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說岳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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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劉豫恃寵張珠蓋~曹榮降賊獻黃河

詩曰:

胡笳羯鼓透重關,千里紛騰起塞煙。揉掀風浪姦臣舌,斷送黃河反掌間。晝暗狐貍誇得勢,天陰魑魅自持權。不圖百世流芳久,那愁遺臭萬千年。

卻說高宗黜退了張邦昌,命岳飛領兵一千,出城退賊。岳飛辭駕出朝,披掛上馬,帶著張保、王橫下教場來,挑選一千人馬,出城過了吊橋。湯杯、牛臯等看見,齊聲叫道:“岳大哥來了!”各人下馬問候:“大哥一嚮好麽?”岳爺大怒道:

“誰是你們大哥!我奉聖旨,特來拿你等問罪!”衆人道:“不勞大哥拿得,我們自己綁了,但憑大哥見駕發落問罪罷了!”隨即各人自縛,三軍盡降,扎營在城外,候旨定奪。

先有探軍報至朝中,奏道:“岳飛出城,那一班人不戰而自綁。”不多時,岳爺來至午門,進朝上殿,奏道:“賊人盡綁在午門候旨。”高宗道:“將那一班人推上殿來,待朕親自觀看。”階下武土即去將八人推進午門,俯伏金階。湯懷奏道:“人並非反叛。只因同岳飛槍挑梁王,武場不第,回來又逢斗米珍珠,難以度日,暫爲不肖。況中國一年無主,文武皆無處投奔,何況小人?今聞張太師陷害忠良,故此興兵前來相救。今見岳飛無事,頫首就擒。願聖上踢還岳飛官職,小人等情願斬首,以全大義。”高宗聞奏,下淚道:“真乃義士也!”傳旨放綁,俱封爲副總制之職,封岳飛爲副元帥之職,降兵盡數收用!衆皆謝恩而退。一面整頓人馬,調兵十萬,撥付糧草,候副元帥起身。岳飛等領了十萬人馬,辭駕出朝,大兵下來,不表。

再說大金四太子兀朮,領兵三十萬,直至黃河。這口小番過河探聽,回來報與兀求知道:“這件東西,十分厲害!南蠻守住,擺著大砲在口,怎得過去?”兀朮心中好生優悶。

再說山東劉豫,自從降金以來,官封魯王之職,好生威風!這日坐在船中,望見那船上旗幡光綵,劉豫問小番道:“爲何我的船上旗幡如此,不見光綵?”那平章道:“這是北國親王,纔有此旗。”劉豫道:“就是那珍珠寶篆雲幡麽?”小番道:“正是珍珠寶篆雲幡。”劉豫想了一想,吩咐:“備一隻小快船來。”劉豫上了快船,竟往兀朮水寨而來。

平章報上兀木船中道:“劉豫候旨。”兀朮道:“宣來。”劉豫上船,見了兀朮。兀朮道:“你來見某家,有何事故?”劉豫奏道:“多蒙狼主恩典,賜臣王位,但是沒有珍珠寶篆雲幡,顯顯威風!求狼主恩賜一幡,以免衆邦兵將欺臣。”兀朮大怒道:“你有何大功,連孤家的幡都要了?”劉豫奏道:“主公若踢了臣這面寶幡,黃河即刻可以渡得過去。”兀朮道:“既如此,也罷,就將寶幡賜與你罷!”劉豫謝恩,下了小船,回到自己船上,就將寶幡扯起。不多時,只見各處保駕大臣,認是兀朮出了水寨,齊上船來保駕。劉豫走出船頭,站著說道:“衆位大臣,這不是狠主的龍船,這寶幡是狠主賜與我的。”衆皆默然,放部來見兀朮,一齊後奏道:“寶幡乃狼主旗號,爲何賜與劉豫?”兀朮道:“劉豫要我賜他此幡,說是黃河立刻可渡,故此賜與他的。”衆平章纔知爲此,各各散去,不表。

且說劉豫在船中思想:“威風是威風了,只是這黃河怎生渡得過去?”想了一想,道:“有了。”遂換了衣服,下了快船,叫軍士竟往對岸搖來。也是他的造化,遠遠望見兩淮節度使曹榮的旗號,劉豫便叫把船直搖到岸邊。早有兵丁問道:“何人的船?”劉豫道:“煩你通報元帥,說有一個姓劉名豫的,有機密事相商,在外等候。”軍士報進營中,曹榮想道:“劉豫親來,不知何事?”忙來到水口看時,果是劉豫。劉豫忙上岸,深謝曾榮救命之恩,尚未答報,實爲記念。曹榮道:“親家在彼如何?”劉豫道:“在彼官封魯王之職,甚是榮耀。今日到來,相勸恩兄共至金國,同享榮華,不知可否?”曹榮道:“既是金國重賢,我就歸降便了。”劉豫道:“兄若肯去,王位包在弟身上。”曹榮道:“要去,只在明晚,趁張所在于汴梁、岳飛入都未回,特獻黃河,以爲進見之禮。”

劉豫別了曾榮,下船來至北岸見兀朮。兀朮宣進船中。劉豫奏道:“蒙狼主恩賜寶幡,臣特過黃河探聽。會著臣兒女家親家兩淮節度曹榮,臣說狼主寬洪仁德,敬賢禮士,講了一番。那曹榮聽臣之言,約在明晚獻上黃河,歸順狼主。特來啟奏。”兀朮想道:“那曹榮被他一席話就說反了心,也是個姦臣。”乃們劉豫道:“你且回船,孤家明日去搶黃河便了。”劉豫領命而去。兀朮暗想:“康王用的俱是姦臣,求榮賣國之輩,如何保守得江山?”一面與軍師哈迷蚩商議發令,準備明日行事。

當日已過。到了次日,將至午後,兀朮慢慢發船而行。原叫劉豫引路而進,看看將至黃昏時分,引著兀朮的船,一齊攏岸。這邊曹榮在此等候,見兀朮上岸,跪著道:“臣曹榮接駕,願狼主千歲千千歲!”哈迷蚩道:“主公可封他王位。”兀朮就封曹榮爲趙王之職,曹榮謝了恩。兀朮吩咐牽馬過來,兀朮上馬,叫劉豫、曹榮在此料理船隻,自己提斧上前。那些各營聞得曹榮降了兀朮,俱各驚慌,各自逃生,不表。

話說吉青自從岳爺進京之後,一連幾日,果然不吃酒。那日兀朮因劉豫過河,差了一個該死的探子,領了兩三個人扮做漁人,過河來做細作,卻被岳爺營中軍士拿住。吉青拷問得實,解上大營。元帥大喜,拔了十罎酒、十隻羊來犒賞。吉青道:“元帥所賜,且開這一回戒,明日便不吃了。”當時一杯不罷,兩杯不休,正吃得大醉,還在那裏討酒吃。軍士來報道:“兀術已經過河,將到營前了,快些走罷!”吉青道:“好胡說!大哥叫我守住河口,往那裏走?快取我的披掛過來,待我前去打戰!”

那吉青從來冒失,也不知金兵厲害,況又吃得大醉。家將捧過衣甲來,吉青裝束上馬,猶如風擺柳,好似竹搖頭,醉眼朦朧,提著狼牙棒,一路迎來,正遇著兀朮。兀朮看見他這般光景,說道:“是個醉漢,就砍了他,也是個酒鬼,叫他死不瞑目。”便叫:“南蠻,某家饒你去罷!等你酒醒了,再來打戰。”說罷,轉馬而去。吉青趕上道:“呔,狗奴!快些拿了頭來,就放你去!”舉起狼牙棒打來。兀朮大怒道:“這酒鬼自要送死,與我何干。”掇轉馬頭,就是一斧。吉青舉棒來架,震得兩臂酸麻,叫聲:“不好!”把頭一低,霎的一聲響,那頭盔已經削下。吉青回馬就走,這八百兒郎是岳老爺挑選上的,那裏肯亂竄,都跟著逃走。兀朮拍馬追將下來,一連轉了幾個彎,不見了吉青。回春自己番兵都已落後,一個也不見,況且半夜三更,天色昏黑。正欲回馬,只聽得吉青又在前面林子中轉出來,大駡:“兀朮!你此時走嚮那裏去?快拿頭來!”兀術大怒道:“難道孤家怕了你不成?”拍馬追來。那吉青不敢迎戰,撥馬又走。引得兀朮心頭火起,匹馬單人,一直追了下來,有二十餘里,都是些小路,這吉青又不知那裏去了。

兀朮一人一馬,東轉西轉,尋路出來,天已大明,急急走出大路。但見有一村莊,樹木參天。莊上一簇人家,俱是竹籬茅舍,十分幽雅。兀朮下馬來,見一家人家,籬門半開,就將馬繫在門前樹上,走入中堂坐下,問道:“有人麽?”不多時,裏邊走出個白髮婆婆,手扶拐杖,問一聲:“是那個?’下術站起身來道:“老媽媽,我是來問路的。你家有漢子在家,可叫他出來。”老婆子道:“你爲般打扮,是何等樣人?要往那裏去?”兀朮道:“我乃大金國殿下四太子。”那兀朮話尚未說完,那婆婆提起拐杖來,照頭便打。兀朮見他是個老婆子,況且是個婦人,卻不與他計較,便道:“老媽媽,你也好笑,爲何打起某家來?也須說個明白!”那婆婆便哭將起來道:“老身八十多歲,只得一個兒子,靠他養老送終,被你這個賦子斷送了性命,叫我孤單一人,無靠無依!今日見了殺子仇人,還要這老性命何用,不如拚了罷!”一面哭,又提起拐杖來亂打。兀朮道:“老媽媽,你且住手。你且說你兒子是那一個?或者不是我害他的,也要講個明白。”那婆婆打得沒氣力了,便道:“我的兒子叫做李若水,不是你這賊于害他的麽?”又嗚嗚咽咽,哭個不住。兀朮聽說是李若水的母親,也不覺傷感起來。

正說間,忽聽得門首人聲喧嘩,卻見哈軍師走進來道:“主公一夜不見,臣恐有失,帶領衆軍,那一處不尋到!若不是狠主的馬在門首,何由得知在這裏。請狼主快快回營,恐衆王爺等懸望。”兀朮便把追趕吉青、迷道至此的話,說了一遍,便指著李母道:“這就是若水李先兒的母親,快些來見了。”哈迷蚩上前見了禮。兀朮道:“這是我的軍師。你今郎盡忠而死,是他將骸骨收好在那裏。我叫他取來還你,擇地安葬。”命取白銀五百,送與老太太,以作養膳之資。命取今旗一面,插在門首,禁約北邦人馬,不許進來騷擾。軍師領命,一一備辦。兀朮辭了李母出門上馬,軍師和衆軍士隨後取路回營。不表。

如今再講到那副兀帥岳飛,領兵十萬前來。將近皇陵,岳元帥吩咐三軍悄悄扎下營盤,不要驚了先皇。岳爺來到陵上,朝見已畢,細看那四圍山勢,心下暗想:“好個所在!”便問軍土道:“這是什麽山?”軍士稟道:“這叫做愛華山。”岳爺想道:“此山真好埋伏人馬!怎能夠引得番兵到此,殺他個片甲不留,方使他不敢藐視中原!”一面打算,一面回到營中坐定。

且說那吉青當夜帶領了八百兒郎,敗陣下來。天色大明,將到皇陵,見前有營盤紮住,便問守營軍土道:“這是何人的營寨?”軍土問道:“是岳元帥的營盤。你是那裏人馬,問他怎的?”吉青道:“煩你通報,說吉青候令。”軍士進營稟道:“啟上帥爺,營門外有一吉青將軍要見。”岳爺道:“吉青此來,黃河定然失了!”遂令他進來。吉青進營來,參見了岳爺。岳爺道:“你今此來,敢是黃河失了?必定是你酒醉,不聽吾言之故也。”吉青道:“不關我事,乃是兩淮節度使曹榮獻了的黃河。”岳爺道:“你爲何弄得這般模樣?”吉青道:“末將與兀朮交戰,不道那個生番十分厲害,被他一斧砍去盔冠,幸虧不曾砍著頭。不然,性命都沒有了!”牛臯笑道:“我說蓬蓬鬆鬆,那裏走出這個海鬼來!”岳元帥道:“休得胡說!我如今就命你去引得兀朮到此,將功折罪。引不得兀朮到此,休來見我。”吉青領令,也不帶兵卒,獨自一個出營上馬,來尋兀朮。正叫做:老虎口中挖脆骨,青龍項下探明珠。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岳飛大戰愛華山~阮良水底擒兀朮

詩曰:

將軍勇敢士爭先,番寇忙忙去若煙。失鹿得馬相倚伏,空擒兀朮獻軍前。

卻說岳元帥令吉青去引兀朮,先令張顯、湯懷帶領二萬人馬,弓弩手二百名,在東山埋伏。但聽砲響爲號,擺開人馬捉拿兀朮,二人領命而去。又令王貴、牛臯帶領二萬人馬,弓弩手二百名,在北山埋伏,吩咐道:“此處乃進山之路,等兀朮來時,讓他人馬進了谷口,聽砲響爲號,將空車裝載亂石塞斷他的歸路,不可有違!”二將領命,依計而行。又令周青、趙雲領兵二萬,弓弩手二百名,在西山埋伏,砲響爲號,殺將出來,阻住兀朮去路,二人領令而去。又命施全、梁興領兵二萬,弓弩手二百名,在正南上埋伏。號砲一響,一齊殺出,阻住兀術去路,二將各各領命而去。又分撥軍兵五千,守住糧草。岳元帥自領一萬五千人馬,同著張保、王橫,佔住中央。分撥停當,專等兀朮到來。

且說吉青也不知兀朮在那裏,肚內尋思:“叫我何處尋他?”蹲著頭只望著大路上走去。忽聽前邊馬嘶人喊,漸漸而來,不多時,人馬已近。吉青擡頭看來,一聲:“妙啊!”原來是哈軍師帶千餘人,尋著了兀朮,在李家莊上回來。吉青把馬打上一鞭,趕上前來,大叫:“兀朮,快拿頭來!”兀朮見了,便道:“你這殺不死的南蠻,某家饒你去罷了,又來怎麽?”吉青道:“臭狗奴!倒說得好!昨夜是老爺醉了,被你割斷了頭髮。如今我已醒了,須要賠還我,難道罷了不成?”兀朮大怒,掄斧就砍。吉青使棒相迎。二馬相交,戰不上幾個回合,吉青敗走。兀朮追趕二十餘里,勒住馬不趕。吉青見他不趕,又轉回馬來叫道:“你這毛賊,爲何不趕?”兀朮道:“你這個狗蠻子,不是我的對手,趕你做什麽?”吉青道:“我實不是你的對手!我前面埋伏著人馬,要捉你這毛賊,諒你也不敢來!”兀朮大怒道:“你不說有埋伏,某家倒饒了你;你說是有埋伏,某家偏要拿你。”就把馬一拍,唿喇喇追將下來。

吉青在前,兀朮在後,看看追至愛華山,吉青一馬轉進谷口去了。軍師道:“狼主,我看這蠻子鬼頭鬼腦,恐怕真個有埋伏,回營去罷!”兀朮道:“這是那南蠻恐怕某家追趕,故說有埋伏嚇我,況此乃上金陵必由的大路。你可摧趲大隊上來,待某家先進去,看是如何?”兀朮帶領衆軍,追進谷口,只見吉青在前邊招手道:“來,來,來!我與你戰三百合。”說罷,往後山去了。

兀朮細看那山,中央闊,四面都是小山抱住,沒有出路,失驚道:“今我已進谷口,倘被南蠻截住歸路,如何是好,不如出去罷!”正欲轉馬,只聽得一聲砲響,四面盡皆呐喊,豎起旗幟,猶如一片刀山劍嶺。那十萬八百兒郎團團圍住愛華山,大叫:“休要走了兀朮!”只嚇得兀朮魂不附體!但見帥旗飄蕩,一將當先:頭戴爛銀盔,身披銀葉甲,內襯白羅袍,坐下白龍馬,手執瀝泉槍,隆長白臉,三綹微鬚,膀闊腰圓,十分威武。馬前站的是張保,手執渾鐵棍;馬後跟的是王橫,拿著熟銅棍。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兀朮見了,先有三分著急了,只得硬著臉問道:“你這南蠻姓甚名誰?快報上來!”岳爺道:“我已認得你這毛賊,正叫做金兀朮。你欺中國無人,興兵南犯,將我二聖劫遷北去,百般淩辱,自古至今,從未有此。恨不食你之肉,寢你之皮!今我主康王即位金陵,招集天下兵馬,正要搗你巢穴,迎回二聖,不期天網恢恢,自來送死。吾非別人,乃大宋兵馬副元帥姓岳名飛的便是。今日你既到此,快快下馬受縛,免得本帥動手。”兀朮道:“原來你就是岳飛。前番我王兄誤中你的詭計,在青龍山上被你傷了十萬大兵,正要前來尋你報仇。今日相逢,怎肯輕輕的放走了?你不要走,吃我一斧!”拍馬搖斧,直奔岳爺,岳爺挺槍迎戰。槍來斧擋,斧去搶迎,真個是:棋逢敵手,各逞英雄。兩個殺做一團,輸贏未定。

卻說那哈迷蚩飛馬回報大營,恰遇著大狼主粘罕、二糧主喇罕、三狼主答罕、五狼主澤利,帶領元帥結摩忽、吱摩忽、穵里布、窩里布、賀必達、斗必利、金骨都、銀骨都、銅骨都、鐵骨都、金眼大磨、銀眼大磨、銅先文郎、鐵先文郎、哈里圖、哈里強、哈鐵龍、哈鐵虎、沙文金、沙文銀、大小元帥、衆平章等,率領三十萬人馬,正在跟尋下來。哈迷蚩就將吉青引戰,今已殺人愛華山去說與衆人。粘罕就催動人馬望愛華山而來。

再說山上牛臯望見了,便對王貴道:“王哥,衹有一個番將在這裏邊,怕大哥一個殺不過,還要把這車擋在此做什麽?你看下邊有許多番兵來了,我等閒在這裏,不如把車地推開了,下去殺他一個快活,燥燥脾胃何如?”王貴道:“說得有理。”二人就叫軍士把石車推開,領著這二萬人馬,飛馬下山來迎敵。且按下慢表。

再說這岳元帥與兀朮交戰到七八十個回合,兀朮招架不住,被岳爺鈎開斧,拔出腰間銀鐧,耍的一鐧,正中兀朮肩膀。兀術大叫一聲,掇轉火龍駒,往谷口敗去,見路就走。奔至北邊谷口,正值那王貴、牛臯下山去交戰了,無人擋阻,徑被兀朮一馬逃下山去了。元帥查問守車軍士,方知牛臯、王貴下山情由,元帥就傳令衆弟兄,各各領兵下山接戰。一聲砲響,這幾位兇神惡煞,引著那十萬八百長勝軍,蜂擁一般,殺人番陣內。將遇將傷,兵逢兵死,直殺得天昏日暗,地裂煙飛,山崩海倒,霧慘雲愁。這正是:

大鵬初會赤鬚龍,愛華山下顯神通。南北兒即爭勝負,英雄各自逞威風。

這一場大戰,殺得那金兵大敗虧輸,望西北而逃。岳元帥在後邊催動人馬,急急追趕,直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番兵前奔,岳兵後趕,趕下二三十里地面,卻有兩座惡山,緊緊相對。那左邊的叫做麒麟山,山上有一位大王,叫做張國祥,原是水遊寨中菜園子張青之子,聚集了三四千人馬,在此做那殺人放火的生涯。右邊的喚做獅子山,山上也有一位大王,姓董名芳,也是水遊寨中雙槍將董平之子,聚集了三四千人馬,在此幹那打家劫舍的道路。這一日,約定了下山擺圍場吃酒,忽見嘍羅來報道:“前面遮天蓋地的番兵敗下來了。”張國祥道:“賢弟,怪不得我們兩日生意清淡,原來都被他們抄掉了!我們何不把兵馬兩邊擺開,等他們來時,俱使長槍撓鈎,強弓硬弩,飛爪留客住,兩邊修削。等他過去了一半,我和你出去截殺,搶他些物件,以備山寨之用何如?”董芳道:“哥哥好主意!”就叫衆嘍羅埋伏停當。恰好金兵敗到兩山交界,只聽得齊聲呐喊,那衆番兵頂梁上攝去了三魂,腳底下溜掉了七魄。後進入馬追來,前面又有人馬擋住,豈不是死?只得拚命奪路而走。卻被那些嘍羅左修右削,殺死無數。但是番兵衆多,截他不住,只得讓他走。看看過了一大半,只剩得三千來騎人馬,那張國祥一條棍,董芳兩枝槍,殺將出來,殺得那些番兵番將,滿山遍野,四散逃生。

正殺得鬧熱,後邊王貴、牛臯、梁興、吉青四員統制,剛剛追到這裏。張國祥與董芳兩個那裏認得,見他們生得相貌兇惡,只道也是番將,搶上來接著廝殺。王貴、牛臯也是蠢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與他交戰。四個殺了兩個,各各用心,反把那些番兵放走了。不一時,岳元帥大兵已到,看見兩員將與牛臯等廝殺,便大叫:“住手厰兩邊聽見,各收住了兵器。岳元帥道:“爾等何人,擅敢將本帥的兵將擋住,放走了番兵,是何道理?”張國祥、董芳見了岳元帥旗號,方纔曉得鋁認了,慌忙跳下馬來,跪在馬前道:“我們弟兄兩個是綠林中好漢,見番兵敗來,在此截殺。看見這四位將軍生得醜陋,只道也是番將,故此交戰。不知是元帥到來,故爾衝撞!我弟兄兩個情願投在麾下,望元帥收錄!”岳爺便下馬來,用手相扶,說道:“改邪歸正,理當如此。二位請起,請問尊姓大名?”張國祥就把兩人的姓名履歷,細細說明。岳爺大喜,便道:“此刻本帥要追趕兀朮,不得工夫與賢弟們敘談。你二位可回山寨收拾了,徑到黃河口營中來相會便了。”二人道:“如此,元帥爺請先行,小人們隨後就來。”又嚮牛臯等說道:“適纔冒犯,有罪,有罪厰牛臯道:“如今是一家了,不必說客話,快快去收拾罷!”二人別了衆將,各自上山收拾人馬糧草,不提。

再說岳元帥大兵,急急追趕。兀朮正行之間,只聽得衆平章等哭將起來。原來前邊就是黃河阻住,並無船隻可渡,後邊岳軍又呐喊追來。兀朮道:“這遭真個沒命了!”正在危急之際,那哈迷蚩用手指道:“恭喜狼主,這上流頭五六十隻戰船,不是狠主的旗號麽?”兀朮定睛一看道:“果然不差,是我的旗號。”就命衆軍士高聲叫喊:“快把船來渡我們過去!”你道這戰船是那裏來的?卻是魯王劉豫,與曹榮守著黃河,卻被張所殺敗,敗將下來。到是因禍而得福,偏偏又遇著橫風,一時使不到岸。

後面岳兵看看趕到,兀朮好不驚慌。忽見蘆葦裏一隻小船搖將出來,艄上一個漁翁獨自搖著櫓。兀朮便叫漁翁:“快將船來,救某家過去,多將金銀謝你!”那漁翁道:“來了。”忙將小船搖到岸邊道:“我的船上,只好渡一人。”兀朮道:“我的馬一同渡過去罷。”漁翁道:“快些上來,我要趕生意。”兀朮慌慌張張牽馬上船,那漁翁把篙一點,那隻小船已離岸有幾里,把櫓慢慢的搖開。這兀朮回頭看那些戰船,剛剛擺到岸邊。這些王兄、御弟、元帥、平章等,各各搶著下船逃命,四五十號大船都裝得滿滿的。有那些番兵爭上船跌下水去淹死的,不計其數。內有一號裝得太重,纔至河心,一陣風,口骨碌碌的沉了!還有岸上無船可渡的番兵,盡被宋兵殺死,屍骸堆積如山。

兀朮正在悲傷,只聽得岸上未將高聲大叫:“你那漁戶,把朝廷的對頭救到那裏去?還不快快搖攏來!”漁翁道:“這是我發財發福的主人,怎麽倒送與你做功勞?”岳元帥道:“那漁翁聲音,正是中原人,可對他說:捉拿番將上來,自有千金賞賜,萬戶侯封。”張保、王橫領著軍令,高聲傳令道:“那漁翁快將番將獻來!”兀朮對漁翁道:“你不要聽他。我非別人,乃大金國四太子兀朮便是。你若救了某家,回到本國,就封你個王位,決不失信。”漁翁道:“說是說得好,但有一件成不得。”兀朮道:“是那一件?”漁翁道:“我是中原人,祖宗姻親俱在中國,怎能受你富貴?”兀朮道:‘既如此,你送我到對岸,多將些金銀謝你罷!”漁翁:“好是好,與你講了半日的話,只怕你還不曾曉得我的姓名。”兀朮道:“你姓甚名誰?說與我知道了,好補報你。”漁翁道:“我本待不對你說,卻是你真個不曉得。我父親叔伯,名震天下,乃是梁山泊上有名的阮氏三雄。我就是短命二郎阮小二爺爺的兒子,名喚阮良的便是。你想,大兵在此,不去藏躲,反在這裏救你,那有這樣的獃子?只因目下新君登位,要拿你去做個進見之禮物。倒不如你自己把衣甲脫了,好等老爺來綁,省得費我老爺的力氣。”兀朮聽了大怒,吼了一聲:“不是你,便是我!”提起金雀斧,望阮良頭上砍來。阮良道:“不要動手!待我洗淨了身子,再來拿你。”一個翻筋斗,撲通的下水去了。那隻船,卻在水面上滴溜溜的轉。

那兀朮本來是北番人,只慣騎馬,不會乘船的,又不識水性,又不會搖櫓,正沒做個理會處。那阮良卻在船底下雙手推著,把船望南岸上送。兀朮越發慌張了,大叫:“軍師!快來救我!”哈迷蚩看見,忙叫:“小船上兵卒並到大船上來,快快去救狼主!”

阮良聽得有船來救,透出水來一望,趁勢兩手扳著船沿,把身子望上一起,又往下一墜,那隻船就面嚮水,底朝天。兀術翻入河中,卻被阮良連人帶斧兩手抱住,兩足一登,戲水如遊平地,望南岸而來。這正是:屋漏遭霪雨,船破遇風。畢竟不知兀朮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岳元帥調兵勦寇~牛統制巡湖被擒

詩曰:

昨夜旄頭耀鬭魁,今朝上將誥戎師。臂挽雕弓神落雁,腰橫寶劍勇誅魑。三千黑虎如雲擁,百隊旌掣電隨。試看纍囚爭獻馘,遐方拜伏賀唐虞。

卻說岳元帥在岸上,看見阮良在水中,擒住了兀朮,心中好不懽喜,舉手嚮天道:“真乃朝廷之洪福也!”衆將無不懽喜,軍兵個個雀躍。阮良擒住了兀朮,赴水將近南岸,那兀朮怒氣衝天,睜開二目,看著阮良,大吼一聲。那泥丸宮內一聲響亮,透出一條金色火龍,張牙舞爪,望阮良臉上撲來。阮良叫聲:“不好!”抛了兀朮,竟望水底下一鑽。這邊番兵駕著小船,剛剛趕到,救起兀朮,又撈了這馬,同上大船。一面換了衣甲,過河直抵北岸。衆將上岸,回至河間府,撥兵守住黃河口。兀朮對衆手章道:“某家自進中原,從未有如此大敗,這岳南蠻果然厲害!”即忙修本,差官回本國去,再調人馬來與岳南蠻決戰。且按下慢表。

再說南岸岳元帥見兀朮被番兵救了去,嚮衆將嘆了一口氣道:“這也算是天意了!只可惜那條好漢,不知性命如何了?”說未了,只見阮良在水面上透出頭來探望。牛臯見了,大叫道:“水鬼朋友,元帥在這裏想你哩,快些上岸來!”阮良聽見,就赴水來到南岸,一直來到岳元帥馬前跪下叩頭。岳元帥下馬,用手相扶,說道:“好漢請起,請教尊姓大名?”阮良道:“小人姓阮名良,原是梁山泊上阮小二之子,一嚮流落江湖。今日原想擒此賊來獻功,不道他放出一個怪來,小人一時驚慌,被他走了。”元帥道:“此乃是他命不該絕,非是你之無能。本帥看你一表人物,不如在我軍前立些功業,博個封妻蔭子,也不枉了你這條好漢。”阮良道:“若得元帥爺收錄,小人情願捨命圖報。”岳元帥大喜,遂命軍士與阮良換了乾衣。一面安營下寨,殺豬宰羊,賞勞兵卒。又報張國祥、董芳帶領軍立糧草到來,元帥就命進營。與衆將相見畢,又叫阮良與張國祥、董芳亦拜爲義友。又寫成告捷本章,並新收張、董、阮三人,一並奏聞,候旨封賞。

一日,元帥正坐營中與諸弟兄商議,差人各處找尋船匠,打成戰船渡河,殺到黃龍府去,迎請二聖還朝。忽報有聖旨下,元帥出營接進,欽差開讀:

今因太湖水寇猖狂,加升岳飛爲五省大元帥之職,速即領兵下太湖勦寇。

岳爺謝恩畢,天使辭別,自回去了。岳元帥急忙差官知會張元帥,撥人把守黃河。即命牛臯、王貴、湯懷、張顯四將:“領兵一萬先行,爲兄的整頓糧草,隨後即來。”四將領令,發砲起行。

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在路不止一日,早已到了平江府。

離城十里,安下營寨,歇息了一天。牛臯獨自一個騎著馬出營,閒步了一回。但見百姓人家俱已逃亡,止剩空屋,荒涼得緊。牛臯想道:“別的還好,只是沒處有酒吃,好生難過。”又走了一程,見有一個大寺院。走到面前,擡頭觀看,卻認得牌匾上四個舊金字,是“寒山古寺”。就進了山門,來到大殿前下了馬,把馬掛在一棵樹上,便一路叫將進去:“有和尚走兩個出來!”直尋到裏邊,也沒半個人影。再尋到廚房下去,四下一看,連鍋竈都沒有了,好生沒興。只得轉身出來,卻見一間破屋內堆著些草灰,牛臯道:“這灰裏不要倒藏著東西。”把鐵鐧嚮灰裏一戮,忽見一個人從灰裏跳將出來,倒把牛臯嚇了一跳!

那個人滿身是灰,跪下磕頭道:“大王爺爺饒命嚇!”牛臯道:“你這狗頭,是什麽人?倒躲在灰裏嚇老爺!”那人道:“小的是寒山寺裏道人。因前日大王們來打糧,臺寺和尚都已逃散。衹有小人還有些零星物件要收拾,方纔聽得大王爺來,故此躲在灰裏。望大王爺饒命!”牛臯道:“我那裏是什麽大王?我是當今皇帝差來捉拿大王的,岳大元帥麾下統制先行官的便是。我且問你,這裏那裏有酒賣麽?”道人道:“原來是一位總兵爺爺,小的卻認錯了。這裏是楓橋大鎮,那一樣沒有得賣?卻是被那太湖裏的強盜常來搶劫,百姓們若男若女,都逃散了,目今卻沒有買酒處。”牛臯道:“嚇!難道這裏是沒有地方官的麽?”道人道:“地方官這裏原是有的,就是平江府陸老爺。他的衙門在城裏,不在此地。”牛臯道:“這裏到平江府城,有多少路?”道人道:“不多遠,不到得七八里,就是府城。”牛臯道:“既如此,你引我老爺到那裏去。”道人道:“小人腳都被老爺戳壞了,那裏走得去!”牛臯道:“我有道理。”把道人一把拎著,走到大殿前,解了馬,自己跳上去,把道人橫在馬上,一路跑來,直到了府城下。將道人放下,就逃去了。

牛臯對著城上高聲叫道:“岳元帥奉旨領兵到此勦賊,地方官爲何不出來迎接,如此大膽麽?”守城軍土飛報與知府知道,慌忙開城迎接,說是:“平江知府陸章,參見元帥爺。”牛臯道:“免叩頭罷!我乃統制牛臯,這有弟兄三個,領大兵一萬,離此十里地安營,俺家元帥早晚就到。我們辛辛苦苦爲你地方上事,難道酒肉都不送些來麽?”陸章道:“只因連日整頓守城事務,又未見有報,不知統制到來,故此有罪了!即刻就親自送酒肉到營來便了。”牛臯道:“我也不計較你,但是要多送些來。”知府連連應允,牛臯方纔回馬。陸太守嘆道:“如今亂世年成,不論官職大小,只要本事高、有力的,就是他大了。”只得整備酒餚,打點送去。

且說牛臯一路回營,湯懷問道:“牛兄弟,你往那裏去了這半日?”牛臯道:“你們坐在營中有何用處!我纔去找著了平江府陸章,即刻就有酒肉送來。你們見了他,須要他叩頭!”湯懷道:“牛兄弟,你下次不可如此!你統制有多大的前程,不怕人怪麽?”

正在說話間,軍士報道:“平江太守送酒肉在外。”湯懷同了三弟兄一齊出來迎接進營。陸章同衆人見過了禮,叫從人擡進了多少酒席豬羊之類。湯杯叫收了,齊道:“難爲貴府了!且請問賊巢在于何處?如今賊在那裏?”陸章道:“這裏太湖,團團三萬六千頃,重重七十二高峰。中間有兩座高山:東邊爲東洞庭山,西邊爲西洞庭山。東山乃賊寇扎營安住,西山乃賊人屯糧聚草之處。兵有五六千,船有四五百號。賊首叫楊虎,元帥叫做花普方。他倚仗著水面上的本事,口出大言,要奪我朝天下,不時到此焚劫。不瞞將軍說,本府這裏原有個兵馬都監吳能,管下五千人馬在此鎮守,卻被那水賊詐敗,弓至太湖邊,伏兵齊起,被他捉去壞了性命,五千人馬傷了一大半。因此下官上本告急,請兵征勦。今得岳元帥同將軍們到此,真乃萬分之幸也!”湯懷道:“貴府只管放心!就是金兀朮五六十萬人馬,也被我們殺得抱頭鼠竄,何況這樣小寇?但是水面上須用船隻,不論大大小小,煩貴府辦齊端正,多點水手備用。小將們明日就好移營到太湖邊防守,等元帥到時,開兵搗他的巢穴便了。”陸知府說聲:“領命,待下官就去端正便了。”說罷,辭別回城,自去備辦船隻水手,齊泊在水口聽用。

卻說明日湯懷等四將拔寨起行,直到水口,沿湖邊安下營寨,看看天晚,湯懷道:“兄弟們!不可託大,把這些強盜看得太輕了!我們四人,每人駕領小船十隻,分作四路,在太湖邊巡哨,以防賊人劫營。你道如何?”衆人道:“湯哥說得極是。”當下就點齊了四十隻小船,每隻船上撥兵二十名,每人分領十隻,沿著太胡邊緊要處泊著。是夜正值中秋前後,牛臯吃了些酒,坐在船頭上,看那月色明朗得有趣,便問水手道:“你們這班狗頭,爲什麽把船泊住,不搖到湖中間去巡哨?”水手道:“小的們不敢搖到中間去,恐怕強盜來,一時間退不及。”牛臯喝道:“放屁!我老爺爲拿賊而來,難道倒怕起賊來?我如今行船,猶如騎馬一船,我若要加鞭,你們就搖上去。如不遵令者斬!”衆水手答應一聲:“是!”即時把船搖開。後面九隻小船,隨著而行。牛臯坐在船頭,見此皓月當空,天光接著水光,真是一色,酒興發作,叫:“取酒來!與我加鞭!”牛臯一面吃酒,水手一面搖。牛臯又叫:“加鞭!”衆水手不敢違拗,徑望湖心搖來。

忽見上流頭一隻三道篷的大戰船搖將下來,水手稟道:

“啟上牛老爺:前邊來的,正是賊船!。”牛臯道:“妙啊,與我加鞭!”水手無奈,只得望著戰船搖來。牛臯立起身來,要去取鐧,不道船小身重,這一幌,兩隻腳已有些軟。誰想那大船趁著風順水順,撞將下來,正碰著牛臯的船頭。牛臯站不穩,撲通的一聲響,跌落湖心去了。那戰船上元帥花普方,在船頭上看得明白,也跳下水去,撈起牛臯來,將繩索捆了,回轉船頭,解往山寨而去。

那小船上的水手,嚇得屁滾尿流,同著那九隻軍士的船,回轉船頭來,尋著湯懷的船報信,細細的將牛臯要加鞭、遇賊被拿去之事,說了一遍。湯懷大哭起來,遂傳集了衆兄弟,商議救他。張顯、王貴也沒做主意處,道:“這茫茫蕩蕩的太湖,又沒處探個信息,只好等岳大哥來再處。”弟兄三個各自呆著,沒做理會。

再說花普方擒了牛臯,回船來到洞庭山,等待天明,啟奏楊虎道:“臣于昨夜拿得一將,乃是岳飛的先行官,名喚牛臯,候主公發落。”楊虎即令:“帶進來!”兩邊軍土應一聲:“嚇!”即將牛臯推至面前。楊虎道:“牛臯,你既被擒,見了孤家,怎麽不跪?”牛臯兩眼圓睜,大駡一聲:“無名草賊!我牛老爺昨晚吃醉了酒,自家跌下水去,誤被你擒來。你不下禮與我,反要我跪,豈不是個瞎眼的毛賊?”楊虎道:“也罷,孤家不殺你。你若降順了我,也封你做個先鋒,去取宋朝天下何如?”牛臯道:“放你娘的驢子屁!我牛老爺堂堂正正,是朝廷敕封的統制官,來降你這偷鷄偷狗的賊子?你若是肯聽老爺的好話,把老爺放了,與你商量,把這鳥山寨燒了,收拾些糧草人馬,投降了我岳大哥,一同去捉了金兀朮,自然奏上你的功勞,封你做個大大官兒。若不肯聽我老爺的好話,快快把老爺殺了。等我岳大哥到來,少不得拿住了你,碎屍萬段,他倒肯饒了你麽?”楊虎聽了大怒,叫:“拿去砍了!”兩旁刀斧手一聲答應,將牛臯推下來。正是:可憐年少英雄將,頓作餐刀飲血人!畢竟不知牛臯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岳元帥單身探賊~耿明達兄弟投誠

詞曰:

世事有常有變,英雄能弱能強。從來海水斗難量。壯懷昭日月,浩氣凜秋霜。不計今朝凶吉,那知他日興亡。忠肝義膽豈尋常?拚身入虎穴,冒險探豺狼。

調《臨江仙》話說楊虎大怒,命左右將牛臯推出斬首。當有元帥花普方跪下稟道:“主公暫息雷霆之怒。這牛臯是一員勇將,乃是岳飛的結義弟兄。那岳飛是個最重義氣的人,不如將他監禁在此,使岳飛心持兩端。那時勸他歸順了主公,何愁宋朝天下不是主公的?”楊虎依言,就命把乾衣與牛臯換了,帶去收禁,衣甲兵器貯庫。花普方拜辭了楊虎下殿。列位,你道楊虎一個草強盜,怎麽也有殿呢?只因他本事高強,佔了洞庭山。山上有的是木頭,出的是石頭。那山上原有個關帝殿,他就收拾起來做了王殿。聚些木石,一般的造起后宮、庫房,一應衙門房屋。當時將牛臯收入監內。

到了次日,花普方備了酒食,帶了從人來到監門。守監軍士迎接進去,在那三間草廳上坐定,便問:“牛爺在那裏?說我要見。”軍上領命,來到後邊牢房裏來稟道:“花元帥請牛爺相見。”牛臯喝道:“好打的狗頭!他不進來,難道叫我老爺去迎接他不成?”軍士無奈,只得出來跪下,直言稟復。花普方只得自己走進來道:“牛將軍見禮了。”牛臯道:“罷了。”花普方命左右過來,與牛爺去了刑具。軍上答應,將刑具去了。花普方道:“小弟慕兄大名已久,今見兄仗義不屈,果然是個好漢。今欲與兄結爲兄弟,不知可否?”牛臯道:“本不該收你,我也是響馬出身,做過公道大王的,收你做個兄弟罷!”花普方就拜牛臯爲兄,起來坐在旁邊,說道:“既蒙不棄,早晚還要哥哥教些武藝。”牛臯道:“這個自然。”花普方遂命從人:“擡進酒餚來,我與牛爺談心。”

不一時,從人搬進來擺下。花普方斟酒送與牛臯,兩人對坐,飲到三杯,牛臯開言道:“花兄弟,你個既與我做了兄弟,我須要把正經話對你說。目下康王在金陵登位,是個好皇帝。我家岳飛大哥是天下無雙的好漢,況有一班弟兄都是英雄。不日就要殺到黃龍府去,迎請二聖還朝。在生封妻蔭子,過世萬古揚名。你那楊虎不過是個無名草寇,成得甚大事來?你何不棄暗投明,歸降宋朝,自然封你官職,一同建功立業,強如在此幫那強盜摸鷄偷狗的。一旦有失,落得個駡名千古,豈不枉了你一世的英雄!”那花普方一心原想來勸牛臯歸順,不道反被牛臯先說了去,倒弄得一時做聲不得,只得勉強答應道:“今日我們且講吃酒,別事另容商議。”

兩個又吃了一回。花普方暗想:“且探探他兵勢如何?”便問道:“大哥說的岳飛不知怎生了得,手下戰將,象大哥這樣的有幾位?”牛臯暗想:“他不敢說我投降,將探我營中的虛實,且待我嚇他一嚇!”便道:“兄弟,你不曾見過我那岳大哥,生得貌似天神,身材雄偉,如今生了些鬍鬚。嚮在汴京槍挑了小梁王,天下聞名,人人知道。目今新天子拜爲都元帥之職,即日就要來掃蕩你們的山寨,賢弟須要小心些!若說那些副將:有湯懷,也愛穿白,亦學用槍,與大哥差不多本事,只少幾根鬍鬚。還有張顯,身長力大,使得好鈎連搶,真個神出鬼沒。還有王貴、紅馬金刀,曾在汴京力誅太行山王善,那個不曉得?其餘是施全、周興、趙雲、梁興、吉青,並有那梁山泊好漢的子孫張國祥、董芳、阮良等,那一個不是十分本事!我岳大哥領的這十萬八百大兵,有名的叫做‘長勝軍’,從不曾打敗仗的。若說愚兄這樣的本事,還不如我大哥的馬前張保、馬後王橫哩!”花普方聽了這一席話,半信半疑。看那牛臯是個莽漢,這話只怕倒也不假,只得隨口贊揚了幾句,便起身告辭道:“今日幸蒙教誨,閒時再來奉陪。”牛臯道:“賢弟請便。”花普方告退出去。這裏軍士就跟上來稟道:“小的們干係!”牛臯道:“我曉得,拿來上了。”衆軍士叩了頭,依舊把刑具上了。這牛臯拘禁在洞庭山上,不知幾時纔脫離此難?且按下慢表。

卻說那岳元帥率領大兵,在路非止一日,來到太湖,早有湯懷等出營迎接。元帥見了三個人,獨不見牛臯,心下好生疑惑,只因初到,不便動問,且傳令安營。只聽得撲通通三聲砲響,安下營寨。岳元帥在營中坐定,地方官都來參見過了,衆將士站立兩旁。岳爺就問牛臯在何處?湯懷就將他酒醉行船、被賊拿去之事說了一遍。元帥心中好生煩惱,少停退到後營,坐了一會,又想了一會,叫張保:“去請湯老爺來。”張保答應一聲,即去請了湯懷到後營來,見了元帥。元帥道:“愚兄明日要假充作老弟,親往賊營去探聽虛實並牛兄弟的消息。賢弟可代愚兄護持帥印,只說我身子不快,不能升帳。”湯杯道:

“哥哥爲國家之棟梁,如何身入重地?”岳元帥道:“賢弟放心!我去自有主見,決無妨礙。”湯懷領命回營,心下好不著急。

到了次日,岳元帥把戰書寫就,帶了張保、王橫,悄悄的到水口,下了小船,徑望他水案而行。將次到寨,那守寨的嘍羅就喝問道:“什麽船?”張保立在船頭上答道:“是岳元帥帳前統制湯懷老爺,元帥差來下戰書的。”嘍羅道:“且住著!待稟過了大王,然後攏船。”那嘍羅忙報上關,把關頭目聽了,直到殿前跪下稟道:“稟上大王,今有岳元帥差副將湯懷來下戰書,不敢擅入,候令定奪。”楊虎即命傳宣官:“宣他進來。”當時小嘍羅就開了水寨栅門,放那岳元帥的小船進來泊好。

岳爺命王橫看船,自己同著張保上岸。細看山勢,果然雄險,上面又將大石堆砌三關,內有旗幡招展。早有傳宣官來至關口傳令:“大王宣來將進見。”隨引了岳爺來到殿前,張保自在殿門外等候。岳爺進殿跪下道:“小將湯杯,奉主帥之命有書呈上大王。”楊虎道:“既是一員副將,請起,賜坐。”岳爺謝了,就坐在下邊。楊虎將戰書看過,即在原書後批著:“準于五日後交兵。”正要將戰書交還,又將岳爺一看,心中想道:“這個人好象在何處見過?”一時間想不起來,想了一會:“這個人好象那年在武場內槍挑梁王的岳飛。莫非就是他,生了些鬍鬚?不要當面錯過了。”就暗暗差人到監中,取出牛臯來。這裏楊虎又與岳爺盤問一番,岳爺隨機閒講了一會。

不多見時,牛臯已到了殿門首。張保大驚,慌忙過來跪下道:“小人叩頭。”牛臯道:“你怎麽在這裏?’張保道:“小人跟隨湯杯老爺在此下戰書。”牛臯也不再言,進來望見岳爺坐著,暗暗叫苦。一直到殿上,看著楊虎道:“你叫老爺出來做什麽?”楊虎道:“喚你出來,非爲別事。你營中有人在此,你可寄個信去,叫他們早早投降,免得誅戮。”牛臯道:“來人在那裏?”岳爺嚇得魂不附體,暗道:“這遭罷了!”那裏曉得牛臯看了岳爺,叫道:“原來是湯懷哥!你回營去多拜上岳大哥,說我牛臯誤被這草寇所擒,死了也名垂竹帛、揚名後世的。他若是拿住了這逆賊,與我報仇罷了!”說罷,就指著楊虎駡道.:“毛賊!我信已寄了,快把我殺了罷!”楊虎吩咐:“將牛臯仍舊帶去收監。湯將軍你回去,可致意你家元帥,牛臯雖被擒來,未曾殺害。你元帥若肯歸順孤家,不失封侯富貴。若要交兵,恐一時失手,斷送了一世的英名,豈不可惜!叫他早早商量,休要後悔!”岳爺拜辭了楊虎出殿,帶了張保一路出來。王橫接著,岳爺上了小船,小嘍羅開了水栅,出湖一路回營。

恰好那花普方往西洞庭送糧回來,見過大王繳旨,楊虎道:“方纔岳元帥差一員副將湯懷來下戰書,元帥若早來,會會他也好。”花普方道:“那場懷怎麽樣一個人品?”楊虎便將面貌身材說了一遍。花普方道:“如此說來,恐怕是岳飛,假裝做湯懷,來探我的虛實。”楊虎道:“我也有些疑心,所以叫牛臯出來問過。”花普方道:“主公不知,那岳飛必有人帶來,或者看見過就遞了消息,亦未可知。如今既去不遠,待臣去拿他轉來。”楊虎道:“不論是真是假,卿家速去拿他轉來便了。”

花普方領令出來,忙到水寨,放一隻三道桅的大船,扯滿風篷追上來。花普方立在船頭上,大叫:“岳飛你走那裏去!俺花普方來也!”岳爺回頭見來船將近,叫張保取過彈弓來,喝聲:“花普方,叫你看本帥的神彈!”一面說,撲的一彈,正打在桅上溜頭裏,把風篷索塞住。那風篷上不得,下不得,把個船橫將轉來。岳爺又喚王橫,取過火箭來,又叫一聲:

“花普方,再看本帥的神箭!’,颼颼的連射了三支火箭,那篷上霎時火起,燒將起來。岳爺又叫:“花普方,看本帥這一彈,要打你左眼珠!”花普方嚇得魂飛膽喪,往後亂跑,忙忙的叫軍士砍倒桅桿,救火不及,那裏還敢追來。岳元帥安安穩穩到水口,上岸回營。衆弟兄接進營中,參見問安。元帥將上項事說了一遍。衆人道:“求元帥早早開兵,相救牛兄弟便好。”元帥道:“我看賊勢猖獗,且在湖水中央,若堅守不出,一時怎能破得?”

正在論說間,有傳宣來稟:“有兩個漁戶求見元帥。”岳爺暗想:“漁戶求見,不知何故?”即命進見。那傳宣領令,遂同漁翁來至帳中,跪下叩頭。元帥一看見那二人眉粗眼大,膀闊身長,便問:“你二位姓甚名誰?到此何幹?”漁翁道:“小人耿明初,這是兄弟耿明達。我兄弟兩個原住在這裏太湖邊,靠著打魚過活。那一年來了這個楊虎,聚集人衆,霸佔了洞庭山,就不容人在湖內打魚。因此小人和他打過了幾仗。這楊虎本事高強,小的兩個勝不得他,他也贏不得小人,就與小人結爲兄弟,單許我二人在湖內捉魚。他幾次差人來邀小的入夥,只因老母在家,恐他受不得驚嚇,因此力辭不去。如今聞得大老爺來征勦太湖,我兄弟二人思想捉魚怎得出身,故此特地來投在麾下,做個小卒,望大老爺收錄!”岳元帥道:“既如此說,你二人是個識時務的俊傑了,快請起來!”就命親隨:“可引二位到後營更衣相見。”耿家弟兄就謝了起來,同家丁到後營換了衣服,出來重新嚮岳元帥行禮,跪將下去。元帥雙手扶起道:“你二位既來與國家出力,我和你是一殿之臣,何須行此大禮?你看兩邊到將皆與本帥結爲兄弟,今二位亦與本帥結義便了。”耿家弟兄再三推辭,衆將道:“我們皆是如此的。”耿家弟兄推辭不過,只得對拜了幾拜,又與衆將一一見過了禮。元帥吩咐安排慶賀筵席,合營衆將俱各開懷暢飲。

飲至半酣,岳爺嚮耿明初問道:“二位賢弟既與楊虎相交,必知他用兵虛實,有何本領,就佔得太湖,官兵就奈何他不得?”耿明初道:“元帥不知,這楊虎水裏本事甚好,岸上陸戰卻是有限。手下衆將,衹有元帥花普方、先行許賓兩個厲害些,其餘也俱平常。但是他有四隊兵船十分厲害,所以官兵不能勝他。元帥交兵之際,也須要小心提防。”元帥道:“什麽兵船,就說得這等的厲害?”耿明初道:“他第一隊有五十號,名爲‘砲火船’。船上四面架著砲火,交戰之時把火點著,一齊施放起來,甚難招架。第二隊名爲‘弩樓船’,也有五十號。頭尾俱有水車,四圍用竹笆遮護,軍上踏動如飛。那船面上豎立弩樓,弩樓上俱用生牛皮做成擋牌,軍士在上放箭。弩樓下軍士亦用擋牌護體,各執長刀砍人。所以官兵不能攔擋。”元帥道:“第三隊何如?”耿明達接口道:“那第三隊五十號,叫做‘水鬼船’。船內水鬼,俱是在漳、泉州近海地方聘請來的,他在水底下可以伏得七日七夜,捉的魚也就是這等生吃了。若遇交戰的時節,那些水鬼跳下水去,將敵船船底鑿通,灌進水去,那般豈不沉了?他就是這三隊兵船厲害。若能破得,這第四隊楊虎自領的戰船,不足爲慮了。”元帥道:“若非二位賢弟到此,本帥那知這些就裏?此乃天子之洪福也!”當時說說笑笑,各人盡懽方散。另扎後營,與耿氏弟兄安歇。

岳爺自嚮帳中安寢,尋思一計。到了次日清早,悄悄來到後營。耿氏弟兄連忙接進坐定,問:“元帥何故早臨?”岳爺道:“我有一機密事,不知二位賢弟肯一行否?”耿氏弟兄道:“蒙元帥厚恩,若有差遣,我兄弟兩個雖赴湯蹈火,亦不敢辭,求元帥令下便是。”那岳元帥對耿氏弟兄在耳上悄悄的說了幾句,有分教:虎踞深林,頃刻裏江翻海倒;蜂屯三氵筮一霎時火,烈煙飛。正是:將軍三箭天山定,貔貅一戰便成功。不知岳元帥說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破兵船岳飛定計~襲洞庭楊虎歸降

詩曰:

楊虎蜂屯兩洞庭,氣吞雲夢控湖濱。岳侯妙算驚神鬼,水陸安排建大責力。

卻說岳元帥悄悄的對耿氏弟兄道:“你二位照舊時打扮,詐去投降,楊虎決然不疑。等待開兵之時,賢弟即謀一差,替他看守山寨。等楊虎出兵,先來放了牛臯,做了幫手,就拿了楊虎家眷,不可殺害。將他的金銀財帛收拾好了,四面放起火來,燒了他的山寨。這便是二位賢弟的大功勞!”二人領命,仍舊換了打魚的服色,別了元帥,下了小船,竟往洞庭東山水寨而來。

那小卒都認識是耿家弟兄,先來報知楊虎,楊虎命請到大寨相見。那兩弟兄跪下叩見,楊虎連忙扶起道:“二位賢弟少禮!不知今日甚風吹得到此?”耿明達兩弟兄齊聲應道:“小弟蒙大王恩情,容在湖中生業,家下豐足,皆是大王之德。今聞岳飛領兵到此,欲與大王作對,因此家母命小弟兩人前來,幫助一臂之力。大王若有差遣,上天下地,並不敢辭!”楊虎大喜道:“多承美意!幾次相勸二位共圖大業,皆因難拂令堂之意。今惠然肯來,真乃天助我也!”吩咐取袍服過來,與二位兄弟換了。一面整備筵席慶賀,不表。

再說岳元帥命平江知府去整備粗細竹子麻繩聽用。又扎造木排,置辦生牛皮做成棚子、遮箭牌等。在城內各大戶鄉紳家,借棉被數千床,放在船上,防避弓箭火砲。又畫成圖樣,叫鐵匠照式打造倒鬚鈎子,並三尖小刀聽用。一面命湯懷、張顯取短板扎縛于笆斗上,令兵卒站在上邊,在于淺灘水上習練,名爲‘笆斗兵’。日後站在船上,迎風走浪,卻就不怕。湯、張二人領令,就在太湖邊岸教練去了。再命施全帶領船匠,將毛竹片密針船底,下邊安排倒鬚鈎、三尖刀,施全領令去了。

過了四五日,楊虎著小嘍羅來下書催戰。岳元帥推辭有病,暫緩數日。直等過到半個多月,衆將皆來繳令:“諸色俱已齊備,但無大戰船,如何迎敵?”元帥道:“不必大船,我自有妙用。將軍們可穿著軟底鞋子,腰纏扎緊,只看本帥紅旗爲號,一齊鑽入小船篷下藏躲。待他火砲打過,然後出來交戰。”又命王貴帶領幾十號小船,去打撈水草,堆貯船中,躲在兩旁。待他那第二隊“弩樓船”來時,把草船使出來,將水草推下水去,塞住他的車輪。等那樓船行走不動,就上去殺他的兵,針死他的砲眼。然後再下小船,分左右來助陣,那王貴領令去了。又命周青、趙雲。梁興、吉青四將帶領五千人馬,前往無錫大橋埋伏,道:“那楊虎若敗了,必由此路投九江去,你們到那裏截住。只要生擒,不許傷他性命,違令者斬!”四將得令而去。岳元帥料理停當,擇日出兵。三軍齊至水口,發砲下湖。一貼木排,夾著一隊小船。前一帶皆是竹城,用繩索穿就溜頭。若將繩子一扯,竹城就睡倒;將繩一放,那竹城依然豎起。衆兵將都站立木排上,呐喊而來。

那邊山上忙忙報知楊虎。楊虎即命先行許賓率領“砲火船”,元帥花普方率領“弩樓船”,水軍頭領何進率領“水鬼船”,自己率領大戰船,親自督陣,與岳飛交戰。當有耿氏二兄弟奏道:“岳飛詭計極多,恐沿湖另伏兵將,擊我之後。我二人在此保守山寨,以免大王內顧之優。”楊虎大喜道:“若得二位賢弟保守了大寨,我好放心去。這一陣,定教他片甲不留。”當時二人直送至水寨方回。

楊虎上船,放砲開船。那岳元帥衆兵將走在木排上,猶如平地一般。那許賓駕的第一隊“砲火般”,看見就一齊放起火砲。岳元帥將紅旗一招,衆兵將躲進小船,將竹城睡倒遮護,停住不行。但聽得砲聲不絕,那砲子打在竹城上一片聲響,俱溜下水去了。放了一會,聽得砲聲不響,衆將仍舊豎起竹城,又呐喊殺來!這一隊“砲火船”兩路分開,一聲鼓響,第二隊“弩樓船”擁將上來,萬弩齊發!岳元帥又將紅旗一招,照舊睡倒竹城。那王貴將草船放出,一齊將水草推下湖去。那“弩樓船”上水車,卻被水草塞住車輪,再也踏不動,那船好似釘住一般,轉折不來。王貴豁喇一聲,率領衆軍跳上“弩樓船”,逢人就砍。衆嘍羅那裏敵得住,殺的殺了,下水的下水去了。王貴吩咐衆軍士一齊動手,把砲連架子都推下湖去。花普方正來救護,王貴已經下了小船,與岳元帥合兵一處了。那第三隊“水鬼船”,見前面兩隊火砲弩箭都不得成功,便一聲梆子響,衆水鬼齊齊下水。元帥見了,也把紅旗一展。那阮良手提著兩把潑風刀,帶了幾個會水的軍士,撲通的跳下水去。那些水鬼在排底船底下,用力將鑿子來鑿船底。那船底下都是竹片釘著的,那裏鑿得通?也有被倒鬚鈎鈎住的,也有碰著三尖刀割壞的。阮良同這幾個水軍,見一個,殺一個。那水鬼只識得水性,卻不會廝殺,那裏當得阮良這些好漢,十停中倒殺掉了九停,依舊跳上木排來助戰。這裏賊兵,看見水面上只管冒出紅來,不見岳家兵船沉將下去,情知又著了道路。楊虎只得催動戰船,來與岳飛決戰。

岳元帥站立于船頭之上,高聲叫道:“楊將軍!你今大事已去,不若早早歸降,上與祖宗爭氣,下得封委蔭子,休要自誤了!”楊虎道:“岳飛,你休誇大口!要說我兵強將勇,就踞著這太湖,水勢滔天,進則可攻,退則可守,你怎生奈何得我!”岳元帥大笑道:“楊虎!你兀自不知,你那巢穴已被我搶了,尚在那裏說夢話!你試回轉頭去望望看。”楊虎聽說,回頭一看,但見滿山紅焰,火勢滔天。早有小嘍羅飛船來報:“大王不好了!耿家弟兄搶出牛臯,劫了山寨,四面放火,回去不得了!”楊虎大叫一聲:“好岳飛!俺怎肯輕饒了你!”催動戰船,駛將上來,刀槍兵器,如雨點一般殺來。岳爺小船上兵將,仰著難以抵敵,岳爺忙命撓鈎手搭著大船,衆將湧身而上楊虎之船,俱各圍裹攏來。王貴手起刀落,將許賓砍下水去。湯懷、張顯跳上“弩樓船”,雙戰花普方。花普方跳下湖,赴水逃到岸上,往湖廣投楊麽去了。“水鬼船”上何進提刀下水,來到木排邊,只望來殺岳飛,被王橫一銅棍,打得腦漿迸出,死在湖內。楊虎見不是頭路,只是跳下水逃命。阮良見了,也跳下水來,擒捉楊虎。岳元帥見四隊兵船俱破,下令:“降者免誅!”那些大小賊船聽得,俱齊聲願降。元帥就令湯懷、張顯,發船往山寨招撫賊兵,如降者不許殺害。一面救滅了火,將楊虎家眷送到本帥營中候令,二將領令去了。又命王貴、施全收拾降軍船隻,發砲鳴金,奏凱回營。有詩曰:

旌旆生風喜氣新,早持龍節靖邊塵。漢家天子圖麟閣,身是當今第一人。

且說楊虎在水中虞不過際良,逃往西邊上岸。恰遇著數百敗走的嘍羅,楊虎就揀匹馬來騎了,一同去投混江王羅輝、靜山王萬汝威,思量借兵報仇。行了一夜,天色纔明,早到了無錫大橋邊。只聽得一聲砲響,周青、吉青、趙雲、梁興四將一齊殺出,大叫:“我等奉岳元帥將令,在此等候多時。快快下馬受縛,免得老爺們動手!”楊虎大怒,舉刀來戰四將。可憐楊虎殺了一日,走了一夜,肚中又饑,人困馬乏,那裏戰得過四將?只得虛幌一刀,沿著河敗將下去,四將隨後追來!又聽得前面砲聲又起,楊虎道:“我命這番休矣!後面追來,前面又有伏兵,怎生逃得過!”恰待要自刎,忽聽得前邊河內叫道:“楊將軍!你令堂在此,快來相見!”那四將在後,就各把馬勒住。

楊虎舉目看時,只見水面上一二十號小船,齊齊擺列兩岸。中間三號大船,岳元帥站立船頭,左邊張保,右邊王橫,好似天神一樣。岳元帥高叫:“楊將軍!你令堂、寶眷俱已在此,何不早降?”楊虎道:“岳飛!我已拚一死,休要來哄我。”言未畢,那楊虎的母親早從船艙裏鑽將出來,喝道:“逆子!我一家性命皆蒙元帥不殺之恩,還不下馬拜降,等待何時?”楊虎見了,慌忙跳下馬來,撇了刀,跪在岸邊,說道:“元帥虎威大德,楊虎情願歸降。但是屢抗天兵,恐朝廷不肯寬赦,奈何?”岳元帥忙攏船上岸,雙手扶起道:“天下英雄,皆爲姦臣當道,失身甚多。本帥當年在武場亦曾受屈,所以小弟兄輩也做些不肖之事。當今天子敬賢愛才,將軍既能改邪歸正,就是朝廷的臣子了,都在本帥身上,保舉將軍共扶宋室,立功顯親,也不枉了人生一世。快請看視令堂,安慰寶眷。”楊虎連聲稱謝,上船來問候母親。元帥命四將由陸路先回平江府去。那幾百嘍羅願降者,俱令後船湯、張二將分隷部下。不願爲兵者,聽其歸農。發砲開船,與楊虎同往東西兩山招撫羽黨,收拾糧草。次日,到了洞庭山,與二耿、牛臯相會,一同回至平江,安撫地方,拔寨起行。平江知府陸章率領合城青老鄉紳,各送牛酒犒勞。路上百姓家家插香點燭,無不感謝岳元帥兵律森嚴,于路秋毫無犯。

不一日,早到了金陵,在城外紮住了營盤,安頓軍士。岳元帥帶領衆將齊至午門見駕。高宗宣進,朝見已畢,岳飛將收伏太湖楊虎歸降之事,一一奏明。高宗大悅,即敕光祿寺整備御宴。一面降旨,封楊虎、張國祥、董芳、阮良、耿明初、耿明達六人,俱爲統制之職;岳飛加銜紀錄;一班隨征將土,俱各紀功陞賞。即著岳飛統領大軍,去征勦鄱陽湖水寇。

岳飛領旨出朝。楊虎自差人送老母、妻子回鄉安頓,專候岳元帥擇日出兵。印點牛臯帶領人馬五千,爲前隊先鋒;王貴、湯懷帶領五千人馬,爲第二隊;自己同衆將在後進發。那王貴嚮著湯懷道:“大哥不叫你我做先鋒,反點牛兄弟去,難道我二人的本事不如了他麽?”湯懷道:“不是這等說!大哥常說他大難不死,是員福將,故此每每叫他充頭陣。”王貴道:“果然他倒有些福氣。”不說二人在路閒談。

且說牛臯掛了先鋒正印,好不興頭,領著人馬,一路到了湖口。當有總兵官謝昆下管在彼處,等候岳元帥。探兵見了牛臯打的是岳軍旗號,認做是岳爺,慌忙通報。謝昆連忙出營跪接,口稱:“湖口總兵謝昆,迎接大老爺。”牛臯在馬上道:“賢總兵請起!我乃岳元帥先鋒都統制牛臯,元帥還在後邊。”謝昆氣得出不得聲,起來叫左右:“把報事人綁去砍了!”兩邊軍上答應一聲,就將探軍綁起。牛臯大怒,這總兵如此可惡,便叫一聲:“謝總兵!你既做了總兵官,吃了朝廷的俸祿,一兩個小強盜,怕你還殺他不過、勦除不得,也要請我們來做什麽?我們往別處下營去,這個功勞,讓了你罷!”說罷,就回馬轉身,吩咐衆兵士一齊退下。謝昆吃了一驚,暗道:“他是奉著聖旨來的,若在岳爺面前說些什麽還了得!”只得忍著氣趕上來,扯住牛臯的馬,叫道,“牛將軍清息怒!軍中報事不實,應按軍法。幸是將軍來,報差了還好;倘是賊兵殺來,也報差了怎麽處!既是將軍面上,吩咐放了綁,快來謝牛老爺。”探子在馬前叩頭,謝了牛臯。

牛臯道:“謝總兵,我且問你,這裏有多少賊?賊巢在那裏?”謝昆道:“這鄱陽湖內有座康郎山,山上有兩個大王,大頭領羅輝,二頭領萬汝威。他兩個佔住此山,手下雄兵猛將甚多。內中有個元帥,姓余名化龍,十分厲害,因此官兵近他不得。”牛臯道:“這康郎山離此有多少路?可有旱路的麽?”謝昆道:“前面湖口望去,那頂高的就是。水路去不過三十里,若轉旱路,就有五十里。”牛臯道:“既如此,可著個小軍來,引我們往旱路,就去搶山,你可速備糧草前來接應。”說罷,就令衆兒郎望康郎山進發。謝昆暗想:“這莽匹夫不知厲害,由他自去,送了他的命,與我何涉。”

且說牛臯領兵來至康郎山,吩咐衆兒郎:“搶了山來吃飯罷!”三軍得令,在山前放砲呐喊。早有守山嘍羅飛報上山。萬汝威就命余化龍引兵下山迎敵。余化龍得令,帶領嘍羅一馬衝下山來,大喝一聲:“那裏來的毛賊,敢來尋死!”牛臯擡頭一看,只見來將頭戴爛銀盔,坐下白龍馬,手執虎頭槍,望去竟如岳爺相象。牛臯也不答話,舉鐧便打!余化龍笑道:“原來是個村夫!也罷,讓本帥賞你一槍罷。”架開鐧,耍要耍一連幾槍,殺得牛臯氣喘汗流,招架不住,回馬便走。那些軍土道:“列位,走不得的!被他在馬後一追,我等盡是個死,寧可抵擋著他。”那時衆軍士齊齊站定兩旁,個個開弓發箭。

余化龍見衆兵卒動也不動,箭似飛蝗一般射來,不敢追趕,嘆道:“話不虛傳,果然岳家兵厲害!”只得鳴金收軍,回山去了。衆軍上看見強人退上山去,又來收箭。

牛臯一馬跑回了十來里路,不見半個兵卒逃回,說道:“不好了零,都被他殺盡了!單單剩了我一個光身,怎好回去見我岳大哥?待我轉去看看著。”又撥轉馬頭,加上一鞭趕轉來,但見軍士都在草地上拾箭,牛臯便問:“強盜到那裏去了?”衆軍上道:“我們放箭射他,他收兵回去了。”牛臯道:“妙啊!倘然我老爺下次弄了敗仗,你們照舊就是了。”衆軍士倒好笑起來。牛臯不好去見謝總兵,只得退下三十里,安營住下。

次日,王貴兵到,同湯懷安營在湖口。停不得兩日,岳元帥大隊已到,謝總兵同著湯懷、王貴迎接。元帥便問:“牛臯怎麽不見?往那裏去了?”謝昆道:“他一到,就往康郎山交兵去了。”岳爺取令箭一枝,命謝總兵催糧應用,謝總兵領令去了。岳元帥吩咐衆將,齊往康郎山旱路去取山。看看行至二十里,牛臯出營來接。元帥見他在旁側安營,料是又打了敗仗,元帥就問賊兵消息。牛臯便將余化龍厲害的話說了一遍。岳元帥就相度地方,安下營盤。

那邊小嘍羅飛報上山,兩個大王仍命余化龍下山討戰。岳元帥命衆將土一齊放箭,堅守營寨,不與交戰。余化龍令嘍羅辱駡了一回,元帥只是不動。余化龍只得收兵回山。岳元帥暗暗傳下號令:“衆將四下移營安歇,防他今夜來劫寨。只聽砲響爲號,四下齊聲呐喊,卻不要出戰。”衆將領令,各各暗自移營埋伏。

且說余化龍回山,奏上二位大王:“岳飛今日不肯出戰,今晚必定由水路來搶山,旱寨必然空虛。今我將計就計,二位大王保守水寨,臣領兵去劫他的旱寨,必然成功。”兩個頭領聽了大喜,依計而行。等到二更時分,余化龍領兵悄悄下山,一聲呐喊,殺人大營,並無一人。余化龍情知中計,撥回馬便走。但聽得哄嚨的一聲砲響,四下裏齊聲呐喊,衆嘍羅拚命逃奔,自相踐踏,反傷了許多兵卒。岳爺卻不曾虧折了一人。次日天明,余化龍又下山來討戰。岳元帥仍然堅守不出,余化龍只得收兵回山。到了黃昏時候,岳爺換了隨身便服,帶了張保一人悄悄出營,不知作何勾當?正是:雄才巧藝適相逢,屠龍寶劍射雕弓。赤膽忠心扶社稷,魚蝦端不識遊龍。畢竟不知岳元帥夤夜出營有何事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穿梭鏢明收虎將~苦肉計暗取康郎

詩曰:

山川擾擾戰爭時,渾似英雄一局棋。最好當機先一著,由他詐僞到頭輸。

話說岳元帥獨自一人,帶了張保悄悄出了營門,往康郎山左近,把山勢形狀,細細觀看了一番。復身回營,對衆弟兄道:“我觀康郎山前靠鄱陽湖,山勢險峻,雖有百萬之衆,一時難以破他。況且余化龍武藝高強,本帥久聞其名。待我明日與他交戰,賢弟們只可旁觀,不可助戰。待我收伏了他,方能破得此山!若不然,徒然虛費錢糧,遷延時日,究竟無益也。”衆將俱各領命,各自歸營安歇。到了次日,岳元帥齊集衆將,只聽得撲通通三聲大砲,出了營門,一路上咕鼕鼕戰鼓齊鳴,帶領大軍直抵康郎山下。各將官齊齊的擺齊隊伍,在後邊觀看。

那邊小嘍羅飛報上山!余化龍聞報,即引衆嘍羅下山來迎敵。兩邊軍士射住陣腳。旗幡開處,閃出那岳元帥立馬陣前,問道:“來將何名?”余化龍道:“本帥余化龍便是!來者莫非就是岳飛麽?”岳飛道:“然也!你既知本帥之名,何不下馬歸降?待本帥奏聞天子,不失封侯之位。”余化龍大笑道:

“岳飛,我久聞你是個英雄好漢,可借你不識天時。宋朝臣奸君暗,氣數已盡;二帝被擄,中原無主,不若歸順我主,重開社稷,再立封疆,豈不爲美?你若仗一己之力,欲要輓回天意,恐一旦喪身辱名,豈不貽笑于天下乎?請自三思。”岳飛道:“將軍之言差矣!我來朝自太祖開基,至今已一百六七十年,恩深澤沛。偶爲姦臣誤國,以致金人擾亂。今人心不忘故主,天意不肯絕宋。是以我主上神佑,泥馬渡江,正位金陵,用賢任能,中興指日可待。我看將軍堂堂一表,抱負才能,不能爲國家棟梁,甘作綠林草寇,是爲不忠;既不能揚名顯親,反至玷污清白,是爲不孝;茶毒生靈,殘害良民,是爲不仁;但知康郎山之英雄,不知天下之大,豈無更出其右,一旦失手,辱身敗名,是爲不智。將軍空有一身本事,‘忠孝仁智’四樣俱無,乃是庸人耳,反說本帥不知天命耶!”

這一番話,說得余化龍羞慚滿面,無言可答,只得勉強道:“岳飛,我也不與你鬭口。你若勝得我手中的槍,我就降你;倘若勝不得我,也須來歸降我主。”岳爺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若添一個小卒助戰,就算我輸。但是刀對刀,槍對槍,不許暗算,放冷箭,就爲不好漢。”余化龍說聲:“妙啊!這纔是好漢!且與你戰三百合看。”就舉虎頭槍來戰岳爺,岳爺把瀝泉槍一擺,二馬相交,雙槍並舉。這一個似雪舞梨花,那一個如風擺柳絮。果然好槍,來來往往,戰有四十個回合,不分勝敗。余化龍架住岳元帥的槍,叫聲:“少歇!岳飛,你果然好本事,今日不能勝你,明日再戰罷!”兩邊各自鳴金收軍。岳元帥回至營中坐定,對衆弟兄道:“余化龍槍法,果然甚好。若得此人歸降,何愁金人不平乎?”衆兄弟亦各稱贊:“果然好槍法。”當夜閒話不提。

到了次日,余化龍仍舊領兵下山,這裏岳元帥也領兵出營。余化龍道:“岳飛!本帥昨日與你未決雌雄,今日必要擒你。”岳爺道:“余化龍!且休誇口,今日與你見個高下。”二人舉槍又戰。果然棋逢敵手,將遇良才,兩個又戰了一日,不分勝敗。岳元帥把槍架住,叫聲:“余化龍,天已晚了,若要夜戰,好命軍士掌燈;若不喜夜戰,且自收軍,明日再戰。”余化龍道:“且讓你多活一夜,明日再戰罷。”兩下鳴金收軍,各自回營。

至第三日又戰,至午後,尚無高下。余化龍暗想:“岳飛果然本事高強,怎能勝得他?必須用我神鏢,方可贏得。但在衆人面前打倒他,只說我暗算,損我威名;不如引他到山後無人之處,打他便了。”余化龍算計已定。虛幌一槍,叫聲:“岳飛,本帥戰你不過了!”回馬便望山左敗去。岳爺想:“他槍法未亂,如何肯敗,其中必有緣故。”便喝一聲:“余化龍,隨你詭計,本帥豈懼了你?”就拍馬趕上,追至山後邊。余化龍見岳飛追來,撥回馬又戰了七八個回合,回馬又走。岳爺又追下去。余化龍暗暗取出金鏢,扭轉身軀,喝聲:“著!”一鏢打來,岳爺笑道:`原來這般低武藝。”把頭望左邊一偏,這鏢卻打個空。余化龍又發一鏢打來,岳爺往右邊一閃,這一枝鏢又打不著。余化龍著了慌,籟的一聲,又將第三枚鏢望岳爺心窩裏打來。岳爺把手一綽,接在手中道:“余化龍,你還有多少?索性一齊來。”余化龍道:“岳飛,你雖接得我的鏢,你也奈何不得我。”岳爺道:“也罷,本帥雖沒有用過這般暗器,今日就借你的來試試看。”就將手中鏢望余龍化頭上打來。余化龍一手接住,又望岳爺打來。岳爺又接住,又望余化龍打來。兩個打來打去,正好似織女穿梭一般。岳爺接鏢在手叫聲:“余化龍,你既自負英雄,能識天命,仗你幹生本事尚不能勝本帥一人,何況天下人之大,豈無更勝如本帥的麽?何不下馬歸降,去邪歸正,以圖富貴乎?”余化龍道:“岳飛,你休得大言,叫我下馬。你若拿得我下馬,我就降你;若不能拿我,怎肯服你?”岳元帥大喝一聲:“本帥好意勸你,你卻不聽,快下馬者!”一聲喝,一鏢打來。余化龍但防了上下身子,卻不曾防得岳爺一鏢將余化龍坐馬項下的掛鈴打斷。那馬一驚,跳將起來,把余化龍掀翻在地。岳爺跳下馬來雙手扶起,說道:“余將軍,這馬未曾臨過大陣,請換了再來決戰。”余化龍滿面羞慚,跪下道:“元帥真是天神!小將情願歸降,望元帥收錄!”岳爺道:“將軍若果不棄,與你結爲兄弟,同扶宋室江山。”余化龍道:“小將怎敢?”元帥道:“本帥愛才如命,何必過謙?”二人就撮土爲香,對天立誓。岳元帥年長爲兄,余化龍爲弟。

岳爺道:“賢弟,我只假做中了你的鏢敗轉去,在從人面前再戰幾合,以釋你主之疑。”余化龍道聲:“遵命。”二人復上馬,岳爺前邊敗下,余化龍隨後追來。到了戰場之上,岳爺大叫,衆兄弟,我被奸賊打了一鏢,你們快來助戰!”那時湯懷、張顯、王貴、牛臯等衆將一齊上前。化龍略戰幾合,寡不敵衆,敗回山去,見了兩個頭領稟道:“小臣詐敗,哄騙岳飛追趕,被我金鏢打傷,正要擒獲。誰知他那裏將衆人多,一齊助戰,殺他不過。明日必須主上親自出馬,必然大勝也。”羅輝對萬汝威道:“休怪元帥,一人怎敵衆手?明日與御弟親自出馬擒他便了。”不說二賊計議出戰之事。

且說岳元帥收兵回營,衆弟兄只道岳爺真個著了鏢,俱來問安。岳爺假說:“被他暗算,幾乎失手。幸虧打中了手指,不曾受傷。”正在談論,忽有探子來報:“今金兀朮差元帥斬著摩利之領兵十萬,來打藕塘關,駙馬張從龍鬚兵五萬,攻打汜水關。十分危急,請令定奪!”元帥賞了探子牛酒銀牌,吩咐再去打聽,探子謝賞自去。

岳元帥心中好不納悶,對衆將道:“湖寇未平,金兵又到,如之奈何?”衆將俱各袖手無計。忽見楊虎上前稟道:“末將曾與萬汝威有一拜之交,他往往約我同奪宋朝天下,不若待末將前去將利害之語,說他歸降,未知元帥意下如何?”岳爺大喜道:“若得將軍肯爲國家出力,實乃朝廷之福也!但要小心前往,本帥專候好音。”楊虎領令出營。

到了次日,萬汝威與羅輝傳令衆嘍羅緊守三關,專候二位大王親自下山與岳飛決戰。且說楊虎不走旱路,自到水口,用十二名水手,駕著一隻小船,竟往水寨而來。小嘍羅報知二位大王,隨令上山,相見已畢。萬汝威道:“賢弟有一身本事,兼有太湖之險,怎麽反降順了岳飛?今來見我,有何話說?”楊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在太湖有大砲無敵,水鬼成羣,花普方等勇將無數,西山糧草充足,被岳飛一陣殺得大敗。蒙他愛才重義,收錄軍前,奏聞天子,恩封統制之職。故今特來相勸二位大哥,不如歸宋,必定封妻蔭子。不知二位大哥意下如何?”萬汝威聽了,不覺勃然大怒,喝聲:“推去砍了!”左右方欲動手,余化龍慌忙跪下道:“大王刀下留人。”大王道:“這等無志匹夫,自己無能,屈膝于人,反敢胡言來惑亂我的軍心,留他怎麽?”余化龍道:“大王前曾有恩于楊虎,今日斬了他,豈不把往日之情化爲烏有?”萬汝威道:“既如此,趕下山去。若在軍前拿住,決不輕恕。”

楊虎抱頭鼠竄,下山來至水口。那來的小船空空的並無一人,只因萬大王將楊虎綁了要殺,這十二個水手不敢下船,急急的從旱路逃回,報知岳元帥去了,所以只剩了一隻空船。楊虎只得央及幾個小嘍羅,相幫搖回本營上岸,叫小嘍羅暫在營門外等候:“待我見過元帥,取銀錢相送。”

楊虎進營,來見元帥。元帥道:“方纔水手逃回,說你被賊人斬首。今日安然回來,必然歸順了賊寇,思量來哄本帥,與我把這匹夫綁去砍了!”楊虎大叫道:“小將恐元帥動疑,故將送來的小嘍羅留在營外。求元帥叫來問他,便知小將心跡了。”元帥令喚小嘍羅進來,一齊跪下。元帥問道:“你們還是鄱陽湖賊人,還是鄉間百姓被他擄來的?”那些嘍羅要命,皆說道:“我們是良家百姓,被這位將軍擄捉來的。”元帥微微笑道:“如今還有何辯?快快推出去斬了!這些既是鄉下子民,放他去罷。”那幾個嘍羅叩頭謝了,慌忙跑回山上去報信了。

且說這裏將楊虎綁出營來,那些帳下衆將,見事情重大,不敢出言,衹有牛臯叫聲:“刀下留人!”過來跪下稟道:“楊虎私通賊寇,雖則該斬,但無實證,未定真假。求元帥開恩,饒他性命。”元帥道:“既是牛將軍討情,饒了死罪,捆打一百。”牛臯起初聽見說“饒了”,甚是懽喜;及至說要“捆打一百”,想道:“倒是我害了他了!若是殺頭,痛過就完了。這一百棍子,豈不活活打死,反要受這許多疼痛!”欲待再上去求,又恐動怒。看看打到二十,熬不住了,只得又跪下稟道:“做武將的人全靠著兩條腿,若打壞了,怎生坐馬?牛臯情願代打了八十罷。”元帥道:“既如此,饒便饒了,倘他逃走了去,豈不是放虎歸山?那個敢保他?”兩邊衆將並沒個人答應。還是牛臯上來道:“小將願保。”岳元帥道:“你既肯保,寫保狀來。”牛臯道:“我是寫不來的,湯二哥,煩你代我寫罷了!”湯懷道:“你既肯捨命保他,難道不替你寫?”隨即寫了保狀,叫牛臯畫了押,送上元帥。元帥就叫牛臯帶了楊虎回營。衆將各各自散。

楊虎謝了牛臯,叫家將:“取我的行李來,到牛老爺營中安歇。”牛臯道:“我若怕你逃走,也不保你了。請自回營將息去。”楊虎道:“承兄厚情,何日得報。”遂辭了牛臯,回到自己營中,坐定想道:“元帥打我幾下何妨,但是也該訪問個明白纔是。怎麽糊糊塗塗的屈我?”正在懊惱,忽見家將悄悄稟道:“元帥有機密人求見。”楊虎隨命:“喚他進來。”家將出來引那人到跟前跪下,將密書呈上。楊虎拆開看了,就取過火來燒了,對來人說:“我曉得了。”來人叩頭辭去。楊虎就將藥湯洗淨棒瘡,取些酒來吃得醉了。睡了半夜,到得五更,起來嚮家將說道:“我要往一個地方走走,須得兩日方回。爾等緊守營寨,不必聲張,只說我在後營養病,諸事不許通報!”家將領命。

那楊虎悄悄出了營門。上馬加鞭,獨自一人望康郎山來。到得山前,天已大明,高叫道:“楊虎求見大王。”守山嘍羅報知萬大王。大王命:“宣他進來!”楊虎來到大寨,見了萬汝威跪下哭道:“不聽大王之言,幾乎喪了性命!叵耐岳飛叫我來說大王歸順,回去要斬。幸虧牛臯保救,打了數十,情實不甘,逃到此間。望大王念昔日之深情,代楊虎報了此仇,雖死無恨。”萬大王就命軍士看騐棒瘡,果然打得兇狠。萬汝威忽然大喝一聲:“楊虎,你敢傚當年黃蓋獻‘苦肉計’麽?”楊虎大叫道:“我此來差矣!”就在腰間拔出劍來要自刎。萬汝威慌忙下坐,雙手扶住道:“孤家與你相戲,何得認真?你若早聽孤言,也不致受苦了。”就吩咐余化龍:“可代孤之勞,引御弟到營中去將養棒瘡,治酒款待。”化龍得令,同楊虎回到本營,將藥敷好,然後坐席飲酒。

余化龍暗想:“楊虎朝秦暮楚,是個反復小人。”飲酒之間,便嘲他一句道:“將軍前日來勸吾主降宋,怎麽今日反降了我主?真個凡事不可預料也!”楊虎道:“將軍不知,楊虎此來,也只爲能順天時、結好漢,鏢打穿梭義弟兄耳!”余化龍聽了此言,大驚失色,忙叫左右從人回避。這些服侍人役,一齊退後。化龍問道:“將軍此言,必有所聞。”楊虎回顧四下無人,便道:“實不相瞞,目今金兵攻打汜水、藕塘兩關,元帥不得分兵,心中憂悶,故著小弟行此苦肉之計,前來幫助將軍成功。”余化龍大喜道:“將軍真是英雄!不才有眼不識,抱漸實甚!”兩個說得投機,各人吃得大醉方歇。丢下一邊。

且說那日早晨,牛臯坐在營中,小校來報道:“楊虎逃走了!”牛臯聽了,心中好不懊惱:“‘這個狗頭,果然害我!”只得來見元帥道:“楊虎夜間走了,不知去嚮,特來領罪。”元帥道:“我也不管,就命你去拿來贖罪!”牛臯得令,帶領五千人馬,來到康郎山下,大聲叫喊:“楊虎狗頭,快快出來見我!”嘍羅報上山去,萬汝威就命楊虎下山迎敵。楊虎道:“小將虧得牛臯保救,不好下手,求大王別遣良將。”余化龍道:“待小將即去擒來。”萬汝威道:“就命汝去!孤家即去邀請羅大王同來山頂觀戰。”余化龍一聲:“得令!”即帶領嘍羅衝下山來,大喝一聲:“牛臯,你是我手下敗軍之將,又來做什麽?”牛臯道:“可恨楊虎這賊,我救了他的性命,反逃走了來害我。快快叫他出來,待我拿他去贖罪!”余化龍道:“楊虎今早來投降了,大王認爲弟兄,十分榮貴。你不若也降了我主,待我在主公面前保奏,也封你做個大官何如?”牛臯道:“放你娘的屁!我是何等之人,肯來降你?照爺爺的鐧罷!”鐺的一鐧,望余化龍腦門上打來。余化龍舉槍架開鐧,搭上手,戰了五六個回合。牛臯招架不住,敗回陣來。余化龍也不追趕,鳴金收軍,上山來見兩上頭領。

正在商議退兵之策,忽報:“岳飛差人來下戰書!”羅、萬兩個拆開觀看,上邊寫道:

大宋掃北大元帥岳,書諭萬汝威、羅輝知悉:汝等無能草寇,蟻聚蜂屯,縮首畏尾,豈能成事?若能戰,則親自下山,決一雌雄;若不能戰,速將楊虎獻出,率衆歸降。我皇上體上天好生之德,決能饒汝殘生。若待踏平山寨,玉石不分。早宜自裁,勿遺後悔!

羅輝、萬汝威看了大怒,即在原書後面批定“來日決戰”,將來人趕下山去。兩邊各自歇息了一夜。

次日,岳元帥率領衆將帶領大兵,直至康郎山下,三聲砲響,列成陣勢。羅、萬二頭領亦領衆嘍羅下山,擺得齊齊整整。又是一聲砲響,岳元帥立馬陣前,羅輝、萬汝威亦出馬來,余化成、楊虎跟在後面。牛臯見了楊虎,用手指著駡道:“你這無義匹夫,今日我必殺你!”這萬汝威拍馬上前一步,叫聲:“岳飛,你空有一身本事,全然不識天時!宋朝氣運已終,何苦杜自費力,保著昏君?若不降順孤家,今日誓必拿你。”岳元帥道:“你二人若是知機,及早歸降,以保一門性命。如若執迷,性命只在頃刻也!”羅輝大怒,叫聲:“誰人與我拿下岳飛?”余化龍道:“我來拿他!”手起一槍,將萬汝威刺于馬下。楊虎手起刀落,將羅輝砍爲兩段。元帥即令搶山,這一聲呐喊,衆將士一齊上山,砍的砍了,走的走了,願降者齊齊跪下。余化龍招撫餘黨,殺了二賊家小,收拾錢糧下山,一同元帥回營。此時衆將方知楊虎獻的苦肉計。牛臯道:“這樣事,也不通知我一聲,只拿我做獃子。下回打死,我也不管他閒事了。”當日大排筵席,合營衆將慶賀,不提。

明日元帥升帳,衆將參見已畢。元帥就令牛臯帶領本部五千人馬,爲第一隊先行,星夜前去救汜水關;余化龍、楊虎二人領兵五千,爲第二隊救應。三人領令去了。元帥將降兵入冊,錢糧入庫,命地方官收拾寨栅船隻。一面寫本進京報捷,保奏余化龍爲統制,然後起兵往汜水關進發。

再說牛臯兵至汜水關,軍士報道:“汜水關已被金兵搶去了。”牛臯道:“既如此,孩兒們奪了關來吃飯。”三軍呐聲喊,到關下討戰,番將出關迎敵。兩下列齊軍士,牛臯道:“番奴通下名來,好上我的功勞簿。”番將道:“南蠻聽者,俺乃金邦老狼主的駙馬張從龍便是。你這南蠻既來尋死,也通個名來。”牛臯道:“你坐穩著,爺爺乃是總督兵馬掃金大元帥岳爺部下正印先鋒牛臯老爺便是。且先來試試老爺的鐧看。”

耍的一鐧,就打將過來。張從龍使的是兩柄八楞紫金錘,搭上手,戰不到十二三個回合,那張從龍的錘重,牛臯招架不住,撥轉馬頭,敗將下來,大叫:“孩兒們照舊!”衆軍士果然呐喊一聲,亂箭齊發。張從龍見亂箭射將來,只得收兵轉去。牛臯敗陣下來,在路旁紮住營寨。

到了次日,余化龍、楊虎二將到了,問軍士道:“爲何牛爺下營在路旁?”軍士回稟說是:“一到就搶關,打了敗仗。”楊虎對余化龍道:“我們且安下營寨,同你前去看看他。”不一時安下營寨。余化龍同了楊虎走到牛臯營前,守營軍士忙要去通報。楊虎道:“與你家老爺是相好弟兄,報什麽!”竟自進營。那軍士怕的是牛臯性子不好,如飛進去報道:“余、楊二位將軍到了。”牛臯大怒道:“由他到罷了,報什麽?”軍士嚇得不敢則聲,走將開去。牛臯又駡道:“楊虎這狗男女,自己要功勞,卻鬼頭鬼腦的哄我。我以前每次出兵,俱打勝仗。自被他的賊元帥花普方在水中淹了這一遭,出門就打敗仗。”那余、楊二人剛剛走進來,聽見他正在那裏駡,就立定了腳,不好走進去,悄悄的出營。楊虎道:“他自己打了敗仗,反抱怨我們。”余化龍道:“我們去搶了汜水關,將功勞送與他,講和了,省得只管著惱,如何?”楊虎道:“說得有理。”回到營中,吩咐衆軍士,吃得飽了,竟去搶關。正是:康郎已決安邦策,汜水先收第一功。不知二人搶關勝敗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牛臯酒醉破番兵~金節夢虎諧婚匹

詞曰:

這香醪,調和曲蘖多加料。須知不飲旁人笑。林翻量倒,酣醉破番獠。

飛虎夢,卜英豪。一霎時,百年隨唱,一旦成交好。

調《殿前懽》卻說余化龍、楊虎二人帶領三軍,齊至汜水關前,放砲呐喊。早有小番飛報上關,張從龍率領番兵開關迎敵,兩陣對圓。余化龍出馬,並不打話,衝開戰馬,挺槍便刺,張從龍舉錘就打。槍來錘去,戰到二十回合,不分勝負。余化龍自語道:“怪不得牛臯敗陣,這狗男女果然厲害!”虛幌一槍,詐敗下來,張從龍拍馬追來。余化龍暗取金鏢在手,扭回身子,豁的一鏢,正中張從龍前心,翻身落馬。楊虎趕上一刀,梟了首級。三軍一齊搶進關來,衆番兵四散逃走!兩將就進汜水關安營。

明日,二人一同來見牛臯。牛臯道:“你二位到此何幹?”余化龍道:“我二人得了汜水關了。”牛臯道:“你二人得了功勞,告訴我做什麽?”余化龍道:“有個緣故,昨日聽得將軍抱恨楊虎,今我二人搶了汜水關送與將軍。一則與將軍重起大運,二則小將初來無以爲敬,聊作進獻之禮。將軍以後不要駡楊將軍了。”牛臯道:“元帥來時怎麽說?”余化龍道:“讓牛兄去報功,小弟們不報就是。”牛臯道:“如此說,倒生受你們了。”二人辭別回營,牛臯就領兵出大路口安營,伺候元帥。

這日報元帥大兵已到,三人一齊上來迎接。元帥便問:“搶汜水關是何人的功勞?”三人皆不答應。元帥又問:“爲何不報功?”牛臯道:“我是不會說謊的,關是他二人搶的,說是把功勞讓與我,我也不要,原算他們的罷!”元帥道:“既如此,你仍領本部兵馬去救藕塘關,本帥隨後即至。”牛臯領兵而去。岳爺就與余、楊二人上了功勞簿,安撫百姓已畢,隨即起身,往藕塘關進發。

且說牛臯一路上待那些軍士,猶如赤子一般。傚那當年楚霸王的行兵,自己在前,三軍在後。那些軍士常常帶了飯團走路,恐怕牛臯要搶了地方,方許吃飯。一路如飛趕來。這一日,看看來到藕塘關。守關總兵聞報,說是岳元帥領兵已至關下,忙出關跪下道:“藕塘關總兵官金節,迎接大老爺。”牛臯道:“免叩頭,我乃先行統制牛臯,元帥尚在後頭。”金節忙立起來,只急得氣滿胸膛,暗想道:“一個統制見了本鎮要叩頭的,怎麽反叫本鎮免叩頭?”吩咐:“把報事的綁去砍了!”牛臯聽了大怒道:“不要殺他!你既然本事高強,用俺們不著,我就去了。”吩咐轉兵回去。金節想道:“這個匹夫是岳元帥的愛將,得罪了他,有許多不便。”只得忍著氣上前叫聲:“牛將軍,請息怒。本鎮因他報事不明,軍法有律。既是將軍面上,就不準法吧!”便吩咐放綁。牛臯道:“這便是了!你苦難爲了他,我就沒體面了。”金節道:“是本鎮得罪了,請將軍進關駐扎。”

二人進來,到了衙門大堂。只見處處掛紅,張燈結綵,皆因元帥到來,故此十分齊整。牛臯來到滴水簷前,方纔下馬。上了大堂,在正中間坐下,總兵只得在旁邊坐下,送茶出來吃了。一面擺酒席出來,請牛臯坐下。牛臯道:“幸喜這酒席請我,還見你的情。若請元帥,就有罪了。”金節忙問道:“這卻是爲何?”牛臯道:“俺元帥每飯食,總嚮北方流涕。因二聖卻在那裏坐井觀天,吃的是牛肉,飲的是酪漿。如此苦楚,爲臣子的就吃一餐素飯;已爲過分。俺們常勸元帥爲國爲民,勞心費力,就用些葷菜,也不爲罪過。被俺們勸不過,如今方吃些魚肉之類。若見這些豐盛酒席,豈不要惱你?”金節聽了,連聲謝道:“多承指教!”牛臯道:“索性替你說了罷!俺元帥最喜的是豆腐,因河北大名府內黃縣小考時,吃了豆腐起身。他道:‘君子不忘其本。’故此最愛豆腐。”金節道:“原來如此,越發承情指教了。”牛臯道:“貴總兵,你這酒席,果然是誠心請我的麽?”金節道:“本鎮果然誠心請將軍的。’”牛臯道:“若是誠心請我,竟取大碗來。”金節忙叫從人取過大碗,牛臯連吃了二三十碗。金節暗想道:“這樣一個好元帥,怎用這樣蠢匹夫爲先行?”看看吃到午時,牛臯問道:“貴總兵,俺那些兵卒們,須要賞他些酒飯吃。”金節道:“都與他們銀子自買來吃了。”牛臯道:“如此費心了!”

金節看牛臯已有八九醉意,只見外邊的軍士進來報道:“金兵來犯關了!”金節悄悄吩咐軍人傳令,各門加兵護守。報子去了,牛臯問道:“金爺,你鬼頭鬼腦,不象待客的意思,有甚話但說何妨。”金節道:“本鎮見將軍醉了,故不敢說。番兵將近關了!”牛臯道:“妙啊!既有番兵,何不早說?快取酒來吃了,好去殺番兵。”金節道:“將軍有酒了。”牛臯道:“常聽得人說,吃了十分酒,方有十分氣力。快去拿來!”

金節無奈,只得取一罎陳酒來,放在他面前。牛臯雙手捧起來,吃了半罎,叫家將:“拿了這剩的那半罎酒,少停拿與你爺吃。”立起身來,踉踉蹌蹌,走下大堂。衆人只得扶他上馬,三軍隨後跟出城來。

金節上城觀看,那牛臯坐在馬上,猶如死的一般。只見金邦元帥斬著摩利之身長一丈,用一條渾鐵棍,足有百十來斤,是員步將。出陣來,看見牛臯吃得爛醉,在馬上東倒西斜,頭也擡不動。斬著摩利之道:“這個南蠻,死活都不知的。”就把那條鐵棍,一頭豎在地下,一頭拄在胸膛,好似站堂的皂隷一般,口裏邊說:“南蠻,看你怎麽了?”牛臯也不答應,停了一會,叫:“快拿酒來。”家將忙將剩的半罎酒送在牛臯面前,牛臯雙手捧著亂吃。那曉得吃醉的人被風一吹,酒卻湧將上來,把口張開竟象靴統一樣。這一吐,直噴在番將面上。那番將用手在面上一抹。這牛臯吐了一陣酒,卻有些醒了,睜開兩眼,看見一個番將立在面前抹臉,就舉起鐧來,當的一下,把番將的天靈蓋打碎,跌倒在地,腦漿迸出。牛臯下馬,取了首級,復上馬招呼衆軍,衝入番營,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追趕二十里,方纔回兵,搶了多少馬匹糧草。金節出關迎接,說道:“將軍真神人也!”牛臯道:“若再吃了一罎,把那些番兵都殺盡了。”說話之間,進了關來。金節送牛臯到驛中安歇,衆軍就在後首教場內安營。

金節回轉衙中,戚氏夫人接進後堂晚膳、金爺說起:“這牛臯十分無禮,不想他倒是一員福將,吃得大醉,反打敗十萬番兵,得了大功。”夫人道:“也是聖上洪福,出這樣的人來。”閒話之間,金爺吃完了晚膳,對夫人道:“下官因金兵犯界,連夜裏還要升堂去辦事,只好在書房去歇了。”夫人道:“相公請自便。”金節目往外去,夫人進房歇。到了三更時分,忽聽得房門叩響。夫人忙叫丫環開了房門,卻原來是夫人的妹子戚賽玉,慌慌張張走進房來,叫聲:“姐姐,妹子幾乎驚死!特來與姐姐作伴。”夫人道:“你父母早亡,雖是你姐夫撫養成人,但如今年紀長大,也要避些嫌疑。幸喜你姐夫在書房去歇了,倘若在此,也來叩門?”賽玉道:“不是妹子不知世事,方纔妹子睡夢裏見一隻黑虎來抱我,所以嚇得睡不穩,只事,方纔妹子睡夢裏見一隻黑虎來抱我,所以嚇得睡不穩,只得來同姐姐作伴。”夫人道:“這也奇了,我方纔也夢見一個黑虎走進後堂,正在驚慌,卻被你來叩門驚醒,不知主何吉兇?”遂留賽玉一同宿了。

到了天明起來,梳洗已畢,金爺進後堂來用早膳。夫人道:“妾身昨夜夢見黑虎走入後堂,舍妹亦夢被黑虎抱住,不知主何吉凶?”金爺道:“有此奇事!下官昨晚亦夢有黑虎進內。莫非令妹終身,應在此人身上麽?”夫人道:“那個什麽‘此人’?”金爺道:“就是岳元帥的先行官牛臯。他生得面黑短鬚,身穿皂袍,分明是個黑虎。我看他人雖鹵莽,後來必定衣紫腰金,倒不如將令妹配與他,也完了你我一樁心事,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夫人道:“妾乃女流,曉得什麽,但憑相公作主。”金爺道:“待下官去問他家丁,若未曾娶過,今日乃是黃道吉日,就與令妹完姻便了。”夫人大喜,就進房去與妹子說知。

金節出來,叫他家丁來問,曉得牛臯未娶夫人。金節大喜,就命家人準備花燭,著人將紗帽圓領送到驛中去,囑咐道:“你不要說甚麽,只說請他吃酒,等他來時就拜天地便了。”家人領命,遂來至驛中,見了牛臯,送上衣服。牛臯道:“爲何又要文官打扮吃酒?少停我便來罷了。”那家將回府說牛臯就來,金節甚喜。大堂上張燈結綵,供著喜神,準備花燭。不一時,牛臯來到轅門下馬,金節出來迎接。走至大堂,牛臯見這光景,心中想道:“他家有人做親,所以請我吃喜酒。”牛臯便問金節道:“府上何人完姻?俺賀禮也不曾備來,只好後補了。”金節道:“今天黃道吉日,下官有一妻妹送與將軍成親,特請將軍到來同結花燭。”叫:“請新人出來!”那牛臯聽見這話,一張嘴臉漲得豬肝一般,急得沒法,往外就跑,出了大門,上馬奔回驛中去了。這邊戚夫人見牛臯跑了去,便道:“相公,他今跑了去,豈不誤了我妹子終身大事!”金爺道:“夫人不必心憂。且候元帥到來,我去稟明,必成這頭親事。”

正說之間,忽報岳元帥大兵已來。金總兵也不換衣甲,就穿著這冠帶,上了馬出關,直至軍前跪下,口稱:“藕塘關總兵金節迎接大老爺。”岳爺道:“請起。”暗想:“那牛臯怎麽不見來接?難道又打了敗仗了?”便問金總兵:“爲何這等服色?”金節稟道:“只因牛先鋒兵至關中,甚是無禮,公堂飲酒,居中而坐,吃得大醉。適值番將領兵十萬來犯關,那個番將身長一丈四尺,十分厲害。牛臯先鋒決要出去交戰,來到陣前,牛先鋒吐酒于番將臉上,番將忙揩臉時,牛先鋒一鐧打死,大獲全勝。卑職賤荊戚氏有一胞妹,年方十七,尚未適人。因夜間夢兆有應,欲配先鋒,又逢今日黃道吉期,特請先鋒到衙完姻,不知何故竟自跑回。求元帥玉成,得諧秦晉,實爲恩便。”元帥道:“貴總兵請回,少停待我送來完姻便了。”金節謝了,回衙與夫人說知,各各懽喜。

再說岳元帥扎下營盤,便叫湯懷去喚牛臯來。湯懷得令,出營上馬,進得關內,來至驛中門首,便問軍士道:“你家牛老爺那裏去了?”軍士稟道:“俺家老爺在後帳房。”湯懷道:

“不必通報,我自進去。”只見牛臯朝著墻頭坐著,湯懷道:“賢弟好打扮!”牛臯道:“湯哥幾時來的?”湯懷道:“元帥有令,傳你前去。”牛臯道:“待我換了衣甲去。”湯懷道:“就是這樣的去罷!”扯了就走,一同上馬,來至大營,湯懷先來繳令,然後牛臯跪下叩頭。岳爺道:“夫婦,人之大倫,你怎麽跑走了?豈不害了那小姐的終身?今日爲兄的送你去成親。”元帥也換了袍服,同牛臯一齊來到總兵衙門。金爺出來接到大堂之上,先拜了元帥,就請新人與牛臯拜了花燭,送歸洞房。元帥對金總兵道:“今日匆匆,另日補禮罷。”金總兵連稱:“不敢!”

元帥出了衙門,回營坐下,對衆將道:“衆位賢弟,從今日起,把‘臨陣招親’這一款革去。若賢弟們遇著有婚姻之事,不必稟明,便就成親。況這番往北路去迎二聖,臨陣交鋒,豈能保得萬全?若得生一後嗣,也就好接代香煙。”衆將謝了元帥,按下不表。

話分兩頭。再說那山東魯王劉豫守在山東,殘虐不仁,詐害良民,也非止一端。那次子劉猊,倚仗父親的勢頭,在外強佔民田,姦淫婦女,無所不爲。忽一日帶了二三百家將,往鄉村打圍作樂,一路來到一個地方,名爲孟家莊。一衆人放鷹逐犬,不道一個莊家正鋤田,忽見一鷹刁著一隻大鳥,飛來落在面前。這莊家是個村魯之人,曉得什麽來歷,趕上前一鋤頭打死,說道:“好造化!我家老婆昨日嫌我不買些葷腥與他下口,今日這兩個鳥兒拿回去煮熟了,倒有一頓好吃。”正在快活算計,誰知一衆家將趕來尋鷹,看那莊丁拿在手裏,便喝道:“該死的狗才!怎麽把我的鷹打死了!”莊丁道:“這是他飛到我跟前來,所以打死,要拿回家去做下酒,干你甚事?”家將道:“好個不知死活的人!你家在那裏?”莊丁道:“我就是孟家莊孟太公家的莊丁,你問我怎的?”內中一個道:“哥,你休要和他講,只拿他去見家主爺便了。”莊丁道:“打死了一個鳥兒就要拿我,難道沒有王法的麽?”衆家將聽了大怒,就將莊丁亂打。內中一個趕上一腳,正踢著莊丁的陰囊,一交跌倒,在地滾了幾滾,就嗚呼哀哉了!那衆家將見打死了莊丁,忙來報知劉猊道:“我家的鷹被孟家莊莊丁打死,小的們要他賠償,連公子也駡起來。所以小的們發惱,和他廝打,不道他跌死了。”劉猊道:“既然死了,要他家主賠還我的鷹來!”即帶了家丁,往孟家莊來。

到了莊上,家丁大喊道:“門上的狗頭,快些進去說,劉王爺二爵主的鷹被你莊丁打死,快早賠還,萬事全休;如若遲了,報與四太子,將你一門碎屍萬段!”莊丁聽了,慌忙進來報與太公。孟太公聞言想道:“劉豫這姦臣投了外邦,他兒子連父親的相知都不認了。待我自去見他,看他怎麽樣要我賠鷹。”孟太公出了莊門,這劉猊在馬上道:“老頭兒,你家莊丁把我的鷹打死了,快些賠來。”太公道:“你怎麽曉得是我莊丁打死的?”劉猊道:“我家家將見他打死的。”太公道:“若果是我家莊丁打死的,應該賠你,待我叫他來問。”劉猊道:“你那莊丁出言無狀,已被我打死了!”孟太公不聽猶可,聽了莊丁被劉猊打死,直急得三屍神暴跳,七竊內生煙,大怒道:“反了!反了!你們把他打死了不要償命,反要我賠鷹,真正是天翻地覆了!”劉猊大怒道:“老殺才!皇帝老兒也奈我不得,你敢出言無狀?”就把馬一拍,衝上前來,捉拿太公。

孟太公看見的他的馬衝來,往後一退,立腳不住,一交跌倒。只一交不打緊,好似:一團猛火燒心腹,萬把鋼刀割肚腸。不知孟太公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劉魯王縱子行兇~孟邦傑逃災遇友

詩曰:

縱子行兇起禍胎,老軀身喪少逃災。今日困龍初離水,他年驚看爪牙排。

話說劉猊催馬上前來捉太公,太公往後一退,立腳不住,一交跌倒,把個腦後跌成一個大窟窿。那太公本是個年老之人,暈倒在地,流血不止。衆莊丁連忙扶起,擡進書房中床上睡下。太公醒來,便對莊丁道:“快去喚我兒來!”那太公中年沒了妻室,只留下這一個兒子,名爲孟邦傑,小時也請過先生,教他讀過幾年書。奈他自幼專愛使槍弄棒,因此太公訪求幾個名公教師,教了他十八般武藝,使得兩柄好雙斧。那日正在後邊菜園地上習練武藝,忽見莊丁慌慌張張來報道:“大爺不好了!我家太公與劉王的兒子爭論,被他的馬衝倒,跌碎了頭顱,命在須臾了!”孟邦傑聽了,嚇得魂不附體,丢了手中棒,三腳兩步趕進書房,只見太公倒在床上發昏。邦傑便問莊丁細底,莊丁把劉猊打死莊丁,來要太公賠鷹之事述了一遍。太公微微睜開眼來,叫聲:“我兒!可恨劉猊這小畜生無理,我死之後,你須要與我報仇則個!”話還未畢,大叫一聲:“疼殺我也!”

霎時間,流血不止,竟氣絕了。孟邦傑叫了一回,叫不醒,就大哭起來。

正在悲傷之際,又有莊丁來報說:“劉猊在莊門外嚷駡,說不快賠他的鷹,就要打進莊來了!”孟邦傑聽了,就揩乾了眼淚,吩咐莊丁:“你去對他說,太公在裏面兌銀子賠鷹,略等一等,就出來了。”莊丁說聲:“曉得!”就走出莊門。那劉猊正在那裏亂嚷道:“這討死的老狗頭!進去了這好一回,還不出來賠還我的鷹,難道我就罷了不成?”叫衆家將打將進去。那莊丁忙上前稟道;”太公正在兌銀子賠鷹,即刻就出來。”劉猊道:“既如此,叫他快些!難耐煩等他!”莊丁又進去對孟邦傑說了。邦傑提著兩柄板斧,搶出莊門,駡一聲:“狗男女!你們父子賣國求榮,詐害良民,正要殺你!今日殺父之仇,還想走到那裏去麽?”綽起雙斧,將三四十個家將排頭砍去,逃得快,已殺死了二十多個。劉猊看來不是路,回馬飛跑。孟邦傑步行,那裏趕得上,只得回莊,將太公的屍首下了棺材,擡到後邊空地上埋葬好了,就吩咐衆家人道:“劉猊這廝怎肯干休,必然領兵來報仇。你們速速收拾細軟東西,有妻子的帶妻子,有父母的領父母,快些逃命去罷!”衆家人果然個個慌張,一時間俱各打疊,一鬨而散!

孟邦傑取了些散碎金銀,撒在腰間,扎縛停當,提了雙斧,正要牽馬,卻聽得莊前人喊馬嘶,搖天沸地。邦傑只得嚮莊後從墻上跳出,大踏步往前途逃走。

說話的,你道那孟邦傑殺了劉猊許多家將,難道就罷了不成?當時劉猊逃回府中,聽得父親在城上玩景乘涼,隨即來到城頭上見了劉豫,叩頭哭訴道:“爹爹快救孩兒性命!”劉豫吃驚道:“爲著何事,這般模樣?”劉猊就將孟家莊之事,加些假話說了一遍。劉豫聽了,大發雷霆道:“罷了,罷了!我王府中的一隻狗走出去,人也不敢輕易惹他,何況我的世子?擅敢殺我家將,不是謀反待怎的?就著你領兵五百,速去把孟家莊圍住,將他一門老小盡皆抄沒了來回話。”劉猊答應未完,旁邊走過大公子劉麟,上前來道:“不可,不可!爹爹投順金邦,也是出于無奈。雖然媮生在世,已經被天下人駡我父子是賣國求榮的奸賊。現今岳飛正在興兵征伐,倘若滅了金邦,我們就死無葬身之地。再若如此行爲,只恐天理難容。爹爹還請三思!”劉豫道:“好兒子,那有反駡爲父的是奸賊?”劉麟道:“孩兒怎敢駡父親,但只怕難逃天下之口!古人云:‘爲臣不能忠于其君,爲子不能孝于其親,何以立于人世?’不如早早自盡,免得旁人恥笑。”說罷,就望著城下湧身一跳,跌得頭開背折,死于城下。劉豫大怒道:“世上那有此等不孝之子,不許收拾他的屍首!”就命劉猊發兵去將孟家莊抄沒了。那劉猊領兵竟至村中,把孟家莊團團圍住。打進莊去,並無一人,就放起一把火來,把莊子燒得乾乾淨淨,然後回來繳令。當時城外百姓有好義的,私下將大公子的屍首掩埋了。且按下不提。

再說那孟邦傑走了一夜,次日清晨,來到一座茶亭內坐定,暫時歇息歇息。打算要到藕塘關去投岳元帥,不知有多少路程。只因越墻急走,又不曾帶得馬匹,怎生是好?正在思想,忽聽得馬嘶之聲,回轉頭一看,只見亭柱上拴著一匹馬,邦傑道:“好一匹馬,不知何人的?如今事急無君子,只得借他來騎騎。”就走上前來,把繮繩解了,跳上馬,加上一鞭,那馬就潑喇喇如飛跑去!不道這匹馬乃是這裏臥牛山中一個大王的。這一日,那個大王在這裏義井菴中與和尚下了一夜棋,兩個小嘍羅躲在韋馱殿前耍錢,把這馬拴在茶亭柱上。到了天明,大王要回山去,小嘍羅開了菴門來牽馬,卻不見了,小嘍羅只得叫苦。和尚著了忙,跪下道:“叫僧人如何賠得起?”大王道:

“這是嘍羅不小心,與老師父何涉?”和尚謝了,起身送出菴門,大王只得步行回山。

卻說孟邦傑一馬跑到一個松林邊,叫聲:“啊呀!不知是那一個不積福的,掘下這個大泥坑。幸虧我眼快,不然跌下馬來了!”正說之間,只聽得一聲呐喊,林內伸出幾十把撓鈎,將孟邦傑搭下馬來,跳出幾十個小嘍羅,用繩索捆綁了,將馬牽過來。衆嘍羅哈哈大笑道:“拿著一個同行中的朋友了。這匹馬是我們前山大王的,怎的被他偷了來?”內中一個嘍羅道:“好沒志氣,他是個賊,我們是大王,差遠多哩!”又一個道:“算起來也差不多少,常言說的‘盜賊盜賊’,盜與賊原是相連的。”一個道:“休要取笑,解他到寨中去!”就將孟邦傑橫縛在馬上,押往山寨而來。

守寨頭目進寨通報了,出來說道:“大王有令,叫把這牛子去做醒酒湯。”嘍羅答應一聲,將孟邦傑拿到剝衣亭中,綁在柱上,那柱頭上有一個豹頭環,將他頭髮掛上。只見一個嘍羅手中提著一桶水,一個拿著一個盆,一個捧著一個缽頭,一個手中拿著一把尖刀,一個手中拿著一個指頭粗的藤條。那個嘍羅將缽送在孟邦傑口進道:“漢子吃下些!”孟邦傑道:“這黑漆漆的是什麽東西,叫爺爺吃?”嘍羅道:“這裏頭是清麻油、蔥花、花椒。你吃了下去,就把這桶水照頭淋在身上。你身子一抖,我就分心一刀,刳出心來,放在盆裏,送去與大王做醒酒湯。”邦傑道:“我勸他將就些罷,如何要這般象意?”把牙齒咬緊,不肯吃。這嘍羅道:“不肯吃下去,敢是這狗頭要討打麽!”提起藤條要打。孟邦傑大叫道:“我孟邦傑死在這裏,有誰知道?”

這一聲喊,恰恰遇著那前山的大王上來,聽見喊著“孟邦傑”的名字,忙叫:“且慢動手!”走到他面前仔細一看:“果是我兄弟。”叫左右:“快放下來。”衆嘍羅慌忙放下,取衣服與他穿好。這裏嘍羅忙報與大王。邦傑道:“若不是兄到來,小弟已爲泉下之鬼矣!”那四個大王聞報,一齊來到剝衣亭上道:“大哥,這是偷馬之賊,爲何認得他?”大王道;”且至寨中與你們說知。”衆大王同邦傑來到寨中,大家見了禮,一齊坐下。那救孟邦傑的,叫做錦袍將軍岳真。那後山四位:一個姓呼名天保,二大王名天慶,第三個大王姓徐名慶,那個要吃人心的是第四大王姓金名彪。岳真道:“爲兄的幾次請賢弟上山聚義,兄弟有回書來,說因有令尊在堂,不能前來。今日卻要往何方去,被我們的嘍羅拿住?既然拿住了,就該說出姓名來,他們如何敢放肆?”孟邦傑道:“不是爲弟的不思念哥哥,實係心中苦切,故此忘懷了。”那岳真道:“兄弟有何事心中苦切?”邦傑就將劉猊打圍跌死父親的話說了,然後道:

“今欲要投岳元帥去,領兵來報此仇。”岳真道:“原來如此。”于是大家重新見禮。

呼天保道:“大哥,孟兄要報父仇,有何難處。我等六人聚集兩個山寨中人馬,約有萬餘,足可以報得孟兄之仇,何必遠去?”孟邦傑道:“小弟聞得岳元帥忠孝兩全,大重義氣,我此去投他,公私兩盡。”衆大王道:“這也說得有理。”孟邦傑道:“依小弟看起來,這綠林中買賣,終無了局。不如聚了兩山人馬,去投在岳元帥麾下。他若果是個忠臣,我們便在他帳下聽用,掙些功勞,光耀祖宗。若是不象個忠臣,我們一齊原歸山寨,重整軍威,未爲晚也。”岳真道:“我也久有此心,且去投他,相機而行便了。”就吩咐嘍羅,收拾山寨人馬糧草金銀。當日大排筵席,各各暢飲。到了第二日,衆大王帶領一萬嘍兵,一齊下山,望藕塘關而來。一路慢表。

且說藕塘關岳元帥那邊,這一日正逢七月十五日,衆將各各俱在營中做羹飯。那牛臯悄悄對吉青道:“那營中萬馬千軍,這些鬼魅如何敢來受祭?我和你不如到山上幽僻之處,去做一碗羹飯,豈不是好?”吉青道:“這句話講得有理。”就叫家將把果盒擡到山上幽僻地方。牛臯道:“我就在此祭,老哥你往那首去。各人祭完了祖,擡攏來吃酒。”吉青道:“有理。”牛臯叫軍士躲過了。他想起母親,放聲大哭。吉青聽得牛臯哭得苦楚,不覺打動他傷心之處,也大哭了一場。兩個祭完了,化了紙錢,叫家將把兩桌祭菜擡過來,擺在一堆吃酒。吃不得幾盃酒,牛臯說道:“這悶酒吃不下,請教吉哥行個令。”吉青道:“牛兄弟,就是你來。”牛臯道:“若要我行令,你要遵我的口虐。”吉青道:“這個自然。”牛臯想了想道:“就將這‘月亮’爲題,吟詩一首。吟得來,便罷;吟不來,吃十大碗。”吉青道:“遵令了。”吃了一盃酒,吟詩道:

團團一輪月,或圓又或缺。

安上頭共尾,一個大白鱉。

牛臯笑道:“那裏會有這樣大的白鱉,豈不是你誑我?罰酒,罰酒!”吉青道:“如此,吃了五碗罷。”牛臯道:“不相干,要罰十碗。”吉青道:“就吃十碗!你來,你來!”牛臯道:“你聽我吟。”也斟了一盃酒,拿在手中,吟詩道:

酒滿金樽月滿輪,月移花影上金樽。

詩人吟得口中渴,帶酒連樽和月吞。

吉青道:“你也來誑我了!月亮這樣高,不必說他,你且把這酒盃兒吃了下去。”牛臯道:“酒盃兒怎麽叫我吃得下去?”

吉青道:“你既吃不下去,也要罰十大碗。”牛臯笑了笑道:“拿酒來我吃。”一連吃了五六碗,立起身來就走。吉青道:“你往那裏去,敢是要賴我的酒麽?”牛臯道:“那個賴你的酒?我去小解一解就來。”

牛臯走到山坡邊,解開褲子,嚮草裏撒將去。那曉得有個人,恰躲在這草中。牛臯正撒在那人的頭上,把頭一縮,卻被牛臯看見了。忙將褲子緊好,一手把那人拎將起來,走到吉青面前叫道:“吉哥,拿得一個奸細在此。”吉青道:“牛兄弟,你好時運,連出恭都得了功勞!”忙叫家將收拾殘肴物件,把那人綁了。二人上馬,竟往大營前來候令。元帥叫傳宣令二人進見。牛臯跪下道:“末將在土山上,拿得一個奸細在此,候元帥發落。”元帥道:“綁進來。”左右一聲:“得令!”就將那人推進帳中跪下。元帥一見他服色行徑,明知是金邦奸細,就假裝醉意,往下一看,叫道:“快放了綁!”說道:“張保,我差你山樂主,怎麽躲在山中,被牛老爺拿了?書在那裏?”那人不敢則聲。元帥道:“想必你遺失了,所以不敢回來見我麽?”那人要命,只得應道:“小人該死!”元帥道:“沒用的狗才!我如今再寫一封書,恐怕你再遺失了,豈不誤我的事!”咐咐把他腿肚割開,將蠟丸用油紙包了,放在他腿肚子裏邊,把裹腳包好,說道:“小心快去,若再誤事,必然斬首。”那人得了命,諾諾而去。

那牛臯看見張保站在岳爺背後,就是元帥醉了,也不致如此錯認。呆獃的看放那人去了,方上來問道:“元帥何故認那奸細做了張保?末將不明,求元帥指示。”岳爺笑道:“你那裏曉得?大凡兵行詭道,你把這奸細殺了,也無濟于事。我久欲領兵去取山東,又恐金兵來犯藕塘關,故此將機就計,放他去替我做個奸細,且看如何?”衆將一齊稱贊:“元帥真個神機妙算!我等如何得知。”元帥就命探子前往山東,探聽劉豫消息,不表。

且說這個人果然是兀朮帳下的一個參謀,叫做忽耳迷。兀術差他到藕塘關來探聽岳爺的消息,不期遇著牛臯,吃了這一場苦,只得熬著疼痛,回至河間府。到了四狼主大營,平章先進帳稟明,兀朮即命進見。看見忽耳迷面黃肌瘦,兀朮心下暗想:“必竟是路上害了病,所以違了孤家的限期。”便問道:“參謀,孤家差你去探聽消息,怎麽樣了?”參謀稟道:“臣奉旨往藕塘關,因夜間躲在草中被牛臯拿住,去見岳飛。不期岳飛大醉,錯認臣做張保,與臣一封書,教臣到山東去投遞。”兀朮道:“拿書來,待某家看。”參謀道:“書在臣的腿肚子裏!”兀朮道:“怎麽書在你腿肚子裏?”參謀道:“岳飛將臣腿肚割開,把書嵌在裏邊,疼痛難行,故此來遲了。”

兀朮遂命平章取來,可憐這參謀腿肚子都爛了!平章取出蠟丸,把水來洗乾淨了,送到兀朮跟前,將小刀割開,取出書來。兀朮細看卻是劉豫暗約岳飛領兵取山東的回書。兀朮大怒道:“孤家怎生待你,你直如此反復,真正是個姦臣!”就命元帥金眼蹈魔、善字魔裏之領兵三千,前往山東,把劉豫全家斬首。元帥領命。當有軍師哈迷蚩奏道:“狼主且住!這封書未知真假,不如先差人往山東探聽真實,然後施行。若草草將劉豫斬了,焉知不中了岳飛反間之計?”兀朮道:“不管他是計不是計,這個姦臣,留他怎麽?快快去把他全家抄沒了來!”金眼元帥竟領兵往山東而去。且按下慢表。

且說岳元帥一日正坐帳中,有探子來報:“啟上元帥,關外大路上有一枝兵馬屯紮營寨,特來報知。”元帥道:“可是番兵麽?”探子道:“不是番兵,看來好象是綠林中人馬樣子。”元帥命湯懷、施全前去打探:“倘若是來歸降的,好生領他來相見。”二人答應,出營上馬開關。未到得十餘里,果見一枝人馬安下營頭。湯懷走馬嚮前,大喝一聲道:“呔!你們是那裏來的人馬?到此何幹?”早有小卒報入營中。只見走出六員戰將,齊齊走來,到馬前道:“某等乃山東臥牛山中好漢岳真等,聞岳元帥禮賢重士,特來投順的。不知二位將軍尊姓大名?”湯懷、施全兩個聽了,連忙跳下馬來道:“小將湯懷,此位施全,奉元帥之命,特來探問將軍的來意。既如此,就請上馬,同去見了元帥定奪何如?”六人齊聲道:“相煩引見。”于是八個人俱備上馬進關。

到了營前,下了馬,湯懷道:“待小將先進去稟明了元帥,然後請見。”六人道:“二位請便。”二人進營,見了元帥稟道:“有一枝人馬,爲首六人乃是山東臥牛山中好漢,特來歸順,現在營前候令。”岳爺大喜,就命請進。六位好漢齊進營中跪下,口稱:“岳真、孟邦傑、呼天保、呼天慶、徐慶、金彪在山東臥牛山失身落草,今因劉豫不仁,特來歸順元帥。”孟邦傑又道:“小人本係良民,因一門盡被劉猊殺絕,衹有小人逃出。在外遇著這班好漢,欲與小人報仇,小人勸他們去邪歸正,來投元帥。求元帥發兵往山東捉拿劉猊,明正典刑,公私兩盡。”元帥道:“劉豫父子投順金邦,那兀朮甚不喜他。本帥已定計令他自相殘害。我已差人往山東去探聽消息,待他回來,便知端的。若此計不成,本帥親領人馬與將軍報仇便了。”孟邦傑謝了元帥。元帥傳令,把降兵招爲本隊,少不得改換衣甲旗號。岳爺與這班好漢結爲朋友,設筵款待,各立營頭居住。

不數日,岳爺正在營與衆將聚談兵法,忽報探子回營。元帥令進來,細問端的。探子稟說:“小人奉令往山東,探得劉豫長子劉麟,爲兄弟抄沒了孟家莊,力諫不從,墜城而死。大金國差元帥金眼蹈魔、善字魔裏之領兵三千,將劉豫一門盡皆抄沒。衹有劉猊在外打圍,知風逃脫,不知去嚮?特來繳令。”元帥賞了探子銀牌羊酒,探子叩謝出營去了。元帥對孟邦傑道:“劉豫既死,賢弟亦可釋然。待後日拿住劉猊,將他的心肝設祭令尊便了。”邦傑謝了元帥,各自散去。

再表金眼蹈魔、善率魔裏之取了劉豫家財,回至河間府繳令。兀朮將財帛金銀計數充用,便下令道:“岳飛久居藕塘關,阻我進路,有誰人敢領兵去搶關?”當有大太子粘罕答應一聲:“某家願去。”兀朮道:“王兄可帶十萬人馬,務必小心攻打!”粘罕領令,就點齊十萬人馬,另有一班元帥、平章保駕,離了河間府,浩浩蕩蕩,殺奔藕塘關而來。這裏探子飛風報進岳元帥營中道:“啟上元帥大老爺,今有金國大太子粘罕領兵十萬,來取藕塘關,離此關前已不遠,特來報知。”元帥命再去打探。隨即令軍政司點兵四隊,每隊五千人。命周青領一隊,在正南上下營,保護藕塘關;趙雲領一隊,在西首保關;梁興領一隊,在東首安營;吉青領一隊,在正北救應。四將領令,各去安營保守。元帥自同諸將,守住中央大營,以備金兵搶關。

且說粘罕大軍已至,離關十里,傳下令來:“今日天色已晚,且安下營盤,明日開兵。”這一聲令下,四營八哨,紛紛亂亂,各自安營。粘罕緊對藕塘關紮住大營,暗暗思想:“嚮日在青龍山有十萬人馬,未曾提防,不道到得二更時分,被岳南蠻單人獨馬,踹進營來,殺成個屍山血海。今日倘這蠻子再衝進來,豈不又受其害?”想了一回,就暗暗傳下號令,命衆小番在帳前掘下陷坑,兩邊俱埋伏下撓鈎手,以防岳南蠻再來偷劫營寨。小番得令,不一時間,俱已掘成深坑,上面將浮上蓋好。粘罕又挑選面貌相象的裝成自己一樣,坐在帳中,明晃晃點著兩枝蠟燭,坐下看書。自己退入後營端正。不因是粘罕這一番小心防備,有分教:挖下陷坑擒虎豹,沿江撒網捉蛟龍。畢竟不知岳爺果然來劫寨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掘陷坑吉青被獲~認兄弟張用獻關

詩曰:

幾載飄零逐轉蓬,年來多難與兄同。

雁南燕北分飛久,驀地相逢似夢中。

上回已講到那金國大太子粘罕統領大兵十萬,離藕塘關十里,安下營盤,準備與岳元帥交兵,自有一番大戰,暫且按下慢表。

話中說起一位好漢,乃是河間府節度張叔夜的大公子張立。因與兄弟張用避難在外,兄弟分散,盤纏用盡,流落在江湖上,只得求乞度日。聞得岳元帥兵駐藕塘關,特地趕來投奔。不道來遲了一日,遍地俱是番營阻住路頭。張立便走到一座土山上,坐定想道:“我且在這樹林中歇息歇息,等待更深時分,打進番營去,打一個爽快,明日會見岳元帥,以爲進見之功,豈不是好?”算計已定,就在林中草地上斜靠著身子,竟悠悠的睡去。

不道那日河口總兵謝昆,奉命催糧到此,見有金兵下營,不敢前進,只得躲在山後,悄悄安營,差人大寬轉去報岳元帥,差兵遣將來接糧米。那張公子在土山之上睡了一覺,猛然醒來,把眼睛擦擦,提棍下山,正走到謝昆營前,舉棍就打。三軍呐喊一聲,謝昆驚慌,提刀上馬,大喝:“何等之人,敢搶岳元帥的糧草?”張立擡頭一看,說聲:“啊呀!原來不是番營,反打了岳元帥的營盤,卻是死也!”急忙退出,原上土山去了。謝昆也不敢追趕,說道:“雖被這廝打壞了幾十人,幸喜糧米無事。”且說這張公子上山來觀看了一回,自想:“不得功勞,反犯了大罪,如何去見得岳元帥?不如原討我的飯罷!”又恐有人上山來追趕,只得一步懶一步,下山望東信步而去。

再說是夜吉青走馬出營,吩咐三軍:“少動!我去去就來。”家將忙問:“老爺黑夜往那裏去?”吉青道:“我前回在青龍山中,中了這番奴‘調虎離山’之計,放走了粘罕,受了大哥許多埋怨。今日他又下營在此,吾不去拿他來見元帥,等待何時?”說罷了,就拍著坐下能征慣戰的寶駒,一直跑至粘罕營門首,提起狼牙棒一聲喊,打進番營。三軍大喊道:“南蠻來踹營了!”攔擋不住,兩下逃奔。吉青直打至中間,望見牛皮帳中坐著一人,面如黃土,雙龍鬧珠皮冠,雉尾高飄,身穿一件大紅猩猩戰袍,滿口鮮紅,身材長大。吉青大喜道:

“這不是粘罕麽?”把馬一拍,竟衝上帳去。只聽得哄嚨一聲響,連人帶馬,跌入陷坑。兩邊軍士一聲呐喊,撓鈎齊下,把吉青搭起來,用繩索緊緊綁著,推進後營,來見大狼主。那粘罕見不是岳飛,倒是吉南螢,吩咐推出去砍了。旁邊閃過一位元帥鐵先文郎上前稟道:“刀下留人!”粘罕道:“是吉南蠻,留他則甚?那日某家幾乎死在他手內。今日擒來,那有不殺之理?”鐵先文郎道:“狼主臨行之時,四狼主曾對狼主說過:‘若拿住別個南蠻,悉聽發落。若拿住了吉南蠻,必須解往河間府,要報昔日愛華山之仇。’”粘罕道:“不是元帥講,我倒忘了。”遂傳令叫小元帥金眼郎郎、銀眼郎郎:“你二人領兵一千,將吉青上了囚車,連軍器馬匹,一齊解往四狼主那邊去。”二人領命,立刻發解起身。

再說到吉青家將,見吉青一夜不回,忙去報知岳元帥。元帥急傳令閤營衆將,分頭亂踹番營,去救吉青。一聲令下,當時大營中湯懷、張顯、牛臯、王貴、施全、張國祥、董芳、楊虎、阮良、耿明初、耿明達、余化龍、岳真、孟邦傑、呼天保、呼天慶、徐慶、金彪,並東西南三營內梁興、趙雲、周青等一班大將;岳元帥親領著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一齊衝入番營。只見番兵分爲左右,讓開大路。岳爺暗想:“潘兵讓路,必有詭計。”傳令衆將分作四路,左右抄到他後營而入。一聲砲響,四面八方,一齊殺入,橫衝直撞。番兵抵擋不住,往前一擁,俱備跌下陷坑,把陷坑填得滿滿的,聽憑家兵東衝西突。粘罕帶領衆元帥、平章分兵左右迎敵,那裏當得起這班沒毛大蟲!聲若翻江,勢如倒海,遇著他的刀,分作兩段;擋著他的槍,戳個窟窿;錘到處,打成肉漿;鐧來時,變做血泥。但見:

兩家混戰,士卒如雲。衝開隊伍勢如龍,砍倒旗幡雄似虎。個個威風凜凜,人人殺氣騰騰。兵對兵,將對將,各分頭目使深機;槍迎槍,箭迎箭,兩下交鋒乘不意。直殺得翻江攪海,昏慘慘冥迷天日;真個似拔地搖山,淅索索亂撒風砂。正是:迷空殺氣乾坤暗,遍地征雲宇宙昏!

有詩曰:

餐刀飲劍血潸然,滾滾人頭心膽寒。陣霧征雲暗慘淡,抛妻棄子恨漫漫。

這一陣,殺得番兵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粘罕顧不得元帥,元帥顧不得平章,各自尋路逃奔。岳兵分頭追趕,一面收拾輜重,不提。

又表那張立錯打了謝昆糧寨,當夜下土山,行了半夜,到得官塘上,但見一枝人馬,喧喧嚷嚷解著一輛囚車,望北而行。張立暗想:“這囚車嚮北去的,必然是個宋將。我昨夜誤打了元帥的糧草營頭,何不救了這員宋將,同他去見元帥,也好將功折罪?”就放了筐籃,提起鐵棍,趕嚮前來,大喝一聲:“呔!你解的是什麽人?”小番答道:“是宋將吉青。你是個花子,大膽來問他則甚!”張立道:“果然不錯。”舉起棍來便打,橫三豎四,早打翻了六七十個,番兵一齊呐喊起來。

金眼郎郎在馬上問道:“前面爲甚呐喊?”早有小番急來稟道:“有個花子來搶囚車,被他打壞了多少人了。”金眼郎郎、銀眼郎郎大怒道:“有這等事!”兩個就走馬提刀趕上前來。張立也就提棍便打,番將舉刀迎戰。戰不幾合,被張立把鐵棍鈎開了金眼郎郎手中大刀,嚮馬腰上耍的一棍,將馬腰打斷。金眼郎郎跌下馬來,照頭一棍,打得稀爛。銀眼郎郎見打死了金眼郎郎,心內著慌,撥馬逃走。張立趕上,把棍橫掃將去,連人帶馬,打成四段。

吉青在囚車內見了,就將兩膀一掙,兩足一蹬,囚車已散;嚮小番手內奪了狼牙棒,跳上了馬,舞棒亂打。看見張立身上襤褸,猶如花子一般,便也不去問他,只顧追打番兵,往北趕去。張立站住道:“豈有此理!我救了你的性命,連姓名也不來問一聲。這樣人,是我救錯了,睬他則甚,不如原討我的飯去罷。”遂嚮地下拿了筐籃,嚮前行去。

卻說這裏有座山,叫做猿鶴山。山中有個大寨,寨中聚著四位好漢:爲頭的諸葛英,第二個公孫郎,第三個劉國紳,第四個陳君佑。聚有四千餘人,佔住此山落草。忽有嘍羅報上山來道:“有一隊番兵在山前下來了。”諸葛英道:“山寨中正無糧草,這些番兵久在中原,腰邊必有銀兩,我們下山去殺一陣,奪他些輜重糧草,也是好的。”衆人道:“好!”四位好漢帶領嘍羅一齊下山來,將這些番兵攔住,槍挑刀砍,那些番兵那裏夠殺?看看吉青趕來,那諸葛英等看見吉青青臉蓬頭,只道是個番將,遂一齊來拿。吉青舉狼牙棒招架,那裏戰得過這四人?

恰好張立一路走來,剛剛到這山中,看見吉青又與這四人交戰,招架不住。看他走又走不脫,戰又戰不過,頃刻就有性命之憂,心裏想道:“這個人論理不該救他,但見他四個人殺一個,我也有些不服。待我上去再救他一救,看他如何?”遂又放下了筐籃,提棍上前,大喝一聲道:“你們四個戰一個,我來打抱不平也!”吉青正在危急之際,見了便叫道:“漢子快來幫我!”張立上前,與吉青兩個抵住四人廝殺。四人無意中添個生力助戰,正在難解難分,不期粘罕被岳元帥殺敗,正望這條路上敗將下來。小番報道:“前面有南蠻阻路。”粘罕著慌道:“前邊有兵阻路,後面岳飛追兵又到,如何處置!”

只得揀小路爬山越嶺,四散逃命。

岳元帥帶領衆將追至猿鶴山下,番兵俱不見了,只見吉青同一破衣服的大漢與四將交戰。牛臯道:“前面吉哥在那裏打仗,我們快去助陣!”王貴聽了,與牛臯兩騎馬飛風跑上前去。一柄刀,兩條鐧,不問來歷,叮叮當當,四個戰住兩雙,十六只臂膀撩亂,廿八個馬蹄掀翻。岳爺在後趕上,看那四個好漢,一個手掄鐵偏拐,一個雙刀,一個八角水磨青銅鐧,一個兩條竹節鞭,一個個本事高強。又見那破衣大漢十分驍勇,況且吉青未曾遭害,心下好生懽喜,遂催馬上前,高聲喝問:“爾乃何等之人,擅敢攔阻本帥人馬,放走番兵?”四人聽見了,忙叫:“各人且慢動手!”八個各跳出圈子外來。

諸葛英問道:“你們卻是何處兵馬?來與俺們交戰麽?”牛臯道:“你眼睛又不瞎,不見岳元帥的旗號麽?”四個人聽見,慌忙跳下馬來道:“你這個青臉將軍,口也不開;又遇著這位好漢,身上襤襤褸褸,叫我那裏曉得?”吉青不覺大笑起來。那四位就走到岳爺馬前跪下道:“小將諸葛英,兄弟公孫郎、劉國紳、陳君佑,共是四人,在此猿鶴山落草。因見番兵敗下來,在此截殺。不想遇著這位將軍,誤認他是番將,故此冒犯了元帥。”元帥道:“將軍們請起!我想綠林生理,終無了局。目今正在用人之際,何不歸降朝廷,共扶社稷,列公意下如何?”四人道:“若得元帥收錄,我等當效犬馬之勞。”元帥道:“既是情願歸降,請上山收拾人馬,同本帥回關。”四人大喜,一齊回山收拾。

岳元帥見那破衣大漢站在路旁呆看,便問道:“你是何人?緣何幫了我將與他們交戰?”張立兩眼流淚,嚮前跪下道:“小人乃河間節度張叔夜之子,名喚張立。因兀朮初進中原,兵臨河間,小人不知父親是詐降,我弟兄兩個不肯做姦臣,遂瞞了父親,逃出家門,欲打番兵。因他人馬衆多,不能取勝。弟兄分散,流落江湖。後來聞得二聖蒙塵,父親盡節,母親又亡。小人無奈,只得求乞度日。近來聞得康王即位,拜老爺爲帥,幾次要投奔帥爺,誰知小人大病起來。等得病好,帥爺兵到這裏藕塘關來,小人乃趕到此處。卻見都是番兵營寨,只得走上土山,將就歇息一回,去打番營。不意睡眼朦朧,錯打了元帥的糧草營頭,懼罪逃走。看見這一位青臉將軍囚在囚車內,小人打散了番兵,救出囚車。他不謝一聲,竟自往前追殺番兵。到這裏,又遇見他與那四位將軍交戰,看來招架不住,恐誤失了性命,一時激怒,故此又來助戰。”岳元帥聽了這一番言語,便道:“原來是位公子,且有此功勞,待本帥寫本進京,請旨授職便了。”張立道:“多謝大老爺提拔!”

元帥喚過吉青喝道:“你受人救命大恩,不知作謝,是何道理?”吉青連忙過來,謝了張公子。元帥又道:“你未奉本帥將令,私自開兵,本當斬首,今姑從寬。以後若再犯令,決不輕恕!”吉青叩頭謝了。正在發放,那諸葛英等四人帶了山寨大小兒郎已到。元帥即命將山寨降兵並作一隊,一齊發砲回關,原在大營前扎好屯營。又與那四人拜了朋友。衹有張立乃是晚輩,不便與他結拜。又報:“謝昆解送糧草候令。”元帥命照數查收,記功訖。

一日,又有聖旨來,命岳元帥征汝南曹成、曹亮。元帥接過了旨,送了欽差出營,即時升帳。命牛臯帶領本部人馬,前往茶陵關,候本帥到來,然後開兵。牛臯領令去了。元帥又命湯懷、孟邦傑兩人,送糧草到軍前應用。二人領令去了。又命謝昆再去催糧接應。謝昆領令去了。隔了兩日,元帥諸事安排停當,命金總兵好生把守藕塘關。金總兵唯唯聽命。三聲砲響,大兵撥寨起行,一路威風,按下不表。

且說那牛臯兵至茶陵關,扎下營寨,天色尚早,吩咐兒郎:“搶了他的關,進去吃飯。”衆兵答應,一聲呐喊,到關前討戰。只見關裏一聲砲響,關門大開,衝出一枝人馬,衹有五百多人。爲首一員步將,身長丈二,使條鐵棍,飛舞而來。牛臯見他滿面烏黑,就哈哈的笑道:“你這個人,好象我的兒子。”那將大怒,也不回言,提棍就打。牛臯舉鐧招架。馬步相交,鐧棍並舉。戰不到十幾個回合,牛臯招架不住,回馬便走,叫:“孩兒們快些照舊!”三軍呐喊一聲,一齊開弓上來射住陣腳。那將見了,也不追趕,就領兵進關。牛臯回頭一看,且喜三軍俱在,連忙轉來,移營在旁側紮住。過了兩日岳元帥大兵已到。牛臯上前迎接。元帥問道:“你先到此,可曾會戰?”牛臯道:“前日會了一員步將,不肯通名,又不肯與我打仗,想是與元帥有什麽仇隙,所以要候元帥兵到方來交戰。”元帥微微一笑,情知他又打了敗仗,便問:“怎麽樣一個人?”牛臯道:“是一個身長黑大漢子,用一條鐵棍,卻不騎馬,是員步將。”元帥吩咐下營安歇。當日無話。

次日,帥爺升帳,衆將兩行排下。岳爺道:“那位將軍領令打關?”旁邊閃過張立,上前道:“昨日聽得牛將軍說那員步將形狀,好似末將兄弟一般。待末將出去會他一會,看是如何?”元帥就命張立出馬,張立得令,領兵出營,一直至關前討戰。關內砲響一聲,飛出那員將來迎敵,門旗開處,閃出那位英雄,手提鐵棍,大喝一聲:“那個該死的到此尋死?通個名來。”張立仔細一看,果然是兄弟張用,假意喝道:“你不必問我的姓名,我奉了岳元帥的軍令,來拿你這班草寇。你便自己縛了,同我去見元帥,或者饒了你的狗命,省得老爺動手。”張用對面一看,卻原來是哥哥,也不開言,但提棍打來,張立舉棍招架。各人會意,假戰了三四個回合,張立虛打一棍,落荒而走。張用隨後趕來。趕到僻靜之處,張立轉身叫聲:“兄弟!”張用亦叫聲:“哥哥!”張立道:“兄弟,你怎麽得在這個所在?”張用道:“我自與哥哥分散之後,不知哥哥下落,兄弟無處棲身,在此投了曹成,封我爲茶陵關總兵之職。哥哥何不也歸降此處,也得手足完聚,同享富貴,豈不是好?”張立道:“兄弟之言差矣!我二人因昔日不肯降金,故此瞞了父母,逃走出來。今曾成、曹亮,也不過是個叛國草寇。目今宋康王現在金陵即位,名正言順。況且岳元帥足智多謀,兵精將勇,此關焉能保得?一旦有失,悔之晚矣!”張用道:“既如此,只好明日詐敗,獻關與哥哥罷!”張立道:“如此甚好。我且先作戰敗回營,稟明元帥便了。”說罷,就倒拖著鐵棍敗回來,張用在後追趕。趕至關前,又假戰了三四合,張立敗進營去,張用亦收兵回關。

張立回營進帳,將弟兄相會之事細細稟知元帥。元帥大喜。到了次日,張立又到關前討戰。軍士報與張用,張用仍領兵出關。兩個並不打話,虛戰了三個回合,張用詐敗,張立在後趕來。一趕至關前,張用立在關口大叫道:“吾已獻關歸順朝廷,爾等大小三軍,願降者走過一邊。”三軍齊聲:“願降!”張立得了茶陵關,與張用同至府中,差人請岳元帥進關。元帥大喜,撥寨進關。安營已畢,張立引張用來見了元帥。元帥上了二人首功,一面修本差官進京,就保舉他爲統制之職。差人催運糧草,準備去搶棲梧山。

元帥一日在營與衆將閒談,便嚮張用道:“你既在此爲官,可知那曹亮、曹成用兵如何?”張用道:“他二人水裏本事甚好。還有副將賀武、解雲更十分了得。聚兵數十萬。因這曹成專好結交,所以各處英雄俱來投順。盡是一派虛詐,終是無謀之輩,不足爲患。但這棲梧山上,元帥何元慶有萬夫不當之勇,元帥須要防備著他。”元帥聽了這番言語,心中暗喜,且待糧草到時,就好開兵去搶棲梧山。且按下不表。

再說總兵謝昆護送糧草,望茶陵關進發,軍士稟道:“前面有兩條路,不知老爺從那條大路而去,還是從那小路而去?”謝總兵道:“那一條路近?”軍士道:“小路近些。”謝總兵心下一想:“小路上恐有強盜,不如走大路,就遠些也罷。”遂吩咐從大路上走。三軍答應一聲,竟往大路而行。行了兩日,來到了一座高山,這山上有一位大王,大王肩下齊齊的排列著四位兄弟,聚集嘍羅五千餘人,在此打家劫舍。早有嘍羅飛報上山道:“岳飛兵駐汝南,有總兵官解糧到彼,在此經過,特來報知。”那大王聽了,呵呵大笑,對著那四位兄弟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山中壯士,全無救苦之心;寨內強人,盡有害人之意。正是:說來驚破庸人膽,話出傷殘義士心。畢竟不知那大王說出甚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九宮山解糧遇盜~樊家莊爭鹿招親

詩曰:

不思昔日蕭何律,且傚當年盜蹠能。蜂屯蟻聚施威武,積草囤糧待戰爭。

話說謝總兵來到此山,名爲九宮山。山上那位大王,姓董名先。手下四個弟兄:一個姓陶名進,一個姓賈名俊,一個姓王名信,一個也姓王名義。招集了五千多人馬,佔住這九宮山,打家勸舍。當日聞報,說是岳元帥軍前的糧草在山下經過,不覺呵呵大笑,對著四個兄弟說道:“我正想要奪宋朝天下,做個皇帝,強如在此胡爲。那宋朝只靠著岳飛一人,若拿了岳飛,何愁大事不成?如今他的糧草在此經過,豈肯輕輕放他過去!”就點起嘍羅一千,扎營在半山之中。看看糧車將近到來,大王就帶領嘍羅衝下山來,一字兒擺開,大喝一聲:“呔!會事的快快把糧草留下,饒你這一班狗命。牙縫內迸出半個’不’字,就叫你人人皆死,休想要活一個!”軍士慌忙的報與謝昆。謝昆道:“原來是我走差了路頭,是我的不是了。”只得拍馬掄刀,挺身上前觀看。但見那強人身長九尺,面如鍋底,兩道黃眉直豎,頦下生一部血染紅鬚,頭戴鑌鐵盔,身穿烏油鎧,坐下的是一匹點子青鬃馬,手拿著一柄虎頭月牙剷。見了謝昆,就大喝一聲,如同霹靂:“呔!你是何等樣人,擅敢大膽在此經過?快把糧草送上山去,饒你狗命!”那謝昆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只得欠身鞠躬,叫聲:“大王不用動惱!小官是湖口總兵謝昆,奉岳元帥將令,解糧在此經過。可憐小官年紀老邁,不是大王的對手。若是大王拿了糧去,元帥必然將我全家抄斬。望大王憐而赦之,放過此山,感德不淺!”那大共聽了,又把謝昆看了看,果然鬍鬚有好些白了,便道:“謝昆,你倒是個老實人,我不搶你的糧草。你可將營頭紮住,速速差人去報你元帥知道,說我九宮山鐵面董先大王阻住糧草,必要岳飛親來會戰。快快去報,俺們候你回音。如遲了,休怪我來欺你。”謝昆諾諾連聲而退。大王領衆嘍羅回歸本寨。

謝昆只得扎下營寨,急急寫了文書,差旗牌星夜飛報上茶陵關去。正值岳爺升堂議事,傳宣官上堂稟說:“謝總兵有告急文書投遞。”元帥傳令命他進來。傳宣官領令,就同旗牌來到滴水簷前跪下,將文書呈上。元帥拆開看了,大怒道:“好強盜,欺謝昆年老,擅敢搶奪糧草!”便問一聲:“那位將軍前去救回糧草?”階前閃出施全來,應聲:“末將願往。”元帥就命帶領五百人馬,同旗牌速去擒拿強盜。施全領令出關,同著差官一路望九宮山而來。

不一日,已到了糧草營前,來見了謝總兵,行禮過了。謝昆道:“施將軍還同幾位來?”施全道:“就是小將一人。”謝昆道:“那個強盜十分厲害,若只得將軍一位,恐難取勝。”施全道:“謝總爺,你可放心,看小將擒他。”謝總兵當時留施全吃了午飯,衆軍亦飽餐了一頓。施全道:“天色尚早,待末將去擒這強盜來。”施全提戟上馬,帶領兒郎來至山前擺開,高聲喊叫:“強盜快快下山來受縛!”嘍羅慌忙報與大王。董先拿剷上馬,帶領嘍羅飛馬下山來,擡頭望見施全,大聲喝道:

“來者可就是岳飛麽?”施全道:“胡說!爾乃烏合小寇,何用我元帥虎駕親臨。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施全是也,奉元帥將令,特來拿你。”董先大怒,舉起手中月牙剷,照頭便打,施全舉戟相迎。只聽得當的一聲,打在戟桿上,震得施全兩臂麻木。又是一連幾剷,施全招架不住,轉馬就跑。董先大叫:“你往那裏走?”拍馬追趕下來。追了四五里路,施全走得遠了,董先只得勒馬回山。

這施全因被那董先這把月牙剷打得魂魄俱消,不敢望糧草營中來,只顧落荒敗走。那自己馬蹄鑾鈴聲響,他只認做後邊董先追來,所以沒命的飛跑,一口氣直跑下二十來裏路。回轉頭來,不見了董先,方纔勒住馬,喘息不定。忽見前面爲首一位少年,生得前髮齊眉,後髮披肩,面如滿月。頭戴虎頭三叉金冠,二龍搶珠抹額,身穿大紅團花戰襖,軟金帶勒腰,坐下一匹渾紅馬。後面隨著十四五個家將,各各騎著劣馬,手執器械,跟著這少年,一直望前而去。施全想道:“那個少年必然是富家子弟,在此興圍作樂的。倘若前邊去,遇著了這個強盜,豈不枉送了性命?待我通知他一聲,也是好事。”便高聲叫道:“前邊這後生快快轉來,休得前去送命!”那後生正行之間,聽得此話,勒馬轉來嚮施全問道:“將軍喚我轉來,卻爲何事?”施全道:“前邊有個強盜十分厲害,恐你們不知,倘遇見了他,白送了性命,故此通知你一聲,快些轉去罷!”那後生道;“將軍何以曉得前邊有強盜?”施全道:“實不相瞞,我乃岳元帥麾下統制官施全便是。因有護糧總兵謝昆,被那九宮山上強盜阻住不放,我奉元帥軍令前來保糧。不道強盜果然本事高強,殺他不過,被他打敗了。故此喚你們轉來,是個爲好的意思。”那少年道:“原來如此,極承你盛情。”遂吩咐家將:“取我的鎧甲來!”家將答應一聲,取過包袱解開,公子下馬披掛。那施全在旁,看他穿上一副就身貼體的黃金甲,橫勒絲蠻帶,翻身跳上了渾紅馬。兩個家將擡過一桿虎頭鏨金槍,公子綽在手中,叫聲:“施將軍!引我前去捉這強盜。”施全觀看他這一根槍桿,比自己的戟桿還粗些,想必倒有些本事的,便道:“小將軍,你尊姓大名?這強盜委實厲害,不要輕看了他嚇!”公子道:“我今且去會會這個強盜,若然勝了,與你說名姓;若然不能取勝,也不必問我姓名。就請將軍前行引道。”施全害怕,那裏敢先走?那些衆家將都笑道:“虧你做了一位統制老爺,遇了強盜這樣害怕,怎麽去與金兵對敵?同去不妨的。”施全滿臉慚愧,無可奈何,只得一齊同走。

將近九宮山,施全把手指道:”前面半山裏的人馬,就是強盜營頭。”那小將軍就催馬來到山下,高叫一聲:“快叫那董先強盜下來,認認我小將軍的手段!”嘍羅忙去報知董先,董先飛馬下山。施全見了,對小將軍道:“強盜來了,須要小心些!”公子道:“待我拿他。”一馬衝上前去。施全同家將在後邊觀看。那董先見了公子,便駡道:“施全,你這狗男女也不成人,怎麽去叫一個小孩子來送命?豈不可笑!”公子道:“你可就是董先麽?”董先道:“既知我名,就該逃去,怎麽還敢問我?”公子道:“我看你形狀倒也象是一個好漢,目今用人之際,何不改邪歸正,掙個功名?我也是要去投岳元帥的,不若同了我去。若一味逞蠻,恐你性命不保!可細細去想來。”董先道:“你這小毛蟲有何本領,擅敢如此無禮,口出大言?打死你罷!”遂一剷打來,公子擺了擺這桿虎頭槍,在他剷柄上一托,當的一聲響,梟在旁邊。耍耍耍一連幾十槍,殺得董先手忙腳亂,渾身臭汗,那裏招架得住?只得轉馬敗上山去,大叫:“兄弟們,快來!”

那陶進等四人讓過董先,一齊走馬衝下山來,一見了那位小將軍,齊齊叫聲:“啊呀,原來是公子!”各各慌忙跳下馬來跪下。公子亦下馬來道:“俺祖爺原叫你們去投岳元帥,怎麽反在這裏落草?”卻說那四人原是張元帥舊時偏將,故此認得公子,當下便道:“小將們原要去投元帥的,因從這裏經過,被這董哥拿住,結爲兄弟,故此流落在此。不知公子何故到此?”公子道:“我遵祖父之命,去投岳元帥。遇見了施將軍,說你們阻擋了糧草,故爾來此。我想你等在此爲盜,終無結果。既與董先結義,何不勸他歸順朝廷,同我到岳元帥營前效力?有功之日,亦可榮宗耀祖,揚名後世,豈不是好?”陶進等領了公子之言,連忙上山去勸董先,不提。

且說這施全看見公子在那裏降伏這四人,便來問家將道:“你家公子,是何等樣人?緣何認得這強盜?”張興道:“俺家公子,名喚張憲。俺家老爺,便是金陵大元帥,今已亡故了。俺家太老爺,因有半股瘋疾,故命我家公子去投岳元帥麾下,去幹功名的。”施全聽了大喜,連忙下馬,來見了公子。謝總兵聽得報說此事,亦出營來迎接。恰好陶進等四人下山來見公子道:“小將們說起先老爺之事,董哥亦珮服公子英雄,情願投順。但要收拾寨中,求公子等一天,方可同行。”公子道:“不妨!你們可同去幫助收拾,我在此間等候便了。”四人領命回山。這裏謝昆、施全迎接張憲,各各見禮已畢,施全安排酒飯款待。到了次日,董先等五位好漢收拾乾淨,放火燒了山寨,帶領數千嘍兵下山來。謝昆接進營中,與施全、張憲各各見禮已畢。施全把兵分爲兩隊,往茶陵關而來。且按下慢表。

又說到湯懷同著孟邦傑奉令催解糧草,到了三叉路口,軍士來稟道:“老爺走大路,還是走小路?”湯懷問道:“大路近,還是小路近?”軍士道:“小路近得一二十里,但恐有草寇強盜。”湯懷道:“糧米早到軍前,就是功勞。既然小路近,就走小路。放著我二人在此,那裏有吃豹子心肝的強盜來惹我?怕他怎的?”軍士領令,竟往小路而走。不想道路狹窄難行,反要爬山過嶺,本意圖快,不覺越慢了。

一日,行到一塊大平陽之地,湯懷吩咐軍士安營造飯,方好盤山。衆軍領令,就扎下營寨歇息。湯懷對孟邦傑道:“賢弟,這幾日行路辛苦,我今閒坐在此,何不同你到山前山後,尋些野味來下酒何如?”孟邦傑是個少年心性,便道:“悶坐不過,甚好,甚好!”湯懷就命家將:“堅守營門,我們閒耍一回就來。”二人出營上馬,信步望著茂林深草處,一路沿著山下搜尋而來。只見前面一隻大鹿,在那裏吃草。湯懷就拈弓搭箭,颼的一箭射去,正中在鹿背上。那鹿負痛,帶箭飛跑。湯、孟二人加鞭追趕。那鹿沒命的跑去,追下有十來裏路。斜刺松林裏轉出一班女將,爲首兩女子,生得:

眉彎新月,臉映桃花。蟬鬢金銀雙壓,鳳鞋金鐙斜登。連環鎧甲束紅裙,繡帶柳腰恰稱。一個青萍劍,寒霜凜凜;一個日月刀,瑞雪紛紛。一個畫雕弓,開處如滿月;一個穿楊箭,發去似流星。

常言道:“無巧不成書。”那只鹿剛剛跑到那林邊,被那使刀的女子加上一箭,那鹿熬不住疼痛,就地打一滾,卻被衆女兵一撓鈎搭住,將繩索捆住,扛擡去了。湯杯看見,便叫聲:“孟賢弟,你看好兩個女子,把我們的鹿捉將去了!”孟邦傑道:“我們上去討還來。”湯懷道:“有理。”遂趕上前來,高叫道;“這鹿是我們射下來的,你倒湊現成,那裏有這等便宜事?快快送還便罷,休要惹我小將軍動手。”那拿劍的女子喝道:“胡說!這鹿明明是我妹子一箭射倒的。你要賴我,我就肯還你,只怕我手中這雙劍也未必肯。”湯懷大怒道:“好賤人!我看你是個女子,好言問你取討,你反敢無禮麽?”

就把槍倒轉,一槍桿打來。那女將舉劍隔開,劈面就砍。惱得湯懷心頭火起,使開槍耍耍耍一連幾槍,那女將力怯,招架不住。惱了使雙刀的女將,把馬一拍,舞動日月刀,上來幫助。

孟邦傑看得高興,掄開雙斧,上前接住。兩男兩女,捉對兒廝殺。那女將抵敵不住,虛晃一刀,轉馬敗將下去。湯、孟二人那裏肯罷,隨後追趕。

不到二三里地面,來到一所大莊院,背靠一座大高山,莊前一帶合抱不攏的大樹。那女將到了此地,竟帶領女兵轉入莊內,將莊門緊緊關閉,竟自進去了。那湯懷趕到莊門口,高聲大叫:“你那兩個賤人不還我鹿,待躲到那裏去?快快把鹿送了出來,萬事全休。若不然,惹得老爺性發,把你這個鳥莊子放一把火燒做了白地!”叫了一回,不見動靜。孟邦傑道:“哥哥,我們打進去,怕他怎的?”湯懷道:“那怕他是皇帝家裏!”

二人正待動手,只見莊門開處,走出一位老者,年過半百,方臉花鬚,頭戴逍遙巾,身穿褐色絨袍。背後跟隨三四個家將,各掛一口腰刀,慢慢的踱將出來,問道:“是那裏來的村夫,上門來欺負人?我這村莊非比別處,休來討野火吃!”湯懷正要開口,卻是孟邦傑搶上前一步,在馬上躬身道:“老丈聽者,我們二人乃是岳元帥麾下護糧統制。今日在此經過,在山前尋些野獸下酒。方纔射倒一鹿,卻被你們莊兩個女將恃強搶去,故此特來取討。”那老者聽了,便道:“原來爲此!一隻鹿值得甚事,大驚小怪!你們既是兩位護糧將軍,且請進小莊待茶。方纔這兩個是小女,待老夫去把鹿討來奉還便了。”湯、孟二人見那老者言語溫和,遂跳下馬來,跟隨老者進莊。莊客把馬拴好在莊前大樹上。

二人到了大廳上,撇下了兵器,望老者見禮畢,分賓主坐定。老者請問:“二位高姓大名?現居何職?”湯懷道:“小將姓湯名懷,是岳元帥從小結拜的義弟。這個兄弟乃是山東孟邦傑,因惡了劉魯王,投在岳元帥麾下,都做統制之職。今奉元帥將令,催糧到此,偶爾逐鹿,多有唐突!請問長者尊姓大名?此地名何所?”老者道:“老夫姓樊名瑞,嚮爲冀鎮總兵,目今告病休官在家。此間後面高山,名爲八卦山,因老夫賤姓樊,此莊順口就叫做樊家莊。今日難得二位將軍到此,山肴野蔬,且權當接風。”二人連稱:“不敢!原來是前輩尊官,小將們不知,多有冒犯,望乞恕罪!”

正說之間,左右安排桌凳,擺列酒饌。二人連忙起身作謝,說道:“小將們公事在身,不敢久停。這鹿不還也罷,就此告辭了。”樊瑞道:“二位既來之,則安之。且請略坐一坐,老夫還有話請教。”二人只得告禮坐下。兩邊家將斟過酒來,各人飲過了幾杯。樊瑞開言道:“二位將軍在外,終日在兵戈叢內馳騁,還念及家中父母、妻孥否?”湯懷道:“不瞞老伯說,嚮來年荒時候,老父母都已見背。連年跟著岳元帥南征北討,也不曾娶得妻室,倒也無甚牽掛。”樊瑞道:“如此正好盡力王事,但益將軍青年,必竟椿萱還茂?”邦傑聽了,不覺兩淚交流,遂將劉猊行兇之事,告訴一遍,因此亦未有妻室。樊瑞聽了二人說話,暗暗點頭,道:“難得,難得!老夫有一言,二位亦不必推辭。老夫嚮爲總兵,只爲姦臣當道,不願爲官,隱居于此。年已望六,小兒尚幼。只因兩個小女,一嚮懶學女紅,專好掄刀舞劍,由他嬌養慣了,故今年雖及笄,尚未許人。恰好老夫昨夜三更時分,夢見兩隻猛虎,趕著一鹿奔入內堂。今日得遇二位到此,也是天緣。老夫意慾將兩個小女,招贅二位爲東床嬌客,未知二位意下若何?”二人聽了,心中大喜,只得假意道:“極承老伯不棄!但恐粗鄙武夫,怎敢仰攀高門閨秀?”樊瑞道:“不必固遜,前日藕塘關金舍親曾有書來,說岳元帥已將‘臨陣招親’一款革除。今賢婿們軍糧急務,難于久留,趁今日黃道吉辰,便行合卺。”遂飲了幾杯,撤過筵席,叫莊丁:“去把二位將軍的馬,牽入後槽餵養。”一面端整花燭,安排喜筵;一面差人去近村莊,請過鄰里老友來赴喜酌。那些近在親鄰,亦都來賀喜。一時間,廳堂上點得燈燭輝煌,請出樊老夫人來,拜見了岳父、岳母,然後參天拜他,送入洞房。有詩曰:

堪誇女貌與郎才,天合姻緣理所該。

十二巫山雲雨會,襄王今夜上陽臺。

合卺已畢。湯、孟二人出到廳堂,款待衆客。正在飲酒之間,家將來報說:“公子回來了。”但見家將們扛擡著許多獐麂兔鹿之類,放在簷下。後邊走進一位小英雄,前髮齊眉,後髮披肩,年紀十二三歲,生得一表人材,原來就是有名的虎將樊成,上廳來先見了爹爹。樊老將軍便問:“這次因何去了十數日方回?”樊成道:“那近山野獸俱已拿盡,故爾遠去興圍,遲了幾日。”老將軍道:“過來與兩位姐夫見禮。”樊成道:“孩兒不省怎麽就招得這兩位姐夫?”老將軍道:“這個姓湯名懷,那個姓孟名邦傑,俱是岳元帥麾下,現居都統制之職。因爲解糧過此,天緣湊合,拍贅在此。”樊成聽了,方來見了禮,又與各親鄰等見禮畢。然後就坐飲酒,直至二更方散。送歸洞房。

次日,樊老將軍宰了些牛羊豬鷄等物,叫莊丁扛擡十來罎自窨下的好酒,送到營中,犒賞了衆軍士。住了三日,到第四月,湯、孟二人請岳父出來稟道:“小婿軍務在身,今日拜別起行。”樊瑞道:“此乃國家大事,不敢相留。”就命準備酒席餞行。席間,樊瑞道:“賢婿們可盡心王事,若能迎還二聖,我亦有光!小女自有老夫照看,放心前去。”樊成道:“再過二年,我來幫你殺番兵。”湯、孟二人遂拜辭了岳父母,與小姐、妻舅作別了出莊回營,領兵解糧起身,不表。

再說謝總兵催糧,到了關下紮住,同衆將來到轅門候令。旗牌稟過元帥,元帥令進見。謝昆、施全先把九宮山鐵面董先降順之事,又將會著張公子的話,細細稟明。岳爺大喜,便叫:“快請張公子相見。”公子就上前參見,將祖父之書雙手呈上。岳爺接過看了,隨即出位相扶道:“公子在我這邊,皆是爲朝廷出力。”遂吩咐張保:“將行李送在我衙門左近。早晚間還有話說。”張保領令而去。元帥又令董先等五人上堂,參見已畢。岳爺道:“爾等到此,須與國家出力,建功立名,博個封妻蔭子,不枉男兒之志。”董先等謝了。元帥遂令將董先帶來兵卒,命軍政司安插,收明糧草。

諸事已畢,大排筵宴,慶賀新來六將。各各見禮,合營暢飲。忽報:“湯、孟二將軍候令。”元帥道:“令進來!”二將進見。元帥道:“十數萬大兵,日費浩繁,何爲今日纔來?”二人道:“末將有下情稟明,望元帥恕罪!”就將貪行小路,捉鹿招親,成婚三日,有誤軍機之事細細稟明。元帥道:“我前已有令,把‘臨陣招親’一款已經革除,爾亦無罪。既是如此,且與衆將相見,另日與你們賀喜罷!”二人謝過,就來與張憲、董先等各各見禮,入席飲宴,不表。

且說岳元帥到了次日,將兩隊軍糧屯紮關中,遂發大兵起身,來取棲梧山。到得離山十里,安下營盤,來至山下討戰。

何元慶聞報,披掛下山。岳爺擡頭觀看,見那將頭戴爛銀盔,身披金鎖甲,手拿兩柄銀錘,坐下一匹嘶風馬。威風凜凜,相貌堂堂。岳爺暗想:“若得此人歸順,何愁二聖不還?”便開口道:“來者莫非何元慶乎?”元慶道:“然也!來將可是岳飛麽?”岳爺道:“既知我名,何不投降?”元慶道:“你既是岳飛,我聞你兵下太湖,收服楊虎、餘化龍,果然是員名將。本帥久欲投降,奈我手下有兩員家將不肯,故爾中止。”岳爺道:“凡爲將者,君命且不受,豈有反被家將牽制之理?虧你還要將領三軍,豈不可恥!”元慶道:“你不知我這兩個家將,非比別個,自幼跟隨著我,不肯半步相離,我亦不能一刻離他,所以如此。”岳爺道:“你那兩個家將是何等樣人,可叫他出來,待本帥認他一認,勸他歸順何如?”元慶道:“我那兩個家將,有萬夫不當之勇,恐他未必肯聽你的話。”岳爺道:“你且叫他出來。”元慶道:“你必要見他,休得害怕!”岳元帥道:“不怕,不怕!”

何元慶喚出那兩員家將來,有分教:岳元帥:計就山中擒虎將,謀成水裏捉英雄。畢竟不知兩個家將是何等之人,肯降不肯降,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何元慶兩番被獲~金兀朮五路進兵

詩曰:

廟堂無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

寶鼎銅駝荊棘裏,龍樓鳳閣黍離中。

卻說岳元帥要見何元慶的兩個家將,何元慶就把手中兩柄溜銀錘一擺,叫聲:“岳飛,這就是我兩個家將!你只問他肯降不肯降。”岳爺大怒道:“好匹夫!百萬金兵,聞我之名,望風而逃,豈懼你這草寇?本帥見你是條好漢,不能棄暗投明,反去幫助叛逆,故此好言相勸。怎敢在本帥面前,搖脣弄舌?不要走,且吃本帥一槍罷!”耍的一槍,劈面門刺來。何元慶舉銀錘當的一聲架開槍,叫聲:“岳飛,休要逞能!你果能擒得我去,我便降你。倘若不能,恐怕這錘不認得人,有傷貴體,那時懊悔遲矣!”岳元帥道:“何元慶,你休得誇口!敢與本帥戰一百合麽?”說著,耍的又是一槍,元慶舉錘相迎。槍挑錘,好似狻猊舞爪;錘架槍,渾如獅子搖頭。這一場大戰,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直戰到未牌時分,不分勝敗。元慶把錘架住了槍道:“明日再與你戰罷!”岳爺道:“也罷,且讓你多活一晚,明日早來領死!”兩下鳴金收軍。那邊何元慶回山,暗暗傳下號令:“今夜下山去劫宋營,各各準備”。不提。

且說岳元帥回到營中坐定,對衆將道:“我看何元慶未定輸贏,忽然收兵,今晚必來劫寨。湯懷兄弟可領本部軍兵,在吾大營門首開掘陷坑,把浮土蓋掩。”再令張顯、孟邦傑各領撓鈎手,皆穿皂服,埋伏于陷坑左右,吩咐道:“如拿住了何元慶,不準傷他性命。如違,定按軍法!”三將領令,各去行事。又令牛臯、董先各帶兵一千,在中途埋伏,截住他歸路,須要生擒,亦不許傷他性命。二將領令去了。元帥自把中軍移屯後面,分撥已定。

到了二更天氣,何元慶就帶領一千嘍羅,盡穿皂服,口銜枚果,馬摘銅鈴,悄悄下山,竟往宋營。看看將近營門,元慶在馬上一望,只見宋營寂然無聲,更鼓亂點,燈火不明。元慶道:“早知這般營寨,岳飛早已就擒。”當時就一聲號砲,點起燈球火把,如同白日。何元慶爲首,呐聲喊,一齊衝入宋營。只聽得來營中一聲號砲響,何元慶連人帶馬跌入陷坑。右有張顯,左有孟邦傑,帶領三軍一齊上前,將燒鈎搭起何元慶來,用繩索綁住。那些嘍羅一見主帥被擒,各各轉身逃走。正遇董先、牛臯攔住去路,大叫:“休走了何元慶!”衆嘍羅齊齊跪下道:“主帥已被擒去,望老爺們饒命。”牛臯道:“既如此,隨俺們轉去。如要走回去的,須要留下頭顱來!”衆嘍羅齊聲道:“情願歸降!”牛臯、董先帶了降兵,回至大營門口。

等候天明,岳元帥升帳坐定,衆將參謁已畢。張、孟二將將何元慶綁來繳令,牛臯、董先也來繳令。刀斧手將何元慶推至帳前,見了岳元帥立而不跪。元帥陪著笑臉,站起來道:“大丈夫一言之下,今請將軍歸順宋朝,再無異說。”元慶道:“此乃是我貪功,反中了你的奸計,要殺就殺,豈肯服你!”

元帥道:“這又何難。”吩咐放了綁,交還了何將軍馬匹雙錘並本部降兵,再去整兵來戰。左右領令,一一交清。元慶出了宋營,帶領嘍兵竟回棲梧山,于寨中坐定,好生惱怒:“不想中了奸計,反被這廝取笑一場。我怎生計較,拿住了岳飛,方出得胸中之氣!”不說元慶思想報仇之計。

再說岳元帥次日升帳,喚過張用問道:“那棲梧山可有別路可通麽?”張用道:“後山有條小路,可以上去。只是隔著一溪澗水,雖不甚深,路狹難走。”元帥道:“既有此路,吾計成矣!”遂命張用、張顯、陶進、賈俊、王信、王義帶領步兵三千,每人整備布袋一口,裝實沙土,身邊暗帶火藥。到二更時分,將沙袋填入山谿,暗渡過去。取棲梧山後殺人寨中,放火爲號,六將領令而去。又暗寫一柬貼,命楊虎、阮良上帳,吩咐照柬行事,二將領命去了。又喚耿明初、耿明達上帳,亦付柬帖,命依計而行。二將亦領令而去。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岳元帥分撥已定,忽報何元慶在營前討戰。元帥就帶領兵將,放砲出營。兩軍相對,射住陣腳。岳爺出馬,叫聲:“何將軍,今日好見個高低了。”元慶道:“大刀闊斧奇男子,今日與你戰個你死我活,纔得住手。”岳爺道:“我若添一個小卒幫助,也不算好漢,放馬來罷!”元慶拍馬提錘就打,岳爺舉槍招架。元慶這兩柄錘,盤頭護頂,攔馬遮人,一派銀光皎潔。岳爺那一桿槍,右挑左撥,劈面分心,渾如故舞龍飛。兩個直殺到天色將晚,並不見個輸贏。岳爺把槍架住了雙錘,叫聲:“將軍,天色已晚,你若喜懽夜戰,便叫軍士點起燈球火把,戰到天明。若然辛苦,回去將養精神,明日再來。”元慶大怒道:“岳飛,休得口出大言,我與你戰個三晝夜!”遂各叫軍士點起燈球火把,三軍呐喊,戰鼓忙催,重新一場夜戰。

殺至三更將近,只聽得棲梧山上兒郎呐喊,火光衝天。岳爺把馬一拎,跳出圈子,叫聲:“何元慶,你山上火起了!快快回去救火!”何元慶回頭一看,果然滿山通紅,心裏吃了一驚!又聽得一班宋將齊聲高叫:“元帥,趁此機會拿此狗頭!”岳爺道:“不可,何將軍快些回去!”元慶回馬便走。不多路,山上嘍兵紛紛的敗下山來,報道:“茶陵關張用,帶領人馬從後山殺上來,四面放火,奪了山寨。小人們抵敵不住,只得逃下山來。”元慶咬牙切齒,大駡張用:“這喪心奸賊,與你何仇,搶我山寨,叫我何處安身!”衆頭目道:“山寨已失,後面又有岳飛兵阻,不如且回汝南,奏聞大王,再發傾國之兵前來報仇何如?”元慶道:“講得有理。”就帶了衆軍士撥轉馬頭,望汝南大路進發。

元慶行到天明,叫聲:“苦!我死于此矣!這一條大橋是誰拆斷了!此處又無船隻,叫我怎生過去!”衆兒郎看了,正在著急,忽聽得一聲砲響,水面上撐出一隊小船來,俱是四槳雙櫓,刀槍耀目。前面兩隻船頭上,站著楊虎、阮良,各執兵器,高聲大叫:“何將軍,我奉元帥將令,在此等候多時,邀請將軍同保宋室江山,快請下船!”衆嘍羅嚇得魂飛魄散!何元慶也不答話,撥馬便走。

直至白龍江口,衆兒郎一看,但見一派大江,並無船隻可渡,又聽得後面來兵追聲已近。何元慶道:“又不能過得江去,不如殺轉去與岳飛拚了命罷!”軍士用手指道:“這小港內不是兩隻漁船?”元慶一馬跑上來,叫道:“漁翁,快來救我!我乃棲梧山上大元帥何元慶!渡了我過去,重重謝你。”那漁翁聽了,把船撐出港,把手一招,叫聲:“兄弟,快把船使來,是何老爺在此。”兩隻小船一齊撐至沙灘,叫聲:“何老爺,快請上船來!”元慶道:“你這小船,怎渡得我的馬?”漁翁道:“老爺坐在小人船上,把這兩柄錘放在兄弟船中,老爺身體重,大江大水不是兒戲的,那裏還顧得馬!”元慶只得下船,把錘放在那隻船上,連忙撐得船離岸。岳元帥的追兵已經趕上。那些衆頭目齊齊跪下,情願投降。元慶看了,十分淒楚道:“還虧得不該死,遇著這兩個漁翁救我,只是可惜我的馬被他們拿去了!”元慶又叫:“漁翁,你兄弟的船爲何搖嚮那邊去了?”漁翁道:“啊呀!不好了!我這兄弟是好賭的,看見老爺這兩柄錘是銀子打的,便起不良之心將錘拐去了!”元慶道:“你快叫他轉來,我多將金帛送他。”漁翁道:“老爺差了,他現的不取,反來取你賒的?”元慶道:“如此說來,是你與他同謀的了。”漁翁道:“什麽同謀!老實對你說了罷!我那裏是什麽漁人,我乃當今天子駕前都統制將軍耿明初,這個兄弟耿明達是也。奉岳元帥將令,特來拿你的。”元慶聞言,立起身來打漁翁,這耿明初翻滾落長江去了!何元慶站在船中,心內暗想:“如今怎麽處!”正在無可如何,那耿明初在水底下鑽出頭來,叫聲:“何元慶下來罷!”兩手把船一板,船底朝天,元慶落水,被耿明初一把擒住,捉到岸上,用繩綁了,解到元帥馬前。

岳爺見了,連忙下馬,吩咐放綁,便道:“本帥有罪了!不知今番將軍還有何說?”元慶道:“這些詭計何足道哉!要殺便殺,決不服你!”岳爺道:“既如此,叫左右交還錘馬,快請回去,再整大兵來決戰。”元慶也不答應,提錘上馬而去。衆將好生不服,便問道;”元帥兩次不殺何元慶,卻是爲何?”岳爺道:“列位賢弟不知昔日諸葛武侯七縱孟獲,南方永不復反。今本帥不殺何元慶,要他心悅誠服來降耳!湯懷兄弟,你可如此如此。”湯懷領令而去。

卻說那何元慶來到江口,又羞又惱,又無船隻,暗想:“曹成也不是岳飛的對手,真個無路可投,不如自盡了罷!”正欲拔劍自刎,只見宋將湯懷匹馬空身,飛奔趕來道:“岳元帥記念何將軍,著我前來遠送。請將軍暫停鞭鐙,待小將準備船隻,送將軍渡江。”正說間,又見後面牛臯帶領健卒,扛擡食物趕來道:“奉元帥將令,因何將軍辛苦,誠恐饑餓,特備水酒蔬飯,請將軍聊以充饑。”元慶泣道:“岳元帥如此待我,不由我不降也。”就同了湯懷、牛臯來至岳元帥馬前跪下,口稱:“罪將該死,蒙元帥兩次不殺之恩,今情願投降!”岳爺下馬,用手相扶道:“將軍何出此言?賢臣擇主而仕,大丈夫正在立功之秋。請將軍同保宋室江山,迎還二聖,名垂竹帛也!”遂叫左右將副衣甲與何將軍換了。率領三軍,回茶陵關扎營。傳令棲梧山降卒皆換了衣甲,就撥與何元慶部領。又備辦酒席,與何元慶結爲兄弟。合營慶賀,一面申奏朝廷。養兵息馬,差人探聽曹成消息。

過了幾時,報有聖旨下來。岳爺帶領衆將,出關接旨,迎到堂上開讀:因得湖廣洞庭湖水寇楊幺猖獗,特調岳飛移兵勦滅。元帥接過聖旨,送了欽差起身。恰好探子回報:“探得汝南曹成、曹亮領兵逃去,不知下落!”元帥就問何將軍:“那二曹不知往何處避兵?”元慶道:“曹成兄弟膽量甚小,聞末將已降,故爾站身不住。他有許多親眷都在湘湖、豫章等處,佔據山寨做賊,定然投嚮那邊去了。”岳爺道;”量這曹成,不足爲患。”遂傳令大兵,一齊撥寨往湖南進發。在路秋毫無犯。不一日,到了潭州。早有鎮守本州總兵率領衆官出關迎接。

岳爺引兵將進關,到了帥府,問總兵道:“楊幺在何處?”總兵道:“楊幺連日在城外焚掠。想是聞知元帥兵到,已于前兩日不知那裏去了?”元帥傳令安頓營盤,一面差人探聽楊幺消息,不提。

再說金邦兀朮探聽岳元帥兵駐潭州,征服水寇,就與軍師哈迷蚩計議:“如今這岳南蠻遠出,正好去搶金陵。”哈迷蚩道:“臣已定有一計,狼主可請大太子領兵十萬,去搶湖廣。”兀朮道:“岳南蠻正在湖廣,怎麽反叫大王爺到那裏去?”哈迷蚩道:“那大太子到那裏,並不與他交戰。只要他守東,我攻西;他防南,我嚮北。牽制得那岳飛離不得湖廣。這裏就命二太子領兵十萬,去搶山東;三太子領兵十萬,去搶山西;五太子領兵十萬,去搶江西。弄得他四面八方來不及,然後狼主自引大兵去搶金陵,必在吾掌握之中矣!此是五路進兵中原之計,不知狼主意下如何?”兀朮聞言大喜,遂召請四位弟兄備引兵十萬,分路而去。兀朮自領大兵二十萬,竟望金陵進發。但見:

殺氣橫空,日黑沙黃路漫漫,白雲衰草霜凜凜;紫塞風狂,胡笳羯鼓悲涼月,赤幟紅旗映日光。遍地裏逃災難的,男啼女哭;一路來擄財帛的,萬戶驚惶。番兵夷將,一似屯蜂聚蟻;長刀短劍,好如密竹森篁。可憐那櫛風沐雨新基業,今做了鬼哭神號古戰場!

詩曰:

刀鋒耀眼劍光芒,搖漾旗幡蔽天荒。馬蹄踏碎中原地,穩取金陵似探囊。

這時節宗留守守住金陵,屢次上表,請康王回駐汴京,號令四方,志圖恢復,無奈康王不從。此時打探得兀朮五路進兵,岳飛又羈留湖廣,急得舊病發作,口吐鮮血斗餘,大叫“過河殺賊”而死。後人有詩曰:

丹心貫日竭忠誠,志圖恢復待中興。出師朱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又詩曰:

禍結兵連逼帝都,中原義旅幾招呼?南朝誰唱公無渡,魂繞黃流血淚枯!

卻說兀朮兵至長江,早有衆元帥、平章等四下拘覓船隻,伺候渡江。那長江總兵姓杜名充,他見兀朮來得勢大,心下暗想:“宗留守已死,岳元帥又在湖廣,在朝一班佞臣那裏敵得兀朮大兵?那兀朮有令,宋臣如有歸降者,俱封王位。我不如獻了長江,以圖富貴。”主意已定,就吩咐三軍豎起降旗,駕了小舟來見兀朮,口稱:“長江總兵杜充特獻長江,迎接狼主過江。”兀朮大喜,就封爲長江王之職。杜充謝恩道:“臣子杜吉官居金陵總兵,現守鳳臺門,待臣去叫開城門,請狼主進城便了。”兀朮道:“爾子若肯歸順,亦封三位。”就命杜充爲嚮導,大兵往鳳臺門而來。

再說康王正在宮中與張美人飲宴,只見衆大臣亂紛紛趕進宮來,叫道:“主公不好了!今有杜充獻了長江,引番兵直至鳳臺門,他兒子杜吉開門迎賊,番兵已進都城!主公還不快走!”康王大驚失色,也顧不得別人,遂同了李綱、王淵、趙鼎、沙丙、田思忠、都寬,君臣共是七人,逃出通濟門,一路而去。

那兀朮進了鳳臺門,並無一人迎敵,直至南門,走上金階。進殿來,只見一個美貌婦人跪著道:“狼主若早來一個時辰,就拿住康王了。如今他君臣七人逃出城去了。”兀朮道:“你是何人?”美人道:“臣妾乃張邦昌之女、康王之妃。”兀朮大喝一聲道:“夫婦乃五倫之首,你這寡廉鮮恥、全無一點恩義之人,還留你何用!”走上前一斧,將荷香砍做兩半爿。遂傳令命番官把守金陵,自家統衆追捉康王。遂令杜充在前邊引路,沿城追趕。所到之處,人只道杜充是保駕的,自然指引去路,遂引著兀朮緊緊追趕上來。

這裏康王君臣七人,急急如喪家之狗,忙忙似漏網之魚,行了一晝夜,纔得到句容。李綱道:“聖上快將龍袍脫去,換了常服方可。不然,恐兀朮跟蹤追來!”康王無奈,只得依言,不敢住腳,望著平江府秀水縣,一路逃至海鹽。海鹽縣主路金,聞得聖駕避難到此,連忙出城迎接,接到公堂坐定。王淵道:“如今聖駕要往臨安,未知還有多少路?”路金道:“道路雖離此不遠,但有番兵,皆在錢塘對面下營。節度皆棄兵而逃。聖上若到臨安,恐無人保駕,不如且在此待勤王兵到。”王淵道:“你這點小地方,怎生住得?”路金道:“地方雖小,尚有兵幾百。此地有一隱居傑士,只要聖上召他前來,足可保守。”高宗叫聲:“卿家,此地有甚麽英雄在此隱居?”路金道:“乃是昔日梁山泊上好漢,複姓呼延名灼。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主公召來,足可保駕。”王淵道:“呼延灼當日原爲五虎將,乃是英雄。只恐今已年老,不知本事如何?”高宗道:“就煩卿家去請來。”知縣領旨而去。

一面縣中送出酒筵,君臣飲酒。王淵道:“依臣愚見,還是走的爲妙。倘到得湖廣會見岳飛,方保無事。”高宗道:“列位卿家!朕連日奔走辛苦,且等呼延灼到時,再作商議。”正說間,路金來奏:“呼延灼已召到候旨。”高宗命:“宣進來。”那呼延灼到縣堂來見駕,高宗道:“老卿家,可曾用飯否?”呼延灼道;”接旨即來,尚未吃飯。”高宗就命路金準備酒飯,呼延灼就當駕前飽餐一頓。

忽見守城軍士來報:“番兵已到城下。”高宗著驚!呼延灼道:“請聖駕上城觀看,臣若勝了,萬歲即在此等勤王兵到。臣若不能取勝,聖上即時出城,往臨安去罷!”高宗應允,遂同了衆臣,一齊上城觀看。

只見杜充在城下高叫:“城內軍民人等聽者,四太子有令,快快把昏君獻出,官封王位。莫待打破城池,鷄犬不留,悔之晚矣!”話聲未絕,那城門開處,一位老將軍出城,大喝一聲:“你是何人,敢逼吾主?”杜充道:“我乃長江王便是,你乃何人?”呼延灼道:“嗄!你就是獻長江的奸賊麽!不要走,吃我一鞭!”耍的一鞭,望杜充頂梁上打去,杜充舉金刀架住。呼延灼又一鞭攔腰打來,杜充招架不住,翻身落馬。衆番兵轉身敗去!呼延灼也不追趕,取了首級,進城見駕。高宗大喜道:

“愛卿真乃神勇!寡人若得回京,重加官職。”吩咐將杜充首級,號令在城上。

再說番兵敗轉去,報與兀朮道:“長江王追趕康王,至一城下,被一個老南蠻打死了。”兀朮道:“有這等事!”就自帶兵來至城下,叫道;”快送康王出來!”高宗正與衆臣在城上,見了流淚道:“這就是兀朮,拿我二聖的!孤與他不共戴天之仇!”呼延灼道:“聖上不必悲傷,且準備馬匹。若臣出去不能取勝,主公可出城去,直奔臨安,前投湖廣,尋著岳飛,再圖恢復。”

說罷,就提鞭上馬,衝出城來,大叫:“兀朮休逼我主,我來也!”兀朮見是一員老將,鶴髮童顏,威風凜凜,十分懽悅,便道;”來的老將軍何等之人?請留姓名。”呼延灼道:“我乃梁山泊五虎上將呼延灼是也。你快快退兵,饒你性命。不然,叫你死于鞭下。”兀朮道:“我非別人,乃大金國兀朮四太子是也。久聞得梁山泊聚義一百八人,勝似同胞,人人威武,個個英雄,某家未信。今見將軍,果然名不虛傳!但老將軍如此忠勇,反被姦臣陷害。某家今日勸你不如降順某家,即封王位,安享富貴,以樂天年,豈不美哉?”呼延灼大怒道:“我當初同宋公明征伐大遼,鞭下不知打死了多少上將,希罕你這樣個把番奴!”遂舉鞭嚮著兀朮面門上打去,兀朮舉金雀斧架住,兩人大戰了三十餘合,兀朮暗想:“他果是英雄。他若少年時,不是他的對手。”二人又戰了十餘合。呼延灼終究年老,招架不住,回馬敗走。兀朮縱馬追來。呼延灼上了吊橋。不知這吊橋年深日久,不曾換得,木頭已朽爛了。呼延灼跑馬上橋,來得力重,踏斷了橋木,那馬前蹄陷將下去,把呼延灼跌下馬來。兀朮趕上前,就一斧砍死。城上君臣看見,慌慌上馬出城,沿著海塘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