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懷答應上馬,來到鎮上,但見人煙熱鬧,有幾個客店掛著燈籠。左首一個店主人,看見湯懷在馬上東張西望,便上前招接道:“客官莫非要打中火麽?”湯懷便跳下馬來,把手一拱道:“請問店主貴姓?”店主道:“小人姓方,這裏昭豐鎮上有名的方老實,從不欺人的。”湯懷道:“我們有弟兄五個,是進武場的,因有一個兄弟傷了些風寒,不能行走,要借歇幾天,養病好了方去,可使得麽?”方老實道:“小人開的是歇店,這又何防?家裏盡有乾淨房屋,只管請來就是。若是要請太醫,我這鎮上也有,不必進城去請的。”湯懷道:“如此甚好,我去邀了同來。”遂上馬回轉,與衆兄弟說了。便攙扶了王貴上馬,慢慢的行到鎮上,在方家客寓住下。當日就煩方老實去請了個醫生來看。醫生說是飲食傷脾,又感了些寒氣,只要散寒消食,不妨事,就可好的。遂撮了兩服煎劑。岳大爺封了一錢銀子謝了,太醫自去。衆弟兄等就安心歇下,調理王貴。按下不表。且說這太行山金刀王善,差人打聽梁王被岳飛挑死,聖旨將宗澤削職歸農,停止武場,遂傳集了諸將軍師並一衆嘍羅,便開言道:“目今姦臣當道,將士離心。梁王雖然死了,卻幸宗澤削職,朝中別無能人。孤家意慾趁此時興兵入汴,奪取宋室江山。卿等以爲何如?”當下軍師田奇便道:“當今皇帝大興土木,萬民愁怨;捨賢用奸,文武不和。趁此時守防懈怠,正好興兵,不要錯過了。”王善大喜,當時就點馬保爲先鋒,偏將何六、何七等,帶領人馬三萬,扮做官兵模樣,分作三隊,先期起行。自同田奇等,率領大兵隨後。一路往汴京進發,並無攔阻。看看來到南薰門外,離城五十里,放砲安營。這裏守城將士聞報,好不慌張,忙把各城門緊閉,添兵守護,一面入朝啟奏。徽宗忙登金鑾大殿,宣集衆公卿,降旨道:“今有太行山強寇,興兵犯闕,卿等何人領兵退賊?”當下衆臣你看我、我看你,並無一人答應。朝廷大怒,便嚮張邦昌道:“古言養軍千日,用在一朝。卿等受國家培養有年,今當賊寇臨城,並無一人建策退兵,不辜負國家數百年養士之恩麽?”語聲未絕,只見班部中閃出一位諫議大夫,出班奏道:“臣李綱啟奏陛下,王善兵強將勇,久蓄異心;只因畏懼宗澤,故爾不敢猖獗。今若要退賊軍,須得復召宗澤領兵,方保無虞。”聖上準奏,傳旨就命李綱宣召宗澤入朝,領兵退賊。
李綱領旨出朝,就到宗澤府中來。早有公于宗方出來迎接。李綱道:“令尊翁在于何處,不來接旨?”公子道:“家父臥病在床,不能接旨,罪該萬死!”李綱道:“令尊不知害的什麽癥候?如今卻在何處?”公子道:“自從鬧了武場,吃了驚恐,回來染了怔忡之癥,如今臥在書房中。”李綱道:“既然如此,且將這聖旨供在中堂,煩引老夫到書房,去看看令尊如何?”公子道:“只是勞動老伯不當。”李綱道:“好說。”當時公子宗方,便引了李綱來到書房門口,只聽得裏邊鼾聲如雷,李綱道:“幸是我來,若是別人來,又道是欺君了。”公子道:“實是真病,並非假詐。”說未了,只聽得宗澤叫道:“好奸賊呀!”翻身復睡。李綱道:“令尊既是真病,待我復了旨再來。”說罷,抽身出來,公子送出大門。
李綱回至朝中俯伏奏道:“宗澤有病,不能領旨。”徽宗道:“宗澤害何病癥,即可著太醫院前去醫治。”李綱奏道:“宗澤之病,因前日鬧了武場,受了驚恐,削了官職,憤恨填胸,得了征忡之癥,恐藥石一時不能療治。臣見他夢中大駡姦臣,此乃他的心病,必須心藥醫之。若萬歲降旨,將姦臣拿下,則宗澤之病不藥自愈矣!”徽宗便問:“誰是姦臣?”李綱方欲啟奏,只見張邦昌俯伏金階先奏道:“兵部尚書王鐸乃是姦臣。”朝廷準奏,即傳旨將王鐸拿下,交與刑部監禁。看官,你道張邦昌爲甚反奏王鐸,將他拿下?要曉得姦臣是要有才情的方做得。他恐李綱奏出他三人,一連拿下,便難輓回了。今他先奏,把王鐸拿下,放在天牢內,尋個機會,就可救他出來的。李綱想道:“這個奸賊卻也知竅。也罷,諒他也改悔前非了。”遂辭駕出朝,再往宗澤府中來。
這裏宗澤見李綱復命,慌忙差人打聽動靜。早已報知,朝廷現將王鐸拿下天牢,今李綱復來宣召。只得出來接旨,到大廳上,李綱將張邦昌先奏拿下王鐸之事一一說知。宗澤道:“只是太便宜了這奸賊。”兩人遂一同出了府門,入朝見駕。朝廷即復了宗澤原職,領兵出城退賊。張邦昌奏道:“王善烏合之衆,陛下只消發兵五千與宗澤前去,便可成功。”朝廷準奏,命兵部發兵五千與宗澤,速去退賊。宗澤再要奏時,朝廷已捲帝退朝進宮去了。只得退出朝門,嚮李綱道:“打虎不著,反被虎傷。如何是好?”李綱道:“如今事已至此,老元戎且請先領兵前去。待我明日再奏聖上,添兵接應便了。”當時二人辭別,各自回府。
到了次日,宗爺到校場中點齊人馬,帶領公子宗方一同出城。來到牟駝岡,望見賊兵約有四五萬,因想:“我兵衹有五千,怎能敵得他過?”便傳令將兵馬齊上牟駝岡上扎營。宗方稟道:“賊兵衆多,我兵甚少。今爹爹傳令于岡上安營,倘賊兵將岡圍困,如何解救?”宗澤拭淚道:“我兒,爲父的豈不知天時地利?奈我被姦臣妒害,料想五千人馬,怎能殺退這四五萬嘍羅?如今扎營于此,我兒好生固守,待爲父的單槍獨馬,殺入賊營。若得僥幸殺敗賊兵,我兒即率兵下岡助陣。倘爲父的不能取勝,死于陣內,以報國恩,我兒可即領兵回城,保你母親家眷回歸故土,不得留戀京城。”吩咐已畢,即匹馬單槍出本營,要去猖踹金刀王善的營盤。
這宗留守平日間最是愛惜軍士的,衆人見他要單身獨騎去踹賊營,就有那隨征的卡總、遊擊、百戶、隊長一齊攔住馬前道:“大老爺要往那裏去?那賊兵勢大,豈可輕身以蹈虎穴?即使要去,小將們自然效死相隨,豈有讓大老爺一人獨去之理?”宗澤道:“我豈不知賊兵衆盛?就帶你們同去,亦無濟于事。不若捨吾一命,保全爾等罷!”衆軍士再三苦勸,宗爺那裏肯聽,竟一馬衝入賊營,大叫一聲:“賊兵當我者死!避我者生!看宗留守來踹營也!”這些衆嘍羅聽見,擡頭看時,但見宗老爺:
頭帶鐵幞頭,身披烏油鎧。
內襯皂羅袍,坐下馬雅馬。
手提鐵桿槍,面如鍋底樣。
一部白鬍鬚,好似天神降。
那宗老爺把槍擺一擺,殺進營來,人逢人倒,馬遇馬傷。衆嘍羅那裏抵擋得住,慌忙報進中營道:“啟大王,不好了!今有宗澤單人匹馬,踹進營來,十分厲害,無人抵擋,請大王定奪!”王善心中想道:“那宗澤乃宋朝名將,又是忠臣。今單身殺進營來,必須是被姦臣算計,萬不得已,故此拚命!孤家若得此人歸順,何愁江山不得到手?”就命五營大小三軍:“速出迎敵!只要生擒活捉,不許傷他性命!”衆將答應一聲:“得令!”就將宗澤老爺重重疊疊圍裹攏來,大叫:“宗澤!此時不下馬,更待何時?”正是:英雄失志受人欺,白刃無光戰馬疲。得意狐貍強似虎,敗翎鸚鵡不如鷄。畢竟不知宗老爺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轅門昨日感深恩,報效捐軀建上責力。白鵲旗邊懸賊首,紅羅山下識良朋。
話說那宗留守老爺,一人一騎獨踹王善的營盤,滿拚一死。不要說是衆寡不敵,倘然賊兵一陣亂箭,這宗老爺豈不做了個刺蝟?只因王善出令要捉活的,所以不致傷命。但是賊兵一重一重,越殺越多;一層一層,圍得水洩不通,如何得出?且按下慢表。
卻說這昭豐鎮上,王貴病體略好些,想要茶吃。岳大爺叫:“湯懷兄弟,你可到外邊去,與主人家討杯茶來,與王兄弟吃。”湯懷答應了一聲,走到外邊來,連叫了幾聲,並沒個人答應。只得自己到爐子邊去搧了一會,等得滾了,泡了一碗茶。方欲轉身,只聽得推門響,湯懷回頭看時,卻是店主人同著小二兩個慌慌張張的進來。湯懷道:“你們那裏去了?使我叫了這半天,也不見個影兒。”店主人道:“正要與相公說知:今有太行山大盜起兵來搶都城,若是搶了城倒也罷了。倘若被官兵殺敗了,轉來就要逢村搶村,遇鎮搶鎮,受他的纍。因此我們去打聽打聽消息,倘若風色不好,我們這裏鎮上人家都要搬到鄉間去躲避。相公們是客邊,也要收拾收拾,早些回府的妙。”湯懷道:“原來有這等事!不妨的,那些強盜若曉得我們在此,決不敢來的。恐怕曉得了,還要來納些進奉,送些盤纏來與我們哩!”這店小二呶著嘴道:
“霹靂般的事,這相公還講著沒氣力的閒話。”湯懷笑了一笑,自拿了茶走進來,遞與王貴吃了。岳大爺便問:“湯兄弟,你去取茶,怎去了這許多時?王兄弟等著吃,惹得他心焦。”湯懷便將店主人的話說了一遍。岳大爺便叫店主人進來,問道:“你方纔這些話,是真是假?恐怕還是訛傳?”店主人道:“千真萬確!朝廷已差官兵前去征勦了。”岳大爺道:“既如此,煩你與我快去做起飯來。”店主人只道他們要吃了飯起身回去,連忙答應了一聲,如飛往外邊去做飯,不提。
且說岳大爺對衆兄弟道:“我想朝廷差官領兵,必然是恩師宗大人。”湯懷道:“哥哥何以見得?”岳大爺道:“朝內俱是姦臣,貪生怕死的,那裏肯衝鋒打仗?衹有宗大人肯實心爲國的。依愚兄的主意,留牛兄弟在此相伴王兄弟,我同著二位兄弟前去打探看。若是恩師,便助他一臂;若不是,回來也不遲。”湯、張二人聽了,好不懽喜。牛臯就叫將起來道:“王哥哥的病已好了,留我在此做什麽?”岳大爺道:“雖然好了,沒有個獨自丢他一個在此的。爲兄的前去相助恩師,只當與賢弟同去一樣。”牛臯再要開言,王貴將手暗暗的在牛臯腿上捻了一把。牛臯便道:“什麽一樣不一樣,不要我去就罷!”
正說之間,店小二送進飯來。王貴本不吃飯,牛臯賭氣也不吃。三個人吃了飯,各自披掛了,提著兵器,出店門上馬而去!這裏牛臯便問:“王哥哥,你方纔捻我一把做什麽?”
王貴道:“你這獃子!大哥既不要你去,說也徒然。你曉得我爲何生起病來?”牛臯道:“我不曉得。”王貴道:“我對你說了罷,只因我那日在校場中不曾殺得一個人,故此生出病來。你不聽,如今太行山強盜去搶奪京城,必然人都在那裏。我捻你這一把,叫你等他三個先去,我和你隨後趕去,不要叫大哥曉得,殺他一個暢快,只當是我病後吃一料大補藥,自然全好了。你道我該去不該去?”牛臯拍手道:“該去!該去!”于是二人也把飯來吃了,披掛端正,托店主人照應行李:“我們去殺退了賊兵就來。”出門上馬,提著兵器,亦望南薰門而來。
且說岳大爺三人先來到牟駝岡,擡頭觀看,果然是宗澤的旗號。岳大爺叫聲:“哎喲!恩師精通兵法的,怎麽扎營在岡上?此乃不祥之兆。我們且上岡去,看是如何。”三人乘馬上岡。早有小校報知宗公子,下岡相迎,接進營中。岳大爺便問:“令尊大人素練兵術,精通陣法,卻爲何結營險地?倘被賊兵困絕汲水打糧之道,如何是好?”宗方淚流兩頰,便將被姦臣陷害,不肯發兵。老爺滿拚一死,以報朝廷,故爾駐兵于此,匹馬單槍已踹入賊營去了,說與岳大爺知道。岳大爺道:“既如此,公子可速爲接應!待我愚弟兄下去,殺人賊營內,救出恩師便了。”便叫:“湯兄弟可從左邊殺進,張兄弟可從右邊殺進,愚兄從中央衝入,如有那個先見恩師的,即算頭功。”湯懷道:“大哥,你看這許多賊兵,一時那裏殺得盡?”岳大爺道:“賢弟,我和你只要擒拿賊首,救出恩師,以酬素志,何必慮那賊兵之多寡?”二人便道:“大哥說得是!”
你看他吼一聲,三個人奮勇當先。湯懷舞動這管爛銀槍,從左邊殺進去!猶如是毒龍出海,渾似那惡虎離山。衝進營中,那些嘍羅怎能抵擋得住?這張顯把手中鈎連槍擺開,從右邊殺進去,橫衝直撞,只見半空中大鵬展翅,斜刺裏獅子搖頭。殺得那些嘍羅馬仰人翻,神號鬼哭。那岳大爺:
頭戴著爛銀盔,身披著鎖子甲。銀鬃馬,正似白龍戲水;瀝泉槍,猶如風舞梨花。渾身雪白,遍體銀裝。馬似掀天獅子,人如立地金剛。槍來處,人人命喪;馬到時,個個身亡。
正是:
斬堅入陣救忠良,賊將當鋒盡滅亡。
成功未上淩煙閣,岳侯名望至今香。
擺動手中這桿瀝泉槍,衝入營中,大叫一聲:“岳飛來也!”
這宗留守被衆賊困在中央,殺得氣喘不住,但聽得那些賊兵口中聲聲只叫:“宗澤,俺家大王有令,要你歸降,快快下馬,免你一死!”正在危急之際,猛聽得一片聲齊叫道:“槍挑小梁王的岳飛殺進來了!”宗老爺暗想:“這岳飛已回去,難道是夢裏不成?”正在疑惑,只聽得一聲呐喊,果然岳飛殺到面前。宗澤大喜,高叫:“賢契,老夫在這裏!”岳大爺上前叫聲:“恩師,門生來遲,望乞恕罪!”說聲未絕,只見湯懷從左邊殺來,張顯從右邊殺來。岳大爺便叫:“二位兄弟,恩師在此,且並力殺出營去!”宗爺此時好生懽喜,四個人並在一堆,逢人便殺,好似砍瓜切菜一般。
不道那牛臯、王貴,恐怕那些賊兵被他三個殺完了,因此急急趕來。將到營門,擡頭一望,滿心懽喜,說道:“還有!還有!”王貴道:“牛兄弟,且慢些上來,等我先上去吃兩貼補藥,補補精神看!”牛臯道:“王哥,你是病後,且讓我先上去燥燥脾胃!”你看他拍著烏騅馬,舞動雙鐵鐧,狠似玄壇再世;那王貴騎著紅馬,使開大刀,猛如關帝臨凡。一齊殺入營來,真個是人逢人倒,馬遇馬傷。那些嘍羅忙報與王善道:“啟上大王爺,不好了!前營殺進三個人來,十分厲害!不道背後又有一個紅人,一個黑人殺進來,兇惡得緊!無人抵敵,請令定奪。”王善聽了大怒,叫:“備馬來!待孤家親自去拿他。”左右答應一聲:“得令!”帶馬的帶馬,擡刀的擡刀。王善忙忙上馬,提刀衝出營中。嘍羅吆喝一聲:“大王來了!”王貴看見,便道:“妙嚇!大哥常說射人先射馬,擒賊必擒王。”就一馬當先,徑奔王善。牛臯大叫:“王哥哥,不要動手,這貼補藥我要吃的!”這一聲喊,猶如半空裏起個霹靂。王善吃了一驚,手中金刀鬆得一鬆,早被王貴一刀,連肩帶背砍于馬上。
王貴下馬取了首級,掛在腰間,看見王善這口金刀好不中意,就把自己的刀撇下,取了金刀,跳上馬來。牛臯見了,急得心頭火起,便想:“我也要尋一個這樣的殺殺,纔好出氣!”便舞開雙鐧,逢著便打。正在發瘋,早被岳大爺看見,心中暗想:“難道他撇了王貴,竟自前來不成?”正要上前來問,忽見王貴腰間掛著人頭,從斜刺裏將賊將鄧成追將下來。正遇岳大爺馬到,手起一槍,鄧成翻身落馬;復一槍,結果了性命。田奇舉起方天畫戟正待來救,被牛臯左手一鐧,挑開了畫戟,右手一鐧,把田奇的腦蓋打得粉碎,跌下馬來,眼見得不活了。那些衆賊兵看見主帥、軍師已死,料難抵擋,大潰奔逃。山頂上宗方公子看見賊營已亂,領軍衝下,直抵賊營亂殺。衆賊乞降者萬餘,殺死者不計其數,逃生者不上千人。宗澤吩咐鳴金收軍,收拾遺棄的旗帳衣服、兵器糧食,不計其數。又下令將降兵另行扎營住下,自己擇地安營,等待次日進城。
岳飛等拜辭宗澤,即欲起身回去。宗澤道:“賢契等有此大功,豈宜就去?待老夫明日進朝奏過天子,自有好音。”岳飛應允,就在營中歇了一夜。到了次日,宗爺帶領兄弟五人來到午門。宗爺入朝,俯伏金階啟奏道:“臣宗澤奉命領兵殺賊,被賊兵圍困不能衝出。幸得湯陰縣岳飛等弟兄五人殺入重圍,救了臣命,又誅了賊首王善,並殺了賊將軍師鄧成、田奇等,俱有首級報功。降兵一萬餘人。收得車馬糧草兵械,不計其數,候旨發落。”徽宗聽奏大喜,傳旨命宗澤平身,宣岳飛等五人上殿見駕。五人俱俯伏,三呼已畢。徽宗就問張邦昌:“岳飛等五人如此大功,當封何職?”邦昌遂奏道:“若論破賊,該封大官。只因武場有罪,可將功折罪,權封爲承信郎,俟日後再有功勞,另行陞賞。”徽宗準奏。傳下旨來,岳飛謝恩退出。又命戶部收點糧草,兵部安貯降兵。其餘器械財帛,盡行入庫。各官散班退朝。宗澤心中大怒,暗駡:“奸賊!如此妒賢嫉能,天下怎得太平!”
列位,你道這承信郎是什麽前程?就是如今千把總之類,故此宗爺十分懊惱。但是呈上聽了姦臣之話已經傳旨,亦不好再奏,只得隨著衆官散朝,含怒回府。只見岳飛等俱在轅門首伺候,宗澤忙下馬,用手相擕,同進轅門,到了大堂坐定。宗澤道:“老夫本欲力薦大用,不期被姦臣阻抑。我看此時非是幹功名的時候,賢契等不如暫請回鄉,再圖機會罷了!老夫本欲屈留賢契居住幾日,只是自覺赧顏。”岳大爺道:“恩師大德,門生等沒齒不忘。今承臺諭,就此拜別。”宗爺雖如此說,心中原是不捨。只因姦臣當道,若留他在京,恐怕別生禍端,只得再三珍重囑咐,送出轅門。岳大爺弟兄五人辭了宗爺,回到昭豐鎮上,收拾行李,別了店主人,一路望湯陰縣而來。有詩曰:
浩氣衝霄貫斗牛,萍蹤梗跡嘆淹留。奇才大用知何日?李廣誰憐不拜拜侯!
岳大爺弟兄五個在路上談論姦臣當道,難取功名。牛臯道:“雖不得功名,也吃我殺得爽快!有日把那些朝內姦臣,也是這樣殺殺纔好!”岳大爺道:“休得胡說!”王貴接口道:“若不是大哥,我們在朝內就把那個什麽張邦昌揪將下來,一頓拳頭打死了!拚得償了他一命,不到得殺了我的頭,又把我充了軍去。”湯懷道:“你這冒失鬼!若是外頭打殺了人,將一命抵一命。皇帝金殿上打了人,就是欺君的罪名,好不厲害哩!”
且說五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正在路閒講,忽見前面一夥客人,約有十多個,慌張失智,踉蹌而來。見那五個人在馬上說說笑笑的走路,內中一人便喊道:“前邊去不得,你們快往別處走罷!”一面說,一面就走。張顯就下馬趕回來,一把扯住了一個道:“你且說說,如何前邊去不得?”那人苦掙不脫,著了急,便道:“前邊紅羅山下有強盜阻路,我們的行李都被搶去了,走得快,逃了性命!我好意通你個信,你反扯住我做什麽?”張顯道:“原來有強盜,怎麽大驚小怪?”把手一放,那個人撲地一交,爬起來飛奔去了!張顯便嚮岳大爺道:“說前面有個把小強盜,沒甚大事。”牛臯大喜道:“快活,快活!又是好買賣到了!”岳大爺道:“休得如此,也要小心爲妙。湯兄弟可打前去先探聽,我們隨後就來。”遂一齊披掛好了。
湯懷一馬當先,來到一座山邊。只見山下一人,坐一匹紅砂馬,手掄大刀,攔住喝道:“拿買路錢來!”湯懷道:“你要買路錢嚇?什麽大事,只問我夥計要便了。”那人道:“你夥計在那裏?”湯懷把手中爛銀槍一擺,說道:“這就是我的夥計!”那人大怒,舉起大刀,照著湯懷頂門上砍來。湯杯把槍一舉,架開刀,分心刺來。那人在馬上把身子一閃,還刀就砍。刀來槍架,槍去刀迎,戰有一二十個回合,真是對手,沒個高下。
恰好岳大爺等四個人一齊都到,看見湯懷戰那人不下,張顯把鈎連槍一擺,喝道:“我來也!”話聲未絕,山上一人紅戰袍,金鎧甲,手提點鋼槍,拍馬上山,接住張顯廝殺。王貴舉起金刀,上前助戰。山上又跑下一人,但見他面如黃土,遍體金裝,坐下黃騾馬,手把三股託天叉,接住王貴大戰。牛臯看得火起,舞動雙鐧打來。只見一人生得青面獠牙,頷下無鬚,坐著青鬃馬,手舞狼牙棒,抵住牛臯接戰。
岳大爺想道:“不知這山上有多少強盜?看他四對人相殺,沒甚高低,我若不去,如何分解?”便把雪花鬃一拍,卻待嚮前,只聽得山上鸞鈴響,一個人戴一頂爛銀盔,穿一副白鎧甲,坐下白戰馬,手執一枝畫桿爛銀戟,大聲喝道:“我來也!”不分皂白,望著岳大爺舉戟就刺。岳爺把槍一逼,搭上兵器。不上五六個照面、七八個回合,那人把馬一拍,跳出圈子,叫道:“少歇,有話問你!”岳大爺把槍收住,便道:“有話說來。”那人道:“我看你有些面善,不知從那裏會來?一時想不起,你且說是姓甚名誰?從那裏而來?”岳大爺道:“我等是湯陰縣舉子,在武場不第而回,那裏認得你們這班強盜!”那人道:“莫不是槍挑小梁王的岳飛麽?”岳大爺道:“然也!”那人聽了,慌忙下馬來,插了戟,連忙行禮道:“穿了盔甲,一時再認不出,多多得罪了!”岳大爺亦下馬來,扶住道:“好漢請起,爲何認得小弟?”那人道:“且待小弟喚那幾個兄弟來,再說便了。”正是:一笑三生曾有約,算來都是會中人。不知那人如何認得岳飛,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漁陽鼙鼓動喧天,易水蕭蕭星斗寒。金戈鐵騎連蕃漢,煙塵笳角滿關山。
卻說那人上前一步,高聲叫道:“列位兄弟,休得動手,都來說話。”那四個人正戰到好處,忽聽得那人叫,便一齊收住兵器,上前來道:“我們正要捉拿那廝,不知大哥爲何呼喚小弟們?”那人指著岳大爺道:“此位正是挑梁王的岳飛!”四人聽見,便一齊下馬,來與岳飛行禮。岳大爺亦叫湯懷衆兄弟一齊過來見了禮,便問那用戟的道:“請問衆位好漢尊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姓施名全,這用刀的兄弟喚做趙雲,那使槍的兄弟叫做周青,拿叉的叫梁興,用狼牙棒的名吉青,我們五個是結義弟兄。因來搶武狀元,不意被大哥挑死梁王,散了武場。小弟等欲待回家,怎奈囊空羞澀,思量又無家小,不如投奔大哥。來到紅羅山下,恰遇著一班毛賊攔路,被我們殺了,衆人們留我爲主,因此在此胡亂取些金銀財帛,以作進見之禮。不想在此相遇,適纔冒犯,幸勿介意。”岳大爺大喜,施全等忙請衆位上山,擺了香案,一齊結爲兄弟。各各收拾行李,跟隨岳大爺一齊回轉湯陰居住,終日脩文演武,講論兵機戰法。按下慢表。
且說那北地女真國黃龍府,有一個總領狼主,叫做完顏烏骨達,國號大金。生有五子:大太子名爲粘罕,二太子名爲喇罕,三太子答罕,四太子兀朮,五太子澤利。又有左丞相哈哩強,軍師哈迷蚩,參謀勿迷西,大元帥粘摩忽,二元帥皎摩忽,三元帥奇渥溫鐵木真,四元帥烏哩布,五元帥瓦哩波。管下六國三川多少地方,每想中原花花世界,一心要奪取宋室江山。一日,老狼主登殿,當有番官上殿啟道:“軍師回來了。”老狼主命宣來。當時哈迷蚩上殿,俯伏朝見已畢,奏道:“狼主萬千之喜!”老狼主道:“有何喜事?”哈迷蚩奏道:“臣到中原探聽消息,老南蠻皇帝讓位與小皇帝欽宗。這小皇帝自即位以來,不理朝政,專聽那些姦臣用事,貶黜忠良。兼之那些關塞上邊並無好漢保守。今狼主要奪中原,只消發兵前去,包管一鼓而可得也。”老狼主聞奏大喜,即擇定了十五日吉利日子,往校場中挑選掃來大元帥。出牓通衢,曉諭軍民人等,都到校場比武,各官領旨退朝。
到了那日,老狼主擺駕往校場中來,到演武廳上坐下。兩邊文武官員朝見已畢,站立兩旁。且說那演武廳前有一座鐵龍,原是先王遺下鎮國之寶,重有一千餘斤。老狼主即命番官傳旨高叫道:“不論軍民人等,有能舉得起這鐵龍者,即封爲昌平王、掃南大元帥之職。”旨意一下,那王子、平章、軍丁、將士,個個想做元帥。這個上來搖一搖,漲得臉紅;那個上來拔一拔,掙得面赤。好象蜻蜒撼石柱,俱各滿面羞慚,退將下去。老狼主道:“當年項羽拔山,子胥舉鼎,難道我國枉有這許多文武,就沒個舉得起這千斤之物?”正在煩惱,忽然旁邊閃出一人,但見他生得:
臉如火炭,髮似烏雲。虬眉長髯,闊口圓睛。身長一丈,膀闊三停。分明是狠金剛下降,卻錯認開路神猙獰。
原來是老狼主第四個太子,名喚兀朮。他本是天上赤鬚龍下降,要來擾亂宋室江山的。當下上前俯伏奏道:“臣兒能舉這鐵龍。”老狼生聽了,大喝一聲:“與我綁去砍了!”左右番軍答應一聲,登時就把兀朮綁起。
列位看官,你道老狼主聽見自家兒子能舉鐵龍,應該懽喜,爲何反要殺他起來?只因有個原故。那兀朮雖然生長番邦,酷好南朝書史,最喜南朝人物,常常在宮中學穿南朝衣服,因此老狼主甚不懽喜他。今日見無人舉得起鐵龍,心中正在煩惱,卻見他挺身出來,一時怒起,要將他斬首。早有軍師哈迷蚩連忙奏道:“今日選將吉期,正要觀太子武藝,如何反要將他斬首?乞狼主詳察!”老狼主道:“軍師有所不知,你看滿朝王子、各平章、武將尚舉不起,量他有甚本領,出此大言。這等狂妄之徒不殺了,留他何用?”哈迷蚩又奏道:“凡人不可貌相。依臣愚奏,且命四太子去舉鐵龍,若果然舉得起,即封爲前職,去奪中原,得了宋朝天下,此乃狼主洪福;倘若舉不起,然後殺他,也叫他死而無怨。”老狼主依奏,即命將兀術放了,叫他去舉鐵龍,若舉不起即時斬首,以正狂妄之罪。
番軍領旨,即將兀朮放了綁。兀朮謝了恩下廳來,仰天暗暗祝告:“我若進得中原,搶得宋朝天下,望神力護佑,舉起鐵龍。若進不得中原,搶不得宋朝天下,便舉不起鐵龍,死于刀劍之下。”祝罷,就左手撩衣,右手將鐵龍前足一提,就舉將起來,高叫:“父王,臣兒舉鐵龍哩!”老狼主一見大喜,各殿下、各平章那個不稱贊。文武官員、軍民人等齊聲喝綵,俱說:“四殿下真是天神!”
那兀朮將鐵龍連舉三舉,哄嚨一聲,將龍撩在半邊,上廳來,拜見父王繳旨。老狼立即封爲昌平王、掃南大元帥,總領六國三川兵馬,帶領軍師參謀、左右丞相、各位元帥並那各邦小元帥。選定良辰吉日,發兵五十萬,祭了珍珠寶雲旗,辭別父王,進兵中原。真個是人如惡虎,馬似遊龍;旌旗蔽日,金鼓喧天。
且說兀朮領兵在路行了一月有餘,到了南朝地界。第一關乃是潞安州。此關有個鎮守潞安節度使,姓陸名登,表字子敬。夫人謝氏,止生一子,年方三歲。這位老爺綽號小諸葛,手下有五千多兵,乃是宋朝名將。這日正坐公堂,忽有探子來報:“啟上大老爺,不好了!今有大金國差主帥完顏兀朮,帶領五十萬人馬,來犯潞安州,離此衹有百里之遙了。”陸節度聽見,吃了一驚,賞了探子銀牌一面,吩咐再去打聽。
即時令旗牌官出去,把城外百姓盡行收拾進城居住,把房屋盡行拆了,等太平時照式造還。又令各營將土上城緊守。又差旗牌到鋪中給償官價,收買斗缸,每一個城垛安放一隻,命木匠做成木蓋蓋了。令軍士在城上派定五個城垛,砌成竈頭三個。又令製造糞桶一千隻,桶內裝滿人糞。又取碗口粗的毛竹一萬根、細小竹子一萬根及棉花破布萬餘斤,做成唧筒。一面水關上下了千斤閘,庫中取出鋼鐵來,畫成鐵鈎樣子,叫鐵匠照式打造鐵鈎縛在網上。又在庫內取出數千桶毒藥,調入人糞之內,放在城上鍋內煎熬,放入缸內,專等番兵到城下,將滾糞潑下。若是番兵粘著此糞,即時爛死。晚上將鈎網佈在城頭之上,以防番兵爬城。料理已畢,然後親自脩下一道告急本章,差官星夜前往汴梁,求朝廷發兵來救應。陸老爺恐怕救兵來遲,失了潞安州不打緊,那時連汴梁亦難保守。放心不下,又修了兩道告急文書,一道送至兩狼關總兵韓世忠處,一道送與河間府太守張叔夜,求他兩人發兵前來相助。差人出城去了,陸老爺自家就率領三軍,上城保守,晝夜巡查。正是:
設就陷坑擒虎豹,安排鐵網捉蛟龍。
花開兩朵,各在一枝。書中慢講陸老爺準備停當。再說兀術領兵,一路滾滾而來,來到了潞安州,離城五十里,放砲安營。陸老爺在城上觀看番兵,果然厲害。但見:
滿天生怪霧,遍地起黃沙。但聞那撲通通駝鼓聲敲,又聽得咿嗚嗚胡茄亂動。東南上千條條鋼鞭鐵棍狼牙棒,西北裏萬道道銀錘畫戟虎頭牌。來一陣藍青臉,朱紅髮,竅脣露齒,真個奇形怪樣;過兩隊錘擂頭,板刷眉,環睛暴眼,果然惡貌猙獰。波斯帽,牛皮甲,腦後插雙雙雉尾;烏號弓雁翎箭,馬項掛纍纍纓毛。旗幡錯雜,難分赤白青黃;兵器縱橫,那辨刀槍劍戟。真個滾滾征塵隨地起,騰騰殺氣蓋天來。
有詩曰:
一旦金人戰衅開,縱橫戈戟起塵埃。胡笳吹徹軍心震,刁斗聲驚客夢回。鬼泣神號悲切切,妻離子散哭哀哀。人心不肯存公道,天降刀兵劫運來!
城上那些兵將見了,好不害怕,有的要乘金人初到,出去殺他一陣。陸老爺道:“此時彼兵銳氣正盛,只宜堅守,等候救兵到來再處。”那時衆將士俱各遵令防守,專等救兵,不提。
且說兀朮在牛皮帳中,問軍師道:“這潞安州是何人把守?”哈迷蚩道:“這裏節度使是陸登,綽號小諸葛,極善用兵的。”兀朮道:“他是個忠臣,還是姦臣?”軍師道:“是宋朝第一個忠臣。”兀朮道:“既如此,待某家去會會他。”當時隨即傳下號令,點起五千人馬,同著軍師,出了營來。衆番兵吹著喇叭,打著皮鼓,殺到城下。陸登吩咐軍士:“好生看守城池,待我出去會他一會。”當時下城來,提著槍,翻身上馬,開了城門,放下吊橋,一聲砲響,匹馬單槍,出到陣前。擡頭一看,見那兀朮:
頭戴一頂金鑲象鼻盔,金光閃爍;旁插兩根雉鷄尾,左右飄分。身穿大紅織錦繡花抱,外罩黃金嵌就龍鱗甲;坐一匹四蹄點雪火龍駒,手拿著螭尾鳳頭金雀斧。好像開山力士,渾加混世魔王。
大叫一聲:“來者莫非就是陸登否?”陸登道:“然也!”那兀朮也把陸登一看,但見他:
頭戴大紅結頂赤銅盔,身穿連環鎖子黃金甲。走獸壺中箭比星,飛魚袋內弓如月。真個英雄氣象,蓋世無雙;人材出衆,豪傑第一!
兀朮暗想:“果然中原人物,比衆不同。”便開言叫聲:“陸將軍!某家領兵五十萬,要進中原去取宋朝天下,這潞安州乃第一個所在。某家久聞將軍是一條好漢,特來相勸,若肯歸降了某家,就官封王位,不知將軍意下若何?”陸登道:“你是何人?快通名來。”兀朮道:“某家非別,乃是大金國總領糧主殿前四太子,官拜昌平王、掃南大元帥完顏兀朮的便是。”陸登大喝一聲:“休得胡說!天下有南北之分,各守疆界。我主仁德遠佈,存爾醜類,不加兵刃。爾等不思謹守臣節,反提無名之師,犯我邊疆,勞我師旅,是何道理?”
兀朮道:“將軍說話差矣!自古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爾宋朝皇帝肆行無道,去賢用奸,大興土木,民怨天怨。因此我主興仁義之師,救百姓于倒懸。將軍及早應天順人,不失封侯之位。倘若執迷,只恐你這小小城池經不起。那時踏爲平地,玉石俱焚,豈不悔之晚耶?”陸登大怒,喝道:“好奴才,休得胡言!照老爺的槍罷!”當的一槍,望兀朮刺來。兀求舉起金雀斧革當一響,掀開槍,回斧就砍。陸登掄槍接戰,戰有五六個回合,那裏是兀朮對手,招架不住,只得帶轉馬頭便走。兀朮從後趕來。陸登大叫:
“城上放砲!”這一聲叫,兀木回馬便走。城內放下吊橋,接應陸登進城。陸登對著衆將道:“這兀朮果然厲害,爾等可小心堅守,不可輕覷了他。”
且說兀朮收兵進營,軍師問道:“適纔陸登單騎敗走,太子何不追上前去拿住他?”兀朮道:“陸登一人出馬,必有埋伏。況他大砲打來,還趕他做甚?”軍師道:“太子言之有理。”當過了一夜。次日,兀朮又到城下討戰。城上即將“免戰牌”掛起,隨你叫駡,總不出戰。守了半個多月,兀朮心焦起來,遂命烏國龍、烏國虎去造雲梯,令三元帥奇溫鐵木真領兵五千個打頭陣,兀朮自領大兵爲後隊。來到城河,叫小番將雲梯放下水中,當了吊橋,以渡大兵過河。將雲梯嚮城墻扯起,一字擺開,令小番一齊爬城。將已上城,那城上也沒有甚麽動靜。兀朮想道:“必然那陸登逃走了。不然,怎的城上沒個守卒?”正揣想間,忽聽得城上一聲砲響,滾糞打出,那些小番一個個翻下雲梯,盡皆跌死。城上軍士把雲梯盡皆扯上城去了。兀朮便問軍師:“怎麽這些爬城軍上跌下來盡皆死了?卻是爲何?”哈迷蚩道:“此乃陸登滾糞打人,名爲臘計,霑著一點即死的。”兀朮大驚,忙令收兵回營。這裏陸登叫軍士將跌死小番取了首級,號令城上,把那些雲梯打開劈碎,又好煎熬滾糞,不表。
且說兀朮在營中與軍師商議道:“白日爬城,他城上打出糞來,難以躲避。等待黑夜裏去,看他怎樣?”算計已定。到了黃昏時候,仍舊領兵五千,帶了雲梯,來到城河邊,照前渡過了河,將雲梯靠著城墻,令番兵一齊爬將上去。兀朮在那黑暗中,看那城上並無燈火,那小番一齊俱已爬進城垛,心中大喜,嚮軍師道:“這遭必得潞安州了!”說還未了,只聽得城上一聲砲響,一霎時,燈籠火把,照得如同白日,把那小番的頭盡皆抛下城來。兀朮看見,眼中流淚,問軍師道:“這些小番,怎麽被他都殺了?卻是爲何?”哈迷蚩道:“臣也不解其意。”原來那城上是將竹子撐著絲網,網上盡掛著倒鬚鈎,平平撐在城上,懸空張著。那些爬城番兵,黑暗裏看不明白,都踹在網中,所以盡被殺了。兀朮見此光景,不覺大哭起來,衆平章相勸回營。兀朮思想此城攻打四十餘日,不得成功,反傷了許多軍士,好不煩惱。
軍師看見兀朮如此,勸他出營打圍散悶。兀朮依允,點起軍士,帶了獵犬鷂鷹,望亂山茂林深處打圍。遠遠望見一個漢子嚮林中躲去,軍師便嚮兀朮道:“這林子中有奸細。”兀朮就命小番進去搜獲。不一時,小番捉得一人,送到兀朮面前跪著。兀朮道:“你是那裏來的奸細?快快說來!若支吾半句,看刀伺候。”
不因這個人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大膽軍師,割去鼻子真好笑;忠良守將,刎下頭顱實可欽。不知那人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殉難忠臣有幾人?陸登慷慨獨捐身。丹心一點朝天闕,留得聲名萬古新!
卻說當時小番捉住那人,兀朮便問:“你好大膽!孤家在此,敢來捋虎鬚。實在是那裏來的奸細?快快說來!若有半句支吾,看刀伺候。”那人連忙叩頭說道:“小人實是良民,並非奸細,因在關外買些貨物,回家去賣。因王爺大兵在此,將貨物寄在行家,小人躲避在外。今聞得大王軍法森嚴,不許取民間一草一木,小人得此消息,要到行家取貨物去。不知王爺駕來,回避不及,求王爺饒命!”兀朮道:“既是百姓,饒你去罷。”軍師忙叫:“主公,他必是個奸細。是百姓,見了狼主,必然驚慌,那裏還說得出話來。今他對答如流,並無懼色,百姓那有如此大膽?如今且帶他回大營,細問情由,再行定奪。”兀朮吩咐小番:“先帶了那人回營。”兀朮打了一會圍,回到大營坐下,取出那人細細盤問。那人照前說了一遍,一句不改。兀朮嚮軍師道:“他真是百姓,放了他去罷!”軍師道:“既要放他,也要將他身上搜一搜。”遂自己走下來,叫小番將他身上細細搜檢,並無一物。軍師將那人兜屁股一腳,喝聲:“去罷!”不期後邊滾出一件東西。軍師道:“這就是奸細帶的書。”兀朮道:“這是什麽書?如何這般的?”軍師道:“這叫做‘蠟丸書’。”遂拔出小刀將蠟丸破開,內果有一團縐紙,摸直了一看,卻是兩狼關總兵韓世忠,送與小諸葛陸登的。書上說:
有汴梁節度孫浩,奉旨領兵前來助守關隘。如若孫、浩出戰,不可助陣,他乃張邦昌心腹,須要防他反復。即死于番陣,亦不足惜。今特差趙得勝達知,伏乞鑒照,不宣。
兀朮看了,對軍師道:“這封書沒甚要緊。”軍師道:“狼主不知,這封書雖然平淡,內中卻有機密。譬如孫浩援兵前來與狼主交戰,若是陸登領兵來助陣,只消暗暗發兵,一面就去搶城。倘陸登得了此書,不出來助陣,堅守城池,何日得進此城?”兀朮道:“既如此,計將安出?”軍師道:“待臣照樣刻起他紫綬印來,套他筆跡,寫一封書教他助陣,引得他出來,我這裏領大兵將他重重圍住。一面差人領兵搶城,事必諧矣。”兀朮大喜,便叫軍師快快打點,命把奸細砍了。軍師道:“這個奸細,不可殺他,臣自有用處,賞了臣罷!”兀朮道:“軍師要他,領去便了。”到了次日,軍師將蠟丸書做好了,來見兀求,兀朮便問:“誰人敢去下書?”問了數聲,並沒個人答應。軍師道:“做奸細,須要隨機應變。既無人去,待臣親自去走一遭罷。臣去時,倘然有甚差失,只要狼主照顧臣的後代罷了。”兀朮道:“軍師放心前去,但願事成,功勞不小。”
卻說哈迷蚩扮做趙得勝一般裝束,藏了蠟丸,辭了兀朮出營。來到吊橋邊,輕輕叫:“城上放下吊橋,有機密事進城。”陸登在城上見是一人,便叫放下吊橋。哈迷蚩過了吊橋,來到城下,便道:“開了城門,放我進來,好說話。”城上軍士道:“自然放你進來。”一面說,只見城上墜下一個大筐籃來,叫道:“你可坐在籃內,好扯你上城。”哈迷蚩無奈,只得坐在籃內。那城上小軍就扯起來,將近城垛,就懸空掛著。陸登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奉何人使令差來?可有文書?”那哈迷蚩雖然學得一口中國話,也曾到中原做過幾次奸細,卻不曾見過今日這般光景,只得說道:“小人叫做趙得勝,奉兩狼關總兵韓大老爺之命,有書在此。”陸登暗想韓帥那邊,原有一個趙得勝,但不曾見過,便道:“你既在韓元帥麾下,可曉得元帥在何處得功,做到元帥之職?”哈迷蚩道:“我家老爺同張叔夜招安了水滸寨中好漢得功,欽命鎮守兩狼關。”陸登又問:“夫人何氏?”哈迷蚩道:“我家夫人非別人可比,現掌五軍都督印,那一個不曉得梁氏夫人。”陸登道:“什麽出身?”哈迷蚩道:“小的不敢說。”又問:“可有公子?”哈迷蚩道:“有兩位。”陸登道:“叫甚名字?多大年紀了?”哈迷蚩回道:“大公子韓尚德,十五歲了;二公于韓彦直,只得三四歲。”陸登道:“果然不差!將書取來我看。”哈迷蚩道:“放小的上城,方好送書。”陸登道:“且等我看過了書,再放你上來不遲。”哈迷蚩到此地步,無可奈何,只得將蠟丸呈上。你道哈迷蚩怎麽曉得韓元帥家中之事,陸登盤他不倒?因他拿住了趙得勝,一夜間得明明白白,方好來做奸細。
陸老爺把蠟丸剖開,取出書來細細觀看,心內暗想道:“孫浩是姦臣門下,怎麽反叫我去助他?況且我去助陣,倘兀術分兵前來搶城,怎生抵擋?”正在疑惑,忽然一陣羊騷氣,便問家將道:“今日你們吃羊肉麽?”家將稟道:“小人們並不曾吃羊肉。”陸登再把此書細細一看,把書在鼻邊聞了一聞,哈哈大笑道:“若不是這陣羊騷氣,幾乎被他瞞過了!你這騷奴,把這樣機關來哄我,卻怎出得我的手?快快從實講來!若在番邦有些名目的,本部院放你去,若是無名小卒,留你也無用,不如殺了。”哈迷蚩想這個人果然名不虛傳,便笑道:“明知山有虎,故作採樵人。因你城中固守難攻,故用此計。我乃大金國軍師哈迷蚩是也。”陸登道:“我也聞得番邦有個哈迷蚩,就是你麽?我聞你每每私進中原,探聽消息,以致犯我邊疆。我今若殺了你,恐天下人笑我怕你計策來取中原;若就是這樣放你回去,你下次再來做奸細,如何識認?”吩咐家將:“把他鼻子割下,放他去罷!”家將答應一聲,便把他鼻子割了,將筐籃放下城去。
哈迷蚩得了性命,奔過吊橋,掩面回營,來見兀朮。兀朮見他渾身血跡,問道:“軍師爲何如此?”哈迷蚩將陸登識破之事,說了一遍。兀朮大怒道:“軍師且回後營將息,待等好了,某家與你拿那陸登報仇便了。”哈迷蚩謝了兀朮,回後營將養。半月有餘,傷痕已愈,做了一個瘢鼻子,來見兀木。商議要搶潞安州水關,點起一千餘人,捱至黃昏,悄悄來到水關一齊下水,思想偷進水關。誰知水關上將網攔住,網上盡上銅鈴,如人在水中碰著網,銅鈴響處,撓鈎齊下。番人不知,俱被拿住,盡皆斬首,號令城上。那岸上番兵看見,報與兀朮。兀朮無奈,只得收兵回營,與軍師議道:“此人機謀,果然厲害!某家今番索性自去搶那水關,若然失手死于水內,爾等便收兵回去罷了!”
到晚間,兀朮自領一千兵馬,等到三更時分,兀朮先下水去探看,來到水關底下,將頭鑽進水關來,果然一頭撞在網裏,上面銅鈴一響。城上聽見,忙要收網,卻被四太子將刀割斷,跳上岸來,把斧頭砍死宋軍。奔到城門邊來,砍斷門拴,打去了鎖,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吹動胡茄,外邊小番接應。恰好這一日陸登回衙去了,無人阻擋。番兵一擁進城!詩曰:
兩國交爭各用兵,陸登妙計勝陳平。獨憐天佑金邦主,不助荒淫宋道君。
卻說陸登正在衙中料理,忽聽軍士報道:“番兵已進城!”陸登忙對夫人道:“此城已失,我焉能得生?自然爲國盡忠了!”夫人道:“相公盡忠,妾當盡節。”乃嚮乳母道:“我與老爺死後,衹有這點骨血。須要與我撫養成人,接續陸氏香火,就是我陸氏門中的大恩人了!”吩咐已畢,走進後堂,自刎而亡。陸登在堂,聞報夫人已自刎,連叫數聲:“罷了!”亦拔劍自刎。那屍首卻崢然立著,並不跌倒。一衆家丁見老爺、夫人已死,各自逃生。
那乳母收拾東西正要逃走,卻見兀朮早已騎馬進門來,乳母慌忙躲在大門背後。兀朮下馬,走上堂來,見一人手執利劍,昂然而立。兀朮大喝一聲:“你是何人?照槍罷!”見不則聲,走上前仔細一看,認得是陸登,已經自刎了。兀朮倒吃了一驚,那有人死了不倒之理?遂把搶插在階下,提劍走入後堂,並無人跡,只見一個婦人屍首,橫倒在地。再往後頭一直看了一回,並無一人。復走出堂上,看見陸登屍首尚還立著。兀朮道:“我曉得了,敢是怕某家進來,傷害你的屍首,殺戮你的百姓,故此立著麽?”正想間,只見哈迷蚩進來道:“臣聞得狼主在此,特來保駕。”兀朮道:“來得正好。與我傳令出去,吩咐軍士穿城而去,尋一個大地方安營,不許動民間一草一木。違令者斬!”哈迷蚩領命,傳令出去。
兀朮道:“陸先生,某家並不傷你一個百姓,你放心倒了罷!”說畢,又不見倒。兀朮又道:“是了,那後堂婦人的屍首,敢是先生的夫人,爲丈夫盡節而死。今某家將你夫妻合葬在大路口,等過往之人曉得是先生忠臣節婦之墓,如何?”說了又不見倒。兀朮道:“是了,某家聞得當年楚霸王自刎,直到漢王下拜,方纔跌倒。如今陸先生是個忠臣,某家就拜你幾拜何妨?”兀朮便拜了兩拜,又不見倒。兀朮道:“這也奇了!”就拖過一把椅子來,坐在旁邊思想。只見一個小番,拿住一個婦人,手中抱著個小孩子,來稟道:“這婦人抱著這孩在門背後吃嬭,被小的拿來,請狼主發落。”兀朮問婦人:“你是何人?抱的孩子是你甚人?”乳母哭道:“這是陸老爺的公子,小婦人便是這公子的乳母。可憐老爺、夫人爲國盡忠,只存這點骨血,求大王饒命!”兀朮聽了,不覺眼中流下淚來道:“原來如此。”便嚮陸登道:“陸先生,某家決不絕你後代。把你公子撫爲己子,送往本國,就著這乳母撫養。直待成人長大,承你之姓,接你香火,如何?”這纔說完,只見陸登身子僕地便倒。
兀朮大喜,就將公子抱在懷中。恰值哈迷蚩進來看見,便問:“這孩子那裏來的?”兀朮將前事細說一遍。哈迷蚩道:“這孩子既是陸登之子,乞賜與臣,去將他斷送了,以報割鼻之仇。”兀朮道:“此乃各爲其主。譬如你拿住個奸細,也不肯輕放了他。某家敬他是個忠臣,可差官帶領軍士五百名,護送公子並乳母回轉本邦。”一面命人收拾陸登同著夫人的屍首,合葬在城外高阜處。看番將哈利祿鎮守潞安州,自家率領大兵,來搶兩狼關。
卻說總兵韓世忠正在中軍,忽有探子來報:“啟上元帥,今有金兀朮打破潞安州,陸老爺夫婦盡節。今兀朮領兵來犯本關,離此衹有百里了,請元帥定奪!”元帥聞報,賞了探子銀牌一面,叫他再去打聽。當下元帥遂傳令各營將士,在三山口各處緊要關隘,遍設伏兵火砲,添兵把守,一面修表入朝告急。正在料理,又有探子來報:“啟上大老爺,今有汴梁節度孫老爺領兵五萬,繞城而過,殺進番營去了!”元帥道:“嚇!這奸賊怎麽直到此時纔到?也不前來知會本帥一聲。那兀朮有五十餘萬人馬,你有何本領擅敢以少敵衆,自取滅亡麽?”叫左右賞了探子羊酒銀牌,再去打聽。探子答應一聲,如飛去了。
元帥心下思想:“若不發兵救應,必至全軍覆沒;若去救應,又恐本關有失。”正在躊躇,左右報說:“梁夫人出堂。”韓元帥相見坐定,便問道:“夫人出來,有何高見?”夫人道:“妾聞孫浩提兵殺入番營,以他這樣才能武藝,領五萬人馬,擋兀朮五十餘萬之番兵,猶如驅羊入虎口耳!倘或有失,那姦臣必然上本,反說相公坐視不救。依妾愚見,相公還該發兵接應纔是。”韓元帥道:“夫人雖說得是,只是便宜了這奸賊。”遂傳下令來,問:“誰人敢領兵前去救應孫浩?”早有一員小將上前應道:“孩兒敢去!”元帥一看,原來是大公子韓尚德。元帥就道:“我兒,你可領兵一千,前去救應孫浩回來。”公子答應一聲,正欲下去了,夫人又叫轉來吩咐道:“我兒,爲將之道須要眼觀四處,耳聽八方,可戰則戰,可守則守。若不見孫浩,可速回兵,切勿冒險與戰!”
公子應聲:“曉得!”隨即領兵出關。將近番營,擡頭一看,五六十里地面盡是營盤。公子思想:“這許多番兵,若殺進去,這一千人馬豈不多白送了性命?若不殺進去,又不知孫浩下落,這便如何是好?也罷!”吩咐衆軍士:“你們且紮住營盤在此等我,我獨自一人踹進營中,尋見了孫浩,或者一同殺出來。倘尋不見孫浩,我戰死番營,你們可回報大老爺便了!”軍士領命,就紮住營盤。公子拍馬舞刀,大喝一聲:“兩狼關韓尚德來踹營了!”一聲喊,望番營衝去。舉起刀來,殺得人頭滾滾,猶如砍瓜切菜一般,來尋孫浩。那知道這時候,孫浩的人馬已全軍覆沒了。
小番報進牛皮帳中:“啟上狠主,又有一個小南蠻殺進營來,十分厲害,說叫做什麽韓尚德,候狼主發令擒拿。”兀朮便問軍師:“可曉得那一個韓尚德是什麽人,這等厲害?”哈迷蚩道:“就是前日臣對狼主講的韓世忠的大兒子。他的父母本事高強,就生出這個兒子來,也是狠的。”兀朮笑道:“他一個人本事雖強,怎敵得我五十萬人馬?看孤家生擒他來,叫他降順。”即命衆平章傳令下來:“務要生擒,不許傷他性命。”這些番兵聞令,一齊擁將上來,把韓公子團團圍住。公子並無懼怯,將手中這桿刀在攔右架,東格西搪,在番營內大戰。只是人馬衆多,不能殺出。
那領來這一千人馬,在外邊遠遠的望了半日,並不見公子的消息,疑心大約已喪在番營,就回進關中,報上元帥:“公子著令我們屯兵在外,單人獨騎,踹進番營中去了。半日不見動靜,諒已不保了。”韓元帥聞報,就走進後堂與夫人說知。夫人大哭起來道:“我想做了武將固當捐軀報國,但是我兒年幼,不曾受得朝廷半點爵祿,豈不可傷?”元帥道:“夫人不必悲傷,待吾領兵前去,一則探聽番兵消息,二來與孩兒報仇!”
元帥說罷,隨即出堂,仍帶這一千人馬,上馬出關,望金營來。行至中途,軍士皆停馬不走,元帥就問軍士:“爲何不行?”軍士道:“前番公子有令,說番營人馬衆多,我們這一千人馬去枉送性命!著在這裏等的。”元帥聽了流下淚來:“我兒既有此令,你們原在此等罷!”元帥一馬直入番營,大叫一聲:“大宋韓元帥來了!”搖動手中刀,殺入重圍,逢著就死,擋著就亡,好不厲害!殺進了幾個營盤,無人抵擋。小番慌忙報進帳中,兀朮連連稱贊:“好個韓世忠嚇!”就與軍師計議,下令叫衆平章等將韓元帥圍住;一面調兵去搶兩狼關,叫他首尾不能照應。那韓元帥雖是英雄,怎擋得番兵衆多,一層一層圍裹攏來,一時那裏殺得出來。這裏兀朮帶領大兵,浩浩蕩蕩,殺奔兩狼關來。
那元帥帶來的一千兵,等候元帥不見出來,反見番兵望關上殺來,齊驚道:“不好了!元帥決無性命了!”一齊進關報知夫人。夫人恐亂了軍心,不敢高聲痛哭,只得暗暗流淚,叫過嬭公嬭母,抱公子上堂,悄悄吩咐道:“你二人可收拾金銀珠寶,帶了兩個印信,騎馬先出關去,在左近探聽消息。我若得勝,你們可原進關來,再作商量;我若死了,你可將公子撫養成人,只算是你的兒子一般。待他成人送入朝中,令他襲父之職,千萬不可有誤!”二人領命,忙收拾先出關去。不一會,探子來報:“金兵已到關下。”說猶未了,又有探子來報:“有番將討戰。”接連幾報,好似:長江後浪催前浪,月趕流星風送雲。未知梁夫人如何抵敵,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大砲轟雷失兩狼,那堪天意佑金邦。丈夫縱有乾坤手,枉送身軀死戰場!
又詩曰:
金將南侵急困城,張君矢日效忠誠。非關屈膝甘降服,爲保河間一郡民。
說話梁夫人聞丈夫、兒子俱已遭傷,將幼子託付嬭娘夫婦先出城去,自己帶領家將人馬,來到關前。守關衆將上前迎接道:“潘兵勢大,夫人只宜堅守關隘,不可出兵。”夫人道:“列位將軍有所不知,我夫、子二人俱死于賊手,此仇不共戴天,如何不報?爾諸將們可將‘鐵華車’擺列端正,把大砲設放三山口上,等那番兵近關,一齊推出‘鐵華車’擋住,那時點放大砲,不得有誤!”衆將領令安排。
夫人帶了人馬,放砲出關,對著番兵,排下隊伍。旗門開處,夫人出馬。那邊兀朮四太子看見這邊調遣,暗暗的喝綵:“果然是女中豪傑,真個名不虛傳!”梁夫人喝道:“番奴!你是何等樣人?快通名來!”兀朮道:“某乃大金國黃龍府四太子,官拜昌平王、掃南大元帥完顏兀朮是也。南蠻婆可通名來!”梁夫人道:“番奴聽著,我乃大宋天子駕前御筆親點兩狼關大元帥韓夫人,官拜五軍都督府梁紅玉是也。”兀朮道:“原來就是你!某家久聞你熟悉兵機,深通戰法,豈不識天時人事?某家統領大兵來取你南朝天下,如泰山壓卵。你若識時務,早早降順,不獨保全性命,且不失你之官爵,可細細想來。”梁夫人駡一聲:“番奴!我丈夫、孩兒的性命俱害在你手內,恨不得拿你來碎屍萬段,方泄此恨,尚敢搖脣鼓舌!”兀朮道:“你丈夫、兒子何曾死?俱被某家困在營中。你若降順了,我還你丈夫、兒子便了。”梁夫人大怒道:“休得胡說,放馬過來!”說罷,掄起手中刀,望兀朮就砍,兀朮舉斧相迎。戰到五六個回合,梁夫人那裏招架得住,只得回馬敗下。兀朮隨後趕將上來。將近關前,梁夫人高叫一聲:“放砲!”那三山口上衆將正待開砲,不道霎時間滿天黑霧迷漫,只聽得半空中豁喇喇一聲霹靂打將下來。那“九牛大將軍”一震,不想這砲轟天價響亮,兩邊炸開,把兩狼關打開一條大路。此一回,就叫做“震三山口,砲炸兩狼關”。那兀朮趁勢擁將上來,搶入關中。
梁夫人見砲炸了,也使不得“鐵華車”,關已失了,急得如喪家之犬,漏網之魚,只得落荒而走。前面到一茂林,正待想要進去歇息歇息,忽聽得林中叫道:“夫人快進來,公子在此!”夫人勒馬看時,卻是嬭公、嬭母。夫人下馬走入林中,抱住公了大哭一場。嬭公便問:“夫人出兵,勝敗若何?”夫人說:“關已失了!老爺、公子並無下落,諒已難保,我們如今歸于何處?”不覺淚如雨下。不表夫人在林中悲切。
再說那韓元帥在番營大戰,只見番兵前後走動。你道爲何?原來那些兵知道得了兩狼關,都想搶進關去,故此圍兵漸漸稀了。韓元帥奮勇往外衝來,卻見馬上一員小將被一番將趕下來。元帥細認卻是大公子,便高叫一聲:“我兒,爲父的在此!”公子叫一聲:“爹爹!番將厲害,殺不過他。”元帥拍馬上前,舉刀望著那員番將劈頭砍下,正中了那將的頭盔。忽見那番將頭上進出一道白光,刀不能下。看官,你道那員番將是誰?卻叫做奇渥溫鐵木真。只因他日後生下一子,名爲忽必烈,卻是元朝始祖,故有此異。那奇溫鐵木真被韓元帥這一刀,吃了一驚,拖槍敗走。元帥暗想:“這番將有此奇異,日後倒有好處。”
當時韓元帥父子二人,並力殺出重圍,探望關前、關上都是金兵旗號,只得落荒而走。前到茂林之處,夫人在林內望見,大叫:“相公、孩兒,妾身在此!”元帥半驚半喜,就下馬來。公子亦下馬來見了母親,請了安。元帥就問夫人:“爲何失了關隘?”夫人道:“只因軍士報你與孩兒陣亡,故此妾身出兵,與你報仇。不意雷震三山,砲炸兩狼,故此把關隘失了,逃避在此。”元帥道:“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輓回也。”夫人道:“如今關隘已失,我們往那裏去好?”元帥道:“我等同往京城候旨便了。”于是韓元帥夫妻、父子,同著嬭公、嬭母,便一齊往汴梁一路而來,不提。
且說兀朮進了兩糧關,查點了倉庫錢糧,看見那“鐵華車”,便問軍師:“此車何人製造?”軍師回說:“昔日韓信造此車,困住了西楚霸王。今日狼主洪福齊天,皇天護佑,得破此關。可趁此銳氣,發兵進攻河間府,渡過黃河,那汴京指日可取也。”兀朮道:“如此,可即整頓糧草,起兵去攻河間府。”且按下不表。
再說韓世忠夫婦等來到黃河地界,正遇著欽差賫旨而來。世忠夫婦一齊跪接。欽差宣讀詔書,說:“韓世忠失守兩狼關,本應問罪,姑念有功免死,削職爲民。”世忠夫婦一同謝恩,交還了兩顆印信。夫妻、父子一同回到陝西,不表。
卻說河間府節度使張叔夜,聞報失了兩狼關,兀朮率領大兵來取河間府,不覺驚慌,心中暗想:“那陸登何等智謀,不能保全;韓世忠夫婦驍勇異常,況有大砲、‘鐵華車’,尚且失守,何況下官?”想定主意,就與衆將士計議。傳令城上堅起降旗,等金兵到來,權且詐降,以保一府百姓,免受殺戮之慘。等他渡過黃河,各路勤王兵來,殺敗兀朮,那時候將兵截其歸路,必擒兀朮也。請將領令,端正降金。
不道那張叔夜有兩位公子,大公子名喚張立,身長一丈,方面大耳;二公子名喚張用,也是身長一大,淡黑面龐。這兄弟兩個各使一根鐵棍,力大無比。這一日,同在書房中讀書,直到了午後還不見送飯進來。張用對哥哥道:“今日這等時候還不送飯來,敢是忘記了不成?”張立道:“我也在這裏想,不知何故?”正說之間,只見書童端進飯來。大公子道:“爲何這時候纔送來?”二公子道:“敢是你這狗才往那裏去頑耍忘記了?該打這狗才!你怎麽連我二人都不放在心上了!”書童道:“今日雖則遲了些,還有飯吃,再過兩日,只怕沒得吃了!”張立道:“這狗才,一發胡說了!爲甚事情,就到得沒飯吃?”書童道:“二位相公坐在此間,那裏知道外面金兵殺來,潞安州、兩狼關俱已失了。如今將到河間府,我家老爺害怕,在堂上同衆將商量料理投降之事。一府亂慌慌的,故此飯遲。倘若那金兀朮不準投降,殺進城來,豈不是沒飯吃了?”張用道:“不信有這等事!我家老爺豈肯投降那韃子?”書童道:“公子不信,外面去問,那一個不曉得麽?”說罷,書童自去了。
大公子道:“難道我爹爹要做姦臣不成?”二公子道:“哥哥,我同你吃了飯去問母親。若果有此事,就嚮母親討了二三百兩銀子,同你逃出城去,迎著番兵拚命來他一陣。若殺不過他,我們帶了銀子逃往地方,再作道理,何如?”張立道:“兄弟言之有理。”兩個忙忙的把飯吃了,同到中堂,見了母親說道:“爹爹爲何要做姦臣投降番邦?是何道理?”夫人道:“你二人小小年紀,曉得什麽?此是國家大事,由你爹爹作主,連我也只好隨著他。”二人道:“既然如此,我們要二三百兩銀子。”夫人道:“此時匆匆忙忙,要銀子那裏去使?”張立道:“我們要趁早買些東西,若等金兵進城,我們就不好上街去了。”夫人認以爲真,隨取了二百兩銀子,付與弟兄兩個。
兩個接了銀子,回到書房,捆扎端正,開了後園門,一路出城來。行不到二三十里,正迎著番兵。弟兄二人見旁邊有一座山岡,就走上岡來。看那金兵如潮似浪,滔滔不絕。看了多時,越看越多,張用道:“哥哥,等不完了,下去與他打罷!”二人跳下岡子來,擺開兩條鐵棍,乒乒乓乓,將番兵打得落花流水,頭撞頭碎,額碰額傷,打死無數。那小番忙忙報與兀朮,兀朮傳令衆平章:“不要傷他,與我活活的擒將來!”衆平章傳令,將二人圍住。直殺到黃昏時分,張立不見了兄弟,心內自想:“此時不走,等待何時?”舉棍一個盤頭,使得勢大,打開一條血路而去。只因天色昏暗,又走得快,因此金兵拿他不住。這裏張用也尋不見哥哥,衝出圍來,落荒而走。那弟兄兩個今日失散了,直到了岳元帥三服何慶元,纔得會合。這是後話,不表。
且說兀朮拿不住他弟兄,當夜安營紮住,到明日發兵前往。將近城池,只見一將遠遠帶人跪接,打著降旗,口稱:“河間府節度使張叔夜歸降,特來迎請狼主進城。”小番報與兀朮,兀朮上前看時,果然是張叔夜俯伏在地。兀朮在馬上問軍師道:“這個人是忠臣,還是姦臣?”哈迷蚩道:“久聞他是第一個忠臣,叫做張叔夜。”兀朮道:“待某家問他。”便道:“你就是張叔夜麽?”叔夜道:“小臣正是。”兀朮道:“我久聞你是個忠臣,爲甚歸降起某家來?莫非是詐麽?”夜道:“小臣豈敢有詐?只因目下朝內姦臣用事,貶黜忠良。今潞安州、兩狼關俱已失去,狼主大兵到此,諒小臣兵微將寡,怎能迎敵?城中百姓,必遭荼毒。故此情願歸順,以救合郡生靈,並不敢希圖爵祿,望狼主鑒察!”兀朮聽了道:“如此說來,果然是個忠臣!老先生既識天時,仁心救民,是個好人。某家就封你爲魯王,仍守此城。我的大軍只收你的犒賞,繞城而去,不許進城。如有一人不遵,擅自進你城者,斬首號令!”叔夜謝恩而退,叫衆軍搬出豬羊酒,犒衆番兵吃了,俱各繞城而過。來到黃河口,揀一空地,安下營盤,打造船隻,等待渡河,不提。
且說地方官飛報入朝,這日正值欽宗設朝坐殿,進本官俯伏啟奏:“兀朮大兵五十餘萬已近黃河,望陛下即速發兵退敵。”欽宗大驚,使問衆卿:“金兀朮兵勢猖撅,將何策退之?”當下張邦昌奏道:“潞安州陸登盡節,韓世忠夫婦棄關而逃,今河間張叔夜又投降,只剩得黃河阻住。若過了黃河,汴京甚危。臣觀滿朝文武全才,無如李綱、宗澤。聖上若命李綱爲元帥,宗澤爲先鋒,決能退得金兵。”欽宗準奏,降旨拜李綱爲平北大元帥,宗澤爲先鋒,領兵五萬前往黃河退敵!二人領旨出朝。李綱雖是個有謀有智的忠臣,但是個文官,不會上陣廝殺。今金兵勢大,張邦昌明明要害他的性命,故此保奏。
那李綱回府,與夫人辭別,忽見階簷下站著一個長大漢子。李綱便問:“你是何人?”那人跪下道:“小人就是張保。”
李綱道:“你一嚮在那裏?”張保道:“小人在外邊做些生意。”李綱道:“你可有些力氣麽?”張保道:“小人走長路,挑得五六百斤東西。”夫人道:“老爺可帶他前去,早晚伏侍伏侍。”李綱就命張保收拾隨行。
到了次日,宗澤來請元帥起兵,李綱接進。相見已畢,李綱便道:“老元戎,你看那些奸如此厲害,明明欲害下官,保奏領兵。老夫性命,全仗週庇。”宗澤道:“元帥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二人一同出府上馬,來到校場點齊五萬人馬,發砲起行。一路來到黃河口,安下營寨。沿河一帶撥兵把守,將四面船隻收拾上岸。宗澤寫下一封書札,差人星夜往湯陰縣,去請岳飛同衆弟兄前來助戰。正是:要圖定國安邦計,預備擒龍捉虎人。畢竟李綱和宗澤兩個,怎生退得金兵,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塞北胡風刁斗驚,宮墻狐兔任縱橫。慚愧上方無請處,臠奸磔佞恨方伸。
且說那家澤差人往湯陰縣去,不多日,回來稟說:“岳相公病重不能前來。那些相公們不肯離了岳相公,俱各推故不來。小人無奈,只得回來稟復。”宗澤長嘆一聲:“岳飛有病,此乃天意慾喪宋室也!”
且說兀朮差燕子國元帥烏國龍、烏國虎往河間府取齊船匠,備辦木料,在黃河口搭起厰蓬,打造船隻,整備渡河。李綱探聽的實,即著張保領數十隻小船,保守黃河口上,以防金人奸細過河窺探。那日張保暗想:“聽得人說番兵有五六十萬,不知是真是假,我不免過河去探聽個信息。”算計定了,到黃昏後帶領十幾個水手,放一隻小船,趁著星光,搖到對岸,把船藏在蘆葦中間。捱到五更,張保腰間掛著一把短刀,手提鐵棍,跳得上岸,輕輕走到營前,有許多小番俱在那裏打盹。張保一手撈翻一個,夾在腰裏,飛跑就走。來到一個林中放下來,要問他消息,那曉得夾得重了些,只見這人口中流血,已是死了。
張保道:“晦氣!拿著個不濟事的。”一面說,又跳轉來,又撈了一個。那小番正要叫喊,張保拔出短刀輕輕喝道:“高做聲,便殺了你!”又飛跑來至林中,放下問道:“你實說來,你們有多少人馬?”番兵道:“實有五六十萬。”張保道:“那座營盤是兀朮的?”番兵道:“狼主的營盤,離此尚有三十里。爺爺拿我的所在,是先行官黑風高的。”張保又問:“那邊的呢?”番兵道:“這是元帥烏國龍、烏國虎在此監造船隻的。”張保問得明白了,說聲:“多謝你!”就一棍把小番打死。
轉身奔走到黑風高的營前,大吼一聲,舉棍搶入營個,逢人便打。小番攔阻不住,被他打死無數。拔出短刀,割了許多人頭,掛在腰間。回身又到船厰中,正值衆船匠五更起來,煮飯吃了,等天明趕工,被張保排頭打去。有命的逃得快,走了幾個;無命的,呆著看,做了肉泥。張保順便取些木柴引火之物,四面點著,把做船厰燒著了,然後來到河口下船,搖回去了。
這裏小番報入牛皮帳中。黑風高吃了一驚,連忙起來,已不見了,只得收拾屍首,安置受傷小卒。又有那小番飛報元帥道:“有一蠻子把船匠盡皆打死,木料船隻俱被南蠻放火燒得乾乾淨淨了。又打到先鋒營內,割了許多首級,過河去了!”烏國龍道:“他帶多少人馬來?去了幾時了?”小番道:“只得一人,去不多時候。”烏國龍、烏國虎帶了兵將,追到黃河口。但見黑霧漫漫,白浪滔天,又無船可渡。他兩個是個性急的人,不覺怒氣填胸,大叫一聲:“氣死我也!”無可奈何,等待天明,報與兀朮。再令人去置辦木料,招集船匠,重搭厰篷趕造。
張保卻來見家主報功。李綱大喝道:“什麽功!你不奉軍令,擅自冒險過河,倘被番兵殺了,豈不白送性命,損我軍威?以後再如此,必然定罪!”吩咐把人頭號令。張保叩頭出營,笑道:“雖沒有功勞,卻是被我殺得快活!”仍舊自到黃河口邊去把守,不提。
卻說天時不正,應該百姓遭殃。不然,李綱、宗澤守了南岸,兀朮一時怎能渡得黃河之險?不道那年八月初三,猛然颳起大風,連日不止,甚是寒冷。番營中僅穿皮襖尚擋不住,那宋兵越發凍得個個發抖。再加上連日陰雲密佈,細雨紛紛,把個黃河連底都冰凍了。兀朮在營中嚮軍師道:“南朝天氣,難道八月間就這樣寒冷了麽?”哈迷蚩道:“臣在此想,南煖北寒,天道之正。那有桂秋時候,就如此寒冷?者是主公之福,也未可知。”兀朮問道:“天寒有甚福處?”哈迷蚩道:“臣聞得昔日郭彦威取劉智遠天下,那時也是八月,天氣寒冷,冰凍了黃河,大軍方能渡過。今狼生可差人到黃河口去打探,倘若黃河凍了,汴京在我手掌之中也!”兀朮聽了,就令番軍去打聽。不一時,番軍來回報,果然黃河連底都凍了。兀朮大喜,就下令發兵,竟踏著冰過河而來。
那宋營中兵將俱是單衣鐵甲,擋不住寒冷,聞得金兵過河,俱熬著冷出營觀看,果然見番兵勢如潮湧而來。宋軍見了,盡皆拚命逃走已來不及,那裏還敢來對敵。張保見不是頭路,忙進營中,背了李綱就走。宗澤見軍士已潰,亦只得棄營而逃,趕上李綱,一同來京候旨。先有飛騎報入朝中,二人未及進城,早有欽差賫旨前來,謂:“李綱、宗澤失守黃河,本應問罪,姑念保駕有功,削職爲民,追印繳旨。”二人謝恩,交了印信,欽差自去復命。宗澤便對李綱道:“此還天子洪恩。”李綱道:“什麽天子洪恩,都是姦臣詭計!我等何忍在此眼睜睜的看那宋室江山送與金人?不若轉回家鄉,再圖後舉罷!”宗澤道:
“所見極是。”就命公子宗方進城搬取家小。李綱亦命張保迎取家眷,各望家鄉而去。朝裏欽差降旨,差各將士緊守都城,專等四方勤王兵到。按下不表。
回言再說那兀朮得了黃河,逢人便殺,佔了宋營。不多時候,忽然雨散雲收,推出一輪紅日,頃刻黃河解凍。兀朮差人收拾南岸船隻,渡那後兵過河,就點馬蹄國元帥黑風高領兵五千,爲頭隊先行。燕子國元帥烏國龍、烏國虎領兵五千,爲第二隊;自領大兵,一路來至汴京。離城二十里,安下營寨。
探軍飛報入朝,天子忙集文武計議道:“今兀朮之兵,殺過黃河,已至京城,如何退得他去?”張邦昌道:“臣已差兵發火牌兵符,各路調齊勤王兵馬,以抵兀朮。不想他先過黃河,已至京城。臣想古人說的好:窮韃子,富倭子。求主公賞他一賞,備一副厚禮,與彼求和,叫他將兵退過黃河。主公這裏暗暗將那各路兵馬到來,那時恢復中原,未爲晚也!”欽宗道:“從古可有求和之事麽?”張邦昌道:“漢嫁昭君,唐亦尚公主,目下不過救急。依臣之見,可送黃金一車,白銀一輛,錦緞千匹,美女五十名,歌童五十名,豬羊牛酒之類。只是沒有這樣忠臣,肯去爲天子出力。”欽宗便問兩班文武:“誰人肯去?”連問數聲,並無人答應。張邦昌上前道:“臣雖不才,願走一遭。”欽宗便道:“還是先生肯爲國家出力,真是忠臣!”遂傳旨備齊禮物,交與張邦昌。
張邦昌來至金營,小番報與元帥。元帥道:“令他進來。”張邦昌來至裏邊,拜見黑元帥。黑元帥道:“你這南蠻,可是你家皇帝差你送禮來的麽?”張邦昌道:“禮物是有一副,要見狼主親自送的。”黑元帥聽說,大喝一聲:“拿去砍了!”左右小番一聲答應,一齊上前。張邦昌道:“元帥不鬚髮怒。”雙手把禮單奉上。黑元帥看了禮單,便說道:“張邦昌,你且起來,將禮物留在這裏。你且回去,待本帥與你見狼主便了。”張邦昌道:“還有要緊話稟。”黑元帥道:“也罷,既有要緊話,可對我說知,與你傳奏便了。”張邦昌道:“煩元帥奏上狼主,說張邦昌特來獻上江山,今先耗散宋國財帛。”黑風高道:“知道了。待本帥與你傳奏狼主便了,你去罷。”邦昌拜辭出了金營,回來交旨,不表。
且說那黑風高看見這許多禮物,又有美女歌童、金銀緞匹,心中暗想道:“我幫他們奪了宋室江山,就得了這些禮物也不爲過。”遂吩咐小番將禮物收下,唿哨一聲,竟拔寨起身,往山西抄路回轉本國去了。當有軍士報知兀朮,兀本想道:“黑風高跟隨某家,搶奪中原,早晚得了宋朝天下,正要重重犒賞他們,不知何故竟自去了?”吩咐小番傳令調燕子國人馬,上前五里下寨。
且說都城中有探軍報上殿來:“外面番兵,又上來五里安營,請旨定奪。”欽宗問張邦昌道:“昨日送禮求和,今日反推兵上前扎營,是何道理?”邦昌道:“主公,臣想他們非爲別事,必定見禮少人多,分不到,故此上前。主公如今再送一副禮與他,自然退兵黃河去了。”欽宗無奈,只得又照前備下一副禮物。到了次日,命張邦昌再送禮講和。這姦臣領旨出了午門,來到番營。小番稟過元帥,元帥道:“叫他進來。”小番出來,叫張邦昌一同進內,俯伏在地,口稱:“臣叩見狼主。臣爲狼主親送禮物到來,還有機密事奏上。”烏國龍、烏國虎看了禮單,方纔說道:“吾非狼立。前日你送來的禮,是黑元帥自己收了,不曾送與狼主。如今這副禮,我與你送去便了。你可先入城去,聽候好音。”邦昌只得出營,進城復旨,不表。
且說烏國龍對烏國虎道:“怪不得黑元帥去了。我們自從起兵以來,立下多少功勞,論起來這副禮也該收得。不若收了他的,拔營也回本國如何?”烏國虎道:“正該如此。”遂吩咐三軍,連夜拔營起馬,從山東取路回本國去厰。小番又來報與兀朮道:“烏家兄弟,不知何故拔寨而去。”兀朮道:“這也奇了!等某家親自起兵上前,看是何如?”那宋朝探軍,又慌忙報入朝內說:“兀朮之兵,又上前五里安營。”欽宗大驚,即忙問張邦昌:“何故?”張邦昌道:“兩次送禮,不曾面見兀朮。如今主公再送一副禮去,待臣親見兀朮求和便了。”欽宗哭道:“先生!已經送了兩副禮去,此時再要,叫朕何處措辦?”邦昌道:“主公此副禮不依臣時,日後切莫怪臣。”欽宗道:“既如此,對差官往民間去買歌童美女,再備禮物。”邦昌道:“若往民間去買,恐兀朮不中意。不如還在宮中蒐括,購辦禮物送去爲妙。”欽宗無奈,只得在后宮盡行搜檢宮女湊足,罄括金珠首飾,購齊禮物,仍著張邦昌送去。
邦昌此回來至番營,擡頭觀看,比前大不相同,十分厲害。邦昌下馬見過平章等,稟明送禮之事。平章道:“站著。”轉身進入營中奏道:“啟上狼主,外邊有一個南蠻,口稱是宋朝丞相,叫做什麽張邦昌,送禮前來。候旨。”兀朮問軍師道:“這張邦昌是個忠臣,還是姦臣?”哈迷蚩道:“是宋朝第一個姦臣。”兀朮道:“既是姦臣,吩咐‘哈喇’了罷。”哈迷蚩道:“這個使不得。目今正要用著姦臣的時候,須要將養他。且待得了天下,再殺他也不遲。”
兀朮聞言大喜,叫聲:“宣他進來。”平章領旨出來,將張邦昌召入金頂牛皮帳中,俯伏在地,口稱:“臣張邦昌,朝見狼主,願狼主千歲千歲千千歲!”兀朮道:“張老先兒,至此何幹?”張邦昌道:“臣未見主公之時,先走下耗財之計。前曾到來送禮二次,俱被元帥們收去了。如今這副厚禮,是第三次了。”兀朮把禮單拿過來看了,說道:“怪不得兩處兵馬都回本國去了,原來爲此。”哈迷蚩道:“主公可封他一個王位,服了他的心,不怕江山不得。”兀朮道:“張邦昌,孤家封你楚王之職,你可歸順某家罷!”邦昌叩頭謝恩。兀朮道:“賢卿,你如今是孤家的臣子了,怎麽設個計策,使某家奪得宋朝天下?”張邦昌道:“狼主要他的天下,必須先絕了他的後代,方能到手。”兀朮道:“計將安出?”張邦昌道:“如今可差一個官員,與臣同去見宋主,只說要一親王爲質,狼主方肯退兵。待臣再添些利害之言哄嚇他一番,不怕他不獻太子出來與狼主。”兀朮聞言,心中暗怒,咬牙道:“這個姦臣,果然厲害,真個狠計!”假意說道:“此計甚妙!孤家就差左丞相哈迷剛、右丞相哈迷強同你前去。但這歌童美女,我這裏用不著,你可帶了回去罷!”
張邦昌同了二人出營,帶了歌童美女,回至城中。來至午門下馬,邦昌同哈迷剛、哈迷強朝見欽宗說:“兀朮不要歌童美女,只要親王爲質,方肯退兵。爲今之計,不若暫時將殿下送至金營爲質,一面速調各路人馬到來,殺盡番兵,自然救千歲回朝。若不然,番兵衆多,恐一時打破京城,那時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欽宗沉吟不語。邦昌又奏道:“事在危急,望陛下速作定見。”欽宗道:“既如此,張先生可同來使暫在金亭館驛中等候著,朕與父王商議,再爲定奪。”邦昌同了番營丞相出朝,在金亭館驛候旨。
張邦昌又私自入宮奏道:“臣啟我主:此乃國家存亡所繫,我主若與太上皇商議,那太上皇豈無愛子之心?倘或不允,陛下大事去矣!陛下須要自作主意,不可因小而失大事。”欽宗應允,入宮朝見道君皇帝,說:“金人要親王爲質,方肯退兵。”徽宗聞奏,不覺淚下,說道:“王兒,我想定是姦臣之計。然事已至此,沒有別人去得,只索令你兄弟趙王去罷!”隨傳旨宣趙王久安樂宮來,道君含淚說道:“王兒,你可曉得外面兀朮之兵,甚是猖獗?你王兄三次送禮求和,他要親王爲質,方肯退兵。爲父的欲將你送去,又捨不得你,如何是好?”
原來這位殿下名完,年方十五,甚是孝敬。他看見父王如此愁煩,因奏道:“父王休得愛惜臣兒,此乃國家大事,休爲臣兒一人,致誤國家重務。況且祖宗開創江山,豈是容易的?不若將臣兒權質番營,候各省兵馬到來,那時殺敗番兵,救出臣兒,亦未晚也。”徽宗聽了無奈,只得親自出宮坐朝,召集兩班文武問道:“今有趙王願至金營爲質,你等衆卿,誰保殿下同去?”當有新科狀元秦檜出班奏道:“臣願保殿下同往。”徽宗道:“若得愛卿同去甚好,等待回朝之日,加封官職不小。”當下徽宗退回宮內,百官退朝畢。
張邦昌、秦檜同著兩個番官,同了趙王前去金營爲質。這趙王不忍分離,放聲大哭,出了朝門上馬,來至金營。這姦臣同了哈迷剛、哈迷強先進營去。衹有秦檜保著殿下,立在營門之外。張邦昌進營來見兀朮,兀朮便問:“怎麽樣了?”哈迷剛、哈迷強道:“楚王果然好,果然叫南蠻帝將殿下送來爲質。又有一個新科狀元叫什麽秦檜同來,如今現在營門外候旨。”兀朮道:“可與我請來相見。”
誰知下邊有一個番將,叫做蒲蘆溫,生得十分兇惡。他聽差了,只道叫拿進來,急忙出營問道:“誰是小殿下?”秦檜指著殿下道:“這位便是。”蒲蘆溫上前一把把趙正拿下馬來,望裏面便走。秦檜隨後趕來,高叫道:“不要把我殿下驚壞了!”那蒲蘆溫來至帳前,把殿下放了,誰知趙王早已驚死!兀朮見了大怒,喝道:“誰叫你去拿他?把他驚死!”吩咐:“把這廝拿去砍了!”只見秦檜進來說道:“爲何把我殿下驚死?”兀朮問道:“這個就是新科狀元秦檜麽?”哈迷強道:
“正是。”兀朮道:“且將他留下,休放他回去!”不因兀朮將秦檜留下,有分教:徽欽二帝,老死沙漠之鄉;義士忠臣,盡喪姦臣之手。正是:無心栽下冤家種,從今生出禍殃來。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破脣噴血口頻開,氈笠羞看帝主來。莫訝死忠惟一個,黨人氣節久殘灰。
話說當時兀朮將秦檜留住,不放還朝;命將趙王屍首,教秦檜去掩埋了。又問張邦昌道:“如今殿下已死,還待怎麽?”張邦昌道:“如今朝內還有一個九殿下,乃是康王趙搆,待臣再去要來。”遂辭了兀朮出營,來至朝內,見道君皇帝,假意哭道:“趙王殿下跌下馬來,死于番營之內。今兀朮仍要一個親王爲質,方肯退兵。若不依他,就要殺進宮來。”道君聞言,苦切不止,只得又召康王上殿。朝見畢,道君即將金邦兀朮要親王爲質、趙王躍死之事一一說知。康王奏道:“社稷爲重,臣願不惜此微軀,前往金營便了。”二帝又問:“誰人保殿下前往?”當有吏部侍郎李若水上殿啟奏:“微臣願保。”遂同康王辭朝出城,來至番營,站在外邊。
那張邦昌先進番營,見了兀朮奏道:“如今九殿下已被臣要來,朝內再沒別個小殿下了。”兀朮聽了,恐怕又嚇死了,今番即命軍師親自出營迎接。李若水暗暗對康王道:“殿下可知道,能弱能強千年計,有勇無謀一旦亡?進營去見兀朮,須要隨機應變,不可折了銳氣。”康王道:“孤家知道。”遂同哈迷蚩進營,來見兀朮。兀朮見那康王,年方弱冠,美如冠玉,不覺大喜道:“好個人品!殿下若肯拜我爲父,我若得了江山,還與你爲帝何如?”康王原意不肯,聽見說話是原還他的江山,只得勉強上前應道:“父王在上,待臣兒拜見。”兀朮大喜道:“王兒平身。”就命康王從後營另立帳房居住。只見李若水跟隨著進來,兀朮問道:“你是何人?”李若水睜著眼道:“你管我是誰人!”隨了康王就走。兀朮就問軍師道:“這是何人?這等倔強。”哈迷蚩道:“此人乃是宋朝的大忠臣,現在做吏部侍郎,叫做李若水。”兀朮道:“就是這個老先生,某家倒失敬了。天色已晚,就留在軍師營前款待。”
次日,兀朮升帳,問張邦昌道:“如今還待怎麽?”邦昌道:“臣既許狼主,怎不盡心?還要將二帝送與狼主。”兀朮道:“怎麽樣送來?”邦昌道:“只須如此如此,便得到手。”兀朮大喜,依計而行。
且說張邦昌進城來見二帝道:“昨日一則天晚,不能議事,故爾在北營歇了。今日他們君臣計議,說道:‘九王爺是個親王,還要五代先王牌位爲當。’臣想道:這牌位總之不能退敵,不如暫且放手與他,且等各省勤王兵到,那時仍舊迎回便了。”二聖無奈,哀哀痛哭道:“不孝子孫,不能自奮,致纍先王!”父子二人齊到太廟哭了一場,便叫邦昌:“可捧了去。”邦昌道:“須得主公親送一程。”二帝依言,親送神主出城。方過吊橋,早被番兵拿住。二帝來至金營,邦昌自回守城,不表。
且說二帝拿至金營,兀朮命哈軍師點一百人馬,押送二帝往北。那李若水在裏面保著殿下,一聞此言,忙叫秦檜保著殿下,自己出營大駡兀朮,便要同去保駕。兀朮暗想:“李若水若至本國,我父王必然要殺他。”乃對軍師道:“此人性傲,好生管著,不可害他性命。”軍師道:“曉得!狼王亦宜速即兵,不可進城。恐九省兵馬到來,截住歸路,不能回北,那時間性命就難保了。依臣愚見,狼主不如暫且回國,來春再發大兵,掃清宋室,那時即位如何?”兀朮聞言稱是,遂令邦昌守城,又令移取秦檜家屬,回兵不表。
且說二帝蒙塵,李若水保著囚車一路下來。看看來到河間府,正走之間,只見前面一將俯伏接駕,乃是張叔夜。君臣相見,放聲痛哭。李若水道:“你這姦臣,還來做甚?”叔夜道:“李大人,我之投降,並非真心。因見陸登盡節、世忠敗走,力竭詐降,實望主公調齊九省大將殺退番兵,阻其歸路。不想冰凍黃河,又將宗澤、李綱削職爲民。不知主公何故,只信姦臣,以致蒙塵。”說罷,大叫一聲:“臣今不能爲國家出力,媮生在此,亦何益哉!”遂拔劍自刎而死。二帝看見,哭泣而言道:“孤聽了姦臣之言,以致如此。”李若水對哈迷蚩道:“你可與我把張叔夜的屍首掩埋了。”軍師遂令軍士們葬了張叔夜,押二帝往北而進。
卻說一路前來,若水對哈迷蚩道:“還有多少路程?”哈迷蚩道:“沒有多少遠了。李先兒,你若到本國,那些王爺們比不得四狼主喜愛忠臣,言語之間須要謹慎。”李若水道:“這也不能。我此來只拚一死,餘外非所知也!”不一日,到了黃龍府內,只見那本國之人,齊來觀看南朝皇帝,直至端門方散。哈迷蚩在外候旨,早有番官啟奏狼主:“哈軍師解進兩個南朝皇帝來了。”金主聞奏大喜,說道:“宣他進來。”哈迷蚩朝見了老狼主,把四太子進中原的話說了一遍,道:“先令臣解兩個南朝皇帝進來候旨。”老狼主道:“如今四太子在于何處?”哈迷蚩道:“如今中國雖然沒有皇帝,還有那九省兵馬未服,故此殿下暫且回國,在後就到。等待明春掃平宋室,然後保狼主前去即位。”老狼主大喜,一面吩咐擺設慶賀筵宴,一面令解徽宗、欽宗二帝進來。
番官出朝,帶領徽、欽二帝來到裏邊,見了金主,立而不跪。老狼主道:“你屢次傷害我之兵將,今被擒來,尚敢不跪麽?”吩咐左右番官:“把銀安殿裏邊燒熱了地,將二帝換了衣帽,頭上與他戴上狗皮帽子,身上穿了青衣,後邊掛上一個狗尾巴,腰間掛著銅鼓,帶子上面掛了六個大響鈴,把他的手綁著兩細柳枝,將他靴襪脫去了。”少刻,地下燒紅。小番下來把二帝抱上去,放在那熱地上,燙著腳底,疼痛難熬,不由亂跳,身上瑁銅鈴鑼鼓俱響。他那裏君臣看了他父子跳得有興,齊聲哈哈大笑,飲酒作樂。可憐兩個南朝皇帝,比做把戲一般!這也是他聽信姦臣之語、貶黜忠良之報。
下邊李若水看見,心中大怒,趕上來把老主公抱了下去,又上來把小主公抱了下去。老狼主就問哈軍師:“這是何人?”哈迷蚩道:“這是他的臣子李若水,乃是個大忠臣。四狼主極重他的,恐老狼主傷他性命,叫臣好生看管他,如若死了,就問臣身上要人的,望乞吾主寬恩!”老狼主道:“既然如此,不計較他便了。”軍師謝恩而起。只見李若水走上前來,指著駡道:“你這些囚奴,不知天理的!把中原天子如此淩辱,不日天兵到來,殺至黃龍府內,把你這些囚奴殺個乾乾淨淨,方出我今日之氣!”這李若水口內不住的千囚奴、萬囚奴駡個不休不了。那老狼主不覺大怒,吩咐小番:“把他的指頭剁去。”小番答應下來,把李若水手指割去一個。若水又換第二個指頭,指著駡道:“囚奴!你把我李若水看做什麽人?雖被你割去一指,我駡賊之氣豈肯少屈?”狼主又叫:“將他第二個指也割去了。”如此割了數次,五個指頭盡皆割去了。李若水又換右手指駡。狼主又把他右手指頭盡皆割去了。李若水手沒了指頭,還大駡不止。老狼主道:“把他舌頭割去了。”那曉得割去舌頭,口中流血,還只是駡。但是駡得不明白,言語不清,只是跳來跳去。衆番人看見,說道:“倒好取笑作樂。”衆番官一面吃酒,一面說笑。那外國之人,俱席地而坐的。過了一會,都在上酒之時,不曾防備李若水趕將上來,抱住老狼主,只一口咬了他耳朵,死也不放。那老狼主疼痛得動也動不得。那時大太子、二太子、三太子、五太子,文武衆官,一同上來亂扯,連老狼主的耳朵都扯去了。把李若水推將下來,一陣亂刀,砍爲肉泥。正是:
駡賊忠臣粉碎身,千秋萬古孰爲憐?不圖富貴惟圖義,留取丹心照汗青。
又詩曰:
元老孤忠節義高,牛驥堪羞同一皂。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宋朝。
當時,衆番官俱各上前來請老狼主的安。那哈迷蚩悄悄著人收拾了李若水的屍首,盛在一個金漆盒內,私自藏好。那老狼生叫太醫用藥敷了耳朵,傳旨:“將徽、欽二帝發下五國城,拘在陷餅之內,令他坐井觀天!”
過不得一二十天,兀朮大兵回國,拜見父王奏說:“臣兒初進中原,勢如破竹。”老狼主大喜。又說起被李若水咬去一隻耳朵之事,兀朮再三請安。老狼主又傳旨,命番官分頭往各國借兵幫助,約定來年新春一同二進中原。按下慢表。
再說當年來朝代州雁門關,有個總兵崔孝,失陷在于北邦,已經一十八年。善于醫馬,因此在衆番營裏四下往來,與那些番兵番將個個合式,倒也過得日子。這日聽得二帝囚于五國城內,便取了兩件老羊皮襖子,燒了幾十斤牛羊脯,又帶了幾根皮條,來至五國城,對那些平章道:“我的舊主,聞得在此,望衆位做個人情,放我進去見他一面,也盡我一點忠心。”衆平章道:“若是別人,那裏肯放他進去;若是你,我們常有煩你之處,就放你進去看看。但是就要出來的。”崔孝道:“這個自然。”
那平章開了門,放了崔孝進去。崔孝一頭走,一頭叫道:“主公在那裏?主公在那裏?”叫了半日,不見答應,自語道:“你看這許多土井在此,叫我嚮何處去尋。”崔孝本是個年老的人了,從早至午,叫了這半日,有些走不動了,不覺腰裏也酸痛了,只得蹲在地下睡倒了。忽然耳中聽得叫:“王兒。”又聽得:“王兒在此。”崔孝道:“好了,在這裏了。”便高叫:“萬歲,臣乃代州雁門關總兵崔孝。無物可敬,衹有些牛羊脯並皮襖兩件,願主上龍體康健!”遂將牛皮條把衣食縛了,送下並去。二帝接了,道聲:“難得你一片好心。”崔孝道:“中原還有何人?”二帝道:“只爲張邦昌賣國,將趙王驅入金邦跌死。衹有一個九殿下康王,又被他逼來在此爲質,中原沒有人了。”崔孝道:“既有九殿下在此,主公可寫下詔書一道,待臣帶著,倘能相遇,好叫他逃往本國,起兵來救主公回國。”二帝道:“又無紙筆,叫寡人如何寫得詔書?”崔孝道:“臣該萬死,主公可降一道血詔罷!”二帝聽了,放聲大哭,只得暗裏把白衫扯下一塊,咬破指尖血書數字,叫康王逃回中原即位,重整江山,不失先王家祀。寫了,就縛在皮條上。崔孝吊起來,藏于夾衣內,哭了一場,辭別二帝。二帝哭道:“朕父子陷身于此,舉目無親,今得見卿,如同至戚。略敘數言,又要別去,豈不叫朕痛殺?”崔孝道:“主公保重龍體,臣若在此,自必常常來看陛下也。”說罷,遂別了二帝出來。衆平章見了,大喝一聲:“崔孝,你幹得好事!”叫小番:“與我綁去殺了!”崔孝吃了一驚,真正是:頭頂上失了三魂,足底下走了七魄。不知崔孝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古風:
胡馬南來衰宋祚,樓臺歌舞春光暮。玉人已去酒扈空,西曲當年隨帝輅。誰想奢華變作悲,龍爭虎鬭交相持。京城鼙鼓旌旗急,燥風逐人將士離。親皇后妃俱遭譴,義士忠臣無計轉。黃雲白草蔽胡塵,促去鑾輿關塞遠。致令天下勤王心,臨歧還覺嗟怨深。欲挽干戈回日月,中原奚忍見傾沉。金陵氣運留英主,竟產英雄獲相遇。夾江夜走有神駒,神駒英主今何處?崔君廟畔樹蒼蒼,行入經過幾斜陽。中興事業渾如夢,盡付漁歌在滄浪。
話說當時衆平章喝住崔孝要殺。崔孝大叫道:“老漢無罪!”平章道:“我念你醫馬有功,通情放了你進去,爲何直到此時纔回?倘或狼主曉得,豈不連纍我們?”崔孝道:“裏邊陷阱甚多,沒處尋覓。況且老漢有了些年紀,行走不動,故此耽擱久了。望平章原情饒罪!”平章道:“也罷,念你舊情分上,姑恕你一次,下次再不許到此處來。”崔孝連連說:“不來!不來!”飛跑的奔回。每日裏,仍往各營頭去看馬,留心打聽康王消息,不提。
且說兀朮過了新春,到了二月半邊,仍起五十萬人馬,並各國番兵,諸位殿下,一同隨征,殺奔南朝。這就是金兀朮二進中原。一路上,但見那些番兵威風殺氣,分明是:酆都失了城門鎖,放出一班惡鬼來。
行到四月中旬,方進了潞安州城門。你道這次爲何來遲?只因在路上打了幾次圍場,故此遲延了日子。兀朮把陸節度盡忠之事,與衆殿下細說了一番,衆殿下莫不贊嘆。不一日,又至兩狼關。又把雷震三山口、砲炸兩狼關的事也說一遍。衆殿下俱道:“此乃我主洪福齊天所致。”迤邐到了河間府,兀朮傳令:“不許入城騷擾百姓,有負張叔夜投順之心。”又一日,到了黃河,已是六月中旬了,天氣炎熱。”兀朮傳令:“仍舊沿河一帶安下了營盤,待等天氣稍涼,然後渡河。”
倏忽之間,又到了七月十五日。兀朮先已傳令,搭起一座蘆篷,宰了多少豬羊魚鴨之類,望北祀祖。把祭禮擺得端正,衆王爺早已齊集伺候。只見兀朮坐了火龍駒,後邊跟著一個王子,穿著大紅團龍夾紗戰袍,金軟帶勒腰,左掛弓,右插箭,掛口腰刀,坐下紅纓馬,頭戴束髮紫金冠,兩根雉鷄尾左右分開。那崔孝也跟在後頭來看,打聽得就是康王。那康王正走之間,坐下馬忽然打了個前失,幾乎跌下馬來。那康王忙忙把扯手一勒,這馬就趁勢立了起來。兀朮回頭見了,大喜道:“王兒馬上的本事,倒也好了。”不道殿下因馬這一蹲,飛魚袋內這張雕弓墜在地下。那崔孝走上一步,拾起弓來,雙手遞上,說道:“殿下收好了。”兀朮聽見崔孝是中原口音,便問:“你是何人?”崔孝便嚮馬前跪下,答道:“小臣崔孝,原是中原人氏,在狼主這裏醫馬,今已十九年了。”兀朮大喜道:“看你這個老人家倒也忠厚,就著你仗侍殿下,待某家取了宋朝天下,封你個大大的官兒便了。”崔孝謝了,就跟著康王來至厰前,下馬進來,見了王伯、王叔。
兀朮望北遙祭,叩拜已畢,一衆人回到營中,席地而坐,把酒筵擺齊了吃酒。九殿下也就坐在下面。衆王子心上好生不悅,暗道:“子姪們甚多,偏要這個小南蠻爲子做什麽?”那裏曉得這九殿下坐在下邊,不覺低頭流下淚來,暗想:“外國蠻人,尚有祖先。獨我二帝蒙塵,宗廟毀傷,皇天不佑,豈不傷心?”兀朮正在懽呼暢飲,看見康王含淚不飲,便問:“王兒爲何不飲?”崔孝聽見,連忙跪下奏道:“殿下因適纔受了驚恐,此時心中疼痛,身上不安,故飲不下喉。”兀朮道:“既如此,你可扶殿下到後營將養罷!”崔孝領命,扶了康王回到本帳。康王進了帳中,悲哭起來。崔孝遂進後邊帳房,吩咐小番:“殿下身子不快,你們不要進來,都在外面伺候。”小番答應一聲,樂得往帳房外面好頑耍。這崔孝來到裏邊,遂叫:“殿下,二帝有旨,快些跪接。”康王聽了,連忙跪下。崔季遂在夾衣內拆出二帝血詔,奉上康王。康王接在手中,細細一看,越增悲慼。忽有小番來報:“狼主來了。”康王慌忙將血詔藏在貼身,出營來接。兀朮進帳坐下問道:“王兒好了麽?”殿下忙謝道:“父王,臣兒略覺好些了,多蒙父王掛念。”
正說之間,只見半空中一隻大鳥好比母鷄一般,身上毛片,俱是五綵奪目,落在對面帳篷頂上,朝著營中叫道:“趙搆!趙搆!此時不走,還等什麽時候?”崔孝聽了,十分吃驚,兀術問道:“這個鳥叫些什麽?從不曾聽見這般鳥音,倒像你們南朝人說話一般。”康王道:“此是怪鳥,我們中國常有,名爲‘駐以’,見則不祥。他在那裏駡父王。”兀朮道:“聽他在那裏駡我什麽?”康王道:“臣兒不敢說。”兀朮道:“此非你之罪,不妨說來我聽。”康王道:“他駡父王道:‘騷羯狗!騷羯狗!絕了你喉,斷了你首!”‘兀朮怒道:“待某家射他下來。”康王道:“父王賜與臣兒射了罷。”兀朮道:“好,就看王兒弓箭何如?”康王起身拈弓搭箭,暗暗禱告道:“若是神鳥,引我逃命,天不絕宋祚,此箭射去,箭到鳥落。”祝罷,一箭射去。那神鳥張開口,把箭街了就飛。崔孝即忙把康王的馬牽將過來,叫道:“殿下,快上馬追去!”
這康王跳上馬,隨了這神鳥追去。崔孝執鞭趕上,跟在後邊。逢營頭,走營頭;逢帳房,踹帳房,一直追去。兀朮尚自坐著,看見康王如飛追去,暗想:“這呆孩子,這枝箭能值幾何,如此追趕?”兀朮轉身仍往大帳中去,與衆王子吃酒取樂。不一會,有平章報道:“殿下在營中發轡頭,踹壞了幾個帳房,連人都踹壞了。”兀朮大喝一聲:“什麽大事?也來報我!”平章嘿然不敢再說,只得出去。倒是衆王子見兀朮將殿下如此愛惜,好生不服,便道:“昌平王,踹壞了帳房人口不打緊。但殿下年輕,不慣騎馬,倘然跌下來,跌壞了殿下,這怎麽處?”兀朮笑道:“王兄們說的不差,小弟暫別。”就出帳房來,跨上火龍駒,問小番道:“你們可見殿下那裏去了?”小番道:“殿下出了營,一直去了。”兀朮加鞭趕去。
且說崔孝那裏趕得上,正在氣喘,兀朮見了道:“嚇!必定這老南蠻說了些什麽?你不知天下皆屬于我,你往那裏走?”大叫:“王兒!你往那裏走?還不回來!”康王在前邊聽了,嚇得魂不附體,只是往前奔。兀朮暗想:“這孩子不知道也罷,待我射他下來。”就取弓在手,搭上箭,望康王馬後一箭,正中在馬後腿上。那馬一跳,把康王掀下馬來,爬起來就走。兀術笑道:“嚇壞了我兒了。”
康王正在危急,只見樹林中走出一個老漢,方巾道服,一手牽著一匹馬,一手一條馬鞭;叫聲:“主公快上馬!”康王也不答應,接鞭跳上了馬飛跑。兀朮在後見了,大怒,拍馬追來,駡道:“老南蠻!我轉來殺你。”那康王一馬跑到夾江,舉目一望,但見一帶長江,茫茫大水。在後兀朮又追來,急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大叫一聲:“天喪我也!”這一聲叫喊,忽然那馬兩蹄一舉,背著康王嚮江中哄的一聲響,跳入江中。兀朮看見,大叫一聲:“不好了!”趕到江邊一望,不見了康王.便嗚嗚咽咽哭回來。到林中尋那老人,並無蹤跡。再走幾步,但見崔孝已自刎在路旁。兀朮大哭回營。衆王子俱來問道:“追趕殿下如何了?”兀朮含淚將康王追入江心之事說了一遍。衆王子道:“可惜,可惜!這是他沒福,王兄且勿悲傷。”各各相勸,慢表。
且說那康王的馬跳入江中,原是浮在水面上的,兀朮爲何看他不見?因有神聖護住,遮了兀朮的眼,故此不能看見。康王騎在馬上,好比霧裏一般,那裏敢開眼睛,耳朵內但聽得呼呼水響。不一個時辰,那馬早已過了夾江,跳上岸來。又行了一程,到一茂林之處,那馬將康王聳下地來,望林中跑進去了。康王道:“馬啊!你有心,再馱我幾步便好,怎麽抛我在這裏就去了?”
康王一面想,一面擡起頭來,見日色墜下,天色已晚,只得慢慢的步入林中。原來有一座古廟在此。擡頭一看,那廟門上有個舊匾額,雖然剝落,上面的字仍看得出,卻是五個金字,寫著“崔府君神廟”。康王走入廟門,門內站著一匹泥馬,顏色卻與騎來的一樣。又見那馬濕淋淋的,渾身是水,暗自想道:“難道渡我過江的,就是此馬不成?”想了又想,忽然失聲道:
“那馬乃是泥的,若霑了水,怎麽不壞?”言未畢,只聽得一聲響,那馬即化了。康王走上殿,嚮神舉手言道:“我趙搆深荷神力保佑!若果然復得宋室江山,那時與你重修廟宇、再塑金身也。”說了,就走下來,將廟門關上,旁邊尋塊石頭頂住了。然後走進來,嚮神廚裏睡了。此回叫做“泥馬渡康王的故事”。正是:天樞拱北辰,地軸趨南曜。神靈隨默佑,泥馬渡江潮。畢竟不知康王在廟中,有何人來救,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胡馬南來宋社墟,夾江夜走有神駒。臨安事業留青史,莫負中興守一隅。
上回已講到了宋康王泥馬渡過夾江,在崔府君廟內躲在神廚裏睡覺。此回卻先說那夾江這裏,卻正是磁州豐丘縣所屬地方。那豐丘縣的縣主,姓都名寬。那一夜三更時候,忽然坐起堂來,有幾個隨衙值宿的快班衙役連忙掌起燈來,宅門上發起梆來。老爺坐了堂,旁邊轉過一個書吏,到案前稟道:“半夜三更,不知老爺升堂,有何緊急公事?”都寬道:“適纔本縣睡夢之中見一神人,自稱是崔府君,說有真主在他廟內,叫本縣速去接駕。你可知崔府君廟在于何處?”書吏道:“老爺思念皇上,故有此夢,況小吏實不知何處有崔府君廟。”都寬又問衆衙役:“你們可有曉得崔府君廟的麽?”衆人俱回稟不曉得。都寬流下淚來道:“國無帝主,民不聊生,如何是好!”回過頭來,叫聲門子:“拿茶來我吃!”
門子答應,走到茶房。那茶夫姓蔡名茂,聽得縣主升堂,連忙起來,正在扇茶。門子叫道:“老蔡,快拿茶來,老爺等著來吃哩!”蔡茂道:“快了,快了!就滾了。半夜三更,爲什麽寂天寞地坐起堂來,也要叫人來得及的!’門子道:“真正好笑!老爺一些事也沒有,做了一個夢,就吵得滿堂不得安穩。”蔡茂道:“做了甚麽夢,就坐起堂來?”門子道:“說是夢見什麽崔府君,叫他去接駕。如今要查那崔府君廟在那裏?又沒人曉得,此時還坐在堂上出眼淚,你道好笑不好笑?”蔡茂道:“崔府君廟,我倒曉得。只是按什麽駕,真正是夢魔。”一面說,一面泡了一碗茶遞與門子,又吩咐道:“你不要七搭八搭,說我曉得的,意這些煩惱。等他吃了茶,好進去睡。”
門子笑著,一直走到堂上,送上茶去吃。都寬一面吃茶,一面看那門子只管忍笑不住,都寬喝道:“你這奴才,有什麽好笑!”扯起簽來要打。門子慌忙稟道:“不是小的敢笑,那崔府君廟,茶夫曉得,卻叫小人不要說。”都寬道:“快去叫他來!”門子奔進茶房裏來,埋怨蔡茂道:“都是你叫我不要說,幾乎連纍我打。如今老爺叫你,快些去!”蔡茂倒吃了一驚,鶻鶻突突來到堂上跪下。都寬道:“該打的奴才!你既曉得崔府君廟,如何叫門子不要說?快些講來,卻在何處?”蔡茂稟道:“非是小人叫門子不要說,崔府君廟是有一個,只是清淨荒涼得緊。恐怕不是這個崔府君廟,所以不敢說。”都寬道:“你且說來!”蔡茂稟道:“小人祖居,近在夾江邊。離夾江五六里,有個崔府君廟,卻是倒塌不堪的,所以說不是這個廟。或者城裏地方,另有別個崔府君廟,也未可知。明早老爺著保甲查問,自然就曉得了。”都寬道:“神明說是江中逃難,衣服俱濕。今既近江,一定就是這個崔府君廟,快叫備馬掌燈!”又命門子到裏邊取出一副袍帽靴襪,忙忙碌碌的亂了一會,帶了從人,叫茶夫引路,來到城門邊,已經天明。出了城,一路望著夾江口而來。
不一時,蔡茂指著一帶茂林道:“稟老爺,這林邊就是崔府君廟。”老爺吩咐:“爾等俱在廟外候著,不許高聲!”只帶了一個門子,把廟門用力一推,那靠門的石小,竟推開了。走到裏邊,並無影響。殿上亦無人跡,殿後俱是荒地。老爺叫門子:“把神廚帳幔掀起來我看,可是這位神聖?”那門子不掀猶可,將帳幔一掀,不打緊,只見兩根雉尾搖動,嚇得魂不附體,大叫:“老爺,有個妖怪在內!”這一聲喊,早驚醒了康王。康王一手把腰刀拔出,捏在手中,跳出神廚,喝聲:“誰敢近前?”都寬跪下道:“主公係是何人?不必驚慌,臣是來接駕的。”康王道:“孤乃康王趙搆,排行九殿下,在金營逃出,幸得神道顯靈,將泥馬渡孤過江。你是何人?如何說是來接駕的?”都寬道:“臣乃磁州豐丘知縣都寬,蒙神明夢中指點,命臣到此接駕。”康王大喜道:“雖是神聖有靈,也難得卿家忠義!”都寬叫門子喚進從人,進上衣服。康王更換了濕衣,齊出廟門。都覺將馬牽過來,扶康王上了馬,自己卻同衆人步行跟隨,一路進城。
到了縣中,在大堂上坐定,重新參見了。一面送酒飯,一面準備兵馬守城。康王便問:“這裏有多少兵馬?”都寬稟說:“衹有馬兵三百,步兵三百。”康王道:“倘然金兵追來,如何處置?”都寬道:“主公可發令旨,召取各路兵馬;張掛榜文,招集四方豪傑。人心思宋,自然聞風而至。”正在商議,忽報:“王元帥帶兵三千,前來保駕,未奉聖旨,不敢進見。”康王道:“快去與孤家宣進來!”軍士到城外傳旨。王淵進城,來到縣堂上朝見,君臣大哭一番。命王淵坐了,問道:“卿家如何得知孤家在此?”王淵道:“臣于數目前夢一神人,自稱東漢崔子玉,托夢叫臣到此保駕。不意主公果然在此。”正說間,又報:“有金陵張大元帥帶兵五千,前來保駕,在城外候旨。”康王道:“快宣進來!”張所進城朝見畢,奏說:“崔府君托夢,叫臣保駕。不意王元帥已先到此。”兩個又見了禮,各各賜坐。
康王看那王淵一表非凡;張所年已七十多歲,尚是威風凜凜,好生懽喜,便問:“二卿,此處地方褊小,城低兵少,倘金兵到來,如何迎敵?”王淵道:“二帝北轅,國不可一日無君。臣願主公駕回汴京,明正大位,號召四方,以圖恢復。”張所道:“汴京已被金兵殘破,況有姦臣張邦昌賣國,守在那裏,其心不測,不宜輕往。金陵乃祖宗受命之地,況在四方之中,便于漕運,可以建都。”康王準奏,擇日起身,往金陵進發。一路上州官、縣官俱各進送糧食供給。舊時臣子聞知,皆來保駕。
到了金陵,權在鴻慶宮駐蹕,諸臣依次朝見。有衆大臣進上冠冕法服,即于五月初一日,即位于南京,廟號高宗皇帝。改元建炎,大赦天下。發詔播告天下,召集四方勤王兵馬。數日之間,有那趙鼎、田思中。李綱、宗澤並各路節度使、各總兵俱來護駕勤王。又遣官往各路催取糧草。各路聞風,也漸漸起行,解送糧米接應。內中來了一位清官,卻是湯陰縣徐仁,聽見新君即位,偏偏遇著這等年歲,斗米升珠的時候,縣主親自下鄉,催比糧米;又勸諭富戶鄉紳各各輸助,湊足了一千擔,親自解送。一路上克儉克勤,到了金陵,吩咐衆人將糧車在空地上停住。走到轅門上,見了中軍官道:“湯陰縣解送糧米到此,相煩稟復。”中軍道:“帥爺此時有事,不便通報。”徐仁道:“此乃一樁大事。相煩,相煩。”中軍道:“我的事也不少!”徐仁聽見,就會意了,便叫家人取個封簡,稱了六錢銀子,封好了,復身進來,對著中軍陪笑道:“些須薄敬,幸乞笑納。帥爺那裏,萬望週全。”中軍接在手中,覺得輕飄飄的,就是赤金,也值不得幾何,便把那封筒望地下一擲,道:“不中擡舉的!”竟掇轉身進去,全不睬著。
徐仁拾了封筒道:“怪不得朝廷受了苦楚!不要說是姦臣坐了大位,就是一個中軍尚然如此可惡!難道我到了這裏,罷了不成?也罷,做我不著,沒有你這中軍,看我見行元帥也不?”就在馬鞍邊抽出馬鞭來,將鼓亂敲。裏邊王元帥聽得擊鼓,忙坐公堂,叫旗牌出去查問,是何人擊鼓。旗牌官出來問明,進去報與元帥。元帥道:“傳進來!”旗牌答應一聲:“嚇!”就走出轅門道:“大老爺傳湯陰縣進見。”徐仁不慌不忙,走至階下,躬身稟說:“湯陰知縣徐仁,參見大老爺,特送糧米一千到此。”遂將手本呈上。王元帥看了大喜,便道:“難爲貴縣了!但是解糧雖是大事,應該著中軍進稟,不該擅自擊鼓。幸本帥知道你是個清官,倘若別人,豈不罪及于汝?”徐仁道:“那中軍因卑職送他六錢銀子嫌輕,擲在地下,不肯與卑職傳稟。卑職情急了,爲此斗膽擊鼓,冒犯虎威,求元帥恕罪!”王元帥道:“有這等事!”吩咐:“把中軍綁去砍了!”兩邊答應一聲:“嚇!”即時把中軍拿下。徐仁慌忙跪下稟道:“若殺了他,卑職結深了冤仇,報不清了,還求大老爺開恩!”元帥道:“貴縣請起。既是貴縣討饒,免了死罪。”喝叫左右:“重責四十棍,趕出轅門!”又叫左右取過白銀五十兩,給與徐仁道:“送與貴縣,以作路費。”徐仁拜謝,辭了元帥,出了轅門,上馬而去。
王元帥忽然想起一事,忙叫旗牌:“快去與我請徐縣官轉來!”旗牌那只耳朵原有些背的,錯聽做拿徐縣官轉來,正要中軍官出氣,就怒烘烘的出了轅門,飛跑趕上來,大叫:“徐知縣慢走!大老爺叫拿你轉去!”就一把抓住。那件圓領本來舊的,不經扯,一扯就扯破了半邊。徐仁大怒,就跑馬轉來,進了轅門,也不等傳令,下了馬,一直走到大堂上,把紗帽除了來,望元帥案前摜去。那元帥倒吃了一驚,便問:“貴縣爲何如此!”徐仁道:“卑職吃辛吃苦,解糧前來,就承賜了這點路費也不爲過。爲何叫旗牌趕上來拿我,把我這件圓領扯破半件,攔路出醜?還要這頂紗帽做什麽?”元帥聽了大怒,叫旗牌喝問道:“本院叫你去請徐縣主,爲何扯破他的圓領?”旗牌連連叩頭道:“小的該死!小的耳朵實在有病,聽錯了,只道大老爺叫小的拿他轉來。他的馬走得快,小的著了急,輕輕一把,不道這件圓領不經扯,竟扯破了。”元帥大怒道:“小事猶可,倘若軍情大事,難道也聽錯得的麽?”叫左右:“綁去砍了!”徐仁暗想:“原來是他聽錯了,何苦害他一條性命。”只得走上來將紗帽戴好了,跪下稟道:“既是偶然聽錯,非出本心。人命重大,望乞開恩!”元帥道:“又是貴縣討饒,造化這狗頭。”吩咐放綁,重責四十棍,趕出轅門。左右答應一聲:“嚇!”把旗牌就打了四十棍,趕出轅門而去。
這裏元帥叫:“貴縣請起!本帥請貴縣轉來,非爲別事。本帥久聞當年貴縣有個岳飛,如今怎樣了?貴縣必知詳細,故特請資縣回來問個明白。”徐仁道:“稟復元帥,這岳飛只因在武場內挑死了小梁王,功名不就。後來復在南薰門力勦太行大盜,皇上只封他爲承信郎,他不肯就職。現今閒住在家,務農養親。”元帥道:“既如此,敢屈貴縣在驛館中暫宿一宵,等待明早同去見駕,保舉岳飛,聘他前來共扶社稷何如?”徐仁道:“若得大老爺保舉,庶不負了他一生才學。”當時元帥就著人送徐知縣往驛館中去,又送酒飯並新紗帽圓領,反添了一雙朝靴。徐仁收了,好不快活。一夜無事。
次日清晨,王元帥引了徐仁同到午門。元帥進朝奏道:“有相州湯陰縣徐仁解糧到此,臣問及當年岳飛現在湯陰,此人果有文武全才,堪爲國家梁棟,臣願陛下聘他前來共扶社稷。爲此引徐仁在午門候旨,伏乞聖裁!”高宗聞奏,便道:“當年岳飛槍桃小梁王,散了武場。又協同宗留守除了金刀王善,果有大功。奈父王專聽了張邦昌,以致沉埋賢士。孤家久已曉得,可宣徐仁上殿聽旨。”徐仁隨奉旨上殿,朝見已畢。高宗道:“那岳賢士,朕已久知他有文武全才,只爲姦臣蒙蔽,不得重用。今聯欲聘他前來同扶王室。孤家初登大寶,不能遠出,卿可代朕一行。”隨即傳旨,將詔書一道並聘岳飛的禮物交與徐仁,又賜了徐仁御酒三杯。徐仁吃了,謝恩出朝,一徑回湯陰來聘請岳飛。按下慢表。
且說那岳飛自從遇見了施全之後,一嚮回到家中,習練武藝。不想其年瘟疫盛行,王員外、安人相繼病亡。湯員外夫妻兩個前來送喪,亦染了疫癥,雙雙去世。又遇著旱荒,米糧騰貴。那牛臯吃慣了的人,怎熬得清淡,未免做些不公不法的事。牛安人戒飭不住,一口氣氣死了。
單有那岳家母子夫妻,苦守清貧,甚是淒涼。岳大爺一日正在書房看書,偶然在書中揀出一張命書。那星士批著:“二十三歲,必當大發。”岳大爺暗想:“古人說的‘命之理微,’這些星相之流,不過一派胡言,騙人財物而已。”正在嗟嘆,只見孃子送進茶來,叫聲:“相公,‘達人知命君子固窮’。看你愁眉不展,卻爲何來?”岳大爺道:“我適纔翻出一張命書,算我二十三歲必當大發,今正交此運,發在那裏?況當此年荒歲歉,如何是好!”李氏孃子勸道:“時運未來君且守,困龍亦有上天時。”岳大爺道:“雖如此說,叫我等到幾時?”
正說之間,姚氏安人偶在書房門口走過,聽見了,便走進書房。夫妻二人起身迎接,安人坐定,便道:“我兒,你時運未來,怎麽反在此埋怨媳婦,是河道理?”岳飛急忙跪下稟道:“母親,孩兒只爲目下困守,偶然翻著命書,故爾煩惱,怎肯埋怨媳婦?”話還未說完,岳雲從館中回來,不見母親,尋到書房裏來,看見父親跪著,他也來跪在父親後邊。安人看見七歲孫兒跪在地下,心下不安,真個是孝順還生孝順子,便叫岳雲起來。岳雲道:“爹爹起來了,孫兒纔起來。”安人即叫岳飛起來,就帶了媳婦孫兒,一同出書房去了。
岳飛獨自一個在書房內,想道:“昔日恩師叫我不可把學業荒廢了。今日無事,不妨到後邊備取槍馬,往外邊去練習一番,有何不可?”岳大爺即便提著槍,牽著馬,出門來到空場上。正要練槍,忽見那邊衆兄弟俱各全身甲胄,牽著馬,說說笑笑而來。岳大爺嘆道:“我幾次勸他們休取那無義之財,今番必定又去幹那勾當了!待我問他們一聲看是如何。”便叫聲:“衆兄弟何往?”衆人俱不答應,衹有牛臯應道:“大哥,只爲‘饑寒’二字難忍!”岳大爺道:“昔日邵康節先生有言:‘爲人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餘。’”王貴接口道:“大哥雖說得是,但是兄弟想這幾日無飯吃、沒衣穿,卻不道‘正而不足’,不若‘邪而有餘’。”岳大爺聽了,便道:“兄弟們不聽爲兄之言,此去若得了富貴,也不要與我岳飛相見;倘若被人拿去,也不要說出岳飛來!”便將手中這槍,在地下劃了一條斷紋,叫聲:“衆兄弟,爲兄的從此與你們劃地斷義,各自努力罷了!”衆人道:“也顧不得這許多,且圖目下,再作道理。”竟各自上馬,一齊去了。正是:
本是同林鳥,分飛竟失羣。
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
又詩曰:
結義勝關張,豈期中道絕?
情深不忍抛,無言淚成血!
岳大爺看見這般光影,眼中流下淚來,也無心操演槍馬,牽馬提槍,回轉家中。到了中堂,放聲大哭起來。姚安人聽見,走出來喝道:“畜生!做娘的方纔說了你幾句,你敢懷恨悲啼麽?”岳大爺道:“孩兒怎敢!只爲一班兄弟們所爲非禮,孩兒幾次勸他們不轉,今日與他們劃地斷義。回來想起,捨不得這些兄弟,故爾悲傷。”安人道:“人各有志,且自由他們罷了。”
母子二人正在談論,忽聽得叩門聲急,岳飛道:“母親且請進去,待孩兒出去看來。”即走到外邊,把門開了。只見一個人頭戴便帽,身穿便衣,腳登快靴,肩上背著一個黃包袱,氣喘訏訏走進門來,竟一直走到中堂。岳大爺細看那人,二十以上年紀,圓臉無鬚,卻不認得是何人,又不知到此何事?直待到: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畢竟不知此人是誰,到此何幹,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寂寞相如臥茂陵,家徒四壁不知貧。世情已逐浮雲變,裘馬誰爲感激人?大盜徒然投幣帛,新君仗爾整乾坤。只看賢母精忠訓,便識將軍報國心。
話說衆兄弟不肯安貧,各自散去,岳大爺正在悲傷之際,恰遇著那人來叩門。岳大爺開了進來,只見那人一直走上中堂,把包袱放下,問道:“小弟有事來訪岳飛的,未知可是這裏?”岳爺道:“在下就是岳飛,未知兄長有何見教?”那人聽了,納頭便拜道:“小弟久慕大名,特來相投,學些武藝。若蒙見允,情願結爲兄弟,住在寶莊,以便朝夕請教。不知尊意若何?”岳爺道:“如此甚妙!請問尊姓大名?尊庚幾何?”那人道:“小弟姓于名工,湖廣人氏,行年二十二歲。”岳爺道:“如此叨長一年,有屈老弟了!”那人大喜,就與岳飛望空八拜,立誓:“永勝同胞,各不相負。”拜罷起來,于工取出白銀二百兩送與岳飛,岳飛推辭不受。于工道:“如今既爲兄弟,不必推遜了。”
岳爺只得收了,就進去交與母親,遂轉身出來。于工道:“哥哥有大盤子,取出幾個來。”岳爺道:“有。”即進房去,嚮孃子討了幾個盤子出來交與于工。于工親自動手,把桌子擺在中間,將盤安放得停當。打開黃包裹,取出十個馬蹄金,放在一盤。又取出幾十粒大珠子,也裝在一盤。又將一件猩紅戰袍,一條羊脂玉玲瓏帶,各盛在盤內。又嚮胸前取出一封書來,供在中央,便叫:“大哥快來指旨!”岳大爺道:“兄弟,你好糊塗,又不說個明白,卻叫爲兄的接旨。不知這旨是何處來的,說明了,方好接得。”那人道:“實不瞞大哥說,小弟並非于工,乃是湖廣洞庭湖通聖大王楊幺駕下,官封東勝侯,姓王名佐的便是。只因朝廷不明,信任姦衺,勞民傷財,萬民離散。目下微、欽二帝被金國擄去,國家無主。因此我主公應天順人,志欲恢復中原,以安百姓。久慕大哥文武全才,因此特命小弟前來聘請大哥,同往洞庭湖去扶助江山,共享富貴。請哥哥收了。”岳大爺道:“好漢子,幸喜先與我結爲兄弟。不然,就拿賢弟送官,連性命也難保了!我岳飛雖不才,生長在宋朝,況曾受承信郎之職,焉肯背國投賊?兄弟,你可將這些東西快快收了,再不要多言。”王佐道:“哥哥,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不要說是二帝無道,現今被兀朮擄去,天下無主,人民離亂,未知鹿死誰手?大哥不趁此時幹功立業,還待何時?不必執迷,還請三思!”岳大爺道:“爲人立志,如女子之守身。岳飛生是宋朝人,死是宋朝鬼。縱有陸賈、隨何之口舌,難挽我貫日淩雲之浩氣。本欲屈留賢弟暫住幾日,今既有此舉,嫌疑不便。賢弟速速請回,拜復你那主人,今生休再想我。難得今日與賢弟結拜一場,他回岳飛若有寸進,上陣交鋒之際,再得與賢弟相會也!”王佐見岳飛侃侃烈烈,無可奈何,只得把禮物收了,仍舊包好。
岳大爺遂走進裏邊,叫母親把方纔那個銀包取出來。安人取了出來,交與岳爺接了,出來對王佐道:“這銀包請收了。”王佐道:“又來了!這聘禮是主公的,所以大哥不受。這些須禮物雖然不成光景,乃是小弟的敬意,仁兄何必如此!”岳大爺道:“兄弟,你差了。賢弟送與爲兄的,我已收了。這是爲兄的轉送與賢弟的,可收去做盤纏。若要推辭,不象弟兄了。”王佐諒來岳飛是決不肯收的了,也只得收下。收拾好了,拜辭了岳爺,仍舊背上包裹,悄然出門,上路回去,不提。
卻說岳爺送了王佐出門,轉身進來,見了安人。安人問道:“方纔我兒說那朋友要住幾日,爲何飯也不留一餐,放他去了,卻是何故?”岳大爺道:“母親不要說起!方纔那個人先說是要與孩兒結拜弟兄,學習武藝,故此要住幾日。不料乃是湖廣洞庭楊幺差來的,叫做王佐,要聘請孩兒前去爲官。被孩兒說了他幾句,就打發他去了。”岳安人道:“原來如此。”又想了一想,便叫:“我兒你出去端正香燭,在中堂擺下香案,待我出來,自有道理。”岳爺道:“曉得!”就走出門外,辦了香燭,走至中堂,搬過一張桌子安放居中。又取了一副燭臺、一個香爐,擺列端正,進來稟知母親:“香案俱已停當,請母親出去。”
安人即便帶了媳婦一同出來,在神聖家廟之前焚香點燭。拜過天地祖宗,然後叫孩兒跪著,媳婦磨墨。岳飛便跪下道:“母親有何吩咐?”安人道:“做娘的見你不受叛賊之聘,甘守清貧,不貪濁富,是極好的了!但恐我死之後,又有那些不肖之徒前來勾引,倘我兒一時失志,做出些不忠之事,豈不把半世芳名喪于一旦?故我今日祝告天地祖宗,要在你背上刺下‘精忠報國’四字。但願你做個忠臣,我做娘的死後,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道:‘好個安人,教子成名,盡忠報國,流芳百世!’我就含笑于九泉矣!”岳飛道:“聖人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母親嚴訓,孩兒自能領遵,免刺字罷!”安人道:“胡說!倘然你日後做些不肖事情出來,那時拿到官司,吃敲吃打,你也好對那官府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麽?”岳飛道:“母親說得有理,就與孩兒刺字罷!”就將衣服脫下半邊。安人取筆,先在岳飛背上正脊之中寫了”精忠報國”四字,然後將繡花針拿在手中,在他背上一刺,只見岳飛的肉一聳。安人道:“我兒痛麽?”岳飛道:“母親刺也不曾刺,怎麽問孩兒痛不痛?”安人流淚道:“我兒!你恐怕做娘的手軟,故說不痛。”就咬著牙根而刺。刺完,將醋墨塗上了,便永遠不褪色的了。岳飛起來,叩謝了母親訓子之恩,各自回房安歇,不表。
書中再講到湯陰縣縣主徐仁,牽著聖旨,賫了禮物,回到湯陰,來聘岳飛。那一日帶領了衆多衙役,擡了禮物並羊酒花紅等件,來到岳家莊叩門。岳飛開門出看,認得是徐縣主,就請進中堂。徐仁便叫:“賢契,快排香案接旨!”岳飛暗想:“我命中該有這些磨折!昨日王佐來叫我接旨,今日徐縣尊也來叫我接旨。我想現今二帝北轅,朝內無君,必定是張邦昌那奸賊僭位,放我不下,故來算計我也!”便打一躬道:“老大人,上皇、少帝俱已北狩,未知此是何人之旨?說明了,岳飛纔敢接。”徐仁道:“賢契,你還不知麽?目今九殿下康王從金營逃回來,泥馬渡了夾江,現今即位金陵。這就是大家新君高宗天子的旨意。”岳飛聽了大喜,連忙跪下,徐仁即將聖旨宣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多難所以興邦,殷憂所以後聖。予小子遭家不造,金寇猖狂,二帝北轅,九廟丘墟。朕荷天眷,不絕宋祚,泥馬渡江,諸臣擁戴,嗣位金陵。但日有羽書之報,夜有狼煙之警,正我君臣臥薪嚐膽之秋,圖復中興報仇雪恥之日也。必有鷹揚之將,急遏猾夏之虞。兹爾岳飛有文武全才,正堪大用。故命徐仁賽踢黃金綵級、羊酒花紅,即著來京受職,率兵討賊,殮天腥羶,迎二帝于沙漠,救生民于塗炭。爾其倍道兼進,以慰朕懷!
欽哉!特旨。
徐仁讀罷,便將聖旨交與岳飛。岳飛雙手接來,供在中央。徐仁道:“軍情緊急,今日就要起身。我在此相等,賢契可將家事料理料理。”岳飛道:“既是聖旨,怎改遲延!”就請徐仁坐定。將聘禮收進後堂,請母親出來坐了,李氏夫人侍立在傍。岳飛告稟母親:“當今九殿下康王在南京即位,特賜金帛,命徐縣尊前來聘召孩兒赴闕。今日就要起身,特此拜別。”安人道:“今日朝廷召你,多虧周先生教訓之恩,還該在他靈位前拜辭拜辭纔是。”
岳飛領命,就將皇封御酒打開,在周先生靈位前拜奠了,又在祖宗神位前拜奠已畢。然後斟了一盃酒跪下,敬上安人。安人接在手中,便道:“我兒!做娘的今日吃你這盃酒,但願你此去爲國家出力,休戀家鄉。得你盡忠報國,名垂青史,吾願足矣。切記切記!不可有忘!”岳飛道:“謹遵慈命!”安人一飲而盡。岳飛立起來,又斟了一杯,嚮著李氏夫人道:“娘不知你可能飲我這盃酒麽?”李氏道:“五花官誥,尚要贈我,這盃酒怎麽吃不得?”岳爺道:“不是這等說!我岳飛只得孤身,並無兄弟,如今爲國遠去,老母在堂,孃子須要代我孝養侍奉。兒子年幼,必當教訓成人。所以說孃子可能飲得此酒也!”李氏夫人道:“這都是妾身分內之事,何必囑咐?官人只管放心前去,不必掛懷,俱在妾身上便了。”接過酒來,一飲而盡。這些事,那徐仁在外俱聽得明白,嘆道:“難得他一門忠孝!新主可謂得人,中興有日也。”就吩咐從人,將岳飛衣甲掛在馬上,軍器物件叫人挑了。
岳飛拜別了母親,又與孃子對拜了兩拜。走出門來,但見那徐縣主一手牽著馬,一手執鞭道:“請賢契上馬!”岳飛道:“恩師,門生怎敢當此!”徐仁道:“賢契不要看輕了!當今天子本要親來徴聘,只因初登大位,不能遠出,故在金鑾殿上,賜我御酒三杯,命我代勞。如蕭相國‘推輪捧數’故事,賢契不必謙遜也!”岳飛只得告罪上馬,縣主隨在後邊送行。正待起行,忽見岳雲趕來,跪在馬前。岳爺見了問道:“你來做什麽?”岳雲道:“孩兒在館中,聽得人說縣主奉旨來聘爹爹,故此孩兒趕來送行。二來請問爹爹往何處去?做什麽事?”岳爺道:“爲父的因你年幼,恐不忍分離,故不來喚你。你個既來,我有幾句話吩咐你:今爲父的蒙新君召去殺韃子,保江山。你在家中,須要孝順婆婆,敬奉母親,照管弟妹,用心讀書。牢記!牢記!”岳雲道:“謹遵嚴命!但是這些韃子,不要殺完了。”岳爺道:“這是爲何?”岳雲道:“留一半與孩兒殺殺。”岳爺喝道:“胡說!快些回去!”岳雲到底是個小孩子,並不留戀,磕了一個頭,起來跳跳舞舞的回去了。
這裏徐仁走了幾步,叫聲:“賢契先請前進,我回縣收拾收拾就來。”岳飛道:“恩師請便。”徐仁別了,自回縣中料理糧草,飛馬趕上岳飛,一同進京。在路無話。不一日,到了金陵,一齊在午門候旨。黃門官奏過天子,高宗傳旨宣召上殿。徐仁引岳飛朝見繳旨。高宗道:“有勞賢卿了!”敕賜金帛綵緞,仍回湯陰理事,不日再加陞擢。徐仁謝恩退朝,自回湯陰,不提。且說高宗見岳飛相貌魁梧,身材雄壯,十分懽喜,便問衆卿家:“岳飛到來,當授何職?”宗澤奏道:“岳飛原有舊職,是承信郎。”高宗道:“此乃父王欠明,今暫封爲總制,俟後有功,再加陞賞。”岳飛謝恩畢,又命賜宴。高宗又將在宮中親手畫的五幅大象,取出來與岳飛一幅一幅看過。高宗道:“此乃是金國粘罕弟兄五人的象,卿可細細認著,倘若相逢,不可放過!”岳飛道:“臣領旨。”高宗道:“現今大元帥張所掌握天下兵權,卿可到他營前效用。”岳飛謝恩,辭駕出朝。
來到帥府,參見了元帥。張所見了岳飛,好生懽喜。次日就令岳飛往教場中去挑選兵馬,充作先行。岳飛領令,就去挑選。選來選去,只選了六百名,來見元帥。元帥道:“我的營中,你也去挑選些。”岳飛又去挑選了二百名,連前共有八百名,來稟復元帥。張所道:“難道一千人都挑不足麽?”岳飛道:“就是這八百罷!”元帥遂令岳飛領八百兵,作第一隊先行。于是再問:“那一位將軍,敢爲二隊救應?”連問了幾聲,並無人答應。元帥道:“都是這樣貪生怕死,朝廷便無人出力了!待我點名叫去,看他怎樣躲過。”便叫山東節度使劉豫,劉豫答應一聲:“有!”元帥道:“你帶領本部人馬,爲第二隊先行。本帥親率大軍,隨後就到。”劉豫無奈,只得勉強領令,即去整頓人馬。
到了次日,張所率領岳飛、劉豫入朝來辭駕,恰有巡城指揮來奏:“今有強盜領衆來搶儀鳳門,聲聲要岳飛出陣,請旨定奪。”高宗聽奏,傳旨就著岳飛擒賊復旨。岳飛領旨,辭駕出朝,帶領這八百兒郎出城,來到陣前。只見對陣許多嘍羅,手中拿的,那裏是什麽槍刀,都是些鋤頭、鐵搭、木棍、面刀,亂鬨鬨的,不成模樣。岳爺大喝一聲:“那裏來的毛賊?快快來認岳飛!”喝聲未絕,只見對陣裏跑出一馬,馬上坐著一個強人,生得來青面獠牙,十分兇惡。若不是《西遊記》中妖精出現,即便是《封神傳》內天將臨凡。正是:未辨入山擒虎豹,先來沿海斬蛟龍。不知岳爺捉得強盜否,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兵車瘡痍血未乾,金兵湖寇幾時安?奇才妙計遭湮沒,方識風雲際會難。
卻說岳爺見對陣內走出一個強盜來,生得青面狼牙,頷下無鬚;坐下一匹青鬃馬,手舞狼牙棒,出到陣前,大叫一聲:“岳大哥!小弟特來尋你帶挈帶挈。”岳爺上前一認,卻原來是吉青。岳爺駡道:“狗強盜!你甘心爲賊,還來怎麽?快與我拿下!”吉青跳下馬來道:“不要動手,只管來拿。”軍土上前將青青拿下,牽了他的馬,拿了他的兵器。岳爺見那些嘍羅俱是鄉民,叫他們:“都好好散去,各安生業去罷!”衆人謝恩而去。
岳爺命衆兵丁帶了吉青進城來,一徑上殿來見駕,奏道:“強盜已拿在午門外候旨。”高宗命推上殿來。不多時,御林軍將吉青推上金階。吉青大叫:“萬歲爺,小人不是強盜,是岳飛的義弟吉青。特來尋他與國家出力的!”高宗見了他這般形象,象個英雄,便問岳飛:“果是你的義弟麽?”岳飛奏道:“雖是結義的兄弟,但是他所爲不肖,已與他劃地斷義的了。”
高宗道:“孤家看他也是一條好漢,況當今用人之際,可赦其小過,以待立功贖罪罷!”傳命放綁,封爲副部統之職,拔在岳飛營前效用,有功之日,再加陞賞。吉青謝恩畢,岳飛辭駕出朝,引吉青來見了元帥。元帥即令岳飛領兵先往鬼愁關去,劉豫領本部兵五千爲第二隊。元帥自領大兵十萬在後,準備迎敵。
再說兀朮在河間府聞報康王在金陵即位,用張所爲天下大元帥,聚兵拒敵,不覺大怒,即令金牙忽、銀牙忽二元帥,各領兵五千爲先鋒。又請大王兄粘罕,同著元帥銅先文郎,率領衆平章,領兵十萬,殺奔金陵而來!
且說岳飛同吉青,帶領了八百兒郎一路而來。來至一山,名爲八盤山,岳爺吩咐衆兒郎住著。岳飛細細四下一看,對吉青道:“真是一座好山!”吉青道:“大哥要買他做風水麽?”岳爺道:“兄弟好癡話!愚兄看這座山勢甚是曲折,若得兀朮到此,我兵雖少,可以成功也。”吉青道:“原來爲此。”正說之間,忽見探軍來報道:“有番兵前隊已到此了。”岳爺舉首嚮天道:“此乃我皇上之洪福也!”遂令衆兒郎俱用強弓硬弩,在兩旁埋伏。命吉青前去引戰:“只許敗,不許勝!引他進山來,爲兄的在此接應。”
吉青聽令,遂帶了五十人馬,前來迎敵。那番兵見吉青不上幾十個人,俱各大笑。青青縱馬上前,金牙忽、銀牙忽道:“我只道這南蠻是三頭六臂的,原來是這樣的賊形!”吉青道:“賊形要打你媽的!”輪起棒來便打,金牙忽舉刀招架。戰不上三個回合,吉青暗想道:“大哥原叫塞敗進山去的。”遂把狼牙棒虛晃一晃,回馬就走。兩員番將帶領三軍隨後趕來。兩邊埋伏軍士一齊發箭,把番兵截住大半,首尾不能相顧。金牙忽恰待轉身尋路,忽聽得大喝一聲:“番賊那裏走,岳飛在此!”擺動手中瀝泉槍,迎著金牙忽廝殺。銀牙忽上前幫助,吉青回馬轉來敵住。兩軍呐喊,那山谷應聲,賽過雷轟。金牙忽不知宋軍有幾百萬,心上著忙,手胡中刀略鬆一鬆,被岳爺一槍刺中心窩,翻身落馬。銀牙忽吃了一嚇,被吉青一棒,把個天靈蓋打得粉碎。八百兒郎一齊動手,殺死番兵三千餘人,其餘有命的逃去報信。岳爺取了兩個番將首級,收拾旗鼓馬匹兵器等物,命吉青解送劉豫軍前,轉送大營去報功。劉豫命吉青:“且自回營,待本帥與你轉達便了。”吉青回營,稟報岳爺,不提。
且說那劉豫想道:“這岳飛好手段!初出來就得此大功,一路去不知還有多少功勞。如今這第一功權且讓我得了,下次再與他報罷。”忙忙的將文書脩好,差旗牌官將首級兵器等物,稟見元帥報功。元帥那裏曉得,就上了劉豫第一功,賞了旗牌。旗牌謝過元帥出營,回轉本營,稟復劉豫。劉豫暗暗懽喜,不提。
且說岳爺領兵前行,又至一山,名爲青龍山。岳爺左顧右盼,吩咐將人馬紮住,對吉青道:“這座山,比八盤山更好。爲兄的在此扎營,意慾等候番兵到來,殺他一個片甲不留。你可往後邊營內去見劉豫元帥,要借口袋四百個、火藥一百擔、撓鈎二百桿、火箭火砲等物,前來應用。”吉青領令,來到劉豫營中,見了劉豫,備述要借口袋等物。劉豫道:“本營那有此物?你且回去,待我差人到元帥大營中,取了送來便了。”吉青聽了,自去回復了岳爺。那劉豫即差人往大營取齊了應用之物,送至前營。岳爺收了,遂分撥二百名人馬在山前,將枯草鋪在地上,灑上火藥,暗暗傳下號令:“砲響爲號,一齊發箭。”又撥一百兵在右邊山澗水口,將口袋裝滿沙土,作垻阻水。待番兵到來,即將口袋扯起,放水淹他。若逃過山澗,自有石壁阻住去路,決往夾山道而走。遂撥兵一百名,于上邊堆積亂石,打將下來,叫他無處逃生。又令吉育領二百人馬,埋伏在山後,擒拿逃走番兵。又道:“賢弟,你若遇見一個面如黃土、騎黃騾馬、用流星錘的,就是粘罕,務要擒住!如若放走了他,必送元帥處軍法從事,不可有違!”吉青領令而去。岳爺自帶二百兵,在山頂搖旗呐喊,專等金兵到來。
卻說大元帥張所,那日獨坐後營,籌劃退敵之策,只見中軍胡先密來稟道:“今日劉豫差官來取口袋火藥等件,不知何用?小官細想,岳統制領隊在前,未曾敗責力。怎麽第二隊的劉豫,反殺敗了番兵,得了頭功?其中必有情弊。倘若有冒功等事,豈不使英雄氣短,誰肯替國家出力!因此特來請令,待小官扮作獸醫,前去探聽消息,不知元帥意下若何?”元帥聽了大喜道:“本帥也在此疑惑,正欲查究,得你前去探聽更好。”胡先領命出營,扮作獸醫,混過了劉營,一路來到青龍山,已近黃昏。悄悄行至半山,見一株大樹,就盤將上去。在樹頂上遠遠望去,只見番兵已到,漫山遍野而來,如同螻蟻一般。胡先好不著急,想:“那岳統制衹有八百人馬,怎麽迎敵?。決然被他擒了。”不表胡先坐在樹上探望。
再說粘罕帶領十萬人馬,望金陵進發,途遇敗兵報說:“有個岳南蠻同一個吉南蠻,殺了兩個元帥。五千兵喪了一大半,傷者不知其數。”粘罕聽了大怒,催動大兵下來。忽有探軍報道:“啟上狠主,前面山頂上有南蠻扎營,請今定奪。”粘罕道:“既有南蠻阻路,今天色已晚,且扎下營盤住著,到明日開兵。”一聲砲響,番兵安營紮寨,尚未安歇。
這裏青龍山上,岳爺爺見粘罕安營,不來搶山,倘到明日,彼衆我寡,難以抵敵。想了一想,便叫二百兒郎:“在此守著,不可亂動,待我去引這些番兵來受死。”遂拍馬下山,搖手中槍,望著番營殺去!那胡先在樹頂上見了,一身冷汗,暗想道:“真個是捨身爲國之人!”且看那岳爺爺一馬衝入番營,高叫:“宋朝岳飛來踹營也!”騎著馬,馬又高大;挺著槍,槍又精奇!逢人便挑,遇馬便刺,耀武揚威,如入無人之境。小番慌忙報入牛皮帳中,粘罕大怒,上馬提錘,率領元帥、平章、衆將校一齊擁上來,將岳爺圍住。這岳爺那裏在他心上,奮起神威,槍挑劍砍,殺得屍堆滿地,血流成河,暗想道:“此番已激動他的怒氣,不若敗出去,賺他趕來。”便把瀝泉槍一擺,喝道:“進得來,出得去,纔爲好漢!”兩腿把馬一夾,潑喇喇衝出番營而去!
粘罕大怒道:“那有這等事!一個南蠻拿他不住,如何進得中原?必要踏平此山,方泄吾恨!”就把麾大兵呐喊追來。岳爺回頭看見,暗暗懽喜道:“番奴,這遭中我之計了!”連忙走馬上山。半山裏樹頂上,胡先看見岳統制敗回,後邊漫天蓋地的番兵趕來!吹起胡笳,好似長潮浪湧;敲動駝鼓,猶如霹靂雷霆。胡先想道:“這番完了,不獨他沒了命,我卻先是死也!”正在著急,忽聽得一聲砲響,震得山搖地動,幾乎跌下樹來。那衆番兵亦有跌下馬來的,也有驚倒的。兩邊埋伏的軍士,火砲火箭打將下來,延著枯草,火藥發作。一霎時,烈燄騰空,煙霧亂滾,燒得那些番兵番將兩目難開,怎認得兄和弟;一身無主,那顧得父和孫。喧喧嚷嚷,自相踐踏,人撞馬,馬撞人,各自逃生。
銅先文郎和衆平章保著桔罕,從小路逃生。卻見一山澗阻路,粘罕叫小番探那溪水的深淺。小番探得明白,說:“有三尺來深。”粘罕遂吩咐三軍渡水過去。衆軍士依言,盡嚮溪水中走去,也有許多嚮溪邊吃水。粘罕催動人馬渡溪,但見滿溪澗盡是番兵。忽聽得一聲響亮,猶如半天中塌了天河,那水勢望下倒將下來,但見滴溜溜人隨水滾,潑喇喇馬逐波流。粘罕大驚,慌忙下令別尋路徑,回兵要緊。那些番兵一個個魂飛膽喪,盡望谷口逃生。粘罕也顧不得衆平章了,跟了銅先文郎,拍馬往谷口尋路。只見前邊逃命的平章跑馬轉來,叫聲:“狼主!前面谷口都有山峰攔住,無路可通。”粘罕道:“如此說來,我等性命休矣!”內中有一個平章用手指道:“這左邊不有一條小路?不管他通不通,且走去再處。”粘罕道:“慌不擇路,只要有路就走。”遂同衆兵將一齊從夾山道而行。行不多路,那山上軍士聽得下邊人馬走動,一齊把石塊飛蝗似的打將下來,打得番軍頭開腦裂,屍積如山。
銅先文即保著粘罕,拚命逃出谷口,卻是一條大路。這時已是五更時分了,粘罕出得夾山道,不覺仰天大笑。銅先文郎道:“如此吃虧,怎麽狼主反笑起來,卻是爲何?”粘罕道:“不笑別的,我笑那岳南蠻雖會用兵,到底平常。若在此處埋伏一枝人馬,某家插翅也難飛了!”話言未畢,只聽得一聲砲響,霎時火把燈球照耀如同白日。火光中,一將生得面如藍靛,髮似硃砂,手舞狼牙棒,躍馬高叫:“吉青在此,快快下馬受死!”粘罕對銅先文郎道:“岳南蠻果然厲害,某家今日死于此地矣!”眼中流下淚來。銅先文郎道:“都是狼主自家笑出來的!如今事已急了,臣有一個金蟬脫殼之計,只要狠主照看臣的後代!”粘罕道:“這個自然,計將安出?”銅先文郎道:“狼主可將農甲馬匹兵器與臣調換,一齊衝出去。那吉南蠻必然認臣是狼主,與臣交戰,若南蠻本事有限,臣保狼主逃生;倘若他本事高強,被他捉去,狼主可覷便脫離此難。”粘罕道:“只是難爲你了!”便忙忙的將衣甲馬匹調換了,一齊衝出。那吉青看見銅先文郎這般打扮,認做是粘罕,便舉起狼牙棒打來。銅先文郎提錘招架,戰不上幾合,早被吉青一把抓住,活擒過馬去了。那粘罕帶領敗兵,拚命奪路而逃。這時吉青追趕了一程,拿了銅先文朗回來報功。
那胡先在樹頂上蹲了一夜,看得明白,暗暗稱贊不絕,慢慢的溜下樹來,自回營中,報與張元帥去了。
再說岳爺在山上等到天明,那各處埋伏兵丁俱來報功,一面收拾番兵所遺兵器什物。只見吉青回營繳令道:“果然拿著粘罕了。”岳爺命推上來,衆軍士將銅先文郎推將上來,岳爺一看,拍案大怒,命左右:“將吉青綁去砍了!”左右答應一聲。真個是:令行山嶽動,言出鬼神驚。不知吉青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劉豫降金實可羞,邦昌獻璽豈良謀?欺君賣國無雙全,嚇鬼瞞神第一流。
話說當時岳爺要把吉青斬首,吉青大叫:“無罪!”岳爺道:“我怎樣吩咐你,卻中了他金蟬脫殼之計。”便嚮銅先文郎喝問道:“你這等詭計,只好瞞吉青,怎瞞得我過?你實說是何等樣人,敢假裝粘罕替死?”銅先文郎暗想:“中原有了此人,我主休想宋室江山也。”便叫道:“岳南蠻,我狠主乃天命之主,怎能被你拿了?我非別人,乃金國大元帥銅先文郎便是。”岳爺道:“吉青,你聽見麽?”吉青道:“我見他這般打扮妝束,只道是粘罕,那曉得他會掉換的?大哥要殺我,就與他一同殺罷了!”衆軍士俱跪下討饒。岳爺道:“也罷,今日初犯,恕你一次。日後倘再有誤事,王法無親,決不容情!”吉青謝了起來。岳爺道:“就著你領兵二百,把番將並馬匹軍器,押解前往大營報功。”
吉青領令,押解了銅先文郎並所獲遺棄物件,一路來到劉像營前,叫小校稟知,好放過去到元帥大營。劉豫聞報,即命傳宣官引吉青進見。吉青叩稟:“岳統制殺敗番兵十萬,活促番將一員,得了許多軍器馬匹,現解在營門,乞元帥看騐明白,好讓路與小將到大元帥營中去報功。”劉豫聽了這一番言語,口中不說,心內暗想:“金兵十分厲害,南朝並無一人敢當。岳飛初進之人,反有這等本事!我想他只用八百兵丁,便殺敗了十萬人馬,擒命了番邦元帥。若還論功,必定職居吾上。”
想了一會,說道:“有了,索性待我佔了,後來的功再讓他罷。”主意已定,便假意開言道:“吉將軍,你同岳統制殺敗番兵,擒獲番將,這件功勞不小!但你去到大營報功,須要耽擱時日。你營中乏人,恐金兵復來。我與你統制猶如弟兄一般,不如我差人代你送往元帥處。你與我帶了豬羊牛酒,先回本營去犒賞三軍罷。”吉青不知是計,即便謝了劉豫。劉豫吩咐家將,整備豬羊牛酒,交與吉育帶回本寨去,分犒衆軍,不提。
且說劉豫將銅先文郎囚在後營,解來物件暫且留下。把文書寫停當封好了,叫旗牌上來吩咐道:“你到大營內去報功,大元帥若問你,你說金兵殺來,被本帥殺敗,拿住一個番將囚在營中,若是大元帥要,就解送來;若是不要,就在那邊斬了。元帥問你,說話須要隨機答應,不可漏了風聲。”旗牌得令出營,望大營而來。
再說胡中軍回營,換了衣服,來見元帥。元帥便問:“所探之事如何?”胡中軍將到了青龍山、爬在樹頂上一夜所見之事,細細稟知。元帥道:“難爲你了,記上你的功勞。”到了次日,元帥升帳,聚集衆節度、各總兵議事。衆將參見已畢,有傳宣官上來稟道:“二隊先鋒劉節度差旗牌來報功,在營門外候令。”元帥道:“令他進來!”那旗牌官進來,叩了頭,將文書呈上。張元帥拆開觀看,原來又將岳先鋒的功勞冒去了,便吩咐賞了旗牌:“且自回營,可將所擒番將,活解來營。待本帥這裏敘功,送往京師,候旨便了。”旗牌叩謝出營而去。
張元帥打發了旗牌出營,便嚮衆特道:“兩次殺敗番兵,俱係前隊岳飛大功。今劉豫蔽賢冒功,朝廷正在用人之際,豈容好將埋沒才能,以至賞罰混亂?本帥意慾將他拿來斬首示衆,再奏朝廷,那一位將軍前去拿他?”言未畢,胡中軍上前稟道:“元帥若去拿他,恐有意外之變。不如差官前去,傳元帥之令,請他到來議事,然後聚集衆將,究明細底。然後斬他,庶衆心誠服,他亦死而無怨。”元帥道:“此計甚妙,就著你去,請他到大營來,商議軍機,不得有誤。”中軍得令,出營上馬,往劉營來。
不道元帥帳下,有一兩淮節度使曹榮,卻與劉豫是兒女親卻是我的女婿。父子性命,旦夕難保,叫我女兒怎麽好!”遂悄悄出帳,差心腹家將,飛馬往劉營報知。此時劉豫正在營中盼望那報功的旗牌,不見回來,忽傳宣進營稟說:“兩淮節度使曹爺,差人有緊急事要見。”劉豫即著來人進見,來人進營,慌慌張張叩了頭,說道:“家爺不及修書,多多拜上:今大元帥探聽得老爺冒了岳先鋒的功勞,差中軍官來請老爺到大營假說議事,有性命之憂,請老爺快作計較。”劉豫聽了,大驚失色,忙取白銀五十兩,賞了來人,說道:“與我多多拜上你家爺,感承活命之恩,必當重報。”來人叩謝,自回去了。
劉豫想了一會,走到後營,將銅先文郎放了,坐下道:“久聞元帥乃金邦名將,誤被岳飛所算。我觀宋朝氣數已盡,金國當興,本帥意慾放了元帥,同投金國,不知元帥意下若何?”銅先文郎道:“被擄之人,自分一死,若蒙再生,自當重報。吾狼主十分愛才重賢,元帥若往本國,一力在我身上保舉重用。”劉豫大喜,吩咐整備酒飯,一面傳令收拾人馬糧草。正待起行,旗牌恰回來繳令,說:“大元帥命將所擒番將,囚解大營,請旨定奪。”劉豫大笑,遂鳴鼓集衆將士,參見已畢。劉豫下令道:“新君年幼無知,張所賞罰不明。今大金狼主重賢愛才,本帥已約同金國元帥,前去投順。爾等可作速收拾前去,共圖富貴。”言未畢,只聽得階下一片聲說道:“我等各有父母、妻子在此,不願降金。”哄的一聲,走個馨盡。劉豫目瞪口呆,看看只剩得幾名親隨家將,只得和銅先文郎帶領了這幾人上馬。又恐怕岳飛兵馬在前邊阻礙,只得從小路大寬轉取路前行。
忽見後面一騎馬飛奔趕來,叫道:“劉老爺何往?”劉豫回頭看時,卻是中軍,便問:“你來做甚麽?”中軍道:“大老爺有令箭在此,特請元帥速往大營議事。”劉豫笑道:“我已知道了!我本待殺了你,恐沒有人報信。留你回去,說與張所老賊知道,我劉豫堂堂丈夫,豈是地中之物,反受你的節制?我今投順金國,權寄這顆驢頭在他頸上,我不日就來取也。”嚇得中軍不敢做聲,回轉馬頭就走,不知是那個走漏了風聲。飛跑趕回大營,來報與張元帥。張元帥隨即修本,正要差官進京後奏,忽報聖旨下。張所接旨宣讀,卻是命張所防守黃河,加封岳飛爲都統制。張所謝恩畢,隨將所寫奏明劉豫降金、岳飛得功的本章,交與欽差帶進京去呈奏。命岳飛領軍前行,同守黃河。且按下慢表。
再說那粘罕在青龍山被岳飛殺敗,領了殘兵,取路回到河間府來見兀朮。兀朮道:“王兄有十萬人馬,怎樣反敗于宋兵之手?”粘罕道:“有個岳南螢,叫做岳飛,真個厲害!”就把他獨來踹營並水火埋伏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兀朮道:“並未曾聽見中原有什麽岳飛,不信如此厲害。”粘罕道:“若沒有銅先文郎替代,我命已喪于夾山道上矣!”兀水聽了大怒道:“王兄,你且放心,待某家親自起兵前去,渡黃河拿住岳飛,與王兄報仇。直搗金陵,踏平家室,以泄吾恨!”那兀水正在怒烘烘的要拿岳飛,卻有小番來報:“銅先文郎候令。”兀朮道:“王兄說他被南蠻拿去,怎得回來?”就著令:“傳進來!”
且說那銅先文郎,同著劉豫抄路轉到金營,即對劉豫說道:“元帥可在營門外等等,待我先去稟明,再請進見。”劉豫道:“全仗幫襯!”銅先文郎進了大營,一直來到兀朮帳前跪下叩頭。兀朮道:“你被南蠻拿去,怎生逃得回來?”銅先文郎將劉豫投降之事,說了一遍。兀朮道:“這樣姦臣,留他怎麽,拿來‘哈喇’了罷!”哈迷蚩道:“狼主不可如此!且宣他進來,封他王位,安放他在此,自有用處。”兀朮聽了軍師之言,就命平章宣進朝見,封爲魯王之職,鎮守山東一帶。劉豫謝恩,不表。
再說張元帥兵至黃河,就分撥衆節度各處堅守。岳飛同著吉青,嚮北扎下營寨守住。張元帥自領大兵攻取汴京。那張邦昌聞知張元帥領兵來取城,心生一計,來至分官樓前見太后,啟奏道:“兀朮兵進中原,不日來搶汴京。今康王九殿下在金陵即位,臣欲保孃孃前往。望孃孃將玉璽交付與臣,獻與康王去。”孃孃聞奏,兩淚交流道:“今天子並無音信,要這玉璽何用,就交與卿便了。”張邦昌騙了玉努,到家中收拾金珠,保了家小出城,竟往金陵去了。
再說張元帥兵至汴梁,守城軍士開城迎接。張所進城,請了孃孃的安。孃孃就將張邦昌騙去玉璽、帶了家眷不知去嚮,與張所說知。張所奏道:“四面皆有兵將守住,不怕姦臣逃去!臣差人探聽好人下落,再來復旨。”元帥辭駕出朝,將兵守住汴梁,不表。
再說張邦昌到了金陵,安頓家眷,來至午門,對黃門官道:“張邦昌來獻玉璽,相煩轉達天聰。”黃門官奏知高宗。高宗問衆臣道:“此賊來時,衆卿有何主見?”李太師奏道:“張邦昌來獻玉璽,其功甚大,且封他爲右丞相。但他本心不好,主公只宜疏遠地,他就無權矣!”高宗大悅道:“可宣上殿來。”邦昌來至殿前俯伏。高宗道:“卿之前罪免究,今獻玉璽有功,官封右丞相之職。”邦昌謝恩而退。到了次日,邦昌上殿奏道:“臣聞兀朮又犯中原,有岳飛青龍山大戰,殺得番兵片甲無存。若無此人,中原難保,真乃國家之棟梁也!現爲都統,不稱其職。以臣愚見,望主公召他來京,拜爲元帥,起兵掃北,迎請二帝還朝,天下幸甚!”高宗聽了,暗想:“好雖好,我總不聽你。”遂說道:“卿家不必多言,孤自有主意。”邦昌只得退出。
回至家中,想道:“這樣本章,立公不聽,雖爲丞相,總是無權了。”正在無計可使,適值侍女荷香送茶進來。邦昌觀看,頗有姿色,便想:“不若認爲己女,將他送進宮中。倘得寵用,只要誘他荒淫酒色,不理朝政,便可將天下送與四狼主了。”遂與荷香說知,荷香應允。
張邦昌次日妝扮荷香,上了車子,推往午門。邦昌進朝奏道:“臣有小女荷香,今送上主公,伏侍聖駕,在午門候旨。”那個少年天子,一聞此言,即傳旨宣召。荷香拜伏金階,口稱:“萬歲!”高宗觀看大悅,遂傳旨命太監送進宮去。李綱出班奏道:“請主公送往西宮。”邦昌又奏道:“望主公降旨,召岳飛回朝,拜帥掃北。”高宗傳旨,就命邦昌發詔去召岳飛。高宗自回宮去,與荷香懽敘,不表。
且說張邦昌將旨放在家中,不著人去召岳飛,算定黃河往返的日子,邦昌卻來復旨,回奏:“岳飛因金兵犯界,守住要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因此不肯應詔。”高宗道:“他不來也罷了。”
且說李太師在府中與夫人說起張邦昌獻女之事,夫人道:“他爲不得專權,故送此女,以圖寵用耳。”太師道:“夫人之言,洞悉姦臣肺腑,老夫早晚也要留心。”正說之間,只見簷下站著一人。太師道:“你是何人?”那人過來跪下叩頭道:“小人是張保。”太師道:“張保,我一嚮忘了,只爲國事匆忙,不曾擡舉你。也罷,你去取紙筆過來。”張保就去取了文房四寶來放在桌上。太師爺就寫起一封書來,封好了,對張保說:“我薦你到岳統制那邊去做個家丁,你可須要小心伏待岳爺!”張保道:“小人不去的!古人云宰相的家人七品官。怎麽反去投岳統制?”李太師說道:“那岳統制真是個人中豪傑,蓋世英雄,文武雙全。這樣的人不去跟他,還要跟誰去?”張保道:“小人且去投他,如若不好,仍要回來的。”當時叩別了太師,出了府門,轉身來到家中,別了妻子,背上包袱行李,提著混鐵棍,出門上路而行。
一日,來到黃河口岳爺營前,嚮軍土道:“相頓通報,說京中李太師差來下書人求見。”軍士進營報知岳爺。岳爺道:“可著他進來。”軍士出營說:“家爺請你進去。”張保進營叩頭,將書呈上。岳統制把書拆開一看,說道:“張管家,你在太師身邊,討個出身還好。我這裏是個苦所在,怎麽安得你的身子?且到小營便飯,待我修書回稟太師爺罷!”張保同了岳爺的家人,來至旁邊小營坐下。張保看那營中,不過是柏木桌子,動用家夥,俱是粗的。少停送進酒飯,卻是一碗魚,一碗肉,一碗豆腐,一碗牛肉,水白酒,老米飯。那家人嚮張保說道:“張爺請酒飯。”張保道:“爲何把這樣的菜來與我吃?”家人道:“今日卻是爲了張爺,特地收拾起來的!若是我家老爺,天天是吃素,還不能懽喜的哩!每到吃飯的時候,家爺朝北站著,眼上淚盈盈說道:‘爲臣在此受用了,未知二位聖上如何!’那有一餐不慟哭流淚!”張保道:“好,好,好!不要說了,且吃酒飯。”他就一連吃了數十餘碗,轉身出來,見了岳爺,岳爺道:“回書有了。”張保道:“小人不回去了,太師爺之命,不敢有違。”岳爺道:“既如此,權且在此過幾日再處罷。”遂命張保進營去,與吉青相見過了。吉青道:“好一個漢子!”張保自此在營中住下,不表。
且說張邦昌送玉璽時,一路上就印了許多紙,所以他就假傳聖旨頗多。那一日將一道假旨,到黃河口來召岳飛。岳飛出來接旨,到裏邊開讀了。岳爺道:“欽差請先行,岳飛隨後便來。”那欽差別過岳飛,回復張邦昌去了。岳飛吩咐吉青道:“兄弟,爲兄的奉旨回京,恐番人渡河過來,非同小可。爲哥的有一句要緊說話,不知賢弟肯依否?”吉青道:“大哥吩咐,小弟怎敢不依?”那岳爺對吉青說出這幾句話來,有分教:猙獰虎豹排牙抓,困水蛟龍失雨雲。畢竟不知岳爺對吉青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地網天羅遍處排,岳侯撞入運時乖。纔離弔客兇神難,又遇喪門白虎災。
話說當時岳爺對吉青道:“愚兄今日奉旨回京,只愁金兵渡過河來,兄弟干係不小!恐你貪酒誤事,今日愚兄替你戒了酒,等我回營再開。兄弟若肯聽我之言,就將此茶爲誓。”說罷,就遞過一杯茶來。吉青接過茶來,便道:“謹遵大哥之命。”就將茶一飲而盡。岳爺又差一員家將,前往元帥營中去,稟道:“岳飛今奉聖旨進京,君命在身,不及面辭元帥。”又再三叮囑了吉青一番,帶了張保,上馬匆匆,一路望著京都而來。
一日,行至中途,只見一座斷橋阻路,岳爺便問張保:“你前日怎麽過來的?”張保道:“小人前日來時,這條橋是好端端的,小人從橋上走過來的。今日不知爲什麽斷了?”岳爺道:“想是近日新斷的了。你可去尋一隻船來,方好過去。”張保領命,嚮河邊四下裏一望,並無船隻;衹有對河蘆葦中,藏著一隻小船。張保便喊道:“艄公,可將船過來,渡我們一渡!”那船上的艄公應道:“來了。”看他解了繩纜,放開船,咿咿啞啞搖到岸邊來,問道:“你們要渡麽?”岳爺看那人時,生得眉粗眼大,紫膛面皮,身長一丈,膀闊腰圓,好個兇惡之相!那人道:“你們要渡河,須要先把價錢講講”,張保道:“要多少?”那人道:“一個人,是十兩;一匹馬,也是十兩。”岳爺暗想:“此橋必定是那人拆斷的了。”張保道:“好生意嚇!朋友,讓些罷。”那人道:“一定的價錢。”張保道:“就依你,且渡我們過去,照數送你便了。”
那艄公暗想道:“就渡你過去,怕你飛上天去不成?又看看他們的包裹,雖甚是有限,好匹白馬,拿去倒賣得好幾兩銀看這軍官文縐縐的,容易收拾。倒是那個軍漢一臉橫肉,只怕倒有些氣力,待我先對付了他,這匹馬不怕不是我的。”便道:“客官,便渡你過去,再講也不妨。但是我的船小,渡不得兩人一馬,只好先渡了一人一馬過去,再來渡你罷。”張保道:“你既裝得一人一馬,那在我一個人,能佔得多少地方?我就在船艄上蹲蹲罷。”艄公暗笑:“這該死的狗頭,要在船艄上,不消我費半點力氣,就送你下水去。”便道:“客官,只是船小,要站穩些!”一面說,一面把船攏好。
岳爺牽馬上船。果然船中容不得一人一騎,岳爺將馬牽放艙中,自己卻在船頭上坐地。張保背了包裹,爬到船艄上,放下了包裹,靠著舵邊立著。艄公把船搖到中間,看那張保手中拄著那根鐵棍,眼睜睜的看著他搖櫓。自己手中又沒有兵器,怎生下得手來?想了一會,叫道:“客官,你替我把櫓來拿定了,待我取幾個點心來吃。你若肚裏餓了,也請你吃些。”張保是久已有心防備著的,便道:“你自取去。”撇了混鐵棍,雙手把櫓來搖。回頭看那艄公蹲身下去,揭開艎板,颼的一聲,掣出一把板刀來。張保眼快,趁勢飛起左腳來,正踢著艄公的手,那把板刀已掉下河中去了。再飛起右腳來,艄公看得親切,叫聲:“不好!”背翻身,撲通的一聲響,翻下河去了。岳爺在船頭上見這般光景,便叫張保:“須要防他水裏勾當!”張保應聲:“曉得,看他怎生奈何我!”就把這混鐵棍當作劃槳一般,在船尾上劃。那艄公在水底下看得明白,難以近船。前邊船頭上,岳爺也把那瀝泉槍當作篙子一般,在船頭前後左右不住的攪,攪得水裏萬道金光。那個艄公幾番要上前算計他,又恐怕著了槍棍,不敢近前。卻被那張保一手搖櫓,一手劃根,不一時,竟劃到了岸邊。岳爺就在船艙裏牽出馬來,跳上了岸。
張保背了包裹,提了混鐵棍,踴身上岸。那隻船上沒有了人,滴溜溜的在水內轉。張保笑對岳爺道:“這艄公好晦氣!卻不是偷鷄不著,反折了一把米?請爺上馬走罷!”岳爺上了馬,張保跟在後頭。
纔走不得一二十步路,只聽得後邊大叫道:“你兩個死囚!不還我船錢,待走到那裏去?”張保回頭看時,只見那個艄公精赤著膊,手中拿條熟銅棍,飛也似的趕來。張保把手中混鐵棍一擺,說道:“朋友,你要船錢,只問我這棍子肯不肯。”艄公道:“那有此事,反在大蟲的口裏來挖延。老爺普天之下,這除了兩個人坐我的船,不要他船錢。除此之外,就是當今皇帝要過此河,也少不得我一釐。你且聽我道:‘老爺生長在江邊,不怕官司不怕天。任是官家來過渡,也須送我十千錢。’”
張保道:“朋友少說!只怕連我要算第三個!”艄公道:“放屁!你是何等之人,敢來撩撥老爺?照打罷!”舉起熟銅棍,望張保劈頭打來。張保喝聲:“來得好!”把混鐵棍望上格當一聲響,架開了銅棍,使個”直搗黃龍勢”,望艄公心窩裏點來。艄公把身子往右邊一閃,剛躲個過,也使個”臥虎擒羊勢”,一棍嚮張保腳骨上掃來。張保眼快,雙足一跳,艄公這根也撲個空。兩個人搭上手,使到了十五六個回合。張保只因背上馱著個包裹未曾卸下,轉折不便,看看要輸了。
岳爺正在馬上喝綵,忽見張保招架不住,便拍馬上前一步,舉起手中槍,嚮那兩條棍子中間一隔,喝聲:“且往!”兩個都跳出圈子外來。艄公道:“那怕你兩個一齊來,老爺不怕!”岳爺道:“不是這等說。我要問你,你方纔說,天下除了兩個人不要船錢,你且說是那兩個?”艄公道:“當今朝內有個李綱丞相,是個大忠臣,我就肯白渡他過去。”岳爺道:“再一個呢?”艄公道:“那一個除非是相州湯陰縣的岳飛老爺,他是個英雄豪傑,所以也不要他的渡錢。”張保道:“好哩!可不連我是第三個?”艄公道:“怎麽便好連你?”張保道:“現放著俺家的爺爺不是湯陰縣的岳老爺?你不要他的渡錢,難道倒好單要我的不成?”艄公道:“你這狗頭,休要哄我。”岳爺道:“俺正是岳飛,在黃河口防守金兵。今聖旨召進京中,在此經過。不知壯士何由曉得岳飛,如此錯愛?”艄公道:“你可就是那年在汴京搶狀元,槍挑小梁王的岳飛麽?”岳飛道:“然也。”艄公聽說,撇了棍,倒身便拜,說道:“小人久欲相投,有眼不認,今日多多冒犯!望爺爺收錄,小人情願執鞭隨鐙。”岳爺道:“壯士請起。你姓甚名誰?家居何處?因何要來投我?”艄公道:“小人生長在揚子江邊,姓王名橫,一嚮在江邊上做些私商勾當。只因好賭好吃,錢財到手就完。因思人生在世,也須幹些事業,只是無由進身。久聞爺爺大名,欲來相投。因沒有盤纏,故在此處拆斷橋梁,詐些銀子,送來孝順爺爺,不意在此相遇。”岳爺道:“這也難得你一片誠心!既如此,與你同保來室江山,討個出身也好。”王橫道:“小人不願富貴,只要一生伏侍爺爺。”岳爺道:“你家在那裏?可有親人麽?”王橫道:“小人從幼沒了父母,衹有一個妻子,同著小兒王彪,在這沿河樹林邊破屋裏,依著舅舅過活。我這船艄裏還有幾兩碎銀子,待小人取來與他去度日。”張保道:“快些,快些!我們要趕路的,不要戀家耽擱!”
于是三個一齊再到河邊來。王橫跳上船去,嚮艄裏取了銀跳上岸,把船撇了,一直嚮河邊樹林下茅屋內去,安頓了妻子,背上一個包裹,飛奔趕來。張保見了,便道:“朋友,我走得快,爺是騎馬的,恐你趕不上,把包裹一發替你背了吧!”王橫道:“我挑了三四百斤的擔子,一日還走得三四百里路,何況這點包裹?我看你的包裹,比我的還重,不如均些與我,方好同走。”岳爺道:“既如此,待我上馬先走,看你兩個先趕上的,就算是他的本事。”張保道:“甚好,甚好!”岳爺把馬加上一鞭,只見唿喇喇一馬跑去,有七八里纔止。那王橫、張保兩個放開腳步,一口氣趕上來。王橫剛趕到岳爺馬背後,那張保已走過頭去了,只爭得十來步遠,岳爺哈哈大笑道:“你們兩個,真是一對!這叫做‘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也!”
三個人在路,懽懽喜喜。不一日,到了京師。剛到得城門口,恰遇著張邦昌的轎子進城,岳爺只得扯馬閃在一旁。誰知張邦昌早已看見,忙叫住轎,問道:“那一位是岳將軍麽?”岳爺忙下馬,走到轎邊,打一躬道:“不知太師爺到來,有失回避!”邦昌道:“休記當年武場之事。目今吾爲國家大事,保將軍進京爲帥。聖上甚是記念,如今就同將軍去見駕。”岳爺只得隨著進城。剛到午門,已是黃昏時分。邦昌道:“隨我上朝。”家人提了燈籠進朝。到了分官樓下,邦昌道:“將軍在此候旨,我去奏知天子。”岳爺答道:“領命。”邦昌進了分官樓,往旁邊進去了,著人到宮中知會消息。
再說荷香正在宮中與聖上夜宴,有太監傳知此消息。荷香看主上已有幾分酒意,又見明月當空,跪下奏道:“臣妾進宮侍駕,還未曾細看宮闕,求萬歲帶臣妾細看一回。”康王道:“卿要看那宮廷麽?”吩咐擺駕,先看分宮樓。鑾駕將至分宮樓,那岳飛看見一派宮燈,心中想道:“張太師果然權大!”上前腑伏,口稱:“岳飛接駕。”內監叫道:“有刺客!”兩邊太監上前拿住岳飛。高宗吃驚,即便回宮,問道:“刺客何人?”內監道:“岳飛行刺!”孃孃道:“若是岳飛。應該寸斬。前者宣召進京,他違旨不來。今日無故暗進京城,直入深宮,圖謀行刺。伏乞聖上速將他處斬,以正國法。”高宗此時還在醉鄉,聽了荷香之話,就傳旨出來,將岳飛斬首。宮官領旨,將岳飛綁出午門外來。
張保、王橫見了,上前問道:“老爺何故如此?”岳飛道:“連我也不知!”張保道:“王兄弟,你在此看了,不許他動手,我去去就來!”張保忙提著混鐵棍就走,連栅門都打開。有五城兵馬司巡夜,看見了,叫手下拿住。衆人急忙追來,那裏追得著?張保來至太師門首,不等得叫門,一棍就打進裏邊。張保是在府中出入慣的,認得路徑,知道太師爺在書房裏安歇的,他就一腳將書房門踢倒,走進裏邊,揭起帳子,扯起太師,背了就走。走出府門,口中叫道:“不好了!岳爺爺綁在午門了!”
李太師被張保背著飛跑,顛得頭昏眼暈。來至午門放下,李綱一見岳飛綁著跪下,便高聲叫道:“你見時來的?”岳爺連忙回稟道:“小將在營中,奉有聖旨召來。纔到得城中,與張太師同進午門。到了分官樓下,叫小將站著,張太師進去了。好一會不見出來,只見天子駕到。小將上前接駕,不意內監叫道:‘有刺客!’即將小將拿下,綁出午門。求太師與小將證明此事,死也甘心!”太師聽說,便叫:“刀下留人!”即去鳴鐘撞鼓,太師往裏邊進來。那曉得張邦昌奸賊已知,即暗暗的將針板擺在東華門內。李綱一腳跨進,正踏著釘板,大叫一聲,倒在地上,滿身鮮血。張保見了,大叫:“大師爺滾釘板哩!”午門衆大臣聽見,連忙上前來救。但見太師的手足鮮血淋灕,倒在金階。
早有值夜內監,報知天子奏道:“衆大臣齊集午門,李太師滾釘板,命在頃刻!請駕升殿。”荷香奏道:“更深夜黑,主上明早升殿未遲。”高宗道:“衆卿齊集大殿,孤家怎好不去坐朝?”隨即升殿。衆文武三呼已畢,平身。高宗看見李太師滿身是血,傳旨宣太醫官調治。李太師奏道:“臣聞岳飛武職之官,潛進京師,欲害我主,必有主使,該取禁刑部獄中。待臣病好,讅問岳飛,究明此事,問罪未遲。”高宗準奏,傳旨將岳飛下獄。衆大臣送李太師回府,張保、王橫牽馬跟著。高宗退朝回宮,不表。
再說李太師回到府中,著人忙請刑部大堂沙丙到來相見,吩咐道:“岳飛必有冤枉,可替他上一道本章,說他有病,飲食不進,萬望週全。待我病愈,自有處置。”沙丙領命,辭別太師回去。到次日,果然奏了一本,天子準了。這也不在話下。
再說那李太師寫了一張冤單,暗暗叫人去刻出印板,印上數千張,叫張保、王橫兩人分頭去貼,只說張邦昌陷害岳飛情由,遍地傳揚。不道這個消息,直傳到一個所在,卻是太行山。有個“公道大王”牛臯,聚衆在此山中,稱孤道寡,替天行道。這日正值牛臯生日,那施全、周青。趙雲、梁興、湯懷、張顯、王貴七個大王,備了禮來祝壽。見過禮,兩邊坐下。衆人道:“已拿了幾班戲子,候大王坐席唱戲。”牛臯道:“難爲各位兄弟了!”看看等到晌午時分,湯懷說道:“衆位兄弟,等到何時纔坐席呢?”牛臯道:“等吉大哥來!這吉大哥,我平日待他不同,我的生日,他必定來的。”湯懷道:“既如此說,等等他。只怕要等到晚哩!”王貴道:“無可奈何,只得依他等罷!”
湯杯氣悶,立起身來閒走,一走走到戲房門首,只聽得裏面說:”張邦昌陷害岳飛。”湯懷走進來問道:“誰害岳飛?戲子回說:“方纔揭的一張冤單,閒空在此,故爾念念。”湯懷道:“拿來我看!”戲子即忙送過來。湯杯接著看了,轉身就走,來至飛金殿上說道:“牛兄弟,岳大哥被人陷害了!”牛臯道:“湯哥,你怎麽知道?”湯懷就將冤單一一唸與牛臯聽。牛臯聽了,怒髮如雷道:“罷,罷,罷!也不做這生日了,快快收拾兵馬進京去。相救大哥。”即時傳令,將七個大王兵馬盡行聚集,連本山共有八萬人馬。下山一路而來,無人攔阻,直至金陵,離鳳臺門五里,安營下寨。
那守城官兵慌忙報上金階,奏與高宗知道。高宗隨傳旨下來:“何人去退賊兵?”下邊有後軍都督張俊,領旨出午門來,帶了三千人馬出城,將人馬擺開。八個英雄走馬上來。湯杯對張俊說道:“我們不是反寇!你進去只把岳大哥送出來,便饒你了。你若不然,就打破金陵,鷄犬不留,殺個乾乾淨淨。”張俊道:“怪不得岳飛要反,有你這一班強盜相與,想是要裏應外合。我今奉聖旨,到來拿你這一班狗強盜!”牛臯大叫一聲,舞著雙鐧,照頭就打,張俊掄刀格架。戰不上三四個回合,那張俊那裏是牛臯的對手,轉馬敗走。湯懷對牛臯道:“讓他去罷!倘然我們這裏追得急了,他那裏邊害了大哥的性命了,不必迫他。”牛臯就命衆人且回營安歇,不提。
再說那張俊回至午門下馬,進朝上殿,奏道:“臣今敗陣回城,他們是岳飛的朋友湯懷、牛臯等作亂,來救岳飛。求主公先斬岳飛,以絕後患。”高宗主意未定,適值午門官啟奏:“李綱在午門候旨。”高宗降旨:“宣進來。”李大師上殿,朝拜已畢。高宗道:“朕正爲賊兵犯闕,張俊敗回,孤家無計。老太師有何生意?”李綱奏道:“就命岳飛退了賊兵,再將他定罪可也。”張邦昌奏道:“都督張俊敗回,奏聞聖上,這班強賊,乃是岳飛的朋友。若命岳飛退賊,豈不中其奸計?”李綱、宗澤一同奏道:“臣等情願保舉岳飛,倘有差池,將臣滿門斬首。”高宗道:“二卿所奏,定然不差。”即忙降旨,宣召岳飛上殿。岳飛進朝,朝見已畢,高宗就命岳飛去追賊寇回旨。
岳飛領旨,正往下走,李綱喝聲:“岳飛跪著!”岳飛只得跪下。李太師道:“聖上愛你之才,特命徐仁召你到京,著你保守黃河。你怎麽敢暗進京師,意慾行刺聖躬?理應罪誅九族,你有何言奏答?”岳飛道:“太師爺!罪將萬死,不得明冤!有聖上龍旨召進京城,現在供好在營中。若罪小將進宮,小將到京時,城外見了張太師,張太師同小將同至午門,叫小將在分官樓下候旨。張太師進去,不見出來。適值聖駕降臨,罪將自然跪迎。岳飛一死何惜,只因臣母與我背上刺下‘精忠報國’四字,難忘母命!求太師爺作主!”
張邦昌忙奏道:“想是岳飛要報武場之仇,如此攀扯,求聖上作主!”李綱奏道:“既如此,聖上可查一查,那日值殿的是何官?問他就知明白了。”高宗降旨,命內侍去查明那日值殿者何官。不多時,內侍查明回奏:“乃是吳明、方茂值殿。”高宗就問那一晚之事。吳明、方茂奏道:“那晚有一小童手執燈籠,上寫‘右丞相張,’見太師爺引著一人進宮。非是臣等當時不奏,皆因大師時常進宮來往,故無忌憚。”高宗聞奏大怒,將張邦昌大駡道:“險些兒害了岳將軍之命!”吩咐將張邦昌綁了斬首。李綱奏道:“姑念他獻玉璽有功,免死爲民。”高宗準奏,降旨限他四個時辰出京。張邦昌謝恩而出,回家收拾出京。不是李太師奏免他,殺了這個好賊,後來怎得死在番人之手,以應武場之咒?正是:若不今朝邀赦免,何至他年作犬羊?這是後話慢表。且說高宗命岳飛領兵出城退賊,未知勝敗若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