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說岳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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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何元慶兩番被獲~金兀朮五路進兵

那兀朮砍死了呼延灼,勒馬道:“倒是某家不是了!他在梁山上何等威名,反害在我手。”遂命軍士土收拾屍首,暫時安葬:“待某家得了天下,另行祭葬便了。”城內百姓開城迎接。兀朮進城,問道:“康王往那裏去了?”軍民跪著答道;”康王同了一班臣子逃出城去了。”兀朮傳令,不許傷害百姓。遂帶領大兵,也沿著海塘一路追去。不上十來里路,遠遠望見他君臣八人在前逃奔。高宗回頭看見兀朮追兵將近,嚇得魂飛魄散,真個似: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雪水來。不知高宗君臣們脫得此難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五通神顯靈航大海~宋康王被困牛頭山

詩曰:

廟食人間千百春,威靈赫奕四方聞。從他著論明無鬼,須信空中自有神。

卻說康王見兀朮將次趕上,真個插翅難逃,只得束手就擒。正在驚慌之際,忽見一隻海船駛來,衆大臣叫道:“船上駕長,快來救駕!”那海船上人聽見,就轉篷駛近來,攏了岸,把鐵錨來抛住了。君臣們即下馬來,把馬棄了,忙忙的下船。那船上人看見番兵將近,即忙起錨使篙。纔撐離得海岸,兀朮剛剛趕到,大叫:“船家!快把船攏來,重重賞你!”那船上人憑他叫喊,那裏肯攏來,掛起風帆,一直駛去。兀朮道;”某家如今往何處去好?”軍師道:“量他們不過逃到湖南,去投岳飛,我們不如也往那一路追去!”兀朮道:“既如此,待某家先行,你在後邊催趲糧草速來。”軍師領命,辭了兀朮自去。

那兀朮帶了人馬,沿著海塘一路追將上來。忽見三個漁人在那裏釣魚,兀朮問道;”三位百姓,某家問你,可曾見一隻船渡著七八個人過去麽?”三人道:“有的,有的。老老少少共有七八個,方纔過去得。”兀朮道:“就煩你們引我們的兵馬追去,若拿住了,重重的賞你。”那三個人想道:“待我們哄他沿邊而走,等潮汛來時,淹死這班奴才。”便道:“既如此,可隨著我們來。”就引了大兵,一路追去。不一時,但見雪白潮頭湧高數丈,波濤滾滾,猶如萬馬奔騰。有詩爲證:

怒氣雄聲出海門,舟人云是于胥魂。天排雪浪睛雷吼,地擁銀山萬馬奔。上應月輪分晦朔,下臨宇宙定朝昏。吳征越戰今何在?一曲漁歌過晚村。

原來這錢塘江中的潮汛非同小可,霎時間,鉅浪滔天,猶如山崩地裂的一聲響,嚇得兀朮魂飛魄散,大叫一聲,連忙拍馬走到高處。那江潮擁來,將兀朮的前隊幾萬人馬,連那釣魚的三人,都被潮浪湧去,盡葬江魚之腹。聞得那三人卻是朱縣主自拚一死,撈作漁翁哄騙兀朮的,後來高宗南渡,封爲松木場土地。朱、金、祝三位相公,至今古跡猶存。

那時兀朮大怒道:“倒中了這漁翁的奸計,傷了我許多人馬!”只見軍師在後面趕來道:“嚇死臣也!雖然淹死了些人馬,幸得狼主無事。我們一直追至湖廣,必要捉了康王,方消此恨。”于是催趲大兵,一路追來。

再說高宗幸得海船救了危急,路金叫船家端正午飯。君臣尚未吃完,前面駛下一隻大船來,將船頭一撞,跳過幾個強人來,就要動手。衆大臣道:“休得驚了聖駕!”強人道:“什麽聖駕?”太師道:“這是宋朝天子。”衆人道:“好嚇!俺家大王正要那個宋朝天子。”這幾個強盜搶進艙來,將高宗並衆臣一齊捉下船去,解至蛇山,上了岸,報進寨去。那大王問道:“拿的甚麽人?”嘍羅稟道:“是宋朝皇帝。”那大王聽說是宋朝皇帝,便大怒道:“綁去砍了!”李綱叫道:“且慢著!大海之中,怕我們飛了去不成?但是話也須要說個明白,和你有何仇恨,使我們死了,也做個明白之鬼。”大王道:“既要明白,叫頭目領他們到兩廊下去看了來受死。”那頭目得令,遂引了李太師一行人來到兩廊下,但見滿壁俱是圖畫。李綱道:“這是什麽故事?”頭目道;”這是梁山泊宋大王的出身。我家大王,就是北京有名的浪子燕青。只因宋大王一生忠義,被姦臣害死,故有此大冤。”李綱又逐一看去,看到“蓼兒窪”,便道;”原來如此。”便放聲大哭起來。哭一聲:“宋江。”駡一聲:“燕青。”哭一聲:“宋江,好一個忠義之士!”駡一聲:“燕青,你這背主忘恩的賊!不能將蔡京、童貫一般姦臣殺了報仇,反是媮生在此快活。”燕青聽見,心下想道:“這老賊駡得有理。叫頭目送他們到海中,由他們去罷!”頭目答應一聲,將他們君臣八人推下海船,各自上山去了。

高宗與衆臣面面相覷!這茫茫大水,無路可通,俱各大哭道:“這賊人將我們送在此處,豈不餓死!”正哭之間,忽見一隻大船,迎著風浪駛來。衆大臣齊叫:“救命!”只見五個大漢把船攏上來,問道:“你們要往何處去?”衆人道;”要往湖廣去尋岳元帥的。”那五個大漢道:“我們送你去!可進艙坐定,桌上有點心,你們大家吃些。”君臣進艙,正在肚饑時候,就將點心來吃。高宗道:“天下也有這樣好人!寡人若有回朝之日,必封他大大的官職。”說未了,船家道:“已到湖廣了,上岸去罷!”衆人道:“那有這樣快,休要哄我。”那五個人道:“你上去看,這不是界牌關麽?”李綱等保了高宗上岸觀看,果然是黃州界牌關。衆人大喜,正要作謝船家,回轉頭來,那裏有什麽船?但見雲霧裏五位官人,冉冉而去。

衆臣道:“真個聖天子百靈護助,不知那裏的尊神,來救了我君臣性命。”高宗道:“衆卿記著,待寡人回朝之日,就各處立廟,永享人間血食便了。”後來高宗遷住臨安建都,即封爲五顯靈官,在于普濟橋敕建廟宇,至今香火不絕。這是後話不表。

且說那君臣八人,進了界牌關,行了半日,來到一座村莊中央一份人家門首。因他造得比別家高大,李綱擡頭一看,叫聲:“主公不好了!這是張邦昌的家裏,快些走罷!”沙丙、田思忠扶了高宗急往前行。卻被他門上人看見了,忙忙進去報知太師道:“門首有七八個人過去,聽見他說話,好似宋朝天子,往東首去了,特來稟知。”邦昌聽了,忙叫備馬,出了門一路追來,看見前面正是高宗君臣,高叫:“主公慢行,微臣特來保駕。”連忙趕上來,下馬跪著道:“主公龍駕,豈可冒險前行?倘有意外,那時怎麽處!且請聖駕枉駐臣家,待臣去召岳元帥前來保駕,方無失誤。”高宗對衆臣道:“且到張愛卿家,再作計議。”

邦昌就請高宗上了馬,自己同著衆臣隨後跟著回家。進到了大廳上,高宗坐定,便問:“卿家可知岳飛今在何處?”邦昌道:“現在駐兵潭州,待臣星夜前去召來。”高宗大喜。邦昌吩咐家人安排酒席款待。天晚時,送在書房一處安歇,私下叫家人前後把守,辭了高宗,只說去召岳飛,卻飛星的到粘罕營中報知,叫他來捉拿康王去了。

卻說邦昌的原配蔣氏夫人,脩行好善,唸佛看經,所以家事俱是徐氏二夫人掌管。那晚有個丫環,將張邦昌在二夫人房內商量拘留天子。太師,去報金邦大太子來捉之事,細細說知。蔣夫人吃了一驚,暗想:“君臣大義,豈不滅絕天倫!”挨至二更時分,悄悄來到書房,輕輕叩門,叫聲:“快些起來逃命!”君臣聽見,連忙開門,問是何人?夫人道:“妾乃罪臣之妻蔣氏。我夫奸計,款留聖駕在此,已去報粘罕來拿你們了!”高宗慌道:“望王嫂救救孤家,決當重報!”夫人道:

“可隨罪婦前來!”君臣八人,只得跟了蔣氏,來到後邊。蔣氏道:“前後門都有人看守,一帶俱是高墻難以出去,衹有此間花園墻稍低,外面俱是菜園,主公可從墻上爬出去罷!”君臣八人只得攀枝依樹,爬出墻來,慌不擇路,一跌一足充上路逃走。蔣氏諒難卸過,在腰間解下鸞帶,在一棵大樹下弔死了。

再說張邦昌來到番營,報知粘罕。粘罕隨即領兵三千,連夜趕至張邦昌家裏,進到大廳坐定道:“快把南蠻皇帝拿來!”邦昌帶了一衆家人,走進書房,只見書房門大開,不見了君臣八人。這一驚不小,慌忙尋覓,一直尋到後花園,但見墻頭爬倒,叫聲:“不好了!”回轉頭來,只見蔣氏夫人懸掛在一棵樹上。邦昌咬著牙恨道:“原來這潑賤壞了我的事!”即撥佩刀,將蔣氏夫人之頭割下,出廳稟道:“臣妻將康王放走,特斬頭來請罪!”粘罕道:“既如此,他們還去不遠,你可在前引路去追趕。但你既然歸順我國,在此無益,不如隨著某家回本國去罷!”命小番將張邦昌家抄了,把房子燒毀了。邦昌心下好生懊悔,只得由他抄了,將房子放起一把火來,連徐氏一並燒化在內,跟了粘罕前去。

再說高宗君臣八人走了半夜,剛剛上得大路,恰遇著王鐸帶領從人,騎馬來望張邦昌,要商議歸金之事。恰好遇著高宗君臣,王鐸大喜,慌忙下馬,假做失驚,跪奏道:“主公爲何如此?”李綱將失了金陵之事,說了一遍。王鐸道:“既如此,臣家就在前面,且請陛下到臣家中用些酒飯,待臣送陛下到潭州去會岳飛便了!”高宗允奏,隨同衆臣跟了王鐸,一齊到王鐸家中。進得裏頭,王鐸喝叫衆家將,將高宗君臣八人一齊綁了,拘禁在後園中。自己飛身上馬,一路來迎粘罕報信,不表。

先說王鐸的大兒子王孝如在書房內讀書,聽得書童說父親將高宗君臣綁在後園,要獻與金邦,吃了一驚,暗道:“這豈是人臣所爲?如何做得!”慌忙趕至後園,喝散家人,放了君臣,一同出了後園門,覓路逃走。行不多路,王孝如忽又想道:“我不能爲國報仇,爲不忠;不遵父命,放走皇上,爲不孝。不忠不孝,何以立于人世!”大叫一聲:“陛下,罪臣之子不能遠送了!”說罷,望山澗中一跳,投水而死!君臣嘆息了一番,急急往前逃奔。

再說那王鐸,一路迎著張邦昌,引見了粘罕,報知:“康王已被臣綁縛在後園,專候狼主來拿。”粘罕大喜,遂同了王鐸來至家中坐定。王鐸家人稟說:“公子放了康王,一同逃去了!”王鐸驚得呆了,只得奏稟道:“逆子放走康王,一同逃去了。”粘罕大怒,吩咐把都兒們,將王鐸家私抄了,房屋燒毀了。命王鐸與張邦昌兩個,同作嚮導,一路去趕康王。王鐸暗恨:“早知粘罕這般狠毒,何苦做此姦臣!”

卻說王孝如身邊有一家將,名喚王德壽,聽見小主放走康王,一同逃走,便追將上去,思想跟隨孝如。那王鐸在路望見了,便稟上狼主道:“前邊這個是我家人王德壽。他熟諳路途,叫他做嚮導去追拿康王,必然穩當。”粘罕道:“既然如此,喚他來。”王鐸叫轉王德壽來,見了粘罕。粘罕叫他騎匹好馬,充作嚮導。德壽道:“小人不會騎馬的。”粘罕道:“就是步行罷。”王德壽想道:“公子拚命放走康王,我怎麽反引他去追趕?不如領他們爬山過嶺,耽擱工夫,好讓他們逃走。”定了主意,竟往高山上爬去。那粘罕在山下紮住營盤,命衆番兵跟了王德壽爬山。爬到半山之中,擡頭觀看,上面果有七八個人,在上面爬山。王德壽叫聲:“我死也!怎麽處!”就把身子一滾,跌下山來,跌成肉醬。

那些番兵看見上邊果然有人,就狠命爬上去。那君臣八人回頭望下觀看,見山下無數番兵爬上來,高宗道:“這次決難逃脫的了!”君臣正在危急之際,天上忽然陰雲佈合,降下一場大雨,傾盆如注。但見:

霆轟電掣玉池連,高岸層霄一漏泉。雲霧黑遮山忽隱,霎時不見萬峰巔。

那君臣八人也顧不得大雨,拚命爬上山去。那些番兵穿的都是皮靴,經了水,又兼山上沙滑,爬了一步,倒退了兩步。立腳不牢的跌下來,跌死了無數。那雨越下個不住。粘罕道:“料他們逃不到那裏去。且張起牛皮帳來遮蓋,等雨住了再上去罷。”

再說那高宗君臣八人爬到了山頂平地,乃是一座靈官廟,又無廟祝,渾身濕透,且進殿躲過這大雨再處。做書的一枝筆,寫不得兩行字;一張口,說不出夾層話。且把高宗在靈官廟內之事,暫擱一邊。

且說那潭州岳元帥,一日正坐公堂議事,探子報道:“兀術五路進兵。杜充獻了長江,金陵已失,君臣八人逃出在外,不知去嚮了!”元帥一聞此言,急得魂魄俱無,大叫一聲:“聖上嚇!要臣等何用!”拔出腰間寶劍,就要自刎。張憲、施全二人,急忙上前,一個攔腰抱住,一個扳住臂膊,叫聲:“元帥差矣!聖上逃難在外,不去保駕,反尋短見,豈是丈夫所爲?”岳爺道:“古語云君辱臣死。如今不知那聖上蒙塵何處,爲臣子者何以生爲!”旁邊走過諸葛英道:“元帥不必愁煩,末將同公孫郎善能扶乩請仙,可知君王逃在何處,我們就好去保駕了。”元帥拭淚,就命快排香案,祝拜通忱。諸葛、公孫二人在仙虬上,扶出幾個字來道:

落日映湘潭,崔巍行路難。

速展乾坤手,覓跡在高山。

元帥道:“這明明說是聖上在湘、潭二處山上。但不知在那一個山上,叫我嚮何處去尋覓?”便請過潭州總兵來道:“有煩貴鎮,將湘、潭二州山名盡數寫來。”總兵就在下邊細細開明,送上元帥。元帥就將山名做成鬮紙,放在盒內,重排香案,再HH清香,虔心禱告:“願求神明指示,天子逃在何處,即拈著何山。”祝畢,拈起一鬮,打開看時,卻是“牛頭山”三字。元帥就命:“牛臯兄弟,你可帶領五千人馬,同著總兵,速往牛頭山打探。我領大兵隨後即來。”牛臯得令,如飛而去。

將到牛頭山,恰正是君臣爬山遇雨的時候。牛臯軍士在山下,也撐起帳篷,等雨過了再行。軍士回報說:“前面有番兵扎營。”牛臯道:“既有番兵,君王必然在這山上了。請問總兵,從何處上山?”總兵道:“從荷葉嶺上去,卻是大路。”牛臯領兵,就從荷葉嶺上去,一馬當先跑上山來。那靈官廟內君臣們走出偷看,見是牛臯,便大叫:“牛將軍!快來救駕!”牛臯跑到廟前下馬,進殿見了高宗,叩頭道:“元帥聞知萬歲之事幾乎自盡,幸得衆將救了,令牛臯先來保駕,果然在這裏!”就將身邊乾糧獻上與高宗充饑,然後吩咐三軍守住上山要路。那些番兵等雨住了,正要上山,忽見有宋兵把守,忙報知粘罕。粘罕就命人去催趲大兵,又著人望臨安一路,迎報兀術領兵來。且把康王困住,不怕他插翅飛去。

且說牛臯就叫潭州總兵回去保守潭州,速請元帥來救駕。

那總兵在路,正迎著元帥大兵,報說:“聖駕正在牛頭山,牛將軍請元帥速速上山保駕。”元帥聞得,飛奔上牛頭山來。牛臯迎接,同至靈官廟朝見了高宗,奏道:“微臣有失保駕,罪該萬死!”高宗大哭道:“姦臣誤國.卿有何罪?”又把一路上受苦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又道:“孤家因衣服濕透,此時身上發熱,如之奈何!”

衆臣正在商議,只見張保過來稟說:“拿得一個奸細,聽候發落。”岳爺道:“帶他過來!”張保一把提將過來跪下。元帥看他是個少年道童,便問:“你是何人,敢來窺探?”那人道:“小人是山上玉虛宮道童,聞得有兵馬在此,師父特著小人來打聽,望乞饒命!”岳爺道:“那玉虛宮可大麽?”道童道:“地方甚大,有三十六個房頭。”岳爺道:“你去說與住持知道,不必驚慌。有當今天子避難至此,因聖體不和,著你們收拾好房幾間,送聖上來將養。”道童得令,飛奔上去報信。

岳爺奏道:“臣探得有玉虛宮可以安住,請陛下上車。”遂將米糧車出空了,載了天子,衆大臣俱各揀一匹馬騎著。衆將一齊送高宗來至宮前,早有住持率領三十六宮道士跪著迎接。天子進了官,十分喜悅。岳爺即將乾淨新布與高宗換了。衆臣請安已畢,只見走過一個老道士奏道:“有當年梁山泊上神醫安道全,在本山藥王殿內安頓靜養。今聞聖體違和,乞聖上召他來調治,可保聖躬無恙。”高宗大悅,即命老道士:“去請來調治朕躬,自當封職。”

又有李綱奏道:“乞于靈官殿左首,搭起一臺,傚當年漢高祖築臺拜將之事,拜封元帥並衆將官,好使他捨身爲國。”高宗準奏,遂令路金監督搭臺。次日高宗出宮,衆將迎駕上臺,傳旨:“封岳飛爲武昌開國公少保統屬文武兵部尚書都督大元帥。”岳飛謝恩畢。正要加封牛臯等一班衆將,不道高宗一時頭暈,傳旨:“候朕病痊,再行封賞。”衆將跪送回宮。到了次日早上,衆將到靈宮殿前,但見掛著一張榜文,上寫著:

武昌開國公少保統屬文武都督大元帥岳,爲曉逾事:照得本帥恭承王命,統屬六軍,共爾衆將,必期掃金扶宋,盡力王事。所有條約,各宜知悉:聽點不到者斬。擅闖軍門者斬。聞鼓不進者斬。聞金不退者斬。私自開兵者斬。搶奪民財者斬。姦人妻女者斬。洩漏軍機者斬。臨陣反顧者斬。兵弁賭博者斬。妄言禍福者斬。不守法度者斬。笑語喧嘩者斬。酗酒入營者斬。

大宋建炎某年某月某日榜,張掛營門。

那牛臯聽見衆人在那裏一款一款唸到後來兩條,便道:“胡說!大哥明明曉得我喜懽吃酒、是這樣高聲亂嚷的,卻將這兩件事寫在上邊!停一會,待我闖一個轅門與他看,看他怎樣斬我。”衆將齊至營前,只見張保傳出令來:“元帥今日不升帳了,諾將明日早上候令罷。”衆將得令,各自散去。牛臯道:“明早待我吃個大醉而來,看他怎樣?”

再說元帥命張保去請湯懷,直至後營相見。岳爺道:“請賢弟到來,非爲別事。今日所掛斬條上,有兩件事犯著牛兄弟的毛病,故此愚兄今日不升帳。發令之初,若不將他斬首,何以服衆?若準了法,又傷了弟兄之情。賢弟可如此如此,方得無事。”湯懷領令,來到牛臯帳中,見他正在吃酒。牛臯道:“湯二哥來得好,也來吃一杯。”湯懷就坐下,吃了幾杯,便道:“我有一事,與你相商。”牛臯道:“是什麽事?”湯懷道:“你道大哥今日爲何不升帳?打聽得他要差個人到相州去催糧,因爲山下有番兵阻住,無人敢去,爲此愁悶不能升帳。我想我一人實不敢去,怎麽作個計較,幹得這件大功勞,特來與你商量。”牛臯道:“諒這些小番兵,怕他怎的?明日看我自去。”湯懷道:“既如此,明日你且休要吃酒,悄悄的來,不要被別人搶去頭功。”牛臯道:“多謝你了。”湯懷別了牛臯回營。

到了次日,元帥升帳,衆將參謁已畢,站立兩旁聽令。“湯懷見牛臯低頭走進營來,暗暗懽喜。元帥道:“三軍未發,糧草先行;目今交兵之際,糧草要緊。但山下有金兵阻路,如何出得他的營盤?那一位大膽,敢領本帥之令前往相州催糧?”話聲未絕,牛臯上前道:“末將敢去!”元帥道:“你的本事,怎能出得番營去?”牛臯道:“元帥何得長他人志氣!諒這些毛賊,怕他怎的?小將若出不得番營,願納下這顆首級。”元帥道:“既如此,有令箭一枝,文書一封,限你四日四夜到相州,小心前去!”牛臯得令,將文書揣在懷中,把這令箭插在飛魚袋內,上馬提鐧,獨自一個跑下山來。正叫做:壯士一身已許國,此行那計吉和兇?雙鐧匹馬番營過,粘罕應教吃一驚。畢竟不知牛臯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解軍糧英雄歸宋室~下戰書福將進金營

詩曰:

三尺龍泉吐赤光,英雄萬載姓名芳。男兒要遂封侯志,烈烈轟轟做一場。

卻說牛臯一馬跑到粘罕營前,大叫一聲:“快些讓路!好等老爺去催糧。”就舞動雙鐧,踹進營來,逢人便打。衆番兵見他來得兇,慌忙報知粘罕道:“山上有個黑炭團殺進營來了!”粘罕大怒,拿了溜金棍上馬來迎。剛剛碰著牛臯,被牛臯一連七八鐧,粘罕招架不住,往斜刺裏敗走。卻被牛臯衝出後營,到相州去了!粘罕回帳,叫小番收拾屍首,整頓營盤。一面再差人去催趲各位王兄王弟,速到牛頭山來,圍住他君臣再處。且說岳元帥這回升帳,忽有探軍來報:“山下有一枝番兵下寨。”不多時,探子又來報:“又有一枝番兵下寨。”一連報了四五次。元帥想:“牛臯雖已踹出番營,那糧草怎能上得山來?”心下十分愁悶。

再說牛臯踹破番營,晝夜兼行,到了相州,一直到了節度使轅門下馬,大聲叫道:“快些通報!”就把那鐧在鼓上撲通的一下,把那鼓竟打破了!傳宣進內稟知,劉都院傳令牛臯進見。牛臯來至大堂跪下道:“都爺快看文書!快看文書!”劉光世看了文書道:“牛臯差了!限你四日,如今只纔三日半,如何這般性急?且到耳房便飯。”牛臯道:“飯是自然要吃的,但糧草是要緊的,明早就要起身的嚇!”劉爺道:“這是朝廷大事,豈敢遲延?”傳令準備糧草。至二更時分,俱已端正,一面點兵三千護送。劉爺一夜不曾睡著。剛剛天亮,牛臯早已上堂來見都爺催促。劉爺道:“軍糧俱已整備,有道表章,煩你帶去。外有書一封,候你家元帥的。”牛臯收了表章書信,叩頭辭別,上馬便行。這日正行之間,忽然大雨下來,要尋個地方躲雨。望見前面有一帶紅墻,必然是個廟宇,忙忙催動糧車。趕到紅墻邊一望,不是廟宇,卻是一座王殿。牛臯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命衆軍士把糧車推進殿內躲雨。

卻說這殿乃是汝南王鄭恩之後鄭懷的賜第。那鄭懷生得身長丈二,使一條酒盃口粗的鐵棍,力大無比,善于步戰。當時有家將進內報說:“不知何處軍馬,推著許多糧車,在殿上喧嘩糟蹋,特來報知。”鄭懷道:“那有這樣事!先王御賜的地方,那個敢來糟蹋!”便提了大棍走到殿前,大喝道:“何處野賊,敢來這裏討野火吃?”牛臯見來得兇,只道是搶糧的,不問情由,舉鐧就打,鄭懷掄棍招架。不上四五個回合,被鄭懷攔開鐧,只一把,把牛臯擒住。走進裏邊廳上,叫家人綁了,推至面前,喝道:“你是何方草寇,敢來糟蹋王殿?”牛臯大喝道:“該死的狗囚!你眼又不瞎,不見糧車上的旗號麽?我叫牛臯,奉岳元帥將令,催糧上牛頭山保駕。在此躲雨,你敢拿了我,可不該淩遲剮罪?”鄭懷道:“原來是牛將軍,你也該早說個明白。”慌忙來解了綁,扶牛臯中間坐了,請罪道:“小弟乃汝南王鄭恩後裔,名喚鄭懷。久慕將軍大名,今日願拜將軍爲兄,同上牛頭山保駕立功,未知允否?”牛臯道:

“我本是不肯的,見你本事也好,還有些情重的,且收你爲弟罷。只是肚中饑了,且收拾些酒飯來我吃了,好同你去。”鄭懷道:“這個自然。”就同牛臯對天結拜爲弟兄。吩咐家人整備酒飯,殺了兩頭牛,擡出十來罎酒,到殿上犒賞三軍。鄭懷一面收拾行李,吃完酒飯,就同了牛臯起身。

說話的,那牛臯來時是連夜走的,故此來很快。此時回去有了糧車,須要晝行夜住,那能就到。這日行至一座山邊,忽聽得一棒鑼聲,擁出五六百嘍羅。爲首一員少年,身騎白馬,手提銀槍,白袍銀甲,頭戴銀盔,口中大叫:“會事的留下糧車,放你過去!”牛臯大怒,方欲出馬,鄭懷道;”不勞哥哥動手,待小弟去拿這廝來。”提棍上前便打,那英雄輪槍就刺。大戰三十多合,不分勝負。牛臯暗想:“我與鄭懷戰不上四五合,被他拿了。他兩個戰了三十多合,尚無勝敗,好個對手!”就拍馬上前,叫道:“你們且住手!我有話說。”鄭懷架住了槍道:“住著!俺哥哥有話講,講了再戰。”那將收了槍道:“你有何話,快快說來。”牛臯道:“俺非別人,乃岳元帥的好友牛臯。我看你年紀雖小,武藝倒好。目今用人之際,何不歸順朝廷,改邪歸正,豈不勝如在這裏做強盜?”那將聽了道:“原來是牛將軍,何不早說!”遂棄槍下馬道:“將軍若不見棄,願拜爲兄,同往岳元帥麾下效用。”牛臯道:“這纔是個好漢!但不知你姓甚名誰?”那將道:“小弟乃東正王之後,姓張名奎,因見朝廷姦臣亂國,故爾不願爲官,在此落草。”牛臯道:“既如此,軍糧緊急,速即收拾同行。”張奎就請牛、鄭二人上山,結爲兄弟。一面整備酒席,一面收拾糧草合兵同行。

又一日,來到一個地方,軍士報說:“前面有四五千人馬,紮住營盤,不知是何處兵馬?特來報知。”牛臯吩咐也紮住了營頭,差人探聽。不一時軍士來報:“有一將在營前,聲聲要老爺送糧草。”牛臯大怒,同了鄭懷、張奎出營。看那後生生得身長八尺,頭戴金盔,身穿金甲,坐下青鬃馬,手提一桿鏨金虎頭槍,見了牛臯便喝道:“你可就是牛臯麽?”牛臯道:“老爺便是!你是什麽人?敢來阻我糧草?”那人道:“你休要問我,我只與你戰三百合,就放你過去。”鄭懷大怒,舉棍嚮前便打,那將架開棍,一連幾槍,殺得鄭懷渾身是汗,氣喘訏訏。張奎把銀槍一擺,上來助陣,兩個戰了二十餘合。牛臯見二人招架不住,舉雙鐧也上來助戰。三個戰一個,還不是那將的對手。正在慌忙,那將託地把馬一拎,跳出圈子外,叫聲:“且歇!”三人收住了兵器,只是氣喘。那將下馬道:“小將非別,乃開平王之後,姓高名寵。當年在紅桃山保母,有番兵一枝往山西而來,被小弟槍挑了番將,殺敗了番兵,奪得金盜金甲,金銀財帛幾車,留下至今。目下聽見朝廷被困牛頭山,奉母命前來保駕,今日幸得相會,特來獻獻武藝。”牛臯大喜,叫聲:“好兄弟!你既有這般本事,就作我哥哥也好,何不早說!”當時就與高寵並了隊伍,在營中結爲兄弟,用了酒飯。高寵就在前頭開路,牛臯同鄭懷、張奎押後,催兵前進,望牛頭山進發。

且說兀朮大兵已到,粘罕接著,將張邦昌、王鐸的事說了一遍。兀朮道:“既是康王同岳南蠻在山上,某家只分兵困住此山,絕了他的糧餉,怕不餓死?”遂分撥衆狼主,四方八處紮住大營。六七十萬大兵,團團圍住牛頭山,水洩不通。岳爺聞報,好不心焦!

且說牛臯等在路上非止一日,已到牛頭山。高寵望見番營連絡十餘里,便嚮牛臯道:“小弟在前衝開營盤,兄長保住糧草,一齊殺入。”牛臯便叫鄭懷、張奎年右輔翼,自己押後。高寵一馬當先,大叫:“高將軍來踹營了!”拍馬挺槍,衝入番營,遠者槍挑,近者鞭打,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打開一條血路。左有張奎,右有鄭懷,兩條槍棍猶如雙龍攪海;牛臯在後邊舞動雙鐧,猶如猛虎搜山。那些番兵番將那裏抵擋得住,大喊一聲,四下裏各自逃生!兀朮忙差下四個元帥來,一個叫金花骨都,一個叫銀花骨都,一個叫銅花骨都,一個叫鐵花骨都,各使兵器上前迎戰,被高寵一槍,一個翻下馬去;第二槍,一個跌下地來;第三槍,一個送了命;再一槍,一個胸前添了一個窟窿。後邊又來了一個黃臉番將,叫做金古淥,使一條狼牙棒打來,被高寵望番將心窩裏一槍戳透,一挑,把個屍首直抛嚮半天之內去了!嚇得那番營中兵將個個無魂,人人落魄。更兼鄭懷、張奎兩條槍棍,牛臯一對鐧,翻江攪海一般。殺得屍如山積,血流成河,衝開十幾座營盤,往牛頭山而去!兀朮無奈,只得傳令收拾屍首,整頓營寨,不提。

卻說岳元帥正悶坐帳中,忽探子來報道:“金營內旗幡撩亂,喊殺連天,未知何故?”岳元帥道:“他見我們按兵不動,或是誘敵之計,可再去打聽。”不一會,又有探子來報:“牛將軍解糧已到荷葉嶺下了。”岳元帥舉手嚮天道:“真乃朝廷之福也!”

不一時,牛臯催趲糧車,上了荷葉嶺,在平陽之地把三軍紮住,對三位兄弟道:“待我先去報知元帥,就來迎見。”高寵道:“這個自然。”牛臯進營見過了元帥,將劉都爺本章並文書送上。岳爺道:“糧草虧你解上山來,乃是第一個大功勞!”吩咐上了功勞簿。牛臯道:“那裏是我的功勞。虧得新收了三個兄弟:一個叫高寵,一個叫鄭懷,一個叫張奎。他三個人本事高強,衝開血路,保護糧草,方能上山。現在看守人馬糧車,在嶺上候令。”岳爺道:“既如此,快請相見!”牛臯出營來,同了三人進來,參見畢。岳爺立起身來道:“三位將軍請起。”遂問三人家世,高寵等細細說明。元帥道:“既是藩王后裔,待本帥奏過聖上封職便了。”遂命將糧草收貯。自引三人來至玉虛宮內,朝見了高宗,將三人前來保駕之事奏明。高宗問李綱道:“該封何職?”李綱奏道:“暫封他爲統制,待太平之日,再襲祖職。”高宗依奏封職,三人一齊謝恩而退,一同元帥回營。牛臯上來稟道:“這三個兄弟,可與小將同住。”岳爺應允,就將他三人帶來人馬,分隷部下。金銀財帛,送入後營,爲勞軍之用。專等擇日開兵,與兀朮打仗。當日無話。

到了次日,元帥升帳,衆將站立兩旁聽令。元帥高聲問道:“今糧草雖到,金兵困住我兵在此,恐一朝糧盡,不能接濟。必須與他大戰一場,殺退了番兵,奉天子回京。不知那位將軍,敢到金營去下戰書?”話聲未絕,早有牛臯上前道:“小將願往。”元帥道:“你昨日殺了他許多兵將,是他的仇人,如何去得?”牛臯道:“除了我,再沒有別人敢去的。”岳爺就叫張保:“替牛爺換了袍帽。”張保就與牛臯穿起冠帶來。

牛臯冠帶停當,就辭了元帥,竟自出營。岳爺不覺暗暗傷心,恐怕不得生還。又有一班弟兄們俱來相送到半山,對牛臯道:“賢弟此去,須要小心!言語須要留意謹慎。”牛臯道:“衆位哥哥,自古道教的言語不會說,有錢難買自主張。大丈夫隨機應變,著什麽忙?做兄弟的衹有一事相托:承諸位兄弟結拜一場,倘或有些差池,只要看待這三個兄弟,猶如小弟一般,就足見盛情了!”衆弟兄聽了,含淚答道:“一體之事,何勞囑咐,但願吉人天相,恕不遠送了!”衆將各自回山。正是:鑾輿萬里困胡塵,勇士勤王不顧身。自古疾風知勁草,由來板蕩識忠臣。

且說牛臯獨自一個下山,揩抹了淚痕道:“休要被番人看見,只道是我怕死了。”再把自己身上衣服看看,倒也好笑起來:“我如今這般打扮,好象那城隍廟裏的判官了。”一馬跑至番營前,平章看見喝道:“咦!這是牛南蠻,爲何如此打扮?”牛臯道:“能文能武,方是男子漢。我今日來下戰書,乃是賓主交接之事,自然要文縐縐的打扮。煩你通報通報。”平章不覺笑將起來,進帳稟道:“有牛南蠻來下戰書。”兀朮道:“叫他進來。”平章出營叫道:“狼主叫你進去。”牛臯道:“這狗頭,‘請’字不放一個,‘叫’我進來,如此無禮!”遂下馬,一直來至帳前。那些帳下之人見牛臯這副嘴臉、這般打扮,無不掩著口笑。

牛臯見了兀朮道:“請下來見禮。”兀朮大怒道:“某家是金朝太子,又是昌平王,你見了某家也該下個全禮,怎麽反叫某家與你見禮?”牛臯道:“什麽昌平王!我也曾做過公道大王。我今上奉天子聖旨,下奉元帥將令,來到此處下書。古人云:上邦卿相,即是下國諸侯;上邦士子,乃是下國大夫。我乃堂堂天子使臣,禮該賓主相見,怎麽肯屈膝于你?我牛臯豈是貪生怕死之徒、畏箭避刀之輩?若怕殺,也不敢來了。”兀朮道:“這等說,倒是某家不是了。看你不出,倒是個不怕死的好漢,某家就下來與你見禮。”牛臯道:“好嚇!這纔算個英雄!下次和你在戰場上,要多戰幾合了。”兀朮道:“牛將軍,某家有禮。”牛臯道:“狼主,末將也有禮了。”兀朮道:“將軍到此何幹?”牛臯道:“奉元帥將令,特來下戰書。”兀朮接過看了,遂在後批著“三日後決戰”,付與牛臯。牛臯道:“我是難得來的,也該請我一請!”兀朮道:“該的,該的!”遂叫平章同牛臯到左營吃酒飯。

牛臯吃得大醉出來,謝了兀朮,出營上馬,轉身回牛頭山來。到了山上,衆人看見大喜,俱來迎接,說道:“牛兄弟辛苦了!”牛臯道:“也沒有甚麽辛苦!承他請我吃酒飯,飯都吃不下,只喝了幾杯寡酒。”來到大營,軍士報知元帥。元帥大喜,吩咐傳進。牛臯進帳,見了元帥,將原書呈上。元帥叫軍政司記了牛臯功勞,回營將息。

次日元帥升帳,衆將參見已畢。元帥喚過王貴來道:“本帥有令箭一枝,著你往番營去拿一口豬來,候本帥祭旗用。”王貴得令,上馬下山而去。元帥又將令箭一枝,喚過牛臯道:“你也領令到番營去拿一口羊來,候本帥祭旗用。”牛臯也領令而去。正叫做:天子三宣恩似海,將軍一令重如山。畢竟不知王貴、牛臯怎生進得番營,去拿他的豬羊,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祭帥旗姦臣代畜~挑華車勇士遭殃

詩曰:

報應休爭早與近。天公暗裏有支持。不信但看姦巧誓,一做羊來一變豬。

卻說王貴領令下山,暗想:“這個差使卻難!那番營中有豬,也不肯賣與我。若是去搶,他六七十萬人馬,那裏曉得他的豬藏在那裏?不要管他,我只捉個番兵上去,權當個豬繳令,看是如何?”想定了主意,一馬來至營前,也不言語,兩手搖刀,衝進營中。那小番出其不意,被他一手撈翻一個,挾在腰間,拍馬出營,上荷葉嶺來。恰好遇著牛臯下山,看見王貴捉了一個番兵回來,牛臯暗想:“嚇!原來番兵當得豬的,難道就當不得羊?且不要被他得了頭功,待我割去他的豬頭。”遂拔劍在手,迎上來道:“王哥,你來得快嚇!”王貴道:“正是。”兩個說話之間,兩馬恰是交肩而過,牛臯輕輕把劍在小番頸上一割,頭已落地。王貴還不得知,來到山上。諸葛英見了,便道:“王兄,爲何拿這沒頭人來做什麽?”王貴回頭一看道:“呀!這個頭被牛臯割去了。”就將屍道一丢,回馬復下山來。

行至半路,只見牛臯也捉了一個小番來了。那牛臯看見了王貴,就勒住馬,閃在旁邊,叫聲:“王哥請便。”王貴道:“世上也沒有你這樣狠心的人!你先要立功,怎麽把我拿的人割了頭去?”牛臯道:“原是小弟不是!王哥,把這一功讓了我罷!”王貴拍馬竟去。牛臯來至大營前,叫家將:“把這羊綁了。”牛臯進帳稟道:“奉令拿得一腔羊繳令。”元帥吩咐將羊收了。牛臯道:“這羊是會說話的。”元帥道:“不必多言。”牛臯暗暗好笑,出營去了。

再說王貴復至番營叫道:“再拿一口豬來!”搶刀衝進營去,小番圍將上來廝殺。王貴勾開兵器,又早撈了一個。粘罕聞報,拿了溜金棍上馬,領衆趕來,王貴已上了荷葉嶺去了,那裏追得著。王貴到了大營門首,將番兵綁了,進帳來見元帥道:“末將奉令拿得一豬在此繳令。”元帥叫張保收了豬,上了二人的功勞。次日,元帥請聖駕至營祭旗。衆大臣一齊保駕,離了玉虛宮,來上大營。元帥跪接進營。將小番殺了,當做豬羊,祭旗已畢,元帥奏:“請聖駕明日上臺,觀看臣與兀朮交戰。請王元帥報功,李太師上功勞簿。”天子準奏,衆大臣保駕回玉虛宮,不表。

再說兀朮在營中對軍師道:“岳飛叫人下山,拿我營中兵去當作福禮祭旗,可恨可惱!我如今也差人去拿他兩個南蠻來祭旗,方泄我恨。”軍師道:“不可!若是能到他山上去拿得人來,這座山久已搶了。請狼主免降此旨罷。”兀朮想道:“軍師此言,亦甚有理。這山如何上去得?我想張邦昌、王鐸兩人要他何用?不如將他當作福禮罷!”遂傳令將二人拿下。一面準備豬羊祭禮,邀請各位王兄王弟,同了軍師、參謀、左右丞相、大小元帥、衆平章等一同祭旗。將張、王二人殺了,請衆人同吃利市酒。他二人當初在武場對天立誓道:“如若欺君,日後在番邦變作豬羊。”不意今日有此果報。那兀朮祭過了旗,正同衆將在牛皮帳中喫酒,小番來報道:“元帥哈鐵龍送‘鐵華車’至營。”兀朮遂傳令,叫他帶領本部軍兵,在西南方上埋伏,哈元帥得令而去!

次日,兀朮自引大隊人馬,來至山前搦戰。岳元帥調撥各將緊守要路,多設擂木砲石。張奎專管戰陣兒郎,鄭懷單管鳴金士卒,高寵掌著三軍司令的大旗。自己坐馬提槍,只帶馬前張保、馬後王橫兩個下山,來與兀朮交兵。只見金陣內旗門開處,兀朮出馬,叫聲:“岳飛!如今天下山東、山西、湖廣、江西皆屬某家所管。爾君臣兵不滿十餘萬,今被某家困住此山,量爾糧草不足,如釜中之魚。何不將康王獻出,歸順某家,不失封王之位!你意下如何?”岳元帥大喝道:“兀朮,你等不識人倫,囚天子于沙漠,追吾主于湖廣。本帥兵雖少而將勇,若不殺盡爾等,誓不回師!”大吼一聲,走馬上前,舉槍便刺。兀朮大怒,提起金雀斧,大戰有十數個回合。那四面八方的番兵,呐喊連天,俱來搶牛頭山。當有衆將各路敵住。岳元帥記念有康王在山,恐驚了駕,勾開斧,虛晃一槍,轉馬回山去了。那張奎見元帥回山,即使鳴金收軍。

不道那高寵想道:“元帥與兀朮交戰,沒有幾個回合,爲何即便回山?必是這個兀朮武藝高強,待我去試試,看是如何?”便對張奎道:“張哥,代我把這旗掌一掌。”張奎拿旗在手,高寵上馬掄槍,往旁邊下山來。兀朮正衝上山來,劈頭撞見。高寵劈面一槍,兀朮擡斧招架。誰知槍重,招架不住,把頭一低,被高寵把槍一拎,髮斷冠墜,嚇得兀朮魂不附體,回馬就走。高寵大喝一聲,隨後趕來,撞進番營。這一桿碗口粗的槍,帶挑帶打,那些番兵番將,人亡馬倒,死者不計其數。那高寵殺得高興,進東營,出西營,如入無人之境,直殺得番兵叫苦連天,悲聲震地。看看殺到下午,一馬衝出番營,正要回山,望見西南角上有座番營,高寵想道:“此處必是屯糧之所。常言道:糧乃兵家之性命。我不如就便去放把火,燒他娘個乾淨,絕了他的命根,豈不爲美。”便拍馬掄槍,來到番營,挺著槍衝將進去!小番慌忙報知哈元帥,哈鐵龍吩咐快把“鐵華車”推出去。衆番兵得令,一片聲響,把“鐵華車”推來。高寵見了說道:“這是什麽東西?”就把槍一挑,將一輛“鐵華車”挑過頭去。後邊接連著推來,高寵一連挑了十一輛。到得第十二輛,高寵又是一槍,誰知坐下那匹馬力盡筋疲,口吐鮮血,蹲將下來,把高寵掀翻在地,早被“鐵華車”碾得稀扁了。後人有詩吊之曰:

爲國捐軀赴戰場,丹心可並日爭光。華車末破身先喪,可惜將軍馬不良。

卻說哈鐵龍拿了屍首,來見兀朮道:“這個南蠻連挑十一輛‘鐵華車’,真是楚霸王重生,好生厲害!”兀朮吩咐哈元帥再去整備“鐵華車”。叫小番在營門口立一高竿,將高寵屍首吊起。此時岳爺正同衆將在山前打聽高寵下落,忽見番營門首,吊起一個屍首來。牛臯遠遠望見,叫聲:“不好了!”就拍馬衝下山去。那岳爺此時也不能禁止,忙令張立、張用、張保、王橫四人飛步下山,再命何元慶、余化龍、董先、張憲速去救應。衆將得令,一齊下山。

且說牛臯一馬跑至營前,有小番上來擋路,被他把鐧一掃一揮,那些小番好象西瓜般的滾去。直至高竿前,拔出劍來只一劍,將繩割斷。那屍首墜下地來,牛臯抱住一看,大叫一聲,翻身跌落馬下。那些番兵見了,正待上前拿捉,卻得張憲等四員馬將、張立等四員步將一齊趕來,殺退番兵。張立、張用前後護持,王橫扶牛臯上了馬,張保將高寵屍首馱在背上,轉身就走。又有幾個平章曉得了,領著番兵追來,被何元慶、余化龍二人回馬大殺一陣,錘打槍挑,傷了許多人馬,番兵不敢追趕。

衆將一齊上了牛頭山。那兀朮得報,領人馬飛風趕來,這裏已經上山了。兀朮只得回馬轉去,自忖:“這些南蠻,有這等大膽,又果然義氣,反傷了某家兩員將官,殺了許多兵卒。”只得叫小番收拾殺傷屍首,緊守營門,不表。

再說衆將將牛臯救得上山,牛臯大哭不止,連暈幾次。人人淚落,個個心傷。高宗傳下聖旨:“高將軍爲國亡身,將朕衣冠包裹屍首,權埋在此,等太平時送回安葬。”岳元帥又命湯懷住在牛臯帳中,早晚勸他不要過于苦楚。湯懷領令,自此就在牛臯帳中同住,不提。

卻說兀朮一日在帳中呆坐思想,忽然把案一拍,叫聲:“好厲害!”軍師忙問:“狼主,有何事厲害?”兀朮道:“某家在這裏想前日被高寵一槍,險些喪了性命,有本事連挑我十一輛‘鐵華車’,豈不厲害!”軍師道:“任他厲害,也做了個扁人。臣今已想有一計捉拿岳南蠻,不知狼主要活的,還是要死的?”兀朮聽了此言,不覺心中不然起來,臉色一變,說道:“軍師。你在那裏說夢話麽?前日某家要他兩個小卒來當福禮,你說:‘若能拿得他的人來,久已搶了牛頭山了。’兩個小卒尚不能拿他,今日怎麽說出這等大話來,豈不是做夢?”哈迷蚩道:“凡事不可執一而論!要上山去拿小卒,實是煩難。要拿岳南蠻,臣卻有一計。任那岳南蠻有通天本事,生死俱在吾手中。”兀朮忙問:“軍師,有何奇計拿得岳南蠻?”哈迷蚩不慌不忙,伸兩個指頭,說出這個計來。有分教:少年英俊,初顯出崢嶸頭角;幾千番卒,似羣羊入虎口中。正是:茅廬已定三分鼎,助漢先施六出奇。不知哈迷蚩有何計拿捉岳元帥,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殺番兵岳雲保家屬~贈赤免關鈴結義兄

詩曰:

年少英風遠近揚,淩雲壯氣傲秋霜。入中俊傑非無種,世上英豪自有光。

話說兀朮對軍師道:“怎麽要拿他兩個小卒不能得,拿岳南蠻倒容易?”軍師道:“他山上把守得鐵桶一般,我兵如何得上去?故此拿他不得一個小卒。臣今打聽得岳飛侍母最孝。他的母親姚氏並家小,現今住在湯陰。目下我們在此相持,他決不提防。我今出其不意,悄悄的引兵去,將他的家屬拿來。那時叫他知道,不怕他不來投降,豈不是活的?若要死的,將他一門盡行送往本國,他必然憂苦而死!豈不是生死出在我手中?”兀朮聞言大喜,隨差元帥薛禮花豹同牙將張兆奴領兵五千,扮作勤王祥子,暗暗渡過黃河,星夜前往湯陰,不許傷他家口,要一個個活捉回話。薛禮花豹領令,悄悄起身,望湯陰而來。

再說岳爺府中,已收拾得十分齊整,家中有一二百口吃用。大公子岳雲,年已長成十二歲,出落得一表人材,威風凜凜。太太先前也曾請個飽學先生教他讀書,無奈這岳雲本是個再來人,天資聰敏,先生提了一句,他倒曉得了十句,差不多先生反被學生難倒了,只得見了太夫人說:“小子才疏學淺,做不得他的業師,只好另請高才。”辭別去了。一連請了幾個都是如此,所以無人敢就此館。岳雲獨自一個在書房中,將岳爺的課程細細翻閱,那些兵書戰策件件熟諳。他原是將門之子,膂力過人,終日使槍弄棍。叫家將置了一副齊整盔甲,家中自有弓箭槍馬,常常帶了家將,到郊外打圍取樂。有時同了家將到教場中,看劉都院操兵。太太愛如珍寶,李夫人也禁他不得。

忽一日天氣炎熱,瞞了兩位夫人,帶了兩個家將,私自騎馬出門,嚮城外河邊柳陰深處去頑耍了一會。不道天上忽然雲興霧起,雷電交加,家將叫聲:“公子,大雨來了,那裏去躲一躲纔好!”四下一望,並無人家,那雨又傾盆的下將起來。公子無奈,只得把馬加上一鞭,冒雨走了一二里,方見一座古廟。四個人趕到一看,卻是個坍頹冷廟。忙忙的到殿上,公子下了馬,拴在柱上。幸虧得俱是單衣,渾身濕透,各去脫下來,搭在破欄榦上晾著。仰著頭看那天上的雨越下越大了,兩個家將呆獃的望著。

那岳雲就去拜臺上坐下,不一會,身子覺得困倦,就倒在拜臺上蒙的睡去。忽聽得後邊喊殺之聲,岳雲暗想:“這荒郊野外,那裏有此聲?”隨即起身走到後邊一看,原來是一片大空地。上邊設著公案,坐著一位將軍,生得青臉紅鬚,十分威武;兩邊站立著一二十個將吏,看下邊二人舞錘。岳雲就挨身近前觀看,但看那兩個將官,果然使得好錘。但見:

前後進退,齊脅平腰。按定左顧右盼,盤頭護頂防身。落地金光滾地打,漫天閃電蓋天靈。搜山勢,兩輪皓月;煎海法,趕月追星。童子抱心分進退,金錢落地看高低。花一團,祥雲瑞綵;錦一簇,紋理縱橫。轉折頫仰,舞動三十六路小結搆;高低上下,使開七十二變大翻身。真個是:凜凜飛霜遮白雪,颼颼急雨灑寒冰。

岳雲看到好處,止不住失聲喝綵:“果然使得好錘!真個是人間少有,天上無雙!贊聲未絕,那位青臉將軍喝聲:“誰人在此窺探,與我拿來!”岳雲聽見,便慌忙上前一揖,稟道:“晚生非別,乃岳飛之子,名喚岳雲,因避雨至此。因見錘法高妙,不覺失口,驚動將軍,望乞恕罪!”那將軍道:“原來你是岳飛之子!也罷,你既愛武藝,我就將這錘法傳你何如?”岳雲道:“若蒙教訓,感德不忘!”那位將軍就叫一聲:“雷將軍,可將雙錘傳與岳雲,使他日後建功立業。”那位將軍應了一聲走下來,將一對銀錘前三、後四、左五、右六,教岳雲照式也舞一回。岳雲一霎時覺道前時會的一般。正使得高興,只聽得耳跟前叫道:“天晴了,公子快回城去罷!”岳雲猛然驚醒,開眼看時,身子卻在拜臺上睡著,原來是一個大夢。家將道:“雨已止了,趁早回城去罷!”岳雲立起身來,將神廚帳幔揭起一看,但見上邊坐著一位神道,青臉紅鬚,牌位上寫著“敕封東平王睢陽張公之位”。旁邊塑著兩位將官,一邊寫著“雷萬春將軍位”,一邊寫著“南霽雲將軍位”,恰與夢中所見的一般。岳雲便嚮神前拜了兩拜,暗暗許下願心:“將來脩整廟宇,重塑金身。”拜罷下來,將濕衣交家將一總收拾。赤身下殿上馬,出了廟門,飛馬回轉城中,進了帥府,自到書房中去。卻說岳雲次日即命家將打造兩柄銀錘。家將領命,叫匠人打了一對三十斤重的。岳雲嫌輕,重教打造,直換到八十二斤方纔稱手。天天私自習練。又對李夫人說曾許下東平王廟的心願,嚮母親要了一二百兩銀子,叫家將去把廟宇法身收拾得齊齊整整。

光陰易過,不覺又是一年過了,岳雲已是十三歲。那日在後堂參見太太請安,太太道:“岳雲:“你這樣長成了,一些世事都不曉得。你父親象你這樣年紀,不知幹了多少事業!那劉都爺幾次差人來問候,你也不去謝謝。”岳雲道;”太太不叫孫兒去,孫兒怎敢專主?待孫兒今日就去便了。”遂辭了太太,到他母親房中來,與母親說知。帶了四個家將,出門上馬前行,心下暗想:“我正要去問都爺,我的父親在那裏,我好去幫他。”

主僕五人進了城,到得轅門,與旗牌說知。旗牌進去稟知,劉都爺吩咐請進相見。公子直進後堂參拜,劉光世雙手扶起命坐。岳雲告過了坐,然後坐下。用茶已畢,公子道:“奉祖母之命,特來請老大人的金安。”劉爺道:“多謝老太太!公子回府,與我多拜上太太,說我另日再來問候。”公子道:“不敢!晚姪請問老大人,家父近日在于何處?”都爺想道;”岳太太曾囑咐不要對他說知,不知何故?”就隨口答道:“自從進京,並無信來,不知差往那裏出征,又不知隨駕在京。且待得了實信,再來報知。”公子遂謝了都爺,告辭出來。劉爺說:“恕不送了。”叫家丁:“送了公子出去。”公子道聲:“不敢。”出了後堂,一直來到儀門首,聽得家將說:“這面鼓破了,也該換一面。你家老爺怎這樣做人家!”門上人道:”你不曉得,這是你家老爺在牛頭山保駕,差牛將軍來催糧,牛將軍是個性急的人,恐誤了限期,將鞭來擊鼓,被他打破。我家大老爺不肯換,要留此故跡,使人曉得你家老爺赤心爲國的意思。”兩個正說之間,岳雲聽得明白,只做不知。出了儀門,家將接著,上馬出城,一路回府。

到了門首,下馬進來,見太太復命。太太便問:“都爺沒甚話說麽?”岳雲道:“不要說起,倒被他埋怨了一場,說:‘你爹爹在牛頭山保駕,與兀朮交兵;你爲何不去幫助,反在家中快樂?’”太太道:“胡說,快到書房中去!”太太喝退了岳雲,便對李夫人道:“劉都爺不該對孫兒說知便好。他今得知此信,須要防他私自逃去。”夫人道:“媳婦領命,提防他便了。’”當日過了。

到了次日,忽見家將慌慌張張來報道:“不好了!有無數番兵來捉我們家屬,離此不遠了!”嚇得太太驚慌無措,李夫人面面相覷,無計可施。衆家人正在七張火嘴,沒做理會處,只見岳雲走將進來,叫聲:“太太、母親,不要驚慌!聞得番兵衹有三五千人馬,怕他怎的?待孫兒出去他個盡絕。”太太道:“孫兒不知世事,你這等小小年紀,如何說出這樣大話來!”岳雲道:“且看,若是孫兒殺不過他,再與太太逃走未遲。”就連忙披了衣甲,提了雙錘,帶了一百多名家將,坐上戰馬,出了帥府門,一路迎來。

不到二三里路,正遇番兵到來。岳雲大喝一聲:“你們可是到岳家莊去的麽?我小將軍在此,快叫你那爲頭的出來受死!小番轉身報與元帥道:“前面有一小南蠻擋路。”薛禮花豹聽了,遂提了大刀,走馬上前,大喝道:“小南蠻是何人?敢擋某家的路?”公子道:“番奴聽者,我小將軍乃是岳元帥的大公子岳雲是也。你爲何辛辛苦苦的,趕到這裏來送死!”薛禮花豹道:“我奉狼主之命,正要來拿你。”岳雲道:“且吃我一錘!”一面話還未說完,舉起錘來,照著番將頂門上一錘。那番將明欺岳雲是個小孩子家,不提防他手快,措手不及,早被岳雲打下馬來。張兆奴吃了一驚,提起宣花月斧來砍岳雲。岳雲一錘梟開斧,還一錘打來,張兆奴招架不及,一個天靈蓋打得粉碎,死于馬下。那些番兵見主帥死了,就撥轉身逃走。岳雲掄動雙錘趕上來,打死無數。適值劉節度聞得金兵來捉岳元帥的家屬,連忙點起兵卒,前來救應。恰好遇著番兵敗下來,大殺一陣,把那些番兵殺得盡絕。不曾走了一個。劉都院與公子同到岳府來見老太太問安。那地方官屬曉得了,都來請候,公子一一謝了,各官俱各辭去。

岳雲便嚮太太說:“孫兒要往牛頭山去幫助爹爹,求太太放孫兒前去!”太太道:“且再停幾日,待我整備行裝,叫家將同你去便了。”岳雲辭了太太,回到書房,想道:“急驚風,撞著慢郎中!既知了牛頭山圍困甚急,星夜趕去纔是,怎說遲幾日?恐怕是騙我,我不如單身匹馬趕去,豈不是好?”主意定了,竟寫了一封書,到了黃昏以後,悄悄的叫隨身小廝,將書去呈與太太看。卻自開了大門,提錘上馬,一溜煙竟自去了。這裏守門的不敢違拗,連忙進去報知太太。太太一見了書,慌忙的差下四五個家丁,分頭追趕,已不知那裏去了。只得再著人帶了盤纏行李,望牛頭山一路追去,不表。

且說岳雲一路問信,走了四日四夜,到了牛頭山。但見一片荒山,四面平陽,都是青草,並不見有半個兵馬,心中暗想道:“難道番兵都被爹爹殺完了?”正在疑惑,忽聽得山上叮叮當當,樵夫伐木之聲。公子跑馬上前,叫一聲:“樵哥,這裏可是牛頭山麽?”樵夫回答道:“此間正是牛頭山,小將軍要往何處去?”公子道:“既是牛頭山,那些番兵往何處去了?”那樵夫笑道:“小將軍你走差了路頭了!這裏乃是山東牛頭山,那有番兵的是湖廣牛頭山,差得多了!”公子道:“我如今要往湖廣去,請問打從那一條路去近些?”樵夫道:“你轉往相州,到湖廣這條大路去極好走。若要貪近,打從這裏小路抄去近得好幾天。只是山徑叢雜難走些。”公子謝了樵夫,拍馬竟往小路走去。走不上十來里路,那馬打了一個前失,公子把絲繮一提,往後一看道:“我的馬落了膘了!要到湖廣去不知有多少路,這便怎麽處!”正想之間,聽得馬嘶聲響,回頭一看,只見樹林中掛著一匹馬,渾身火炭一般,鞍轡俱全。岳雲失聲道:“好一匹良馬!”又看看四下無人:“不如換了他的罷?”

正想要上前去換,忽聽得山岡上喝道:“孽畜還不走!”公子擡頭看時,見一個小廝年紀十二三歲,在那岡上拖一隻老虎的尾巴,喝那虎走。公子想道:“這個人大起來,定然是個好漢。這匹馬想必是他的了,待我來耍他一耍。”便望著岡子上高聲叫道:“呔!小孩子,這個虎是我們養熟了頑的,休要傷了他,快些送來還我!”那小孩子聽了,心中暗想:“怪道今日擒這個虎恁般容易,原來是他養熟的。”便道:“既是你們的,就還了你。”遂一手抓著虎頸,一手撲著虎腿,望岡子下摜將下來。不道使得力猛,撲的一聲丢下岡來,那虎早已跌死了。公子想道:“真個好力氣!就下馬來道:“我的虎被你摜死了,快贈我一隻活的來。”就把那死虎提起來,望著岡子上慣將上去。那孩子心中也想道:“他的力氣比我更大。”遂雙手提著死虎,走下岡來,對公子道:“你改日來,等我拿著一個活的賠你罷!”公子道:“這虎是我家養的,你就拿著了,也是死的,要他何用?”孩子道:“如今已摜死了,你待要怎的?”公子道:“也罷,你把這匹馬賠了我罷。”那孩子聽了,微微笑道;”獃子!古人說的關門養虎,虎大傷人。這個東西如何養得熟的?你原是想我這匹馬,來哄我的!”便在青草內去拿出一口青龍偃月刀來,跳上馬,叫聲:“你且來與我比比手段看,若勝得我這把刀,我就把這馬送你。若勝不得我,你直走你的路,休要妄想。”公子道:“既如此,好漢子說話不要放賴。”孩子說:“不賴!不賴!”

岳雲聽了,提錘上馬。兩人直在山坡之下,各顯手段,戰了四五十合,未分勝負。公子暗想:“這樣一個孩子,戰他不過,怎麽到得百萬軍中去?”兩人直戰到晚。那小廝道:“住著!我對你說,天色晚了,我要回去吃飯了,明日再來與你比武罷。”公子道:“你明日倘然不來,我倒等你不成?你若要去,須把馬留下做個當頭,方許你去。”小廝:“你只是想我的馬!也罷,我把這口刀留在你處,明日來與你定個勝敗。”竟將刀遞與公子,拍馬而去!岳公子見天色已晚,無處投宿,只得就在林中過夜。到了更深,身上覺得有些寒冷,公子就把死虎扯過來抱在懷中,竟蒙朧的睡去。

再說這前頭莊上,有一位員外,帶了莊丁,挑了一擔東西,掌著燈火,正往前行。一個莊丁說道:“不好了!有個老虎在林子內吃人哩!”員外拿燈近前一看,原來這個人是抱著虎睡的。員外叫聲:“小客官醒來!”岳公子被員外叫醒,開了眼,坐起來問道:“老丈何來?”員外道:“這裏豈是睡覺的所在?那裏來的死虎,你抱著他睡?倘再走出一個活虎來,豈不傷了性命麽!”公子道:“不瞞老丈說,晚生要往牛頭山去,遇著一位小英雄與我比武,殺了一日,未分勝負,約定明日再來,故此在這裏候他。”員外道:“你也呆了!倘他明日不來,豈不誤了你的路程?”公子道:“他將刀放在此做當頭,一定來的。”員外道:“刀在那裏?”公子道:“這不是?”員外一看,原來是自己外甥的,遂問道:“足下尊姓大名?居住何處?”公子道:“湯陰縣岳飛就是家父,晚生名喚岳雲。”員外聽了,道:“原來是位公子,得罪得罪!且請到寒莊過夜,明日再作商量罷。”岳雲道:“只是驚動不當!”就提了刀錘,帶了馬,跟著員外到了莊上。

在中堂見禮畢,員外吩咐備酒款待。公子請問老丈尊姓大名,員外道:“老漢姓陳名葵。日間比武的,就是舍甥。”叫莊丁:“請大爺出來,與公子相見。”公子道:“這位小哥果然好刀法,必然是老丈傳授的了。”員外道:“此子名喚關鈴,他的父親原是梁山泊上好漢,叫做大刀關勝。這刀法是家姊丈傳我,我又傳他的。”正說之間,關鈴走將出來,見了便道:

“舅舅不要睬他,他是拐子,想要拐我馬的。”員外道:“胡說!我與你說了,這位少爺就是我常日間和你說的湯陰縣岳元帥的大公子岳雲。還不快來見禮!”關鈴道:“你果然是岳公子,何不早說!我就把這匹馬送你了,何苦戰這一日?”岳雲道:“若不是小弟賴兄這個死虎,怎能領教得小哥這等好刀法!”兩個不覺大笑起來!見過了禮,重新入席飲酒。

談講了一會,岳雲對著員外道:“晚生意慾與令甥結爲異姓兄弟,但不知老丈容否?”員外道:“公子是貴人,怎好高攀?”公子道:“老丈何出此言!”立起身出位來,扯著關鈴對天拜了八拜。關鈴年只十二,遂認岳雲爲兄。兩個回身,又拜了員外,員外回了半禮。再坐飲酒,當夜盡懽而散。員外叫莊丁收拾房間,關鈴遂陪岳雲同宿。到了次日,員外細細寫了牛頭山的路程圖,又取出金銀贈與岳雲作盤費,對公子道:“待等舍甥再長兩年,就到令尊帳下效力,望乞提擕。”公子稱謝不盡,關鈴將赤兔馬牽出來贈與岳雲。公子拜辭了員外,關鈴不捨,又相送了一程,方纔分手回莊。

且說岳雲拍馬加鞭,上路而行。到了下午,來到一個地方,團團一帶俱是山岡,樹木叢雜。正在難走之間,那馬踏著陷坑,哄嚨的一聲,連人帶馬跌在坑內。兩邊銅鈴一響,樹林內伸出幾把撓鈎,來搭公子。正是: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川被犬欺。不知岳公子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鞏家莊岳雲聘婦~牛頭山張憲救主

詩曰:

從來好事豈人謀,女貌郎纔自好逑。千里良緣成佳耦,兩心相得願相酬。

卻說岳公子跌落陷坑,兩邊伸出幾把撓鈎來捉公子。公子大吼了一聲,那匹馬就猛然一縱,跳出陷坑。公子舞動雙錘,將撓鈎打開,拍馬便走。列位看官,你道這班響馬是誰?原來是劉豫第二個兒子劉猊,因打圍逃出,在此落草。當日正坐在岡子上看那兩邊小嘍羅張網,恰遇著岳公子跌入陷坑又被他逃脫,見了那匹赤兔馬好不可愛,就上馬提刀,帶領嘍羅趕將上來。

那岳公子離脫了山岡,一路而來。看看天色晚將下來,無處歇宿。又走了一程,望見一座大莊院,公子把馬加上一鞭,趕到莊前,已是黃昏時分了。莊丁正出來關門,公子下馬,嚮莊丁道:“我是過路的,因錯過了宿頭,欲求借宿一宵,望大哥方便!”莊丁道:“我家員外極是好說話的,但是此時已經安寢,不便通報。只好就在這旁邊小房裏將就暫歇,可好?但是沒有鋪蓋。”公子道;”不妨!略坐坐,天明就行。只是這匹馬怎麽處?”莊丁道:“小客人,我家後頭也有牲口,待我取些料來餵他就是。”公子再三稱謝不盡。當時公子就在小房內坐下,細細的請問莊丁。莊丁訴說:“這裏是叫做鞏家莊,主人鞏致十分好客,小客人若早來時,必定相待,如今有屈了!”公子道聲:“不敢!多蒙相留,已是極承盛意的了。”按下岳公子在鞏家莊借寓。

且說那劉猊看上了岳公子的赤兔馬,領著嘍羅一路追來,不見了公子。看看天色已晚,便問道:“前面是那裏了?”嘍羅稟道:“是鞏家莊了。”劉猊想道:“我久有此心,要搶他的女兒做個押寨夫人。如今順便,不如打進莊去。”吩咐嘍羅,,與我打進莊去!”當時莊丁忙報知莊主。莊主慌忙聚集莊丁,出莊與劉猊抵敵,那莊丁那能抵擋得住。正在危急,早驚動了耳房中的岳公子,手搶雙錘,走將出來,大喝道:“強盜往那裏走?”舉錘就打!劉猊不曾提防,被公子這一錘,早已打死。衆嘍羅見頭目已死,只得四散逃走。公子追上來,打死五六個嘍羅。那莊主鞏致上前接著,同進莊來。

到了堂上坐定,鞏致道:“這位恩公,救我一門性命,望乞留名,他日好補報。”公子道:“我乃岳元帥的長子岳雲便是。”鞏致聽見,連稱:“失敬!”吩咐家人忙備酒席相待,一面吩咐把那強盜的屍首收拾。那裏邊安人,偷看公子相貌非常,著人來請員外進去,說道:“我看這公子年紀尚幼,必定未有親事。我意慾把他爲婿,你道如何?”鞏致道:“我出去將言語探他,便知分曉。”員外出來,對岳雲道:“老妻說,若不是公子相救,一門性命難保,只是無可報恩。我夫妻只生一女,年方一十四歲,要送與公子成親,萬勿推卻!”岳雲道,,婚姻大事,必須稟告父母,方敢應允。”員外道:“只要公子一件信物爲定。待稟過令尊令堂,然後迎娶何如?”公子便在身邊取出那十二文金太平錢來,奉上道:“此乃祖母與我小時帶著壓驚之物,即將此錢爲定。日後太平時,再來迎娶便了。”員外收了金錢,當晚請進書房安歇了。至次日,公子別了員外,往牛頭山而去,不提。

再說牛臯在山上,這一日乃是八月十五日,牛臯坐在帳中,回頭見湯懷在旁,牛臯道:“湯二哥,我從今不哭了。”湯懷道:“賢弟不哭了,我就去回復元帥。”牛臯道:“二哥請便。”湯懷就辭了出來。牛臯吩咐家將收拾酒飯,今晚去做碗羹飯。牛臯叫幾聲:“兄弟啊,兄弟!”叫不答應,又大哭起來,哭個不止,一交竟暈倒在墳前了。

這日岳元帥同張保出來探看番營,直看到兀朮營前,元帥道:“這許多番兵,怎保得主公下山?恐一朝糧盡,如何是好!”又看到西南上去,只見一派殺氣迷天,元帥想道:“前日高寵死在番營,不知何物埋伏在彼。”看了一番,回轉營中,身體有些不遂,走進後營,命張保:“你去各營要路口子上,叫他們今夜用心看守。”張保領命前去,吩咐各處守山將校,俱要用心保守,不提。

又說朝廷在玉虛宮內,正值中秋佳節,衹有李綱在旁,面前擺著水酒素菜。天子道:“老卿家!想朕如此命苦,前被番人帶往他國,幸虧崔卿傳遞血詔,逃過夾江,在金陵即位。又遭番兵追迫,若不虧五顯靈官,怎能到得此地!不知幾時方享太平也!”說罷,不覺流下淚來。李太師見天子悲傷,便奏道,陛下還算恭喜的。苦了二位老主公,在北國坐井觀天,吃的是牛肉,飲的是酪漿,也要挨日子過去哩!”那高宗聽見太師說著那二帝,放聲大哭起來。李綱再三勸不住,只得道:“陛下!古人道得好,人生幾見月當頭?值此中秋佳節,且看看月色,以散悶懷如何?”天子道:“如此,老卿家同去更妙。”

李綱只得命內侍備了兩匹馬,保了高宗出玉虛官來。到了靈官殿前,早有統制陶進等上來接駕道:“萬歲爺何往?”天子道:“朕要下山看月色解悶。”陶進道:“臣奉將令守在此處,萬歲爺若下山看月,元帥定要加臣之罪!”天子道:“不妨!若是元帥知道罪你,孤當與你說情。”陶進等只得送高宗、太師出了口子,往荷葉嶺而來。有諸葛英等亦跪下阻擋。高宗道:“諸事孤家自有主意,決不妨事。”諸葛英無奈,只得放開擋木說道:“太師爺,要保萬歲速回,不可久留!”李太師點頭應允。君臣二人走馬下山,太師道:“陛下正好在這裏看觀番營。”高宗勒馬觀看營頭。

豈知那番營中兀朮看見月明如晝,遂同了軍師出營來看月色,也到山下偷看此山何處可以上去得。正在指指點點,擡頭觀看,只聽得上邊有人說話響。兀朮忙躲在黑影之中細聽,原來是康王的聲音,便對軍師道:“上面乃是康王,待某家悄悄上去捉他。你可速回營去,發大兵來搶山。”哈迷蚩領命而去!

那高宗正在山上駡那兀朮,兀朮已悄悄走馬上山來,大叫道,王兒休要破口傷人,某家來也!”高宗、李綱聽見了,嚇得魂魄俱消,忙忙轉馬便跑,兀朮隨後追趕。那諸葛英等上邊瞧見,連忙上前擋住兀朮。又有小校急往元帥帳前擊起鼓來,報說道:“不好了!聖駕私行荷葉嶺下,兀朮已趕上山來了!”

元帥大驚,忙喚備馬。張保道:“張公子已騎了元帥的馬去救駕了。”慌得元帥就步行出帳。不道那張憲因心忙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扯著元帥的馬騎上去,潑喇喇跑下山來。看見諸葛英等俱被兀朮戰敗,正在危急,張憲拍馬上來,只一槍望兀朮面上刺來。兀朮叫聲:“不好!”把頭一側,那一槍把他一隻耳朵挑開。兀朮驚慌,轉馬敗下山來,張憲追趕下來。再說岳元帥出營不多路,正遇著高宗,便道:“陛下受驚了!”

又道:“老太師,你是朝廷手足,如何保陛下身入重地?此乃太師之過!”李綱道:“此我之罪也!”元帥請天子回轉玉虛宮,不表。

再說張憲追趕那兀朮,緊緊不放。兀朮進了營盤,張憲踹進去,遠者槍挑,近者鞭打,番將那裏敵得住,直追得兀朮往後營逃去!那張憲追殺了一會,直到二鼓時分,方轉牛頭山來報功,不提。

卻說牛臯睡倒在高寵墳上,忽聽見耳邊叫一聲:“牛大哥,快起身去立功!”牛臯忽然驚醒,蒙矇矓矓起來,上馬提鐧,衝下山來。那些守山戰將只道元帥令他下山的,故不通報。這牛臯殺進番營,小番報與兀朮。兀朮大怒道:“牛臯也來欺我?”遂起身上馬,來戰牛臯,牛臯一見心慌,又聽見耳邊叫聲:“牛大哥,小弟在此幫你!”牛臯放心,勾開兀朮的斧,一鐧打來。兀朮躲避不及,早被打中肩膀,回馬敗走。那些衆番兵圍將攏來,牛臯殺得兩臂酸疼,汗如雨下。看看有些招架不住了,便高聲叫道:“高兄弟!你再來助我一助!”衆番兵聽見笑道:“牛臯在那裏說鬼話了,我們一齊上前去拿他。”這一來,頓把牛臯困住了。不說牛臯被困在番營,存亡未卜。

再講岳雲來至牛頭山,望見番營連扎十數里。岳雲道:“妙啊!還有這許多番兵在此,待我進去殺他一個乾淨。”便拍馬搖錘,大喝一聲:“岳雲公子來踹營了!”舉錘便打,番兵難以招架。小番急忙報與兀朮。兀朮大怒,提斧上馬,來與岳雲交戰。兀朮喝聲:“看斧!”一斧砍來。岳公子左手架開斧,右手舉錘,照兀朮面門一錘打來。兀朮見錘打來,嚮後一退,那錘在他肚皮上一刮,兀朮幾乎落馬,痛不可當,拍馬往旁側而走。公子也不來趕,只是打進番營來,如入無人之境,打得屍如山積,血流成川。打至前面,但見番兵正圍住牛臯在那裏廝殺。岳雲手起錘落,打散番兵。牛臯看見,也不認得,舉鐧亂打。倒是公子高叫道:“牛叔父,不要動手!姪兒岳雲在此!”牛臯方纔定了,卻問道:“你爲何到此?”就同了岳雲殺出番營,回山而去。

卻說兀朮這一夜吃了三次虧,本營中又被岳雲打殺多少兵將,只得吩咐衆將重整營頭,收拾屍首,不提。

岳元帥在帳中聚集衆將商議,只聽得傳宣官稟道:“牛將軍在外候令。”岳爺道:“令他進來。”牛臯進來跪下,稟道:“小將繳令。”元帥道:“你繳的是何令?”牛臯一想道;”我在高兄弟墳上睡著,不知怎樣下山,殺進番營,得遇公子同歸。並非差遣,有何令繳?”忙忙改口道:“小將因知姪兒殺到番營,故此下山救了姪兒上來,現在營門候令。”岳元帥方纔得知是牛臯殺進番營大戰而來,便道:“將軍請起。”牛臯站立旁邊。元帥傳令叫岳雲進來,公子領令來見父親,跪下叩頭。元帥忙叫他起來,令與衆位叔父見過了禮,然後問道:“你不在家中讀書用功,卻到此爲何?”岳雲便將番將來捉家屬、當即殺退之事稟知。岳元帥又問他一路上來的事。公子又將錯走山東、相會關鈴、打死劉猊、聘定鞏氏之言,一一稟上。岳爺吩咐岳雲在後營安歇。

到了次日,元帥升帳,衆將參見已畢,站立兩旁。元帥叫張保與公子收拾馬匹,端正乾糧,張保領令。元帥叫岳雲聽令,,爲父的令你往金門鎮博總兵那邊下文書,叫他即刻發兵調將來破番兵,保聖駕回金陵。此乃要緊之事,限你日期,須得要小心前去!”公子領令,接了文書,辭父出營。張保將文書包好,送與公子藏了。坐上赤免馬,手掄雙銀錘,下荷葉嶺而來。心中想道;”我有要緊之事,須從粘罕營中殺出,方是正路。”主意已定,便催馬到粘罕營前,手擺雙錘,大喝道:“小將軍來踹營了!”舉錘便打,殺進番營。正是:矢石敢當先,生死全不懼。破虜在反掌,方顯英雄氣。未知岳公子衝進番營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打碎免戰牌岳公子犯令挑死大王子韓彦直衝營詩曰:

年少英雄膽氣豪,腰懸烏號。

衝鋒獨新單于首,腥血淋灕污寶刀。

話說岳雲拍馬下山,一直衝至粘罕營前,大喝一聲:‘小將軍來踹營了!”擺動那雙錘,猶如雪花亂舞,打進番營。小番慌忙報知粘罕,粘罕聞報,即提著生銅棍,腰繫流星錘,上馬來迎敵,”正遇著公子,喝聲:“小南蠻慢來!”捺下生銅棍,舉起流星錘,一錘打去。岳雲看得親切,左手爛銀錘當的一架,錘碰錘,真似流星趕月;右手一錘,正中粘罕左臂。粘罕叫聲:“啊唷,不好!”負著痛,回馬便走。公子也不去追趕,殺出番營,竟奔金門鎮而來!

不一日,到了傅總兵衙門,旗牌通報進去。總兵即請公子到內堂相見,公子送過文書,總兵看了,便道:“屈留公子明日起身,待本鎮一面各處調兵遣將,即日來保駕便了。”當夜無話。

到了次日早堂,博總兵先送公子起身,隨即往校場整點人馬。忽聽見營門外喧嚷,軍土稟道:“外面有一花子要進來觀看,小的們攔他,他就亂打,故此喧嚷。”傅爺道:“拿他進來!”衆軍士將花子拿進跪下。傅光低頭觀看,見他生得身材長大,相貌兇惡,便問:“你爲何在營外嚷鬧?”花子道:“小的怎敢嚷鬧,指望進來看看老爺定那個做先鋒。軍士不.許小人進來,故此爭論。”傅爺道:“你既然要進來看,必定也有些力氣。”花子道:“力氣卻有些。”傅爺又問:“你既有些力氣,可會些武藝麽?”花子道:“武藝也略知一二。”傅爺就吩咐左右:“取我的大刀來與他使。”花子接刀在手,舞動如飛,刀法精通。傅爺看了,想道:“我這口大刀有五十餘斤,他使動如風,卻也好力氣!”那花子把刀舞完道,小人舞刀已完。”傅爺大喜,問道。”你叫甚名字?’那人道:“小人乃是平西王狄育之後,名叫狄雷。”傅光道:“本鎮看你武藝高強,就命你做個先鋒。待有功之日,另行陞賞。”狄雷謝了傅爺。傅爺挑選人馬已畢,擇日起行,到牛頭山救駕,不提。

且說那粘罕幾乎被岳雲傷了性命,敗回帳中坐定,對衆將說:”岳南蠻的兒子如此厲害,想必元帥薛禮花豹已被他傷了性命。”忽有小番道:“二殿下完顏金彈子到,在營外候令。”粘罕大喜,就喚進來,同來見兀朮。完顏金彈子進帳,見了各位狼主。你道那殿下是誰?乃是粘罕第二個幾子,使兩柄鐵錘,有萬夫不當之勇。金彈子道:“老王爺時常記念,爲何不拿了那岳南蠻,捉了康王,早定中原?”兀朮把岳飛兵將厲害、一時難擒的話說了一遍。金彈子道:“叔爺爺,今日尚早,待臣兒去拿了岳南蠻回來,再吃酒飯罷!”兀朮心中暗想道:“他也不曉得岳飛兵將的厲害,且叫他去走走也好。”兀朮就令殿下帶兵去山前討戰。

山上軍士報與元帥。元帥道:“誰敢迎敵?”牛臯應聲道,末將願往。”元帥道:“須要小心!”牛臯上馬提鐧,奔下山來,大叫道:”番奴快通名來,功勞簿上好記你的名字。”金彈子道:“某乃金國二殿下完殿金彈子是也!”牛臯道:“那怕你鐵彈子,也要打你做肉彈子。”舉鐧便打。那金彈子把錘架開鐧,一連三四錘,打得牛臯兩臂酸麻,抵擋不住,叫聲,好家夥,贏不得你。”轉身飛奔上山來。到帳前下馬,見了元帥道:“這番奴是新來的,力大錘重,末將招架不住,敗回繳令,多多有罪!”

只見探子稟道:“啟上元帥,番將在山下討戰,說必要元帥親自出馬,請令定奪。”岳爺道:“嚇!既然如此,待本帥去看看這小番,怎生樣的厲害。”就出營上馬,一班衆將齊齊的保了元帥,來至半山裏,觀看那金彈子怎生模樣。但見:

鑌鐵盔,烏雲蕩漾;駝皮甲,砌就龍鱗。相貌希奇,如同黑獅子搖頭;身材雄壯,渾似狠狻猊擺尾。雙錘舞動,錯認李元霸重生;匹馬咆哮,卻象黑麒麟出現。真個是:番邦產就喪門煞,中國初來白虎神。

那金彈子在山下,手搶雙錘,大聲喊叫。元帥道:“那位將軍去會戰?”只見余化龍道:“待末將去拿他。”元帥道:“須要小心!”余化龍一馬衝下山來。金彈子道:“來的南蠻是誰?”余化龍答道:“我乃岳元帥麾下大將余化龍是也!”金彈子道:“不要走,照錘罷!”舉錘便打,兩馬相交,戰有十數個回合。余化龍戰不過,只得敗上山去。當時惱了董先,大怒道:“看末將去拿他!”拍馬持剷,飛跑下山來,與金彈子相對。兩邊各通姓名,拍開戰馬,錘剷相交,鬭有七八個回合,董光也招架不住,把剷虛擺一擺,飛馬敗上山去。旁邊惱了何元慶,大怒道:“待末將去擒這小番來!”催開戰馬,提著斗大雙錘,一馬衝下山來。金彈子看見,大喝道:“來將通名!”何元慶道:“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何元慶便是。特來拿你這小番,不要走,照老爺的錘罷!”金彈子想著:“這個南蠻也是用錘的,與我一般兵器,試他一試看。”舉錘相迎。錘來錘架,錘打錘當。但見:

戰鼓齊鳴,三軍呐喊。兩馬如遊龍戲水,四錘似霹靂轟山。金彈子,拚命衝鋒圖社稷;何元慶,捨身苦戰定華夷。宋朝將士,花支支咬碎口中牙;金國平章,光油油睜圓眉下眼。你看那兩員勇將,揚塵播土風雲變;這時節一對英雄,攪海翻江華嶽搖。直個是:將遇良材無勝敗,棋逢敵手怎輸贏?

二人大戰有二十餘個回合,何元慶力怯,抵擋不住,只得往山上敗走。番兵報與兀朮。兀朮大喜,心中想道:“這個王兒連敗南蠻,不要力怯了,待他明日再戰罷!”傳令鳴金收兵。金彈子來至營前下馬,進了牛皮帳,來見兀朮道:“臣兒正要拿岳南蠻,王叔爲何收兵?”兀朮道:“恐王姪一路遠來,鞍馬勞頓,故令王姪回營安歇,明日再去拿他未遲。”金彈子謝了恩,兀朮就留他飲酒。酒席之間,說起小南蠻岳雲驍勇非常,金彈子道:“明日臣兒出陣去,決要拿他。”

再說岳元帥回營,傳令各山口子上用心把守:“如今番營內有了這個小番奴,恐他上山來劫案。”到了次日,兀朮命金彈子帶兵至山前討戰。守山軍士報與元帥。元帥命張憲領令下山,與金彈子會戰。金彈子叫道:“來將通名!”張憲道:“我乃岳元帥麾下小將軍張憲。奉元帥將令,特來拿你,不要走!”把手中槍一起,望心窩裏便刺。金彈子舉錘相迎,心中想道:“怪不得四王叔說這些南蠻了得,我須要用心與他戰。”把錘一舉打來。張憲挺槍來迎。一個槍刺去,如大蟒翻江;一個錘打來,如猛虎離山。那張憲的槍十分厲害,這殿下的錘蓋世無雙。二人在山下大戰有四十餘合,張憲看看力怯,只得敗回山上,來見元帥。元帥無奈,令將”免戰牌”掛出。金彈子不準免戰,只是喊駡,岳爺只得連掛七道”免戰牌,’兀朮聞報,差小番請殿下回營。金彈子進帳見了兀朮,把戰敗張憲之事說了一遍。兀朮大喜道:“只要拿了這小南蠻,就好搶山了。”次日,兀朮又同金彈子去看”鐵華車”,真個是十分懽喜。且按下慢表。

再說岳雲往金門鎮轉來,將近番營,推開戰馬,擺著雙錘,打進粘罕營中,撞著錘的就沒命,旁若無人。這公子左衝右突,那番兵東躲西逃,直殺透番營,來至半山之中,忽見掛著七道”免戰牌”,暗想道:“這也奇了!吾進出皆無勇將抵擋,怎麽將‘免戰牌’高掛?想是那怕事的瞞了爹爹,偷掛在此的,豈不辱沒了我岳家的體面!”當下大怒,把牌都打得粉碎!元帥正坐帳中納悶,忽見傳宣來報道:”公子候令。”岳爺道:“令進來。”岳雲進帳跪下道:“孩兒奉令到金門鎮,見過傅總兵,有本章請聖上之安,即日起兵來也。”元帥接了本章。岳雲稟道:“孩兒上山時,見掛著七面‘免戰牌’,不知是何人瞞著爹爹,壞我岳家體面,孩兒已經打碎。望爹爹查出掛牌之人,以正軍法。”元帥大喝道:“好逆子!吾令行天下,誰敢不遵!這牌是我軍令所掛,你敢打碎,違吾軍令!”叫左右,綁去砍了!”衆將一齊上前道:“公子年輕性急,故犯此令,求元帥恕他初次。”元帥道:“衆位將軍,我自己的兒子尚不能正法,怎能服百萬之衆?”衆將不語。

牛臯道:“末將有一言告稟。”元帥道:“將軍有何言語?”牛臯道:”元帥掛‘免戰牌’,原爲那金彈子驍勇,無人敵得他過耳。公子年輕,不知軍法,故將牌打碎。若將公子斬首,一則失了父子之情;二則兀朮未擒,先斬大將,于軍不利;三來若使外人曉得是打碎了‘免戰牌’,殺了兒子,豈不被他們笑話!不若令公子開兵,與金彈子交戰,若然得勝回來,將功折罪;若殺敗了,再正軍法未遲。”岳爺道:”你肯保他麽?”牛臯道:“末將願保。”元帥道:“寫保狀來!”牛臯道:”我是不會寫的,煩湯懷哥代寫罷了。”湯懷就替他寫了保狀。牛臯自己畫了花押,送與元帥。元帥收了保狀,吩咐放了岳雲的綁,就令牛臯帶領岳雲去對敵。

牛臯領令出來,只見探了進營報事。牛臯忙問:“你報何事?”探子說道:“有完顏金彈子討戰,要去報上元帥。”牛臯道:“如此你去報罷。”牛臯道:“姪兒,我教你一個法兒,今日與金彈子交戰,若得勝了,不必說;倘若輸了,你竟打出番營,逃回家去見太太,自然無事了。”岳雲點頭稱謝。叔姪一齊上馬,來山同前。岳雲一馬衝下山來,金彈子大喝道,”來將通名!”公子道:“我乃岳元帥公子岳雲是也。”金彈子道:“某家正要擒你,不要走!”舉錘便打,岳雲提錘便迎。一個爛銀錘擺動,銀光遍體;一個渾鐵錘舞起,黑氣迷空。二人戰有四十多個回合,不分勝敗。岳雲暗想:“怪不得爹爹掛了‘免戰牌’,這小番果然厲害!”又戰到八十餘合,漸漸招架不住。牛臯看見,心中著了急,大叫一聲:“我姪兒不要放走了他!”那金彈子只道是後邊兀朮叫他,回頭觀看,早被公子一錘打中肩膀,翻身落馬。岳雲拔劍上前取了首級,回山來見元帥繳令。岳爺就赦了岳雲,令將首級在營前號令。

那邊番將,只搶得一個沒頭屍首回營。衆王子見了,俱各放聲大哭。兀朮命雕匠雕個木人頭湊上,用棺木成殮,差人送回本國去了。兀朮對軍師哈迷蚩道:“軍師!倘若宋朝各處兵馬齊到,怎生迎敵!”軍師道:“臣已計窮力盡,只好整兵與他決一死戰。”兀朮嘿然不語,在營納悶。且按下慢表。

如今要說到那韓世忠與夫人梁氏,公子韓尚德、韓彦直,在汝南征服了曹成、曹亮、賀武、解雲等,收了降兵十萬,由水路開船下來。到了漢陽,將兵船泊住。那漢陽離牛頭山,衹有五六十里地面。韓元師與夫人商議,欲往牛頭山保駕,梁夫人道:“相公何不先差人上山,報知岳元帥,奏聞天子?若要我們保駕,便發兵前去;若叫我們屯紮他處,便下營屯紮,何如?”韓爺道:“夫人之言,甚爲有理。”就寫了本章,並寫了一封書,封好停當,便問:“誰敢上牛頭山去走一遭?”當有二公子韓彦直,年方一十六歲,使一桿虎頭槍,勇不可當,遂上前領差說:“孩兒願去。”元帥便將本章、書信交與公子,吩咐:“到岳爺跟前,須要小心相見。”公子領令上岸,坐馬望牛頭山來。

行有二十餘里,只見一員將官敗奔下來。看見了公子,便叫聲:”小哥!快些轉去,後面有番兵殺來了!”韓公子笑了一笑,尚未開言,那粘罕已到跟前。公子把槍一搖,當心就刺;粘罕舉棍一架,覺得沉重。被公子耍耍耍一連幾槍,粘罕招架不住,正要逃走,被公子大喝一聲,只一槍挑下馬來,取了首級。那位將官下馬來,走至公子馬前,深深打了一躬道:“多蒙小將軍救了我性命!請問貴姓大名?”公子道:“小將還未曾請教得老將軍尊姓大名,因何被他趕來?”那位將官道:“我乃藕塘關總兵,姓金名節。奉岳元帥將令,來此保駕。到了番營門首,遇著這番將,不肯放我過去。戰他不過,逃敗下來。幸得遇見將軍,不然性命休矣!”公子聽了連忙下馬道:“原來是總爺,多多有罪了!”金總兵道:“將軍何出此言!幸乞通名。”公子道:”家爺乃兩狼關元帥,家母都督府梁夫人,末將排行第二,喚名韓彦直的便是。奉令上牛頭山去見岳元帥,不想得遇總爺。”金節道:“原來是韓公子,失敬了!本鎮被金兵殺敗,無顏去朝見天子。有請安本章一道,並有家信一封與舍親牛臯的,拜煩公子帶去,本鎮且扎營在此候旨,未知允否?”公子道:“順便之事,有何不可?”金節遂將本章、家信交與公子。公子藏在身邊,把粘罕的首級掛在腰間,又對金節道:“番奴這匹馬甚好,總爺何不收爲坐騎?”金爺道:“正有此意。”遂將坐騎換了。二人一同行至三叉路口,金節道,前面將近牛頭山了,俱有番營紮住,請公子小心過去!”二人分別。金節自遠遠紮住營盤候旨,不提。單說韓二公子卻一馬衝進番營。有詩曰:躍馬揚威立大功,一朝疾掃虜塵空。封侯萬里男兒志,願取天山早掛弓。不知韓公子過得番營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送客將軍雙結義~贈囊和尚泄天機

詩曰:

猛聽金營笳鼓鳴,勤王小將顯威名。衝鋒直進渾無敵,虎窟龍潭掉臂行。

卻說那韓公子一馬衝進金營,大喝一聲:“兩狼關韓元帥的二公子來踹營了!”搖動手中銀桿虎頭槍,猶如飛雷掣電一般,誰人擋得住?竟被他殺出番營,上牛頭山而去。小番忙去報知太子道:“不好了!又來了一個小南蠻,把大狼主傷了!衝破營盤,上山去了。”兀朮聽了,又驚又苦。一面差人打探,一面去收拾粘罕戶首,不提。

再說韓公子到了荷葉嶺邊,口子上守山軍土問明放進,來至大營前,軍士進帳稟知岳元帥。元帥吩咐:“請進來!”軍土答應一聲,出來傳令:“請公子進見。”公子來到帳中,行禮畢,便道:“小將奉家父之命,來見元帥,有本章請聖上龍安。適在路上遇見粘罕追直藕塘關總兵金節,被小將挑死,將首級呈騐。金總兵離此二十里扎營候旨,帶有問安本章並牛將軍家信呈上。”岳元帥大喜道:“令尊平賊有功,公子又得此大功。請同本帥去見天子候旨。”隨即引了公子來到玉虛宮,朝見高宗,將兩道本章呈上,又將韓公子挑死金國粘罕奏聞。高宗便問李綱:“應當作何封賜?”李綱奏道:“韓世忠雖失了兩狼關,今討曹成有功,可復還原職。韓尚德、韓彦直俱封爲平虜將軍,命他引本部人馬去復取金陵,候聖駕還朝,另加陞賞。”高宗依奏,傳旨下來。岳元帥同韓公子謝恩,辭駕出宮。回至營前下馬,公子即辭別了岳爺要回去。岳爺道:“本欲相留幾日,奈有君命,不好相強。”隨叫:“岳雲何在?”岳雲轉將出來應聲:“孩兒有!”岳爺道:“可送韓公子出番營去。”岳雲領令,遂同韓公子並馬下山。

將近番營,韓公子道:“請公子回山罷。”岳雲道:“家父命小弟送出番營,豈敢有違!”韓公子再三推讓,岳公子決意要送,便道:“待小弟在前打開番兵,送兄出去。”就把雙錘一擺,大喝一聲:“快些讓路,待小爺送客!”那些番兵見是打死金彈子的小將軍,人人膽戰,個個心驚,一聲呐喊,俱嚮兩旁閃開。略略近些的,一錘一個,不是碎了頭,就是折了背,誰敢上前,一直殺出大營。韓彦直心中暗想道:“果然厲害,名不虛傳!我何不也送他轉去,也顯顯我的威名?”遂嚮岳雲道:“蒙兄送出番營,小弟再無不送轉去之理。”岳公子再三不肯,韓公子立意要送。岳雲道:‘既承美意,只得從命。”韓公子復身嚮前拍馬衝進,逢人便挑,如入無人之境。番兵已是被他殺怕了的,口中呐喊,卻已四散分開,近前的就沒了命。二位公子衝透營盤,來至山下。韓公子道:“請兄回山罷。”岳雲道:“既承兄送轉來,自然再送兄出去。”韓公子再四推辭,岳雲那裏肯。復回馬嚮前,韓公子在後,兩個又殺入番營。那些番兵被他二人送出送進,不知殺傷了多少,一個個膽戰心驚,讓開大路。二人衝出了番營,韓公子再要送回。岳雲道:“何必如此送出送進,送到何時是了?難得我二人意氣相投,小弟欲與兄結爲兄弟,不知尊意若何?”韓公子道,小弟亦有此心,但是高攀不起。”岳雲道:“何出此言!”二人遂嚮樹林中去,下馬來,撮土爲香,對天八拜。韓公子年長爲兄,岳公子爲弟。二人遂上馬分手。有詩曰:

金蘭結契兩心同,豪傑相逢意氣通。

險阻不辭勞送別,二難濟美大家風。

岳雲獨自一個再殺進番營,回荷葉嶺來。那番兵被二人殺得害怕,況因粘罕被韓公子挑死,衆王子俱在兀朮帳中悲苦,命匠人雕刻木頭,配合成殮端正,差人送回本國。忙忙碌碌,所以無人阻擋,由他二人進出。那岳雲上山,將送韓公子結義之事稟知元帥。元帥亦甚懽喜。且按下慢表。

再說韓公子回至漢陽,上船來見父親,稟道:“聖上復了爹爹、母親之職。令我們兄弟領兵復取金陵,不必往牛頭山去。”又把與岳雲結拜之事稟知元帥夫人。遂命兵船望金陵進發。

一日,有探子來報:“留守宗方殺破杜吉、曾榮兩個,威鎮金陵,特來報知。”元帥問梁夫人道:“如今待怎麽處?”夫人道:“我們且將大小戰船在狼福山紮住,以扼兀朮之路。聞得金山上有個道行高僧,法名道悅,能知過去未來。我們何不去問他一聲,以卜休咎?”元帥道:“夫人之言,甚是有理。”遂備了香燭禮物,上金山來。進了寺門,到大殿行過了香,然後來到方丈參見道悅禪師。禪師接進見禮畢,元帥說明了來意道:“不知後事如何,幸乞禪師指示!”道悅道:“貧僧有一錦囊,內有一偈,元帥帶去觀看,自有效騐。”元帥領了錦囊,辭別長老,下船來。將錦囊拆開,與夫人一同觀看,只見上邊寫道:

“老”龍潭內起波濤,“鸛”教一品立當朝。“河”慮金人拿不住,“走”馬當先問路遙。

韓元帥笑道:“這和尚空有虛名,誰知全無學問。怎麽一首謁語,都寫了別字?”梁夫人也好生不然。韓元帥就傳令各戰船齊往狼福山下,扎成水寨。差人往金陵打聽虛實,一面差人探聽牛頭山消息。

且說牛頭山上岳元帥,專等各路勤王兵至,準備與兀朮交兵。兀朮也在與衆王子、衆平章商議開戰之事。有探事小番進帳來報道:“啟上狼主,小的探得有南朝元帥張浚領兵六萬,順昌元帥劉琦領兵五萬,四川副使吳玠同兄弟吳磷統兵三萬,定海總兵胡章,象山總兵龔相,藕塘關總兵金節,九江總兵楊沂中,湖口總兵謝昆,各處人馬共有三十餘萬。俱離此不遠,四面安營,特來報知。”兀朮聞報,遂傳令點四位元帥嚮東西南北四路,探聽那一方可以行走。那四位元帥領令前去。不多時一齊回來,進帳來稟道:“四面俱有重兵,衹有正北一條大路可以行走。”兀朮就傳令曉諭前後左右中五營兵將知悉:”若與南蠻交戰,勝則前進,倘不能取勝,只望正北退兵。”誰知探路的,只探得四十餘里就轉來了,不曾到五十里外。故此一句話,斷送了六七十萬人馬的性命。

卻說岳元帥請天子離了玉虛宮,到靈官殿前,與衆位大臣都坐在馬上。傳令施放大砲,連聲不絕。那些各處總兵、節度聽見砲響。各各準備領兵殺來夾攻。兀朮傳齊各位王子、衆平章、衆元帥、一衆番將,俱各領兵上馬,傳下令來:“今日拚了命,與岳南蠻決一死戰,擒了康王,以圖中原。”這裏岳元帥傳下令來,命何元慶、余化龍、張顯、岳雲、董先、張憲、湯懷、牛臯等爲首,帶領衆將,一齊放砲,呐喊踹入番營。那些各路總兵、節度,聽得砲聲,四面八方殺將攏來。但見:

轟天砲響,震地鑼鳴。轟天砲響,汪洋大海起春雷;震地鑼鳴,萬仞山前飛霹靂。人如猛虎離山,馬似遊龍出水。刀槍齊舉,劍戟縱橫。迎著刀,連肩搭背;逢著槍,頭斷身開。擋著劍,唯穿氣絕;中著戟,腹破流紅。人撞人,自相踐踏;馬碰馬,遍地屍橫。帶箭兒郎,呼兄喚弟;傷殘軍士,覓子尋爺。直殺得:天昏地暗無光綵,鬼哭神號黑霧迷!

這場大戰真個是天搖地動,日色無光。殺得那些番兵人屍堆滿地,馬死遍塵埃。岳元帥帶領這一班猛將逢人便殺,遇將就擒。擺動這桿瀝泉槍,渾如蛟龍攪海,鉅蟒翻身。那些衆番將番兵見了岳爺,就是追魂使者、了命閻君,一個個抱頭鼠竄,口中只叫:“走,走,走!岳爺爺來了!”岳爺望見南朝元帥張浚、順昌元帥劉琦的旗號,遂令軍士請來相見。張、劉二位元帥在馬上見了岳元帥,岳元帥叫道:“二位元帥!今日本帥將聖上並衆大臣交與二位元帥,速速保駕回京。本帥好去追趕金兵。”遂辭了天子,帶了張保、王橫,催兵掩殺。從辰時直殺到半夜,殺得番兵抛旗棄甲,四散敗走,衆將各各在後追趕。

單講岳爺追著兀朮,連日連夜,直趕到金門鎮相近,有傅光的先鋒狄雷在此截殺番兵。衆番兵無處逃命,被狄雷殺傷大半。岳爺剛到跟前,狄雷不分皂白,舉起錘望岳爺便打。一連兒錘,岳元帥連忙招架,覺得沉重,便大喝道:“你是何人,敢擋本帥去路?”狄雷聽了,細細一認,曉得是岳元帥,心中驚慌,懼罪而逃。岳爺只是緊緊追趕兀朮。兀朮只顧望北逃去,看看來到江口,只所得衆番兵一片聲叫苦。原來一派大江,並無船隻可渡,後面追兵又近,嚇得兀朮渾身發抖,仰天大叫,天亡我也!某家自進中原以來,未有如此之敗!今前有大江,後有追兵,如之奈何!”正在危急,那軍師哈迷蚩用手一指道,主公且慢驚慌!看這江中不是有船來麽?”兀朮定睛一年,卻是金兵旗號。原來是杜吉、曹榮的戰船,因被宗方殺敗,故此駕船逃走。軍師大叫:“快來救主!”那船上見是番兵,如飛攏岸。兀朮與軍師、衆平章等一齊爭下船來。船少人多,那裏裝得盡?看見岳元帥追兵已近,慌忙開去。落後番兵無船可渡,岳元帥追至江口,猶如砍瓜切菜一般。可憐這些番兵啼啼哭哭,望江中亂跳,淹死無數。兀朮望見,掩面流淚,好不苦楚!後人讀史至此,有詩吊之曰:

百萬金兵將裊雄,牛頭山下困高宗。本期穩取中華地,誰料勤王有岳公!

且說那岳爺兵馬到了漢陽江口,安下營寨。差人找尋船隻,欲渡江去追拿兀朮,忽聽得營門口齊聲喊冤。岳爺便問:“何人喊冤?”早有傳宣來到外邊查問明白,進來稟道:“是七八個船戶,因臨安通判万俟卨、同知羅汝楫解送糧草至此,私將糧草運回家中,反要船戶賠補,爲此衆船戶在營前喊冤。”元帥吩咐:“將万俟卨、羅汝楫二人抓進來。”兩旁軍士答應一聲,即將二人一把一個抓進帳來跪下。岳爺喝道:“爾等既然解糧到此,何不繳令?”二人道:“因番兵圍困牛頭山,只得在此伺候。船戶人多,將糧草吃盡,故此要他賠補。望元帥開恩,公侯萬代,感恩不淺!”元帥大喝一聲:“綁去砍了!”

兩邊一聲吆喝,登時繩穿索綁。二人齊叫:“開恩!”旁邊閃過張憲、岳雲,跪下稟道:“他二人因見番兵扎營山下,不敢上山繳令,雖係偷盜糧草,理當處斬,但實係日久,情有可原,望爹爹饒他性命!”元帥道:“你且起來。”二人謝了元帥,站立一邊。元帥嚮万俟卨、羅汝楫喝道:”本當斬你二人驢頭,他二人求饒,饒了你死罪,拿下去打!”軍上答應一聲,將二人按倒在地,每人打了四十大棍,發轉臨安。二人受責,謝了元帥不斬之恩,出營自回臨安而去。

忽有探子進營來報道:“探得韓元帥扎營在狼福山下,阻住兀朮去路,特來報知。”岳元帥想道:“這一功讓了韓元帥罷!”遂喚過岳雲來,吩咐道:“你可引兵三千,往天長關守住。倘兀朮來時,用心擒住,不可有違!”岳雲得令,帶領人馬,竟往天長關而去。元帥大隊人馬,自回潭州,不表。

且說兀朮敗在長江之中,有那金陵殺敗的兵將、戰船陸續到來,南岸上還有殺不盡的番兵進來。兀朮吩咐把船攏岸,盡數裝載。看見北岸有韓元帥扎營,不能過去。兀朮就吩咐將船隻攏齊,查點數目,共有五六百號;計點番兵,不上四五萬。兀朮嘆道:“某家初進中原,帶有雄兵數十萬,戰將數百員。今日被岳南蠻殺得只剩四五萬人馬,又傷了大王兄與二殿下,有何面目去見父王!”說罷,痛哭起來。衆平章勸道:“狼主不必悲傷,保重身體,好渡長江。”

兀朮望見江北一帶,戰船擺列有十里遠近;旗幡飄動,樓櫓密佈,如城墻一般。又有百十號小遊船,都是六槳,行動如飛,弓箭火器亂發。那中軍水營都是海鰍艦,豎定桅檣,高有二十來丈,密麻相似。兩邊金鼓旗號,中間插著“元帥韓”的寶纛大旗。兀朮自想:“不過五六百號戰船,如何衝得他動,怎敢過去?”好生憂悶,便與軍師商議。哈迷蚩道:“江北戰船密佈,亦不知有多少號數,須要差人去探聽虛實,方好過江。”兀朮道:“今晚待某家親自去探個虛實。”哈迷蚩道,狼主豈可深入重地!”兀朮道:“不妨!某家昨日拿住個土人,問得明白。這裏金山寺上,有座龍王廟最高,待某家上金山去細看南北形勢,便知虛實矣。”哈迷蚩道:“即如此,必須如此如此,方保萬全。”兀朮依計,即時叫過小元帥何黑闥、黃柄奴二人近前,悄悄吩咐:“你二人到晚間照計而行。”二人領命,準備來探南兵。

且說那韓元帥見金兵屯紮在黃天蕩,便集衆將商議道:

“兀朮乃金邦名將,今晚必然上金山來偷看我的營寨。即令副將蘇德引兵一百,埋伏于龍王廟裏。你可躲在金山塔上,若望見有番兵到來,就在塔上擂起鼓來,引兵衝出,我自有接應。”蘇德領令去了。又命二公子彦直道:“你也只消帶領健卒一百,埋伏在龍王廟左側,聽得塔上鼓響,便引兵殺出來擒住番將,不可有誤!”二公子領令去了。又命大公子尚德帶領兵三百,架船埋伏南岸:“但聽江中砲響,可繞出北岸,截他歸路。”大公子亦引兵去了。這裏端正停當。

果然那兀朮到了晚間,同了軍師哈迷蚩、小元帥黃柄奴三人一齊上岸,坐馬悄悄到金山腳邊。早有番將何黑闥已帶領番兵,整備小船伺候。兀朮與哈迷蚩、黃柄奴上了金山,勒馬徐行。到了龍王廟前一箭之地,立定一望,但見江波浩渺,山勢EEFF。正待觀看來軍營壘,那蘇德在塔頂上望見三騎馬將近龍王廟來,後面幾百番兵遠遠隨著,便喝綵道:“元帥真個料敵如神!”遂擂起鼓來。廟裏這一百兵呐聲喊,殺將出來。左首韓二公子聽得鼓響,亦引兵殺出。兀朮三人聽得戰鼓齊鳴,心驚膽顫。正待勒馬回去,忽然韓彦直飛馬大叫:“兀朮往那裏走?快快下馬受縛!”這一聲喊,早驚得三人飛馬便走。不道山路高低,一將坐馬失足,連人掀下。彦直舉槍便刺。兀朮舉起金雀斧劈面砍來,救出那將,就與二公子大戰。衆番兵連忙下山逃走。何黑闥接應上船,飛風開去。大江中一聲砲響,韓尚德放出小船來趕,已去遠了。那二公子在山上與兀朮戰不上七八合,被二公子逼開斧,一手擒過馬來,下船回營。天已大明,元帥升帳,諸將俱來報功。韓元帥大喜,命將兀朮推來。左右一聲得令,將兀朮推進來。正是:阱中餓虎何難縛,釜底窮魚命怎逃?畢竟不知兀朮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梁夫人擊鼓戰金山~金兀朮敗走黃天蕩

詩曰:

腰間寶劍七星紋,臂上彎弓百戰勳。計定金山擒兀朮,始知江上有將軍。

那韓元帥一聲吩咐,兩邊軍士答應,將兀朮推進帳前。元帥把眼望下一看,原來不是兀朮。元帥大喝道:“你是何人?敢假冒兀朮來誑我!”那將道:“我乃金國元帥黃柄奴是也。軍師防你詭計,故命我假裝太子模樣,果不出所料。今既被擒,要砍就砍,不必多言。”元帥道:“原來番奴這般刁滑!無名小卒,殺了徒然,污我寶刀。”吩咐:”將他囚禁後營,待我擒了真兀朮,一齊碎剮便了。”又對二公子道:”你中了他‘金蟬脫殼’之計,今後須要小心!”公子連聲領命。

元帥因走了兀朮,退回後營,悶悶不樂。梁夫人道:“兀術雖敗,糧草無多,必然急速要回。乘我小勝無意提防,今夜必來廝殺。金人多詐,恐怕他一面來與我攻戰,一面過江,使我兩下遮擋不住。如今我二人分開軍政,將軍可同孩兒等專領遊兵,分調各營,四面截殺。妾身管領中軍水營,安排守禦,以防衝突。任他來攻,只用火砲弩箭守住,不與他交戰。他見我不動,必然渡江,可命中營大桅上立起樓櫓,妾身親自在上擊鼓。中間豎一大白旗,將軍只看白旗爲號,鼓起則進,鼓住則守。金兵往南,白旗指南;金兵往北,白旗指北。元帥與兩個孩兒協同副將,領兵八千,分爲八隊,俱聽桅頂上鼓聲,再看號旗截殺。務叫他片甲不回,再不敢窺想中原矣!”韓元帥聽了,大喜道:“夫人真乃是神機妙算,賽過古之孫、吳也!”梁夫人道:“既各分任,就叫軍政司立了軍令狀,倘中軍有失,妾身之罪;遊兵有失,將軍不得辭其責也!”

夫婦二人商議停當,各自準備。夫人即便軟扎披掛,佈置守中軍的兵將。把號旗用了遊索,將大鐵環繫住。四面遊船八隊,再分爲八八六十四隊,隊有隊長。但看中軍旗號,看金兵那裏渡江,就將號旗往那裏扯起。那些遊兵,搖櫓的,蕩槳的,飛也似去了。佈置停當,然後在中軍大桅頂上,扯起一小小鼓樓,遮了箭眼。到得定更時分,梁夫人令一名家將,管著扯號旗。自己踏著雲梯,把纖腰一扭,蓮步輕勾,早已到桅桿絕頂,離水面有二十多丈。看著金營人馬,如螻蟻相似;那營裏動靜,一目了然。江南數十里地面,被梁夫人看做掌中地理圖一般。那韓元帥同二位公子自去安排截殺,不表。

後人有詩,單贊那梁夫人道:

舊是平康女,新從定遠侯。戎妝如月孛,佩劍更嬌柔。

眉鎖江山恨,心分國土憂。江中聞奏凱,贏得姓名流。

再說那日兀朮在金山上,險些遭擒,走回營中,喘息不定。坐了半日,對軍師道:“南軍虛實不曾探得,反折了黃柄奴,如今怎生得渡江回去?”軍師道:“我軍糧少,難以久持。今晚可出其不意,連夜過江。若待我軍糧盡,如何抵敵!”兀朮聽得,就令大元帥粘沒喝領兵三萬,戰船五百號,先擋住他焦山大營。卻調小船由南岸一帶過去,爭這龍潭、儀征的旱路。

約定三更造飯,四更拔營,五更過江,使他首尾不能相顧。衆番兵番將那個不想過江,得了此令,一個個磨刀拍箭,勇氣十倍。那兀朮到了三更,吃了燒羊燒酒,衆軍飽餐了。也不鳴金吹角,只以胡哨爲號。三萬番兵駕著五百號戰船,望焦山大營進發。正值南風,開帆如箭。這裏金山下宋兵哨船探知,報入中軍。梁夫人早已準備砲架弓弩,遠者砲打,近的箭射,俱要啞戰,不許呐喊。那粘沒喝戰船將近焦山,遂一齊呐喊。宋營中全無動靜。兀朮在後邊船上正在驚疑,忽聽得一聲砲響,箭如雨發,又有轟天價大砲打來,把兀朮的兵船打得七零八落,慌忙下令轉船,從斜刺裏往北而來。怎禁得梁夫人在高桅之上看得分明,即將戰鼓敲起,如雷鳴一般。號旗上掛起燈球:兀術嚮北,也嚮北;兀朮嚮南,也嚮南。韓元帥與二位公子率領遊兵照著號旗截殺,兩軍相拒。看看天色已明,韓尚德從東殺上,韓彦直從西殺來。三面夾攻,兀朮那裏招架得住。可憐那些番兵溺死的、殺傷的,不計其數。這一陣殺得兀朮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得敗回黃天蕩去了。那梁夫人在桅頂上看見兀朮敗進黃天蕩去,把那戰鼓敲得不絕聲響,險不使壞了細腰玉軟風流臂,喜透了香汗春融窈窕心。至今《宋史》上,一筆寫著:“韓世忠大敗兀朮于金山,妻梁氏自擊桴鼓。”有詩曰一聲鼙鼓震高檣,十萬雄兵戰大江。忠義木蘭今再見,三撾空自說漁陽。

又詩曰:

百戰功名四海欽,賢哉內助智謀深。而今風浪金焦過,猶作夫人擊鼓音。

原來這黃天蕩是江裏的一條水港。兀朮不知水路,一時殺敗了,遂將船收入港中,實指望可以攏岸,好上旱路逃生!那裏曉得是一條死水,無路可通。韓元帥見兀朮敗進黃天蕩去,不勝之喜,舉手對天道:“真乃聖上洪福齊天!兀朮合該數盡!只消把江口阻住,此賊焉得出?不消數日,糧盡餓死,從此高枕無憂矣!”即忙傳令,命二公子同衆將守住黃天蕩口。

韓元帥回寨,梁夫人接著,請將俱來獻功。蘇德生擒得兀術女婿龍虎大王,霍武斬得番將何黑闥首級。其餘有奪得船隻軍器者,擒得番兵番卒者,不計其數。元帥命軍政司一一紀錄功勞。命後營取出黃柄奴,將龍虎大王一同斬首,並何黑闥首級,一齊號令在桅桿上。是時正值八月中旬,月明如晝。元帥見那些大小戰船,排作長蛇陣形,有十里遠近;燈球火光,照耀如同白日。軍中懽聲如雷。

韓元帥因得了大勝。心內十分懽喜。又感梁夫人登桅擊鼓一段義氣,忽然要與梁夫人夜遊金山看月,登塔頂上去望金營氣色。即時傳令,安排兩席上色酒餚,與夫人夜上金山賞月。又將羊酒頒賜二位公子與各營將官,輪番巡守江口。自卻坐了一隻大船,隨了數隻兵船。梁夫人換了一身艷服,陪著韓元帥錦衣玉帶,趁著水光月色,來到金山。

二人徐徐步上山來,早有山僧迎接。進了方丈,韓元帥便問:“道悅禪師何在?”和尚稟說:“三日前已往五台山遊腳去了。”待茶已畢,韓元帥吩咐將酒席移在妙高臺上,同夫人上臺賞月。二人對坐飲酒。韓元帥在月下一望,金營燈火全無,宋營船上燈球密佈,甚是懽喜,不覺有曹公赤壁橫槊賦詩的光景。那梁夫人反不甚開懷,顰眉長嘆道:“將軍不可因一時小勝,忘了大敵!我想兀朮智勇兼全,今若不能擒獲,他日必爲後患。萬一再被他逃去,必來復仇,那時南北相爭,將軍不爲無功,反是縱敵,以遺君憂。豈可遊玩快樂,灰了軍心,悔之晚矣!”韓元帥聞言,愈加敬服道:“夫人所見,可謂萬全。但兀朮已入死地,再無生理。數日糧盡,我自當活捉,以報二帝之仇也。”言畢,舉起大杯,連飲數杯。拔劍起舞。口吟《滿江紅》詞一闋。詞曰:

萬里長江,淘不盡,壯懷秋色。漫說道,秦宮漢帳,瑤臺銀闊。長劍倚天氛霧外,寶弓掛日煙塵例。嚮星辰,拍袖整乾坤,難消歇。龍虎嘯,風雲泣。千古恨,憑誰說?對山河,耿耿淚霑襟血。汴水夜吹羌笛管,鸞輿步老遼陽月。把唾壺,敲碎問蟾蜍,圓何缺?

吟畢,又舞一回,與梁夫人再整一番酒席,盡懽而罷。早已是五更時分,元帥傳令,同夫人下山回營,不表。

再說兀朮大敗之後,剩不上二萬人馬,四百來號戰船。敗入黃天蕩,不知路徑,差人探聽路途。拿得兩隻漁船到來,兀術好言對漁戶道:“我乃金邦四太子便是。因兵敗至此,不知出路,煩你指引,重重謝你!”那漁翁道:“我們也居在這裏,這裏叫做黃天蕩。河面雖大,卻是一條死港。衹有一條進路。並無第二條出路。”兀朮聞言,方知錯走了死路,心中驚慌。賞了漁人,與軍師、衆王子、元帥、平章等商議道:“如今韓南蠻守住江面,又無別路出去,如何是好!”哈迷蚩道:“如今事在危急,狼主且寫書一封,許他禮物與他講和,看那韓南蠻肯與不肯,再作商議。”兀朮依言,即忙寫書一封,差小番送往韓元帥寨中。

有旗牌官報知元帥,元帥傳令喚進來。小番進帳,跪下叩頭,呈上書札,左右接來,送到元帥案前。元帥拆書觀看,上邊寫道:

情願求和,永不侵犯。進貢名馬三百匹,買條路回去。

元帥看罷,哈哈大笑道:“兀朮把本帥當作何等人也!”寫了回書,命將小番割去耳鼻放回。小番負痛回船,報知兀朮。兀術與軍師商議,無計可施,只得下令拚死殺出,以圖僥幸。次日,衆番兵呐喊搖旗,駕船殺奔江口而來。

那韓元帥將小番割去耳鼻放回,料得兀朮必來奪路,早已下令,命諸將用心把守:“倘番兵出來,不許交戰,只用大砲硬弩打去!他不能近,自然退去。”衆將領令。那兀朮帶領衆將殺奔出來,只見守得鐵桶一般,火砲弩箭齊來,料不能衝出。遂傳令住了船,遣一番官上前說道:“四太子請韓元帥打話。”軍士報知寨中。韓元帥傳令,把戰船分作左右兩營,將中軍大營船放開,船頭上弩弓砲箭排列數層,以防暗算。韓元帥坐中間,左邊立著大公子韓尚德,右邊立著二公子韓彦直,兩邊列著長槍利斧的甲士,十分雄壯。兀朮也分開戰船,獨坐一隻大樓船,左右也是番兵番將,離韓元帥的船約有二百步。兩下俱各抛住船腳。兀朮在船頭上脫帽跪下,使人傳話,告道:“中國與金國本是一家,皇上金主猶如兄弟。江南賊寇生發,我故起兵南來欲討兇徒,不意有犯虎威!今對天盟誓,從今和好,永無侵犯,乞放回國!”韓元帥也使傳事官回道:“你家久已背盟,擄我二帝,佔我疆土。除非送還我二帝,退回我汴京,方可講和。否則,請決一戰!”說罷,就傳令轉船。

兀朮見韓元帥不肯講和,又不能衝出江口,只得退回黃天蕩,心中憂悶,對軍師道:“我軍屢敗,人人恐懼。今內無糧草,外無救兵,豈不死于此地!”軍師道:“事已急矣,不如張掛榜文,若有能解得此危者,賞以千金。或有能人,亦未可定。”兀朮依言,命寫榜文召募。不一日,有小番來報:“有一秀才求見,說道有計出得此圍。”兀朮忙教請進來相見。那秀才進帳來,兀朮出座迎接,讓他上坐,便道:“某家被南蠻困住在此,無路可出,又無糧草。望先生救我!”那秀才道:“行兵打仗,小生不能。若要出此黃天蕩,有何難處!”兀朮大喜道:“某家若能脫身歸國,不獨干金之贈,富貴當與先生共之!”那秀才疊兩個指頭,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打碎玉寵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畢竟不如這秀才有何計出得黃天蕩,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掘通老鸛河兀朮逃生~遷都臨安郡岳飛歸里

詩曰:

兩番敗厄黃天蕩,一夕渠成走建康。豈是書生多妙策,只緣天意佑金邦!

卻說兀朮問那秀才:“有何奇計,可以出得黃天蕩,能使某家歸國,必當重報。”那秀才道:“此間望北十餘里就是老鸛河,舊有河道可通,今日久淤塞。何不令軍士掘開泥沙,引秦淮水通河?可直達建康大路也!”兀朮聞言大喜,命左右將金帛送與秀才。秀才不受,也不肯說出姓名,飄然而去。當下兀術傳下號令,掘土引水。這二三萬番兵俱想逃命,一齊動手,只一夜工夫,掘開三十里,通到老鸛河中,把戰船抛了,大隊人馬上岸,望建康而去。

這裏韓元帥水兵在江口守到十來日,見金兵不動不變,煙火俱無,往前探聽,纔曉得漏網脫逃,慌忙報知元帥。元帥暴跳如雷道:“罷了!罷了!”不料道悅錦囊偈語,每句頭上按著‘老鸛河走’四字。果然是天機已定,這番奴命不該絕也。梁夫人道:“雖然天意,也是將軍驕惰玩寇,不爲無罪!”世忠心中憤憤,傳令大軍一齊起行,往漢陽江口駐扎。上表自劾待罪,不表。

再說兀朮由建康一路逃至天長關,哈哈大笑道:“岳南蠻、韓南蠻,用兵也只如此!若于此地伏下一枝人馬,某家就插翅也難過去!”話還未畢,只聽得一聲砲響,三千人馬一字兒排開。馬上簇擁出一員小將,年方一十三歲,頭戴束髮紫金冠,身穿可體爛銀鎧,坐下赤兔寶駒,手提兩柄銀錘,大喝一聲:“小將軍在此,已等候多時!快快下馬受縛!”兀朮道:“小蠻子,自古趕人不要趕上。某家與你決一死戰罷!”舉起金雀斧,劈面砍來,岳雲把錘往上一架,當的一聲,那兀朮招架不住,早被岳公子攔腰一把擒過馬來。那些番兵亡命衝出關去。可憐兀朮幾十萬人馬進中原,此時只剩得三百六十騎逃回本國!且按下不表。

且說岳元帥那日升帳,探子來報:“兀朮在長江內被韓元帥殺得大敗,逃入黃天蕩,通了老鸛河,逃往建康。韓元帥回兵駐扎漢陽江口去了。岳元帥把腳一蹬道:“兀朮逃去,正乃天意也!”言未已,又有探子來報:“公子擒了兀朮回兵。”元帥大喜。不一會,只見岳雲進營稟道:“孩兒奉令把守天長關,果然兀朮敗兵至此,被孩兒生擒來見爹爹繳令。”岳爺喝一聲:“推進來!”兩邊答應一聲:“嘎!”早把兀朮推至帳前,那兀朮立而不跪。岳爺往下一看,原來不是兀朮,大喝一聲:“你是何人?敢假充兀朮來替死麽?”那個假兀朮道:“俺乃四太子帳下小元帥高太保是也。受狼主厚恩,無以報答,故爾今日捨身代狼主之難。要砍便砍,不必多言。”岳爺傳令:“綁去砍了!”兩邊一聲答應,登時獻上首級。岳爺對公子道:“你這無用的畜生!你在牛頭山多時,豈不認得兀朮?怎麽反擒了他的副將,被他逃去?”叫左右:“綁去砍了!”軍士沒奈何,只得將岳雲綁起,推出營來。

恰遇著韓元帥來見岳元帥,要約同往行營見駕。到了營前,見綁著一員小將,韓元帥便問道:“此是何人?犯何軍令?”軍士稟道:“這是岳元帥的大公子岳雲。奉令把守天長關,因拿了一個假兀朮,故此綁在這裏要處斬。”韓元帥道:“刀下留人!不許動手!待本帥去見了你家元帥,自有區處。即忙來對傳宣官道:“說我韓世忠要見。傳宣進去稟過元帥,元帥即忙出來迎接進帳。見禮已畢,坐定,韓世忠道:“大元戎果然有輓回天地之力,重整江山之手!若不是元戎大才,天子怎得回都?”岳元帥道:“老元戎何出此言?這乃是朝廷之洪福,衆大臣之才能,諸將之用力,三軍之奮勇,非岳飛之能也!”韓元帥道:“世忠方纔進營,看見令公子綁在營外要斬,不知犯何軍令。”岳元帥道:“本帥令他把守天長關擒拿兀朮,不想他拿一個假兀朮,錯過這一個好機會,故此將他斬首。”韓元帥道:“下官駐兵鎮江,那日上金山去問道悅和尚指迷。那和尚贈我偈言四句,誰知藏頭詩,按著‘老鸛河走’四個字在頭上。後來諒他必登金山探著我的營寨,也差小兒埋伏擒他,誰知他也擒了個假兀朮。一則金人多詐,二則總是天意不該絕他,非令郎之罪也,乞大元戎恕之!”岳爺道:“老元戎既如此說,饒了他。”吩咐左右將公子放了,岳雲進帳謝了韓元帥。韓元帥與岳元帥談了一回戎事,約定岳爺一齊班師。

世忠由大江水路,岳爺把兵分作三路,由旱路進發。不一日,早到金陵,三軍扎營城外。岳元帥率領大小衆將進午門候旨。高宗宣進,朝見已畢,即著光祿寺安排御筵,便殿賜宴。當日慰勞多端,不必多敘。

過了兩日,有臨安節度使苗傅、總兵劉正彦,差官送奏本入朝。因臨安宮殿完工,請駕遷都。高宗準奏,傳旨整備車駕,擇日遷都。百官有言:“金陵樓櫓殘破,城郭空虛,遷都爲妙。有的說:“金陵乃六朝建都之地,有長江之險,可戰可守,易圖恢復。紛紛議論不一。李綱聽得,慌忙進宮奏道:“自古中興之主,俱起于西北,故關中爲上。今都建康雖是中策,尚可以號召四方,以圖恢復。若遷往臨安,不過是懼敵退避之意,真是下下之計!願陛下勿降此旨,搖動民心。臣不勝惶恐之至!。”高宗道:“老卿家不知,金陵已被兀朮殘破,人民離散,只乘得空城,難以久守。臨安南通閩、廣,北近江、淮,民多魚鹽之利,足以休兵養馬。待兵精糧足,然後再圖恢復,方得萬全,卿家何必阻朕?”李綱見高宗主意已決,料難輓回,便奏道:“既然如此,臣已年老,乞聖恩放臣還鄉,媮安歲月,實聖上之所賜也!”高宗本是個庸主,巴不得他要去,省得耳跟前聒噪,遂即準秦。李綱也不通知衆朝臣,連夜出京回鄉去了。

一日,岳飛聞得此言,慌忙同衆將入朝奏道:“兀朮新敗,陛下宜安守舊都,選將挑兵,控扼要害之地;積草屯糧,召集四方勤王兵馬,真搗黃龍府,迎還二聖以報中原之恨。豈可遷都苟安,以失民心?況臨安僻近海濱,四面受敵之地。苗傅、劉正彦乃姦佞之徒,不可被其盅惑!望陛下三思!”高宗道:“金兵入寇,連年征戰,生民塗炭,將土勞心。今幸兀朮敗去,孤家欲遣使議和,稍息民力,再圖恢復。主意已定,卿家不必多慮。岳飛道:“陛下既已決定聖意,今天下粗定,臣已離家日久,老母現在抱病垂危,望陛下賜臣還鄉,少遂烏鳥私情。”高宗準奏。衆將一齊啟奏乞恩,俱各省親省墓。高宗各賜金帛還鄉,岳飛和衆將一齊謝恩退出。正是:

蓋世奇才運不逢,心懷國憤矢孤忠。

大勳未集歸田里,且嚮江潭作困龍。

高宗又傳旨封韓世忠爲咸安郡王,留守潤州,不必來京。那高宗恐怕韓世忠到京,諫他遷都,故此差官沿途迎去,省了一番說話之意也。遂傳旨擇了吉日,起駕南遷。這一日,天子宮眷起程,百官紛紛保駕,百姓多有跟去的。不一日,到了臨安,苗博、劉正彦二人來迎接聖駕入城,送進新造的宮殿。高宗觀看造得精巧,十分懽喜。傳旨改爲紹興元年,封苗、劉二人爲左右都督,不表。

且說那兀朮逃回本國,進黃龍府來,見了父王,俯伏階下。老狼主道:“某家聞說大王兒死在中原,王孫金彈子陣亡,你將七十萬雄兵盡喪中原,還有何面目來見某家!”吩咐:“與我綁出去‘哈喇’了罷!”那時衆番官把兀朮綁了,正要推出,當有軍師哈迷蚩跪上奏道:“狼主!不是四太子無能,實係岳南蠻足智多謀。八盤山戰敗,青龍山戰敗,渡黃河至愛華山戰敗,被岳南蠻追至長江,死了多少兵將,逃命過江,回守河間府。直待岳南蠻兵往湖廣,定計五路進中原。臣同四太子兵到黃河,有劉豫、曹榮等來獻了長江。兵到金陵,追康王等七八七騎,真追至杭州。他們君臣下海,四太子大兵直追至湖廣,將康王君臣圍在牛頭山。有岳飛、韓世忠、張浚、劉琦四元帥,領大兵來救駕,也有三十餘萬兵馬。與他大戰,敗至漢陽江上。又無船可渡,我兵盡被南蠻殺盡。虧得杜吉、曹榮二人敗下,將船來救殿下。方要過江,又被韓世忠水戰,敗進黃天蕩。幸有神明相救,掘開沙土,出老鸛河逃生。沒有黃柄奴、高太保二人代死,四殿下亦不得歸國矣!要求狼主開恩,憐而赦之!”老狼主聞言片傳旨放回兀朮,兀朮謝了恩。衆番將盡皆無罪,辭駕出朝,各自回府。

兀朮在府內日回想到中原。這一日,令哈迷蚩來計議道:“某家初入中原,勢如破竹,囚康王于國內,陷二帝于沙漠。因出了這岳飛,某家大敗數陣,全師盡喪,逃命而歸,卻是爲何況?”軍師道:“狼主前日之功,所虧者宋朝姦臣之力。狼主動不動只喜的是忠臣,惱的是姦臣,將張邦昌等殺了,如何搶得中原?”兀朮想了一回道:“軍師說的不差,某家前番進兵,果虧了一班姦臣。如今要這樣的姦臣,往那裏的去尋?”哈迷蚩道:“姦臣是還有一個在這裏。當初何卓等共是五個人,跟隨二帝到此。那四個俱是鐵漢,錚錚不屈,俱死了。惟有秦檜乞哀求活,狼主將他驅逐出來,流落在此。我看此人乃是個大姦臣。但不知目下在何處?狼主可差人去尋他來,養在府中,加些恩惠與他,一年半載,必然感激。然後多將些金銀送他回國,叫他做個奸細。這來室江山,管教輕輕的送狼主受用,豈不是好?”兀朮聽了道:“真個好計策!”隨即差小番四處去尋覓秦檜下落。正是:落魄無心求富貴,運通富貴逼人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兀朮施恩養秦檜~苗傅銜怨殺王淵

詩曰:

錚錚義不帝邦昌,一過燕山轉病狂。臣妾自南君自北,莫尋閒事到沙場。

卻說那秦檜夫妻二人,自從被擄到金邦,那些同來的大臣死的死了,殺的殺了。獨有秦檜再四哀求,被老狼主趕他到賀蘭山邊草營內,眼待看馬的小番。後來小番死了,他夫妻兩個就流落在山下,住在一頂破牛皮帳房內。飲食全無措辦。只靠王氏與這些小番們縫補縫補,洗漿洗漿,覓些來糊口。虧得那王氏生得俊俏,又有那些小番與他勾搭上了,送些牛肉羊肉與他,混帳過日。

也是他命應該發跡,忽然那一日兀朮坐在府中,心頭悶悶不樂,即領了一衆小番,騎馬帶箭,駕著馬,牽著犬,往山前山後打圍取樂。一路上,也拿了幾個獐兒兔兒。剛要回府,看看來到賀蘭山腳下,遠遠望見一個南妝婦人,慌慌張張的躲入林子裏去。兀朮嚮前,命小番往林子裏去搜檢。不一會,拿出一個婦人來。兀朮舉眼觀看,但見那婦人星眸帶露,俏眼含情。那兀朮本是個不貪女色的好漢,不知爲什麽見了這個婦人,身子卻酥了半邊,就叫小番:“那裏來這南邊婦人,且帶他回府去讅問。”小番一聲答應,不由分說,把那婦人一把抱來,橫在馬上,跟了兀朮一同回到王府。兀朮進了內堂,喚那婦人到跟前來,問道:“你是何處人氏?因何在我北地?”那婦人便戰兢兢的跪下,啟一點朱脣,吐出嬌滴滴的聲音:“稟上大王,奴家王氏,丈夫秦檜乃宋朝狀元,隨著上皇聖駕到此。狼主將二帝遷往五國城去,奴家與丈夫兩個流落在此。方纔往樹林中去拾些枯枝當柴火炊爨,不知狼主到來,多有冒犯,望乞饒恕!”兀朮聽了,大喜道:“連日著小番尋訪秦檜,不道今于無意中得之!”正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兀朮便叫:“孃子請起!我久聞你丈夫博學多才,正要請他做個參謀。”就令小番:“速速備馬去請了秦老爺來!”小番領命而去。這裏兀朮就擕了王氏的手,同進後房,成其好事。王氏見兀朮雄壯,心中亦甚懽喜。兩個恩恩愛愛,說了一回。

早有小番進來報說:“秦老爺已請到了。兀朮同王氏出堂。秦檜參見了,兀朮道:“卿家且請坐了。秦檜遜道:“狼主在上,秦檜焉敢坐?”兀朮道:“卿家大才,某家久慕。一嚮因出兵在外,不得與卿家相敘。今日偶然遇見,某家這裏缺少一個參謀,正好住在府中,朝夕請救。秦檜拜謝了。當夜就與他夫妻二人換了衣服,收拾一間書房,與他夫妻居住。每日牛酒供待,十分豐盛。王氏常常進來與兀朮相敘,秦檜也眼開眼閉,只做不知。兀朮又常常送些衣服金錢,與他夫妻兩個,不知不覺,過了一載有餘。忽一日,兀朮問道:“卿家可想回家去麽?”秦檜夫妻二人道:“蒙狼主十分擡舉,況臣如此受用,怎麽還想回家?”兀朮道:“古人有言,樹高干丈,葉落歸根。卿家若然思念家鄉,某家差人送你回國。”秦檜道:“若能使秦檜回去一拜祖墳,實爲恩德,但是不好啟齒。”兀朮道:“這有何難!,但是你須要往五國城,討了二聖的詔書,纔可進得中原關口。”秦檜大喜,別了兀朮,徑往五國城去。那兀朮與王氏二人因要分別,十分不捨。兩個立誓:“若得中原,立你爲貴妃。”

且說秦檜來至五國城,尋著了二帝,參拜已畢,將紙墨筆硯放下井中道:“臣秦檜要回本國,求二聖詔書。”二聖就書詔與秦檜。秦檜辭駕,回至王府與兀朮說知,當日大排筵宴餞行。次日,兀朮帶領一衆文武送他夫妻回國,三十里一營,五十里一寨,迎接秦檜夫妻安歇。在路也非止一日,看看望見潞州,小番報與兀朮。兀朮請二人在帳中擺酒送別。酒畢,秦檜告辭起身,兀朮道:“卿家進中原去,若得了富貴,休忘了某家!”秦檜道:“臣夫妻二人若得了好日,情願把家室江山送與狼主。”兀朮道:“卿家果有此心,何不對天立下一誓?某家方信愛卿之真心也。”秦檜跪下道:“上有皇天,下有后土,我秦檜若忘了狼主恩德,不把宋朝天下送與狼主,後患背疽而死!”兀朮道:“卿家何必如此認真。卿家日後若有要緊事情,命人來通知,某家定當照應。某家今日不能遠送了!”秦檜夫妻拜別上馬,往潞州而來。

夫妻二人來至關下,與守關軍士說明。軍士去報與守關總兵。總兵一一問了來歷,然後放他二人進關,又差人送他往臨安而來。不一日,到了臨安,至午門候旨。高宗傳旨宣進金鑾殿,秦檜道:“二聖有詔書與陛下。”高宗聞言,連忙接承詔書。然後秦檜朝見,高宗降旨道:“今得卿家還朝,得知二聖消息,更得一佳士,甚是可喜。況愛卿保二聖在外有年,患難不改,今封爲禮部尚書之職,妻王氏封二品夫人。”秦檜謝恩退朝,就進禮部衙門上任。此是紹興四年初秋之事也。詩曰:高宗素志在媮安,姦佞紛紛序鴛班。從此山河成破碎,蒙塵二帝不能還!

卻說其時乃是大元帥玉淵執掌重兵。那王元帥雖則年過九旬,卻是忠心盡力,保扶社稷。那日升帳,聚集衆將傳令道:“明日乃是霜降節期,在朝諸將俱往教場祭旗,操練兵卒,不可有誤!”衆將領令。到了次日五鼓,各將俱到教場伺候。王淵查點話將皆齊,衹有左都督苗傅、右都督劉正彦不到。王元帥又差官催請。不一時,差官回報說:“兩位都督奉旨往西山打圍,不能前來伺侯。”王元帥也只得罷了。自己同衆將等祭旗已畢,操演了一回兵馬,把道回衙。行至衆安橋,恰遇著苗、劉二人,吃得醉醺醺,帶著幾名家將騎馬而來。二人要回避也來不及,只得下了馬,低了頭,立在人家門首。王淵在馬上見了,吩咐:“喚他二人過來!”二人無奈,走到王元帥馬前,打躬站立。王淵道:“好大膽的匹夫!你說天子旨意,命往西山打圍,爲何反在此處?明明藐視本帥,難道打你不得麽?”吩咐:“將這廝扯下去各打二十!”二人慌忙跪下道:“小將一時冒犯虎威,求元帥著平日之面,饒恕罷!”王淵道:“你仗著天子寵幸,侮慢大臣,本該重處,姑且饒你。若再有無禮,必要奏明天子,斬你的驢頭。”王元帥將二人大駡了一場,打道自回去了。

二人滿面羞慚,無處申訴。苗傅道:“劉兄,不想我二人今日受這一場羞辱!且同到小弟衙門,別有話說:”二人上馬,同至苗傅衙門,下馬進去。到內衙坐定,苗傅道:“王淵老賊,將我們當街出醜,此恨怎消!況今岳飛已退居林下,韓世忠遠在鎮江,滿朝之中還怕那個?我意慾點齊你我部下,殺了王淵老賊,以泄此恨,然後殺進宮中,捉了康王,不怕在朝文武不服!與兄平分天下,共享富貴,不知尊意若何?”劉正彦道:“此計甚妙!事不宜遲,出其不意,今晚約定點齊人馬,俱在王淵門首會齊。不可走漏消息,誤了大事!”二人商議已定,再四叮嚀。

劉正彦辭了苗傅,上馬回衙,暗傳號令,命本部兵卒準備器械,飽食酒飯。到了三更時分,二人率領衆兵,點起燈球火把,蜂擁一般來到王淵門首,呐一聲喊,殺入府中。可憐王元帥不曾防備得,一門九十多口盡皆殺害,家財盡被搶劫。二人領兵轉身,竟往午門而來,早有一班御林軍將攔住,都被殺死,直至大殿。那些大臣太監慌忙報進宮中,高宗嚇得滿身發抖,驚慌無措,躲入深宮。二人又殺入宮中,恰遇著劉妃帶領宮娥出來迎接。那劉妃乃是劉正彦的堂姪女,新近送與康王,康王收爲正妃,見了苗傅道:“將軍不可驚了聖駕!”苗、劉二人問道:“康王在那裏?”劉妃道:“將軍差矣!王淵恃功欺藐天子,衆大臣多有不平者。那康王昏昧不明,亦難主宰天下,此舉正合我意。你今若是拿了天子,倘四方勤王兵到,衆寡不敵,深爲可虞。況岳飛現在湯陰,他手下兵將十分了得,倘若聞風而來,如之奈何?依我主見,不如將康王留在宮中,逼他傳位與太子。換了新君,岳飛必來朝賀,那時先將他斬了,以絕後患。然後聽憑你二位作何主見,高枕無憂,天下大事俱在你二位掌握中矣!”苗、劉二賊聽了此一番言語,大喜道:“此言深爲有理。”苗傅對劉正彦道:“事成,和你平分天下。令姪女,我必封他爲正宮皇后也。”劉正彦笑道:“賢姪婿,且休閒講,料理正事要緊!”二人出宮,來到殿上坐下。吩咐家將收了王家一門屍首,將財帛分賜衆人。又撥心腹家將去各衙門把守,不許閒人私自出入。假寫詔書一道,說是康王傳位太子,召岳飛還朝扶助社稷,去哄騙岳飛來京。

且說那尚書僕射朱勝非,見苗、劉二人如此行爲,遂修書一封,悄悄差家人朱義,星夜往湯陰報知岳元帥,請他速來救駕。

那岳元帥自從歸鄉以來,即差人到鞏家莊,迎取了鞏氏小姐到來與岳雲完娶了,一門共享家庭之福。不意太太老病日增,眼藥無效,忽然歸天。岳元帥悲傷哭泣,盡心葬祭,日夕哀痛,廢寢忘餐,弄得骨瘦如柴。衆弟兄多方勸慰,方纔少進飲食。在家守孝,足跡不出門戶。光陰易過,孝服已滿。衆弟兄皆在湯陰娶了妻小,生兒生女的往往來來,十分快活。這一日,岳爺同了衆弟兄正在郊外打圍,忽見家將引了朱義到圍場上來見岳爺,將朱勝非的書札呈上。岳爺拆開看了,吃了一大驚,連忙散圍回府。細細寫了回書,交與朱義道:“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老爺,說照此書中行事。須要小心,不可洩漏!”叫家人取過二十兩銀子,與朱義爲盤費,朱義叩謝了岳爺,自回臨安報信,不表。

且說岳爺修書一封,喚過牛臯、吉青二人道:“你二人可將此書到潤州去見韓元帥,然後到臨安去。只消如此如此,二賊可擒矣。”牛臯道:“大哥,我們在此安安逸逸自由自在不好,管他娘什麽閒事,我不去!”岳爺道:“賢弟!我豈不知。但是已曾食過君祿,天下皆知我們是朝廷的臣子。如今有難,不去救駕,後人只說我們是不忠不義之人了!你二人可快快前去。若除得苗、劉二人,聖上留你們,二位就在臨安保駕便了。”牛臯道:“即是大哥要我們去,成了功也就回來,終日與衆兄弟們聚會快活不好?那個要做什麽官!”二人辭了岳爺,上馬飛奔往潤州而來。真個是:一心忙似箭,雙馬走如雲。

不一日,到了潤州,來到帥府門首。其時韓元帥已封了咸安郡王,十分威武。凡有各路文書,要先到中軍衙門遞了腳色手本,方得稟見。這牛臯、吉青那裏曉得,走到轅門上對旗牌道:“快快通報,說我牛老爺同吉老爺,有事要見元帥。”那旗牌道:“好大來頭!隨你羊老爺、豬老爺,也不在我心上!”洋洋的走開去了。牛臯大怒道:“你這該死的狗頭!你不去報,我就打進去!”一聲吆喝,轅門外多少軍士一齊喧嚷起來。正是:未嚮朝中擒叛逆,忽然禍變起蕭墻。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擒叛臣虎將勤王~召良帥賢後賜旗

詩曰:

中興功業豈難收,爲報君王莫重憂。此去好提三尺劍,管教斬卻賊臣頭。

卻說牛臯、吉青二人正待發作,轅門外一時喧嚷起來。不道驚動了韓元帥在大堂聽得了,即著家將出外查問。那家將領命出來,見了牛臯、吉青,便問道:“你兩個是何人?敢在這裏喧嚷!”牛臯道:“俺們倆個乃是岳元帥帳前的統制官,奉令來見元帥,有機密大事。偏偏這狗頭不肯與我通報。”那家將聽得是岳爺差來的將官,況有機密事,不敢怠慢,便道:“二位將軍請息怒!旗牌不曉得是將軍,多有得罪!且請少待,待小將進去通報便了。”牛臯道:“還是你好說話,便宜了這狗頭一頓拳頭。”那家將慌忙進內報知,韓元帥即命請進相見。二人直至後堂,參見已畢,將書呈上。韓元帥拆開看畢,十分吃驚,說道:“既有此變,你二位先行,照計行事,本帥即起兵,隨後就來便了。”

二人別了韓元帥,飛奔望臨安一路而來。將近城不多遠,牛臯對吉青道:“待我先去,吉哥你隨後就來。”牛臯拍馬來至城下,高叫道:“俺乃岳元帥部將牛臯,有緊要事要見苗、劉二位王爺的。”那苗、劉二人正在巡城,見牛臯來叫門,況是單人匹馬,便令軍士開城放進。牛臯見了苗、劉道:“乞退左右,小將有要言奉告。”二賊道:“我左右俱是心腹將士,有話但說不妨。”牛臯道:“岳元帥叫小將多多拜上二位王爺,說:我家元帥立了多少大功,殺退金兵,那康王全無封賞,反將他黜退閒居。那些無功之人反在朝中大俸大祿的快活,心中實是不平。今二位王爺,何不將康王貶入冷宮?太子三四歲的孩子,那裏做得皇帝!二位王爺何不將天下平分?我元帥情願小助一臂。”苗、劉二人聽了,大喜道:“若得你家元帥肯來助我,我就封他王位,同享富貴,決不食言!”

隨帶了牛臯來至午門,進大殿坐下,牛臯站在旁邊,商議寫書報復岳元帥。忽見軍士來報:“城外有一姓吉名青的將軍叫門,候二位王爺發令。”牛臯道:“這是我的兄弟,因康王不用他,逃在太行山落草!是我前日寫書叫他來的。”苗、劉二賊道:“既如此,放他進來。”不一時,吉青來至午門下馬,進大殿來朝見了,站在旁邊。又一會,又有軍士來報道:“韓世忠帶領人馬已到城下,口口聲聲要拿二位王爺。”二賊聽報,正在驚慌,又有軍士來報:“僕射朱勝非已去開城迎接韓世忠了。”二人大驚道:“誰與我先去拿了朱勝非來?”牛臯應聲:“待我來拿!”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把苗傅拿住,吉青也上前把劉正彦拿下。兩邊衆軍正待動手來救,牛臯、吉青大喝一聲:“那個敢上來討死!”牛臯一手舉鐧就打。吉青一手把劉正彦挾在肩膀下,一手拔出腰刀,大喊:“那個敢上來,我先殺了劉賊,也休想要活一個!”

衆軍士正在兩難之間,那殿後早有一班值宿禁軍,曉得拿住了苗、劉二賊,一齊殺將出來。那苗、劉手下這班軍士看見勢頭不好,一鬨的都下殿逃走去了。牛臯、吉青拿了二賊,也下殿來。外邊韓元帥兵馬已至午門,正遇著牛臯、吉青獻上二賊。韓元帥吩咐立刻斬首,領兵分往二人家中,將兩家人口盡行抄滅。一面搜捕餘黨,一面聚集文武百官,請高宗登殿。

衆朝臣請安已畢,高宗降旨道:“朕遭此二賊之害,幾乎不保!韓世忠勤王有功,加封爲蘄王,欽賜金帛仍回鎮江。牛臯、吉青力擒逆賊,即封爲左右二都督,隨朝保駕!”牛臯道:“你這個皇帝老兒,不聽我大哥之言,致有此禍!本不該來救你,因奉了哥哥之令,故此纔來。今二賊已誅,俺們兩個要去回復大哥繳令,那個要做什麽官!”說完,竟自出朝上馬,回湯陰去了。高宗傳旨,將二賊首級祭奠王元帥,欽賜御葬。韓元帥在臨安耽擱了兩日,也辭駕仍回潤州,不表。

再說高宗皇帝復登大寶,太平無事。到了紹興七年春日,有兵部告急本章入朝啟奏道:“山東九龍山楊再興作亂。”又報:“湖州太湖水賊戚方、羅綱、郝先,聚衆謀反,十分猖獗。”接連幾道告急本章,得高宗倉惶無措,便問衆公卿:“有何良策,勦除諸寇?”當有太師趙鼎奏道:“諸寇猖狂,須得岳飛去勦,他人恐難當此重任。”高宗道:“前已差官去召他來京受職,被他手下牛臯、吉青等打回,又將旨意扯碎。朕念他前擒苗、劉二賊有功,故爾不究。今若再去召他,恐他不肯奉詔,如之奈何!”當時諸臣計議,並無良策。高宗傳旨退朝,明日再議,各官退班,天子回駕入宮。

魏氏孃孃見高宗面帶憂容,悶悶不樂,便上前啟奏道:“萬歲今日升殿,有何事故,龍顏不悅?”高宗遂道:“衆寇作亂,太帥趙鼎保奏岳飛方能平服。朕今要召岳飛入朝,命他征勦衆寇,恐他不肯應召到京,故爾憂悶。”孃孃聽了,奏道:“臣妾爲萬歲繡成一對龍鳳旌旗,如今中間再繡成‘精忠報國’四字。主公差官賜與岳飛,或者肯來亦未可知。”天子大喜,即命孃孃繡成四字。差官賫旨,並孃孃懿旨龍鳳旌旗一對,往湯陰縣宣召岳飛,即日進京。差官領旨出京,星夜趕到湯陰。

岳爺聞知,連忙出迎,接到大堂,擺列香案,俯伏在地。欽差開讀聖旨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日:歲寒知松柏之心,國難見忠貞之節。朕以藐躬,謬膺大寶。邇者獲罪于天,國事多艱,以致胡馬長驅,于戈鼎沸。賴爾岳飛竭力勤王,盡心捍禦,得以偏安一隅。深慚二帝蒙塵,狼煙暫息,兵燹重興。今楊再興稱兵于九龍山畔,戚方雖麽麽小寇,羅綱實蠱國姦民。正國家多事之秋,宜臣子枕戈待旦之日也!豈宜高臥北山,坐視荊棘?皇后親繡龍鳳旌旗,用表‘精忠報國’。爾其火速來京,起復舊職,統領熊羆之將,再驅虎豹之師,珍滅羣兇,奠安社稷。朕不吝茅土之封,預開麟閣以待。欽哉!

岳元帥謝恩已畢,款待欽差。飲差辭別,先自回京復旨。

岳爺一面打點行裝,一面去邀衆弟兄一齊到來。岳爺道:“聖上特旨,差官來召我們出兵勦寇。皇后又親繡一對龍鳳旗,並賜‘精忠報國’四字。只得奉詔進京去,特請衆弟兄們同去面聖。”牛臯道:“我是不去的。那個瘟皇帝,太平無事,不用我們。動起刀兵來,就來尋著我們替他去廝殺,他卻在宮裏快活。”岳爺道:“賢弟休如此說!自古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你我已經食過君祿,況爲人在世,須要烈烈轟轟做一番事業,顯祖揚名,豈肯老死蓬蒿!我們此去必要迎還二聖,恢復中原,方遂一生大願。賢弟們可將家眷各各送歸家鄉故里,好放心前去幹功立業,方不負此一世!”衆人齊聲道:“大哥言之有理。”衆弟兄們即便辭出。

回到家中,各將家眷送回家鄉,陸續來至帥府,伺候岳爺起身,李氏夫人與媳婦鞏氏,置酒與岳爺父子送行。岳爺飲酒中間,吩咐些家務,即刻起身。那些地方官俱來送行。岳爺相見謝道:“不敢勞動各位大人,只是家下還求照拂!”衆官一齊躬身答道:“當得效勞!”衆官辭別起身。岳爺別了夫人,即同衆弟兄發扛起程,望臨安而來。正是:

從來世亂識忠臣,龍鳳旌旗寵異羣。

應詔速趨君命召,轟轟烈烈岳家軍。

話休絮煩。單說岳爺一路來至潤州,會見了韓元帥。兩人說了些國家之事,即便辭行。韓元帥送了一程,兩人分手而別。岳爺到了臨安,進朝見駕。天子大喜,命岳飛官復舊職,待平寇之後,再行陞賞!岳元帥謝了恩。天子傳旨,命兵部發兵十萬,戶部支撥糧草。岳元帥辭駕,就要祭旗發兵。高宗問道:“元帥此行,先平何寇?”岳飛奏道:“先平了九龍山楊再興,後平太湖。”高宗聞奏大喜,即賜御酒三杯,以壯行色。岳元帥謝了恩出朝,到營中,令牛臯帶兵三千爲先鋒。又命公子岳雲趲催糧草軍前應用,吩咐道:“糧乃三軍重事,可曉得軍中一日無糧,三軍就要鼓譟!不可視爲兒戲!”岳公子領令而去。元帥大兵隨後起行,一路上,但見:

滾滾人行如泄水,滔滔馬走似俊猊。

風聲吹動金饒壯,雲影飄揚聖賜旗。

先說牛臯一路上穿州過府而來,到了山東九龍山。軍士報道:“前面是九龍山了。”牛臯道:“搶了九龍山,然後扎營。”軍士領命,一齊來至九龍山下呐喊。那邊嘍羅報上山來說道:“有宋將在山前討戰,請令定奪。”楊再興聞報,隨即帶領嘍羅下山來,一字排開,便叫一聲:“那裏來的毛賊,敢到此地來尋死?”牛臯大喝道:“你這狗強盜,見了俺牛老爺,還不下馬受縛?”楊再興道:“嚇!你就是牛臯麽?不是我的對手,且等岳飛來會我罷!”牛臯大怒,提起鐧便打,楊再興掄槍招架。戰有十二三個回合,牛臯戰他不過,只得敗下陣來。楊再興也不追趕,回山去了。牛臯敗下來,傳令三軍,離山數里下營,候元帥大兵到來。

不一日,岳元帥大兵已到,牛臯出營迎接元帥。元帥問道:“牛臯,你曾會戰麽?”牛臯稟道:“有一個賊子,白馬銀槍,戰有十二三個回合,小將敗了,他也不來追我,故此不曾再戰。”衆將聽了,都微微笑道:“如此說,牛哥打了敗仗了!”元帥又問道:“那人叫甚名字?”牛臯道:“這卻不曾問他。”岳爺道:“牛兄弟!你隨我出兵多年,還是這等冒失,連姓名也不問,就與他動手。倘然立了功,那功勞薄上怎麽樣個寫法?下次交戰,必須要問了姓名,然後打仗。可記得當年你在汴京小校場中會的楊再興?你前日會戰的,可是他麽?”牛臯連連點頭道:“小弟一時卻忘了,正是此人。”元帥大笑道:“既然是他,你那裏是他的對手!待我明日親自出馬,勸他歸順了,豈不是好?”

到了次日,天尚未明,元帥吩咐:“擂鼓!點齊衆將隨我出陣。”衆將上前稟道:“殺鷄焉用牛刀!諒一草寇,待本將等前去拿來,何勞元帥親自出馬?”岳爺道:“列位有所不知,非我今日要立功。只因這個楊再興乃是一員虎將,本帥親自出馬去,收降這個英雄來做個臂膀,相助國家,故爾要親自出馬。還有一說,爲兄的今日出戰,若我勝了他,也不要賢弟們上前;爲兄的打了敗仗,也不要賢弟們上前。違令定按軍法。”從將齊應一聲:“得令!”又有上前來稟道:“元帥可帶末將等去,看看元帥怎麽樣一個戰法。”元帥道:“既然如此,皆可同去,只不要上前幫助就是。”說畢,竟出大營,來到九龍山下討戰。衆將僅在後頭觀看。那邊嘍羅飛報上山,楊再興領兵下山來會岳飛。岳爺擡頭觀看,那楊再興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鳳翅銀盔,身穿魚鱗細甲。手執滾金槍,腰懸竹節鐧。襯一件白戰袍,跨一匹銀鬃馬。面白脣紅,微鬚三綹;腰圓膀闊,頭大聲洪。真個是:英雄蓋世無雙將,百萬軍中第一人!

岳元帥拍馬上前道:“楊將軍,別來無恙?”楊再興聽了,便道:”岳飛,休得扯謊!我和你在何處會過,今日在此講這鬼話?”岳爺道:“將軍難道忘記了麽?曾在汴京小校場中,與將軍會過一次!”楊再興想了一想道:“嚇!你可就是那槍挑小梁王的岳飛麽?”元帥道:“然也!我有一言奉告,將軍乃將門之後,武藝超羣,爲何失身于綠林?豈不有玷祖宗,萬年遺臭!況將軍負此文武全才,何不歸順朝廷,與國家出力,掃平金虜,迎還二聖?那時名垂竹帛,豈不美哉?”楊再興呵呵笑道:“岳飛,你且往口!我楊再興豈是不知道理之人?當日宣和皇帝,任用蔡京、童貫等一班姦佞。梁師成督造岳廟,大興工役;朱勵採辦花石綱,竭盡民膏。又聽姦臣與金人約會攻遼,以致金人入寇,傳位靖康,懦弱無能,俱被擄了。若果有中興之主,用賢去奸,奮志恢復,何難報仇雪恨,奠安百姓?無奈當今皇帝,只圖偏安一隅,全無大志。不聽忠言,信任姦衺,將一座錦繡江山弄得粉碎!豈是有爲之君?你不若同我在山東舉義,先取了宋室,再復中原,共享富貴。何苦輔此昏君!你若不聽我言,只怕將來死無葬身之地,懊悔無及也!”岳爺道:“將軍差矣!爲臣盡忠,爲子盡孝。生于大宋,即爲宋臣。況你楊門世代忠良,豈可甘爲叛逆,玷辱祖宗!若不聽我良言,只得與你決一勝負。”楊再興道:“岳飛,你豈不知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我是好言相勸。既然不聽,不必多言,放馬過來!”岳爺道:“住著!我和你各把兵將退後,只找一個對你一個,各顯手段。”楊再興道:“如此甚好!”即命衆嘍羅退回山寨。岳爺亦傳令衆將退後,不許上前。二人兩馬催開,雙槍並舉。但見:

岳爺爺槍舞梨花,當心便利;楊再興矛分八叉,照頂來挑。這個槍來,猶如丹桂簇;那個矛去,好似雪花飄。真個是:戰作一團,不分勝負;殺做一處,難定輸贏。

二人大戰三百餘合,不分勝負。看看天色已晚,各自收兵回營,約定明日再戰。到了次日天明,岳元帥帶領衆將又至陣前。楊再興早已等候。岳元帥吩咐衆將,退下三箭之地觀看,如有上來者斬。兩個撥開戰馬,掄槍交戰。一個前披後撥,一個左勾右挑,好似:兩條龍奪食,一對虎爭餐。

二人正在大戰,不分勝敗。不道那岳雲公子解了兵糧來到營門交割,那軍士回稟公子:“元帥不在營中,親自與楊再興交戰去了。”岳雲即叫軍士們看守糧草,一馬跑到陣前來看,但見父親與那員賊將廝殺,衆位叔父一齊遠遠的觀看。牛臯一眼看見是岳雲,便道:“姪兒,你來得正好。快些上去幫助你父親,拿了這個強盜,就完了事了。”岳雲不知就裏,便應聲:“曉得!”把馬一催,出到陣前叫道:“爹爹少歇,待孩兒來拿這逆賊。”那楊再興喝聲:“住著!岳飛,你軍令不嚴,還做什麽元帥?我不與你戰了。”撥轉馬竟自回山。岳爺紅著臉,只得收兵回營。

到帳中坐定,岳雲上來交令。元帥大怒,喝叫左右:“與我把這逆子,綁去砍了!”岳雲茫然不知緣故?衆將心中是明白的,連忙一齊跪下,苦苦求饒,說道:“公子解糧纔到,不知就裏,故此犯了軍令,求元帥開恩!”元帥道:“衆將求饒,放他轉來。死罪饒了,活罪難免,與我捆打四十!”軍士只得把公子捆翻,打到二十棍,牛臯在旁想道:“這個明明是我害他打的。”連忙上前稟道:“牛臯代姪兒打二十,求元帥恩準!”岳爺道:“即是兄弟說了,看你面上,免打放起。”叫張保:“你可將岳雲背上山前,對楊再興說:‘公子運糧初到,不知有這軍令在先,故此莽撞。本要斬首,因衆將求饒免死,打了二十大棍,送來騐傷請罪!’”張保得令,背了公子往九龍山來,到了山前,將公子放下,對守山嘍羅說知。嘍羅上山報知大王。楊再興下山來看,只見張保跪下稟道:“這是公子岳雲。爲因解糧纔到,不知有這個軍令,故爾冒犯了大王。元帥回營,要將公子斬首以正軍法。衆將再四討饒,故此打了二十大棍,送來騐傷請罪!”再興道:“如此還象個元帥。你回去,可約你元帥明日再來會戰。”張保答應一聲,依先背了公子回營,來見元帥,把楊再興相約再戰的話稟明。

這日,天色已晚,元帥退至後營,岳雲、張憲兩邊站立。元帥回轉頭來,見那岳雲淚流滿面。岳爺道:“爲父的就打了你這幾下,怎麽敢如此懷恨,這時候還在流淚麽?”岳雲道:

“孩兒怎敢怨恨爹爹?只因想起太太若在時,聞得孩兒受刑,必定要與孩兒討饒。一時動念,故此流下淚來。”岳爺聽了此言,不覺傷心起來,便道:“你去安歇了罷!”岳雲答應,遂與張憲一齊退出後營。

岳爺獨自一人坐在那裏,心頭納悶,就靠在桌子上蒙朧睡去。忽見小校來報:“楊老爺來拜。”岳爺思想:“那個什麽楊老爺?”正待要問,只見外邊走進一位將官來,頭戴金盔,身穿金甲;面方耳大,五綹髭鬚;威風凜凜,雄氣昂昂。岳爺即便起身迎接。正是:人生異地無相識,大海浮萍何處來?畢竟不知那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楊景夢傳殺手鐧~王佐計設金蘭宴

詩曰:

金蘭會上氣如霜,盃酒生春頻舉觴。

姦雄空使鴻門計,闖宴將軍勇力強。

卻說岳爺打了岳雲,又戰不下楊再興,心中悶悶不樂,就在帳中靠著桌上蒙朧睡去。忽見小校報說:“楊老爺來拜。”隨後就走進一位將官。岳爺連忙出來迎接,進帳見禮,分賓主坐定。那人便道:“我乃楊景是也!因我玄孫再興在此落草,特來奉託元帥,懇乞收在部下立功,得以揚名顯親,不勝感激!”岳爺道:“小將久有此心,奈他本事高強,戰了幾日勝他不得,難以收服。”楊景道:“這個是‘楊家槍’,衹有‘殺手鐧’可以勝得。待我傳你,包管降他便了。”楊景說罷,起身掄槍在手,岳爺也把槍拿在手中。二人大戰數合,那楊景拔步敗走,岳爺在後趕上去。那楊景左手持槍,回轉身分心便利。岳爺纔把槍招架,楊景右手舉鐧,叫一聲:“牢記此法!”把鐧在岳爺背上一捺。岳爺一交跌倒,矍然醒來,卻是一夢。岳爺暗暗稱奇,私下把槍鐧一法演熟過了兩日,岳元帥依舊出兵來討戰。楊再興也領兵下山。

二人也不打話,各舉兵器交戰。大戰十數合,岳爺佯輸敗走。楊再興笑道:“你今日爲何不濟?”隨後趕來。岳爺回轉馬來,左手持槍便刺,楊再興忙把槍架住,不提防岳爺右手將銀鐧在楊再興背上輕輕這一捺。再興坐不住鞍鞽,跌下馬來。岳爺慌忙跳下馬來,雙手扶起,叫聲:“將軍請起,本帥有罪了!可起來上馬再戰。”正是:從今掬盡湘江水,難洗從前滿面羞。

楊再興滿面羞慚,跪在地下,叫聲:“元帥,小將已知元帥本領,甘心服輸,情願歸降。”岳爺道:“將軍若肯同扶宋室江山,願與將軍結爲兄弟。”楊再興道:“願隨鞭鐙足矣,焉敢過分?”岳爺不允,就在地下對拜了八拜,結爲兄弟。楊再興道:“元帥先請回營。待小將上山去,收拾了人馬糧草,來見元帥。”元帥回轉大營。再興回山收拾了人馬糧草,放火燒了山寨,來見岳元帥。元帥十分大喜,吩咐擺酒,合營將士做慶賀筵席。到了次日,傳下號令,起兵入朝奏凱。衆兵將一個個鞭敲金鐙,齊和凱歌。

一路來到瓜州口上,韓元帥早已備齊船隻,請岳爺大兵渡過大江。相見已畢,留岳爺歇馬三日,作別回京。一路無話。早到臨安相近,探軍來報:“水寇戚方領兵來犯臨安甚急,特來報知。”元帥就傳令扎營在夾地巷口。即命楊再興帶領三千人馬,速去救應。

再興領令出營,即帶了人馬上前。一路行去,正遇著威方領了大隊嘍羅,蜂擁而來。楊再興也不等他人馬屯紮,就挺槍殺去。那邊戚方也持槍迎住,大叫一聲:“來將何人?”再興道:“強盜!要知我的姓名武藝麽?我乃岳元帥麾下大將楊再興是也!賊將快通名來,功勞簿上好記你名字。”戚方道:“俺乃太湖水寨賽霸王威方是也!俺勸你不如早早投降,免受誅戮。”再興大喝一聲:“賊將休得胡言,照你爺爺的槍罷!”

一槍刺來,威方忙接住廝殺。雙槍並舉,兩馬齊登,戰了二十來合,再興攔住槍,扯住鐧來,一鐧打去,戚方閃得快,一個馬頭打得粉碎。戚方慌了手腳,早被再興擒過馬來,摔在地下,命軍士綁了。對陣羅綱見再興擒了戚方,心中大怒,拍馬上前,也不打話,舉刀便砍。再興攔開羅綱的刀,輕舒猿臂,也便擒了過來,叫軍士綁了,解往元帥大營去報功。郝先在後壓陣,聽得戚、羅二人被擒,慌慌的飛馬衝來,見了楊再興,不分皂白,掄刀就砍。再興架開刀,一連幾槍,殺得郝先渾身是汗,招架不住,被再興伸過手來,夾腰一把抓過馬去,叫軍士綁了。

衆嘍羅被這三千兵卒大殺一陣,殺的殺了,逃的逃了,一鬨而散。再興方始收兵。

回至元帥營前下馬,進帳報功。元帥道:“賢弟日擒三寇,深爲可喜,真乃蓋世英雄!何愁金人不滅,二聖不還乎?”再興連稱:“不敢!此乃元帥的虎威,何干小將之功?”傳令把這三賊推進來,當面跪下。元帥道:“爾等既被我將擒來,有何說話?何不歸順宋朝,立功之後,封妻蔭子?”三人一齊說道:“蒙元帥不殺之恩,願投麾下,稍助元帥之力。”岳爺吩咐左右放了綁,“本帥與三位將軍結爲兄弟。”三人一齊推辭道:“怎敢冒犯元帥?”岳爺道:“不必推辭!凡我帳下諸將,都是結拜過的了。”三人只得依允,同元帥結拜過了,然後與諸將見禮。相見畢,回去收拾糧草人馬來見元帥。元帥吩咐將人馬收入本營,軍政司收了糧草。一面申奏朝廷。將人馬屯紮在城外安頓。

元帥入朝,來至午門下馬。進殿見駕,三呼已畢,奏道:“楊再興、戚方、羅綱、郝先,俱已平服投順。”高宗聞奏大喜,即封楊再興爲御前都統制,戚方等且暫居統制之職,日後有功,再行陞賞。各人謝恩已畢。高宗問岳爺道:“卿家可曉得洞庭湖楊幺猖獗?地方官告急本章連進,卿家可速整人馬,前往征勦,以救生民倒懸之苦。”岳爺領旨,辭駕出朝。高宗傳諭,命兵部速發兵符火牌,調各路人馬,撥在岳飛營中聽用。又命戶部給發糧草錢糧。諸事齊備,岳元帥整頓人馬,擇日祭旗開兵。三軍浩浩蕩蕩,離了臨安,望潭州而來。

一路地方官員餽送禮物,岳爺絲毫不受,鷄犬不驚,只是吩咐他們學做好官,須要愛民如子,無負朝廷。所過地方,秋毫無犯。各處百姓,無不感戴。行非一日,到了潭州不遠。那潭州節度使姓徐名六,乃是湯陰縣陞任在此。那日聞報岳元帥兵到,隨即領了總兵,與地方官一齊出城迎接岳元帥。岳爺因徐爺是恩師,不便相見,吩咐另日請見;其餘地方官,俱備相見。進了潭州,三軍安營已畢,岳元帥進入帥府住下。當日無話。

次日,各各上堂參見已畢,便問總兵張明道:“那水寇目下如何?”張明稟道:“目下比前大不相同了,他在這洞庭湖中君山上起造宮殿,自稱爲王。他有個親弟名叫小霸王楊凡,有萬夫不當之勇。有軍師屈原公。元帥雷亨,他有五子,名叫雷仁、雷義、雷禮、雷智、雷信,稱爲‘雷家五虎’,十分驍勇。又有太尉花普方。還有水軍元帥高老虎與兄弟高老龍。更有東耳木寨東聖侯王佐,西耳木寨西聖侯嚴奇。又有潭州王鐘孝、奇王鐘義,德州王崔慶、兄弟崔安,軍師餘尚文,副軍師餘尚敬,元帥伍尚志,長沙王羅延慶。有嘍羅數十萬,戰將千員。糧草甚多,大小船隻不計其數。十分猖獗。前者王宣撫領兵勦捕,被他殺得大敗。若大老爺再不來時,連這潭州也被他搶去了!”岳爺嘆道:“數載工夫,不道養成如此大患!”便叫總兵來至面前,岳爺附耳說如此如此。張明領令而去。岳爺差下兵將,緊守城門,不表。

次日,岳爺升帳,諸將兩邊站立。元帥便命張保前去東耳木寨下請帖。張保領令出了城,繞湖而去,行了三十餘里,來至東耳木寨,便嚮軍士道:“相煩通報一聲,岳元帥那邊下書人要見。”軍士便進去稟知王佐。王佐道:“著他進來。”張保進寨跪下,將書呈上。王佐接來觀看,方知是岳飛來請赴宴的。王佐看罷,便叫:“張頭目,耳房便飯,待我商議回復。”張保徑自用酒飯去了。

卻說王佐心中想道:“當年之事,不過是進步之策,怎麽當起真來?他這封書不打緊,倘若大王得知,豈不害我?”遂拿了這封書出塞至水口下船,直至大寨上岸,來到端門外候旨。楊幺傳旨宣入。王佐進內,參拜已畢,奏道:“今有岳飛差人送請帖來,請臣進潭州赴宴。臣不敢自專,伏候我主定奪。”說罷,將書呈上。楊幺看了書,便對軍師道:“此事如何?”屈原公道:“可令東聖侯進潭州去赴宴。回來時,臣自然有計。”楊幺對王佐說道:“賢卿,你可去赴宴,回來軍師自有計策。”王佐領旨出來,下船搖回。不一刻,來到營中,便叫過張保來,賞了十二兩銀子,說道:“你回去拜上你家元帥,說我明日來赴宴便了。”張保謝了,辭出營門,一徑回來。進了城門,來見了元帥稟道:“王佐說明日準來赴宴。”元帥即忙吩咐地方官,連夜整備酒席。當日諸事不表。

到了次日巳牌光景,守城軍士來稟:“王佐已到城下。”元帥即便率領衆將,來至城外迎接。兩人會了面,元帥便問道:“賢弟久違了!”王佐道:“一別數年,不想今日又得相會。”岳爺吩咐擡過八人大轎,便將王佐擡進城來。王佐在轎裏邊看見衆百姓的門首,家家點燭,戶戶焚香,十分齊整。直至轅門,擡到大堂下轎,與岳爺重新見禮,分賓主坐下,送上茶來。岳爺便叫擺酒,推王佐首坐。飲過數巡,王佐道:“仁兄,我主今日的事業,三分已歸其二。”岳爺接口說道:“今日奉屈,不過爲昔日之情,聚談聚談。古云:吃酒不言公務事。非是爲兄的攔阻賢弟之口,因我帳下皆是忠義之將,恐有唐突,倒是愚兄的不是了。”王佐聽了,不敢再說。飲至午後,王佐便起身告辭道:“猶恐大王得知見罪,小弟告辭了。”岳爺道:“既是如此說,爲兄的也不敢強留了。”遂請王佐上轎,送出城外而別。元帥回府,不提。

且說王佐跟來的人,個個懽喜道:“岳元帥待人甚好。”說說話話,看看來到本寨,便下了船,上殿來復旨。楊幺聞知王佐回來,即刻宣召進見。王佐奏道:“今日臣去赴會已回,特來復旨。”楊幺便問屈原公道:“軍師如今計將安出?”屈原公奏道:“臣已定下一計在此。明日大王可命王佐差人前去請岳飛來赴席,那岳飛無有不來的。他若來時,就在席上令好武藝者,命他舞家夥作樂,可斬岳飛之首。如此計不成,再埋伏四百名標槍手,令王佐擲杯爲號,四百名標槍手一齊殺出。”那岳飛雙拳不敵四手,縱有通天本事,只怕也難逃厄。那東耳木寨頭門、二門兩邊,皆是軍房,房內可多放桌凳什物。他若逃出來,可將桌凳一齊抛出,阻住他的行路。再叫軍士一齊上屋,將瓦片打下。再令雷家五虎將帶兵五千,截住他的歸路。岳飛雖然勇猛,到這地步,就是腳生雙翅,也飛不進潭州去矣!”楊幺聞言大喜,遂命王佐依計而行。

王佐領旨出來,到山下水口下船,回到本寨,心中想道:“岳飛,你什麽要緊,卻害了自己性命!”到了次日,差家將王德往潭州去見岳飛下請帖。王德領命,來到潭州城下叫門。守軍士問明,進帥府稟知。元帥令他進來。王德進帥府來,叩見元帥稟道:“奉主人之命,特送書帖到來,請元帥去赴金蘭筵宴。”岳爺吩咐張保引王德去吃酒飯。張保答應一聲,便同王德至耳房去用酒飯。岳爺看了來書,知是王佐答席。王德吃過酒飯,來謝了元帥。元帥道:“我也不寫回書了。你去回復你家老爺,說我明日準來赴席便了。”又叫張保取二十四兩銀子,賞了王德。王德叩謝了元帥,回去稟復王佐,不表。

且說衆將齊問岳爺道:“那王佐差人送書帖前來,爲著何事?”岳爺道:“他特來請我去赴席。”衆將道:“元帥允也不允?”元帥道:“好友相請,那有不去之理?”牛臯道:“小將的俸銀可有麽?”岳爺道:“賢弟的俸銀不曾支動,問他怎麽?”牛臯道:“拿五十兩出來。”岳爺道:“要他何用?”牛臯道:“待我備一桌好酒筵,請了元帥,勸元帥不要到王佐那邊去吃罷。常言道:“筵無好筵,會無好會”也,要使小將們耽驚受嚇!”元帥道:“賢弟,爲兄的豈是貪圖酒食?要與國家商議大事。既許了他,豈肯失信!”牛臯道:“元帥你要去,可帶了我同往。”岳爺道:“這倒使得。”當日諸將各自歸營。

次日,元帥升帳,穿了文官服色。衆將上前,叩見已畢,元帥傳令湯懷、施全二人,暫掌帥印。牛臯同去。命楊再興路上接應,再興答應而去。又嚮岳雲道:“你可在途中接應爲父的。”岳雲領令前往。元帥便同牛臯上馬,張保在後跟隨,衆將送出城外,竟往東耳木寨而來。

王佐得報岳爺前來,連忙出塞迎接。進至二寨門首,岳爺下馬。來至大營,行禮坐下,獻茶上來。岳爺說道:“多蒙見招,只是不當之至!”王佐道:“無物可敬,略表寸心。”即忙吩咐擺酒,二人坐席飲酒,不表。

且說牛臯對張保說道:“你在此好生看守馬匹要緊,待我進去保元帥。”張保答應。那牛臯走到裏邊,大聲叫道:“要犒勞哩!”王佐看見,卻不認得是牛臯,心下想道:“好一條大漢!”牛臯走上堂來,岳爺道:“這是家將牛臯,生性粗鹵,賢弟休計較他。”王佐吩咐手下取酒肉與他吃。家將答應一聲,登時取了酒肉點心出來。牛臯看見道:“就在這裏吃麽!”王佐道:“就在這裏也罷。”牛臯便將酒肉點心,一齊吃個乾淨,就立在岳爺的身邊。

元帥開言道:“愚兄的酒量甚小,要告辭了。”王佐道:“豈有此理!酒尚未飲,正還要奉敬。小弟這邊有一人使得好狼牙棒,叫他上來使一回,與兄下酒如何?”岳爺道:“如此甚好,可喚他上來使一回。”王佐吩咐:“叫溫奇來。”那溫奇見喚,即忙上來,叩了一個頭。王佐道:“岳元帥要你舞一回狼牙棒佐酒。好生使來,重重有賞!”溫奇道:“既要小將舞棒,求元帥爺將桌子略移開些,小將方使得開。”王佐對岳爺道:“哥哥,他倒也說得是,恐地方狹小,使不開來。”岳爺道:“賢弟之言有理。”遂命左右將酒席撤在一邊。

那溫奇把狼牙棒使將起來。看看使到岳爺的眼前,那牛臯是拿著兩條鐵鐧,緊緊站在元帥跟前。便喝一聲:“下去些!”那溫奇只得下去。少停又舞上來,被牛臯一連喝退幾次。那溫奇收住了棒道:“你這個將軍,好不知事務,只管的吆五喝六,叫我如何使出這盤頭蓋頂來?”牛臯道:“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你一個舞終久不好看,待俺來和你對舞。”不等說完,扯出鐧走將下來。架著溫奇的棒。溫奇巴不得的將牛臯一棒打殺,劈臉的蓋將下來。牛臯梟開狼牙棒,一鐧把溫奇打殺!王佐看見,即將酒盃望地下一擲,往後便跑。那些標槍手聽得警號,一齊殺出。霎時間:筵前戈戟如麻亂,一派軍聲蜂擁來。畢竟不知岳爺怎生脫得此難,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楊欽暗獻地理圖~世忠計破藏金窟

詩曰:

烽煙戈甲正重重,血戰將軍漂杵紅。擬嚮圍場定狐兔,博取天山早掛弓。

說話那些標槍手一齊殺將出來,牛臯便叫:“元帥快走!待我斷後。”岳爺忙嚮腰間拔出寶劍,望外殺出。牛臯舞動雙鐧,且戰且走。來到二門,只見張保手執佩刀,保住馬匹,大叫:“元帥!牛將軍!快請上馬,好讓小人擋住後頭。”岳爺、牛臯慌忙上馬,不期前面丢下板櫈家夥,橫滿一地。後面標槍手又追來。張保一刀砍死一個,奪過一桿槍來,連挑幾人。牛臯回首,又打死十來個。那些標槍手不敢上前。張保把槍將板登條桌挑開。三人方出一層,兩邊屋上瓦片如雨點一般打下來。三人俱打得頭青臉腫,冒著臉拚命跑出大門外邊。雷家五將左右殺來。岳爺三人正在招架廝殺,忽聽得呐喊聲響,楊再興一馬衝來,手起一槍,把雷仁挑下馬來。雷義舉起鐵錘打來,楊再興架開錘,回手一槍,正中雷義心窩,翻身落馬。恰好岳雲飛馬上來,先保了元帥三人出寨,楊再興在後跟著。那雷家三兄弟使刀的使刀,舉叉的舉叉,帶領兵卒追上來。楊再興大怒,撥回馬,使開這桿滾銀槍,左飛有舞,一連把三將挑死。再把衆兵大殺一陣,方纔收兵,趕上岳爺。一同回轉潭州,進了城,來到帥府,衆將俱來請安。元帥命紀錄官記了楊將軍、牛臯、張保三人的功勞。又命牛臯、張保到後營調治,不表。

再說王佐來見楊幺,將岳爺逃回之事奏明。楊幺好生懊惱,用計不成,反折了雷家五將!命王佐:“且自回營,待孤家另思別計便了。”當時王佐辭了楊幺,自回寨中,不提。

且說岳元帥升帳,有軍士來報:“啟上大老爺,今有韓世忠元帥帶領水軍十萬,大小戰船,已在水口扎成水寨,特來報知。”岳元帥大喜,即忙帶了張保,前往水寨拜候。軍士報進水寨,韓元帥大開寨門迎接進寨。二人見禮坐定,韓元帥問道:“大元戎到此,與楊幺打過幾仗了?”岳元帥道:“不知虛實,尚未與他交兵。若定戰期,還仗老元戎相助一臂!”韓元帥連稱:“不敢!”吩咐擺宴款待。二人上席對飲,談論了一回。看那天色已晚將下來,岳爺辭別,韓元帥送出水寨。

岳爺上了馬,沿湖一路探看,那洞庭湖真個波濤萬頃,水天一色。遠遠望見那君山上宮殿巍巍,旗皤密密,十分雄壯。正在觀看,忽見水面上一隻小船,使著雙槳,望著邊岸蕩來。張保看見後首有一帶茂林,便叫元帥:“那隻小船來了,且進林子裏躲一躲。”岳爺忙進林中,張保也走了進來窺看。只見那隻小船直抵湖岸,艄子把船攏好。船艙裏走出一個人來,四面張望,口中自言自語的道:“我明明看見有兩個人在此,怎麽不見了?”張保見那人手無軍器,便提棍走出林中,大喝一聲:“那裏來的奸細,到此窺探?”那人道:“我那裏是奸細?要見岳元帥于一件功勞的。”張保道:“既要見元帥,卻好在此,你且跟我來。”那人就跟著張保走進林中。張保指著岳爺道:“這就是元帥。不知有何事?”那人便嚮爺跪下道:“小人乃是楊幺的族弟,名喚楊欽。因逆兄不知天命,妄行叛逆,小人要保全祖宗血食,無門可見元帥。方纔有事過湖,見元帥獨騎而行,意是宋朝將官,欲投託求見。不意天幸,得遇元帥。元帥若不見疑,可于明日晚間,約準到此一會。小人獻一計,可滅逆兄。萬勿失信!”元帥道:“你既知順逆來歸,何不就同本帥歸宋,反要明日再見?”楊欽道:“元帥身爲大將,豈不知機事不密,決無成功?小人既以身許國,豈不欲早投大寨?但小人手無縛鷄之力,又未修習行兵之道,于事元益。衹有一隱情,必須秘密。倘少有洩漏,不獨無功,反多週折也!”岳爺道:“既如此說,準于明日到此領教便了。”楊欽叩頭辭別了元帥,下船而去。

岳爺同張保回城,安歇了一夜。到次日下午岳爺暗暗的命張憲、楊再興、岳雲、王貴四將,各帶三千人馬,在于湖邊四處埋伏。但看流星爲號,即殺出救應。若安然無事,聽砲聲回營。四將領令,各自埋伏去了。到了臨晚,元帥喚過張保來吩咐道:“你可獨自前去,見機而行。倘有意外之變,可將流星放起,自有救應。”張保道:“不妨!小人走得快,若是不答對,我自跑了回來就是。”岳爺道:“須要小心!”張保辭了岳爺,出城來到林中,等了一會,果然見一隻小船攏岸。楊欽走上岸來,張保走出林子外叫一聲:“楊將軍來了麽?”楊欽道:“元帥在那裏?”張保道:“元帥偶染小恙,故命我到此等候。”楊欽道:“既然如此,我有一物,相煩面呈元帥。切不可被一人知覺!”就在身邊取出一個小小冊子,封固甚密,遞與張保,再四叮嚀,辭別下船。張保收了冊子,拔步回城,進帥府來。岳爺正在帳中,坐在燈下觀書等信。忽見張保回營來見,將楊欽之言稟明,把冊子呈上。岳爺拆開細看,心中暗喜,隨命張保出營施放號砲,令埋伏四將回營。

到了次日,岳爺帶了冊子出城,到水寨來見韓世忠,行禮坐定。岳爺請韓元帥屏去左右,好商量機密事情。韓元帥道:“爲將者,全在上下同心。我手下將士如自己一般,有話不妨竟說。”岳爺即將冊子送過道:“有一功勞,特送與元帥。”韓元帥接來一看,原來是一幅地理圖,分注得明明白白,大喜道:“承讓此功,何以爲謝?”岳爺道:“都是爲朝廷出力,何出此言?”韓元帥道:“還懇元帥麾下撥幾位統制幫助幫助。”岳爺道:“少停便送來。”辭別起身,一竟回轉帥府,即點湯懷、王貴、牛臯、趙雲、周青、梁興、張顯、吉青八員統制,去助韓元帥。又吩咐道:“諸位將軍,到了韓元帥那裏,須要小心!若犯了軍令,無人解救。”衆將答應一聲,齊上馬出城,來見韓元帥,參見已畢。韓爺大喜,遂命大公子韓尚德,同著曹成、曹亮等看守水寨。自己同二公子韓彦直,率領人員統制,帶領精兵五千,直到蛇盤山。離山十餘里,安下營盤。早有嘍羅報上蛇盤山去。

看官不知,這蛇盤山在千萬山深處,一路都是亂山高嶺,深篁密箐,路徑叢雜,極難識認。山中有一洞,名爲藏金窟,乃是楊幺的巢穴。楊幺的父親楊梟,同著第三子楊賓,五子楊會,僞設護山丞相鄔天美,鎮國元帥燕必顯,輔國元帥燕必達,左衛將軍管師彦,右衛將軍沉鐵肩,還有護山太保二十名,護山勇士二千名,聚集嘍羅萬餘保守。出入不常,人跡罕到。所以前者官兵來勦,往往失利。不意楊欽將路徑細細畫成此冊,獻與岳爺,因此韓元帥得近山下扎營。

當時楊梟聞報,吃驚道:“宋兵怎能到得此間?必然我兒身邊有了奸細了!”楊賓、楊會一齊上前稟道:“父王且先捉了宋將,再查察姦臣便了。”楊梟便問:“誰人下山去,打聽來兵虛實?”當有元帥燕必顯上前領令願往。楊梟即命楊賓同去擒捉宋將。二人得令,一同上馬,帶領嘍羅下山,直到宋營討戰。

小校報進營中,韓元帥即命二公子出營迎敵。二公子應聲:“得令!”上馬領兵出營,來到陣前,大喝道:“賊將何名?天兵到此,還不下馬受縛?”燕必顯道:“我乃楊大王駕前鎮國大元帥燕必顯是也。你是何人,擅敢到此尋死?”韓彦直道:“我乃韓元帥二公子韓彦直便是。汝等逆天謀叛,特來擒你!”燕必顯大怒,提起八十二斤合扇刀,望韓彦直當頭砍來。韓彦直舞動那桿虎頭槍架住。一場好殺:

燕必顯虎頭豹眼,韓彦直齒白脣紅。虎頭槍欺霜傲雪,合扇刀掣電飛虹。那個真是離山猛虎,這個分明出海遊龍。一個怒氣若雷吼,一個火發氣填胸。你殺我,捐軀馬革何曾借;我殺你,願與皇家建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