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宇文成都打破西城,殺進帥府,聞說反臣逃出南城走了。不多時,軍士聽聞元帥逃走,軍中無主,遂開城投降。韓擒虎、新文禮,俱進帥府,獨尚師徒不見。擒虎問道:“反臣如今何在?”成都道:“末將攻城之時,他已開了南城逃走,末將想南城有尚師徒把守,必被遭擒。”須臾尚師徒來帥府參見元帥,擒虎問道:“反臣拿住了麽?”尚師徒道:“不曾拿得。”就把追趕的事情,幷周倉將軍顯聖,說了一遍。擒虎道:“原來雲召大數未絕,故有神明相佑。”遂差人盤查倉庫,點明戶口,養馬五日,放砲回軍。成都稟道:“元帥,那麻叔謀雖然失機有罪,但他非反臣對手,乞元帥開莫大之恩,釋他元罪。”韓擒虎聽了,就令麻叔謀仍領先鋒之職。叔謀得放,即來叩謝。擒虎吩咐尚帥徒,回臨潼關把守,新文禮回紅泥關把守。二將得令,各帶本部人馬回去。
韓擒虎委官把守南陽,不許殘害百姓,遂班師回朝。軍馬浩蕩,旌旗遮道,正是:“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聲。”行到長安城外,擒虎令三軍扎住教場內,自同宇文成都、麻叔謀三人進城。來到朝門,時煬帝尚未退朝,黃門官啓奏:“韓擒虎得勝班師回朝,門外候旨。”煬帝命宣進來,韓擒虎等進殿俯伏,山呼萬歲,將平南陽表章上達。煬帝展開看,龍顔大悅,封韓擒虎爲平南王,宇文成都爲平南侯,麻叔謀爲都總管。其餘將士,行皆封賞,設太平宴,賜文武羣臣。又出赦書,頒行天下。除犯十惡大罪,謀反叛逆不赦外,其餘流徒笞杖等,不論已結證,未結證,已發覺,未發覺,俱皆赦免。
赦書一出,放出一個大蟲來。他乃是一個慣好闖禍的賣鹽浪漢。那人身長力大,罔賣私鹽打死巡捕官,同官憐他是個好漢,審做誤傷,監在牢內。得此赦書一到,他卻赦了出來。此人住居山東濟南府歷城具一個鄉村,名喚斑鳩鎮,姓程名知節,又名咬金。身長八尺,虎體龍腰,面如青泥,髮似朱砂,勇力過人。父親叫做程有德,早卒。母親程太太,與人做些生活,苦守著。他七歲上與秦叔寶同學讀書,到大來卻一字不識。後來長大,各自分散。因有幾個無賴,和他去賣私鹽,他動不動與人廝打,個個怕他,都喚他做“程老虎”。不料一日撞著一起鹽捕,相打起來,咬金性發,把一個巡鹽捕快打死。官府差人捉拿兇身,他恐連纍別人,自己挺身到官,認了兇身,問成大罪。問官憐他是個直性漢子,緩決在獄,已經三年。時逢煬帝大赦天下,他也在赦內。
一日監門大開,犯人紛紛出去,獨程咬金呆呆坐著,動也不動。禁子道:“程大爺,朝廷大赦,罪人都已去盡了,你卻賴在此怎的?”咬金聽見“賴在此”三字,就起了風波,大怒起來,趕上前撩開五指打去。衆牢頭曉得他厲害,俱來解勸。咬金道:“入娘賊的,你要我出去,須要請我吃酒,吃得醉飽,方肯干休。”那幾個老成的牢頭,知拗他不得,就沽些酒來,買了些牛肉,請他吃,算做是賠罪的。那咬金正在枯渴,拿這酒肉,直吃了個風捲殘雲,立起身來道:“酒已吃完,咱要去了!但咱的衣服都破,屪子露出來,怎好外邊去見人?你們可有衣服,拿來借咱穿穿?”禁子道:“這是難題目了,我們衹有隨身衣服,日日當差,那裏有得空?”咬金紅著眼,只是要打。禁子無奈,說道:“衹有孝衣一件,是白布道袍,一頂孝帽,是麻布頭巾,是閒著的,程爺若不嫌棄,我們就拿出來。”咬金道:“咱如今也不管他,你可拿出來。”禁子就拿孝衣孝帽遞與咬金,咬金接著,就穿戴起來,跑出監門。因記念著母親,急急嚮西門而去。未知回家見母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程咬金回到家中,程母認是咬金,母子抱頭大哭一場。然後程母說道:“兒呵!自從你打死捕人,問成死罪,下在獄中三年,我做娘的十分苦楚。欲要來看看你,那牢頭禁了如狼似虎,沒有銀錢把他,那肯放我進監?因此做娘的日不能安,夜不能睡,逐日與人做些針黹,方得度命。如今不知我兒因何得放回家?”咬金道:“母親的苦楚,孩兒也盡知道,如今換了皇帝,大赦天下,不管大小罪犯,一齊赦了,故此孩兒遇赦回來。”
程母聞言大喜,咬金道:“母親,我餓得很了,有飯拿來我吃。”程母道:“說也可憐,自從你入牢之後,做娘的指頭上做來,每日只吃三頓粥,口內省下來,餘有五升米,在床下小缸內,你自去取出來煮飯吃吧!”咬金聽說,就把米取出來洗好了,放在釜裏煮飯,等得熟了,吃一個不住。待吃了個光,還只得半飽。程母道:“看你,如此吃法,若不掙些銀錢,如何過得日子。”咬金道:“母親,這也不難,快些拿銀子出來,待我再去販賣私鹽,就有飯吃了。”程母道:“我那裏有銀子?就是銅錢也沒何,你不要想差了。”咬金道:“既沒有銀子,當頭是有的,快拿出來,待孩兒去當來做本錢。”程母道:“我有一條舊布裙子,你拿去當幾十個銅錢吧。不要販私鹽,買些竹子回來,待我做幾個柴扒,拿去賣賣,也可將就度日。”咬金道:“母親說得是。”
當下程母取出裙子,咬金接了,出門竟奔斑鳩鎮上來。那市上的人,見了都吃驚道:“不好了!這個大蟲又出來了!”有受過他氣的,連忙閉門不出。咬金來到當鋪。大叫道:“當銀子的來了!走開!走開!”把那些贖當的人一齊推倒,都跌在兩邊。他便將這條布裙,望櫃上一抛,把手一搭,騰的跳上櫃檯坐了,大喝道:“快當與我!”當內大小朝奉,齊吃了一驚。內中一個認得他是程老虎,連忙說道:“呵呀!我道是誰,原來是程大爺。恭喜!賀喜!遇赦出來了!小可尚未來作賀,不知程大爺要當多少?”咬金道:“要與一兩銀子。”朝奉連忙打開一看,卻呈一條布裙,又是舊的。若是新的,所值有限,那裏當得一兩銀子?心中想道:“不當與他,打起來非同小可,若當與他,今日也來,明日也來,那如何使得?倒不如做個人情吧!”主意已定,就稱了一兩銀子,雙手捧過來,說道:“程大爺,恭喜出來,小可不曾奉賀。今有白銀一兩,送與程大爺作貿禮,裙子斷不敢收。”咬金笑道:“你這人倒也知趣。”說著,接了銀子,拿了布裙,跳下櫃來,也不作謝,竟出當門,到竹行內來。
那竹行的主人名喚王小二,嚮日與咬金賭銀錢,爲咬金所打,正立在門首觀看,遠遠望見咬金走來,連忙背轉身朝裏面看,假意說道:“你們這班人,吃了飯不要做生活,把這些竹了放齊了。”話還未完,咬金一見,奔至後邊,登的一腿,將王小二踢倒。王小二連忙爬起來說話:“是那個?爲甚的踢我一交?”咬金又打了一掌,駡道:“入娘賊,你不識得我程大爺麽?快送幾十枝竹子與我,我便饒你。”王小二道:“我怎麽不認得你?實是方纔不曾見你,你休冤屈了人,白白踢我一交,打我一掌。要竹子自去拿便了,拿得動,竟拿兩排去。”咬金笑道:“你這入娘賊,欺我程大爺拿不動麽?竟叫我拿兩排去,我就拿兩排與你看!”當下咬金將銀子含在口內,布裙拴在腰間,走至河邊,把一排竹子一提,將索子背在肩上。又提了一排,雙手扯住,飛跑去了。驚得王小二目定口呆,眼巴巴看他把三十枝毛竹拖去了,又不敢上前扯住他,只得忍耐。
再說程咬金拽了這兩排毛竹,奔至自家門首放下,口中取出銀子來,搦在手內。程母看見,又驚又喜說:“我兒,這許多竹子,又有銀子,是那裏來的?”咬金道:“孩兒拿了裙子,到當鋪去當。那朝奉是認得的,道我遇赦放出。送我一兩銀子作賀,不收當頭。這竹子是一個朋友送與我做本錢的。”程母聞言大喜道:“你今再去買一把小竹刀來,待我連夜做些柴扒起來,明日清早,好與你拿到市上去賣。”咬金即將這一兩銀子,去買一把刀,一擔柴,幾斗米,稱了些肉,沽了些酒,回到家中,燒煮起來,吃個醉飽。程母削起竹來,叫咬金去睡。咬金道:“母親辛苦,孩兒怎生睡得?”便陪他母親直到四更,做成了十個柴扒,方纔去睡。未到天明,程母起來,煮好了飯,叫咬金起來吃了,咬金問道:“母親,這個柴扒,要賣多少價錢一個?”程母道:“每個扒,要討五分,三分就好賣了。”咬金答應,背了柴扒,一直往市鎮上來。
到了市中,兩邊開店的人見了他,都收店關門。咬金放下扒兒,等人來買。不想鎮上這些人,都知道他厲害,準敢來買?就要買的,看見他也躲避開去。咬金直等到下午,不見人來買,心中一想:“要等一個體面人來,扯住他買,不怕他不買。”主意已定,又等了一回,再不見個人影,肚中饑餓,思道:“且去酒店內,吃他一頓,再作計較。”背了柴扒,要往酒店裏去,衆店看見,各各緊閉。直到市梢盡頭,卻有一所村酒店,原來那店中老兒老婆兩個,是別處新移來居住的。這情形他們那裏知道?一見咬金走進店來,便問道:“官人要吃酒麽?”咬金道:“是。”放下柴扒,嚮一處座頭坐了。那婆子連忙煖起酒來,老兒切了一盤牛肉,幷碗筋,拿到咬金面前,婆子送酒過來,咬金放開大嘴,只顧吃,不一時,把一壺酒,一盤肉,吃得罄盡。抹抹嘴,取了柴扒,往外便走。老兒道:“官人吃了酒,酒錢呢?”咬金道:“今日不曾帶來,明日還你,吧!”老兒趕出來,一聲喊,一把扯住,將他舊布衫扯破。咬金大怒,抛下柴扒,回身打下一掌,把老兒打得一個發昏,跌入店裏去。那老婆大聲叫屈,惹得咬金性發,登的一腳,把鍋竈踢翻,雙手一掀,把架上碗盞物件,一齊打碎。老兒老婆見不是路,奔上樓去,將扶梯扯了上去,大叫:“地方救命!”此時外邊的人,見是程咬金撒潑,誰敢上前來勸?咬金把店中桌凳,打個罄盡,喝一聲:“入娘賊,你不下來,我把這間牢房打坍,不怕你不下來!”登的一腳,踢在中央柱上,把房子震得亂動。老兒老婆在樓上嚇慌,大叫:“爺爺救命!”
正打之間,忽見一個大漢,分開旁觀衆人,趕入門內,叫一聲:“好漢息怒,有話好好的說,不必動手。”咬金回身一看,見這個人身長九尺,面加滿月,目若寒星,頦下微有髭鬚,頭戴綫紫巾,身穿綠戰袍,像是個好漢,便說道:“若非老兄解勸,我就打死了這入娘賊,方肯干休。”那人叫老兒老婆放好扶梯下來,陪咬金的罪,又叫家丁取十兩銀子與了他,就對咬金道:“請仁兄到敝莊上,可另有話說。”言訖,就挽咬金的手要走。咬金說:“我還有十個柴扒要拿了去。”那人道:“賞了這老兒吧。”咬金道:“便宜了他!”
他二人挽手出了店門,行到莊上,只見四下裏人家稀少,團團都是峻嶺高山,樹木叢茂。入得莊門,到了堂上,那人吩咐家丁,請好漢用香湯休浴,換了衣中,進堂來見禮,又吩咐擺酒。不多時,咬金換了衣冠,整整齊齊,來至中堂見禮,分賓主坐定。
那人問道:“不知長兄尊姓大名?家居何處?府上還有何人?”咬金道:“小可姓程名咬金,字知節,斑鳩鎮人。自幼喪父,衹有老母在堂。請問仁兄高姓大名?”那人道:“小弟姓尤,名通,字俊達,祖居此地。嚮來出外,以賣珠寶爲業,近因年荒過亂,盜賊頻多,難以行動。今見兄長如此英雄,意欲合兄做個夥計,去賣珠寶,不知兄意下如何?”咬金聞言,起身就走。尤俊達忙扯住道:“兄長爲何不言就走?”咬金道:“你真是個癡子,我是賣柴扒的,那裏有本錢,與你合夥,去賣珠寶?”俊達笑道:“小弟不是要你出本錢,只要你出身力。”咬金道:“怎麽出身力?”俊達道:“小弟一人出本錢,只要兄同出去,一路上恐有歹人行劫,不過要兄護持,不致失誤,賣了珠寶回來,除本分利,這個就是合夥了。”咬金道:“原來如此,這也使得。只是我母親獨自在家,如何是好?”俊達道:“這個不難,兄今日回去與令堂說明,明日請來敝莊同住如何?”咬金聽說大喜道:“如此甚妙,這合夥便合得成了。”
說話之間,酒席完備,二人開懷暢飲,直吃到月上。咬金辭別要行,俊達叮嚀不可失信,叫兩個家丁,取了幾件衣服首飾,擡一桌酒,送咬金回去。俊達送出莊門,咬金作別,同兩個家丁來到家裏。程母看見咬盆滿身華麗,慌忙便問,咬金告知其故,程母大喜。家丁搬上酒肴,送上衣服首飾,竟自去了。母子二人,吃了酒肴,安睡一夜。
次日天明,尤俊達著家丁轎馬到門相請,程母把門鎖好上轎,咬金上馬,一齊奔到武南莊來。俊達出門相接,咬金下馬,挽手入莊。俊達妻子出來,迎接程母,進入內堂,見禮一番,內外飲酒。酒至數杯,俊達道:“如今同兄出去做生意,不久就要起身。只是一路盜賊甚多,要學些武藝纔好,未知兄會使何等兵器?”咬金道:“小弟不會使別的兵器,往常劈柴的時候,就把斧頭來舞舞弄弄,所以會使斧頭。”俊達聞言,就叫家丁取出一柄八卦宣花斧,重六十四斤,拿到面前。咬金接斧在手,就要舞弄。俊達道:“待我教兄斧法。”就叫家丁收過酒肴,把斧拿在手中,一路路的從頭使起,教導咬金,不料咬金心性不通,學了第一路,忘記第二路;學了第二路,又忘記了第一路。當日教到更深,一路也不會使。俊達無法,叫聲:“住著,吃了夜飯睡吧!明日再教。”二人同吃酒飯,吃罷,俊達喚家丁同咬金在側廳耳房中歇了,自己入內去睡。
且說咬金方纔合眼,只見一陣風過去,來了一個老人,對他說:“快起來,我教你的斧法。你這一柄斧頭,後來保真主,定天下,取將封侯,還你一生富貴。”咬金看那老人,舉斧在手,一路路使開,把八十四路斧法教會了,說一聲:“我去也。”說罷,那老人忽然不見。咬金大叫一聲:“有趣。”醒將轉來,卻是南柯一夢,叫聲:“且住,待我趕快演習一番,不要忘記了。只是沒有馬騎,使來不甚威武!”想了半晌,忽說道:“馬有了,何不將廳上一條板凳,當作馬騎,坐了跑起來,自然一樣的。”遂開了門,走至廳上。取一條索子,一頭縛在板凳上,一頭縛在自己頸上,騎了板凳,雙手掄斧,滿廳亂跑,使將起來。只是這廳上用地板鋪滿的,他騎了板凳,使了斧頭,震動一片響聲。尤俊達在內驚醒,不知外邊什麽響,連忙起來,走至廳後門縫裏一覰,只見月光照人,如同白晝,見咬金在那裏舞斧頭,甚是奇妙,比日間教不會的時節,大不相同,心中大喜,遂走出來,大叫道:“妙呵!”這二聲竟衝破了,他只學得三十六路,後邊的數路就忘記了。俊達道:“有這斧法,爲何日間假推不會?”咬金聽說,就裝體面,說起搗鬼的大話來了,呵呵大笑道:“我方纔日間是騙你,難道我這樣一個人,這幾路斧頭不會使的麽?”俊達道:“原來如此!我兄既然明白,連這下面幾路斧頭索性一發使完了,與我看看如何?”咬金道:“你若要看這幾路斧使來,可牽出馬來,待我試他一試看。”俊達叫家丁到後槽牽出一匹鐵腳棗騮馬來。咬金擡頭一看,見是一匹寶駒,自頭至尾,有一丈長,背高八尺,四足如墨,滿身毛片兼花。那匹馬卻也作怪,見了咬金,如遇故主一般,擺尾搖頭,大聲嘶吼。咬金大喜道:“且把他牽過一邊,拿酒來吃,等至天明,騎馬演幾路斧頭便了。”家丁擺下酒肴,二人吃了。天色微明,咬金起身,牽馬出莊,翻身上馬,加上兩鞭,那馬一聲嘶吼,四足登開,往前就跑,如登雲霧一般。頃刻之間,跑上數十餘里。試畢回莊。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咬金回到莊上,尤俊達道:“事已停妥,明日就要動身,今日與你結爲兄弟,後日無憂無慮。”咬金道:“說得有理。”就供香案,二人結爲生死之交。咬金小兩歲,拜俊達爲兄。俊達請程母出來,拜爲伯母。咬金請俊達妻子出來,拜爲嫂嫂。大設酒席,直吃到晚,各自睡了。
次日起來,吃過早茶,咬金道:“好動身了。”俊達道:“尚早哩!且等到晚上動身。”咬金問其何故,俊達道:“如今盜賊甚多,我賣的又是珠寶,日裏出門,豈不招人耳目?故此到晚方可出門。”咬金道:“原來如此。”
到晚,二人吃了酒飯,俊達令家丁把六乘車子,上下蓋好,叫聲:“兄弟,快些披掛好,上馬走路。”咬金笑道:“我又不去打仗上陣,爲何要披掛?”俊達道:“兄弟不在行了,黑夜行路,最防盜賊,自然要披掛了去。”咬金聽了,同俊達一齊披掛上馬,押著車子,從後門而去。
走了半個更次,來到一個去處,地名長葉林。望見號燈有數百盞,又有百餘人,各執兵器,齊跪在地下,大聲道:“大小嘍羅迎接大王。”咬金大叫道:“不好了!響馬來了!”俊達連忙說道:“不瞞兄弟說,這班不是響馬,都是我手下的人,愚兄嚮來在這裏行動。近來許久不做,如今特請兄弟來做夥計,若能取得一宗大財物,我和你一世受用。”咬金聽說,把舌頭一伸道:“原來你是做強盜,騙我說做生意。這強盜可是做得的麽?”俊達道:“兄弟,不妨,你是頭一遭。就做出事來,也是初犯,罪可免的。”咬金道:“原來做強盜,頭一次不妨得的麽?”俊達道:“不妨得的。”咬金道:“也罷,我就做一遭便了。”
俊達聽了大喜,帶了嘍羅,一齊上山。那山上原有廳堂舍宇,二人入廳坐下,衆嘍羅參見畢,分列兩邊。俊達叫道:“兄弟,你要討帳,要觀風?”咬金想道:“討帳,一定是殺人劫財;觀風,一定是坐著觀看。”遂應道:“我去觀風吧。”俊達道:“既如此,要帶多少人去行劫?”咬金道:“我是觀風,爲何叫我去行動?”俊達笑道:“原來兄弟對此道行中的啞謎都不曉得。大凡強盜見禮,謂之‘剪拂’。見了些客商,謂之‘風來’,來得少謂之‘小風’,來得多謂之‘大風’。若殺之不過,謂之‘風緊’,好來接應。‘討帳’,是守山寨,問劫得多少。這行中啞謎,兄弟不可不知。”咬金道:“原來如此。我今去觀風,不要多人,只著一人引路便了。”俊達大喜,便著一個嘍羅,引路下山。
咬金遂帶嘍羅,來到東路口,等了半夜,沒有一個客商經過,十分焦躁。看看天色微明,嘍羅道:“這時沒有,是沒有的了,程大王上山去吧!”咬金道:“做事是要順溜,難道第一次空手回山不成,東邊沒有,待我到西邊去看。”小嘍羅只得引到西邊,只見遠遠的旗旛招颭,劍戟光明,旗上大書:“靠山王餉槓”。一枝人馬,溜溜而來,原來這鎮守登州淨海大元帥靠山王,乃煬帝叔祖,文帝嫡親叔父,名喚楊林,字虎臣。因煬帝初登大寶,就差繼子大太保羅芳,二太保薛亮,解一十六萬餉銀,龍衣數百件,路經長時林,到長安進貢。
咬金一見,叫聲:“妙呀,大風來了!”嘍羅連忙說道:“程太子,這是登州老大王的餉銀,動不得的。”咬金喝道:“放屁,什麽老大王,我不管他!”遂拍動自己乘坐的鐵腳棗騮駒,手持大斧,大叫:“過路的,留下買路錢來!”小校一見,忙入軍中報道:“前面有響馬斷路。”羅芳聞報,叫聲:“奇怪!難道有這樣大膽的強人,白日敢出來斷王槓!待我去拿來。”說罷便上前大喝一聲:“何方盜賊,豈不聞登州靠山王的厲害。敢在這裏斷路!”咬金幷不回言,把斧砍來,羅芳舉槍,往上一架,噹的一聲響,把槍折爲兩段,叫聲:“哎呀!”回馬便走。薛亮拍馬來迎,咬金順手一斧,正中刀口,噹的一聲,震得雙手血流,回馬而走。衆兵校見主將敗走,呐喊一聲,棄了銀桶,四下逃走。咬金放馬來趕,二人叫聲:“強盜,銀子你拿去罷了,苦苦趕我怎的?”咬金喝道:“你這兩個狗頭,休認我是無名強盜,我們實是有名強盜。我叫做程咬金,夥計尤俊達,今日權寄下你兩個狗頭,遲日可再送些來。”
咬金說罷,回馬轉來。羅芳、薛亮驚慌之際,錯記了姓名,只記著陳達、尤金,連夜奔回登州去了。咬金回馬一看,只見滿地俱是銀桶,跳下馬來,把斧砍開,滾出許多元寶,咬金大喜。忽見尤俊達遠遠跑來,見了元寶,就叫衆嘍羅,將桶劈開,把元寶裝在那六乘車子內,上下蓋好,回至山上。過了一日,到晚一更時分,放火燒寨,收拾回莊,從後門而入。花園中挖了一個地穴,將一十六萬銀子盡行埋了。到次日,請了二十四員和尚,掛榜開經,四十九日梁王懺。劫槓這日,是六月二十二日,他榜文開了二十一日起懺,將咬金藏在內房,不敢放他出來,此話慢講。
且說登州靠山王楊林,這一日升帳理事,外面忽報:“大太保,二太保回來了。”楊林吃了一驚道:“爲何回來這般快?”就叫他們進來。二人來至帳前,跪下稟道:“父王,不好了!王槓銀子,被響馬盡動去了!”楊林聽了大怒道:“響馬劫王槓,要你們押槓何用?與我綁去砍了!”左右一聲答應,將二人拿下。二人哀叫:“父王呵,這響馬厲害無比,他還通名姓哩!”楊林喝道:“強盜叫甚名字?”二人道:“那強盜一個叫陳達,一個叫尤金。”楊林道:“失去王槓,在何處地方?”二人道:“在山東歷城縣地方,地名長葉林。”楊林道:“既有這地方名姓,這響馬就好拿了。”吩咐將二人鬆了綁,死罪饒了,活罪難免,叫左右捆打四十棍。遂發下令旗令箭,差官賫往山東,限一百日內,要拿長葉林劫王槓的響馬陳達、尤金。百日之內,如拿不著,府縣官員,俱發嶺南充軍,一直行臺節制武職,盡行革職。
這令一出,嚇得濟南文武官員,心碎膽裂。濟南知府錢天期,行文到歷城縣,縣官徐有德,即刻升堂,喚馬快樊虎,捕快連明,當堂吩咐道:“不知何處響馬,于六月二十二日在長葉林劫去登州老大王餉銀一十六萬。臨行又通了兩個姓名。如今老大王行文下來,限百日之內,要這陳達、尤金兩名響馬。若百日之內沒有,府縣俱發嶺南充軍,武官俱要革職。自古道:‘上不緊則下慢。’本縣今限你二個月,要拿到這兩名響馬。每逢三六九聽比,若拿得來,重重有賞;如拿不來,休怪本縣!”
二人領牌出衙,各帶公人去尋蹤覓跡,幷無影響。到了比期,二人重責三十板,徐有德喝道:“如若下卯比沒有響馬,每人打四十板。”二人出來,會齊衆人商量道:“這兩個響馬,一定是過路的強盜,打劫去往外州縣受用。叫我們那裏去拿?況且強盜再沒有肯通個姓名的,這兩個名姓,一定是假的。”衆人道:“如此說來,難道就此死了不成?”樊虎道:“我有一計在此;到下卯比的時節,打完了不要起來,只求本官把下卯比一齊打了吧。本官一定同是何故,我們一齊保舉秦叔寶大哥下來。若得他下來,這兩個響馬,就容易拿了。”連明道:“秦大哥現爲節度旗牌,如何肯下來?”樊虎道:“不難,只消如此如此,他自然下來了。”衆人大喜,各自散去。
不幾日,又到比期,徐有德升堂,問衆捕人道:“響馬可拿到了麽?”衆人道:“幷無影響。”有德道:“如此說,拿下去打。”左右一聲呐喊,扯將下去,每人打四十大板。及打完,衆人都不起來,一齊說道:“求老爺將下次比板,一總打了吧!就打死了小的們,這兩個響馬也沒處拿的。”徐有德道:“據你們如此說來,這響馬一定拿不得了。”樊虎道:“老爺有所不知,這兩個強人,一定是別處來的。打劫了,自往外府去了,如何拿得他來?若能拿得他,必要秦瓊。他盡知天下響馬的出沒去處,得他下來,方有拿處。”徐有德道:“他是節度大老爺的旗牌,如何肯下來追緝響馬?”樊虎道:“此事要老爺去見大老爺,只須如此如此,大老爺一定放他下來。”徐有德聽了迫:“說得有理,待本縣自去。”即刻上馬,競投節度使衙門來。
此時唐璧正坐堂理事,忽見中軍官拿了徐有德的稟摺,上前稟道:“啓老爺,今有歷城縣知縣在轅門外要見。”唐璧看了稟招,叫:“請進來。”有德走至簷前,跪下拜見。唐璧叫免禮賜坐。徐有德道:“大老爺在上,卑職焉敢坐?”唐璧道:“坐了好講話。”徐有德道:“如此,卑職告坐了。”唐璧道:“貴縣到來,有何事故?”徐有德道:“卑職因響馬劫了王槓,緝獲無蹤,聞貴旗牌秦瓊大名,他當初曾在縣中當過馬快,不論什麽響馬,手到拿來。故此卑職前來,求大老爺將秦瓊旗牌發下來,拿了響馬,再送上來。”唐璧聞言喝道:“唗!狗官,難道本藩的旗牌,是與你當馬快的麽?”徐有德忙脆下道:“既然大老爺不肯,何必發怒?卑職不過到了百日限滿之後,往嶺南去走一遭,只怕大老爺也未必穩便。還求大老爺三思。難道爲一旗牌,而棄前程不成?”唐璧聽說,想了一想,暗說:“也是,前程要緊,秦瓊小事。”因說道:“也罷!本藩且叫秦瓊下去,待拿了響馬,依舊回來便了。”有德道:“多謝大老爺。但卑職還要稟上大老爺,自古道:‘上不緊則下慢,’既蒙發下秦旗牌,若逢比限不比,決然怠慢,這響馬如何拿得著?要求大老爺做主。”唐璧道:“既發下來,聽從比限便了。”就叫秦瓊同徐知縣下去,好生著意,獲賊之後,定行陞賞。秦瓊見本官吩咐,不敢推辭,只得同徐有德來到縣中。
徐有德下馬坐堂,叫過秦瓊,吩咐道:“你嚮來是節度旗牌,本縣豈敢得罪你?如今既請下來,權當馬快,必須盡心獲賊。如三六九比期,沒有響馬,那時休怪本官無情!”叔寶道:“這兩名響馬,必須出境緝獲,數日之間,如何得有?還要老爺寬恕。”有德道:“也罷,限你半個月,要這兩名響馬,不可遲緩。”叔寶領了牌票,出得縣門,早有樊虎、連明接著。叔寶道:“好朋友!自己沒處拿賊,卻保我下來!”樊虎道:“小弟們嚮日知仁兄的本事,曉得這些強人出沒,一時不得已,故此請兄長下來,救救小弟們的性命。”叔寶道:“你們依先四下去察訪,待我自往外方去尋便了。”遂別了衆友回家,見了母親,幷不提起這事,只說奉公出差,別了母親妻子,帶了雙鐧,翻身上馬,出得城來,暗想:“長葉林乃尤俊達地方,但他許久不做,決不是他。一定是少華山的王伯當、齊國遠、李如珪前來劫去,通了兩個鬼名,待我前去問他們便了。”遂縱馬竟嚮少華山來。
到了山邊,小嘍羅看見,報上山來。三人忙下來迎接,同到山寨,施禮坐下。王伯當道:“近日小弟正欲到單二哥那邊去,知會打點,前來與令堂老伯母上壽。不料兄長到此,有何見教?”叔寶道:“不要說起。不知那一個于六月二十二日,在長葉林劫了靠山王餉銀一十六萬,又通了兩個鬼名,叫陳達、尤金。楊林著歷城縣要這兩名強人,我只恐是你們,到那裏打劫了,假意通這兩個鬼名,故此來問一聲。”王伯當道:“兄長說那裏話?我們從來不曾打劫王槓,就是要打劫,登州解來餉銀,少不得他要經此山行過,就在此地打劫,卻不省力,爲何到那裏去打劫?”李如珪道:“我曉得了!那長葉林是尤俊達的地方,一定是他合了一個新夥計打劫了去,那夥計就如上陣一樣,通了姓名,那押槓的差官慌忙中聽差了。”齊國遠道:“是呵,你說得不差。叔寶兄你只去問尤俊達便了。”叔寶聽了,即便動身,三人苦留不住,只得齊送下山。
叔寶縱馬加鞭,竟往武南莊來,到了莊前,忽聽得裏邊鐘鼓之聲。擡頭一看,見榜文上寫著:“演四十九日梁王懺,于六月二十一日爲始。”想他既二十一日在家起經,如何二十二日有工夫去打劫?如今不要進去問他吧。想了一想,竟奔登州而來。及到登州,天色微明,一直入奔城去。未知此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楊林自從失去餉銀,雖嚮歷城縣要人,自己卻也差下許多公人,四下打聽。這日早上,衆公人方要出城,只見秦叔寶氣昂昂,跑馬入城。衆公人疑心道:“這人卻來得古怪,又有兩根金裝鐧,莫非就是劫王槓的響馬,也未可知。”大家一齊跟了走來。
叔寶到了一個酒店下馬,叫道:“店小二,你這裏可有僻靜所在吃酒麽?”店小二道:“樓上極僻靜的。”叔寶道:“既如此,把我的馬牽到裏邊去,莫與人看見,酒肴只顧搬上樓來。”店小二便來牽馬到裏邊去了。叔寶取鐧上樓。小二牽馬進去出來,衆公差把手招他出來,悄悄說道:“這個人來得古怪,恐是劫王槓的響馬,你可上去套他口風,切不可泄漏。”店小二點頭會意,搬酒肴上樓擺下,叫:“官人吃酒。”
叔寶問道:“那長葉林失了王槓,這裏可拿得緊麽?”小二道:“拿得十分緊急。”叔寶聞言,臉色一變,呆了半響,叫道:“小二,你快去拿飯來我吃,吃了要趕路。”小二應了,走下樓來,暗暗將這問答形狀,述與衆公人知道。衆公人道:“必是響馬無疑,我們幾個,如何拿得他住?你可慢將飯去,我去報與老大王知道,著將官拿他便了。”遂即飛報楊林,楊林即差百十名將官,如飛趕至酒店門首,團團圍住,齊聲呐喊,大叫:“樓上的響馬,快快下來受縛,免我動手。”叔寶正中心懷,跑下樓來,把雙鐧一擺,喝道:“今日是我自投羅網,不必你們動手,待我自去見老大王便了。”衆將道:“我們不過奉命來拿你,你若肯去,我們與你做什麽冤家?快去!快去!”
大家圍住叔寶,竟投王府而來,到了轅門,衆將報入。楊林喝令:“抓進來!”左右答應,飛奔出來,拿住叔寶要綁。叔寶喝道:“誰要你們動手,我自進去!”遂放下雙鐧,走入轅門,上丹墀來。楊林遠遠望見,贊道:“好一個響馬!”叔寶來至殿階,雙膝跪下,叫道:“老大王在上,山東濟南府歷城縣馬快秦瓊,叩見大王。”楊林聞言,把衆將一喝道:“你這班該死的狗官,怎的把一個快手當作響馬,拿來見孤?”衆將慌忙跪下道:“小將拿他的時節,他自認是響嗎,所以拿來。”當有羅芳在側跪稟道:“呵,父王,果然不是劫餉銀的強盜。那劫餉銀強盜是青面獠牙,形容十分可怕,不比這人相貌雄偉。”
楊林便叫:“秦瓊,你爲何自認作響馬?”叔寶道:“小人欲見大王,無由得見,故作此耳。”楊林點頭,仔細將叔寶一看:面如淡金,五綹長鬚,飄于腦後,跪在地下,還有八尺來高,果然雄偉,便問道:“秦瓊,你多少年紀?父母可在否?”叔寶道:“小人父親秦理,自幼早喪,衹有老母在堂,妻子張氏,至親三口。小人今年二十五歲。”看官,你道叔寶爲何不說出真面目來?只因昔日楊林在濟南府槍挑了秦彜,若說出來,恐性命不保,故此將假話回對。
楊林道:“你會什麽兵器?”叔寶道:“小人會使雙鐧。”楊林道:“取鐧來,使與孤看。”衆將擡叔寶的雙鐧進來放下,叔寶道:“大王在上,小人焉敢無禮?”楊林道:“孤不罪你。”叔寶道:“既蒙大王吩咐,小人不攻推辭,但盔甲乃爲將之威,求大王賜一副盔甲,待小人好演武。”楊林聞言,遂叫左右:“取我的披桂過來。”左右答應,連忙取與叔寶。楊林道:“這件盔甲,原不是我的,嚮日我出兵征戰,在濟南府殺了一名賊將,叫做秦彜,就得他這件盔甲,幷一枝虎頭金槍,孤愛他這盔甲,乃赤金打成,故此留下,今日就賞你吧。”叔寶聞言,心中淒慘,只得謝了一聲。立起身來,把盔甲穿戴起來,換了一個人物。就提起雙鐧,在手擺動。初時人鐧分明,到了後來,只見金光萬道,呼呼的風響逼人寒,閃閃的金光眩雙目。這回鐧使起來,把個楊林歡喜得手舞足蹈,不一時,把五十六路鐧法使完了,跪下稟道:“大王,鐧法使完了。”
楊林大喜道:“你還會使什麽兵器?”叔寶道:“小人還會使槍。”楊林道:“甚妙。”即叫左右擡過虎頭金槍,左右答應,把八十二斤虎頭金槍扛過來。叔寶雙手接過,將柄上一看,上寫:“武衛將軍秦彜置。”知是父親之物,不敢明言,只好暗暗流淚。遂將身子一搖,使將起來。楊林一見問道:“這是羅家槍,你如何曉得?”叔寶道:“前小人在潞州受了官司,發配燕山,見羅元帥在教場演槍,小人因此偷學他的槍法,故此會使。”楊林道:“原來如此,快使起來。”叔寶就將十八門,三十六路,六十四招,盡行使出。
楊林見了大喜,將槍也賜了叔寶,說道:“孤年過六旬,苦無子息,雖有十二太保,過繼爲義子,本事皆不著你。如今孤欲過繼你爲十三太保,不知你意下如何?”叔寶暗想:“他是我殺父仇人,不共戴天,怎可拜他爲父?”就推卻道:“小人一介庸夫,焉敢承當太保之列,決難從命!”楊林聞言,二目圓睜,喝道:“胡說,孤繼你爲子,有何恥辱于你?如若不從,左右看刀。”叔寶連忙說道:“小人焉敢不從,只因老母在堂,放心不下,若大王依得小人一件,即便允從,如若不從,甘願一刀。”楊林道:“是那一件?”叔寶道:“待小人回轉濟南,見了母親,收拾家中,乞限一月,同了老母前來便了。”楊林道:“這是王兒的孝道,孤家豈有不依?”叔寶無奈,只得拜了八拜,叫聲:“父王,臣兒還有一句話,要求父王依允。”楊林道:“有何話說?”叔寶就道:“失餉銀一事,要求父王寬限,令府縣慢懼訪拿。”楊林道:“孤只待限滿,將這些狗官,個個重處。既是王兒說了,看王兒面上,再發令箭下去,吩咐府縣慢慢拿緝便了。”
叔寶拜辭楊林,楊林令衆將送出城外。叔寶回到濟南,坐在家中,儼然是一個爵主爺爺。光陰迅速,過了一月,楊林不見叔寶到來,心中焦躁。依舊發下令箭,拿這兩個響馬。薛亮吩咐差官到歷城縣,著縣官依舊叫秦瓊拿賊。徐有德這次反了臉,到三六九沒有響馬,從重比責,叔寶卻受了若干板子,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少華山正伯當,對齊同遠、李如珪道:“叔寶母親九月二十三日,是六旬壽誕,日期將近,咱要往潞州知會單二哥,前去拜夀。你二人稍停幾天動身,山東相會便了。”二人應允,王伯當就起身下山,竟投山西潞州府二賢莊上。不一日,到了莊上,單雄信聞知,迎接入莊,禮畢坐下。
雄信道:“多時不會,我兄弟甚風吹得到此?”伯當道:“九月二十三日,乃叔寶兄令堂壽辰,小弟特來知會吾兄,前去祝壽。”雄信道:“原來如此,如今事不宜遲,即速通知各處兄弟,同去恭祝。”說罷,即取綠林中號箭,差數十家丁,分頭知會衆人,限于九月二十三日,在濟南府東門會齊。如有一個不到,必行重罰。一面打點各樣賀禮,擇日同王伯當往山東進發。那時各處好漢,得了單雄信的號箭,各各動身,不表。
單講幽州燕山羅元帥夫人秦氏,一日對羅公說道:“妾身有句話,不知相公肯允否?”羅公道:“何事?”夫人道:“九月二十三日,乃家嫂六旬壽誕。我已備下壽禮,欲令孩兒前去與舅母拜夀,不知相公意下如何?”羅公道:“這是正理,明日就叫孩兒動身。”夫人大喜。
這信一傳出來,早有外邊張公瑾、史大奈、白顯道、尉遲南、尉遲北、南延平、北延道七人皆要去拜夀,都來求公子點撥同行。羅成依允,就在父親面前點了他七人隨往。到次日,羅成拜別父母,收拾壽禮,帶著七人投濟南而來。未知羅成在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今不暇說羅成在路。且說山西太原柴紹,說知唐公,要往濟南與叔寶母親上壽,唐公道:“去年你在承福寺遇見恩公,及至我差人去接他時;他已回濟南去了。大恩未報,心中不安。如今他母親大壽,你正當前去。”即備黃金一千兩,白銀一萬兩,差官同柴紹往濟南來。
再說少華山齊國遠、李如珪兩人計議道:“我們要去濟南上壽,將甚壽物爲賀?”李如珪道:“去年鬧花燈時節,我搶一盞珠燈在此,可爲賀禮。”二人遂收拾珠燈,帶了兩個嘍羅,下山而來,將近山東地界,望見羅成等八人來了,齊國遠不認得羅成,說道:“好呵!這班人行李沈重,財物必多,何不打劫來去做壽禮?”遂拍馬掄刀大叫道:“來的留下買路錢!羅成見了,就令張公瑾等退後。自家一馬當先,大喝道:“響馬你要怎的?”齊國遠道:“要你的財物。”羅成道:“你休妄想,看我這桿槍。”齊國遠大怒,把斧砍來,羅成把槍一舉,噹的一響,攔開斧頭,拿起銀花鐧就刺,正中國遠頭頸上。國遠大叫一聲,回馬便走,李如珪見了,舉起兩根狼牙棒,拍馬來迎。被羅成一槍逼開狼牙棒,也照樣的一鐧,正中左臂。如珪負痛,回馬便走,兩個嘍羅抛掉珠燈,也走了。羅成叫史大奈取了珠燈,笑道:“這個毛賊,正是偷鶏不著,反折一把米。”按下不表。
且說齊、李二人敗下來,一個被打了頭頸,一個掛落了手,正想:“財物劫不來,反失了珠燈,如今卻將何物去上壽?”忽見西邊轉出一隊人來,卻是單雄信、王伯當,後邊跟了些家將。齊國遠道:“好了!救星到了!”二人遂迎上前去,細言其事,雄信大怒,叫衆人一齊趕來。羅成聽見人喊馬嘶,曉得是敗去的響馬,糾合同夥追來,遂住馬候著。看看將近,國遠道:“就是這個小賊種。”雄信一馬當先,大喝道:“還我珠燈來便罷,如不肯還,看俺的傢夥!”羅成大怒,正欲出馬相殺,後回張公瑾認得是雄信,連忙上前叫道:“公子不可動手,單二哥也不必發怒。”二人聽得,便住了手。公瑾告羅成知道:“這人就是秦大哥所說的大恩人單雄信便是。”羅成聽說,便與雄信下馬相見畢,大家各敘過了禮。取金槍藥與齊國遠、李如珪搽好,疼痛即止。都說往濟南拜夀,合做一處同行,不表。
且說尤俊達得了雄信的令箭,見壽期已近,吩咐家將,打點賀禮,即日起身。程咬金問道:“你去到誰家拜夀?我也去走一遭。”俊達道:“去拜一個朋友的母親,你與他從未不熟,如何去得?”咬金道:“且說這人姓甚名誰?”俊達道:“這人乃山東第一條好漢,姓秦名瓊,字叔寶。你何曾與他熟識?”咬金聞言大笑道:“這人是我從小相知,如何不熟,我還是他的恩人呢。他父親叫做秦彜,官拜武衙將軍,鎮守濟南,被楊林殺了。他那時年方三歲,乳名太平郎,母子二人,與我母子同居數載,不時照顧他。後來各自分散,雖多年不會,難道不是熟識?”俊達道:“原來有這段緣故,去便同你去,只是你我心上之事,酒後切不可露。”咬金應聲:“曉得。”二人收拾禮物,領了四個家將,望濟南而來。
那咬金久不騎馬,在路上好不燥皮,把馬加鞭,上前跑去。轉出山頭,望見單雄信一隊人馬,咬金大叫:“妙呀!大風來了!”遂掄起宣花斧,大叫:“來的留下買路錢去!”雄信笑道:“我是強盜頭兒,好笑那廝目不識丁,反要我買路錢!待我賞他一槊。”遂一馬上前,把金頂棗陽槊就打。咬金把斧一架,架過了槊,當當的連砍兩斧,雄信急架忙迎,那裏招架得住?叫聲:“好傢夥!”回馬忙走。羅成看見,一馬衝來,搖槍便刺,咬金躲避槍,把斧砍來,羅成攔開斧,閃的一槍,正中咬金左臂。咬金回馬要走,不提防腿上又中了一槍,大叫:“風緊!風緊!”只見後邊尤俊達到了,見咬金受傷,遂掄起樸刀,拍馬趕來。單雄信認得,連忙叫住羅成,不要追趕。俊達喚轉咬金,各各相見,取出金槍藥,與咬金敷了傷痕,登時止痛。大家合做一處,取路而行。
將近濟南,見城外一所客店,十分寬敞,板上寫著賈柳店,雄信對衆人道:“我們今日且在這裏居住,等齊了衆友,明早入城便了。”衆人皆說:“有理。”遂一齊入店。店主賈閏甫、柳周臣,接進衆人,上樓去坐。幾個家丁,派在路上,要等上壽的朋友,招呼進店。當下吩咐安排七八桌酒,先拿兩桌上來吃。不一時,來了潞州金甲、童環、梁師徒、丁天慶,家丁招呼,入店上樓,各各見禮,又添上了一桌酒。不多時,又來了柴紹、屈突通、屈突蓋、盛彥師、黃天虎、李成龍、韓成豹、張顯揚、何金爵、謝映登、濮固忠、費天喜一班豪傑,陸續俱到,各上樓吃酒。忽聽外面漁鼓響,走入魏徴、徐績,二人上樓來,各各見禮,坐下飲酒。這時樓下又來了兄弟兩人,叫做魯明月、魯明星,他二人乃是海賊,所以家丁不認得。二人走入店中,看見樓上有客,就在樓下坐了。走堂的擺上酒肴,二人對飲。
且表樓上呼三喝四,吃得熱鬧,咬金暗想:“我當初貧窮,衣食不足,今日大魚大肉,這般富貴,又且結交衆英雄,十分榮耀。”想到此處,歡喜之極,不覺把腳在樓上當的一登。恰好底下是魯家兄弟的坐處,把那灰塵落在酒中,好似下了一陣花椒末。魯明星大怒,駡道:“樓上入娘賊的,你登什麽?”咬金在上面聽見,心頭火發,跑下樓來,駡一聲:“入娘賊,焉敢駡我?”就一拳望魯明星打來,早被明星舉乎接位。咬金擺不脫,就舉右手一拳打來,魯明月又上前接住。兄弟兩個,兩手扯住咬金兩隻手,這兩隻空手,盡力在咬金背上如擂鼓一般打下。樓上聽得,一齊下樓來。雄信認得二人,連忙叫住,挽手上樓,彼此陪罪,依前飲酒。
且表賈閏甫見這班人不三不四,心內疑惑,悄悄對柳周臣道:“這班人來得古怪,更兼相貌兇奇,莫非有劫王槓的陳達、尤金在內?你可在此看店,待我入城叫叔寶兄來,看看風色,卻不可泄漏。”柳周臣點頭會意,賈閏甫飛奔往縣前來,看見叔寶,就說道:“今日小弟店中,來了一班人,十分古怪。恐有陳達、尤金在內,故此急來,通知兄長。”叔寶就叫樊虎、連明同閏甫走到店中,叔寶當先入內,走上樓梯一看,照面坐的卻是單雄信,連忙縮下頭來。早被雄信看見,遂立起身來叫:“叔寶兄!”叔室躲避不及,只得與連明、樊虎上樓,逐一相見行禮,敘了闊別之情。
叔寶走到咬金面前,卻不認得,竟作一揖,又無言語,就嚮別人行禮。尤俊達扯住咬金低低說道:“你說與他自小好相知,如今何不與你敘話?倒象個從不識面的!”咬金聞言大怒,扯住叔寶道:“你這勢利小人,爲何不睬我?”叔寶笑道:“小可實不認得仁兄。”咬金大喝道:“太平郎,你這等無恩無義,可記得當初住在斑鳩鎮上,我母子怎樣看顧你?你今日一時發跡,就忘記了我程咬金麽?”叔寶聞言叫聲:“呵呀!原來你就是程一郎哥!我一時忘懷,多多有罪。”說罷跪將下去。咬金大笑道:“尤大哥,如何?我不哄你!”連忙扶起叔寶道:“折殺!折殺!”又重新行禮,各敘別後事情。
言訖,叔寶叫賈、柳二人,一齊上來喝酒,酒至數巡,叔寶起身勸酒,勸到雄信面前,回轉身來,在桌子腳上撞了痛處,叫聲:“呵呀!”把腰一曲,幾乎跌倒。雄信扶起叔寶,忙問爲何痛得如此厲害?樊虎把那王槓被劫,緝訪無蹤,被縣官比板,細細說了一遍。所以方纔撞了痛處,幾乎暈倒。雄信與衆人聽了,一齊駡道:“可恨這個狗男女,劫了王槓,卻害得叔寶兄受苦。”此時尤俊達心內突突的跳,忙在咬金腿上扭,咬金大叫道:“不要扭,我是要說的。”便道:“列位不要駡,那劫王槓的就是尤俊達、程咬金,不是尤金。陳達!”叔寶聞言大驚,忙將咬金的口掩住道:“恩兄何出此言?倘給別人聽見,不大穩便。”咬金道:“不妨,我是初犯,就到官也無甚大事。”李如珪道:“如何?我說一定是尤俊達合了新夥計打劫的。如今怎麽處?”咬金道:“怎麽難處?快找索子綁我去見官就是了!”叔寶道:“恩兄呀!弟雖鹵莽,那情理二字,亦略知一二。怎肯背義忘恩,拿兄去見官?如兄不信,弟有憑據在此,請他做個見證。”言訖,就在懷中取出捕批牌票,將佩刀一劈,破爲兩半,就在燈火上,連批文一齊燒了。衆人看見,齊說道:“好朋友,這個纔是好漢!”
徐茂公道:“今日衆英雄齊集,是很難得的。今叔寶兄如此仗義,何不就在此處擺設香案,大家歃血爲盟,以後必須生死相救,患難相扶,不知衆位意下若何?”衆人齊說道:“是!”就于樓上擺設香案,個個寫了年紀,茂公寫了盟單,衆人跪下。茂公將盟單唸道:
維大業二年,九月二十二日,有徐績、魏徴、秦瓊、單通、張公瑾、史?大奈、尉遲南、尉遲北、魯明星、魯明月、南延平、北延道、白顯道、樊虎、連明、金甲、童環、屈突通、屈突蓋、齊國遠、李如珪、賈閏甫、柳周臣、王勇、尤通、程咬金、梁師徒、丁天慶、盛彥師、黃天虎,李成龍、韓成豹、張顯揚、何金爵、謝映登、濮固忠、費天喜、柴紹、羅成三十九人,歃血爲盟。不願同日生,只願同日死。吉凶相共,患難相扶,如有異心,天神共鑒。
祝罷,衆人舉刀,在臂上刺出血來,滴入酒中,大家各吃一杯血酒。叔寶道:“天色已晚,我同表弟入城回家,明朝在舍等候衆兄弟便了。”衆人齊道:“有理。”即時別了衆友,同羅成進城到家,羅成拜見舅母,秦母見羅成一表人物,十分歡喜,各敘寒溫。就叫張氏與羅成見過了禮,吩咐擺酒,請羅成吃酒。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次日清晨,秦叔寶先到後邊一個土地廟中,吩咐廟祝在殿上打掃,等候衆人殿上吃酒。你想這班人,可在自家廳上久坐得的麽?萬一有衙門中人來撞見,如何使得?所以預先端整,一等拜完了壽,就在土地廟中吃酒。早飯畢,衆人到了廳上,擺滿壽禮,無非是珠寶綵緞金銀之類。大家先與叔室見禮,然後請老伯母出來拜夀。叔室道:“不消,待小弟說知便了。”大家定要請見,叔寶只得請老母出房。秦母走到屏風後一張,見衆人生得異相,不覺心驚,不肯出來。叔寶低聲指道:“那青面的是單二員外,藍臉的是程一郎,這一個是秀才柴紹,乃唐公的郡馬。其餘衆人,都是好朋友,出去不妨。”
正在說話,外邊程咬金性急,就走入內,看見秦母,就叫:“老伯母,小姪程咬金拜夀。”遂跪下去。秦母用手扶起,便問叔寶:“這就是程一郎麽?”叔寶道:“正是。”秦母就問:“令堂近日可好麽?”咬金道:“家母近來無病,飯也要吃,肉也要吃,叫姪兒致意伯母。”說罷,就請秦母出來。秦母不肯,咬金竟將秦母抱出廳來,對衆人道:“我是拜過壽的了,你們大家一總拜吧。”衆人齊說:“有理。”一齊跪下。秦母要回禮,被咬金一把按定,那裏動得?只得道:“老身折福了!”叔寶在旁回禮,拜罷起身,叔寶又跪下,拜謝衆友。秦母又致謝單雄信往日之情,雄信回稱:“不敢!”秦母又嚮衆人謝道:“今日老身賤辰,何德何能,敢勞列位前來,惠賜厚禮。叫老身何以克當?”衆人齊說:“老伯母華誕,小姪等理當奉拜,些須薄禮,何足掛齒?”彼此禮畢,秦母入內去了。
叔寶請衆人到土地廟來,進得山門,卻是一塊平坦空地。走入正殿,酒席早己擺設端整,一齊坐下吃酒。不多時,只見秦安來說道:“有節度使衙門中衆旗牌爺來家拜夀,請大爺暫時回去。”叔寶忙起身說道:“家中有客,不得奉陪,煩咬金代我做主,小弟去去就來。”衆人道:“請便。”叔寶竟自回去。
飲酒中間,咬金暗想,在席衆友,惟有單雄情與羅成厲害。待我哄他二人,打一陣看看,有何不可。想罷,立起身來勸酒,勸到單雄信面前,低聲道:“我通個信與你,羅成要打斷你的肋子骨哩!”雄信吃驚道:“他爲什麽緣故?”咬金道:“他駡你坐地分贓的強盜頭,倚著財主的勢,不把他靖邊侯公子放在眼內,把你肋子骨打斷,這句話,是我親耳聽見的,好意來通知你,你須小心防備。”雄信聽罷大怒。咬金復嚮衆人勸過,勸到羅成面前,輕輕叫道:“羅兄弟,你可曉得麽?雄信要摟出你的烏珠哩!”羅成道:“他爲什麽緣故?”咬金道:“他道你仗著公子的勢,不把他放在眼內。要尋著事端,把你的烏珠摟出來,你須小心!”羅成聽了,微微而笑。咬金依舊坐下,照前飲酒。兩個心中越想越惱,各懷了打的念頭。
少時換席,衆人下階散步,羅成在空地走了一轉,回身入殿,雄信立在殿門,兩下肩頭一撞,羅成力大,把雄信哄的一聲,仰後一交,直跌入殿內。衆人吃了一驚,不知就裏。雄信大怒,爬起來駡道:“小賊種,焉敢跌我!”羅成道:“青臉賊,我就打你,怕你怎的?”奔近前來,雄信飛起一腳踢去,早被羅成接住,提起一丟,有如小孩子一般,撲通響撩在空地上去了。衆人上前勸解,那裏勸得住?雄信被羅成抓住,按倒在地,揮拳便打。恰好叔寶走到,喝開羅成,扶起雄信。雄信道:“好打!好打!我怕你這小畜生難脫我手!”羅成道:“我不怕你這個坐地分賊的強盜!”叔寶喝道:“胡說,還要放屁!”羅成見表兄駡他,回身就走,竟到家中,拜別舅母,撇了張公瑾等七人,上馬回河北去了。
秦母不知何故,忙著秦安來通知叔寶,叔寶大驚道:“如此一發成仇了!那一位兄弟去追他轉來?”咬金道:“我去。”帶了斧頭上馬追去。叔寶問爲何相打,雄信就把咬金所言,說了一遍。尤俊達道:“這程咬金慣會說謊,你如何聽他?”茂公道:“既如此,咬金追去,羅成決不轉來。”叔寶道:“何以不轉來?”茂公道:“他方纔在內做鬼,若把羅成追轉來,豈非對出是非來?要叫他追,是催他走了。”俊達道:“待我去追。”遂取雙股托天叉,飛身上馬趕去。
單表這程咬金追到黃土崗,看見王槓銀子來了。原來楊林又起了十六萬王槓,恐路中有失,親自解來,這咬會那裏知道楊林不是兒戲的?一見王槓便大叫道:“妙呵!大風來了!”遂搖斧高叫道:“來的留下買路錢!”這邊羅芳看見認得,飛報老大王說:“前日長葉林劫王槓的響馬又來了!”楊林聞言大怒,提起兩根囚龍棒,飛馬出來,喝問:“響馬,你是陳達、尤金麽?”咬金笑道:“我是程咬金,夥計尤俊達,不是陳達、尤金。你快把王槓送過來,免我動手!”楊林道:“你可曉得登州靠山王楊林麽?”咬金道:“我不曉得什麽靠山王、靠水王,照我的斧吧!”遂舉宣花斧照楊林頭上砍了過來。楊林大怒,把囚龍棒攔開宣花斧,伸過手來,一把扯住咬釜的圍腰帶,叫聲:“過來吧!”遂提過馬抛在地上,叫左右綁了。隨後尤俊達趕到,見咬金被擒,飛馬動叉,直奔上前。被楊林攔開,也擒過來,抛下綁了。
當下楊林就叫安營,發一枝令箭,著濟南府中大小官員,幷衆馬快手,前來聽令。個個聞知,同文武官員忙出城來。單雄信等三十餘人,也出城住在賈柳店內,打聽消息。那文武官員一齊到了黃土崗營外候令。楊林喚歷城縣徐有德進營,有德聞喚入營,恭拜楊林。楊林問道:“你縣裏有一個馬快秦瓊麽?”徐有德道:“有一個秦瓊,現在營外候令。”楊林叫左右喚秦瓊過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左右一聲答應,傳令出營,秦瓊慌忙進見跪下。楊林問道:“秦瓊,你請你母親去,因何直到如今,不前來見我?”叔寶道:“小人因家母偶然得病,所以違了千歲之令。”那程咬金綁在旁邊,卻待要叫,叔寶把頭只管搖,咬金便不做聲。當下楊林道:“孤今承繼你爲子,你今隨孤到京,回來之日,接你母親去登州便了。”叔寶不敢違命,只得拜謝,幷要回家,取披甲兵器。那楊林道:“不必自去,可寫下書信與你母親,我差官去取來便了。”叔寶無奈,退出帳外,索了紙筆,于無人之處,寫了兩封信,交與差官說:“一封送到西門外,有個賈柳店中投下:一封到我家中取東西,不可錯了。”那差官接了,飛馬而去。楊林問兩個強人,是何處響馬?咬金道:“我們是太行山好漢,還有十萬個在那裏。”楊林叫左右押去斬了!叔寶上前叫聲:“父王,這兩個人不可殺他,可交濟南府下在牢中。待父王長安回來,那時追究,前贓明白,誅滅餘黨,然後斬他未遲。”楊林道:“說得有理。”吩咐左右將二名響馬,交與濟南府監候。少時,差官取到叔寶的盔甲兵器,楊林令叔寶引兵先行,遂拔營往長安去了。
且表留在賈柳店的三十五位好漢接了叔寶書信,拆開一看,方知前事。叫衆人設計,救出二人。茂公道:“要這二人出獄,必大反山東,方能濟事。”衆人道:“若能救出兩個朋友出獄,我們大家就反何妨。”茂公道:“我有一個計策在此,衆兄弟必須聽我號令方好。”衆人道:“謹遵大哥號令。如有違逆者,軍法從事!”茂公道:“如此齊心,事必濟矣!只是柴郡馬在此不便,可收拾回去。”柴紹即忙帶了家將,回太原去了。
茂公道:“單二哥打扮販馬客人,將衆人的馬匹,趕入城去,到秦家等候。”茂公問賈、柳二人,取了十來個箱子,放了短兵器幷盔甲,貼上爵主的封皮。著幾個兄弟,輸入城去,秦家相會。再取毛竹數根,將肚內打通,藏了長兵器,拖進城中,也在秦家相會。衆兄弟陸續進城,當下衆好漢依了茂公吩咐,各各進城,齊到秦家。茂公叫秦安請老太太出來說話,秦母不知何故,忙走出來。茂公把事情說了一遍,暗暗道:“今晚就要動手,特來請老伯母同秦大嫂往小孤山。如今可快快收拾起身。”秦母聞言,連聲叫苦,卻不敢不依從,暗暗把秦瓊駡個不住,茂公吩咐貿、柳二人,帶了樊虎、連明的家眷,扮做家人,隨老太太秦大嫂出去,只說廟中進香,到自己店中。二人領命,即帶樊虎、連明的家眷,隨秦母與秦大嫂出城,到店中收拾完備,帶了家小,往小孤山回去了。
茂公因樊虎衙門相熟,叫他入牢,暗暗約定程咬金、尤俊達,今夜只聽號砲一響,可就動手,自有人來接應。茂公再叫:“單二哥,你可在城外黃土崗等候。明日若有追兵,你獨自一馬擋住。”雄信答應,上馬而去。又叫魯明墾、魯明月扮做乞丐,如此如此。又叫屈突通,屈突蓋、尉遲南、尉遲北、南延平、北延道,各帶引火之物,如此如此。又叫張公瑾、史大奈、樊虎、連明去劫牢。齊國遠、李如珪、金甲、童環攔住府門。王伯當、謝映登攔住節度使衙門。梁師徒、丁天慶攔住縣門,俱不可放那官員出來。又叫盛彥師、黃天虎斬開西門,以便走路。衆兄弟俱各聽號砲爲號,不可有誤。其餘衆兄弟,往來接應,齊出西門,往小孤山會齊。大家應聲“得令”,分路而去。茂公同魏徴坐在廳上,只聽號砲一響,即使動身。
當下魯明星、魯明月扮做乞丐,籃內藏著火砲,在街上游走。到了人靜更深,二人走到城東,見前面有一座寶塔。二人手腳伶俐,走上塔頂,取出火砲,把火石打出火來,點著藥綫,往空中一抛,那砲雖小,卻十分響亮,四下裏一齊動手。屈突通、屈突蓋城南放火,尉遲南、尉遲北城北放火,南延平、北延道城東放火。城中百姓,逃出火來,又遇衆好漢廝殺,號哭之聲,震動山嶽。那張公瑾、史大奈、樊虎、連明乘亂打入獄中,尤俊達聽見號砲響,遂與程咬金掙斷鐵索,大聲喊叫:“衆囚徒要性命者,隨我們一齊反出去吧!”衆囚徒一齊答應,打出牢來。
恰好衆好漢前來救應,俊達、咬金取了披掛馬匹兵器,打入庫中,劫了錢糧。此時各衙門聞報,因被衆好漢拒住,那裏取出來?單雄信在黃土崗等候,先見徐績、魏徴過去;又見衆好漢幷咬金、俊達,載著錢糧,隨著許多囚徒,一齊過去,幷無遺失。此時天色微明,看見節度使唐璧、知府孟洪公,領兵追至。雄信一馬攔住廝殺,那裏當得住許多官兵?正在十分危急,忽見王伯當趕來,衝入重圍,招呼雄信,兩馬殺出,知府孟洪公逞勇追來,被王伯當一箭時死。隨後又有幾個將官趕來,也是一箭一個,斷送了性命。餘者不敢上前,一齊退入城去。雄信、伯當見無追兵,即來小孤山繳令,茂公令各人回去,取了家眷,遂扯起招兵旗號。
那唐璧返回城中,有人報叔寶舉家潛逃,響馬卻在他家安歇。唐璧大驚,連忙在秦瓊家內一看,見正桌上有一張大紅盟帖,是衆好漢結盟的。茂公因要叔寶回來,故放在此出首,只塗抹了柴紹、羅成二人。當下唐璧一看,見第三名就是秦瓊,遂連夜修下表章,連盟帖封了,差官星夜送往長安。
此時楊林已到長安面過君王,把秦瓊封爲十三太保。一日,楊林接了唐璧的文書,拆開一看,上說:“九月二十四日,有響馬劫牢,大反山東。殺了知府孟洪公,劫了錢糧,殺了百姓一萬餘人,燒毀民房二萬餘間。那響馬都是十三太保的朋友,現有盟帖一張,衆響馬名字在上。”楊林看了大吃一驚,又疑秦瓊未必有此事,就發一枝令箭,差了一個旗牌名叫尚義的,去召秦瓊來問,那尚義前日有罪當死,遇叔寶極力保救,今日領了令箭,知此消息,連忙來見叔寶,低聲說道:“小人嚮蒙恩公保救,今日恩公大難臨身,小人豈敢不以實告?”就把唐璧的文書所言之事,說了一遍,幷道:“今大王狐疑,差小人來召,此去決無好意,我勸恩公不如走了吧!”叔寶呆了半晌,方纔說道:“走出長安不打緊;只恐不能走出潼關。”尚義道:“小人總無妻子,願隨恩公逃走,有令箭在此,賺出潼關便了。”叔寶大悅。二人飛身上馬,出了長安,竟奔潼關而來。
這楊林坐在殿上,直等到下午,不見叔寶回前來。又差官去催,少停報說:“有人看見二人,飛馬出東門去了!”楊林聞言,遂取了囚龍棒,上馬趕來。若說叔寶的黃驃馬,行走甚快,楊林是趕不上的。但尚義所騎的是一匹川馬,行走不快,叔寶只得等他,以此行慢。日將下山,後邊楊林趕到,大叫道:“王兒住馬。”叔寶對尚義道:“你速去賺開潼關,待我去擋他一擋。”遂帶回了馬。楊林趕近叫道:“王兒,你要往那裏去?如今快同孤家回轉長安。”叔寶道:“楊林,你要我轉回去,今生休想了!”楊林怒道:“畜生,怎麽叫起我名字來?既不肯轉去,照我的傢夥吧!”就把囚龍棒打難,叔寶把槍一架,當的又是一棒。叔寶用盡平生的氣力,那裏招架得住?回頭就走,看見尚父的馬,還在前面,楊林又在後趕來,此時月色又不甚明亮。叔寶暗想:“他只管追來,待我回復他吧!”又帶轉馬來,放下槍,取雙鐧在手,叫聲:“楊林,你知道我是甚麽人?”楊林道:“畜生,你不過是一個馬快罷了!”叔寶道:“我不是別人,我乃先朝武衛將軍秦彜之子。我父被你槍挑而亡,我與你不共戴天之仇。拜你爲父,正欲殺你,以報父仇,不料不能遂意,且饒你再活幾時!”楊林聽了大怒,舉囚龍棒亂打,叔寶忙舉雙銅招架。被楊林一連七八棒,叔寶攔擋不住,回馬便走。
楊林拍馬趕來,後面十二家太保又帶了兵丁追來。此時已有二更時分,叔寶一馬跑到灞陵橋上。看見這橋十分高大,連忙上橋佔住上風,下面一條大溪,又無船隻。那楊林趕到橋邊,叔寶在橋上看得分明,一箭射下,把楊林頭上龍紫巾射脫,連頭髮也削去一把。楊林吃了一驚,不敢上去。後面十二家太保趕到,叫道:“父王,爲何不過橋去?”楊林道:“秦強盜在上邊,佔了上風,上去不得!”羅芳、薛亮道:“不難,待我兄弟上去戰住他,父王在後接應。”說罷,一齊要上橋,被叔寶連發二箭,各各射中,跌下馬來。楊林道:“上去不得,且待天明上去,諒他也飛不出潼關。”遂相持到五更時分。叔寶心生一計,把馬頭上九個金鈴取下來,掛在橋頭欄桿紫藤上。微風略動,那金鈴朗朗的響,叔寶輕輕退下橋來,加上兩鞭,飛馬直奔潼關。
卻說尚義到了潼關,此時天色尚未大明,走至帥府,把鼓亂敲。魏文通大開府門,出來迎接,尚義遞過令箭道:“老大王得報,反了山東,連夜差十三太保同我先行,後軍就到,你且速速開關。”魏文通取出令箭一看,果然是金鈚令箭,遂發鑰匙去開關。叔寶一時趕到,兩人一齊出關。叔寶對文通道:“後面老大王就到,你可速去迎接。”文通道:“是。”遂退入關。叔寶與尚義行了些時,兩人分別,叔寶往山東去,尚義往曹州去,按下不表。
再說楊林等到了天明,方知秦瓊走了,連忙趕嚮潼關來。只見魏文通率領衆將迎接。楊林道:“秦瓊這個強盜那裏去了?”文通道:“十三太保出潼關去了!”楊林大怒道:“你好大膽,擅自放走強盜!”喝聲手下拿去綁了。文通大叫道:“方纔他有千歲爺的令箭來叫關,故此小將開關。”羅芳道:“就是父王與那尚義的令箭,他假傳令旨,已賺出關。父王就差魏文通去捉他便了!”楊林聽了,就令文通速速追去。
這魏文通乃隋朝第九條好漢,因他面貌似關爺,有“賽關爺”之稱。當下他奉令趕出潼關,趕了五十里,看見叔寶大喝道:“好強盜,賺我出關,快下馬受縛!”叔寶回馬,與他交戰,抵敵不住,回馬便走。文通急急追來,直戰九陣,皆不能敵。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叔寶見殺文通不過,回馬又走,文通大叫道:“秦強盜,你上天,我也跟你上天,你入地,我也跟你入地。看你走那裏去!”直趕到下午時分,下面有一條大河,半乾不乾。那邊有一石橋,名曰“石龍橋”。叔寶看見,到橋邊還有五六箭之路,自知這馬本事好,不如跳過去吧。把馬加上兩鞭,那馬一聲吼叫,將前蹄一縱,後蹄一起。誰知這馬一日一夜,走乏的了,到得河心,身體疲軟,跌下河中。卻是沒水的,把四足陷住了。
文通追到河邊,把刀望後砍來,不料對岸有一個人把箭射來,正中文通左手。那人又叫道:“我要射你右手。”又是一箭射來,果中右手,說道:“你還不走,我要射你心口。”文通大驚,忙回馬走了,那射魏文通的,就是王伯當,當下救了叔寶。叔主便叫:“賢弟,爲何在此!”伯當道:“徐大哥因許久不見你,叫我專程前來探望,卻不料在此地會面。”叔寶大喜,二人同行。
一日,行近金堤關,望見兵馬在關前廝殺。你道那廝殺的是誰?原是徐茂公在小孤山招兵萬餘,又見衆好漢取家眷齊到,就令三軍搶取金堤關,以爲基業。不料守將華公義,十分勇猛,連戰數陣,不能取勝。當日咬金與公義一戰,被公義打下一鞭,正中左臂,回馬便走。公義縱馬趕來。叔寶看見咬金敗陣,忙舉槍嚮前敵住。公義看見叔寶,頭戴一頂雙龍鬧珠的金盔,想是賊人立了王。即忙把大戟刺來,叔寶用槍攔住。兩人戰了三十餘臺,不分勝負。叔寶見公義戟法高強,不能取勝,只得虛閃一槍,回馬便走。公義趕來,叔寶把槍右手橫拿,將左手扯出鐧來,執在胸前。華公義馬頭相握馬尾,舉戟望叔寶後心便刺,叔寶左手把槍反在背後往上一架,扭回身一銅打去,把公義的頭都打得不見了,跌下馬來。這個名爲“殺手鐧”。叔寶回馬乘勢搶關,衆將隨後應接,取了金堤關。只因叔寶長安進回初到,人不卸甲,馬不卸鞍,因此名爲“走馬取金堤”。
叔寶隨到後營,安慰母親妻子,說道:“金堤關已破,孩兒養兵三日,邀同衆兄弟一同攻取瓦崗寨。”當下衆好漢一齊入關,養馬三日,留賈閏甫、柳周臣分兵一下鎮守金堤關,其餘一齊竟奔瓦崗寨而來。到了瓦崗寨,放砲安營。徐茂公問道:“那一個兄弟前去取瓦崗寨?”程咬金道:“小弟願往。”遂提斧上馬出營,直到關下,大叫道:“關上的軍士,快報守將得知,說我程爺爺討戰。”探子報入帥府,守將馬三保聞報,即問衆將道:“那一位將軍前去迎敵?”有胞弟馬宗應道:“小弟願往。”遂披掛上馬,手執大刀出城。見了咬金,狀貌非常,便喝道:“醜鬼何人?”咬金大怒喝道:“我乃是賣私鹽、劫王槓、反山東的程咬金便是,你這廝卻是何人?”馬宗道:“俺乃大隋朝正印元帥馬三保胞弟馬宗是也。”咬金道:“不管你是什麽馬,吃我一斧!”遂舉斧劈面砍來,馬宗把刀在上一架,不想刀桿被咬金砍斷,馬宗措手不及,被咬金一斧,砍落馬下。咬金便又抵關討戰。
此時徐茂公一干衆將,領兵齊出營門觀看。那敗兵報入帥府,馬三保聞報大驚,忙問:“那位將軍再去迎敵?”閃出第三個胞弟馬有周道:“兄弟願與二兄報仇,殺此賊人。”遂披掛出城,一馬衝來。咬金催馬嚮前,當頭就是一斧,有周兵器未舉,一斧就斬下馬來。敗兵又飛報入帥府,馬三保聞報,長嘆一聲道:“總是當今無道,因此天下荒亂,盜賊四發。也罷,衆將收拾家小,待本帥自去開兵。若不能勝,穿城走了吧!”收拾齊備,馬三保提刀上馬,衝出城來,大喝道:“那個是反山東的程咬金?”程咬金道:“爺爺便是。想你也是要來嚐嚐爺爺的大斧頭滋味麽!”遂把斧當頭劈下,馬三保叫聲:“好傢夥!”回馬便走。背後程咬金、徐茂公衆好漢一齊趕上,馬三保帶了衆將幷老小,穿城而走,投奔山東去了。
徐茂公鳴金收軍,與衆好漢入城,安民查庫,在帥府中擺了筵席。正吃酒之間,忽聽得豁喇喇一聲,震天的響,大家齊吃一驚。左右來報:“啓衆位爺們,教軍場中演武廳後,震開一個大地穴了。”徐茂公與衆好漢一齊上馬,來至教場中演武廳後一看,只見黑洞洞,不知多少淺深。程咬金道:“這個底下,一定是個地獄。”徐茂公叫取數丈的索子來,索頭上縛了一隻黑犬、一隻公鶏,放下去順手一鬆,便到底了。咬金道:“這是甚麽意思?”茂公道:“賢弟有所不知,若放下去,鶏犬沒有了,這是個妖穴;若鶏犬俱在,這是個神穴。”咬金道:“原來如此。”少時拽起來,鶏犬雖在,卻是凍壞的了。咬金道:“原來是個寒水地獄。我們走開吧,不要跌下去凍死了。”徐茂公道:“是神穴。必須那一位兄弟下去探一探,便知分曉了。”咬金道:“大哥捨得自己,莫說他人,就是你下去便了。”徐茂公道:“我有個道理,寫下三十七個紙鬮,三十六個‘不去’,一個‘去’字;那個拈著了‘去’字的,就下去。”衆人道:“有理。”茂公遂寫了,個個摺好,叫衆人拈。衆人個個拈完了,打開來看,大家都是“不去”二字,那一個“去”字,恰好是程咬金拈著。茂公道:“這沒得說,卻是你自拈的。”咬金道:“我又不識字,你們作弄我,說我是‘去’字。”茂公道:“‘不去’是兩個字,‘去’字是一個字,難道你也不識?”衆人拿出來看,都是兩個字。程咬金看自己手中,卻是一個字,便扯住尤俊達道:“我的哥哥,都是你害我。我在那裏賣柴扒,你卻招我做夥計劫王槓、反山東。如今要下這寒冰地獄,料想不能活了,只是我與你相好一番,我的母親望你朝夕照管。”俊達道:“兄弟,說那裏話?你下去,包你不妨。”咬金道:“甚麽妨不妨?不過做個寒冰小鬼罷了。”茂公吩咐取一個大筐子,縛住索頭。一丈掛一個大鈴,叫咬金坐在筐內。咬金不得已,帶了大斧,坐在筐子內。衆人放下索子去,那鈴兒朗朗的響,放下有六七十丈大索子,就到了底。索子一鬆,上面住了手。咬金爬出筐子,提斧在手,卻黑洞洞不見有些亮光,只管摸去,轉過了兩個彎,忽見前面有一對亮光,咬金道:“哎呀!這一定是妖怪的兩隻眼睛了。”趕上前,一斧劈去。豁浪一聲砍開,原來兩扇石門裏面,又是一天世界。遂走進石門,見上邊也有天,下邊一條大河,中間一條石橋。走過了橋,卻是三間大殿,靜悄悄幷沒一人。咬金走上廳中間,見桌上擺著一頂衝天翅的金璞頭、一件杏黃龍袍、一條碧玉帶、一雙無憂履。咬金見了,以爲希奇,就把頭上紫巾除去,將衝天翅的金璞頭戴在頭上,把杏黃龍袍穿了,將碧玉帶緊了,脫去皮靴,登上了無憂履。又見桌邊有一個寶匣,開來一盲,見一塊玄圭,一張字紙,咬金卻不識得。就把匣塞在懷裏,就下廳來。走至橋上,見寒氣侵人,只得跑出石門,那石門一聲響,即時關上。咬金七爬八跌,奔過來摸著筐子,坐在裏面,把索子亂搖。那鈴兒響動,上面連忙拽起,出得了地穴。咬金方走出筐,一聲響,地穴就閉了。咬金道:“造化了,略遲些兒就活埋了。”衆人見他這般穿戴,大家希奇起來。咬金細言前事,取出寶匣與茂公看。茂公把那字紙一看,只見上寫道:
程咬金舉義集兵,爲三年混世魔王,擾亂天下。
咬金大喜道:“這個自然我做皇帝。”茂公道:“雖然你爲主,恐衆將不服。今可將旗桿帥字旗放下來,我們大家個個拜過去,若那一個拜得旗起的,即推他爲主。”衆人齊說:“有理。”遂一個個拜完,那裏能拜得起?咬金道:“待我來拜。”遂上前拜下去。呼一聲響,那面旗拽將起來。咬金大喜道:“到底我做皇帝!”
徐茂公吩咐把帥府改作皇殿,擇吉日請程咬金升殿。衆人朝賀畢,徐茂公請主公改年號,立國號。咬金道:“我在此做皇帝,不過混混而已!如今可稱長久元年,混世魔王便了。”茂公道:“請主公封官賞爵。”咬金道:“徐茂公爲左丞相,護國軍師;魏徴爲右丞相,秦叔寶爲大元帥,其餘一概都是將軍。”衆人聽了,各各謝恩。咬金吩咐大擺御宴,與各位皇兄御弟吃酒。
正吃之間,忽見探子來報道:“啓大王爺,今有山東節度使唐璧,領兵十萬,在瓦崗東門外下營了。”又見探子來報道:“啓大王,今有臨潼關總兵尚師徒,領兵十萬,在瓦崗南門外安營了。”又見探子報道:“啓大王,今有紅泥關總兵新文禮,領兵五萬,在瓦崗北門外下寨了。”一時三路兵馬,齊來報到。咬金道:“呵呀,罷了!罷了!你們再去打聽。”探子齊應道:“得令。”忽又來報說:“靠山王楊林領十萬人馬,離瓦崗衹有一百里了。”咬金聽說大驚道:“這……這……這……楊林那廝來了麽?如今要駕崩了!這個皇帝當真做不成了,大家散夥吧!”徐茂公道:“主公不必心焦,自古道:‘兵來將擋,本來土掩。’趁楊林未到,臣等保主公出南門面會尚師徒,待臣用一席之話,說退尚師徒。若師徒一退,這新文禮不戰而自去矣。唐璧這枝人馬,不足爲憂,待楊林到來,臣等再設計退之。”咬金道:“既如此,備孤家的御馬來!”咬金遂上了鐵腳棗騮駒,提著宣花斧,大小將官,一齊上馬。擁著龍鳳旗旛,飛虎掌扇,三聲號砲,大開?南門,一擁而出。未知如何說退尚師徒,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尚師徒聞瓦崗寨出兵,遂跨上馬,帶了十萬大兵出營。這尚師徒乃隋朝第十條好漢,嚮年因征南陽,走了伍雲召,所以今日不奉聖旨,合了新文禮來攻瓦崗寨,要圖頭功。
這尚師徒坐下的馬,卻是個名駒。那馬身上毛片,猶如老虎一般,一根尾巴似獅子一般。馬頭上有一個肉瘤,瘤上有幾根白毛,一扯白毛,這馬一聲吼叫,口中吐出一口黑煙。凡馬一見,便尿屁滾流,就跌倒了,真算是一匹寶馬。
當下程咬金一馬上前,大叫道:“尚師徒,我與你風馬無關,你爲何興兵到此?”尚師徒喝道:“好強盜,你反山東,取了瓦崗,我在鄰近要郡,豈可不興兵來擒你?”咬金大叫道:“將軍衹知其一,不知其二。當今皇帝無道,欺娘弑父,鴆兄圖嫂,嫉賢害忠,荒淫無道,出此英雄四起,佔據州府,將軍何不棄暗投明,歸降瓦崗,孤家自當賞爵封官,不知將軍意下如何?”尚師徒聞言大怒,舉槍就刺。叔寶飛馬來迎。徐茂公恐怕他扯那馬的白毛,急令衆將一齊上去,這番二十多員好漢,各使器械,團團圍住。尚師徒使槍招架衆人的兵器,那裏有工夫扯那馬的白毛,暗想:“我從來不曾見有如此戰法。”茂公叫衆將下馬住手,衆好漢一齊跳下馬來,舉兵器圍住尚師徒。
徐茂公叫聲:“尚將軍,不是我們沒體面,圍住交戰,只怕你的坐騎叫起來,就要吃你虧了。這且不要管他,但將軍此來差矣!卻又自己冒了大大的罪名,難道不知麽?”尚師徒道:“本帥舉兵征討反賦,有何罪名?”茂公道:“請問將軍此來,還是奉聖冒的,還是奉靠山王將令的?”尚師徒道:“本帥聞你等猖獗瓦崗,理直征勦,奉甚麽旨?奉甚麽令?”茂公道:“將軍獨不記嚮年奉平南王韓擒虎將令,往征伍雲召,令你把守南城,卻被伍雲召逃走,幸而韓擒虎未曾對你責怪,如今靠山王楊林,不比韓擒虎心慈。若將軍勝了瓦崗還好,倘或不勝,二罪俱發。況又私離汛地,豈不罪上加罪。且目下盜賊衆多,倘有人聞將軍出兵在外,領衆暗襲臨潼,臨潼一失,將軍不惟有私離汛地之罪,還有失機之罪矣!我等從山東反出來,那唐璧乃職分當爲,是應該來的;即新文禮私自起兵,亦有些不便。”尚師徒聞言,大驚失色道:“本帥失于算計,多承指教,自當即刻退兵。”徐茂公吩咐衆將不必圍住:“保主公回瓦崗,讓尚將軍回營。”這尚師徒忙回營內,知會新文禮,二人連夜拔寨,各自領兵回關去了。
再說楊林兵至瓦崗西門,安了營寨,唐璧聞知,入營參見,楊林大喝道:“好狗官,你爲山東節度使,孤家把兩個響馬,交付與你。卻被賊衆劫牢,反出山東。孤家聞得衹有三十六個強盜,你今卻掌令數十萬兵馬,如何拿他不住?又不及早追滅,卻被賊人成了基業,還敢來見我?”言罷即吩咐左右:“與我把狗官綁出營門斬首。”左右一聲答應,便將唐璧捆綁。唐璧大叫道:“老大王,你卻斬不得臣!”楊林喝道:“狗官,怎麽孤家斬你不得?”唐璧道:“臣放走了響馬,還是三十六個,所以拿他不住。請問大王,秦瓊只是一個,爲何也拿他不住?況臣衹有一座城池,三十六個反了出來,那長安卻是京城,外有潼關之險,一個秦瓊,也被他走了,大王不自三思,而反責臣,臣死去也不瞑目!”楊林聽了道:“你這狗官倒會強辯,如今孤家且饒了你,就著你身上去拿秦瓊。若拿不到秦瓊,你這狗官休想得活,去吧!”
當下唐璧回到東門自己營內,沒奈何,領衆將抵關討戰,要叔寶答話。探子飛報入殿,程咬金對秦瓊道:“秦王兄,唐璧討戰,你可出馬對陣。”叔寶領旨,披掛上馬,出了東門,只見唐璧親在營外。叔寶橫槍出馬,馬上欠身道:“故主在上,末將甲胄在身,不能全禮,望乞恕罪!”那唐璧道:“秦瓊,本帥從前待你不薄,今日楊林著我拿你,你著想我平昔待你之恩,便自己綁了,同我去吧。”叔寶道:“末將就肯與故主拿去,只怕衆朋友不肯,故主亦有些不便。若末將不與故主拿去,楊林又不肯干休。況今皇上無道,弑父欺娘,鴆兄圖嫂、殘害忠良,天下大亂,因此四方反者,不計其數。當此之秋,正英雄得勢之時,成王定霸之日也。故主倒不如改天年,立國號,進則可爲天子,退亦不失爲藩王。何苦反受人之辱?”唐璧聞言,如夢初覺,叫聲:“叔寶,本帥雖有此心、只恐楊林不容。”叔寶道:“不妨,他若有犯故主,我瓦崗自當相救。”唐璧道:“本帥今日聽你言,退兵自立,他日若有患難,你等必須相助。”叔寶道:“這個自然,必不有負故主之恩。”唐璧遂回營下令,則將官將大隋旗號改了,自稱爲濟南王,興兵拔寨,反回山東去了。
那楊林坐在營內,忽見探子來報說:“唐璧與秦瓊合謀,反回山東了。”楊林聞言大怒,即披掛上馬,率領十二太保、大小衆將,領兵出來捉拿唐璧。叔寶在城上看見楊林率兵下去,料必追趕唐璧,忙與衆將領兵出城,齊聲呐喊,大叫快拿楊林,一齊殺來。哨馬飛報楊林道:“啓大王,城中賊將殺出來了!”楊林道:“這強盜怎敢殺出?”吩咐:“不必追趕唐璧,把後隊作前隊,前隊作後隊,先去殺強盜。”那叔寶等見楊林回兵,即忙退入城去。楊林見了,又回軍來追趕唐璧,叔寶等又殺出來。及楊林轉來,叔寶等又退人城。楊林大怒,必要滅除這班強盜。遂同十二個太保,擺下一陣,名曰“一字長蛇陣”,把瓦崗四面圍了。秦叔寶一班人,在城上見楊林調兵,布下一個陣勢,衆將俱皆不識,便問軍師:“此是何陣?”茂公道:“此乃‘一字長蛇陣’。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攻其腰則首尾相應。須得一員大將能敵楊林者,從頭殺入,四面調將,衝入陣中,其破必矣!”叔寶道:“不知何人能敵得楊林?”茂公道:“如要敵得楊林,除令表弟羅成不能也!必須奏知主公,差一位兄弟前去,請他到來方妥。”叔寶道:“徐大哥此言差矣!俺姑爹鎮守燕山,法令嚴明,豈容我等猖獗?他若得知,還要見罪,焉肯使表弟前來助我?”茂公道:“我自有妙算,只消差一個的當兄弟,前往燕山,悄悄相請令表弟同來,包你令姑丈一些也不知道。”叔寶道:“徐大哥妙算雖好,小弟細想,到底使不得。縱然我姑爹瞞得過了,那楊林雖未會過羅成,槍法是瞞不得的。倘一時泄漏,干係不淺。”茂公笑道:“賢弟,我若泄漏,那盟帖上也不抹去羅成的名字了。我自有安排,包你一些不妨。”
當下衆人下城到朝中來、咬金看見,忙問:“衆位王兄,方纔出兵,勝敗若何?”茂公道:“楊林那廝被臣等攻擊,激怒了他。他擺下一陣,名爲‘一字長蛇陣’。”咬金道:“這陣,不知王兄怎樣破法?”茂公道:“故破此陣,必須燕山羅成到來,方可破得。”咬金聽了大喜道:“妙!妙!妙!徐主兄,你可速速替孤家寫起詔書來,差官前去,連他父親也召來。他是靖邊侯,孤家就封他爲靖邊侯,快快寫詔書來!”茂公一班人,看咬金這般侷促,心中倒也好笑。卻欺他不識字,胡亂應聲“領旨”。茂公寫了書,咬金道:“唸與孤聽。”茂公便依他口氣,假做詔書,召他父子,唸了一遍。咬金道:“要差那二位去?”茂公道:“此事必須王伯當前去方妥。”當下封好了書,茂公叫過了伯當,附耳低言道:“過隋營如此如此,見羅成這般這般。”伯當領命,將書藏好,手提方天畫戟,上馬出城,竟奔隋營而去。
那隋兵一見,飛報入帳說:“啓大王爺,有賊人單身匹馬,來衝營了!”楊林聞報,就令第七太保楊道源來出戰。道源領命,提槍上馬出營,一看見王伯當,忙喝道:“來將何名?”伯當橫戟在手,忙叫道:“將軍請了,我卻不來交鋒,要去請個人來。”道源喝問道:“你去請什麽人?”伯當道:“將軍有所不知。我們起初原不肯反,只因秦叔寶有個堂兄弟,名叫秦叔銀,他叫我們反的。我們說:‘反是要反,只怕楊林興兵來,十分厲害,如何反得?’他說:‘不妨你們竟反,若楊林來,待我把這老狗囊挖出眼睛,用兩根燈草,塞在他那眼眶之內,做眼燈照。’我們一時聽了他,所以反了。不料老大王果然到來,我今要去山東請他,特與將軍說聲,可去說與大王知道。若怕我去請他來,挖大王眼睛做燈兒呢,你不放我會。若不怕呢,你放我去。”
楊道源一聞此言,這把無名火直透頂梁門,高有三千丈,說聲:“呵呀!罷了!罷了!你去請他來。”伯當道:“將軍不要著惱,還該與大王說了,大家計較一下。將軍若放我去,倘老大王怕他,豈不要見罪將軍?”楊道源氣得三屍爆跳,七竅生煙,大喝道:“不必多講,你去便了!”吩咐三軍道:“讓他一條大路,放他去吧。”自己回進營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楊道源回到營中,楊林見他顔色不平,兩個眼烏珠,滴溜溜不勝怒氣的形狀,便問道:“王兒爲何如此?”道源道:“噯,父王不要說起,真活活氣死!”楊林道:“爲何呢?”道源就把伯當的言語,一一述了一遍,幷道:“如今臣兒放他出營,叫他請來。”楊林聞言,氣得眼珠突出,銀須倒竪,叫過:“好兒子,放得好,這廝焉敢無禮,辱沒孤家!待他到來。看他是怎麽樣!”
不表楊林營中生氣,再說王伯當出了隋營,竟往燕山而來。不一日,到了燕山,入城尋個下處歇了,問店主人道:“羅元帥公子,可在府中麽?”店主人道:“羅公子不在府中。”伯當道:“他到那裏去了?”店主人道:“因邊外突厥,興兵犯邊關,羅元帥令公子帶領兵馬,出征去了。”伯當道:“可曉得幾時回來?”店主人道:“早間聞公人說,羅公子大破番兵,明日就回來了。”伯當大喜,就在店中宿了。
到了次日,早飯後伯當出城,到一個僻靜處等候。到了下午,忽見有幾個敲鼓鑼的過去,少時,又見一隊隊的兵過去。將次過完,卻見羅成有四五個家將跟隨在後面,按轡而來。伯當呼哨一聲。羅成早看見是伯當,即吩咐家將先行,自己跳下馬來,與伯當施禮。羅成道:“你們反了山東,今日因何到此?”伯當道:“我們反了山東,秦大哥反出潼關,取了金堤,得了瓦崗,令舅母亦在瓦崗,衆人奉程咬金爲主。今被楊林擺了一字長蛇陣,圍困瓦崗。弟奉徐茂公之令,來請羅賢弟,故爾到此。”懷中取書,付與羅成。羅成拆開一看道:“兄且在下處坐著,待我回去與母親商量,設個計較。若能脫身,弟自差人來知會兄。”遂別伯當,上馬入城,回至帥府繳了令,羅公自去賞軍。
羅成入後堂來見母親,行禮畢,羅成道:“母親,好笑得緊,秦叔寶表兄,立程咬金在瓦崗寨爲王。舅母也在那邊。今被楊林圍困,寫書來請孩兒去救他。母親,你道好笑不好笑?”老夫人道:“書在那裏?”羅成便從懷中取出,老夫人接過一看,不覺墮下淚來,叫聲:“我兒,你母親面上,衹有這點骨血。楊林殺你母舅,仇還未報,今又要害你表兄,一有差錯,秦氏一脈休矣!兒呵,必須設個法兒,去救他纔好。”羅成道:“只怕爹爹得知,不大穩便。兒有一計,少停爹爹進來,母親可如此如此,爹爹一定允的,孩兒便好前去。”夫人依允,把這封書燒毀了。
少時,只聽雲板一響,夫人便大哭起來。羅公進來見了,十分驚駭,忙問道:“夫人卻是爲何?”夫人道:“我當初懷孕的時節,曾許武當山香願,日遠事忙,至今未曾了得。昨日晚間,夢見神聖震怒,要傷我兒,故此啼哭。”羅公道:“大人既有此兆,作速差人前去,還此香願便了。”夫人道:“這香願原是爲孩兒許的,須待孩兒自去方妙。”羅公依允,令羅安打點香燭祭品,明日動身前去。羅成悄悄吩咐羅安,去通知王伯當,叫他去城外僻靜處相等,羅安領命自去知會。
次日天明,羅成收拾盔甲器械,暗暗叫羅安拿去,寄在中軍廳。然後別了父母,羅安、羅春一同起身,到中軍廳,取了盔甲器械,吩咐羅安、羅春在朋友處借住,等他回來,進帥府復命,不可泄漏。自己一馬奔出城來。伯當在前相等,二人拍馬,連夜兼行。不一日,來到瓦崗,果見許多人馬,團團圍住。羅成叫聲:“伯當兄,我今殺入陣去,你可乘勢入城去知會。”伯當依允,羅成遂縱馬衝入陣內,大喝道:“隋兵讓開路,俺秦叔銀來了。”隋兵聽了,齊說:“不好了,要挖老大王眼珠的來了。”大家把箭射來,羅成把槍一攆,那射來的箭,都叮叮噹當落在地下。被羅成哄一聲響,衝進營盤,直衝得一路兵東倒西歪,死者不計其數。楊林聞報,同衆將一齊上馬,先是楊道源一馬殺來,被羅成掄槍攔開刀,喝聲過來。將手勒住甲縧,提過馬來,扯了雙腳,哈喇一聲響,撕爲兩半片,抛在地下。那徐茂公在城上看見塵上衝天,知是羅成已到,忙令衆將大開城門,分頭殺出,齊攻大寨。
且說羅成在陣內,撕開楊道源,槍挑盧芳,鐧打薛亮,十二太保被他殺了八個。楊林大怒,舉囚龍棒劈面來迎,羅成使開槍,如銀龍出水,猛虎離山。楊林道:“這是羅家槍法。”羅成道:“我哥哥秦叔寶學得羅家槍,難道我堂弟秦叔銀,學不得羅家槍麽?”遂提槍直刺,楊林舉棍相迎,大戰十餘合。楊林只戰得平手,卻被瓦崗衆好漢殺來,楊林心中一慌,被羅成耍的一槍,正中左腿,楊林幾乎墜馬,大叫一聲,回馬便走,羅成縱馬趕來,隋兵降者二萬餘人,棄下糧草馬匹軍器,不計其數。追趕二十餘里,鳴金收兵。羅成會見叔寶,訴說前事,雄信也撞見,彼此賠罪。羅成對叔寶道:“哥哥,弟今不敢入城見舅母,恐有泄漏。如今就要回去,可爲我致意舅母。”叔寶道:“這個自然,我也不敢相留。”羅成遂別叔寶,連夜回燕山去了。
當下叔寶等收兵入城,咬金問道:“羅成御弟呢?爲何不來朝見?”叔寶道:“他瞞了父親,私自走來,恐有泄漏,已回燕山去了。”咬金道:“前日孤家去召他的詔書,難道他不奉詔嗎?”王伯當道:“臣路上遇見他的,因此不曾說起。”咬金道:“這也罷了!這次敗了楊林,豈不是孤家之福星?王王兄,你可爲孤家去金州取景陽鍾。秦王兄,你可爲孤家去雷州取龍鳳鼓。”二人領旨,分頭而去。
且說楊林敗去二十餘里,收了殘兵,再欲來打瓦崗,忽有聖旨到來,說:“海外離石湖劉留王,起兵來犯登州,令楊林回登州鎮守,不可擅離。”楊林無奈,只得上本,保舉潼關總兵魏文通,攻打瓦崗寨,自回登州鎮守。那劉留王聞得楊林已回,亦收兵回去,若楊林一離登州,他又引兵復來,因此楊林不敢遠離,按下不表。
卻說煬帝得了楊林本章,下旨魏文通領本部人馬,攻打瓦崗,又差大將楊訥鎮守潼關。魏文通點齊十萬雄兵,殺奔瓦崗而來,離西門五十里下寨。徐茂公得報,不與交兵,暗暗差齊國遠、李如珪、金甲,童環、梁師徒、丁天慶,帶一千人馬出東門,轉總路口等候。
且說秦叔寶雷州取鼓回來,遠遠見有人馬正在扎營,吩咐從人,將龍鳳鼓藏在樹林,自己一馬衝來,大喝道:“何處人馬?閃開讓路!”魏文通方纔下寨,見有人衝營,遂捉刀上馬出來。叔寶一見,有些膽寒道:“原來是你!”文通見是叔寶,大喝道:“好強盜,前日被你走了,今日相逢,吃我一刀。”兩人遂交戰十餘合,叔寶力怯,回馬就走。文通催馬趕來,卻逢王伯當金州取鍾回來,看見魏文通追趕叔寶,伯當忙取弓箭,開弓射去,正中魏文通咽喉,翻身落馬,叔寶取了首級。那十萬兵見主將被殺,慌忙退去,被齊國遠等攔住去路,大叫:“投降,免我誅戮。”十萬大兵,盡棄刀降順。衆將收兵,齊回瓦崗。叔寶、伯當,一齊繳旨。咬金見射死魏文通,又得了十萬兵馬,十分快活,吩咐大擺御宴,吃酒賀功,不表。
再說煬帝聞報魏文通身死,十萬兵盡降瓦崗,十分大驚,便問宇文化及如何是好。此時楊素出鎮黎陽,因此兵權盡歸化及。當下化及就保舉兵部尚書、征戎大元帥、長平王丘瑞,大有將才,可當此任,必破瓦崗。煬帝依奏,召過丘瑞,封爲兵馬大元帥,領十五萬雄兵,攻打瓦崗。揚帝又問:“誰敢爲前部先鋒?化及次子宇文成龍道:“臣願掛先鋒印。”煬帝大喜,即封爲正印先鋒,化及欲待阻住,奈聖旨已下,無可奈何,退朝回府,埋怨成龍道:“你沒有本事,如何掛先鋒印?此去若有一失,性命難保。”即備一副厚禮,來見丘瑞說道:“愚男成龍,不自揣菲才,冒掛先鋒之印。老夫因聖旨已下,難以違令,千歲若到瓦崗,乞相看一二,回兵之日,自當重報。”邱瑞道:“這事自當從命。”化及大喜,即叫家將把金銀禮物送上。邱瑞正色道:“丞相若送金銀,是以利心動丘瑞耳!本藩不敢領命。”化及見他色變,連忙道:“千歲既然不收,老夫不敢相強。”則家將收回,辭別回府,丘瑞退入後堂,夫人與公子丘福迎接,丘瑞就把出征之事,說與夫人知道。夫人聞言,暗暗悲傷,只得吩咐擺酒送行。次日五更,丘瑞點齊人馬,三聲砲響起行。未知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丘瑞領了軍馬,一路浩浩蕩蕩,來至瓦崗,放砲安營。探子飛報入朝說:“兵部尚書丘瑞,領兵十萬,在城外安營。”咬金忙問茂公,有何妙計。茂公道:“臣有一計,包管十餘萬雄兵,不出兩月,盡降主公。”話未盡,又有探子報道:“啓上大王,隋兵先鋒宇文成龍在外討戰。”茂公叫單雄信出兵,許敗不許勝。雄信得令上馬而去。咬金道:“出兵要勝,如何反說要敗?”茂公道:“兵機不可預泄,到後自然明白。”那單雄信出城,與成龍戰了十餘合,若說這樣將官,不消一二合,就可擒來。雄信因奉軍師將令,虛閃一槊,回馬敗入城去。成龍縱馬趕來,又抵關討戰,次後又令秦叔寶出來,又敗。再遣齊國遠、李如珪、金甲、童環前去,個個敗回。一日連敗十五員大將,打得勝鼓回營。丘瑞大喜,擺酒賞功,遂寫書一封,差官上長安報捷。
次日宇文成龍又抵關討戰,瓦崗諸將堅守不出,成龍令軍士大駡,城中只是不出。一連半個月,不見有一點動靜。成龍那一日到關大駡討戰,茂公令叔寶出戰:“只三合內,可把他生擒來。”叔寶得令,上馬出城,與成龍戰無三合,攔開刀,把成龍擒過馬來,拿入城去。小軍飛報入營說:“先鋒被他擒去了!”丘瑞聞報大驚,下令緊守營門,不可出戰。
叔寶把成龍拿入城中,茂公吩咐斬了首級,石灰拌了。茂公早已造下一個夾底的竹箱,把頭放在箱底下,前日有丘瑞的地書,叫魏徴照筆跡寫了一封,叫王伯當帶了五十個人幷竹箱與許多行頭,包在袱肉,吩咐如此如此,不可泄漏。伯當領命,與五十人到夜間,悄悄出城,從別路竟奔長安而來。
及到長安,伯當只叫一人取了竹箱,叫餘人在兵部衙門左邊相等,自與那拿竹箱的,竟往宇文丞相府來。到了府門,伯當上前道:“衆位哥們,相爺可在府中麽?”門上的道:“相爺在朝未回,你是那裏來的?”伯當道:“我是瓦崗寨中丘老爺差來,有書一封,竹箱一個,送與相爺。既相爺不在府,書信與竹箱,都放在此。我往別處去了;相爺到後,再來討回書。”說罷,就將書信與竹箱,遞與門上人,自與隨來的這個人,竟往兵部府門後邊,一條僻靜巷內去了,那五十人正在內邊相等。伯當打開包袱,取出行頭,個個打扮起來,把囚車裝好了,竟往丘瑞府中。一聲:聖旨下。夫人與丘福出來接旨,便開讀道:“丘瑞無故傷殺大將,把家屬拿下。”衆人動手拿了,齊囚入囚籠,趕散衆人,將拿來的布包,把囚的人都包了頭。出了府門,把一張假封皮,貼在門上,飛奔出城,往瓦崗去了。
再說宇文化及回府,家將稟道:“方纔有丘老爺差官,把書一封,竹箱一個,送與老爺,停一會要來討回書。”化及先打開竹箱一看,卻是空的。細看底下,又有一個屜兒,抽出來一看,見是一個人頭,不覺吃了一驚。仔細看來,原來是自己兒子的頭,忙把那封書拆開一看,卻說:“你兒子恃功,不把我元帥放在眼內,屢次違我軍令,今已把他斬首,特此告知。”化及看罷,大哭、大駡:“丘瑞老賊,我子與你何仇,把他斬首!”即入朝把丘瑞的書,幷兒子的頭,與煬帝看。煬帝大怒,即著錦衣衛去拿丘瑞家屬。錦衣衛領旨出朝,來到兵部衙門,見門上貼上封皮,細細問了居民,即復旨道:“據附近居民說,早上有校尉到府,把家屬盡行拿去了。”煬帝聞言大驚道:“朕卻不曾有什麽旨意。”化及跌足道:“這是丘瑞降了瓦崗,暗暗差人盜取家眷去了!聖上如今事不宜遲,可差官前去,若丘瑞還未曾降,可賜他三般朝典,令其自盡。”煬帝即差官一員,校尉四名,飛奔瓦崗行事,此話不表。
且說王伯當賺取丘瑞家小,到了瓦崗,茂公吩咐收拾房屋,好好安頓。遂令叔寶出城討戰,叔寶得令,領軍放砲出城。丘瑞聞報,就令大小官將,擺齊隊伍出城。兩軍相對,叔寶橫槍在手,欠身說道:“將軍在上,小將秦瓊,甲胄在身,不能全禮,馬上打拱了。”丘瑞連忙回禮,叫聲:“秦將軍,老夫聞你是個英雄,爲何做這反賊勾當,豈不可惜?不如下馬投降,本藩也不計你從前之過,保你做個將官。你意下如何?”叔寶道:“將軍但知其一,不知其二。當今皇上無道,殺害忠良,英雄幷起,料來氣數不久。我瓦崗寨混世魔王,有仁有義,賞罰分明,將軍不如降順瓦崗,亦不失爲王侯之位。將軍意下如何?”邱瑞大怒道:“好匹夫,焉敢來說本藩,看傢夥吧。”遂把雙鞭打來,叔寶招槍一架,大戰四十餘合,不分勝負。邱瑞暗想:“叔寶本事高強,不如用獨門鞭打死他。”遂把雙鞭幷爲一條,打將下來。叔室將槍往上一架,就趁此把槍往後一拖。丘瑞的馬拖近,叔寶雙手扯住了丘瑞甲帶,要提過馬來。此時丘瑞見叔寶扯住甲帶。心中慌了,卻將鞭放下,一把捧住了叔寶的頭。叔寶把帶一扯,說聲:“過來!”丘瑞也把頭盔一捧,說聲:“過來!”兩下一扯,一齊跌下馬來。又是你一般,我一扯,叔寶扯斷了丘瑞甲帶,丘瑞扯落了叔室盔纓。大家不好看相,各自收兵。
丘瑞回營,換了戰袍,忽把長安家人丘天寶到。丘瑞叫他進來,天寶入營,哭拜于地,丘瑞忙問其故。天寶細述前事,丘瑞大驚道:“宇文成龍是瓦崗拿去,那有此事?”外邊又報公子到來,丘瑞一發疑心。丘福來到營中,拜了父親,那丘瑞忙問道:“你已被拿,緣何到此?”邱福道:“此乃瓦崗寨茂公之計,要爹爹歸降,如今家屬俱已賺在瓦崗城中,叫孩兒來奉請。”丘瑞聞言,急得七竅生煙,一些主意全無。又見傳報說:“天使到。”丘瑞接了聖旨,差官開讀道:“丘瑞被順瓦寨,故殺大將,速令自盡!”旨未讀完,丘福大怒,一刀砍了天使。丘瑞大驚,丘福道:“爹爹,這樣昏君,保他何益?今瓦崗混世魔王,十分仁德,不如歸順了吧!”丘瑞長嘆一聲,吩咐丘福先去通報,即使收拾十五萬人馬,歸降瓦崗。咬金率領衆將,迎接入城,設宴慶賀不表。
再說隋朝天使的校尉逃回長妾,飛損入朝。煬帝大怒,問誰敢領兵再打瓦崗,宇文化及道:“若非上將,焉能取勝?今有山馬關總兵裴仁基,他有三子,長元紹,次元福、三元慶。這元慶雖只十二歲,他用的兩柄錘,卻有五升斗大,重三百斤,從未遇過敵手。聖上可差官召他來,封他爲元帥,他若提兵前去,必破瓦崗矣。”煬帝大喜,即差官星夜往山馬關,宣召裴仁基。
差官飛馬到關,裴仁基父子接了旨,即時起行。來到長安午門外,問聖上何在,黃門官道:“聖上同國丈在紫微殿下模。”裴仁基見說,率三子到紫微殿,果然煬帝與張大賓,對坐下棋,裴仁基與三子俯伏于地,說道:“臣山馬關總兵裴仁基父子朝見,願我皇萬歲!”煬帝一心下棋,那裏聽得?仁基再宣一遍,又不曾聽得。足足等了一個時辰,不見動靜。裴元慶大怒,立起身來,走上前,一把扯住張大賓舉起來。煬帝吃了一驚,忙問道:“這是何人?”裴仁基道:“是臣三子裴元慶,因見國丈與聖上下棋,分了聖心,不理臣等,故放肆如此。”煬帝道:“原來是卿,朕實不知,快放下來!”此時國丈肚子被扯住喊痛得緊,大叫:“將軍放手!”那元慶又聞聖冒說:“快放下他!”竟把他一抛,跌在地下,皮都抓下了一大塊。煬帝看元慶年紀不大,又如此勇猛,心中大喜,便叫:“裴愛卿,朕封卿爲元帥,卿子爲先鋒,興兵征討瓦崗,得勝回來,另行陞賞。”又道:“朕欲封一位監察行軍使,以觀卿父子出兵,不知何人可去?”張大賓道:“臣願往。”煬帝大喜,就封大賓爲行兵都指揮,天下都招討,四人謝恩而出。
那大賓懷恨在心,思想要害他父子,遂點起十萬雄兵,克日興師,離了長安。張大賓下令:先取金堤關,然後攻打瓦崗,以此兵到金堤關下寨。張大賓吩咐裴元慶道:“限你今日要取金堤關,若取不得關,休想回來見我!”元慶心中想道:“呀,是了,我曉得張大賓記恨我提他之仇,今欲害我父子了!咳,張大賓,你若識時務便罷,若不識時務,我父子一齊降瓦崗,看你怎生奈何我?”吩咐帶過馬來,那匹馬竟像老虎,不十分高大。元慶拿兩柄鐵錘,飛身上馬,跑到關前討戰。
守關將官乃賈閏甫、柳周臣,得了報,即上馬領兵,出關交戰。二人一看裴元慶年紀甚小,手中拿斗大兩柄鐵錘,心中奇異,喝問道:“來將何名?你手中的錘敢是木頭的?”元慶道:“我乃山馬關總兵裴仁基三子裴元慶便是。我這兩柄錘,只要上陣打人,你管我是木頭的不是?”賈柳二人大笑,把刀一齊砍下。元慶把兩柄錘輕輕往上一架,賈柳二人的刀,一齊都震斷了,二人虎口也震開了,只得叫聲:“好厲害!”回馬就走。元慶一馬趕來,二人方過吊橋,元慶也到橋上。城上軍士認了自家主將,不敢放箭,倒被元慶衝入城來。賈柳二人,只得奔嚮瓦崗去了。張大賓領兵入金堤關,遂嚮瓦崗而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不說張大賓領兵前來,且說瓦崗寨這日程咬金升殿,衆將拜畢,忽報金堤關賈柳二位老爺,在外候旨,咬金叫宣進來。二人入殿俯伏,叫聲:“主公,不好了!”把裴元慶勇猛難當,說了一遍。咬金道:“這是你二人無用,待他來時,必要殺他大敗而去。”這時閃過丘瑞,說道:“主公有所不知,這裴仁基第三子元慶,論他年紀,不過十來歲,使兩柄鐵錘,重有三百斤,英雄無比。若是這位小將來了,大家須要小心。”咬金聽了微笑,不以爲然。
衆人說話之間,外邊隋兵已到,扎下營寨。張大賓吩咐裴元慶道:“今日限你取瓦崗,若取不得瓦崗,休來見我!”裴元慶見說,微微一笑,遂上馬抵關討戰。探子報入城中,咬金便問:“那位王兄前去迎敵?”忽見史大奈出班應道:“小將願往!”遂提刀上馬,衝出城來,見了裴元慶,不覺大笑道:“你這個小孩子就是裴元慶麽?”元慶道:“正是。”史大奈道:“我看你乳臭未乾,到此做什麽?好好回去吧!”裴元慶道:“我若怕你,也不算爲好漢!”史大奈遂把刀照頂門砍來,元慶將身一側,舉錘照刀柄上略架一架,刀便斷爲兩截。史大奈一個虛驚,登時跌下馬來。裴元慶喝道:“這樣沒用的!也要算什麽將官!我小將軍不殺無名之將,饒你去吧!”史大奈爬起來,跳上馬,奔入城中。咬金忙問道:“小將可曾拿來麽?”史大奈搖搖頭道:“不要說起,嚇殺嚇殺!”就把前事述了一遍,衆將見說,旨以爲奇。
正說之間,又報小將在外討戰,單雄信大怒,上馬出城,遠遠一望,那裏見甚麽將官?到了元慶面前,還不見他。元慶大喝道:“青臉賊,那裏去!”雄信往下一看,只見一個小孩子,坐的馬竟像驢子一般,遂大笑道:“你這小孩子要來送死麽?”元慶道:“你這青臉賊,還不知道我小將軍的厲害,待來殺你!”雄信大怒,把槊打下去。元慶把左手的錘舉著,等他槊打到錘上,方將右手的錘舉過來,把槊一夾。雄信用力亂扯,那裏扯得脫?元慶笑道:“你在馬上用的是虛力,何不下馬來,在地下扯?我若在馬上,身子動一動,就不算好漢。”雄信竟跳下馬來,用盡平生之力亂扯,竟像猢猻搖石柱,動也不動一動。雄信只漲得一張青臉內泛出紅來,竟如醬色一般。元慶把錘一放,說道:“去吧!”把雄信仰後跌去,跌了一臉的血,忙爬起來,跳上馬,飛跑入城來。
咬金見了這形狀。又好笑,又好惱,便叫:“秦王兄,你去戰一陣看。”秦叔寶上馬出城,一看裴元慶,暗想:“小孩子爲何如此厲害?不要管他,賞他一槍再說。”把槍刺來。元慶將錘當的一架,把一桿虎頭金槍,打得彎彎如蚯蚓一般。連叔寶的雙手都震開了,虎口流出血來。叔寶回馬便走,敗入城中。咬金大怒道:“何方小子,敢如此無禮!”下旨:“孤家親征。”帶領三十六員大將,放砲出城。咬金一馬上前,把斧砍下,元慶把錘一架,當的一聲響亮,斧轉了口,震得咬金滿身麻了,雙手流血,大叫:“衆位王兄,快來救駕。”衆將遂放開馬,齊聲呐喊,團團圍住。裴元慶見了,哈哈大笑,把錘往四下輕輕擺動,衆將那裏敢近他身?有幾個略攏得一攏,撞著錘鋒的,就跌倒了。衆將只得遠遠呐喊。
那隋營裴仁基,在營前見三子元慶戰了一日,恐他脫力,忙令鳴金收兵。張大賓聽見,就召裴仁基入帳喝道:“你身爲大將,怎麽貪惜兒子,不與國家出力。他正欲取城,你爲何私自鳴金收兵?目中全無本帥,綁去砍了!”左右答應一聲,就把仁基綁縛,他兩個兒子元紹、元福上前說道:“就是鳴金收兵,也無處斬之罪。”張大賓喝道:“你兩個人也敢來抗拒本帥!”吩咐左右:“綁去砍了。”左右一聲答應,把裴仁基父子三人綁出營門。陣上裴元慶聽得鳴金,把鐵錘一擺,衆將分開,就衝出去了。咬金收兵,上城觀看。
且說元慶回到營前,見父親哥哥都被縛著。元慶大喝一聲道:“你們這些該死的,焉敢聽那張好賊,把老將軍和小將軍如此!還不放了!”這些軍校被喝,怎敢不遵?連忙放了。元慶叫聲:“爹爹,今皇上無道,奸臣專權,我們盡忠出力,也覺無益。不如降瓦崗吧!”父子四人,勢不由己,竟奔瓦崗而來。到了城下,見咬金在城上觀看,裴元慶叫道:“混世魔王在上,臣裴元慶父子四人,被奸臣謀害,特此前來歸降。”咬金大喜道:“三王兄,難得你善識時宜。但恐歸降是計,乞三王兄轉去,把張大賓拿了,招降隋家兵馬,那時孤家親自出城相迎。”裴元慶道:“既如此,千歲少待,父親哥哥等一等,待孩兒去拿便來。”說罷,即便回馬,跑入隋營。
此時張大賓正在帳中發落放走裴家父子的軍士,忽見裴元慶匹馬跑來,張大賓要走,被裴元慶跳下馬來,一把擒住,又喝道:“大小三軍,汝等可同我歸降吧!”十萬兵齊應道:“願隨將軍!”裴元慶一手提著張大賓,跳上了馬,招呼大隊人馬,來至瓦崗城下,嚮城上叫道:“張大賓已捉在此了!請開城受降。”程咬金看見是真,就領衆將出城,迎接入內,到了殿上,裴仁基率三子朝見畢,咬金命武士絞死張大賓,封裴仁基爲逍遙王,裴元慶爲齊眉一字王,幷命擺宴款待。裴仁基寫書一封,寄與山馬關焦洪。那焦洪是仁基的外甥,將書與他,要他與夫人幷翠雲小姐說知,收拾府中錢糧,與二十萬人馬,一齊到瓦崗來。咬金封焦洪爲鎮國將軍,令賈柳二人依舊鎮守金堤關。徐茂公與咬金爲媒,娶翠雲小姐爲正宮。咬金大喜,即令擇日迎娶成親,自此瓦崗威聲大震。
消息傳入長安,煬帝大驚,即與字文化及商議。化及道:“如今發不得兵了,只好與他議和,可封程咬全爲混世魔王,割瓦崗之東一帶地方,與他講和便了!”煬帝依奏,就差一官員,賫詔到瓦崗封咬金。咬金竟不奉詔,亦不遣回使者,按下不表。
且說洛陽城外,有一安樂村,村中一個英雄,姓王,名世充。他武藝高強,件伴皆精,父母俱亡,止有一個妹子,名叫青英,年方十五歲,同住在家。這王世充射鳥爲活。有一個族兄,叫做王明德,常常照顧他。明德母親養了一個鸚鵡,會說好話。不想有一天被他掙斷了金絲索,飛去了,四下尋覓,幷無蹤跡,其母氣出病來。明德煩惱,即來求王世充,代他尋覓。若尋得到,願謝一百銀子,今先交五十兩銀子。世充許諾,接了銀子,明德回去。世充將銀子交與妹子,就拿了粘竿鳥籠,入城尋覓,幷未看見,只得回家。歇了一夜,到次日就在鄉村尋覓,尋至日中,貝前面林子內,衆小孩子團團圍住。世充嚮前一看,正是白鸚鵡,在一株松樹上與小孩子相駡。那鸚鵡看見世充便叫道:“二員外,你來,我腳上的金絲索被樹枝兜住了,飛不動,回去不得。二員外,你上樹來,替我解一解。”世充聽了,即放下粘竿鳥籠,溜上樹去,將金索兒解了。鸚鵡得放,即跳在王世充頭上。王世充爬下樹來,就嚮頭上取下鸚鵡,放在籠內,取了粘竿,提了竹籠,忙忙回來。
他從一個莊院經過,那莊內一個員外,姓水名要,在莊前乘涼,看見這鸚鵡會說話,又認得是王世充,就叫道:“王兄弟,你籠內的鸚鵡,借我看看。”世充依言,取出來與他看。水要接過一看,問道:“這鸚鵡肯賣麽?”世充道:“這是我伯母最喜之物,是不肯賣的。”那鸚鵡也叫道:“二員外,我要回去,不要賣我。”水要道:“與你三百銀子,賣與我吧。”世充道:“就是與我三千兩銀子,總是不賣。”水要變臉道:“你果然不賣?”世充道:“果然不賣。”水要用兩手扯了鸚鵡兩腳,一撕撕做兩塊,丟在地下,回身去了。
王世充敢怒而不敢言,把撕開的鸚鵡抛在籠內,提了籠,走入城來,見了明德,明德見籠內鸚鵡撕開,忙問其故。世充把水要之事,說了一遍。不料有個丫頭聽見此言,忙報與老太太。那時纔太太正在吃藥,一聞此言,一口藥一噎,老人家一口氣轉不過,就鳴呼哀哉了。丫頭飛報出來,明德大哭,抛了世充,哭入內房去了。世充見了這事,不覺大怒,就出門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世充忙走出來,回到家中,嚮妹子取些銀子,拿了一口寶刀,幷一隻包袋,奔到做粉食店內,稱了三四錢銀子,買了幾百個饅頭,用包袋包好。時天色將晚,就拿出店,行至一更時分,纔到水家莊邊,忽有十多隻犬,看見人影,都吠起來。世充忙嚮包袋內,取出饅頭,一齊抛去,衆犬吃著饅頭,就不吠了。世充放膽,走到莊門,把門就敲。那管門的老兒在床上問道:“是那個敲門?”世充道:“是我。”老兒道:“你敢是張小二討帳回來?待我來開。”遂披衣起來,把門一開,被世充兜胸一把,提翻在地。那老兒欲要喊叫,因見他手中執著明顯晃的鋼刀,只得哀求道:“好漢饒命!”世充道:“你快快說,員外在那裏?領我會見他,我便饒你。”老兒道:“員外在東廳吃酒,待我引你去。”
老兒就把莊裏門開了,走出去,轉了兩個彎,見前面有一個門關緊。老兒道:“這裏進去,就是東廳,待我敲門。”世充就把老兒殺了,爬上墻去,輕輕跳下。望見水要與妻妾在那裏呼三喝四,世充趕入,就殺了七八個家人。水要看見要走,被世充趕上前,一刀砍死,又把他妻女盡行殺完。又到四下裏房中找尋,有睡的,有未睡的,都殺個乾乾淨淨。就割死屍血衣,題四句于壁上道:“王法無私人自招,世人何苦逞英豪!充開肺腑心明白,殺卻狂徒是水要。”每句頭上藏著一字道:“王世充殺。”
世充題罷,把血衣服抹了刀,就走出門,奔回家來,已是五更時分。把門敲了,妹子走來開門,看見世充身上衣服都是鮮血,吃了一驚。世充脫了血衣,穿了乾淨衣服,叫:“妹子隨我來。”妹子問道:“到那裏亥?”世充道:“你隨我來就是了,問甚麽!”世充扶妹子出了門,走入城來,卻好城門已開,來到明德家裏。見了明德,細言前事。明德大驚道:“兄弟,此時不走,等待何時,可將妹子交與我,你決快走吧!”即取銀子一百兩,付與世充。世充拜謝,飛奔出城而去。
卻說府尹聞報,水家莊上殺死多人,即吩咐備下棺木,親來收屍。見了壁上血詩四句,知是王世充殺,差人捉拿,方知早已走了。有人出首說,明德是他哥子,必躲在他家,府尹就把明德一家老幼拷打,不招,監禁在獄,不題。
再說王世充逃至揚州,走入段家飯店,那店主把王世充一看,就問道:“足下莫非姓王,大號叫世充麽?”世充道:“爲何知道小可賤名?”那主人忙請入內,納頭便拜道:“主公在上,臣段達見駕。”世充道:“足下敢是瘋顛麽?”段達道:“昨日有個神仙到臣家,叫做鐵冠道人,能知道過去未來。他說明日巳牌時候,有個真命天子,姓王名世充,逃難到此,你可留住家中,到明年我來助他洛陽起兵。吩咐了,如飛而去。所以臣知道。”世充道:“原來如此。若果有這一日,足下就是大元公矣。”段達謝恩,擺酒接風,收拾一間潔淨房子,與世充安歇,日日講論兵法。
揚州城裏有一羊離觀,是個著名的道觀。一天晚上,道士們只見空中響亮,有火球滾下,落在觀中。隨即天井中開了一株異花,高有一丈,頂上一朵五色鮮花,如一隻小船樣大,上有十八片大葉,下有六十四片小時,香聞數里,哄動遠近。恰巧王世充這天日裏遊觀,晚上投宿觀中,親眼看見這異花,好生奇怪。他夜間做夢,夢見有人嚮他道:“這花出現,是天下大亂的預兆。你快把這花圖畫下來,趕往長安,自有奇遇。”王世充一覺醒來,心裏異常高興,就細細畫好一幅異花的圖像,請人裱好,隨即趕赴長安。
那時煬帝在官,夢見花園中現出一朵花來,高有一丈,頂上一朵五色鮮花,上有十八片大葉,下有六十四片小時,異香無比。又見在頂上立著一個人,天庭開闊,地角方圓,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頭戴衝天翅,身穿杏黃袍。又見一十八片大葉,化爲一十八路反王;六十四片小葉,化爲六十四處煙塵,一齊殺來。煬帝大驚,又見花上跳下兩人來:一個黃臉長髯,手執雙銅,一個黑臉虎髯,手執鋼鞭,打死了一十八路反王,勦除了六十四處煙塵。煬帝大喜,忽然醒來,乃是一夢,遂對蕭妃細言夢中之事,蕭妃道:“陛下夢見異花,必有其種。可宣召名手畫工,畫出形像,張掛朝門。若有人識得此花在何處者,官封太守,不知聖意如何?”煬帝大喜。遂召畫工細細將夢中花樣,描畫出來,命黃門官張掛午門。百官觀看,幷無一個識者。
那時王世充來到長安,聞得午門掛榜,世充上前一看,竟與自己的畫無二,心中大喜,即嚮前揭了榜文,兩邊太監見了,連忙扯住,領入朝門。太監先進內殿,奏道:“有人認識此花,前來揭榜,現在外面候旨。”煬帝道:“宣進來。”太監領旨出來,帶王世充到內殿。世充拜伏在地道:“小民王世充見駕,願吾皇萬歲萬萬歲!”煬帝道:“你知此花何名?出在何處?”世充道:“此花名爲瓊花,在揚州羊離觀內。八月十五夜,生出此花,小民已描了一幅在此,與那榜上的一般無二,請萬歲龍目一觀。”內侍將畫取上,放在龍案上,煬帝打開一看,果然與夢中所見一樣。龍顔大喜,即封世充爲瓊花太守,先領兵一千到揚州,吩咐羊離觀改爲瓊花觀,以備駕來觀玩瓊花。世充道:“小民有罪,不敢前往。”煬帝道:“卿有何罪?”世充把明德在監之事,細細說了一遍。煬帝聽說,即行赦書到洛陽,放出明德。世充領旨出朝,領一千兵馬,往揚州而來。路逢段達、鐵冠道人,下馬相見。段達道:“隋朝氣數不久,我與軍師到洛陽守候主公便了。”世充大喜,謝別二人,上馬下揚州不表。
再說煬帝次日又得了揚州地方官報告異花的表章,即與宇文化及計議上揚州,化及奏道:“主公,長安到揚州是旱路,勞于行動。陛下可傳旨意,令魏國公李密作督工官,將軍麻叔謀作開河總管,令狐達副之。大發民夫人十萬,自龍池起工。凡是長平關隘山嶺,必由去路,淺處開深,仄處開闊,以便龍舟行走。幷乘機限李淵三個月在太原府造一所晉陽宮,用金玉鋪陳,以候聖駕。倘若不遵,只說他慢君,罪該斬首,他若造了,又說他私造王官,也把他殺了,除此後患。”煬帝大喜,旨意一下,當時百姓,就是軍丁戶女,也要他們應工。稍有差池,禁不住督工官鞭撻,在路上不知死了多少。看看開到河南,李密聞知朱燦勇猛善謀,就來請他爲總管。朱燦大喜,伍雲召兒子,時年已六歲,即將他交由其兄朱然撫養,朱然許諾,朱燦別了哥哥,同李密而去,此話不表。
再說那開河總管麻叔謀,一路開河,不管住房墳塋。一直開去。這麻叔媒又十分兇惡,好吃小兒肉,使人四下裏偷來烹煮吃食。百官被他擾害,遠近皆聞。當時附近小兒,都吃盡了,無處可偷。又生出一個計策來,把文書行到各州縣去,凡一州一縣,押喚掘河人去,幷要解送三歲以下周歲以上的小兒一百個。這文行到相州,那相州刺史高談聖看了文書,大怒道:“既拘人夫開河,又要一百小兒何用?”就把那差官夾起來。那差官受刑不起,招出原由。高談聖大怒,立刻把差官打死。麻叔謀聞報大怒,即刻點兵親來,要殺高談聖。驚動相州百姓,大叫道:“可惜這樣清官,難道憑他奸賊拿去殺了不成?”衆人沸沸揚揚,驚動了一個英雄。你道是誰?就是太行山雄闊海。這日同各嘍羅到相州打聽消息,聞了這事,即大怒道:“原來麻叔謀這般作惡,你們衆人隨俺來!”衆百姓遂同雄闊海殺出城來。遇著麻叔謀,也不說話,闊海把斧砍來,叔謀把槍架住,不知怎的,叔謀覺得兩手酸麻,回馬就走。闊海趕到,一斧砍作兩段;又用斧把隋兵亂砍,隋兵驚慌,齊聲投降。闊海方纔住手,領了兵民入城,進了府堂,不由高談聖不從,定要立他爲王。高談聖勢不由己,只得依從,下令府堂改爲王府,自稱爲白御王,封雄闊海爲大元帥。闊海差嘍羅往太行山,裝載糧草,幷大小嘍羅,到相州攻打,該管州縣,俱望風而降。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再說麻叔謀敗兵到李密處,李密大驚,一面上本啓奏,一面差總管朱燦前去,監督開河。開近曹州地方,曹州城外三十里有一村,名曰宋義村。村中有一員外,家私鉅萬,傭工之人,不計其數。此人姓孟名海公,就是尚義的母舅,前年尚義潼關救了秦瓊,就投奔此處。那孟海公家中有一個先生,名喚白順,足智多謀,才能文武,能識陰陽。孟海公有三個妻房,十分厲害。第一個叫做馬賽飛,善用二十四口柳葉飛刀,第二個叫做黑夫人,第三個叫做白夫人,都是有本領的。那孟海公心懷不軌,私置盔甲刀槍,蓄養不法之人。恰好他父母及祖宗的墳墓,是在開河的道路上。孟海公知道這事,就四出打點,想花掉一些銀子,使督工的人稍改路綫,可以保全祖墳。不料督工的人收受了他的銀子,等到開近墳邊,卻推說朝廷制定路綫,任何人不能徇情更改。就把孟海公的祖宗墳墓,發掘一空,幷盜去了棺中珍寶。孟海公一時大怒,點齊家丁,與三個妻子,外甥尚義,反入曹州,殺了守將,自稱宋義王,封尚義爲元帥,白順爲軍師。那李密開成了河,自去復旨,自此天下反者甚多,且將最厲害者說明。
瓦崗程咬金稱混世魔王相州高談聖稱白御王蘇洲沈法興稱上梁王山後劉武周稱定陽王濟寧王溥稱知世王濟南唐璧稱濟南王湖廣雷大鵬稱楚王江陵蕭銑稱大梁王河北李子通稱壽州王魯州徐元朗稱淨泰王武林李執稱淨梁王楚州高士達稱楚越王明州張稱金稱齊王幽州鐵木耳稱北漢王夏州高士遠稱夏明王沙陀羅于突殿稱英王陳州吳可宣稱勇南王曹州孟海公稱宋義王共有十八路反王。還有六十四處煙塵,爲首的是杜伏威、張善相、薛舉,其餘按下不表。
且說唐公李淵,得旨限三個月,要造一所晉陽宮,如何造得及?心中不悅,便與四個兒子計議。此時唐公有四子,長建成、次世民、三元吉、四元霸。這李元霸年方十二歲,生得尖嘴縮腮,面如病鬼,骨瘦如柴,力大無窮。兩柄鐵錘,其重有八百斤,坐一騎萬里雲,天下無敵,在大隋稱第一條好漢。當下唐公說道:“這旨意,一定是宇文化及的奸計。造不成只說違旨要殺,造成又說私造王殿,也要殺。我想起總是一個死,不如不造,大家落得一個快活吧。”李元霸道:“爹爹不要心焦,那個狗皇帝若來,待我一鐵錘就打死了。爹爹你做了皇帝就是了!”唐公大喝一聲:“唗,小畜生住口!”話未畢,忽家將來報道:“府尹袁天罡、縣尉李淳風要見。”唐公聞言,忙出外廳。袁天罡、李淳風早在廳上,施禮後分賓上坐定。袁天罡道:“聞聖上有旨下來,要千歲三個月造一所晉陽宮,爲何不造?”唐公長嘆一聲道:“我想造也是死,不造也是死,所以不造。”袁天罡道:“千歲差矣!聖上要千歲造殿,卻幷未說出宮殿大小,何不趕緊招集民夫,造起一座宮來。只須多多鋪陳金玉,不必計較宮殿房屋多寡。聖上見了,自然沒有話說。”唐公聽罷點首,下令即著袁天罡、李淳風二人爲監造官,多集民夫,限三月以內造起一所精緻的晉陽官來。
再說煬帝留次子代王侑守長安,封無敵將軍宇文成都爲保駕將軍,帶了蕭后和三宮六院,幷宇文化及一班近臣,起駕往太原而來,唐公率文武官員迎入太原。煬帝進了新造的晉陽宮,見宮殿房屋不多,卻造得十分齊整,心中歡喜,宇文化及在側邊道:“主公所懷之事,難道忘了?”煬帝點頭下旨道:“李淵私造宮殿,心謀不軌,綁下斬了。”唐公分辯道:“臣奉旨起造,焉敢有私?”煬帝喝道:“你既無私,焉有不及三個月,造得這樣宮殿,一定是先造下的。”竟把唐公綁了出去。此時世民在午門外,見父親綁出來,忙去擊鼓。太監拿他上朝來,煬帝一見,忙問:“你是何人?”世民道:“臣李淵次子世民見駕,願我皇萬歲萬萬歲。”煬帝道:“你到此何干?”世民道:“臣特來爲父親辯冤。”煬帝道:“你父私造王殿,有何可辯?”世民道:“臣父是奉旨造的,聖上若說沒有這樣快,新舊可辯的。萬歲可下旨,起出鐵釘來看。若是舊的,釘子一定俱銹;若是新的,自然不銹。”煬帝即下旨起出釘來一看,果是新的,遂赦李淵。
李淵進朝謝恩,煬帝問道:“有幾個兒子?”唐公道:“臣有四子:長子建成,這個就是次子世民,三子元吉,四子元霸。”煬帝道:“卿可爲朕召三子來。”唐公領旨召到三人,俯伏在地。煬帝道:“平身。”四子分立兩旁。煬帝看三子皆不及世民,遂說道:“朕欲將卿次子世民,承繼爲子,不知卿意若何?”唐公謝恩。世民拜了煬帝,煬帝即封世民爲秦王。
唐公道:“如今賊盜叢生,陛下駕幸揚州,不知何人保駕?”煬帝道:“有無敵將軍宇文成都保駕。”李元霸在旁笑道:“那一個是無敵將軍?請出來看看。”只見班中閃出宇文成都道:“在下便是。”元霸一看,又笑道:“這就叫無敵將軍!恐未必然!”成都怒道:“若有能敵的,你可尋一個來。”元霸道:“不必去尋,只我就是。”成都笑道:“你這樣的孩子,只消我一個指頭,就斷送你命了。”煬帝道:“既出大言,必有本事,二卿可便交交手看。”元霸道:“臣用一條臂膊挺直在此,若推得動,扳得下,就算他做無敵將軍。”說畢,即挺直臂膊過來。成都大怒,趕上來一把扯住元霸的手,用力一扯,好似蜻蜒搖石柱一般,莫想動得分毫。
元霸把手一掃,成都撲通翻筋斗,仰後一交。成都爬起來道:“你這是練就的,不算好漢。我見午門外那個金獅子,約有三千斤重,若舉得起,便算好漢。”元霸道:“你先去舉。”成都忙走出午門,一手托著腰,一手抵住獅子腳,就舉起來,一步一步走到殿上,又舉出去,放在原處,復回身進來道:“你可去舉來。”元霸也走出午門,左手提起左邊獅子,右手握起右邊獅子,一齊舉起,走到殿上。煬帝與衆臣看了,皆說真是天神。元霸在殿上,把兩手舉上舉下十數遍,依舊舉出午門,把兩個獅子放好了,復走入來。成都道:“我不與你賭力,明日與你下教場比武藝,勝的方爲好漢。”元霸道:“說得有理。”當下百官散朝,各各回府,化及與成都計議,暗差五百名有本事家將,吩咐:“明日得勝便罷,若不得勝,你們一齊上前,把他殺死。”家將們領命,不表。
且說煬帝次日帶了文武官員,下教場,百官朝見畢,煬帝下旨。令李元霸與宇文成都比武。二人領旨,下演武廳,各各上馬。宇文成都立在左邊,李元霸立在右邊。成都大喝道:“李元霸快來納命。”遂舉起流金鐺,嚮前當的一鐺,李元霸把錘往上一架,當的一聲,把流金鐺打在一邊。成都叫過:“這孩子好傢夥!”舉起流金檔,又是一鐺,那元霸又把錘一架,將流金鐺幾乎打斷,震得成都雙手流血,回馬便走。元霸一馬趕來,伸手夾背心一把提過馬,煬帝見成都被擒,怕傷了性命,忙傳旨放了。宇文化及大叫道:“聖上有旨,李公子快快放手。”元霸暗想:“我當年在後花園中學習武藝,師父紫陽真人曾吩咐我,不可傷了使流金鐺的性命。”又聞有旨,遂把他望空一抛。不知死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當下李元霸將宇文成都望空一抛,就雙手一接,叫聲:“我的兒,饒你去吧!”往地下一抛,撲的一聲,跌得個尿屁直流。那五百家將見主人被跌,齊舉兵器上前,直奔李元霸。元霸笑道:“替死的來了!”把雙錘四下一擺,打死了十餘人,其餘個個驚走。當時元霸得勝,把雙錘插在腰間,走上演武廳,下馬繳了令旨。煬帝大喜,封爲西府趙王,鎮守太原,遂擺駕回宮。
住了幾天,夏國公竇建德奏:“龍舟造完,前來復旨,請萬歲駕幸江都。”煬帝下旨,把三宮六院,俱留住晉陽宮。令李淵、元霸,同守太原,秦王世民,同往江都,李淵謝恩。煬帝帶了蕭后與些寵妃,上頭一座龍舟居住。第二座秦王世民,第三座宇文化及與保駕將軍成都,第四座文武百官。龍舟四座,皆以錦綵爲帆,又有千艘騎兵,緊傍兩岸而行。煬帝坐的龍舟,挽牽俱用婦女,各穿五色綵衣。煬帝觀岸上婦女,挽牽錦纜,這些五色綵衣,紅紅綠綠,心中大喜。此話不表。
再說曹州宋義王孟海公,聞知昏君來遊江都,必從四明山經過,忙發下一十八道矯詔,差官各處傳送,令舉兵齊人四明山相會,捉拿昏君,共舉大事。
且說那河北壽州王李子通,得了孟海公詔書,忙傳伍雲召上殿道:“孤家正欲興兵與元帥報仇,不料昏君遊幸江都,今有宋義王孟海公矯詔到來,要孤家舉兵,同集四明山相會,捉拿昏君,元帥就此發兵前去。”雲召大喜道:“多謝主公。”說罷,退出朝門,點起十萬雄兵。又發書到沱羅寨伍天錫處,令他爲先鋒,在前相等,同往四明山去,不表。
且說瓦崗寨程咬金得了這矯詔,十分大喜。即下旨興二十萬雄兵,命秦叔寶爲元帥,裴元慶爲先鋒,與徐茂公軍師,幷諸將起身。又命丘瑞保瓦崗寨。三軍浩浩蕩蕩,往四明山進發。
到了四明山,孟海公早興十萬大兵,在山下扎寨。報混世魔王到了,孟海公即迎接咬金入帳。次後相州白御王高談聖、山東濟南王唐壁、濟寧知世王王溥、蘇州上梁王沈法興、湖廣楚王雷大鵬、山後定陽王劉武周、河北壽州王李子通、沙沱英王羅于突厥、幽州北漢王鐵木耳、魯州淨秦王徐元朗、江陵大梁王蕭銑、武林淨梁王李執、明州齊王張稱金、楚州楚越王高士達、陳州勇南王吳可宣、夏州夏明王高士遠,各領雄兵十萬齊到。杜伏威、張善相、李芙蓉、薛舉,四個爲領袖,帶領六十四處煙塵,共兵二十二萬,戰將千員,陸續俱到。孟海公接入帳內見禮,分班坐定。
孟海公道:“列位王兄在此,孤有一言相告,今昏君誅害忠良,弑父親兄,欺娘奸嫂。又遊幸江都,開河害民,種種罪惡,萬至怨苦。今諸位王兄,俱要同心協力,捉拿昏君,衆王兄意下如何?”衆反王道:“孟王兄之言有理。”班中閃出徐茂公道:“今日請先立盟主,調用各路大兵。”衆王道:“徐先生之言有理。”遂共推程咬金爲盟主。徐茂公道:“那宇文成都勇冠三軍,力敵萬人,必須立下先鋒,然後可擒成都。”忽李子通隊裏閃出元帥伍雲召說道:“小將願爲前部先鋒。”衆王一看,見那員將士銀盔銀甲,面如紫玉,目若朗星,三綹長髯,堂堂儀錶,立于帳下。壽州王李子通對衆王道:“列位王兄,此乃南陽侯伍雲召,隋朝右僕射伍建章之子。伊父被昏君斬首,又差宇文成都圍困南陽。他殺傷了隋朝三十多員上將,內無糧草,外無救兵,他殺出重圍,相投孤家。他心存報仇,封爲先鋒,無有不竭力的。”咬金大喜,與了先鋒印,雲召謝恩。
只見高談聖隊裏,閃出一員大將,身長一丈,腰大數圍,鐵面鋼鬚,手執雙斧,大叫道:“俺情願同哥哥去。”衆五擡頭一看,原來是雄闊海。高談聖道:“你去須要小心!”闊海應聲道:“是!”便同雲召回至帳中,天錫看見闊海,忙問道:“兄弟因何到此?”闊海把相州之事,細說一遍。雲召道:“俺今請得先鋒印,我兄弟三人一同前去,何愁這宇文成都擒他不來?”天錫道:“是。”三人置酒暢飲,不表。
卻說靠山王楊林在登州,聞得駕幸江都,吃了一驚。忙令四家太保守登州,自家星夜趕上龍舟,保駕而行。不一月,駕到四明山,探子來報:“啓萬歲爺,不好了!今有一十八家反王,六十四處煙塵,齊集會兵。現有三個先鋒,在前阻路。”煬帝聞報,即令宇文成都前去退敵。成都領旨,提鐺上馬,殺上前去,大喝道:“無名草寇,怎敢抗拒聖駕!”衆軍飛報上山,伍雲召聞報,遂手執長槍,與雄闊海、伍天錫一齊殺下山來,大叫道:“奸賊,快快下馬受死,免我老爺動手!”宇文成都看三人生得兇惡,認得一個是伍雲召,大叫道:“反賊伍雲召,你又來尋死麽?”雲召喝道:“奸賊休得誇口!”把槍刺來。成都將鐺一架,兩人戰了十餘合,天錫也把握金鐺殺來,三人又戰十餘合。闊海見二人戰成都不下,就把雙斧殺入,成都把鐺迎住,又戰了二十餘臺,不分勝負。
四人自辰時戰起,直戰至午後,那楊林卻想宇文化及有不臣之心,仗著兒子成都厲害,不如借反賊之手殺了他,以絕後患。就令軍士只管擊鼓,再不鳴金。宇文成都見三人終不肯退,又與他再戰四十餘合,三人雖勇,到底招架成都不住,雄闊海料戰不過,大喊一聲,回馬先走。雲召、天錫見闊海走了,便對成都道:“我們今日不能取勝,放你回去,明日再戰吧。”言訖,回馬就走。成都不捨,在後追來,追至半山,只見裴元慶手執雙錘,殺下山來,成都上前把流金鐺一擋,裴元慶把雙錘一架,叮噹一響,成都擋不住,回馬便走。裴元慶飛馬追來。這宇文化及心甚著慌,忙上金頂龍舟啓奏道:“臣兒從早晨直戰至今,腹中饑餓,力不能勝,望主公開恩。”煬帝遂傳旨,鳴金收軍,楊林聞旨,長嘆一聲,只得傳令鳴金,成都大敗,回到龍舟。裴元慶見天色晚了,也回四明山去。
成都回到舟中,撲的跌了一交,暈死去了。化及哭救醒來,扶入艙中將養,即來啓奏道:“臣兒戰乏有病,無人退敵,怎生是好?”煬帝聞奏,就吩咐龍舟暫退五十里,問衆臣道:“這些反王兵馬阻路,如何得退?”夏國公竇建德奏道:“欲退反王,可速召太原趙王李元霸來,此兵自然退矣。”煬帝聞奏,忙下一道旨意,差一員將官,連夜飛奔太原而來。不一日,到了太原,唐公得旨,即打發元霸起身,便叫:“我兒你去,我有一件事吩咐你。”忽又住了口,一想道:“我若說了,是不忠而爲私了,你去吧!”元霸心疑,起身往佛堂來拜別祖母獨孤氏,老太太唸佛方完,便問:“孫兒何往?”元霸道:“孫兒因聖旨來召,說有瓦崗寨程咬金立爲盟主,會十八路反王,今四明山劫駕,故叫孫兒去破敵。”老太太道:“你此去四明山,天下人馬都憑你打,惟有瓦崗寨人馬,一個也打不得。”元霸就問:“這是何故?”老太太道:“有一個元帥,叫做秦叔寶,卻是你我大恩人。”就將臨潼關相救之事,細說一遍,又道:“若沒有他,你也生不出來,前去不可撞他。”元霸道:“原來有這緣故,怪道爹爹欲言不言,但不知那姓秦的是什麽樣?”老太太指畫上道:“就是這人!”那元霸一看,只見畫上一人,淡黃臉,手執金裝銅,三綹長鬚。桌上一個牌,牌上寫著:“恩公秦叔寶長生祿位。”看罷說道:“孫兒就記住這秦恩公便了!”駕下元霸別了老太太出來,拜別爹爹母親,同柴紹帶了四名家將,望四明山而來。
再說徐茂公探得李元霸前來保駕,忽叫聲苦。衆王驚問其故。茂公道:“今有李元霸前來保駕,我這裏衆將無人敵他,昏君拿不成了,只好保全自家兵馬爲幸。賴有一點救星。”就暗叫伯當去半路,如此如此。那李元霸與柴紹幷馬而行。王伯當遠遠的大呼小叫,立在那裏搗鬼。柴紹認得是伯當,忙叫:“元霸賢弟,你且慢行,待我前去看看。”遂一馬上前,叫聲:“伯當兄,我家四舅來了,你速速前去,通知衆將,自己保個性命,每人頭上插小黃旗一面便了。”伯當聞言,回馬跑去。元霸來到面前,叫聲:“姊兄,那人做什麽?”柴紹道:“想是瘋的,見我們來,他卻跑去了。”二人依然行路,柴紹道:“四舅,那瓦崗寨的元帥,叫做秦叔寶,卻是我們大恩人,你去不可得罪他。”元霸道:“我曉得了。祖母曾對我說過了。”柴紹道:“他力量雖不如你,但他兩根金裝鐧卻會飛的,我知他好朋友最多,你卻不可打他的朋友,你若打了他的朋友,他就飛起鐧打你了。”元霸道:“他的朋友是怎麽的?”柴紹道:“他的朋友是有記認的,有一面小黃旗插在頭上。”元霸道:“既如此,凡有插黃旗的,我不打他便了。”兩下說定,及行到金頂龍舟,煬帝聞報李元霸到了,即宣上龍舟。柴紹與李元霸見了駕,煬帝傳旨,明日發兵與反王交戰。未知這番交戰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再說徐茂公得了王伯當的回報,連夜下令十六家反王的人馬,都退在後,四路八方,卻布上了瓦崗的人馬。衆將官頭上,每人分插一面小黃旗,獨裴元慶不肯插。茂公再三相勸,裴元慶道:“俺七歲行軍,如今一十四歲,兩柄錘之下,打了多少英雄,豈怕一個李元霸?待我拿他來便了!”遂帶一支人馬,往西山屯扎。茂公令諸將各插黃旗,依令分頭而去。又暗囑敘寶,此番大戰,非你莫能當,不可退避,叔寶會意而去。
且說李元霸離了金頂龍舟,擺錘縱馬,往四明山衝來。當頭就是秦叔寶,手執虎頭槍,腰掛金裝鐧,大喝道:“來者莫非趙王李千歲麽?”李元霸道:“正是。足下可是恩公秦叔寶麽?”叔寶道:“然也。”元霸道:“我認得了。”勒開馬,往東而跑,叔主隨後邊來。元霸到東邊,看見張公瑾、史大奈攔住,頭上有黃旗,知是恩公的朋友,回馬轉來。叔寶舉槍就刺。元霸道:“恩公不須動手。”說著就往西跑去。早有齊國遠,李如珪攔住,頭上又有黃旗。元霸勒馬回身,又遇著叔寶,叔寶把槍又刺,元霸道:“恩公不必動氣。”把錘虛架一架,戰了幾回合,遂望南衝來,又見是插黃旗的攔住。回馬又撞著叔寶,假意又戰數合。望著四方裏衝來跑去,皆是插黃旗的,心下暗想:“爲何恩公的朋友這樣多?”及回馬轉來,又被叔寶阻住,只得又跑開去。
當下叔寶真認元霸戰他不過,心中想道:“待我刺死了他便了!”東攔西阻,直到下午時分,李元霸心中焦躁道:“這秦恩公也甚不識時務了!我只管讓他,他卻只管來阻我去路。”催馬往西而來,見叔寶又在面前,把槍劈嚮刺來。元霸見四下無人,叫聲:“恩公不要來吧!”把一柄錘往上一架,當的一響,把八十斤虎頭槍,打脫了不知去嚮。叔寶大驚,下馬叫道:“恕小將之罪。”元霸也下馬道:“恩公休得吃驚,多蒙恩公救我一家性命,生死不忘,豈敢害了恩公?恩公快去取槍來。”叔寶走上前數步,方纔望見那槍抛去有數十步遠,忙去取來,拾在手中,猶如彎弓一般,拿來遞與元霸。元霸接過,將手一勒,就直了,倒長了一寸。交與叔寶,叫:“恩公上馬,追我出去,速回瓦崗寨,不可再出。”叔寶應諾,上馬又追出來,先回四明山去。
元霸衝到西邊,當頭裴元慶一馬迎來。見頭上沒有黃旗,就把錘打來。裴元慶把錘一架,大叫道:“好傢夥!”元霸又連打二錘,元慶連架二下,叫道:“果然好厲害!”回馬便走。元霸大叫:“好兄弟,天下沒有人當得我半錘,你能連接我三錘,也算是個好漢,饒你去吧!”一馬衝入營來,正撞著伍雲召,雄闊海、伍天錫。三人圍將攏來戰元霸。元霸大怒,把手中錘一擺,撞著三般兵器,當的一響,三人虎口震開,大敗而走。可憐十八家反王的兵馬,遭此一劫。被元霸的雙錘,打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衆反王個個捨命奔逃。那倒運的楊林,他埋伏一支人馬在後山,截住反王去路。不期遇了裴元慶一人一馬,那裴元慶受了李元霸一肚悶氣,沒處發泄,這楊林不識時務,大叫:“反賊休走!”上前攔住。元慶大怒,把錘打來,楊林雙手把囚龍棒一架,豁喇一聲,把一條囚龍棒打爲兩段,震開虎口,雙手流血,大敗而走。又被衆反王的敗兵衝下來,回不得龍舟,直敗回登州去了。李元霸在後殺來,又虧叔寶攔住,因此衆反王纔得脫逃,各回本邦去了。
那李元霸在四明山匹馬雙錘,打死各反王大將五十員,軍士不計其數。後來各反王聞了李元霸之名,無不喪膽。元霸回龍舟奏聞賊退,煬帝大喜,下旨開舟起行。及到揚州,文武百官迎接,煬帝命世民、元霸:“先往城中,打掃瓊花觀,朕明日進城遊覽。”秦王領旨,命趙王進城,竟到瓊花觀來。秦王先到花邊一看,只見一株樹,中間一朵花,有笆斗大,果然異樣奇香,五色鮮明,花底梗上,有十八株大葉,下邊有六十四瓣小葉。世民與元霸看了一會,出觀往新造的行官安歇了。不料到晚,狂風大作,飛砂走石,落下冰片來,足足有碗口大,把一株瓊花打落乾淨,花葉無存。到了天明,竟成了一座冰山。
次日,煬帝聞得落了冰片,打壞瓊花,只叫可惱。及起駕到瓊花觀一看,只存一株枯木,心下不樂,因問衆臣道:“卿等可知有遊覽之所,待朕一觀否?”閃出個宇文化及奏道:“臣聞金山比揚州更好。”煬帝大喜,遂登上龍舟,吩咐往金山遊覽。化及令家將速至瓜州,備辦綵船千隻,遊于江中。勞民傷財,百姓嗟苦。
煬帝龍舟出了瓜州,來到江中,見綵船無數,心中大喜,來到金山,將舟停住,擺駕上山。那煬帝在金山行宮內,四下觀看,見江山澄空,舟船如蟻,心中得意。
是夜在行宮歇息,煬帝睡去,只見父王文帝及太子楊勇、僕射伍建章,和無數冤鬼,前來討命。忽見一隻金犬趕上前來,衆鬼方纔避去。煬帝驚醒,卻是一場大夢。次日煬帝將此夢問宇文化及,不知古兇若何?化及奏道:“金犬者,婁金狗也。今魏國公李密,乃婁金狗轉世。主公回轉江都,除了此人便了。”
過了兩日,煬帝傅旨,駕回江都。同蕭后上了龍舟,進得瓜州。綵女在岸挽牽錦纜。此時李密隨駕,乘了一匹駿馬在岸上觀看。貝見蕭后在龍舟內觀覽岸邊風景,果然有天姿國色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不覺魂消魄散,只是不住眼的觀看。那蕭后偶然擡頭看見,便大怒問宮妃道:“這岸上乘馬的是誰?”宮妃道:“是魏國公李密。”蕭后聽了,暗記在心。待來到江都,煬帝命擺駕入城,進了行宮。當晚蕭后便奏李密偷看之事,煬帝大怒道:“這廝無禮可惡!”
次日坐朝,命夏國公竇建德,將李密綁出法場斬首。建德領旨,就將李密綁出西郊,限午時處斬。此時正是辰未巳初,李密謂建德道:“小弟與兄,情同骨肉,今弟無辜受戮,何不一言保奏?”建德道:“聖旨已出,誰敢保奏?今事已如此,兄長不必憂慮,弟自有相救之策。”忽朱燦聞聖上要將李密處斬,心中大驚,跑到法場,就與建德商議,救出李密。又有瓊花太守王世充,因段達在洛陽招兵數萬,前日有書來相請,欲要反出,未得其便。今見李密無故受戮,心中不平,恰好煬帝差他爲催刑官,手執小旗,走進法場。三人遂相議定,朱燦將刀割斷綁索,放了李密。四人各執兵器,帶了家將,反出江都。有行刑軍士忙通報與宇文化及,化及聞報大驚,即來奏聞。煬帝大怒,即令世民、柴紹、元霸追趕。三人領旨,離了江都,也不迫趕,竟回太原去了。
這竇建德逃到四明州,遇已故人劉黑闥,與蔡建方、蘇定方、梁廷方招集亡命,連夜取了明州,殺了張稱金,盡降其衆,自稱夏明王。封任宗爲軍師,劉黑闥爲元帥.蘇定方、蔡建方、梁廷方、杜朗方爲大將軍,按下不表。
再說王世充逃到鉻陽,段這接著問道:“主公爲何今日纔來?”世充把救李密之事,說了一遍,段達大喜。次日,王世充自稱爲洛陽王,以法嗣爲軍師,殷達爲元帥,周甫、王林爲大將,此話不表。
再說朱燦逃到楚州,適值高士達無道,被手下殺死,國中無主,要推一人爲王,幷無一個有力量有肝膽的人。這一天正遇見朱燦,睡在廟中,衆人見他有火光照體,就立他爲南陽王,按下不表。
且說李密逃至黎陽,來見越國公楊素。楊素原與密是至好,留他在府中住了幾日,李密見楊素幷不升坐大堂,問其何故。楊素道:“不要說起。前日我坐大堂,見有五個惡鬼,現形亂扯亂打,所以不坐。”李密道:“千歲今日可坐坐去,待李密看是何物作擇,待我除之。”楊素即同李密到大堂,楊素一坐上去,果見幾個鬼,青臉獠牙,將楊素亂扯亂打。李密大怒,拔出寶劍,照定鬼身砍去,鬼幷不見,卻把楊素砍死在地。這楊素今日大數該絕,故被李密殺了。當下楊素之子楊玄感,見父親被殺,即將李密拿下,痛打一番,上了囚車,親自押解朝廷,奏訴處斬。
再說瓦崗寨程咬金,這日臨朝,對衆人道:“我這皇帝做得辛苦,絕早要起來,夜深還不睡,何苦如此!如今不做皇帝了!”就把頭上全冠除下,身上龍袍脫落,走下來叫道:“那個願做的上去,我讓他吧!”衆將道:“主公何故如此?”咬金又叫道:“我真不做了!”徐茂公暗想:“他原只得三年,運氣今已滿了。軍中無主,如何是好?”便屈指一算,叫聲列位將軍,有個真主到了。未知真主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衆將問道:“真主在那裏?”茂公道:“真主誤罹人命,被仇家捉住,押解送朝廷治罪,如今已到瓦崗東路了。”程咬金道:“有這等事,待我去救他來。”說罷,就提斧上馬,竟從東門而去。茂公即同衆將上馬出城,往東趕來。那楊玄感正押著囚車趕路而來,咬金望見明白,飛馬跑去,玄感措手不及,被咬金一斧砍作兩段。後面茂公同衆將趕來,殺散從人,打開囚車,取過金冠龍袍,請李密上輦回城,李密道:“小可李密,正犯大罪,今蒙列位相救,願爲小卒足矣,焉敢出此異望?”徐茂公道:“天數已定,主公不必多慮。”李密大喜,上輦回到瓦崗寨,衆將俱更朝服,請李密升殿。衆文武參賀畢,降旨改天年,立國號,自立爲西魏王,改瓦崗寨爲金墉城。咬金把家眷移出府外,另居別第,李密遂封徐茂公爲軍師,魏徴爲丞相,秦瓊爲飛虎將軍,丘瑞爲猛虎將軍,王伯當爲雄虎將軍,程咬金爲螭虎將軍,單雄信爲烈虎將軍。其餘衆將,封爲七驃八猛十二騎將軍,大開筵宴慶賀。
稍停兩月,李密下旨取五關,殺上江都,捉拿昏君。加封叔寶爲掃隋兵馬大元帥,程咬金爲先鋒,徐茂公爲行軍軍師,丘瑞、單雄信、裴元慶爲運糧官。其餘衆將,悉令隨征。裴仁基協同魏徴守國保駕,興兵二十萬,殺奔臨陽關而來。
離關不遠,放砲安營。那臨陽關是尚師徒新來鎮守,當時程咬金爲先鋒,先來抵關討戰。尚師徒聞知,手執提爐槍,上了呼雷豹,出關對敵,見了咬金大喝道:“你這呆犬,怎麽皇帝不做,讓與別人?今又領兵出戰,分明是來送死!”咬金道:“俺不喜歡做皇帝,與你何干?如今情願做先鋒,出陣交兵,好不快活。你若知事,快快下馬投降,免我動手。”尚師徒道:“你這呆子,說這無氣力的屁話!”咬金笑道:“胡說!你說我無氣力,來試試我的傢夥吧!”即舉宣花斧欣來,尚師徒知他三斧厲害,第四斧就無用了。忙把槍架住他斧,就把這匹坐騎領上癢毛一扯,那馬兩耳一竪,呼的一聲吼,口中吐出黑煙。那咬金的坐騎一交跌倒,四腳朝天,尿屁直流,把咬金跌下馬來。尚師徒喝一聲:“與我拿了。”當下衆兵把程皎金綁入關中去了。
西魏敗兵報進營來,說:“先鋒程咬金被尚師徒活捉去了!”叔寶聞報大驚。正要發兵,忽報運糧官丘爺到了。叔寶命左右請入帳中。相見畢,叔寶把咬金被捉的話,說了一遍。邱瑞道:“元帥放心,尚師徒的武藝,是老夫傳授他的。嚮來師生情重,待我去勸他前來歸降。”正談論間,忽報尚師徒討戰,丘瑞道:“元帥放心,他今討戰,老夫即去叫他來。”遂上馬來到陣前。尚師徒一見,口稱:“老師在上,弟産甲胄在身,不能全禮.馬上打拱了。”邱瑞道:“賢契少禮,老夫有一言相告。”尚師徒道:“不知老師有何言語?”邱瑞道:“當今主上無道,弑父殺兄,奸嫂欺娘,殺害忠良,以致天下大亂。料來氣數不久,賢契何不棄暗投明,同老夫爲一殿之臣,豈不爲妙?賢契請自熟思。”師徒聞言,高叫一聲道:“老師差矣!自古道:‘食君之祿,必當分君之憂。’你這些言語,只可對那貪財慕祿之人說,我尚師徒忠心赤膽,豈肯傚那鼠輩之行?今日各爲其主,只恐舉手不容情,勸老師早早回去爲是。”丘瑞聽了大怒,舉起鞭來,照頭就打。尚師徒把槍架住,叫:“老師不要動怒,還是回去吧!”丘瑞那裏肯聽,又是一鞭,尚師徒舉槍來迎,戰了八九合,尚師徒把呼霄豹領上癢毛一扯,吼叫一聲,口中吐出黑煙,把丘瑞的坐騎跌翻在地。尚師徒道:“報君以忠,容情便不忠了。”提起槍,就把丘瑞刺死。
敗兵報知叔寶。叔寶大怒,上馬出城,叫聲:”尚師徒,俺秦叔寶在此,特來會你。先有一言奉告。”尚師徒道:“有何話說?”叔寶道:“我知你乃頂天立地的男子,如上陣交鋒,生擒活捉,槍挑劍剁,是個手段,死也甘心。你卻倚了腳力本事,弄他叫一聲,使人跌下馬來,你就捉去,豈是好漢所爲?”尚師徒道:“你說得有理。我今不用坐騎之力,有本事擒你。”叔寶道:“還有一說。我今與你比手段,兩下不許暗算,各將人馬退遠,免生疑忌,纔見高低。”尚師徒道:“有理。”各把人馬一邊退到關下,一邊退到營前,兩下遂舉槍齊起,叔寶又叫:“且住!你的馬作怪,我終不放心。若你戰我不過,又把坐騎弄起來,豈不仍受你的虧了?要見手段,我們還是下了馬,用短兵器步戰,就要擒你。”尚師徒微笑道:“也罷,就與你步戰。”兩人齊跳下馬,各把槍插在地上,各把馬拴在槍稈上,一齊取出鞭鐧,就步戰起來,叔寶一頭戰,只管一步一步往左邊退走,尚師徒只管一步一步逼過去。徐茂公看見了,忙令王伯當如此如此。伯當便悄悄走過去,拔起提爐槍,跳上呼雷豹,就飛跑回營來。叔寶眼快,瞟著了王伯當,就又敗到落馬所在,叫聲:“尚師徒,我和你仍舊上馬吧!”拔了虎頭槍,跳上黃驃馬。師徒一看道:“我的馬呢?”叔寶道:“想是我一個敝友牽回營中去了。”尚師徒道:“可笑你這些人,到底是強盜,怎麽把我的馬偷去?”叔寶道:“你可放出程咬金來還我,我便還你呼雷豹。”尚師徒道:“我就放程咬金還你,須要對陣交換。”叔寶道:“使得。”尚師徒就叫軍士進關,還了程咬金盔甲斧馬,送出關來。兩邊照應,這邊放程咬金過來,那邊放呼雷豹幷槍過去。其時天色已晚,各人收軍。
當晚秦叔寶吩咐王伯當,連夜到城東曠野,如此如此。王伯當得令,同幾名軍士,往城東一株大樹底下,掘下一個大窟。伯當鑽身伏在下面,令軍士用席遮蓋,上面放些浮土,衆軍士遂回營復令。次日,叔寶單騎抵關討戰,尚師徒聞知,跳上呼雷豹出關。交戰五六合,叔寶半戰半敗,望東南而走。師徒工緊緊追來,叔寶忽叫道:“尚將軍,今日不曾與你說過,卻是爲要卻那腳力纔好!”尚師徒道:“我昨日說過就是,不必多言。”叔寶道:“口說無憑。我到底疑著這匹馬,還是下馬戰好。”尚師徒道:“我下了馬,你好再偷。”叔寶道:“這裏是曠野去處,離營七八里路,四下沒個人影。那個跑來偷你的?”尚師徒聽了,四下一看,便說:“也罷,就下馬戰便了。”
二人下了馬,都將繮繩拴在樹上,交手緊戰。叔寶又步步敗將過去,尚師徒緊緊追逼,那王伯當在窟中輕輕頂起席,鑽出窟來,將呼雷豹解了拴,即跳上身,加鞭回營去了。叔主兜轉身,叫聲:“尚將軍,我和你仍上馬戰吧。”遂跳上黃驃馬。尚師徒一看叫聲:“呵呀,我的馬呢?”叔寶笑道:“又是我敝友牽去了。”說罷,大笑回營,氣得尚師徒三屍直爆,六孔生煙,只得匆匆回關。
這裏...
單說程咬金當下被呼雷豹掀翻在地,及爬起來,不見了這馬,就回營去睡了。次早叔寶升帳,軍士報稟此事,叔寶大怒,喝令把咬金綁去砍了。咬金叫道:“秦大哥,你爲何輕人重畜,爲一匹馬,就殺一員大將?而且你我是好朋友,虧你提得起!”叔寶聽了,吩咐鬆了綁,說道:“你這匹夫,不知法度,暫寄下你這顆頭,日後將功贖罪。”話未說完,忽見軍校來報,尚師徒討戰,叔寶即使提槍上馬出營。未知後事如何,已聽下回分解。
當下叔寶出營,尚師徒駡道:“你這夥賊,兩次盜我寶駒,將他癢毛拔去,使他不叫。今日相逢,決個饒你。”說著就把槍刺來,叔寶將槍架住,這尚師徒使開這桿槍,猶如銀龍閃鑠,叔寶抵擋不住,回馬往北而走。尚師徒緊緊追來,叔寶戰一陣,敗一陣,直走至一個所在,是一條大澗,水勢甚險,有一條石橋,年遠坍頽,仰在澗中,已不能走過的了。望到上首,有一根木橋。又見尚師徒趕近,一時手忙,就在這一個橋頭,把馬加上一鞭,要跳過澗去。不料這匹馬,戰了一日,走得乏了,前蹄一縱,腰肚一軟,竟撲落澗中。那水底都是石橋,折在下面,利如快刀。其馬跌在石上,連肚皮也破開了,死在水中。叔寶忙將槍嚮馬前盡力一插,卻好插在石縫裏。就趁勢著力,在槍桿上一扳一縱,刮喇一聲響,人便將近了岸,那條槍竟折做兩段。
叔寶爬到岸上,那尚師徒已從木橋過來,叔寶便取雙鐧迎敵。尚師徒見他沒了槍馬,穩殺他,把槍就刺。叔寶將身一閃,在左邊順手一鐧,卻照馬腿打來。尚師徒忙伸槍一架,攔開了銅,復手一槍,叔寶又跳在右邊。原來叔寶是馬快出身,竄縱之法,是他絕技。那尚師徒的槍法雖然高強,卻一邊在地下,一邊在馬上,不便施爲。怎當得秦叔寶竄來跳去,或前或後,或左或右,東一鐧,西一鐧!那尚師徒恐怕傷了坐騎,暗想,這個戰法,如何拿得他,必須與他步戰,方可贏他。遂四下一看,見沒有人,就取過雙鞭,跳下馬,把提爐槍往地上一插,纜定繮繩,掄鞭直取叔寶。叔寶舞鐧相迎。兩人又鬭了一回,叔寶心生一計,將身側近呼雷豹,連發幾鐧,大叫一聲:“兄弟們,走緊一步快來救我。”把雙鐧往身上一護,就地一滾過去,尚師徒倒縮開了兩步,四下一看,不見一個人影。掇轉頭來,叔寶已跳在馬上,連槍拿在手中,跑過木橋,大叫:“尚將軍,另日拜謝你的槍馬吧!”言罷飛跑去了。尚師徒氣得目瞪口呆,只得回關,修書去請紅泥關總兵新文禮,前來助戰。
那秦叔寶得了槍馬回營,不勝歡喜。豈知那日叔寶勞倦過度,又在澗中受了一驚,又饑又濕,回來又多飲了酒食,饑寒傷飽。次日發寒發熱,病倒營中。徐茂公吩咐諸將緊閉營門,將養叔寶不表。
再說紅泥關總兵新文禮,身長丈二,使一條鐵方槊,重二百斤,在隋朝算是第十一條好漢。那一日得了尚師徒的請書,便將本關軍務,委官料理,自往臨陽關而來。尚師徒迎入帥府,將前事備述了一遍,幷說:“因此特請將軍到來,望乞扶持。”新文禮道:“不妨,明日待我出馬,殺退他便了。”尚師徒稱謝,擺酒接風。
次日,新文禮持槊上馬出關,抵營討戰。探子忙報入營,徐茂公吩咐緊閉營門,弗與交戰。新文禮在營外惡言叫駡,天晚回關,次日又來付戰,令軍七百般辱駡,不料運糧官裴元慶解糧到此,望見營外一員大將,領了許多軍士,叫駡討戰。元慶大怒,叫手下押過糧草,拿了雙錘進前喝道:“何處賊將,敢在此無禮!”新文禮聽了,回頭一看,只見是個小孩子,便喝道:“來將何名?”元慶道:“俺乃西魏王駕前,天保將軍裴元慶便是。你這廝卻是何人?”新文禮道:“我乃紅泥關總兵新文禮便是。你這孩子,要來尋死!”遂把鐵方槊照頭頂打下...
再說新文禮將養好了,便與尚師徒商議,先除元慶,而後可破各賊。尚師徒道:“下官有一計在此,不怕不除此人。”遂附耳低言,如此如此。新文禮聽了喜道:“妙計!妙計!”遂差人到城南慶墜山中,暗暗埋下地雷火砲,石壁上令軍士預備筐籃伺候。次日,新文禮上馬抵城,單要裴元慶出戰,探子飛報進城。裴元慶聞報,就要出戰,徐茂公止住道:“將軍今日不宜出馬交戰,決然不利。”元慶道:“軍師又來講腐氣的活了!我今日不殺新文禮,也不算成好漢!”竟上馬出城去了。徐茂公只是叫苦。衆將忙問其故,茂公道:“不必多言,這是大數難逃,此去不能活矣!”衆將各各驚疑。
當下元慶出營,見是新文禮,舉錘便打。文禮擋了一錘,回身嚮南便走,元慶緊緊追去。新文禮且戰且走,引入慶墜山,見兩邊皆是石壁,直追至窟中。外邊軍士就塞斷了出路,石壁上放下筐籃,新文禮下馬坐入筐籃,上邊軍士把他拽上去,遂點著乾柴火箭拉下來,發動地雷,一時烈焰飛騰,可惜這少年勇將裴元慶,就這樣燒死在窟中,其年十五歲。
新文禮就乘勢領兵衝下山來,又到營前討戰,茂公得報,便說:“不好了!裴將軍命決休矣!衆將可一齊迎敵。”衆好漢一聲呐喊,各執兵器,殺出營來。戰鼓如雷,把新文禮裹在核心,用力大戰。那秦叔寶病在床上,忽聽得戰鼓亂響,叫聲秦安:“天色已晚,那處交鋒,戰鼓甚急?”秦安道:“只因天保將軍被新文禮引到慶墜山中燒死了,新文禮又來衝營,爲此衆位老爺一齊出戰,在那裏廝殺。”叔寶聞言,說聲:“呵呀!”眼珠一挺,忽然昏去。秦安見了忙叫道:“大爺,蘇醒!大爺,蘇醒!”叔寶漸漸醒轉,開眼一看,大駡新文禮:“這狗頭,傷我一員大將,誓必親殺此賊,快快取我披掛過來。”秦安道:“大爺病重,取披掛何用?”叔寶怒道:“誰要你管,快去取來!”秦安沒奈何,只得取過披掛來。叔寶走下床來,兩隻腳還是澀流流的抖著。秦安道:“大爺,這不是兒戲的,還是睡睡好,且待病好了,殺他未遲。”叔寶道:“唗!還要多話,速去備馬,取我雙鐧來。”秦安又不敢違,只得牽出呼雷豹,又把雙鐧捧出來。叔寶兩手抱了雙鐧,勉強上馬,一隻腳踏在鐙上,另一隻腳又不住的抖,那裏跨得上?便駡秦安道:“狗才,還不來扶我一扶!”秦安走過去,攀著肩扶了上去。
叔寶纔出營門,但見四下燈球火把,如同自晝。衆將周圍馳驟,喊殺連天。那新文禮在中間,左衝右突,大步奔騰。叔寶一見大怒,兩眼一睜,挺身舉鐧,大叫一聲:“衆兄弟不要放走那廝,俺秦瓊來也!”誰知這一聲大叫,渾身毛孔都開,出了一身大汗,身子就鬆了大半,一馬衝進陣內,衆人看見,齊吃一驚。新文禮舉起鐵方槊,正要迎擊,卻因被金墉諸將圍殺半天,弄得筋疲力盡。忽然頭一眩暈,手法錯亂,鐵方槊還未壓下,便被叔寶縱馬一鐧,打倒在地。衆將一齊上前,把他剁爲肉醬。
那尚師徒聞知新文禮被圍,正領兵來救,亦被衆將圍住。徐茂公乘勢連夜領兵搶關,叔寶見尚師徒與衆將混戰,便叫:“尚將軍,你關隘已失,何苦如此戀戰?我勸你不如降了吧!”尚師徒回頭一看,果見關上燈火通明,呐喊奔馳,遂長嘆道:“罷了,我不能爲朝廷爭氣,死有何惜!”遂拔劍自刎而死。叔寶遂得了尚師徒盔甲,領兵入關,幷令人到慶墜山收取元慶骸骨安葬,一面發兵來取紅泥關。
到了關下,將新文禮首級示關上軍士,招他們歸降。軍士見主將被殺,一齊開關投降。叔寶入城安民,養兵三日,又起兵往東嶺關迸發,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這東嶺關守將,乃楊義臣,官拜大元師,有萬夫不當之勇。他有五個兒子,名喚楊龍、楊虎。楊豹、楊熊、楊彪,都有本事。當下聞報叔寶來取東嶺關,即聚衆將計議道:“叔寶爲帥,十分勇猛,此人只可計擒,不可力敵。可在關外擺下一陣,周圍用二十萬雄兵把守,中間立一旗桿,用八枝大木頭,合成一枝,長有十丈,上邊放著一個大方斗。那斗有一丈餘大,內坐二十四各神箭手。叫東方伯爲守旗大將,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前面赤鬚,使一把大刀,站立在銅旗之下。此陣名銅旗陣,外又擺著八面金鎖陣,內藏絆馬索、鐵蒺藜、陷馬坑,只待叔寶闖來,必定被擒。除了此人,西魏易破矣!”楊義鉅又寫一封書,差官到幽州請羅藝前來,保守銅旗。差官奉命,往幽州而去。
卻說燕山羅元帥,得了楊義臣的書,大驚道:“原來西魏王造反,秦瓊爲帥,已奪數關,兵到東嶺,來接我去,保守銅旗陣。”即對差官道:“你且先同,本帥身爲元戎,汛地難離,恐防邊外擾亂。就差公子羅成前去,擒拿反賊便了。”差官謝了,竟回東嶺關報知。那羅公吩咐羅成道:“你去保守銅旗,不要認那反賊爲親。必要生擒見我,待爲父的親斬此賊,不可違令。”羅成道:“...
隔了幾日,西魏營軍士報進幽州羅公子要見,茂公同秦瓊出營,迎接入內,施禮畢,吩咐擺酒接風,席間羅成問道:“曾與楊義臣交兵否?”茂公道:“尚未曾交兵。因楊義臣排下一座銅旗陣,外面又有八門金鎖陣,要你表兄獨打銅旗,故爾未敢進兵。今公子到此,必有所教。”羅成道:“小弟自幼看過兵書,憑他什麽陣圖,無不曉得。但家父甚怪表兄,不與王家出力,反助西魏兵奪關,命小弟前來保護銅旗,共助義臣,大破西魏。”叔寶道:“表弟若如此,金墉兵士難保矣!”羅成道:“表兄勿憂,小弟蒙母親吩咐,明保銅旗,暗助西魏。表兄若打陣時,小弟在內照應,決不使表兄受虧。若打倒銅旗,義臣這廝,就不相干了。”茂公大喜,羅成告別,衆將送出營外,帶了家將,來到東嶺關。楊義臣聞報,率領家將,迎入關中,擺酒接風,此話不表。
再說單雄信在席上,聽得羅成言語,心中想道:“這賊種,看得西魏無人,全誇自己十分本事,使我心內不平。我想這銅旗陣,有什麽厲害?我今晚且瞞過諸將,也不與叔寶得知,就悄悄殺奔前去,把這銅旗陣打倒,叫他笑笑。”遂提金頂棗陽槊,上馬出營,竟往東嶺,來到陣邊,大叫一聲,竟從休門殺入...
再說叔寶在營,齊集衆將,不見單雄信,即道:“單二哥不見,軍師快快查他。”茂公道:“元帥有所不知,今日羅成到來,口出大言,顯見得西魏無有人物倒得銅旗,單二哥是個直性的人,他心中不服,必是私自去打陣了。”叔寶道:“快些點兵去救。”茂公屈指一算,道:“元帥不要著忙,單二哥已有人救出陣了。但他不到西魏,又要在到處去了,待我差人去接他回來。”說罷,遂吩咐王伯當,速速趕到太平莊飯店,請單二哥回來。伯當領命去了。
卻說單雄信當時走出陣來,心中想道:“我今不到西魏去了,省得受人的氣,不如往別處去吧!”遂走了二十多里路,天色大明,遠遠見一所莊子,就想到那裏投了飯店,吃了早飯再走。及行到莊前,入店吃完飯,正要出門,忽見王伯當走入店中來。伯當道:“單二哥,你爲何昨夜私自出來,走到這裏?”雄信道:“兄弟不要說起。昨夜愚兄見羅成這小賊種,好不著惱。嚮年慶秦伯母生辰,受了他一場吃虧,至今心中還不干休。誰想他昨晚到來,因秦大哥十分奉承,他又口出大言,說銅旗怎麽樣長短,許多嚕嚕蘇蘇。我嚮年大反山東,我一人在黃泥崗,殺返唐璧數萬人馬,那裏在我心上?因此瞞了元帥,...
次日,茂公對叔寶道:“元帥今日先去探一陣,明日好倒銅旗。”叔寶聞言,遂提槍跳上呼雷豹,來到陣前,大叫:“隋兵讓開路,俺秦瓊來破陣也!”那隋兵萬箭齊發,箭如雨下,叔寶把槍一撥,嚮箭叢中衝入陣來,卻從旗桿邊殺進。那些將士齊聲呐喊,將叔寶困在核心,叔寶左衝右突,不得出來。忽見坐騎呼雷豹,兩耳一竪,鼻子一張,大叫一聲,放出一道黑氣。只見那陣中千萬匹馬,一齊僕倒,叔寶一馬衝出陣來,回到本營,對衆將道:“這銅旗有些難倒,闊有一丈,高有十丈,上有一個大方斗,斗嚮藏二十四名神箭手。休說倒得來,連近也近他不得。”徐茂公道:“元帥不必心焦,朗日點將,四面殺入。元帥竟去倒旗,包他箭不能發,自有神人暗助,決倒銅旗。”叔寶聞言,疑信參半。
次日,徐茂公令王伯當、謝映登,領一千兵從東陣殺入,令齊國遠、李如珪,領一千兵從南陣殺入,令尉遲南、尉遲北,領一千兵從西陣殺入,令史大奈、張公瑾,領兵一千從北陣殺入。其餘各將,各按方嚮而入,秦叔寶從正中殺入。那羅成在將臺上,見四面八方,殺入陣中,下令叫斗上神箭手,不許放箭,看他們如何倒得銅旗。叔寶一馬衝入陣來,有楊龍、楊...
當下金墉衆將,一齊殺入。那楊熊飛馬逃出東營,不想撞著王伯當,被他一箭射死。二十萬隋兵,一齊歸降。茂公鳴金收兵,大軍遂進東嶺。衆將會了羅成,十分大喜。叔寶道:“兄弟,你如今回不得燕山了!”羅成道:“小弟未來之時,已與母親說過,竟保魏王,不必回去了。”叔寶大喜,擺酒慶賀。
到了次日,忽見魏王有旨到來,說有涿州留守孽世雄,興兵十萬,來犯金墉,老將軍裴仁基戰死。叔寶大驚,下令退軍,以救金墉。不日兵回金墉,果見許多兵馬,圍著城池。羅成道:“小弟初來,幷無尺寸之功,願斬世雄,以爲進身之路。”叔寶大喜。羅成提槍上馬,大喝一聲,殺入其營。那些涿州兵看見羅成殺入營來,一齊發弩,箭如雨點。羅成把槍一擺,箭頭紛紛落地,哄的一聲,衝入營中。槍到處紛紛落馬,鐧到處個個身亡。衆軍齊聲呐喊,孽世雄聞知,提刀趕來,大喊:“來將何名?”羅成道:“我羅成便是。你這廝可是孽世雄麽?”世雄道:“然也。”即把刀砍來。羅成攔開刀,把槍往世雄咽喉一刺,將世雄挑下馬去。這邊叔寶大兵殺入,把世雄十萬大兵,殺個乾淨,鳴金收兵入城。叔寶、羅成上殿,細奏前事,魏王大悅,封羅成爲猛虎大...
卻說太原唐公李淵德高望重,手下兵多將勇,見煬帝遊幸未歸,天下大亂,就益發修理甲兵,漸有問鼎中原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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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燕山羅藝,自羅成去後,放心不下。忽報羅成裏應外合,破了銅旗陣,降了金墉,羅公聞信,氣得半死。正要興兵去拿羅成,忽報明州夏明王竇建德,差劉黑闥爲元帥,蘇定方爲先鋒,領兵來犯燕山。羅公正在大怒,又聞此報,火上添油,即忙點兵出城。羅公一馬上前,不問來由,舉槍便刺。蘇定方舉戟相迎,不及三合,定方敗走。羅公趕來,定方拈弓搭箭,回身射去,正中羅公左目,大叫一聲,回馬便走入城,定方領兵圍住。羅公敗回帥府,眼中取出毒箭,疼痛不止,死于後堂,老夫人大哭。當下他的義男羅春說道:“夫人不必哭,且商議正事。老爺已死,軍中無主,倘賊兵攻進城來,如何是好?如今可把老爺屍首火化,收拾骸骨,小人出去,令三軍隨後,到金墉公子那邊投奔便了。”夫人聽了,即令家將火化老爺屍首,包了骸骨。羅春吩咐三軍隨行,大家收拾端正。到了黃昏,羅春保夫人與衆將,大開南門殺出來,嚮金墉而去。劉黑闥領兵進城,得了燕山不表。
,再說羅春與衆將。保夫人行到金墉,羅春先進城,將這事報知羅成。羅成大哭一聲,暈倒在地。叔寶叫醒扶起,出城迎接夫人進城,秦母姑嫂相逢,放聲大哭。羅成在府開喪,隨來衆將,分頭調用,擇日將羅公骸骨埋葬,不表。
且說登州靠山王楊林,聞李淵得了長安,天下大半俱屬反王,心中憂悶。即來朝見煬帝,定下計策,要滅反王。發十八道聖旨,會齊天下反王,各路煙塵,不論他州外國之人,齊上揚州演武。反王中有武藝高強,搶得狀元者,立他爲反王頭兒,必須年年進貢。這個計策,意思要衆反王到來,使他先自相殺一陣,傷殘一半。教場裏先埋下西瓜火砲,俱用竹筒引著藥綫,待演武后,點著藥綫,放起大砲,又打死他大半。其餘逃脫的,在揚州城上放下千斤閘,把他們再閘死一半。再有逃脫的,楊林自與一個繼子,叫做殷岳,也有十分本事,同領一支兵,埋伏在龍鱗山,攔住勦殺。宇文成都領大兵,保煬帝在西苑。這旨一下,各處反王幷煙塵,及他州外國,紛紛而來。
那靠山王楊林,聞知沱羅寨伍天錫英雄,隨差人前去,聘他來鎮守天昌關,擋那各路反王,俱要關前考武,考過武舉,然後進關搶狀元。伍天錫聞召大喜道:“我正要到揚州,不想有這機會,這昏君少不得死在我手裏。”忙點兵馬到天昌關,等候各路反王。那各路反王到了天昌關,正要進關,看見一將紅面黃鬚,立于關前,高叫:“衆王聽著,俺伍天錫奉靠山王今旨:如有將士,在我馬前戰三合者,中爲武舉,然後進關搶狀元。如不能戰三合者,休想進關!”
衆反王聞知此言,俱扎營關外,商議這事。忽見李子通元帥伍雲召上前說道:“衆王爺在上,那天昌關守將,是小將的兄弟。待小將明日去對他說,他自然放進關中。”衆反王道:“甚妙!”次日,伍雲召率衆反王至關下,軍士通報,伍天錫聽了,便手執混金鐺,開關出來,看見伍雲召在前,衆反王幷衆將在後,遂問:“哥哥也來考武舉麽?”雲召道:“然也。我聞揚州開科考狀元,兄弟怎麽聽信楊林,在此考武舉?”天錫道:“哥哥但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豈不曉得?然我在此,卻有益于衆反王哥哥迸場,須要小心,場中不懷好意,作速同衆王進關,見機而作。”衆反王大喜。同伍雲召幷諸將進關,來到揚州,都扎營在城外安歇,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