,不分勝負。岳雲賣個破綻,跳出圈子,叫道:“果然好錘,戰你不過,饒你去罷!”詐敗落荒而走。嚴成方道:“往那裏走?若不拿你下馬,也算不得好漢。”拍馬追來。趕下十餘里路,岳雲使個“流星趕月”的解數,回馬一錘,照著嚴成方的錘上打去,將嚴成方虎口震開,把錘打落于地。嚴成方跳落下馬,便把那柄錘也棄了,跪下道:“公子英雄,名不虛傳!小弟情願歸降,望公子收錄!”岳雲也跳下馬來,雙手扶起道:“久聞嚴公子大名,今日幸得相會。公子若肯歸降,共扶社稷,小弟情願與公子結爲兄弟。不知尊意允否?”嚴成方道:“小弟亦有此心,只是不敢仰攀。”岳雲道:“既同心意,何必過謙?”兩個就在地下撮土爲香。岳雲年長一歲爲兄,成方爲弟,誓同骨肉。對拜已畢,各自上馬回營。

成方來至東耳木寨,見了王佐,將與岳雲結拜之事說明。王佐大喜,隨同嚴成方來至西耳木寨見了嚴奇,暗暗各自同心計議,不提。那岳公子回城,也將前事說了一遍,岳爺喜之不勝。

忽見小校來報:“有長沙王羅延慶在城外討戰。”楊再興便上前來稟道:“羅延慶同小將最是相好,待我去說他來歸降。”岳爺就令再興出馬。再興領令,上馬提槍,領兵出城來,到陣前大叫一聲:“楊再興在此,誰人敢來會我!。”忽聽對陣只一聲砲響,門旗開處,一將出馬,見是楊再興,便把眼色一丢,喝道:“來將休得逞能,俺羅延慶來也!”擺動鏨金槍,當胸就刺。楊再興舉起滾銀槍,劈面相交。

兩個在戰場之上假戰了十餘合,楊再興賣個破綻,回馬敗下,落荒而走。延慶拍馬趕來。有四五里遠近,到一茂林之間,再興看四下無人,便回馬叫聲:“兄弟,久不相見,卻原來在這裏。爲兄的已歸順了岳元帥,聖上親封我爲御前都統制。與岳元帥結爲兄弟,蒙他十分義氣相待。兄弟何不棄邪歸正,投順宋朝?日後立功,決不失封侯之位也!”羅延慶道:“兄長之言,敢不如命?小弟情願做個內應,待交兵之日,小弟殺賊立功,以作進見之禮便了。”再興大喜道:“既如此,愚兄仍舊敗回,好掩人耳目。”說罷,便轉馬奔回,延慶在後追至戰場上,又假戰了四五合。再興假敗,逃回城去,延慶也鳴金收軍回營。

再興進城,見了岳元帥,將羅延慶歸降內助之事細細稟明。岳元帥大喜,記了功勞簿,不提。

且說那屈原公調齊各路人馬,演習五方陣勢,要與岳飛決戰。這裏探子報知岳元帥。岳元帥到了晚間,命張保跟隨,私自出城來探看。到一樹林中,岳爺爬上樹頂,偷看賊營動靜。正看之間,只聽得弓絃響處,不知那裏一箭射將上來。元帥叫聲:“不好”肋上早中了一箭,幸得把樹枝抱住,不曾跌下。張保連忙上樹扶下,只見岳爺面如白紙。張保慌慌的背了元帥,黑暗之中,不辨高低,如飛進城。到了帥府放下,臥在床上,人事不醒。嚇得岳雲魂魄俱無,連忙將箭頭取出來。衆將士聞知。齊集大營來看。但見箭眼中流出黑血,口吐白沫,箭傷甚重,命在頃刻。公子與衆將俱各大哭。牛臯道:“你們不要哭,一哭,我就沒有了主意了。我是有仙丹救得元帥的。”衆將聽了,俱各拭乾了眼淚,來問牛臯。牛臯道:“不要慌,可取些滾水來。”旁邊家將忙忙的倒了一碗滾水來。牛臯在身邊左摸右摸,摸出一粒丹藥來,將滾水調和,灌在元帥口中。不多一會,只見元帥大叫一聲:“痛死我也!”這顆仙丹,果然有起死回生這妙,頃刻之間,岳元帥一翻身坐起,衆將好不懽喜。

牛臯道:“這箭不是敵人所射,乃是本營將官放的。且看箭上可有記號。”元帥把箭一看道:“沒有記號。”牛臯道:“把衆將的箭都拿來比看。若有那個的箭,與此箭一般樣的,就是此人射的。”衆將齊稱:“有理。”元帥就將箭來折爲兩段,插在靴統內,說道:“你們不必窮究,待他悔過自新便了。”衆將道:“元帥如此仁德待人,但此賊的心腸太狠,便宜了他!”牛臯氣忿忿的,又摸出這丸丹藥來道:“元帥收著,倘日後再被他射一箭,還好醫治。第三回,卻沒有了!”元帥道:“凡事總由天命,賢弟何必著惱,賢弟們請各自回營,準備與朝廷出力便了。”衆將辭別,各自散去。元帥自進後堂來,公子問道:“爹爹,孩兒已明知此人,何不將他正法?”岳爺道:“我兒,你那裏曉得?他道我賞罰不明,因而懷恨,至有此舉。我但以仁德化之,彼必然追悔也。”岳雲伏侍元帥安寢,不提。

且說楊幺一日升殿,對屈原公道:“各路大兵雖到,但勝敗亦未可遽定,當作何萬全之計?”屈原公奏道:“臣的陣勢已經演熟,大王可傳旨,命王佐前去誘敵,待岳飛兵來,就命王佐截住他的歸路。再命崔慶、崔安居左,羅延慶、嚴成方在右,二大王楊凡統領中軍,四面夾攻。先命花普方駕著戰船,去與韓世忠交戰,以防他來救應。任那岳飛通天本事,亦必就擒也。”楊幺聽了這番言語大喜,即命:“軍師照計而行便了。”屈原公領旨,自去準備。

旁邊閃出楊欽上前奏道:“軍師妙計雖好,但是岳飛手下將士,俱是智勇兼全之輩,亦未可輕忽。臣願拚身入虎穴,到潭州城去,與岳飛講和。若肯兩下罷兵息戰,不獨安然無事,又省了無數糧草。”楊幺道:“御弟前去講和甚妙!若肯退兵,情願送他些金帛,免得廝殺亦好。楊欽正要領旨出班,只見伍尚志閃出奏道:“單絲不成線,臣願與王叔同往來營講和。”楊幺道:“駙馬同去,孤家更是放心。”楊欽心中想道:“我有心事,特謀此差。不道駙馬也要同去,如何是好?”無可奈何,只得和駙馬一同出朝。

來到水口,下了小船,開到對岸。二人上馬,來至城下,對城上軍士說道:“相煩通報元帥,說楊欽、伍尚志特來求見元帥。”軍士連忙報進帥府。岳爺傳令,請進帥府相見。軍士得令,出來開了城門,放他二人進城。來到師府,進內見了元帥,口稱:“小將楊欽,同伍尚志奉主公之命,特來與元帥講和。若肯罷兵息戰,情願備辦糧草犒軍等物,每年進納貢奉,免得人民塗炭。未知元帥允否?”岳爺大怒,喝道:“那楊幺早晚就擒,洞庭滅在旦夕,何得多言!”叫左右:“將二人拿下,兩處拘禁。待我捉了楊幺,一同斬首。”左右一聲答應,將二人各房拘禁,元帥暗暗叫軍士將酒飯傳送。”

到得初更時分,叫張保悄悄的去請了楊欽來到後營,重新見禮。元帥讓他坐了客位,問道:“方纔冒犯!在諸將面前不得不如此,幸乞恕罪!不知將軍此來,有何指教?”楊欽道:“今屈原公調集各路兵馬,擺一‘五方陣’,前後左右俱有埋伏,將來報知元帥,以便準備破敵之計。但恐元帥大兵到時,玉石不分,要求元帥保全家口,感德無涯!”元帥道:“前承將軍美意,破了蛇盤山。本帥還要奉明封贈,豈敢有犯?”即命家丁取過小旗一面,遞與楊欽道:“倘大兵到日,將此旗插于門上,諸軍自不敢進門。”楊欽接了旗收好,謝了元帥。元帥仍命張保送回房中安歇。

又叫王橫:“你去好好的請那伍尚志來。”王橫領令出去。不一時,尚志已到,見了元帥跪下道:“前者有犯虎威,望元帥恕罪!”元帥用手扶起請坐,便道:“將軍大才,實爲可敬。但所事非人,實爲可惜!不知將軍今日此來,有何主見?”伍尚志就將得勝回營、招爲駙馬之事說了一遍,然後道:“那公主雖與小將做了花燭,卻不肯成親,要求元帥作主,方成此事。”元帥聞言,哈哈大笑道:“楊幺招駙馬,怎麽要本帥作立起來?豈非笑話?”伍尚志道:“有個緣故,那公主並非楊幺之女,乃潭州潭村人氏,父親姚平章,一門俱被楊幺殺死。其時公主年幼,楊幺認爲已女。”岳爺吃驚,道:“姚平章是吾母舅,那公主是我表妹了!如今卻待怎麽?”尚志道:“公主說,一則有父母之仇,二則元帥迺公主之兄。所以謀得此差,來見元帥請命,以安公主之心。”元帥聞言,即忙站起來道:“這等說來是我的妹丈了!”遂傳命,請公子來見禮,便道:“這是我兒岳雲。”岳雲見了禮。

元帥吩咐家將:“去請楊老爺來。”伍尚志卨驚道:“小將在此,不便相見。”岳爺道:“不妨!他也有事到此。”不一會,楊欽走進來,見了伍尚志,甚是慌張。元帥笑把從前之事說了一遍,二人大笑起來!當夜,重整酒席,飲了一番,遂一處安歇。次日,送至水口,下船回寨見了楊幺,一同奏道:“岳飛有允和之意,奈衆將不肯,故留在驛中過了一夜。衆將請命,要斬臣二人,又是岳飛道:‘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放臣二人回來繳旨。”楊幺聞奏,心甚不悅,起身回宮。那伍尚志進宮見了公主道:“今日見過令兄,將公主之言一一道達了。令兄待等平了楊幺,令兄作主,與公主成婚也。”公主謝道:“郎君若能與我父母報仇,感德不盡!”這邊閒話,且按下慢表。

再說岳元帥調齊人馬,約定韓元帥水陸會勦。分撥楊虎、阮良、耿明初、耿明達、牛臯,共是五人,來助韓元帥,由水路進發。自同衆將出了潭州城,安下大營,準備與楊幺決戰。不因此番開兵,有分教:江水澄清翻作赤,湖波蕩漾變成紅。畢竟不知誰勝誰負,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岳元帥大破五方陣~楊再興誤走小商河

詩曰:

萬騎飛騰出陣雲,潭州戰勝擁回軍。小商橋畔將星墜,夜半淒涼泣孤魂!

前言不表,閒話慢提。單說岳元帥帶領大兵,齊出潭州城外,扎下大營。是日,元帥升帳,聚集一班衆將,參見已畢。元帥開言道:“今屈原公調齊人馬,擺下此陣,名爲‘五方陣’。按金、木、水、火、土各路埋伏,前後左右俱有救應。各宜努力嚮前,擒拿楊幺,在此一舉!違令怠玩者,必按軍法!”衆將齊聲道:“願聽指揮。”元帥即命余化龍聽令,余化龍答應上前。元帥道:“與你紅旗一面,率領周青、趙雲帶領三千人馬,從正西殺入陣去,我自有接應。”余化龍得令去了。又點何元慶同吉青、施全領兵三千,黑旗黑甲,從正南上殺進,取水克火之義。三將一聲:“嚇!”領奪去了。又喚岳雲:“你可同王貴、張顯領兵三千,都是黃旗黃甲,從北方殺入接應。”岳雲領令去了。又命張憲同鄭懷、張奎領三千人馬,白旗白甲,殺入正東陣內,取金克木之義。張憲領令下去。元帥又命楊再興帶領青甲兵三千,左首張用,右首張立,一齊衝入中央,砍倒他的“帥”字旗。元帥自領大兵在後,接應五方兵將,不提。

再說韓元帥已得了岳元帥會勦日期,即命楊虎、阮良、耿明初、耿明達各駕小船,往來截殺,牛臯在水面上救應。自己帶領二位公子並各副將,擺開大戰船殺來。那日楊幺聞報,說岳飛來破“五方陣”,韓世忠又從水路殺來,即忙命楊欽把守洞庭宮殿,伍尚志保住家眷,自與太尉花普方等,駕著大小戰船,嚮前去迎敵韓世忠,不表。

先說那岳營衆將依次衝入。“五方陣”內,雖有嚴成方、羅延慶了得,卻彼已懷歸順之心,自然不肯出力。衹有小霸王楊凡這桿槍十分厲害,在陣內抵擋各路兵將。那王佐來見岳元帥,獻了東耳木寨。岳爺命王佐收拾寨中之物,速進潭州,不可遲延!王佐領命而去。不一會,又見伍尚志差心腹家將,駕船來到岸邊,請元帥上山。元帥令三軍上了戰船,帶領張保、王橫下船,直至楊幺水寨,逢人便殺,遇將便砍,四面放起火來。衆嘍羅飛奔逃命,岳爺殺上山來,早有楊欽接著,指引軍兵,將楊幺合門誅戮。伍尚志領了公主下山,放起一把火,將大小宮殿營寨燒個乾淨。

早有小嘍羅逃得命的,飛報與楊幺,說道:“大王不好了!駙馬伍尚志與御弟楊欽獻了水寨,放火燒了宮殿,大王眷屬都被岳飛殺盡了!”楊麽聽了,大叫一聲道:“罷了!罷了!誰知二賊如此喪心,將我滿門殺絕,此恨怎消!拿位二賊碎屍萬段,方泄我恨!傳令衆將,快奮力殺上去,擒了韓世忠,再作道理。”衆將得令,正把戰船駛上,只見牛臯在水面上走來,見了花普方,叫聲:“賢弟,此時不降,更待何時!”花普方叫聲:“哥哥,小弟來也!”將船一擺,跟著牛臯歸往來營去了。楊幺見花普方歸宋,心中又慌又惱,只得強勉上前,與韓元帥戰船打仗。

說話的,做小說的人,沒有兩張嘴,且把楊幺敵住韓元帥交戰之事略停一停。且先說那岳元帥燒了洞庭山宮殿,下船來,依舊上岸屯住。早有牛臯帶領花普方來投降,岳爺大喜,用好言撫慰。忽然又有探子來報道:“啟上元帥,今有金邦四太子兀朮,調領六國三川各島人馬,共有二百餘萬,來犯中原,將近朱仙鎮了!請令定奪。”岳元帥聽了此報,吃了一驚,吩咐探子再去打聽。這個方去,那個又來,一連七八報。元帥好不著急,想:“那楊幺未擒,金人又到,奈何奈何!”慌忙傳令軍政司,點齊七隊人馬,每隊五千,候本帥發令。軍政司連忙點齊,專等元帥調用。岳爺又發文書,差官命各路總兵節度,在朱仙鎮取齊,星飛投遞去了。

且說“五方陣”內,余化龍率領周青、趙雲殺入正西陣內,正遇著崔慶。大戰了數十回合,被余化龍攔開刀,一槍刺于馬下。那何元慶同著吉青、施全領兵從正南殺來,早有崔安接住廝殺,不上五六合,崔安正待逃走,被何元慶一錘打得腦漿迸出,死于馬下。岳雲、王貴、張顯三個從北方殺入陣中,賊將金飛虎使兩條狼牙棒上前迎敵,被岳雲梟開棒,只一錘打作兩截。再殺過去,恰遇著余化龍、何元慶兩邊殺來。三枝兵合做一處,惡龍攪海的一般,那裏擋得住!其時東邊陣上喊殺連天,乃是張憲同著鄭懷、張奎領兵殺來。正遇周倫舞動雙鞭來敵張憲,未及交鋒,被鄭懷斜刺裏一棍打死。恰好楊再興從中殺進陣來,正遇三大王楊凡。兩個大戰,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正在難解難分,嚴成方見楊再興戰不下楊凡,便把雙錘一擺,大叫一聲:“嚴成方來助戰也!”一馬跑上前來。楊凡只道他來幫助,那裏防他馬到錘落,把楊凡打落馬下,再興取了首級。羅延慶見了把槍一擺,連挑幾員偏將,大叫道:“俺羅爺已歸順岳元帥了!你等願降者,都隨我來投順,免受誅戮!”那陣內人馬見主將已降,俱各四散逃生。

早有軍士飛報屈原公道:“王佐、羅延慶俱投降了宋朝。嚴成方把三大王打死,也歸宋朝去了。陣勢已破,三軍盡逃散了。”屈原公正在驚慌,又有探子來報道:“伍尚志與楊欽獻了水寨,放火燒毀了宮殿,大王一門家眷盡被宋兵殺盡了。”說猶未了,又有探子來報:“牛臯招降了花普方,大王現被韓世忠圍困,十分危急,候軍師速去救駕!”屈原公一連聽了幾報,弄得手足無措,仰天大叫道:“鐵桶般的山河,一旦喪于諸賊之手,豈不可恨!”遂拔劍自刎而死。這叫做:大破‘五方陣’,逼死屈原公。

岳元帥正在調撥人馬,早有探子來報:“韓元帥大破了楊幺,楊幺棄船下水。楊虎、阮良等一齊下水追拿去了。”岳元帥吩咐再去打聽。不多一會,早有楊再興進營繳令。岳爺道:“賢弟,來得正好。方纔得報,說金兵二百萬,又犯中原,將近朱仙鎮。賢弟可領兵五千,爲第一隊先行,速速去救朱仙鎮。小心前去!”楊再興領令出營,帶兵五千,星飛去了。隨後岳雲進營說:“孩兒領令,殺入‘五方陣”內,將楊幺人馬盡皆殺散,特來繳令。”岳爺道:“我兒!今有兀朮帶領二百萬人馬,來犯中原。你可領兵五千,速往朱仙鎮救應。”岳雲一聲:“得令!”出營領兵,飛奔去了。又有何元慶同嚴成方進營交令。元帥令成方爲第三隊,接應岳雲。成方聽說岳雲在前,領令星飛而去。元帥又令何元慶爲第四隊先行,元慶得令,出營帶領五千兒郎,前往朱仙鎮來。落後余化龍進營繳令,元帥亦令領兵五千,爲第五隊,速奔朱仙鎮去,不提。

再說羅延慶進帳見了元帥,跪下稟道:“末將歸陣來遲望元帥恕罪收錄!”岳爺連忙扶起,說道:“本帥與將軍汴京一別,久懷渴想。今日將軍改邪歸正,正欲與將軍敘談衷曲。不意金邦兀朮,帶領番兵二百萬,復進中原,已近朱仙鎮,十分危急!我已命楊再興、岳雲、嚴成方、何元慶、余化龍各領五千人馬,作五隊,前去救應朱仙鎮了。今將軍可爲第六隊先行,帶領人馬五千前去。有功之日,待本帥奏聞,封職不小!”羅延慶道:“蒙帥爺如此恩待,何借殘軀?誓必殺盡金兵,以報元帥知遇之德也!”遂辭了元帥,出營領兵去了。又一會,伍尚志進營繳令,元帥道:“賢妹丈來得正好!我早上已命潭州節度使徐仁,叫他整備花燭。今因金兵犯界,我不得工夫,故托他主婚。妹丈可同表妹進城,今晚成了花燭。明日即領兵五千,星速爲第六隊救應,不可有誤!”伍尚志謝了元帥,出來同姚氏進城,當夜成了親。明日即引兵出征,不表。

且說楊虎與耿氏兄弟,一齊下水追捉楊幺。楊幺無處躲避,往水面上透出來,想要上岸逃走。不道牛臯正穿著那雙破浪履,在水面上走來走去的快活。忽見水面上探出人頭來。牛臯認得是楊幺,便道:“好嚇人!拿了這頭來罷!”手起一鐧,把楊幺打翻。阮良等一齊上前捉住了,解上韓元帥大船上來報功。韓元帥即命綁過岳元帥營中來。岳爺道:“叛逆大罪,理應解赴臨安處斬,但我要速往朱仙鎮去,恐途中有變。”吩咐綁去砍了!將首級差官送往臨安奏捷。又令牛臯往各路催糧,到朱仙鎮來接應。牛臯領令去了。此時岳元帥與韓元帥共有三十萬大兵。二位元帥放砲拔寨,統領全帥,望朱仙鎮而來。且按下慢表。

再說第一隊先行楊再興,奉令前往朱仙鎮來。此時正值十一月天氣,只見四下裏彤雲密佈,大雪飄揚,萬里江山,如同粉壁。再興帶兵冒雪而行,一連走了兩日兩夜,已離朱仙鎮不遠。看那金邦人馬,漫山遍野,滔滔而來,不計其數。楊再興道:“三軍聽者,你等看番兵如螻蟻一般,你們上前去豈不白送了性命?爾等可扎好營寨,在此等候,我去殺他一個翻天倒海!”衆兵一齊答應,下了營寨。那楊再興即便拍馬搖槍,往番營殺進。

那昌平王兀朮四太子帶領了六國三川大兵,分爲十二隊,每隊人馬五萬,共有六十五萬人馬,虛張聲勢,假言二百萬,往小商橋而來。第一隊的先鋒雪裏花南走馬上來,正遇著楊再興一馬當先,那槍只一挑,將雪裏花南挑下馬來。番兵不能抵擋,呐喊一聲,兩邊散開。楊再興拍馬趕上,那第二隊先行雪裏花北便來接戰,早被楊再興一槍,那雪裏花北招架不住,也死于馬下。只見那番兵回身一轉,楊再興拍馬又上前來,撞見三隊先鋒雪裏花東,早已知道前邊之事,催馬搖刀上來,正遇楊再興。他的刀尚沒舉起,又早被楊再興一槍,將頸下挑了一個窟窿,翻身落馬!殺得那些番兵東倒西橫,抱頭鼠竄,只恨爹娘少生了兩隻腳,沒命的逃走。那四隊先行雪裏花西聞報,飛馬上來接戰,撞著楊再興,不上一合,早被楊再興挑于馬下!不上一個時辰,連把四員番邦大將送往閻羅殿去了。四隊番兵共計有二十餘萬,見主將已亡,大敗而走。衆番兵懼怕,不知道象這樣的南蠻有多少追殺下來,先自慌了亂跑。人撞人跌,馬衝馬倒,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但見屍如山積,血若川流。

楊再興在後追趕,見番兵嚮北而走,心下想道:“我往此處抄去,豈不在番人之前?截住他的歸路,殺他個片甲不留。”再興想定了主意,竟往近路抄去。誰知此地有一條河,名爲小商河,早已被這大雪遮滿,看不出河路。那些番兵盡皆知道是小商河,前邊小商橋,所以那些番兵皆往西北而逃。小商河河水雖不甚深,卻皆是淤泥衰草,被雪掩蓋,不分河路。楊再興一馬來到此處,一聲響跌下小商河,猶如跌落陷坑的一般,連人帶馬,陷在河內。那些番兵看見,只叫一聲:“放箭!”一衆番兵番將萬矢齊發,就象大雨一般射來。可憐楊再興連人帶馬,射得如柴蓬一般。後人有詩吊之曰:

東南一棒天鼓響,西北乾方墜將星。未曾受享君恩露,先嚮泉臺泣夜螢!

兀朮傳令衆將,調兵轉去下營:“若有南蠻前來迎敵,不可造次,須要小心準備爲主!”不提。卻說那第二隊先行岳雲趕到,天色已暗。再興的軍士前迎著公子,報道:“楊老爺追殺番兵,誤走小商河,陷于河內,被番人亂箭射死!特來報知。”岳雲聽了,不覺大叫道:“苦哉,苦哉!救應來遲,此乃我之罪也!”傳令三軍:“與我紮住營盤,待我前去與楊叔父報仇!”三軍得令,安下營頭。岳雲拍馬搖錘,直抵番營,一馬衝進金營,有分教:萬馬叢中顯姓字,千軍隊裏奪頭功。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貶九成秦檜弄權~送欽差湯懷自刎

詩曰:

報國丹心一鑒清,終天浩氣佈乾坤。只慚世上無忠孝,不論人間有死生。

說話那岳雲一馬衝入番營,大叫:“俺岳小爺來踹營了!”舞動那兩柄銀錘,如飛蝗雨點一般的打來,誰人抵擋得住!況且那些番兵俱已曉得岳公子的厲害,都嚮兩邊閃開。岳公子逢人便打,打得衆番兵東躲西逃,自相踐踏。

恰好第三隊先行嚴成方已到。兩隊軍士將楊先鋒誤走小商河被金兵射死,如今岳公子單身獨馬踹進番營的事說了。嚴成方聞言大怒,即傳令三軍安下營寨:“等我幫他去來!”把馬一提,直至番營,高聲大叫:“俺嚴成方來踹營也!”掄動紫金錘,打將入來,指東打西,繞南轉北。尋見了岳雲,兩個人並力打來!那時兀朮在大營,見小番報說:“岳小南蠻又同了一個小南蠻叫做嚴成方,踹進營盤,十分兇狠,難以抵敵,望速遣將官擒拿!”兀朮思想:“某家六十萬大兵來到此地,被楊再興一人一騎挑死我四個先鋒,殺傷我許多人馬。如今又有這兩個小南蠻如此厲害,叫某家怎能取得宋朝天下!”隨即傳下令來,點各營元帥、平章速去迎敵,務要生擒二人,如若放走,軍令治罪!那些番兵番將得了此令,層層圍住岳公子、嚴成方廝殺,不表。

再說那第四隊先行何元慶領兵來到,軍士也將楊再興射死、岳公子與嚴成方殺入番營的事說了一遍。何元慶聽了,吩咐三軍扎下營寨,他也是一人一騎,衝至番營門首,太喝一聲:“呔!番奴!何元慶來也!”舞動雙錘,殺進番營。

隨即那第五隊先行余化龍兵馬也到,聽了此信,按下三軍,飛馬衝入番營,大叫一聲:“番奴閃開!余化龍來也!”把銀槍一起,點頭點腦挑來,好生厲害,殺得那番兵喊叫道:“南蠻狠嚇!”霎時間,衝透番營七層圍子手,撞翻八面虎狼軍。匹馬衝入重圍,來尋衆位先鋒。

不久,那第六隊羅延慶人馬又到,衆三軍也將前事說了一遍。羅延慶聞言,大怒道:“爾等扎下營盤,等我去與楊將軍報仇!”一馬飛奔而來!只見楊再興射死在河內,延慶下馬拜了兩拜,哭一聲:“哥哥嚇!你爲國捐軀,真個痛殺我也!令小弟與兄上前去報仇,望哥哥陰靈護佑!”就揩乾眼淚,上馬提槍,竟往番營而來,殺入重圍。羅延慶踹進番營,已是黃昏時分。

第七隊伍尚志也到,三軍也將前事稟上。伍尚志吩咐三軍紮住營盤,飛馬來至番營,將馬一提,舞動這枝畫桿銀戟,殺進番營,一層層衝將進去。只見岳雲、嚴成方、何元慶、余化龍、羅延慶皆在圍內,伍尚志叫聲:“有興頭!我伍尚志也來了!”六隻大蟲殺在番營內,錘打來,遇著便爲肉醬;槍刺去,逢著頃刻身亡。真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兀朮看見,便道:“不信這幾個南蠻如此厲害!”遂又傳集衆平章一齊圍住,吩咐:“務要拿了這幾個南蠻,大事就定了!”衆將得令,層層圍住。那六個人在裏面殺了一層,又是一層,殺了一晝夜。恰好岳元帥、韓元帥的大兵已到,依河爲界,放砲安營。那番陣內六個先行聽見砲響,曉得是元帥兵到。岳公子掄錘打出番營,後邊何元慶、余化龍、羅延慶、伍尚志一齊跟著殺出來。岳雲回頭一看,單單不見了嚴成方,大叫:“衆位叔父!嚴成方尚在陣內!快些進去救應他出來。”岳公子當頭,衆將在後,復轉身一齊又殺進番營。只見嚴成方在亂軍中逢人亂打,岳雲道:“賢弟快回營去罷!”嚴成方也不回言,舉錘便打,岳雲連忙架住。卻是那嚴成方殺了一日一夜,已經殺昏了,只往番營殺進去,也認不出自家人了。岳雲便一手掄錘,一手拖住嚴成方左手,何元慶扯住右手,羅延慶抱住身子,余化龍在前引路,伍尚志斷後。衆英雄裹了嚴成方殺出番營,來到大營,進帳見岳元帥繳令。

岳爺吩咐嚴成方後營將養。只見羅延慶十分悲苦,岳爺道:“賢弟休得悲苦!武將當場,馬革裹屍。只是未曾受享朝廷爵祿,如此英雄,甚爲可惜!”元帥就吩咐整備祭禮,親到小商河祭奠。然後收屍,葬在鳳凰山,不表。

再說兀朮見衆英雄去了,但見屍骸滿地,血流成河,死者莫知其數,帶傷者甚衆。一面將屍首埋葬,一面將帶傷軍士發在後營醫治。又與衆將計議道:“這岳南蠻如此厲害!他若各處人馬到齊,早晚必來決戰!某家想那秦檜爲何不見照應,難道他死了不成?況某家何等恩義待他!他夫妻二人!臨別時對天立誓,歸到南朝,豈有忘了某家之理?”軍師道:“狼主今日進中原,秦檜豈有不照應之理?請狼主靜候幾日,決有好音。”且按下兀朮營中之事。

卻說那邊張元帥帶領五萬人馬,劉元帥帶兵五萬,各處節度總兵皆到,共有二十萬大兵,扎下了十二座大營,聚在朱仙鎮上。這一日,岳元帥升帳,軍士來報說:“聖旨下。”岳爺連忙出營接旨。欽差開讀,卻是朝廷敕賜岳飛“上方劍”一口,札符數百道。有罪者先斬後奏,有功者任憑授職。岳爺謝恩,送了欽差起身。回到帳中坐下,又有探子進帳來報:“趙太師氣憤疾發,已經亡故,將禮部尚書秦檜拜了相位,特來報知。”岳爺與衆元帥、節度、總兵,各各差官送禮進京賀喜。

過了數日,有新科狀元張九成奉旨來做參謀,在營外候令。傳宣官進帳通報,元帥遂命進見,張九成卻不戎裝,進營來至帳下,道:“各位老大人在上,晚生張九成參見。”岳爺與衆元帥等一齊站起來道:“殿元請起。”叫左右看坐。張九成道:“各位老元戎在上,晚生焉敢坐!”岳爺道:“奉君命到此,正要請教,焉有不坐之理?”九成只得告坐過了,就于旁側坐定。岳爺道:“殿元館閣奇才,何不隨朝保駕,卻來此處參謀?”九成道:“晚生蒙天子洪恩,不加黜逐,反得叨居鼎甲。因爲晚生乃一介寒儒,前去參見秦太師沒有孝敬,故而秦太師在聖上面前,特保居此職。”岳爺對衆元帥道:“豈有此理!我想那秦太師亦是十載寒窻,由青燈而居相位,怎麽重賂輕賢!”衆元帥道:“且留殿元在此,再作區處。”

正在說話之間,又報聖旨下了。衆元帥聞報,一齊出營來接旨。那欽差在馬上說道:“只要新科狀元張九成上來接旨。”張九成忙上前道:“臣張九成接旨。”那欽差道:“聖旨命張九成往五國城去問候二聖,特此欽賜符節,望闕謝恩。”張九成謝恩過了。那欽差道:“聖上有旨,著岳飛速命狀元起身,不可遲誤!”說罷,即將符節交代明白,轉馬回去。

各位元帥進帳坐定,議論此事:“那裏出自聖旨!必定秦檜弄權陷害殿元!”衆人各各憤憤不平,都說道:“如今朝內有了這樣的姦臣,忠臣就不能保全了!真正令人膽寒!”岳爺道:“貴欽差不知何日榮行?”張九成道:“晚生既有王命在身,焉敢耽擱?只是一件,家下還有老母與舍弟九思,怎知此事?須得寫一信通知。今日便可起身。”岳爺道:“既如此,貴欽差可即寫起書來,待本帥著人送到尊府便了。”即叫左右取過文房四寶,將桌子擡到九成面前。九成即含淚修書,將一香囊封好在內,奉與岳元帥。岳元帥即喚過一名家將,吩咐道:“這封書,著你星夜往常州,送到狀元府上,面見二老爺親自開拆。”家將答應,領書而去。張九成道:“家書已去,晚生就此告辭了!還求元帥差一位將軍,送晚生出那番營便好。”岳爺道:“當得遵命。”即傳下令來道:“那一位將軍敢領令送欽差出番營去?”下邊應聲道:“末將願往。”岳爺舉目一看卻是湯懷,不覺淚下,叫道:“湯將軍好生前往!”這班元帥,各節度、總兵,衆統制,與張九成、湯懷出營,一齊上馬,直送至小商橋。衆元帥道:“貴欽差,兄弟們不遠送了!”張九成道:“請各位大人回營。”湯懷道:“各位大老爺,末將去了!”又對岳爺道:“大哥,小弟去了!”岳元帥欲待回言,喉中語塞,淚如泉湧,目不忍視。帶領衆將,回轉營中,掩面悲切,退往後營去了。

那湯懷保著張九成直至番營,大喝道:“番奴聽者,俺大宋天子,差新科狀元張九成往五國城去問候二聖。快去通報,讓路與我們走!”小番聽了便說道:“湯南蠻且住著!待俺去稟狼主。”小番忙進帳去報與兀朮。兀朮道:“中原有這等忠臣,甚爲可敬!”傳令把大營分開,讓出一路。再點一員平章,帶領五十兒郎,送他到五國城去。小番得令,傳下號令。那五營八哨,衆番兵一齊兩下分開,讓出一條大路。張九成同著湯懷,一齊穿營進來。那些番兵番將看見張九成生得面白脣紅,紅袍金帶,烏紗皂靴,在馬上手持符節;後邊湯懷橫槍躍馬保著,人人喝綵:“好個年少忠臣!”兀朮也來觀看,不住口的稱贊。又見湯懷跟在後頭,便問軍師道:“這可是岳南蠻手下的湯懷麽?”哈迷蚩道:“果然是湯南蠻。”兀朮道:“中原有這樣不怕死的南蠻,叫某家怎能取得宋朝天下!”吩咐:

“將大營合好,若是湯南蠻轉來,須要生擒活捉,不可傷他性命。違令者斬!”

卻說張九成同湯懷二人出了番營,只見一個平章帶了五十名番兵,上前問道:“呔!俺奉狼主之命,領兵護送。那一位是往五國城去的?”湯懷指著九成道:“這一位便是。一路上爾等須要小心服侍!”番兵點頭答應。湯懷道:“張大人,末將不能遠送了!”張九成道:“今日與將軍一別,諒今生不能重會了!”言罷,掩面哭泣而去!

湯懷也哭了一會。望見欽差去遠了,揩乾了眼淚,回馬來到番營,擺著手中銀槍,踹進重圍。衆番兵上前攔住,喝道:“湯南蠻,今日你休想回營了!俺等奉狼主之命,在此拿你。你若早早下馬投降,不獨免死,還要封你一個大大的頭目。”湯懷大怒道:“呔!番賊!我老爺這幾根精骨頭,也不想回家鄉的了。”大喝一聲,便走馬使槍往番營中衝入重圍,與番人大戰。那湯懷的手段本來是平常的,二來那座番營有五十餘里路長,這桿槍如何殺得出去?但見那番兵一層一層圍將上來,大聲叫道:“南蠻子,早早下馬投降!若想出營,今生不能夠了!”只一聲叫,那些番兵番將,刀槍劍戟一齊殺將攏來。湯懷手中的這桿槍那裏招架得住,這邊一刀,那邊一槍。湯懷想道:“不好了!我單人獨騎,今日料想殺不出重圍。倘被番人拿住,那時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反受番人之辱,倒不如自盡了罷!”把手中槍,左右勾開許多兵器,大叫一聲:“且慢動手!”衆番將一齊住手,叫:“南蠻快快投降,免得擒捉!”

湯懷喝道:“呔!你們休要想錯了念頭!俺湯老爺是何等之人,豈肯投降于你?少不得俺哥哥岳大元帥前來將你等番奴掃盡,那時直搗黃龍府,捉住完顏老番奴,將你等番奴斬盡殺絕,那時方出俺心中之氣也!”叫一聲:“元帥大哥!小弟今生再不能見你之面了!”又叫:“各位兄弟們!今日俺湯懷與你們長別了!”就把手中槍尖調轉,嚮咽喉只一下,早已翻身落馬而死。可憐他:一點丹心歸地府,滿腔浩氣上天庭。有詩曰:

送客歸來勇氣微,孤身力盡鬭心稀。

自甘友誼輕生死,血染遊魂志不移!

那些衆番兵看見湯懷自盡,報與兀朮。兀朮吩咐把首級號令軍前,將屍骸埋葬。岳爺正在營中思想湯懷,軍士進來報道:“湯將軍的首級,號令在番營前了!”岳爺聞言大哭道:“我與你自幼同窻學藝,恩同手足。未曾受得王封,安享太平之福,今日先喪于番人之手!”說罷,放聲大哭。衆將俱各悲咽。元帥吩咐備辦祭禮,遙望番營祭奠。衆將拜奠已畢回營,不提。

且說兀朮自葬湯懷之後,在帳中與衆元帥、平章等稱贊那湯懷的忠心義氣,忽有小番進帳報道:“殿下到了。”兀朮傳令宣進。陸文龍進營參見。那陸文龍:

年方一十六歲,得力倒有千斤。身長九盡,面闊五停;頭大腰圓,目秀眉清。弓馬俱嫺熟,雙槍本事能。南朝少此英雄將,北國稱爲第一人!

這陸文龍進帳參見畢,兀朮道:“三兒因何來遲?”文龍道:“臣兒因貪看中原景緻,故爾來遲。父王領大兵進中原日久,爲何不發兵到臨安,去捉南蠻皇帝,反下營在此!”兀朮就把楊再興戰死小商河,岳雲、嚴成方等大戰;又因對營有十二座南蠻營寨,況岳飛十分厲害,所以爲父的不能前進說知。文龍道:“今日天色尚早,待臣兒領兵前去,捉拿幾個南朝蠻子,與父王解悶!”兀朮道:“王兒要去,必須小心!”

文龍領令出來,帶領番兵直過小商橋,來至宋營討戰。當有小軍報入大營:“啟上元帥,今有番邦一員小將,在外討戰。”元帥便問兩邊衆將:“那一位敢出馬?”話言未絕,旁邊閃過呼天慶、呼天保兩員將官,上前打恭道:“小將情願出陣,擒此番奴來獻上。”元帥吩咐小心前去。

二人得令,出營上馬,帶領兵卒來至陣前。兩軍相對,各列陣勢。呼天保一馬當先,觀看這員番將,年紀十六七歲,白面紅脣;頭戴一頂二龍戲珠紫金冠,兩根雉尾斜飄;穿一件大紅團龍戰襖,外罩著一副鎖子黃金玲瓏鎧甲;左脅下懸一口寶刀,右脅邊掛一張雕弓;坐下一匹紅紗馬,使著兩桿六沉槍。威風凜凜,雄氣赳赳!呼天保暗暗喝綵:“好一員小將!”便高聲問道:“番將快通名來!”文龍道:“某家乃大金國昌平王殿下陸文龍便是。爾乃何人?”呼天保道:“我乃岳元帥麾下大將呼天保是也。看你小小年紀,何苦來受死!倒不如快快回去,別叫一個有些年紀的來,省得說我來欺你小孩子家。”陸文龍哈哈大笑道:“我聞說你家岳蠻子有些本事,故來擒他,量你這些小卒,何足道哉!”呼天保大怒,拍馬掄刀,直取陸文龍。陸文龍將左手的槍,勾開了大刀;右手那枝槍,豁的一聲,嚮呼天保前心刺來!要招架也來不及,正中心窩,跌下馬來,死于非命。呼天慶大吼一聲:“好番奴,怎敢傷吾兄長!我來也!”拍馬上前,舉刀便砍。陸文龍雙槍齊舉。兩個交戰,不上十個回合,又一槍,把呼天慶挑下馬來;再一槍,結果了性命。陸文龍高聲大叫:“宋營中著幾個有本事的人出來會戰!休使這等無名小卒,白白的來送死!”那敗軍慌慌忙忙報知元帥。元帥聽得二將陣亡,止不住傷心下淚,便問:“再有那位將軍出陣擒拿番將?”只見下邊走過岳雲、張憲、嚴成方、何元慶四人,一齊上前領令,情願同去。岳爺道:“即是四人同去,吾有一計,可擒來將。”四人齊齊聽令。正是:運籌帷幄將軍事,陷陣衝鋒戰士功。畢竟不知岳元帥說出什麽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陸殿下單身戰五將~王統制斷臂假降金

詩曰:

昔日要離曾斷臂,今朝王佐假降金。

忠心不計殘肢體,義膽常留自古今!

當時岳雲等四人上前聽令,元帥道:“你等四人出陣,不可齊上。可一人先與他交戰,戰了數合,再換一人上前:此名‘車輪戰法’。”

四將領令,出營上馬,領兵來至陣前。岳雲大叫道:“那一個是陸文龍?”陸文龍道:“某家便是!你是何人?”岳雲道:“我乃大宋岳元帥大公子岳雲便是。你這小番,休得誇能,快上來領錘罷!”陸文龍道:“我在北國也聞得有個岳雲名字。但恐怕今日遇著了俺,你的性命就不能保了,照槍罷!”耍的一槍刺來,岳雲舉錘架住。一場廝殺,有三十多合。嚴成方叫聲:“大哥且少歇!待兄弟來擒他。”拍馬上前,舉錘便打。陸文龍雙槍架住,喝聲:“南蠻,通個名來!”嚴成方道:“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嚴成方是也。”陸文龍道:“照槍罷!”兩個亦戰了三十多合。何元慶又上來接戰三十餘合。張憲拍馬搖槍,高叫:“陸文龍,來試試我張憲的槍法!這一枝的比你兩枝的何如?”耍耍耍一連幾槍,陸文龍雙槍左舞右盤。這一個恰如騰蛟奔蟒,那一個好似吐霧噴雲。

那金營中早有小番報知兀朮。兀朮道:“此名‘車輪戰法’,休要墮了岳南蠻之計。”忙傳令鳴金收軍。文龍聽得鳴金,便架住張憲的槍,喝聲:“南蠻!我父王鳴金收兵,今日且饒你,明日再來拿你罷!”掌著得勝鼓,竟自回營。

這裏四將也只得回營,進帳來見元帥繳令。岳爺命將呼氏兄弟屍首埋葬好了,擺下祭禮,祭奠一番。又傳下號令,各營整備挨彈擂木,小心保守,防陸文龍前來劫營。各營將士,各各領令,小心整備。

到了次日,軍士來報:“陸文龍又來討戰。”岳元帥仍命岳雲等四人出馬。旁邊閃過余化龍,稟道:“待小將出去壓陣,看看這小番如何樣的厲害。”元帥就命余化龍一同出去。那五員虎將出到陣前,見了陸文龍,也不打話,岳雲上前,掄錘就打。文龍舉槍相迎。錘來槍去,槍去錘來,戰了三十來合,嚴成方又來接戰。小番又去報知兀朮。兀朮恐怕王兒有失,親自帶領衆元帥、平章出營掠陣。看見陸文龍與那五員宋將輪流交戰,全無懼怯。直至天色將晚,來營五將見戰不下陸文龍,吆喝一聲,一齊上前。那邊兀朮率領衆番將,也一齊出馬,接著混戰一陣。天已昏黑,兩邊各自鳴金收軍。

五將進營繳令道:“番將厲害,戰他不下。”元帥悶悶不樂,便吩咐:“且把‘免戰牌’掛出,待本帥尋思一計擒他便了。”請將告退,各自歸營安歇。惟有那岳元帥回到後營,雙眉緊鎖,心中愁悶。

且說統制王佐,自在營中夜膳,一邊吃酒,心中卻想:“我自歸宋以來,未有尺寸之功,怎麽想一個計策出來,上可報君恩,下可分元帥之憂,博一個名兒流傳青史,方遂我的心懷。”又獨一個吃了一會,猛然想道:“有了,有了。我曾看過《春秋》、《列國》時,有個‘要離斷臂刺慶忌’一段故事。我何不也學他斷了臂,潛進金營去?倘能近得兀朮,拚得捨了此身刺死他,豈不是一件大功勞?”主意已定,又將酒來連吃了十來大杯。叫軍士收了酒席,卸了甲,腰間拔出劍來,騞的一聲,將右臂砍下,咬著牙關,取藥來敷了。那軍士看了,驚倒在地,跪下道:“老爺何故如此?”王佐道:“我心中的冤苦之事,你等不知的。你等自在營中好生看守,不必聲張傳與外人知道。且候我消息。”衆軍士答應,不敢作聲。

王佐將斷下的臂,扯下一副舊戰袍包好,藏在袖中。獨自一人出了帳房,悄悄來至元帥後營,已是三更時分,對守營家將道:“王佐有機密軍情,求見元帥。”家將見是王佐,就進帳報知。其時岳元帥因心緒不寧,尚未安寢。聽得王佐來見,不知何事?就命請進來相見。家將應聲:“曉得!”就出帳來請。王佐進得帳來,連忙跪下。岳元帥看見王佐面黃如蠟,鮮血滿身,失驚問道:“賢弟爲何這般光景?”王佐道:“哥哥不必驚慌!小弟多蒙哥哥恩重如山,無可報答。今見哥哥爲著金兵久犯中原,日夜憂心,如今陸文龍又如此猖獗。故此小弟傚當年吳國要離先生的故事,已將右臂斷下,送來見哥哥,要往番營行事,特來請令!”岳爺聞言下淚道:“賢弟!爲兄的自有良策,可以破得金兵,賢弟何苦傷殘此臂!速回本營,命醫官調治。”王佐道:“大哥何出此言?王佐臂已砍斷,就留本營,也是個廢人,有何用處?若哥哥不容我去,情願自刎在哥哥面前,以表弟之心跡。”岳元帥聽了,不覺失聲大哭道:“賢弟既然決意如此,可以放心前去!一應家事,愚兄自當料理便了。”王佐辭了元帥,出了宋營,連夜往金營而來。詞曰:

山河破碎愁千萬,折餘息把身殘。功名富貴等閒看!長虹貫白日,秋風易水寒。調《臨江仙》又詩曰:

壯士滿腔好熱血,賣與庸人俱不識。一朝忽遇知音客,傾心相送托明月。

王佐到得金營,已是天明。站在營前等了一會,小番出營,便嚮前說道:“相煩通報,說宋將王佐有事來求見狼主。”小番轉身進帳:“稟上狼主,有宋將王佐在營門外求見。”兀朮道:“某家從不曾聽見宋營有什麽王佐,到此何幹?”傳令:“且喚他進來。”不多時,小番領了王佐進帳來跪下。兀朮見他面色焦黃,衣襟血染,便問:“你是何人?來見某家有何言語?”王佐道:“小臣乃湖廣洞庭湖楊幺之臣,官封東聖侯。只因姦臣獻了地理圖,被岳飛殺敗,以至國破家亡,小臣無奈,只得隨順宋營。如今狼主大兵到此,又有殿下英雄無敵,諸將寒心。岳飛無計可勝,掛了‘免戰牌’。昨夜聚集衆將商議,小臣進言:‘且今中原殘破,二帝蒙塵。康王信任姦臣,忠良退位,天意可知。今金兵二百萬,如同泰山壓卵,諒難對敵。不如差人講和,庶可保全。’不道岳飛不聽好言,反說臣有二心賣國,將臣斷去一臂,著臣來降金邦報信。說他即日要來擒捉狼主,殺到黃龍府,踏平金國。臣若不來時,即要再斷一臂。因此特來哀告狼主。”說罷,便放聲大哭,袖子裏取出這斷臂來,呈上兀朮觀看。兀朮見了,好生不忍,連那些元帥、衆平章俱各慘然。兀朮道:“岳南蠻好生無禮!就把他殺了何妨。砍了他的臂,弄得死不死,活不活,還要叫他來投降報信,無非叫某家知他的厲害。”兀朮就對王佐道:“某家封你做個‘苦人兒’之職。你爲了某家斷了此臂,受此痛苦,某家養你一世快活罷!”叫平章:“傳吾號令各營中,‘苦人兒’到處爲居,任他行走。違令者斬!”這一個令傳下來,王佐大喜,心下想道:“不但無事,而且遂我心願,這也是番奴死回近矣!”王佐連忙謝了恩。這裏岳爺差人探聽,金營不見有王佐首級號令,心中甚是掛念,那裏放得下心。

再說那王佐每日穿營入寨,那此小番俱要看他的斷臂,所以倒還有要他去耍的。這日來到文龍的營前,小番道:“‘苦人兒’那裏來?”王佐道:“我要看看殿下的營寨。”小番道:“殿下到大營去了,不在這裏,你進去不妨。”王佐進營來到帳前閒看,只見一個老婦人坐著。王佐上前叫聲:“老嬭嬭,‘苦人兒’見禮了。”那婦人道:“將軍少禮!”王佐聽那婦人的聲口卻是中國人,便道:“老嬭嬭不象個外國人嚇!”那婦人聽了此言,觸動心事,不覺悲傷起來,便說:“我是河間府人。”王佐道:“既是中國人,幾時到外邦來的?”那婦人道:“我聽得將軍聲音也是中原人聲氣。”王佐道:“‘苦人兒’是湖廣人。”婦人道:“俱是同鄉,說與你知道諒不妨事,只是不可洩漏!這殿下是吃我嬭大的,他三歲方離中原。原是潞安州陸登老爺的公子,被狼主搶到此間,所以老身在此番邦一十三年了。”王佐聽見此言,心中大喜,便說道:“‘苦人兒’去了,停一日再來看嬭嬭罷!”隨即出營。

過了幾日,王佐隨了文龍馬後回營。文龍回頭看見了,便叫:“‘苦人兒’,你進來某家這裏吃飯。”王佐領令,隨著進營。文龍道:“你是中原人,那中原人有什麽故事,講兩個與我聽聽。”王佐道:“有,有,有。講個‘越鳥歸南’的故事與殿下聽!當年吳、越交兵,那越王將一個西施美女進與吳王。這西施帶一隻鸚鵡,教得詩詞歌賦,件件皆能,如人一般。原是要引誘那吳王貪淫好色,荒廢國政,以便取吳王的天下。那西施到了吳國,甚是寵愛。誰知那鸚鵡竟不肯說話。”陸文龍道:“這卻爲甚麽緣故?”王佐道:“後來吳王害了伍子胥,越王興兵伐吳,無人抵敵,伯嚭逃遁,吳王身喪紫陽山。那西施仍舊歸于越國,這鸚鵡依舊講起話來。這叫做‘越鳥歸南’的故事。這是說那禽鳥尚念本國家鄉,豈有爲了一個人,反不如鳥的意思。”文龍道:“不好!你再講一個好的與我聽。”王佐道:“我再講一個‘驊騮嚮北’的故事罷。”陸文龍道:“甚麽叫做‘驊騮嚮北’?”王佐道:“這個故事卻不遠,就是這宋朝第二代君王,是太祖高皇帝之弟太宗之子真宗皇帝在位之時,朝中出了一個姦臣,名字叫做王欽若。其時有那楊家將俱是一門忠義之人,故此王欽若每每要害他,便哄騙真宗出獵打圍,在駕前謊奏:‘中國坐騎俱是平常劣馬,惟有蕭邦天慶梁王坐的一匹寶駒,喚名爲日月驌驦馬,這方是名馬。只消主公傳一道旨意下來,命楊元帥前去要此寶馬來乘坐。’”陸文龍道:“那楊元帥他怎麽要得他來?”王佐道:“那楊景守在雍州關上,他手下有一員勇將名叫孟良。他本是殺人放火爲生的主兒,被楊元帥收伏在麾下。那孟良能說六國三川的番話,就扮做外國人,竟往蕭邦,也虧他千方百計把那匹馬騙回本國。”陸文龍道:“這個人好本事!”王佐道:“那匹驌驦馬送至京都,果然好馬。只是一件,那馬嚮北而嘶,一些草料也不肯吃,餓了七日,竟自死了。”陸文龍道:“好匹義馬!”王佐道:“這就是‘驊騮嚮北’的故事。”王佐說畢道:“‘苦人兒’告辭了,另日再來看殿下。”殿下道:“閒著來講講。”王佐答應而去,不表。正是:爲將不惟兵甲利,還須舌亦有鋒芒。

再說曹榮之子名叫曹寧,奉了老狼主之命,統領三軍來助四狼主。這回到了營中,參見畢,遂把奉老狼主之命來此助戰言語說了。兀朮道:“一路辛苦,且歸本營安息。”曹寧謝了恩,問道:“狼主開兵如何?”兀朮道:“不要說起!中原有了這岳南蠻,十分厲害,手下兵強將勇,難以取勝。”曹寧道:“待臣去會一會岳南蠻,看是如何。”兀朮道:“將軍既要出陣,某家專聽捷音。”當時曹寧辭了兀朮,出營上馬,領兵來到宋營討戰。真個是:少年膽氣搖山嶽,虎將雄風驚鬼神!畢竟不知宋營中何人出馬,勝敗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述往事王佐獻圖~明邪正曹寧找父

詩曰:

插下薔薇有刺藤,養成乳虎自傷生。凡人不識天公巧,種就秧苗待長成。

卻說這曹寧乃是北國中一員勇將,比陸文龍更狠,使一桿烏纓鐵桿槍,有碗口粗細。那兀朮說起岳家將的厲害,不能勝他。目今幸得小殿下連勝兩陣,他將“免戰牌”掛出,所以暫且停兵。曹寧要顯他的手段,請令要與岳家去會戰,兀朮就令曹寧出馬討戰。

曹寧領兵直至家營前,叱喝道:“呔!聞得你們岳家人馬,如狼似虎,爲什麽掛出這個羞臉牌來?有本事的可出來會會我曹將軍。”那小校忙進營中報道:“有一員小將在營外討戰,口出大言,說要踹進營來了。”下邊惱了徐慶、金彪,上前稟道:“小將到此,並未立得功勞,情願出去擒拿番將獻功。”岳爺即命去了“免戰牌”,就準二人出馬。

二人領命,帶領兒郎,來到陣前。徐慶上前大喝一聲:“番將通名!”曹寧道:“俺乃大金國四太子麾下大將曹寧是也!你是何人?”徐慶道:“俺乃岳元帥帳前都統制徐慶便是,快來領我的寶刀!”不由分說,就是一刀砍去。曹寧跑馬上前,只一槍,徐慶翻身落馬。金彪止不住心頭火發,大駡:“小番,焉敢傷我兄長!看刀罷!”搖動三尖刀,劈面砍去。曹寧見他來得兇,把槍架開刀,回馬便走。金彪拍馬趕來。曹寧回馬一槍,望金彪前心刺來。金彪躲閃不及,正中心窩,跌下馬來。曹寧把槍一招,番兵一齊上前,殺得來兵大敗逃奔。曹寧取了徐慶、金彪兩人的首級,回營報功去了。

宋兵背了沒頭的屍首回營,報與元帥。岳爺聞報,雙眼流淚,傳令備棺成殮。當時惱了小將張憲,請令出戰,元帥應允。張憲提槍上馬,來至陣前討戰,坐名要曹寧出馬。曹寧得報,領兵來至陣前,問道:“你是何人?”張憲道:“我乃大元帥岳爺帳下大將張憲便是。”曹寧道:“你就是張憲?正要拿你。”二人拍馬大戰,雙槍並舉,戰了四十多合,不分勝敗。看看紅日西沉,方纔戰罷,各自收兵。

次日,曹寧帶兵又到陣前喊戰,元帥令嚴成方出去迎敵。嚴成方領令來至陣前,曹寧叫道:“來者何人?”嚴成方道:“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嚴成方是也!你這個小番,可就是曹寧麽?”曹寧道:“某家就是四狼主帳前大將軍曹寧!既聞我名,何不下馬投降?”嚴成方道:“我正要拿你。”舉錘便打,曹寧搶槍架住。大戰四十餘合,直至天晚,方各自收兵。一連戰了數日,元帥只得又把“免戰牌”掛出。岳爺見番營又添了一員勇將,越覺十分愁悶。

且說金營內王佐聞知此事,心下驚慌,來至陸文龍營前,進帳見了文龍。文龍道:“‘苦人兒’,今日再講些什麽故事?”王佐道:“今日有絕好的一段故事,須把這些小番都叫他們出去了,只好殿下一人聽的。”文龍吩咐伺候的人盡皆出去。王佐見小番盡皆出去,便取出一幅畫圖來呈上道:“殿下請先看了,然後再講。”文龍接來一看,見是一幅畫圖,那圖上一人有些認得,好象父王。又見一座大堂上,死著一個將軍,一個婦人。又有一個小孩子,在那婦人身邊啼哭。又見畫著許多番兵。文龍道:“‘苦人兒’,這是什麽故事?某家不明白,你來講與某家聽。”王佐道:“殿下略略閃過一旁,待我指著畫圖好講。這個所在,乃是中原潞安州。這個死的老爺,官居節度使,姓陸名登。這死的婦人,乃是謝氏夫人。這個是公子,名叫陸文龍。”陸文龍道:“‘苦人兒’,怎麽他也叫陸文龍?”王佐道:“你且聽著,被這昌平王兀朮兵搶潞安州,這陸文龍的父親盡忠,夫人盡節。兀朮見公子陸文龍幼小,命乳母抱好,帶往他邦,認爲己子,今已十三年了。他不與父母報仇,反叫仇人爲父,豈不痛心!”陸文龍道:“‘苦人兒’,你明明在說我。”王佐道:“不是你,倒是我不成?我斷了臂膀皆是爲你!若不肯信我言,可進去問嬭媽便知道。”言未了,只見那嬭媽哭哭啼啼走將出來,道:“我已聽得多時,將軍之言,句句是真!老爺、夫人死的好苦嚇!”說罷,放聲大哭起來。陸文龍聽了此言,淚盈盈的下拜道:“不孝之子,怎知這般苦事?今日纔知,怎不與父母報仇!”便嚮王佐下禮道:“恩公受我一拜,此恩此德,沒齒不忘!”拜罷起來,拔劍在手,咬牙恨道:“我去殺了仇人,取了首級,同歸宋室便了。”王佐急忙攔住道:“公子不可造次!他帳下人多,大事不成,反受其害。凡事須要三思而行!”公子道:“依恩公便怎麽?”王佐道:“待早晚尋些功勞,歸來未遲。”公子道:“領教了!”那衆小番在外,只聽得啼哭,那裏曉得底細。

王佐問道:“那曹寧是甚出身?”文龍道:“他是曹榮之在外國長大的。”王佐道:“我看此人,倒也忠直氣概。公子可請他來,待我將言探他。”公子依言,命人去請曹將軍來。

不多時,曹寧已至,下馬進帳,見禮畢,坐下。只見王佐自外而入,公子道:“這是曹元帥,你可行禮。”王佐就與曹元帥見了禮。文龍道:“元帥,他會講得好故事。”曹寧道:“可叫他講一個與我聽。”王佐便將那“越鳥歸南”、”驊騮嚮北”的兩個故事說了一遍。曹寧道:“鳥獸尚知思鄉念主,豈可爲人反不如鳥獸?”文龍道:“將軍可知道令祖那裏出身?”曹寧道:“殿下,曹寧年幼,實不知道。”文龍道:“是宋朝人也!”曹寧道:“殿下何以曉得?”文龍道:“你問‘苦人兒’便知。”曹寧道:“‘苦人兒’,你可知道?”王佐道:“我曉得。令尊被山東劉豫說騙降金,官封趙王,陷身外國。卻不想報君父之恩,反把祖宗抛棄,我故說這兩個故事。”曹寧道:“‘苦人兒’,殿下在此,休得胡說!”陸文龍就將王佐斷臂來尋訪,又將自己之冤一一說知,然後道:“將軍陷身于外國,豈不可惜?故特請將軍商議。”曹寧道:“有這樣事麽!待我先去投在宋營便了。但恐岳元帥不信,不肯收錄。”王佐道:“待末將修書一封,與將軍帶去就是。”隨即寫書交與曹寧。曹寧接來收好,辭別回營,想了一夜,主意已定,到了次日清早,便起身披掛齊整,上馬出了番營,直至宋營前下馬道:“曹寧候見元帥。”軍士報進,岳爺道:“令他進來。”曹寧來到帳前跪下道:“罪將特來歸降!今有王將軍的書送上。”元帥接書拆開觀看,心中明白,大喜道:“我弟斷臂降金,今立此奇功,亦不枉他吃一番痛苦。”遂將書藏好,說道:“曹將軍不棄家鄉,不負祖宗,復歸南國,可謂義勇之士。可敬,可敬!”吩咐旗牌:“與曹將軍換了衣甲!”曹寧叩謝,不表。

再說金營內四狼主次日見報,說曹寧投宋去了,心中正在惱悶。忽見小番又報上帳來,說是趙王曹榮解糧到了,兀朮道:“傳他進來。”不一會,曹榮進帳,見了兀朮稟道:“糧草解到,繳令。”兀朮道:“將他綁了。”兩邊答應一聲,將曹榮綁起。曾榮道:“糧草非臣遲誤,只因天雨,所以遲了兩日,望狼主開恩!”兀朮道:“胡說!你命兒子歸宋,豈不是父子同謀?還有何辯?推去砍了!”曹榮道:“容臣稟明,雖死無怨。”兀朮道:“且講上來!”曹榮稟道:“臣實不知逆子歸宋,只求狼主寬恩,待臣前去擒了這逆子來正罪便了。”兀朮道:“既如此,放了綁!”就命領兵速去擒來。

曹榮領命出營,上馬提刀,帶兵來到宋營。曹榮對軍士說道:“快快報進營去,說我趙王到此,只叫曹寧出來見我!”軍士進帳報知元帥。元帥發令著曹寧出營,吩咐道:“須要見機行事,勸你父親早早歸來,決有恩封。”曹寧得令,上馬提槍,來到營前一看,果然是父親。那曹榮看見兒子改換衣裝,大怒駡道:“逆子!見了父親還不下馬?如此無禮!”曹寧道:“爹爹,我如今是宋將了。非是孩兒無理,我勸爹爹何不改邪歸正,復保宋室,祖宗子孫皆有幸矣。爹爹自去三思!”曹榮大叫道:“狗男女!難道父母皆不顧惜,背主求榮?快隨我去,聽候狼主正罪。”曹寧道:“我一嚮不知道,你身爲節度,背主降虜。爲何不學陸登、張叔夜、李若水、岳飛、韓世忠?偏你獻了黃河,投順金邦?眼見二聖坐井觀天,于心何忍,與禽獸何異!你若不依,請自回去,不必多言!”曹榮大怒道:“畜生!擅敢出言無狀!”拍馬舞馬,直取曹寧,望頂門上一刀砍來。那曹寧一時惱發,按捺不住,手擺長槍只一下,將父親挑死,吩咐軍士擡了屍首回營,進帳繳令。

元帥大驚道:“你父既不肯歸宋,你只應自回來就罷。那有子殺父之理?豈非人倫大變!本帥不敢相留,任從他往。”曹寧想道:“元帥之言甚是有理。我如今做了大逆不孝之事,豈可立于人世?”大叫一聲:“曹寧不能早遇元帥教訓,以至不忠不孝,還有何顏見人!”遂拔出腰間的佩刀,自刎而死!元帥吩咐把首級割下,號令一日,然後收棺盛殮。曹榮係賣國姦臣,斬下首級,解往臨安,不表。

且說兀朮聞報曹榮被兒子挑死,道:“那曹寧歸宋,果然不與他父親相干。但是這弑父逆賊,岳飛肯收留帳下,豈是明理之人?也算不得個名將!”正在議論,忽見小番來報道:“不知何故,將曹寧首級號令在宋營前。”兀朮拍手道:“這纔是個元帥,名不虛傳!”對著衆平章道:“宋朝有這等人,叫某家實費週折也!”正說間,又有小番來報說:“本國元帥完木陀赤、完木陀澤帶領‘連環甲馬’候令。”兀朮大喜,傳令請二位元帥進見。不一時,二位元帥進帳,參見已畢。兀朮便道:“這‘連環甲馬’,教練了數載功夫,今日方得成功!明日就煩二位出馬,擒拿岳飛,在此一舉也!”二人領令出帳,左右安營。

到了次日,完木陀赤、完木陀澤二人領兵來至本營討戰。軍士報進大營。岳元帥便問:“何人敢出馬?”只見董先同著陶進、賈俊、王信、王義一同上來領令。元帥就分撥五千人馬,命董先率領四將出戰。董光等五人得令,帶領人馬出營。來到陣前,只見完木陀赤生得來:

鼻高眼大,豹頭燕頷。膀闊腰圓,身長八尺。一部落腮鬍子,滿臉渾如黑漆。若不是原水鎮上王彦章,必定是灞陵橋邊張翼德。

又看那完木陀澤怎生模樣。但見:

頭戴雉尾鬧獅盔,身穿繽鐵烏油甲。麻臉橫殺氣,怪睛如吊閘。渾鐵钂,手中提;狼牙箭,腰間插。戰馬咆哮出陣前,分明天降兇煞神。

董先大喝一聲:“來將通名!”番將答道:“某乃大金國元帥完木陀赤、完木陀澤是也!奉四太子之命,前來擒捉岳飛。你是何人,可就是岳飛麽?”董先大怒道:“放你娘的屁!我元帥怎肯和你這樣醜賊來交手。照我董爺爺的家夥罷!”當的一剷打去,完木陀赤舞動鐵桿槍,架開月牙剷,回手分心就刺。戰不得五六個回合,馬打七八個照面,完木陀澤看見哥哥戰不下董先,量起手中渾鐵钂,飛馬來助戰。這裏陶進等四人見了,各舉大刀一齊上前。七個人跑開戰馬,猶如走馬燈一般,”團團廝殺!但見:

劍戟共旗幡照日,征雲並殺氣相浮。天昏地暗,霧慘雲愁。舞動刀槍若電閃,跑開戰馬似龍遊。那邊一意奪乾坤,拚得你生我死;這裏忠心保社稷,博個拜將封侯。直殺得:草地磷磷堆白骨,澗澤滔滔血水流。

你想這兩員番將,怎敵得過五位將軍,只得回馬敗走。完木陀赤且走且叫道:“宋將休得來趕,我有寶貝在此!”董先道:“隨你什麽寶貝,老爺們也不懼怕。”拍馬趕來。不因董先膽大追去,有分教:五員虎將,死于非命;數千人馬,盡喪沙場。畢竟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演鈎連大破連環馬~射箭書潛避鐵浮陀

詩曰:

宋江昔日破呼延,番帥今朝死董先。從今傳得槍牌法,甲馬雖堅也枉然。

話說完木陀赤、完木陀澤二人,引得董先等趕至營前,一聲號砲響,兩員番將左右分開,中間番營裏擁出三千人馬來。那馬身上都披著生駝皮甲,馬頭上俱用鐵鈎鐵環連鎖著,每三十匹一排。馬上軍兵俱穿著生牛皮甲,臉上亦將牛皮做成假臉戴著,只露得兩隻眼睛。一排弓弩,一排長槍,共是一百排,直衝出來。把這五位將官連那五千軍士,一齊圍住,槍挑箭射。只聽得吵吵吵,不上一個時辰,可憐董先等五人並五千人馬,盡喪于陳內,不過逃得幾個帶傷的。正是: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那敗殘軍士回營,報與元帥道:“董將軍等全軍盡歿于陣內了!”元帥大驚問道:“董將軍等怎麽樣敗死的?”軍士就將“連環甲馬”之事細細稟明。岳元帥等滿眼垂淚道:“苦哉,苦哉!早知是‘連環甲馬’,嚮年呼延灼曾用過,有徐寧傳下‘鈎連槍’可破。可憐五位將軍白白的送了性命,豈不痛哉!”遂傳令整備祭禮,遙望著番營哭奠了一番。回到帳中,就命孟邦傑、張顯各帶兵三千,去練“鈎連槍”;張立、張用各帶兵三千,去練“藤牌”。四將領令,各去操練,不表。

且說那兀朮坐在帳中,對軍師道:“某家有這許多兵馬,尚不能搶進中原,只管如此曠日持久,軍師有何良策?”哈迷蚩道:“岳南蠻如此厲害!況他兵馬又多,戰他不下。臣有一計,狼主可差一員將官暗渡夾江,去取臨安。岳南蠻若知,必然回兵去救。我以大兵遏其後,使他首尾不能相顧。那時岳南蠻可擒也!”兀朮聽子大喜,就命鶻眼郎君領兵五千,悄悄的抄路,望臨安一路進發。

卻說朝中有一姦臣,姓王名俊,本是秦檜門下的走狗,因趨奉得秦檜投機,直陞他做了都統制。又奏過朝廷,差他帶領三千人馬,押送糧草到朱仙鎮來,就在那裏監督軍糧,原是提拔他的意思。這一日行至中途,恰恰那個鶻眼郎君帶領番兵到來,正遇個著。鶻眼郎君提刀出馬,大喝一聲:“何處軍兵,快快把糧草送過來,饒你狗命!”王俊道:“我乃大宋天子駕前都統制王俊是也!你是何處番人,擅敢到此?”鶻眼郎君道:“某家乃大金國四太子帳前元帥鶻眼郎君是也!特到臨安來擒你那南蠻皇帝,今日且先把你來開刀。”說罷,一刀砍來,王俊只得舉刀相迎。不上七八個回合,番將歷害,王俊那裏招架得住,只得回馬落荒敗走,鶻眼郎君從後面趕來。

正在危急之時,忽見前面來了一枝兵馬,乃是總領催糧將軍牛臯。牛臯見了想道:“這裏那有番兵,不知是何處來的,追著的又不知是何人?”便道:“孩兒們站著!待我上前去看個明白。”便縱馬迎上前來,叫道:“不要驚慌,有牛爺爺在此。”那王俊道:“快救救小將!”牛臯上前大喝一聲:“番奴住著!你是何人?往那裏去的?”鶻眼郎君道:“某家要去搶臨安的,你問某家的大名,鶻眼郎君便是。”牛臯大怒,舉鐧便打。兩人戰了二十個回合,鶻眼郎君手中的刀略遲得一遲,被牛臯一鐧打中肩膀上,翻身落馬,牛臯取了首級,亂殺番兵。那些番兵死的死了,得命的逃了些回去。牛臯轉來,見了王俊問道:“你是那裏來的將官?這等沒用,被他殺敗了!”王俊道:“小將官居都統制,姓王名俊。蒙秦丞相薦我解糧往朱仙鎮去,就在那裏監督糧草。偏偏遇著這番賊,殺他不過。幸得將軍相救,後當圖報!不知將軍高姓大名?”牛臯心裏想道:“早知這是個狗頭,就不該救他了。”便道:“俺乃岳元帥麾下統制牛臯,奉令總督催趲各路糧草。王將軍既然解糧往朱仙鎮去,我的糧草煩你一總帶去,交與元帥,說牛臯還有幾個所在去催糧,催齊了就來。”王俊道:“這個當得。”牛臯道:“這首級也帶了去,與我報功。”王俊道:“將軍本事,天下無雙!望將軍把這功送與末將罷!”牛臯暗想:“我想這功且送了他,回營時再出他的醜也未遲。”便道:“將軍若要,自當奉送。將此糧草小心解去,勿得再有差失!”拱了一拱別去。那王俊領兵護送糧草,望朱仙鎮行來,在路無事。

這一日,看看到了大營相近,把兵紮住,來到營門候令。傳宣稟進,岳爺想:“他此差是姦臣謀來的。且請他進來。”王俊進帳,嚮各位元帥見了禮,稟道:“卑職奉旨而來,行至中途,遇見牛臯被番兵追趕。卑職上前救了牛臯,帶了糧草並那番將的首級,俱在營門,候元帥號令定奪。”岳爺道:“牛臯所遇的是何處番兵?”王俊道:“番將口稱暗渡夾江,去搶臨安。恰好牛臯遇著戰敗,被他追趕。遇見卑職,殺了番兵,救了牛臯,現在首級報功。”岳爺聽了底細,明白是王俊冒功。

且記了他的功勞,收了糧草,將番人首級號令,又命去下營。

到了次日,孟邦傑、張顯、張立、張用各將所練的槍牌已熟,前來繳令。元帥就命四將去破番陣,又叮嚀了一回,四將領命而去。又令岳雲、嚴成方、張憲、何元慶,領帶人馬五千,外邊接應,四將領令而去。且說那孟邦傑、張顯等四將,到番營討戰。那二元帥提兵出營,看見四將喝道:“南蠻通姓!”張立道:“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張立,那是張顯、孟邦傑、張用是也!番將報名上來!”番將道:“某乃大金國四狼主帳下元帥完木陀赤、完木陀澤是也!”張立道:“不要走,我正要拿你。”二人拍馬掄槍,戰了數合,番將詐敗進營,那四將追來。只見那些小番吹動觱篥,打起駝皮鼓,一聲砲響,三千“連環馬”周圍團團裹將上來。張立看見,吩咐三軍將“藤牌”四面周圍遮住:弓矢不能射,槍弩不能進。孟邦傑、張顯帶領人馬,打開“鈎連槍”,一連鈎倒數騎“連環馬”,其餘皆不能動,都自相踐踏。又聽得營中砲響,岳雲、張憲從左邊殺入,何元慶、嚴成方從右邊殺入,番將怎能招架。這一陣,將“連環馬”盡挑死了。張立、岳雲等得勝收兵回營,見元帥繳令,不表。

卻說那兀朮正望著完木陀赤弟兄“連環馬”成功,只見小番來報道:“岳飛差八個南蠻將‘連環馬’破了。”正說間,二人敗回,來見狼主。兀朮問道:“南蠻怎麽破法?”二將將“藤牌”、“鈎連槍”如此破法說了一遍。兀朮大哭道:“軍師!某家這馬。練了數載功夫,不知死了多少馬匹,纔得成功!今日被他一陣破了!”軍師道:“狼主不必悲傷,只待那‘鐵浮陀’來時,何消一陣,自然南蠻盡皆滅矣!”幾術道:“某家也只想待這件寶貝了。”且按下不表。

再說牛臯回營繳令道:“末將前者救了王俊,有番將鶻眼郎君的首級並糧草可曾收到否?”元帥道:“有是有的,但王俊說是他救了你,這功勞是他的。本帥已將功勞簿上,寫了他的名字了。”牛臯道:“王俊怎麽冒功?”王俊在旁答道:“人不可沒有了良心,小將救了你的性命,怎麽反來奪我的功勞?”

牛臯道:“我與你比比武藝,若是勝得我,便將功勞讓你。”

二人正在爭功,只聽得營門前數百人喧嘩。傳宣進來稟道:“有數百軍卒在外要退糧,求元帥發令定奪。”元帥問道:“何處軍兵要退糧?”傳宣稟道:。”是大老爺的兵要退糧。”韓世忠、張信、劉琦三個元帥齊聲的道:“豈有此理!若講別座營的兵,或有此事;若說元帥的兵。皆是赴湯蹈火,血戰爭先,怎肯退?必有委曲。元帥可令那班兵丁會說話的,走十數個來問他。”岳爺答道:“元帥們所言有理。”吩咐出去叫兵丁進來。那兵丁有十數個進來跪下道:“求元帥準退了小人們糧,放小人們去歸農罷。”岳爺道:“別座營頭,尚無此等事情,可況本帥待兵如子?現今金兵寇亂,全仗你等替國家出力,怎麽反說要退糧?”兵丁道:“人們平日深感元帥恩養,怎敢退糧?但是近日所發糧米,一斗衹有七八升,因此衆心不服。”元帥道:“王俊,錢糧皆是你發放,怎麽克減,以致他們心變?”王俊稟道:“錢糧雖是卑職管,卻都是吏員錢自明經手關發,卑職實不知情。”元帥道:“胡說!自古道:典守者不得辭其責。怎麽推諉?且傳錢自明來!”不一會,錢自明進帳來叩見,元帥喝問:“你爲何克減軍糧?”錢自明稟道:“這是王老爺對小吏說的,糧米定要折扣。若不略減些,缺了正額,那裏賠得起?”元帥大喝一聲:“綁去砍了!”一聲令下,兩邊刀斧手即將錢自明推出,霎時獻上首級。元帥又叫王俊:“快去把軍糧賠補了來,再行發落。”衆軍兵一齊跪下道:“這樣號令,我等情願盡力苦戰,也不肯捨了大老爺。”

俱備叩頭謝恩而去。王俊只得將克減下的糧草照數賠補了,來見元帥繳令。元帥道:“王俊!你冒功邀賞,克減軍糧,本應斬首!今因是奉旨前來,饒你死罪,捆打四十,發回臨安,聽憑秦丞相處治。”左右一聲吆喝,將王俊拖下去,打下四十大棍。寫成文書,連夜解上臨安相府發落。

牛臯稟道:“小將殺敗番兵,救了他的性命,這奸賊反冒我的功勞,又來克減軍糧。況是秦檜一黨,元帥何不將他斬了,以絕後患,反解到姦臣那裏去?”岳爺道:“賢弟不知,他是秦檜差來的。秦檜現掌相位,冤家宜解不宜結!”正所謂:可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牛臯聽了,心中憤憤不平,辭了元帥,自回本營,不表。

再說那番營中兀朮被岳飛破了“連環馬”,心中鬱鬱不樂,正在聚集衆將商議,忽見小番來報:“本國差兵解送‘鐵浮陀’在外候令。”兀朮大喜,傳令:“推過一邊,待天晚時,推到宋營前打去。任那岳飛足智多謀,也難逃此難!”一面整備火藥,一面暗點人馬,專等黃昏施放。那陸文龍在旁聽了,就回營對王佐道:“今日北國解到‘鐵浮陀,’今晚要打宋營,十分厲害,卻便怎處?”王佐道:“宋營如何曉得?須要暗送一信,方好整備。”陸文龍道:“也罷!待我射封箭書去報知岳元帥,明早即同將軍歸宋何如?”王佐大喜。看看天色將晚,陸文龍悄悄出營上馬,將近宋營,高叫一聲:“宋軍聽者,我有機密箭書,速報元帥,休得遲誤!”颼的一箭射去!隨即轉馬回營。

宋營軍士拾得箭書,忙與傳宣說知。傳宣接了,即時進帳跪下稟道:“有一小番將,黑暗裏射下這枝箭書,說有機密大事,求元帥速看。”元帥接了書,將手一揮,傳宣退下。岳爺把箭上之書取下,拆開觀看,吃了一驚。便暗暗傳下號令,先叫岳雲、張憲吩咐道:“你二人帶領人馬如此如此。”二人得令,領兵埋伏去了。又暗令兵士通知各位元帥,將各營虛設旗帳,懸羊打鼓;各將本部人馬,一齊退往鳳凰山去躲避,不提。

且說金營中到了二更時分,傳下號令,將“鐵浮陀”一齊推到宋營前,放出轟天大砲,嚮宋營中打來。但見煙火騰空,山搖地動,好似雷公排惡陣,分明霹靂震乾坤。有詩曰:

長驅大進鐵浮陀,欲打三軍片甲天。不是文龍施羽箭,宋營將士命俱殂。

當時衆位元帥在鳳凰山上,看見這般光景,好不怕人,便舉手嚮天道:“幸得皇天護佑,不絕我等!若不是陸文龍一枝箭書,豈不把宋營人馬打成齏粉?也虧了王佐一條臂膀,救了六七十萬人馬的性命!”

那岳雲、張憲領了人馬,埋伏在半路,聽得大砲打過,等那金兵回營之後,在黑影裏,身邊取出鐵釘,把火砲的火門打死,令軍士一齊動手,將“鐵浮陀”盡行推入小商河內,轉馬來到鳳凰山繳令。岳爺仍命三軍回轉舊處,重新扎好營盤。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兀朮自在營前,看那“鐵浮陀”大砲打得宋營一片漆黑,回到帳中對軍師道:“這回纔得成功也!”衆將齊到帳中賀喜。兀朮傳令擺起酒席,同衆元帥等直飲到天明。只見小番進帳報道:“‘苦人兒’同殿下帶了嬭母五鼓出營,投宋去了。”兀朮聽了,大叫道:“罷了,罷了!此乃養虎傷身也!”正在惱恨,又有小番來報:“啟上糧主,岳營內依然如此,旗幡且分外鮮明,越發雄壯了。”兀朮好生疑惑,忙出營前觀看,果然依舊旗幟鮮明,槍刀密佈,不知何故?傳令速整“鐵浮陀”

今晚再打來營。小番一看,“鐵浮陀”不知那裏去了,慌往四下搜尋。呀!俱推在小商河內了,忙來稟知。直氣得兀朮暴跳如雷,衆將上前勸解。

兀朮回營坐定,嘆了口氣道:“那岳南蠻真真厲害,能使將官舍身斷臂,來騙某家!那曹寧必然也是他說去,害他父子身亡。如今又說陸文龍歸宋。‘鐵浮陀’一旦成空,枉勞數載功夫,空費錢糧不少。情實可恨!如今怎麽處?”哈迷蚩道:“狼主不必心焦。待臣明日擺下一陣,名爲‘金龍絞尾陣’,誘那岳南蠻來打陣,可以擒他。”兀朮道:“如此速去整備。”哈迷蚩領令,自去操演。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晚“鐵浮陀”打過宋營之後,將至天明,陸文龍同嬭娘暗將金珠寶貝收拾停當,同王佐出營,竟往宋營而來。岳爺已將營寨重復扎好。王佐到了營前下馬,進見元帥,稟明前事。各位元帥、總兵、節度、統制,俱各致謝王佐活命之恩。岳元帥傳令,請陸公子相見。陸文龍進帳參見道:“小姪不孝,錯認仇人爲父!若非王恩公說明,怎得復續陸氏之脈!”元帥吩咐送公子後帳居住,撥二十名家將伏侍。一面差人送嬭娘回到陸公子的家鄉居住,不表。

卻說金營內哈迷蚩來稟上兀朮道:“狼主,可差人將一封箭書射進宋營,叫岳南蠻暫停一月。待臣擺好陣勢,然後開兵擒捉岳南蠻,早定大事。”兀朮聽了,就寫一書,差番將來到宋營前,高聲叫道:“南蠻聽者,俺乃金邦元帥,有書一封與你宋營主將,快些接去!”說罷,一箭射來。小軍拾得箭書,送與傳宣。傳宣將書呈上,元帥看畢,吩咐道:“你去與他說,教他擺好陣勢,快來知會打陣。”傳宣得令,出營大聲喝道:“番奴聽者,俺家元帥有令,教你們速去練熟些擺來,好等我們來打。”番將聽了,回營復命。哈迷蚩即將大兵盡數調齊,操演陣勢。

忽一日,有小番報進帳來:“啟上狠主,營門外有一大漢,口稱雲南化外大王,叫做李述甫,帶他外甥黑變龍求見。”兀術便問哈迷蚩道:“他是何人?來見某家則甚?”不知哈迷蚩如何回答,又不知那兩人果有何事來見兀朮。正叫做:渾濁未分鰱與鯉,水清方見兩般魚。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再放報仇箭戚方殞命~大破金龍陣關鈴逞能

詩曰:

百萬貔貅氣象雄,秋風劍戟倚崆峒。將軍已定平金策,奪取龍驤第一功。

話說哈迷蚩對兀朮道:“臣久聞雲南化外國,有個李述甫,是個南方蠻子的統領。今日必然來助狼主,可請他進來相見,看他有甚言語。”兀朮就命小番請李大王進帳相見。那小番遂出營對李述甫說道:“糧主請大王進帳相見。”李述甫想道:“兀朮不過是金國的四太子,我也是個王位,怎麽不出來接一接?”就對黑蠻龍道:“你可在外等候,待我去見了兀朮,看他如何?若無待賢之禮,我何苦來助他?”黑蠻龍答應,站在營前等候。那李述甫來到兀朮帳前立著,聲:“太子見禮。”兀朮看見他生得身高一丈二尺,面如藍靛,髮似硃砂,心裏有些奇異。本要下來與他行禮,卻挨近與他比比看長自己多少。那李述甫見兀朮不轉睛的瞧著他,又見他挨近身來,只認道是要來拿他,舉起手來只一掌,把兀朮打倒,飛跑出營,上馬提槍便走。後邊衆平章及番將,真個趕來拿他。黑蠻龍大喝一聲,提起斗大的鐵錘來,一連打翻了幾個,後面不敢追來。

李述甫對黑蠻龍道:“這番奴不是個好人!我倒有心來幫助他,不想他倒來拿我。被我一拳打翻了他,走了出來。”黑蠻龍道:“舅王,我們既到此,不如到對門營內看看。聞得岳元帥的兒子岳雲本事高強,待甥兒去與他比試比試,若果然高強,我們願歸了宋朝罷?”李述甫道:“這也有理。”遂領著一隊苗兵,來至宋營前呐喊。黑蠻龍立馬陣前,高聲叫道:“呔!宋兵聽者,我乃化外國大王。聞得你們有個什麽岳雲是有些本事的,可叫他出來試試我小王爺的錘。不然,俺就殺進營來了!”小軍慌忙報上帳來:“啟上元帥爺,有一個化外國苗王討戰,坐名要公子出馬,特來稟知。”元帥道:“那蠻王爲甚到此討戰?必有緣故。”就命岳雲:“你出去,須要見機而行。”

岳雲答應一聲:“得令!”上馬提錘,直至陣前觀看。一眼看去,但見那員苗將,頭有笆斗大,臉如黑漆,眼環口闊;頭上戴著烏金蓮子箍,左右插著兩根雉鷄尾;身上披著烏金鎧甲;坐下一匹高頭黑馬,手使兩柄笆斗大的鐵錘;年紀不多,只好十六七歲。再看到旗門下這個人,身長丈二,形容古怪,相貌稀奇,紅鬚赤髮,壓住陣腳。黑蠻龍大喝一聲:“來將何人?留下名來!”公子道:“苗蠻坐穩了,不要聽了跌下馬來!我乃武昌開國公太子少保統屬文武兵馬大元帥岳大公子岳雲的便是。你這苗將緣何到此?亦留下名來!”黑蠻龍道:“小王爺乃是雲南化外國總領李大王的外甥黑蠻龍的便是。因你來朝久不來封王,故來幫助金國,來奪你天下。不道那兀朮也不是個好人,今欲回去。聞得你這個蠻子有些本領,故來與你比比武藝,且上來試試我的錘看!”說罷,就當的一錘打來,岳雲把左手中這爛銀錘架開,右手一錘打去。兩個錘來錘往,錘去錘迎。舉起猶如日月當空,打下好如寒星墜地。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戰到百十個回合,不分勝負。岳雲想道:“這個苗蠻果然好本事!我且引他到荒僻之處,問他個緣故,勸他歸順,豈不爲美?”便回馬就走,大叫:“苗蠻,你敢來追我麽?看我的回馬錘厲害。”黑蠻龍道:“怕你什麽回馬錘,偏要追你!”

饒你走上焰魔天,足下騰雲須趕上。

兩個緊趕緊走,慢趕慢行。將到鳳凰山一帶茂林深處,岳雲回轉馬頭,叫一聲:“小蠻王,且慢動手!我有一句話與你相商。”黑蠻龍道:“卻不是你輸了,有什麽話講?”岳雲道:“我與你戰了這半日,只抵得對手,難道真個是怕了你!況我爹爹帳下雄兵猛將不少,金兵六七十萬尚不能搶我中原。你的令舅乃是雲南總領,應該發兵來相助我朝纔是,因何反來與我作對?倘然你殺了我,也佔不得我本朝的江山;我殺了你,白白的送了性命,也不見得淩煙閣上標名。故引你到此,就是這句話。請你想想看,何苦做甚冤家?”黑蠻龍道:“你既知我舅父是雲南總領,爲何這數年不來封王?”岳雲道:“原來如此。小蠻王你有所不知,這數年來國事艱難,二聖被陷金邦。幸得今上泥馬渡過夾江,又遭兀朮屢犯中原,應接不暇,那有工夫到南地來封王?久仰小苗王乃世間之豪傑,今幸相逢,意慾結拜爲友。待等恢復中原,我爹爹奏聞聖上,來封令舅的王位,決不食言!未知小苗王意下如何?”黑蠻龍道:“俺也聞得小將軍的英名,如今看起來,果然不虛。今得識荊,三生有幸!蒙許結拜,只恐高攀不起。”岳公子道:“大丈夫意氣相投,遂成莫逆,何出此言?”二人遂各下馬,撮土爲香,對天立誓,結拜爲友,岳雲年長爲兄。黑蠻龍道:“大哥且請回營,待小弟與家母舅說明,再來候見老伯。”二人上馬同行。到了陣前,岳雲收兵回營,來見父親繳令。將與黑蠻龍結拜的事說了一遍,岳爺大喜。

卻說李述甫見外甥與岳雲同歸本營而別,來問黑蠻龍道:“你與岳雲比武,勝敗如何?”黑蠻龍下馬,將前事細細稟明。李述甫聽了,心中大喜,遂與黑蠻龍一同來到來營前。傳宣飛報進帳道:“啟上帥爺,今有雲南李大王同了小王爺在外候見元帥。”元帥傳令大開營門,帶領大小衆將,一齊出來迎接。接至帳中,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岳雲過來見了大王李述甫,黑蠻龍亦過來見了各位元帥。張、韓、劉、岳四元帥齊道:“久仰大王英名灌耳,敢不欽敬!”李述甫道:“久聞四位元帥再整宋室江山,真乃擎天玉柱,架海金樑,敢不賓服!”

元帥吩咐軍中治酒相待,一面傳令犒賞雲南軍卒。岳爺對李述甫道:“大王且請回國。目下金邦兀朮屢犯中原,如此猖撅,尚未平服,恐關外苗蠻乘機而入,甚爲不便。須得大王鎮治,方保無虞!待本帥平了金邦,迎了二聖還朝,那時奏明聖上,本帥親到雲南封大王的王位便了。”李述甫大喜道:“遵教了。”當日酒散,各自回歸本營。那岳雲留黑蠻龍敘談了一夜。次日早上,李述甫來辭別元帥。岳爺吩咐整備糧草等物相送,各將官俱來送李述甫起行。惟岳雲與黑蠻龍有戀戀不捨之意。黑蠻龍道:“哥哥千萬同了老伯來到雲南走走!”岳雲道:“爲兄的必要來探望賢弟的!”兩人灑淚而別。李述甫同了黑蠻龍領了苗兵,自回化外國而去。

過了十餘日,岳元帥暗想:“今已半月有餘,金營不見動靜,不知排的什麽陣,這等煩難?”等到晚上,悄悄帶了張保出營,來到鳳凰山邊茂林深處,盤上一株大樹頂上偷看金營。果有百十萬人馬,詐言二百萬,擺著兩條“長蛇陣”,頭並頭,尾搭尾,所以名叫“金龍絞尾陣”。元帥正看了之間,只聽得弓絃響,連忙回轉頭來看時,肩膀上早中了一箭,岳爺大叫一聲。那放箭的暗想:“這遭報了仇了。”竟是悄悄的去了,這裏張保聽見元帥大叫,忙把索子放下,拔出箭頭,扯下一幅戰袍包好了膀子,將岳爺負在背上。定了一定神,元帥輕輕叫道:“張保,扶我上馬回營罷!”張保便扶岳爺上了馬,慢慢的回至本營。張保扶岳爺至後帳坐定,元帥即將以前牛臯存下的一顆丸藥服了,霎時箭瘡平復。又叫張保:“你悄悄去喚戚方來。”張保領命來喚戚方。戚方好象有個弔桶在心頭,一上一下不住的打,又不敢不來。只得同了張保來至後帳,叩頭道:“元帥喚末將有何使令?”岳元帥道:“戚方!人非草木,豈無分曉?我因兵下洞庭的時節,你違了我的軍令,故將你責了幾下。你竟欲把本帥射死,若無牛臯救我性命,今已休矣!你竟不想若非本帥恩義待人,怎能得王佐斷臂?不要說他別的功勞了,只講他前日報‘鐵浮陀’之信,使我等鳳凰山避兵,幸得救了三軍之命。況且我是主帥,就屈打了你幾下,有何大仇?你今日又射本帥一箭,幸喜天不絕我。你如此狠心,豈不送了宋朝天下!我如今喚你到來,與你一封書信,連夜往臨安去,投在後軍都督張俊那邊去尋個出身罷!若到了天明,恐衆將不服,就難活命了!”戚方無言可答,接了書,叩頭謝恩出帳。上馬回營,取了些金帛。

戚方上馬出營來,恰好劈面撞著牛臯。牛臯道:“是誰?”戚方道:“是我。”牛臯道:“半夜三更,你往何處去?”戚方道:“奉元帥之命,令我去投奔後軍都督張老爺,故爾出營。將軍若不信,現有元帥書信在此?”牛臯想道:“方纔見他出營去,又見他回營。不多時,又見元帥伏在馬上,張保扶著。必定這廝又做出什麽事來了。若叫他去投了姦臣,越發不妙了。”便喝道:“果是奉元帥之令,也該青天白日,怎麽夜裏私逃?必有情弊!且同我去見了元帥,方放你去。”戚方道:

“元帥命我速去,勿待天明,你如何阻我?”牛臯道:“胡說!”就一鐧打來,戚方不曾提防,早被牛臯打得腦髓直流,跌下馬來!牛臯將他身上金銀並那一封書搜出,取了首級,進帳來見元帥。元帥見了,說一聲:“是本帥忘了,不曾記得今夜是賢弟巡夜。被你打死了,也是他的命不該活。”牛臯道:“元帥爲著何事,叫他去投姦臣?”岳爺便把放箭之事說了一遍。牛臯道:“既如此,小弟打死他原不差!”遂辭了元帥,仍去巡夜。當晚亦不提起。

明日,元帥升帳,聚集衆將,把戚方之事說了一遍,衆皆大驚!又有軍士來報:“羅綱同郝先逃走了。”岳爺道:“他見戚方身死,自然立腳不住。由他自去,不必追他。”吩咐將戚方首級,號令軍前一日,取來合屍首上埋葬,不提。

再說金營哈迷蚩陣已擺完,來稟兀朮。兀朮大喜,即差人來下戰書。岳元帥約定來日決戰。一面請各位元帥齊到中軍商議。那四位元帥各處人馬,合來共有六十萬。岳元帥同張元帥帶領人馬,打左邊的“長蛇陣”。韓元帥合劉元帥領兵去打右邊的“長蛇陣”。命岳雲。嚴成方、何元慶、余化龍、羅延慶、伍尚志、陸文龍、鄭懷、張奎、張憲、張立、張用,從中殺來。準備停當。

到了次日,三個轟天火砲,中間這六柄錘,六條槍,一枝銀剪朝,三條銅鐵棍,衝進陣來。撞著錘,變爲肉餅;挨著棍,馬仰人翻。金營將臺上一聲號砲,左右營陣腳走動,方纔圍裹攏來。岳元帥已從左邊殺入,舉起瀝泉槍亂挑。馬前張保,掄動鑌鐵棒,馬後王橫,舞著熟銅根,好似天神出世。後邊牛臯、吉青、施全、張顯、王貴等衆英雄,一齊殺入陣來。右邊韓元帥手舞長槍,左手大公子,右手二公子,後邊蘇勝、蘇德等衆將一齊殺進。金營將臺上又是一聲號砲,四面八方團團圍裹擾來。那“金龍陣”,原是兩條“長蛇陣”化出來的,頭尾各有照應,猶如兩個剪刀股形一般,一層一層圍攏來。殺了一層,又是一層,都是番兵番將,殺不散,打不開。這四位元帥、大小將官,俱在陣中狠殺。真個是:殺得天昏地黑,日色無光,好生厲害!但見:

征雲陣陣迷三界,殺氣騰騰閉九霄。大開兵,江翻海攪;衝隊伍,地動山搖。叉耙槍刀宣花斧,當頭砍去;剷錘劍戟狼牙棒,劈面飛來。強弓硬弩,逢者便死;單鞭雙鐧,遇著身亡。紅旗耀日,人皆喪膽;白刃爭光,鬼亦消形!正是:慘淡陣雲橫,悲涼鼓角聲。殺人如草芥,破陣掃金營。

卻說那四位元帥同衆將正在陣中廝殺,陣外忽然來了三個少年英雄。原來那金門鎮的先行官狄雷,自從遇見岳元帥之後,每每要想去投奔在他麾下去立功,卻無門可入。那日聞得兀朮又犯中原,與岳爺在朱仙鎮上交兵,便心下暗想道:“我此時不去立功,更待何時?”遂披掛停當,拿了兩柄銀錘,跨上青鬃馬,飛奔往朱仙鎮而來,在路非止一日,到了朱仙鎮,方知岳元帥殺了一日一夜,尚未出來。正要打點殺進陣去,但見正南上一個少年英雄飛馬而來。狄雷定睛一看,那位小將不上二十歲年紀,騎著一匹紅鬃馬,使著一桿鏨金槍。狄雷就迎上一步問道:“將軍尊姓大名?到此何幹?”那人道:“小可樊成,乃是岳元帥麾下統制宜孟邦傑的妻舅。今聞得金兵在此與岳元帥交戰,特地到此助他一臂之力。請問將軍尊姓大名?因何問及小可?”狄雷道:“我乃金門鎮先行官便是,姓狄名雷。因昔日岳元帥追殺金兵,小將一時誤認,冒犯了元帥,懼罪潛逃。今因兀朮又犯中原,故此欲來立功贖罪。”樊成道:“既如此,我二人就殺入陣去助戰,何如?”狄雷道:“雖然說得是,但是番兵重重這疊如此之多,不知岳元帥在何處,我們從那一方殺入方好?”兩個正在商議,只見前面一位將官飛馬而來。二人擡頭看時,只見那人生得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坐下黃驃馬,橫提青龍偃月刀,年紀不上二十。樊、狄二人催馬上前來問道:“將軍且住馬!前有金兵阻路,要往何處去?”那人道:“在下姓關名鈴,曾與岳元帥的公子八拜爲交。聞得兀術與元帥交兵,故此特來幫助殺賊!請問二位尊姓大名?”樊成、狄雷各通了姓名,將前來助陣之事大家說了一遍。關鈴道:“如此甚好,我們一同殺入陣去便了。”樊成道:“我二人本欲殺入陣去,因見番兵甚多,不知排的何陣,從那一頭殺入方好,故爾在此商議。”關鈴道:“二位仁兄,自古大丈夫堂堂正正,既來助陣,不管他什麽陣,我們只從正中間殺入去,怕他什麽!”二人大喜,叫聲:“好!”就一齊拍馬,望著正中間,殺將進去。

錘打槍挑刀砍去,人頭滾滾肉爲泥。

番兵那裏招架得住,慌忙報上將臺道:“啟上狼主,有三個小南蠻殺入陣中,十分驍勇,衆平章俱不能抵敵,殺進中心來了。”其時兀朮正坐在將臺上看軍師指揮佈陣,聽了此報,便把號旗交與哈迷蚩,自己提斧下臺,跨馬迎上來,正遇見關鈴等三人。兀朮大喝一聲:“呔!小南蠻是何等之人,擅敢衝入某家的陣內來?”關鈴喝道:“我乃梁山泊大刀關股爺爺的公子關鈴便是!你是何人?說明了好記我的頭功。”兀朮看見關鈴年紀幼小,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心中十分喜愛,便叫:

“小南蠻,某家乃是大金邦昌平王兀朮四太子是也。我看你小小年紀,何苦斷送在此地!若肯歸順,某家封你一個王位,永享富貴,有何不美?”關鈴聽了笑道:“咦!原來你就是兀朮!也是我小爺的時運好,出門就撞見個寶貨。快拿頭來,送我去做見面禮!”兀朮大怒,駡一聲:“不中擡舉的小畜生!看某家的斧罷!”遂掄動金雀斧,當頭砍來。關鈴舉起青龍偃月刀,撥開斧,劈面交加。兩人戰了十餘合。惱了狄雷、樊成,一桿槍,兩柄錘,一齊上前助戰。兀朮那裏敵得住這三個出林乳虎,直殺得兩肩酸麻,渾身流汗,只得轉馬敗走。又恐他們衝動陣勢,反自繞陣而走。因是兀朮在前,衆兵不好阻擋,那三人在後追趕,反把那“金龍陣”衝得七零八落。

那陣內四位元帥見陣腳散亂,就指揮衆將四處追殺。關鈴正殺得熱鬧,看見了岳雲,便高聲大叫:“岳大哥!小弟在此。”岳雲見是關鈴,好不懽喜,便道:“賢弟來得好!快些幫我殺盡了這些番兵,同你去見爹爹。”那樊成舞動這桿鏨金槍,一槍一個,正殺得高興,正撞著孟邦傑,叫聲:“姊夫,我來也!”孟邦傑見了,大喜道:“小舅來得甚好!快立些功,好見元帥報功。”那狄雷殺進番營中,正遇見岳爺,便高叫:“元帥,小將狄雷在金門鎮上誤犯虎駕,今日將來投在元帥麾下效勞!”岳爺道:“將軍與國家出力,殺退了金兵,報功受職。”狄雷得令,抖擻精神,去打番兵!當時劉琦對岳爺道:“元帥少陪了。”竟帶領本部人馬,匆匆的殺出陣去了,連岳爺也不知其故。

且再說岳公子銀錘擺動,嚴成方金錘使開,何元慶鐵錘飛舞,狄雷雙錘並舉,一起一落,金光閃燦,寒氣繽紛!這就叫做“八錘大鬧朱仙鎮”。殺得那些金兵屍如山積,血若川流,好生厲害!但見:

殺氣騰騰萬里長,旌旗密密透寒光。雄師手仗三環劍,虎將鞍橫丈八槍。軍浩浩,士堂堂,鑼鳴鼓響猛如狼。刀槍閃爍迷天日,戈戟紛紜傲雪霜。狼煙火砲哄天響,利矢強弓風雨狂。直殺得:滔滔流血溝渠滿,疊疊屍骸積路旁。

只一陣,殺得那兀朮大敗虧輸,往下敗走。衆營頭立腳不住,一齊棄塞而逃,亂亂竄竄,敗走二十餘里,追兵漸遠。不道前隊敗兵發起喊來,卻原來是劉琦元帥抄著小路到此,將樹木釘樁,阻住去路,兩邊埋伏弓弩手。一聲梆子響,箭如飛蝗一般的射來。兀朮傳令轉望左邊路上逃走,又走了一二十里,前軍又發起喊來。兀朮查問爲何,小番稟道:“前面乃是金牛嶺,山峰巉削,石壁危巒。單身尚且要攀藤附葛,方能上去,何況這些人馬,如何過得?”

兀朮下馬走上前一看,果然危險,不能過去。欲待要再尋別路,又聽得後邊喊聲震耳,追兵漸近,弄得進退兩難,心中一想:“某家統領大兵六十餘萬,想奪中原。今日兵敗將亡,有何面目見衆將!死于此地罷休!”遂大叫一聲:“罷!罷!罷!此乃天亡某家也!”遂撩衣望著石壁上一頭撞去。但聽得震天價一聲響,兀朮倒于地下。正是: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畢竟不知兀朮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召回兵矯詔發金牌~詳惡夢禪師贈偈語

詩曰:

北狄連番犯宋關,英雄並起濟時艱。金兵大潰朱仙鎮,幾使餘生不得還。滿期直搗黃龍府,二聖迎歸復汴京。爭奈班師牌十二,大勳一旦政垂成!

卻說兀朮望著石壁上一頭撞去,原自捨身自盡,不道天意不該絕于此地,忽聽得震天價一聲響,那石壁倒將下去;又聽得豁喇喇的,山嶺危巔盡皆倒下。兀朮扒將起來一看,山峰盡平,心中大喜,跨上馬,招呼衆將上嶺。那些番兵個個爭先,一擁而上,反擠塞住了。剛剛上得五六千人,忽然一聲雷響,那巔崖石壁依舊豎起。後邊人馬不得上山。看看追兵已到,把那些金兵猶如砍瓜切菜一般,無路逃生。兀朮在嶺上望見山下,見那本邦人馬死得可憐,不覺眼中流淚,對著哈迷蚩道:“某家自進中原,所到之處,望風瓦解。不想遇著這岳南蠻如此厲害,六十萬人馬,被他殺得只乘五六千人!還有何面目回去見老狼主,倒不如自盡了罷!”說罷,便拔出腰間佩劍欲要自刎。哈迷蚩將他雙手緊緊抱住,衆將上前奪下佩刀。哈迷蚩叫聲:“狼主,何必輕生!勝敗乃兵家常事。且暫回國,再整人馬,殺進中原,以報此仇。”

正說之間,只見對面林子內走出一個人來,書生打扮,飄飄然有神仙氣象,上前來見兀朮道:“太子在上,你只想調兵復仇,終久何用?若嚮鍋中添水,不如竈內無柴。況自古以來,權臣在內,大將豈能立功于外?不久岳元帥自不免也。”兀朮聽了,恍然大悟,遂作揖謝道:“極承教諭!請問先生尊姓大名?”那人道:“小生之意,不過應天順人,何必留名?”遂辭別而去。

兀朮就吩咐早早安營,且埋鍋造飯,吃了一餐。哈迷蚩道:“天遣此人點醒我們,狼主且暫住營。待臣私入臨安,去訪秦檜。等他尋個機會,害了岳飛,何愁天下不得?”兀朮大喜道:“既如此,待某家寫起一書來,與軍師帶去。”當下就取過筆硯,寫了一書,外用黃蠟包裹,做成一個蠟丸,遞與哈迷蚩道:“軍師,你進中原,須要小心!”哈迷蚩道:“不勞狼主囑咐,小臣自會見機而行。”遂將蠟丸藏好,辭了兀朮,悄悄的暗進臨安而去。後人有詩曰:

戰敗金邦百萬兵,中原指日息紛爭。何來狂士翻簧舌,遂致昌平智復萌!

且說岳元帥就在金牛嶺下紮住營盤,賞勞兵將,一面寫本進朝報捷;一面催趲糧草,收拾衣甲,整頓發兵掃北。按下慢表。

再說那哈迷蚩打扮做個汴京人模樣,悄悄的到了臨安。那一日,打聽得秦檜同了夫人王氏在西湖上游玩,即忙也尋到湖上來。只見秦檜正在蘇堤邊泊下座船,與夫人對坐飲酒,賞玩景緻。哈迷蚩就高聲叫道:“賣蠟丸,賣蠟丸!”叫過東來,又叫過西去。那王氏聽得賣蠟丸的只管叫來叫去,就望岸上一看,便叫:“相公,這不是哈軍師麽?”秦檜一眼望去,說道:“不差,不差!”便吩咐家人:“去叫那賣蠟丸的上船來見我。”家人領命,忙忙的走到船頭上,把手一招,叫那賣蠟丸人上船來,同了家人進艙跪下。秦檜問道:“你賣的是什麽蠟丸?可醫得我的心病麽?”哈迷蚩道:“我這蠟丸專治的是心病,且有妙方在內。但要早醫,緩則恐其無效。”秦檜道:“既如此,且把丸子留下,我照方而服便了。”叫家人:“賞他十兩銀子去罷。”哈迷蚩會意,謝賞而去。

秦檜將蠟丸剖開看時,卻是兀朮親筆之書,責備“秦檜負盟,致被岳飛殺得大敗虧輸。若能謀害得岳飛,方是報我國之恩。倘得了宋朝天下,情願與汝平分疆界”等語。秦檜看完,即將書遞與王氏道:“四太子要我謀害岳飛,當如何處置?”王氏道:“相公官居宰輔,職掌羣僚,這些小事有何難處。況且前日藥酒之事被牛臯識破,今若滅了金邦,功高無比。倘然回京,查究出此事來,我們一家性命難保。爲今之計,不如慢發糧草,只說今日欲與金國議和,且召他收兵,暫回朱仙鎮養馬。然後再尋一計,將他父子害了,豈不爲美?”秦檜大喜道:“夫人言之有理。”遂命罷宴開船,上岸回府。

那哈迷蚩見了秦檜,送了蠟書,依舊扮作客商模樣,取路回營來見兀朮道:“臣在西湖上見過秦檜夫妻,接了蠟丸,已是會意,料他必然有計與狼主搶天下。我等且回關外,再差人打聽消息便了。”兀朮遂命拔寨,帶領了敗殘人馬,往關外去了,不提。

卻說岳元帥與各元帥在營中商議調兵養馬,打點直搗黃龍府,迎還二聖,早晚成功。卻是糧草不至,不知何故?正在差官催趲軍糧,刻日掃北,忽報有聖旨下。岳爺一同衆元帥出營接旨,欽差宣讀詔書,卻是召岳飛班師,暫回朱仙鎮歇息養馬,待秋收糧足,再議發兵。

岳爺送了欽差,回營坐定。當下韓元帥開言道:“大元戎以十萬之衆,破金兵百萬,亦非容易。今成功在即,不發兵糧,反召元帥兵回朱仙鎮:豈不把一段大功,沉于海底!這必是朝中出了姦臣,怕大將立功。元帥且自酌量,不可輕自回兵。”岳元帥道:“自古君命召,不俟駕而行。不可貪功,逆了旨意。”劉元帥道:“元帥差矣。古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金人銳氣已失,我兵鼓舞用命,恢復中原,在此一舉。依著愚見,不如一面催糧,一面發兵,直抵黃龍府,滅了金邦,迎回二聖。然後歸朝,將功折罪,豈不爲美?”岳爺道:“衆位元帥有所不知,本帥因槍挑小梁王,逃命歸鄉。年荒歲亂,盜賊四起。有洞庭湖楊幺差王佐來聘本帥,本帥雖不曾去,卻結識了王佐,故有斷臂之事。我母恐我一時失足,將本帥背上刺了‘精忠報國’四個大字,所以一生只圖盡忠。即是朝廷聖旨,那管他姦臣弄權!”遂傳令拔寨起營。一聲砲響,十三處人馬分作五隊,滔滔的回轉朱仙鎮。依舊地扎下十三座營頭,各各操兵練卒,專待秋收後進兵。

一面喚過岳雲,暗暗吩咐道:“方今姦臣弄權,專主和議。朝廷聽信姦言,希圖苟安一隅,無用兵之志,不知將來如何?你可同張憲回到家中,看望母親,傳教兄弟些武藝。倘有用你之處,再來喚你。”二人領命,拜別了岳爺,來與關鈴作別,便道:“嚮日承我弟所贈寶駒,愚兄目下歸鄉,並無用處,今日物歸故主。愚兄暫時拜別,不久再得相會。”關鈴只得收了赤兔馬,依依不捨,直送至十里方回。那岳雲自和張憲二人,一同歸鄉去了。

一日,岳元帥同衆元帥坐談議論,忽叫一聲:“張保何在?”張保應聲道:“有!小人在此,元帥有何吩咐?”岳爺對著衆元帥道:“這個張保,乃是李太師的家丁,送與我做個伴當,想要尋個出身。他隨我數年苦戰,元帥們也知他的功勞。今蒙聖恩賜我的空頭札付,本帥意慾與他一道,往濠梁去做個總兵,可使得麽?”衆元帥道:“大元戎何出此言?張將軍在帳下不知立了多少大功,莫說總兵,再大些也該。”岳元帥便取過一道札付,填了姓名,就付與張保道:“你可回去領了家小,一齊上任。”張保道:“小人不願爲官,情願在此跟隨元帥。”岳爺道:“人生在世,須圖個出身,方是男子漢。你去,不必多言!”張保見岳爺主意已定,只得稟道:“小人去便去,若做不來總兵,是原要來伏侍元帥的口虐。”岳爺道:“只要你盡心保國,有何做不來之事?”張保叩辭了,並拜別了衆位元帥,出營起身去了。

岳爺又叫聲:“王橫。”王橫跪下道:“元帥有何吩咐?”岳爺道:“我欲叫你去做個總兵,你心下如何?”王橫連忙叩頭稟道:“啊呀!小人是個粗人,只曉得跟隨大老爺過日子,不曉得做什麽總兵總將的。若要小人去做官,情願就在老爺跟前自盡了罷!”岳爺道:“既然如此,便罷了!”王橫謝了元帥,起來走過一邊。衆元帥道:“難得元帥手下都是忠義之人,所以兀朮屢敗。”

正在閒談,忽報聖旨又下。衆元帥一同接進,天使開讀,卻是命岳元帥在朱仙鎮屯田養馬;衆元帥節度且暫回本汛,候糧足聽調。衆元帥謝恩,送出天使。回營養馬三日,韓元帥、張元帥、劉元帥,與各鎮總兵、節度使齊到大營,與岳元帥作別,俱備拔寨起身,各回本汛去了。

且說岳爺在朱仙鎮上終日操兵練將,又令軍士耕種米麥,專等旨意掃北。不道秦檜專主和議,使命在金國往返幾回終無成議,看看臘盡春殘,又是夏秋時候。一日,閒坐帳中,觀看兵書,忽報聖旨下。岳飛連忙迎接開讀,卻是因和議已成,召取岳飛回兵進京,加封官職。岳爺謝恩畢。送出天使,回到營中,對衆將道:“聖上命我進京,怎敢抗旨?但姦臣在朝,此去吉凶未卜。我且將大軍不動,單身面聖,情願獨任掃北之事。倘聖上不聽,必有疏虞。衆兄弟們務要戮力同心,爲國家報仇雪恥,迎得二聖還朝,則岳飛死亦無恨也!”衆將道:“元帥還該商議,怎麽就要進京?”岳爺道:“此乃君命,有何商議。”

正說之間,又報有內使賫著金字牌,遞到尚書省劄子,到軍前來催元帥起身。岳爺慌忙接過,又報金牌來催。不一時間,一連接到十二道金牌。內使道:“聖上命元帥速即起身,若再遲延,即是違逆聖旨了!”岳爺默默無言,走進帳中,喚過施全、牛臯二人來道:“二位賢弟,我把帥印交與二位,暫與我執掌中營。此乃大事,須當守我法度,不可縱兵擾害民間,也不枉我與你結義一番!”說罷,就將帥印交付二人收了。再點四名家將,同了王橫起身。衆統制等並一衆軍士,齊出大營跪送,岳爺又將好言撫慰了一番,上馬便行。但見朱仙鎮上的居民百姓,一路擕老摯幼,頭頂香盤,挨挨擠擠,衆口同聲攀留元帥,哭聲震地。岳爺揮淚對著衆百姓道:“爾等不可如此!聖上連發十二道金牌召我,我怎敢抗違君命!況我不久復來,掃清金兵,爾等自得安寧也。”衆百姓無奈,沒一個不悲悲楚楚,只得放條路讓岳爺過去。衆將送了一程,岳爺道:“諸位將軍,各自請回罷!”衆將俱各灑淚作別,直待看不見岳爺,方各回營。

後人讀史至此,有詩惜之曰:胡馬南來捍禦難,中原疆土日摧殘。幸逢大帥忠誠奮,感激諸軍勇力殫。百戰功高番寇遁,幾回凱捷庶民安。高宗不信秦長腳,二聖終當返御鑾。

又有詩駡秦檜曰:

通金受策哈迷蚩,長舌東窻毒計施。十二金牌三字獄,萬年遺臭檜奚辭!

且說岳爺同王橫帶著四名家將,離了朱仙鎮,望臨安進發。在路非止一日,來到瓜州地方,早有驛官迎接。到官廳坐定,上前稟道:“揚子江中風狂浪大,況天色將晚,只好在驛中安歇。等明日風靜了,小官準備船隻,送大老爺過江罷。”岳爺道:“既如此,且在此暫歇罷。”那驛官忙忙的去整備夜膳,請岳爺用了,送至上房安歇。王橫同四位家將,自在外廂歇宿。

那岳爺中心有事,睡在床上,不覺心神恍惚。起身開門一望,但見一片荒郊,蒙朧月色,陰氣襲人。走嚮前去,只見兩隻黑犬,對面蹲著講話。又見兩個人赤著膊子,立在旁邊。岳爺心裏想道:“好作怪!畜生怎麽會得說話?”正在奇怪,忽然揚子江中狂風大作,白浪滔天,江中鑽出一個怪物似龍非龍,望著岳爺撲來。岳爺猛然吃了一驚,一交跌醒,卻在床上,一身冷汗,卻是一夢。側著耳朵聽時,譙樓正打三鼓,暗想:“此夢好生蹊蹺!曾記得韓元帥說,此間金山寺內有個道悅和尚,能知過去未來。我何不明日去訪訪他,請他詳解?”

主意定了,到了天明起來,梳洗了,吩咐王橫備辦了香紙等物。那驛官已將船隻備好,岳爺將幾兩銀子賞了驛丞,下船過江,一徑來到金山腳下上岸。命家將在船看守,止帶了王橫,信步上山。來到大殿上,拜過了佛,焚香已畢。轉到方丈門首,只聽得方丈中朗然吟道:

苦海茫茫未有涯,東君何必戀塵埃?不如早覓回頭岸,免卻風波一旦災!

岳爺聽了,暗暗點頭道:“這和尚果然有德行。但雖勸我脩行,那知我有國家大事在心,怎能丢著?”正想之間,只見裏邊走出一個行者來道:“家師請元帥相見。”岳爺隨了行者走進方丈。那道悅下禪床來,相見已畢,道悅道:“元帥光臨,山僧有失遠接,望乞恕罪!”元帥道:“昔年在瀝泉山參見我師,曾言二十年後再得相會,不竟果然!下官只因昨夜在驛中得一異夢,未卜吉凶,特求我師明白指示!”道悅道:“自古至人無夢,夢景忽來,未必無兆。不知元帥所得何夢,幸乞見教。”岳爺即將昨夜之夢,細細的告訴了一遍。道悅道:“元帥怎麽不解?兩犬對言,豈不是個‘獄’字?旁立裸體兩人,必有同受其禍者。江中風浪,擁出怪物來撲者,明明有風波之險,遭姦臣來害也!元帥此行,恐防有牢獄之災、姦人陷害之事,切宜謹慎!”岳爺道:“我爲國家南征北討,東蕩西除,立下多少大功,朝廷自然封賞,焉得有牢獄之災?”道悅道:“元帥雖如此說,豈不聞‘飛鳥盡,良弓藏’?從來患難可同,安樂難共。不如潛身林野,隱跡江湖,乃是哲人保身之良策也。”岳爺道:“蒙上人指引,實爲善路。但我岳飛以身許國,志必恢復中原,雖死無恨!上人不必再勸,就此告辭。”道悅一路送出山門,口中唸著四句:

風波亭上浪滔滔,千萬留心把舵牢。謹避同舟生惡意,將人推落在波濤。

岳爺低頭不語,一徑走出山門。長老道:“元帥心堅如鐵,山僧無緣救度。還有幾句偈言奉贈,公須牢記,切勿亂了主意!”岳爺道:“請教,我當謹記。”長老道:

歲底不足,提防天哭。奉下兩點,將人荼毒。老柑騰挪,纏人奈何?切些把舵,留意風波!

岳爺道:“岳飛愚昧,一時不解,求上人明白指示!”長老道:“此乃天機,元帥謹記在心,日後自有應騐也。”岳爺辭別了禪師,出了寺門。下山來,四個家將接應下船。吩咐艄公解纜,開出江心。岳爺立在船頭上觀看江景,忽然江中颳起一陣大風,猛然風浪大作,黑霧漫天。江中湧出一個怪物,似龍無角,似魚無腮,張著血盆般的口,把毒霧望船上噴來。岳爺忙叫王橫,取過這桿瀝泉槍來,望著那怪一槍戳去。有分教;水底撈針難再得,海中失寶怎重逢?不知那怪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勘冤獄周三畏掛冠~探囹圄張總兵死義

詩曰:

掛冠歸隱不貪名,富貴浮雲看得輕。全具一腔真血氣,只論忠義不論生。爲國爲民終永譽,全忠全義每份身。試看殞命如張保,等是天生不貳臣。

卻說岳爺舉起瀝泉槍,望那怪戳去。那怪不慌不忙,弄一陣狂風,將瀝泉槍攝去,鑽入水底,霎時風平浪息。岳爺仰天長嘆道:“原來是這等風波,把我神槍失去!可惜,可惜!”不一時,渡過長江,到了京口,上岸騎了馬,吩咐:“悄悄過去,休得驚動了韓元帥,又要耽擱。”遂加鞭趕過了鎮江,望丹陽大路進發。及至韓元帥聞報,差家將趕上去,已過了二十多里,只得罷了。

且說岳爺在路行了兩三日,已到平江,忽見對面來了錦衣衛指揮馮忠、馮孝,帶領校尉二十名,兩下正撞個著。馮忠便問:“前面來的,莫非是岳元帥麽?”王橫上前答道:“正是帥爺。你們是什麽人?問他做甚?”馮忠道:“有聖旨在此。”岳爺聽得有聖旨,慌忙下馬俯伏。馮忠、馮孝即將聖旨開讀道:

岳飛官封顯職,不思報國;反按兵不動,克減軍糧,縱兵搶奪,有負君恩。著錦衣衛扭解來京,候旨定奪。欽哉!

岳爺方要謝恩,只見王橫環眼圓睜,雙眉倒豎,搶起熟銅棍,大喝一聲:“住著!我馬後王橫是也!俺隨元帥征戰多年,別的功勞休說,只如今朱仙鎮上二百萬金兵,我們捨命爭先,殺得他片甲不留,怎麽反要拿俺帥爺?那個敢動手的,先吃我一棍!”岳爺道:“王橫!此乃朝廷旨意,你怎敢羅唣,陷我不忠之名!罷罷,不如自刎了,以表我之心跡罷!”遂嚮腰間撥出寶劍,即欲自刎。四個家將慌了,一齊上前抱住,奪下寶劍。王橫跪下哭道:“老爺難道憑他拿去不成?”馮忠見此光景,隨提起腰刀來砍王橫。王橫正待起身,岳爺喝一聲:“王橫,不許動手!”王橫再跪下來,已被馮忠一刀砍中頭上,衆校尉一齊上來。可憐王橫半世豪傑,今日被亂刀砍死!有詩曰:

忠臣義僕氣相通,馬後王橫志自雄。

此日平江頭濺血,他年姓氏佈寰中。

卻說那四個家將見風色不好,騎著岳爺的馬,拾了銅棍,帶了寶劍,乘鬧裏一齊走了。岳爺止不住兩淚交流,對馮忠道:“這王橫亦曾與朝廷出力,今日觸犯了貴飲差,死于此地。望貴飲差施他一口棺木盛殮,免得暴露形骸!”馮忠應允,就傳地方官備棺盛殮。一面暗暗將秦檜的文書傳遞各汛地方官府,禁住往來船隻,細細盤詰,不許走漏風聲;一面將岳爺上了囚車,解往臨安,到了城中,暗暗送往大理寺獄中監禁。

次日,秦檜傳一道假旨,命大理寺正卿周三畏勘間。三畏接了聖旨,供在公堂,即在獄中取出岳飛讅問。岳爺來到堂上,見中央供著聖旨,連忙跪下道:“犯臣岳飛朝見,願我是萬歲萬歲萬萬歲!”拜畢,然後與三畏見禮道:“大人,犯官有罪,只求大法臺從公讅問!”三畏吩咐請過了聖旨,然後正中坐下,問道:“岳飛,你官居顯爵,不思發兵掃北,以報國恩,反按兵不動,坐視成敗,又且克減軍糧,你有何辯?”岳爺道:“法臺老大人差矣!若說按兵不動,犯官現敗金兵百餘萬,掃北成功,已在目前,忽奉聖旨召回朱仙鎮養馬。現有元帥韓世忠、張信、劉傳等可證。”周三畏道:“這按兵不動,被你說過了,那克減軍糧之事是有的了,還有何說?”岳爺道:“岳飛一生愛惜軍士,如父子一般,故人人用命。克了何人之糧,減了何人之草,也要有人指實。”三畏道:“現在你手下軍官王俊告帖在此,說你克減了他的口糧。”岳爺道:“朱仙鎮上共有十三座大營,有三十餘萬人馬,何獨克減了王俊名下之糧?望法臺大人詳察!”周三畏聽了,心中暗暗想道:“這樁事,明明是秦檜這奸賊設計陷害他。我如今身爲法司,怎肯以屈刑加于無罪?”便道:“元帥且暫請下獄,待下官奏過聖上,候旨定奪。”岳爺謝了,獄卒復將岳爺送上獄中監禁。

那周三畏回到私衙,悶悶不悅,仰天嘆息道:“得寵思辱,居安慮危。岳侯做到這樣大官,有這等大功,今日反受這好臣的陷害。我不過是一個大理寺,在好臣掌握之中,若是屈勘岳飛,良心何在!況且朋惡相濟,萬年千載,被人唾駡。若不從好賊之謀,必遭其害。真個進退兩難!不如棄了這官職,隱跡埋名,全身遠害,豈不爲美?”定了主意,暗暗吩咐家眷,收拾行囊細軟。解下束帶,脫下羅袍,將印信幞頭象簡,俱安放案桌之上。守到五更,帶了家眷並幾個心腹家人,私出湧金門,潛身走脫。正是:

待漏隨朝袍笏寒,何如破衲道人安?文犧被繡鸞刀逼,野鶴無籠天地寬。

到了次日天明,吏役等方纔知道本官走了,慌忙到相府去報知。秦檜大怒,要將衙吏治罪,衆人再三哀求,方纔饒了。就限在這一干人身上,著落他們緝拿週三畏。又行移文書,到各府州縣勒限緝獲。秦檜見周三畏不肯依附他,掛冠逃去,想了一會,便吩咐家人道:“你悄悄去請了万俟卨、羅汝楫二位老爺來,我有話說。”家人領了鈎旨,來請二人。那万俟卨乃是杭州府一個通判,羅汝楫是個同知。這兩個人在秦檜門下走動,如拘一般。聽說是太師相請,連忙坐轎到相府,下轎,一直進書房內來參見。秦檜賜坐待茶畢,二人足恭問道:“太師爺呼喚卑職二人,不知有何鈞諭?”秦檜道:“老夫相請二位到此,非爲別事,只因老夫昨日差大理寺周三畏讅問岳飛罪案,不想那廝掛冠逃走,現在緝拿治罪。老夫明日奏聞聖上,即陞你二位抵代此職,委汝勘問此案。必須嚴刑酷拷,讅實他的罪案。害了他的性命!若成了此段大功,另有陞賞。不可違了老夫之言!”二人齊聲道:“太師爺的鈞旨,卑職怎敢不遵?總在我二人身上,斷送了他就是。”說罷,遂謝恩拜別,出了相府回衙。次日,秦檜就將万俟卨陞做大理寺正卿、羅汝楫做了大理寺丞。在朝官員,那個敢則一聲!二人即刻上任。

過了一日,就在獄中提出岳飛讅問。岳爺來到滴水簷前,擡頭一看,見堂上坐著他兩個,卻不見周三畏,便問提牢獄卒道:“怎不見周老爺?”獄卒道:“周老爺不肯勘問這事,掛冠走了。今日是秦丞相陞這万俟卨老爺、羅老爺做了大理寺,差他來勘問的。”岳爺道:“罷了,罷了!他前日解糧來,被我打了四十。當初懊悔不曾殺了他,今日倒反死于二賊之手也!”就走上堂對著二人舉手道:“大人在上,岳飛沒有公服,恕不施禮了肝'万俟卨道:“胡說!你是朝廷的叛逆,我奉旨勘問,怎見了我不跪產'岳爺道:“我有功于國家,無罪于朝廷,勘問甚麽?”羅汝楫道:“現在你部下軍官王俊告你按兵不舉,虛運糧草,詐稱無糧。”岳爺道:“朱仙鎮上現有十三座大營,三十萬人馬,怎說得個無糧?”万俟卨道:“無糧不成,反輸一帖,難道我倒跪了你罷?”岳爺道:“我是統兵都元帥,怎麽反來跪你?”二人道:“不要與他講,請過聖旨來。”二賊即將聖旨供在中間,岳爺只得跪下。那二賊將公案移在旁邊下首坐著,便道:“岳飛,你快快將按兵不舉,私通外國的情由招上來。”岳爺道:“既有告人王俊,可叫他來面證。”万俟卨道:“那王俊是北邊人,到了這臨安來,不服水土,吃多了海蜇脹死了。人人說你是個好漢,這小小的殺頭罪就認了罷,何必有這許多牽扯?”岳爺道:“胡說!別樣猶可,這叛逆的罪,如何屈得我!“二賊道:“既不招,叫左右先與我打四十!”左右一聲21喝,將岳爺扯下來,重重的打了四十。

可憐打得鮮血進流,死去復醒,只是不肯招認。二賊又將岳爺拷問一番,用檀木拶指,命二人用杖敲打,打得岳爺頭髮散開,就地打滾,指骨盡碎!岳爺只是呼天捶胸,那裏肯招。二賊只得命獄卒仍舊帶去收監,明日再讅。

二賊退回私宅,商議了一番,弄出一等新刑法來,叫做“披麻問”、“剝皮拷”。連夜將麻皮揉得粉碎,魚膠熬得爛熟,端整好了。次日,又帶岳爺出來讅問。万俟卨道:“岳飛!你好好將按兵不動、意圖謀反,快快招來,免受刑法。”岳爺道:“我一生立志恢復中原,雪國之恥。現在朱仙鎮上同著韓、張、劉衆元帥,力掃金兵二百萬。若再寬幾日,正好進兵燕山,直搗黃龍,迎取二聖還朝。不意聖旨促回兵歇馬,連用金牌十二道召我回來。那有按兵不動之事?十三座營頭,三十多萬人馬,若有克減軍糧,怎能夠安然如堵?岳飛一點忠心,惟天可表!叫我捐出什麽來?”万俟卨道:“即不招,夾起來。”左右即將岳爺夾起,又喝打了一回。岳爺受刑不過,大叫道:“既要我招,取紙筆來,待我親寫招狀。”二賊大喜,叫典吏與他紙黑筆硯。

岳爺接了,寫成一張招狀,遞與二賊。二賊接來一看,只見上寫道:

武勝定國軍節度使、神武後軍都統制、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營田大使、節制河北諸路招討使、開府儀同三司、大尉、武昌郡開國公岳飛招狀:飛生居河北,長在湯陰。幼日攻習詩書,壯年掌握軍兵。正值權奸板蕩藝祖之鴻基,復遇靖康喪敗皇都之大業。三千粉黛,一旦遭殃;八百胭脂,霎時被擄。君臣北狩,百姓流離。萬民切齒,羣宰相依。幸而聖主龍飛淮甸,虎踞金陵;帝室未絕,乾坤再造。不息二帝埋沒于沙漠,乃縱幸臣權于廟廊。丞相雖主通和,將軍必爭用武。飛折矢爲誓,與衆會期。東連海島,學李勳跨海征東;南及滇池,仿諸葛渡瀘深入。羨班超闢土開疆,慕平仲添城立堡。正欲直搗黃龍,迎回二聖;平吞鴨綠,一統中原,方滿飛心,始全予志。昔者羣雄並起,寇盜縱橫,區區奮身田野,註籍戎行。戚方本國家大盜,鞭指狼煙自息;王善乃太行鉅寇,旗揮即便勦除。除劉豫一賊之功,縛苗、劉二將之力;收楊虎、何元慶軍中之助,服曹成、楊再興帳下之雄,斬楊幺于洞庭湖,敗兀朮于黃天蕩。牛頭山殺賊,屍積如山;汴水河創金,血深似海。北方聞我兵進,人人膽破;南嶺見我旗至,個個心寒。朱仙鎮上,百千鐵甲奔逃;虎將麾前,十二金牌召轉。前則遵旨屯兵,今乃奉征見帝。有賦權奸,謀誅忠直。設計陷我謀反,將飛賺入監牢,千般拷打,並無抱怨朝廷;萬種嚴刑,豈自出于聖主?飛令死去,閻羅殿下,知我忠心。速報司前,明無反意。天公無私,必誅相府姦臣以分皂白;地府有靈,定取大理寺卿共證是非。右飛所供是實,如虛甘罪無辭。

萬、羅二賊看了大怒,喝教左右將岳爺衣服去了,把魚膠敷上一,將麻皮搭上。一時間,將岳飛身上搭上好幾處,便問:“岳飛,招也不?”岳爺道:“你誤了軍糧,打了你四十,今日欲陪我于死地。我死必爲厲,殺你二賊!”二賊大怒道:“你性命只在頃刻,還敢胡言!”吩咐左右:“與我扯!”左右一聲答應,就把麻皮一扯,連皮帶肉去了一塊。岳爺大叫一聲:“痛殺我也!”霎時暈去。左右連忙將水來噴醒。万俟卨又叫:“岳飛,你若不招,叫左右再扯。”岳爺大聲叫道:“罷罷!我如今就死了也罷!我那岳雲、張憲,不要壞了我一世忠名纔好!”那二賊聽見此言,直嚇得汗流浹背,把舌一伸,吩咐掩門。左右答應一聲:“嚇!”就把門掩了。二賊假意起身,請岳爺坐了,說道:“下官看元帥的供詞,盡是大功。我二人本欲上本保留元帥,奈是秦丞相主意,此本決難到得聖前。方纔元帥說有公子並貴部張憲民,何不脩書一封,請他到此,上一羣冤本!下官二人就好于中幫助,不知元帥意下如何?”岳爺道:“甚好!甚好!即使聖土不準,我亦情願與這兩個孩兒同死于此,方全得我父子二人忠孝之名。”隨即寫了一封家書,交與万俟卨。万俟卨吩咐仍送進獄中。

這兩個賊子就帶了岳爺的招狀,忙到相府通報。秦檜命進私宅相見,二人進來見了秦檜道:“門下小官,奉太師爺的鈎旨,連日勘問,岳飛受了多少嚴刑,今日寫下一張供狀在此。”就雙手呈上。秦檜看罷,大怒道:“那廝如此無理,何不一頓就打殺了他!”万俟卨道:“太師爺不知,岳飛寫了此辭,小官即要加以嚴刑,忽聽他大叫道:‘我死之後,岳雲、張憲這兩個孩兒,不要壞了我一世忠名方好!’小官倘打殺了他,那岳雲、張憲有萬夫不當之勇,領兵前來,不要說我與丞相,連朝廷也難保!爲此小官忙掩了門,嚮岳飛假說救他,騙他寫書叫岳雲、張憲來上辨冤本,特來呈與太師爺定奪。”秦檜看了大喜道:“這是二位賢契的大才。”就同進書房中去,喚過慣寫字的門客來,將岳飛的筆跡,照樣套寫,更改了數句,說是:

奉旨召回臨安,面奏大功,朝廷甚喜。你可同了張憲,速到京來,聽候加封官職,不可近誤。

寫完封好,即差能事家丁徐寧,星夜往湯陰縣去哄騙岳公子、張憲到來,只望一網打盡。這裏就委萬、羅二賊在監內另造十間號房,名喚:“雷”、"霆”、“施”、“號”、“令”、“星”“斗”、“煥”、“文”、“章”,專等監禁家屬人等。萬、羅二賊辭出,即去建造號房。

其時臨安有兩個財主,本是讀書君子,一位姓王名能,一位姓李名直。他二人曉得岳爺受屈,就替岳爺上下使錢。那獄卒得了錢財,多方照看,替岳爺洗淨棒瘡,用藥敷上。那獄官倪完原是個好人,見岳爺是個功臣,被姦臣所害,明知冤屈,故亦用心伏侍。故此岳爺在監安然無事。

且說濠梁總兵張保,自從和妻子洪氏領了兒子張英到任上來,過得年餘,忽然一日有軍校來報:“打聽得岳元帥在朱仙鎮上屯兵耕地,忽然有聖旨召回,不知何事。”張保聽了,好生疑惑,一連幾日,覺得心神恍惚,坐臥不寧,便對夫人道:“這幾日不知我爲什麽,只管心驚肉跳。我想做了這個什麽總兵官,反覺得拘拘束束,有甚趣處?目下岳公子住在家中,我意慾同你到湯陰去,依舊住在帥府中。不知夫人意下若何?”洪氏道:“將軍!自古道無官一身輕,有子萬事足。爲了些小功名絆住身子,倒不如到帥府去住,反可脫然無纍,逍遙自在。”張保大喜,忙忙的收拾了行李,將總兵印掛在梁上,帶了三四名家將,悄悄的一路望湯陰而來。

不一日,來至永和鄉岳家帥府門首,將車馬停住,岳安即忙進內報知李氏夫人。夫人道:“快請進來相見。”張保夫妻同了兒子來到內堂,拜見了夫人,又拜見了鞏氏夫人,然後將不願做官的話說了一遍。夫人道:“總兵來得正好!一月前傳聞老爺欽召進京,前日老爺忽又著人持書來,把大公子並張將軍叫了去,不知爲著何事?好生掛念!這幾日又只管心驚肉跳,日夜不寧。意慾煩總兵前去探聽個消息,未知可否?”張保道:“既有此事,夫人不叫小人去,小人也要走一遭。”就嚮洪氏道:“你在此好生伏待夫人、公子,我明日就往臨安去探聽大老爺的行藏。”當時夫人吩咐備辦酒席,與張總兵夫婦接風,打掃房間,安歇了一宵。

次日飯後,張保吩咐了妻、兒幾句,打疊了一個包裹,獨自一個背了,辭別兩位夫人,出門望臨安進發。曉行夜宿,非止一日,到了大江口。前路一望茫茫蕩蕩,並無一隻渡船,走來走去,那裏覓處?天又黑將下來,江口又無宿處。正在舒頭探望,忽見一個漁人,手中提著一壺酒,籃內不知放些什麽東西,一直走嚮蘆葦中去。張保就跟著上去一看,卻是灘邊泊著小船一隻,那人提著東西上船去了。張保叫聲:“大哥!渡我一渡!”那人道:“如今秦丞相禁了江,不許船隻往來,那個敢渡你?”張保道:“我有緊要事,大哥渡我一渡,不忘恩德!”那人道:“既如此,你可下船來耽擱一會,等到半夜裏渡你過去。但是不要大驚小怪,弄出事來!”張保道:“便依你,決不連纍你!”張保一面說,一面鑽進艙裏,把包裹放下。那人便道:“客官,你一路來,大約不曾吃得夜飯?我方纔在村裏賒得一壺酒來,買了些牛肉在此,胡亂吃些,略睡睡,等到三更時分,悄悄過江去便了。”張保道:“怎好相擾!少停,一總奉謝。”那人便將牛肉裝了一碗,篩過一碗酒,奉與張保,自己也篩酒奉陪。張保行路辛苦,將酒來一飲而盡,說道:“好酒,好酒!”那人又篩來,張保一連吃了幾碗,覺道有些醉意,便道:“大哥,我吃不得了!少停上岸,多送船錢與你。”一面說,一面歪著身子,靠在包裹上去打盹。那人自將酒瓶並吃剩的牛肉,收拾往艄上去了。

停了好一會,已是一更天氣,那人走出船頭將纜解了,輕輕的搖出江心,鑽進艙來,就把那條纜繩輕輕的將張保兩手兩腳捆住,喝道:“牛子醒來!”那張保在夢裏驚醒,見手腳俱被縛住,動彈不得,叫聲:“苦也!我今日就死也罷了!但不知元帥信息,怎得瞑目!”那人聽了,便道:“你實說是何人?”張保道:“我乃岳元帥帳下馬前張保。爲因元帥進京久無信息,故此我要往臨安探聽。不意撞在你這橫死神手內!”那人聽了,叫聲:“啊呀!不知是岳元帥手下將官,多多有罪了!”連忙解下繩索,再三請罪。張保道:“原來是個好漢。請問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複姓歐陽名從善。只因宋朝盡是一班姦臣掌朝,殘害忠良,故此不想富貴,只圖安樂,在此大江邊做些私商,倒也快活。你家元帥沒有主意,由他送了江山,管他則甚,何苦捨身爲國?我聞得岳元帥過江去,到平江路,就奉旨拿了。又聽得有個馬後王橫,被飲差砍死了。就從那一日起禁了江,不許客商船隻往來,故此不知消息。”張保聽了,大哭起來。從善道:“將軍休哭!我送你過江去,休要弄出事來!”一面就去把船撐開,到了僻靜岸邊,說道:“將軍,小心上岸,小弟不得奉送了!”張保再三稱謝,上了岸。那歐陽從善自把船仍搖過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