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說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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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戰濟南秦彜托孤~破陳國李淵殺美

詩曰:

繁華消長似浮雲,不朽還須建大勛;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駕駘羣;時危俊傑姑埋跡,運起英雄早致君;怪是史書收不盡,故將綵筆補奇文。

上古歷史,傳說有三皇五帝,歷夏、商、周、秦、漢、兩晉,又分爲南北兩朝。南朝劉裕代晉,稱宋;蕭道成代宋,號齊;蕭衍代齊,稱梁;陳霸先代梁,號陳。那北朝拓跋稱魏,後又分東西兩魏,高洋代東魏,號北齊;宇文泰代西魏,稱周。其時周主國富兵強,起兵吞幷北齊。封護衛大將軍楊忠爲元帥,其弟楊林爲行軍都總管,發大兵六十萬,侵伐北齊。

這楊林生得面如傅粉,兩道黃眉,身長九尺,腰大十圍,善使兩根囚龍棒,每根重一百五十斤,有萬夫不當之勇,在大隋稱第八條好漢。逢州取州,逢府奪府,兵到濟南,離城扎泰。當時鎮守濟南的是武衛大將軍秦彜,父名秦旭,在齊授親軍護衛。夫人寧氏,妹名勝珠,遠嫁勛爵燕公羅藝爲妻。寧夫人只生一子,名喚太平郎,是隋唐第十六條好漢。其時年方五歲。

齊主差秦彜領兵鎮守濟南,父旭在晉陽護駕。因周兵大至,齊主出奔檀州。只留秦旭和高延宗把守。與周兵相持月餘,延宗被擒,楊林奮勇打破城池,秦旭孤軍力戰而死。周兵得了晉陽,起兵復犯濟南,探子飛報入城,秦彜聞報,放聲大哭,欲報父仇,點兵出戰。有齊主差丞相高阿古,協助守城,他懼楊林威武,急止道:“將軍勿忙,晉陽已破,孤城難守,爲今之計,速速開城投降。”秦彜道:“主公恐我兵單力弱,故令丞相協助,奈何偷生無志?”阿古道:“將軍好不見機,周兵勢大,守此孤城,亦徒勞耳!”秦彜道:“我父子誓死國家,各盡臣節。”遂傳令緊守城門,自己回私衙,見夫人道:“我父在晉陽,被難盡節,今周兵已至城下,高丞相決意投降。我想我家世受國恩,豈可偷生?若戰敗,我當以死報國,見先人于地下。兒子太平郎,我今托孤于汝,切勿輕生。可將家傳金裝鐧留下,以爲日後存念,秦氏一脈,賴你保全,我死瞑目。”

正在悲泣之際,忽聽外面金鼓震天,軍聲鼎沸,原來高阿古已開城門投降了。秦彜連忙出廳上馬,手提渾鐵槍,正欲交戰,只見周兵如潮水湧來。部下雖有數百兵,怎擋得楊林這員驍將,被他大殺一陣,秦彜部下十不存一。殺得血遺重袍,箭攢遍體,尚執短刀,連殺數人。被楊林搶入,把他刺死,楊林遂得了秦彜盔甲。

此時城中鼎沸,寧夫人收拾細軟,同秦安走出私衙。使婢家奴,俱各亂竄,單剩太平郎母子二人,東跑西走,無處安身,走到一條僻靜小巷,已是黃昏時候,家家閉戶,聽得一家有小兒啼哭,遂連忙叩問。卻走出個婦人,抱著三歲孩兒,把門一開,見夫人不是下人,連忙接進,關了門,問道:“這樣兵荒馬亂,娘子是那裏來的?”夫人把被難實情,哭訴一回。婦人道:“原來是夫人,失敬了!我家丈夫程有德,不幸早喪,妾身莫氏,衹有此子一郎,別無他人。夫人何不在此權住,候亂定再處?”寧夫人稱謝,就在程家住下。

不幾日,楊忠收拾冊籍,安民退兵。寧夫人將所帶金珠變換,就在離城不遠的斑鳩鎮上覓了所房子,與莫氏一同居住。卻喜兩姓孩子,都是一對頑皮,甚是相合。太平郎長成十五歲,生得河目海口,燕項虎頭。寧夫人將他送入館中攻書,先生爲他取名秦瓊,字叔寶。程一郎名咬金,字知節。後因濟南年荒,咬金母子別了夫人,自往歷城去了。這是後話。

且說楊忠獲勝班師,周主大喜,封楊忠爲隋公,自此江北已成一統。這楊忠所生一子,名楊堅,生得目如朗星,手有奇文,儼成“王”字。楊忠夫婦,知他是個異人,後楊忠死了,遂襲了隋公之職。周主見楊堅相貌瑰奇,十分忌他,楊堅知道,遂將一女,夤緣做了太子寵妃。然周主忌他之心,亦未嘗忘。不幸周主宴駕,太子庸懦,他倚著楊林之力,將太子廢了,竟奪了江山,改稱國號大隋。正是:

莽因后父移劉祚,操納嬌兒覆漢家;自古奸雄同一轍,莫將邦國易如花。

楊堅即了帝位,稱爲隋文帝,立長子楊勇爲太子,次子楊廣爲晉王,封楊林爲靠山王,獨孤氏爲皇后,勤理國政,文有李德鄰、高熲、蘇威等,武有楊素、李國賢、賀苦弼、韓擒虎等,一班君臣,幷膽同心,漸有吞幷南陳之意。

且說陳後主是個聰明之人,因寵了兩個美人張麗華、孔貴妃,每日錦帳風流,管弦沸耳。又有兩個寵臣孔范、江總,他二人百般迎順,每日引主上不是杯中快樂,定是被底歡娛,何曾把江山爲念?隋主聞之,即與楊素等商議,起兵吞陳。忽次子楊廣奏道:“陳後主荒淫無度,自取滅亡,臣請領一旅之師,前往平陳,混一天下。”你道晉王如何要親身統兵伐陳?蓋因哥哥楊勇慈懦,日後不願嚮他北面稱臣,已有奪嫡之念,故要統兵伐陳,可以立動。又且總握兵權,還好結交英雄,以作羽翼。

那隋主未決,忽報羅藝兵犯冀州,隋主著楊林領兵平定冀州。又差晉王爲都元帥,楊素爲副元帥,高熲、李淵爲長史司馬,韓擒虎、賀若弼爲先鋒,領兵二十萬,前往伐陳。晉王等領命,一路進發,金鼓喧天,干戈耀日,所到之處,望風而降。

陳國邊將,雪片告急,俱被江總,孔范二人不奏。不想隋兵已到廣陵,直犯採石。守將徐子建,見隋兵強盛,不敢交戰,棄了採石,逃至石頭城。又值後主醉倒,自早候至晚,始得相見,細奏隋兵形勢強盛。後主道:“卿且退,明日會議出兵。”過了數日,方議得二將出兵拒戰,一個賁武將軍蕭摩呵,一個英武將軍任忠。二人領兵到鍾山,與賀若弼會戰,兩下排成隊伍,蕭摩呵出馬當先,賀若弼挺槍迎敵,兩人戰不十餘合,賀若弼大喊一聲,把蕭摩呵挑于馬下,陳兵大敗。任忠逃回見後主,後主幷不責他,說道:“王氣在此,隋兵其奈我何哉!”反與任忠黃金二櫃,叫做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的意思。這任忠只得再整兵馬出城,到石子崗,卻撞著韓擒虎的人馬前來,任忠一見,不敢交兵,倒戈投降,反引隋兵入城,以作初見首功。

這時城中百姓,亂竄逃生,可笑後主還呆呆坐在殿上,等諸將報捷;及至隋兵進城,連忙跳下御殿便走。僕射袁憲上前扯住道:“陛下衣冠御殿,料他不敢加害。”後主不從,走入后宮,謂張、孔二妃道:“北兵已來,我們一處去躲,不可失落!”左手挽了孔貴妃,右手挽了張麗華,慌忙走到景陽井邊。忽聽一派軍聲呐喊,後主道:“去不得了,同死在一處吧!”一齊跳下井去。喜是冬盡春初,井中水只打在膝下,不能淹死。隋兵搶入宮中,獲了太子與正宮,單不見後主,隋兵擒一宮女,嚇逼她說,宮人道:“適見跑至井邊,想是投井死了。”衆人聽說,都到井邊探望,見井中黑洞洞,大呼不應,軍士遂把大石打下。後主見飛石下來,急喊道:“不要打,快把繩子放下,扯起我來便了。”衆軍急取繩子放下井去,一霎時衆軍把繩子拖起,怪其太重。及拖起來,卻是三個人束在一堆,故此沈重。衆人簇擁去見韓、賀二人,後主見二人作了一揖,賀若弼笑道:“不必恐懼,不失作一歸命候耳!”著他領了宮眷,暫住德教毆,外面添軍把守。

這時晉王領兵在後,聞得後主作俘,建康已破,先著李淵、高熲進城安民。不數日,晉王遣高熲之子記室高德弘,來取美人張麗華,營後聽用。高熲道:“晉王爲元帥,伐暴救民,豈可以女色爲事?”不肯發遣。李淵道:“張麗華、孔貴妃,狐媚迷君,竊權亂政,陳國滅亡,本于二人。豈可留下禍根,再穢隋主?不如殺了,以正晉王邪念。”高熲點頭道:“是。”德弘道:“晉王兵權在手,若抗不與,恐觸其怒。”李淵不聽,叫軍士帶出張麗華、孔貴妃雙雙斬了。

這一來弄的高德弘有興而來,沒興而去。回至行官,參見晉王,竟把斬張麗華、孔貴妃之事,獨推在李淵身上,對晉王說了。晉王大驚道:“你父親怎不作主?”高德弘道:“臣與父親三番五次阻擋他,只是不依,反說我們父子備美人局,愚媚大王。”晉王聞言大怒道:“這廝可惡,他是個酒色之徒,定是看上這兩個美人,怪我去取他,故此拈酸吃醋,把兩個美人殺了,我必殺此賊子,方遂吾願!”遂立意要害李淵不題。

旦說李淵乃成紀人,後來起兵太原,稱號唐主。他係李虎之孫,李炳之子。李虎爲兩魏隴西公,李炳爲北周唐公。李淵夫人竇氏,乃周主之甥女。曾在龍門鎮破賊,發七十二箭,殺七十二人,其威名遠近皆知。當下滅陳,殺了張、孔二妃,與晉王結下深仇。那晉王兵到,勉強做個好人,把孔范等盡行斬首,以息建康民怨。收了圖籍,封好府庫,將宮內之物,給賞三軍,班師同朝,獻浮太廟。隋主大言,封晉王爲太尉,封楊素爲越國公,其子楊元感封爲開府儀同三司,賀若弼封宋公,韓擒虎縱放士卒,淫污陳宮,不與爵祿,封上柱國。高熲爲齊公,李淵爲唐公。隨征將士,俱各重賞。

自是晉王威權日盛,名望日增,奇謀秘策之土,多入冪府。重用一個宇文述,叫做小陳平,晉王曾薦他爲州刺史,因欲謀議密事,故留在府。又有左庶子張衡,一同謀議。這宇文述有一子,名叫化及,後篡位滅隋于揚州,稱許王。當時晉王與一班心腹,謀奪東宮之事。宇文述道:“大王要謀此事,還少三件大事。”晉王忙問道:“是那三件大事?”未知宇文述說出甚麽事來,且聽下因分解。

第二回 謀東宮晉王納賄~反燕山羅藝興兵

宇文述道:“大王,那第一件:皇后雖不深喜東宮,然還在兩便,必須大王做個苦肉計,動皇后之憐,激皇后之怒,以堅其心。第二件:須要一位親信大臣,言語足以取信于上,平日間進些讒言,臨期一力攛掇。這便是中外夾攻,萬無一失。第三件:廢斥東宮,是件大事,若沒罪惡,怎好廢斥?須是買他一個親信,要他首發。無事認有事,小事認大事,有了此證見,他自分辯不得。大王行了這三件事,即不怕他不廢。”晉王道:“我自準備,只要足下爲我謀之,他日功成,富貴共享。”自此晉王不惜資財,從朝中宰相起,下至僚屬,皆有厚贈,宮中宦官世侍,皆賞重賜,衹有唐公說人臣不敢私交,不受晉王禮物。

時有大理寺卿楊約,乃越公楊素之弟,與宇文述是厚交好友。一日,宇文述往拜楊約,將奇珍異寶,許多禮物送上。楊約把禮物看了,問道:“仁兄這禮物從何處得來?小弟從未嘗見這等異寶。”宇文述道:“弟乃武夫,如何有這些寶貝?此是晉王有求于兄,故托弟送上。”楊約道:“晉王之物,弟如何敢領?”宇文述道:“仁兄且收入,還有一場大富貴送與令兄,肯容納否?”楊約道:“請教。”宇文述道:“仁兄知東宮不欲令兄久矣!他日得登大位,自有所用的臣,豈肯使令兄專權乎?況權高招譖,今之低首于昆玉之下者,安知他日不危及賢昆玉乎?今幸東宮失德。主上有廢立之心,若賢昆玉在主上面前肯進言語,廢東宮而立晉王,則晉王當銘于肺腑,纔算得永遠悠久的富貴,仁兄以爲何如?”楊約道:“兄言固是,容弟與家兄圖之。”言訖,宇文述辭去。

到次日,楊約來見楊素,假作愁容,楊素忙問爲了何故,楊約道:“前日東宮護衛蘇孝慈道:‘兄長過做太子,太子道,必殺老賊。’我愁兄長者,恐遭危耳!”楊素道:“他怎奈何我?”楊約道:“太子乃將來人主,若有不測,身命所繫,豈可不作深慮?”楊素道:“據你意思,還是謝位避他?還是改心順他?”楊約道:“謝位失勢,順他不能釋怨。衹有廢他,更立一人,不惟免禍,還有大功。”楊素撫掌道:“不料你有此奇謀,出我意外。”楊約道:“這事宜這不宜遲,若太子一旦用事,禍無日矣!”楊素點頭會意。

于是楊素在隋主面前,說晉王好,東宮歹,一齊搬出。隋主十分聽信,皇后亦爲晉王所惑,她認晉王爲孝順,時時進些讒言,使太子如坐針氈。宇文述又打聽東宮有個幸臣,喚作姬戚,與段達相厚。宇文述符金寶托段達買囑姬戚,要何太子動靜。自此積毀成山,按下不表。

且說靠山王楊林,統兵五萬,直抵冀州。那領兵前來攻打冀州的大將羅藝,字廉菴,父名允剛。北齊因他功高,遠封在燕山,世襲燕公。羅允剛中年早亡,羅藝年少,就襲了燕公之職。他爲人剛勇,能使一桿滾銀槍。夫人秦氏,乃親軍護衛秦旭之女,結髮二十年,尚未生子,甚是憂悶。當時羅藝夫婦,聞秦旭父子被楊林所困,盡忠死節,夫人一哭幾絕。後聞楊堅篡位,滅了周主,羅藝得了此報,正欲復仇,遂起兵十萬,進犯河北冀州等處。忽報隋主著楊林領兵五萬前來,羅藝遂領兵前來迎敵。

那楊林的先鋒是四太保張開,七大保紀曾,二人正行,忽報羅藝兵馬擋住去路。張開聞報,飛馬嚮前,見陣前一員大將,面如滿月,髯鬚甚美,張開知是羅藝,便舉蛇矛,分心就刺,羅藝挺槍來迎,戰不數合,羅藝逼開蛇矛,扯起銀花鐧打來,正中後心,張開吐血伏鞍而走。紀曾大怒,舉斧劈來,羅藝回馬便走,紀曾在後追趕,羅藝看得親切,將坐騎一磕,那馬忽失前蹄,紀曾舞斧砍下,羅藝舉槍一晃,嚮紀曾咽喉一槍,挑于馬下。這是羅家“回馬殺手獨門槍”,羅藝揮兵殺來,有數里之遙。楊林大軍已到,聞得鐧打張開,槍挑紀曾,登時大怒。催兵前進,到了九龍山,扎下營寨。次日擺齊隊伍,親出營前對陣。

羅藝見楊林白麵黃眉,髭鬚三綹,勒馬橫槍,立于旗門之下,遂叫道:“楊林,你如何貪心不足,滅北齊,廢周主?今必欲滅你邦家,吾之願也。”楊林道:“羅將軍,你之所論,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古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而今天時在隋,故一戰而定北,再戰而平陳,四海咸平,邊疆敬服。將軍雖有舊仇,亦只好待時而動,料不能再興齊室,何不歸我大隋,老夫自當保奏將軍,永鎮燕山,世守此職:不知將軍意下如何?”羅藝聞言,想了一想,就說道:“你要俺順隋,必依俺三件事,俺就順隋;如若不依,俺誓死不降。”楊林道:“將軍,是那三件事?”羅藝道:“我雖降隋,第一件:是俺部下兵馬,須聽俺調度,永鎮燕山;第二件:俺名雖降隋,卻不上朝見駕,聽調不聽宣;第三件:凡有誅戮,得以生殺自專。”楊林笑道:“將軍,此三件乃易事耳,都在老夫身上。”遂令三軍退回十里。羅藝見楊林退兵,亦令三軍退十里。楊林道:“將軍不放心,老夫同將軍到燕山府,動表奏聞聖上,候旨下然後回去。”

羅藝大喜,同楊林幷轡而行,及到燕山府,請楊林入城,大排筵宴,款待楊林。楊林忙修表章,令差官至長安奏上,隋主聞奏,即差竇建德賫詔到燕山府來。羅藝聞之,出城迎接天使,竇建德入城,開讀詔書:

奉天承遠皇帝詔曰:今據靠山王所奏,燕公羅藝,廉明剛勇,堪爲冀北屏藩。今加封爲靖邊侯,統本部強兵,永守冀北,聽調不聽宣,生殺自專,世襲所職,無負朕意。欽哉!謝恩!

羅藝接過聖旨,大排筵宴,厚待天使,又贈楊林、竇建德金銀綵緞,次日排酒長亭,與楊林餞別,親送十里而回。

那楊林、竇建德二人回朝,尚在路中,忽報登州海寇作亂,上岸搶劫居民。楊林聞報,對竇建德道:“汝且先回復旨,老夫親往登州,勦滅海寇。”遂領兵望登州而來。那海寇聞知楊林兵到,不敢交戰,各各散去,楊林只撲個空。但見那裏人煙稀少,城池倒壞,楊林十分嘆息。就上表奏聞,自願鎮守登州。叫軍士招集民工,整治府庫,修築城垣,不一年,把登州修得十分齊整,不在話下。

再說李淵當日不受晉王禮物,晉王不喜道:“我已內外都謀成,不怕你怎的!若我如願,必殺此老賊,方消我恨。”那楊素得了晉王厚禮,百般謗毀太子,又知文帝懼內,最聽婦人讒言,每每乘內宴時,在皇后面前,稱揚晉王賢孝,挑撥獨孤皇后。婦人見識淺簿,認以爲真,常在文帝面前,冷言冷語,弄得文帝十分猜疑,常常遣人打聽太子消息。

到開皇三年十月,有東宮幸臣姬戚出首太子,說:“東宮叫師姥卜吉凶,道聖上忌在十八年,此期速矣!又于廄中養馬千匹,欲謀悖逆之事。”文帝聞言,料事已真,不覺大怒。即召太子,太子跪在殿下,宣讀詔書,廢太子爲庶人,立晉王爲太子,宇文述爲護衛。東宮舊臣唐今臣、鄒文勝等,皆被楊素誑奏斬首。朝廷側目,無敢言者。大夫袁旻,與文林郎楊孝政同奏道:“父子乃天性至親,今陛下反聽讒言,有傷天性。況太子這事,又無實據,今依臣奏,將楊素、姬戚以誣罪太子之事反坐,伏乞陛下邊斬楊素等,朝野肅清,臣等幸甚。”文帝聞奏大怒,將楊、袁二臣,幷皆拿下,再無敢言者。

衹有李淵上疏道:“太子所謀事情,俱無實據,又無對證。今既廢黜,不可加罪,還宜憫恤。”文帝覽疏,雖不全聽,卻給太子五品俸祿,終養于內苑。晉王見李淵這疏,一時大怒,即召宇文述、張衡什儀道:“這李淵明明是爲斬張麗華之故,恐我懷恨,怕我爲君,故上這疏。必須殺此老賊,你我方得安穩!”張衡道:“殺李淵有何難哉!”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造流言李淵避禍~當馬快叔寶聽差

晉王忙問道:“欲殺李淵,如何不難?”張衡道:“主上素性猜忌,常夢洪水淹沒部城,心中不悅。前日郕公李渾之字,名喚洪兒,聖上疑他名應圖讖,叫他自盡。如今可散布流言,說淵洪從水,卻是一體,未有不動疑者!主上聽信謠言,恐李淵難免殺身之禍。”晉王大喜。自此張衡暗布流言,道:“李子結實幷天下,楊主虛花沒根基。”又道:“日月照龍舟,淮南逆水流,掃盡楊花落,天子季無頭。”初時鄉村亂說,後來街市傳喧,巡城官禁約不住,漸漸傳入禁中。

晉王故意奏道:“里巷妖言,大是不祥,乞行禁止。”文帝聽了,甚是不悅,但心中疑在李渾身上,不以李淵爲意。登時發下聖旨,把李渾合家五十二口,拿赴市曹斬首。又有晉王心腹方上安伽佗奏道:“李氏當爲天子。皇上可盡殺姓李之人。”丞相高熲奏道:“主上若專務殺戳,反致人心動搖,大爲不可。如主上有疑,可將一應姓李的不用便了。”此時蒲山公李密,與楊素相交最厚,楊素要保全李密,遂贊美高熲之言,暗叫李密退避(按李密後兵反金墉,稱魏公)。其時在朝姓李者,皆解兵權歸田里,李淵也趁這勢乞回太原,聖旨準行,令他爲太原留守,刻日起程。

晉王聞李淵解任,謂張衡道:“計策雖好,只是不能殺他。”宇文述道:“殿下若不肯饒他,臣有一計,把他全家不留一個。”晉王大喜道:“計將安出?”宇文述道:“只須點東宮驟騎,命臣子化及,悄悄出城,到臨潼山埋伏,扮作強人,把他父子一齊殺絕,豈不乾淨!”晉王拍掌道:“如此甚妙,但他是個武官,必須一個勇士方好。”宇文述道:“臣子足矣!若殿下親行,何愁這事不成?”晉王歡喜,依計而行。

且說唐公見聖旨允奏,心中大喜,收拾起程。著宗弟豐道宗,長子建成,帶領了四十名家將,押著夫人小姐車輦。雖夫人身懷六甲,將及分娩,也顧不得。遂一齊上路,望太原進發,不表。

且說秦叔寶久居山東歷城縣,學得一身好武藝,有萬夫不當之勇,專打不平,好出死力,不顧口舌,寧夫人屢次戒他,幸家中還有積蓄,叔寶性情豪爽,濟困扶危,結交好漢,因此人稱爲“小孟嘗”。他祖上傳留下來一件兵器,是兩條一百三十斤鍍金熟銅鐧。娶妻張氏,賢德無比。最和他相好的是濟南捕快都頭,姓樊名虎,號建威,也有三五百斤氣力。與叔寶結交往來,如一個人相似。又一個豪傑,姓王名勇,字伯當,此人胸襟灑落,器宇軒昂,且武藝絕倫,時時與叔寶議論,輒自嘆服。還有兩人,就是歷城東門頭開鞭杖行的賈閏甫,夥計柳周臣,他兩個不但全身武藝,還有一樁好處,就是過往豪傑,無不交結,叔寶每每與他們往來。

當時青齊一帶,連年荒旱,又兼盜賊四起,本府刺史劉芳,出了告示,招募有勇謀的充當本府捕快。這一日,叔寶正在賈閏甫家閒話,只見樊虎忽走來對叔寶道:“今日州裏發下告示,新招有勇謀的充當捕快,小弟在本官面前,贊哥哥做人慷慨,智勇雙全。本官歡喜,就著小弟奉屈哥哥,不知哥哥意下如何?”叔寶道:“我想身不役官爲貴。況我纍代將門,若得志斬將搴旗,開疆拓土,也得耀祖榮宗。若不然,守幾畝田園,供養老母,村酒野蔬,亦可與知己談心。奈何充當捕快,聽人使喚,拿得賊是他的功,起得贓是他的錢,至于盡心竭力,拿著賊盜,他暗地得錢賣放了,反坐個誣良的罪名。若一味掇臀捧屁,狐假虎威,詐害良民,這便是畜生所爲。你想這捕快,勸我當他則甚。”言訖,遂怫然回去。

樊虎見叔寶去了,自想:“在官府面前,誇了口,不料他不肯。我今再往他家去說,且看他如何。”遂走到秦家來。只見寧夫人在堂前,樊虎作了揖,把前事一一告訴,又把叔寶推辭的話,述了一遍。寧夫人道:“做官也非容易,祖上有甚蔭襲,也想將就靠他。”樊虎道:“一刀一槍的事業,誰不願爲?奈時機未至,只得將就從權,哥哥偏偏不肯!”忽叔寶從裏面走出來道:“母親不要聽他。”寧夫人道:“你雖志大,但樊哥哥的話,我想也是。且由此出身,也未可知。況你祖也是東宮衛土出身,從來人不可料,不宜固執。”叔寶是個孝順的,只得諾諾連聲道:“是。”樊虎見允了,道:“如此,明日我來約會哥哥同去。”次日兩人同見刺史,刺史問道:“你是秦瓊麽?”叔寶道:“小人就是秦瓊。”刺史又道:“我聞你是個豪傑,今就與你做個都頭,你須小心任事。”叔寶叩謝了出來。

樊虎道:“哥哥當差,須要好腳力。”叔寶道:“如此,我們就到賈閏甫行中去看看。”二人徑到行內,賈閏甫拱手道:“恭喜,恭喜,還不曾奉賀。”叔寶道:“何喜要賀?不過奉母命耳!但今新充差役,恐早晚有差,要尋個腳力,故特專到你這邊來。”閏甫道:“昨日新到了四百匹馬,就憑秦兄選擇便了。”言訖,就引二人到後面來看,果然到了四百匹好馬。賈閏甫、樊虎兩個道這一匹好,那一匹強。叔寶只不中怠,踱來踱去,忽聽後邊槽頭馬嘶,叔寶舉目觀看,卻是一匹羸瘦黃驃馬,身子雖高八尺,卻是毛長筋露。叔寶問道:“此馬如何這般瘦?”閏甫道:“這馬是關西客販來,到此三月,上料餵養,只是落膘不起,誰肯要它?那客人不肯眈擱、小弟這裏稱了三十兩馬價與他,兩月前起身去了。此馬又養了兩月,仍是這樣羸瘦。”

叔寶就到槽邊細看,那馬一見叔主,把領鬃毛一扇,雙眼圓睜,卓犖之狀,如見故主一般。叔寶知是一匹好馬,就對閏甫道:“此馬待弟牧養了吧?”樊虎笑道:“哥哥如何要這匹瘦馬?”叔寶微笑不言。賈閏甫道:“既然叔寶兄愛此坐騎,即當相贈。”遂備酒與叔寶相賀,盡醉而散。

叔寶帶這匹黃驃馬回家,不上十月,養得十分肥潤,人人皆誇獎叔寶好眼力。叔寶奉公緝盜,遠近誰不羨慕,都願和他結交,因此山東一省,皆知叔寶是個豪傑。

一日劉刺史發下一起盜犯,律該充軍,要發往平陽驛、潞州府收管。恐山西地面有失,當堂就點了叔寶、樊虎二人押解,樊虎解往平陽驛進發,秦瓊解往潞州投遞。叔寶忙回家中,收拾行李,拜別母親妻子,同樊虎將一起人犯,解到長安司掛號,然後嚮山西進發。

這時正值暮秋天氣,西風颯颯,一日行到長安道上,離長安五十里,有一山名臨潼山,十分險峻,上有伍相國神祠。叔寶對樊虎道:“我聞伍子胥,昔日身爲明輔,挾制諸侯,臨潼會上,舉鼎千斤,名震海宇。今山上有祠,我欲上去瞻仰一番,你可代我押著人犯,到臨潼關外等我。”樊虎應諾,就把人犯帶過崗子,自到關口去了。不知叔寶在臨潼山上又作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臨潼山秦瓊救駕~承福寺唐公生兒

那叔寶見樊虎去了,就行到臨潼山上,見殿宇蕭條,人煙冷落。下馬進廟,拜了神聖,站起來,見神像威儀,十分欽仰。閒玩之際,不覺困倦,就在神前打睡片時,不表。

且說李淵辭朝起程,來到臨潼山植樹崗地方,日方正午,李道宗和李建成行到林中,忽聽林中呐喊一聲,奔出無數強人來,都用黑煤塗面,長槍闊斧,攔住去路,高聲叫道:“快留下買路錢來!”建成吃了一驚,回馬跑往原路。還是李道宗膽大,喝道:“你這般該死的男女,豈不知咱家是隴西李府,敢來阻截道路!”說罷,拔出腰刀便砍,那些家丁都拔短刀相助。那建成驟馬跑回,對唐公道:“不好了!前面儘是強人,圍住叔父要錢買路。”唐公道:“怎麽輦轂之下,就有盜賊?”一面叫家將取過方天畫戟,又令建成護著家眷,卻要上前。不料後面又有強人示來,唐公不敢上前,先自保護家眷要緊,那賊人一齊逼近,唐公大吼一聲,擺開畫戟,同家將左衝右突,衆賊雖有著傷,死不肯遲。那晉王與宇文父子,閃在林中,見唐公威武,兵丁不敢近身,晉王就用青紗蒙面,手提大刀,衝殺過來。宇文父子隨後夾攻,把李淵團團圍住,十分危急,這話慢說。

且說叔寶在伍員廟中正要睡去,忽聽廟外有人馬喊殺之聲,好生驚異。他自己平時乘坐的黃驃馬在一廂嘶鳴不已,似有奔馳之勢。叔寶上馬,奔至半山,山下煙塵四起,喊殺連天,叔寶勒馬一望,貝見無數強人,圍住了一起官兵,在那邊廝殺。叔寶一見,把馬一縱,借那山勢衝下來,厲聲高叫道:“響馬不要逞強,妄害官員!”只這聲,恰似迅雷一般,衆強人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只見是一個人,那裏放在心上?及到叔寶來至垓心,方有三五個來抵敵,叔寶手起鐧落,一連打死十數人。那唐公正在危急,聽得一聲喝響,有數人落馬,見一員壯士,撞圍而入,頭戴范陽氍笠,身穿皂色箭衣,外罩淡黃馬褂,腳登虎皮靴,坐著黃驃馬,手提金裝鐧,左衝右突,如弄風猛虎,醉酒狂狼。戰不多時,叔寶順手一鐧,照晉王頂上打來,晉王眼快,把身一閃,那鐧梢打中他的肩上,晉王負痛,大叫一聲,敗下陣去,宇文化及見晉王著傷,忙勒回馬,保晉王逃走。衆人見晉王受傷,也俱無心戀戰,被叔寶一路打來,四散逃散。

叔寶拿住一人問道:“你等何處毛賊,敢在此地行劫?”那人慌了道:“爺爺饒命!只因東官太子與唐公不睦,故扮作強人,欲行殺害。方纔老爺打傷的,就是東宮太子。求爺爺饒命。”叔寶聽了,嚇出一身冷汗,便喝道:“這廝胡言,饒你狗命,去吧!”那人抱頭鼠審而去。叔寶自思太子與唐公不睦,我在是非叢裏,管他怎的,若再遲延,必然有禍。遂放開坐騎,嚮前跑去。

那唐公脫離虎口,見壯士一馬跑去,忙對道宗道:“你快保護家小,待我趕去謝他。”遂急急趕去,大叫道:“壯士,請住,受我李淵一禮。”叔寶只是跑。李淵趕了十餘里,叔寶見唐公不捨。只得回頭道:“李爺休追,小人姓秦名瓊。”把手搖上兩搖,將馬一夾,如飛去了。唐公再欲追趕,奈馬是戰乏的,不能前進。只聽得風送鸞鈴響處,他說一個瓊字;又見他把手一搖,錯認爲“五”,就把它牢牢記在心上。

正要回馬。忽見塵頭起處,一馬飛來。唐公道:“不好!這廝們又來了!”急忙扯滿雕弓,颼的照面一箭射去,早見那人雙腳騰空,翻身落馬。又見塵頭起外,來的乃是自家家將。唐公對道宗道:“幸虧了壯士,救我一家性命,此恩不可忘了!”言訖,又見幾個大漢,與種莊稼的農夫,趕到馬前啼哭道:“不知小人家主,何事觸犯老爺,被老爺射死?”唐公道:“我幷未射死你家主。”衆人道:“適喉下拔出箭來,現有老爺名號。”唐公想道:“呀!是了!方纔與一班強盜廝殺方散,恰遇你主人飛馬而來,我道是響馬餘黨,誤傷你家主人。你主人姓甚名誰?我與你白銀百兩,買棺收殮回籍,待我前面去,多做功德,超度他便了。”家人道:“俺主人乃潞州單道便是,二賢莊人,今往長安販緞回來,被你射死,誰要你的銀子?俺還有二主人單二員外,名通,號雄信,他自會嚮你討命的。”唐公道:“死者不能復生,教我也無可奈何。”衆人不理,自去買棺收殮,打點回鄉,不表。

唐公行至車輦下,問說:“夫人受驚了!賊今退去,好趕路矣!”遂一齊起行。夫人因受驚忍,忽然腹痛,待要安頓,又沒個驛遞。旁邊有座大寺,名曰承福寺,只得差人到寺中說,要暫借安歇。本寺住持法名五空,忙呼集衆僧,迎接進殿。唐公領家眷在附近後房暫住,叫家將巡哨,以防不虞。自己帶劍觀書。到三更時候,忽有侍兒來報:“夫人分娩世子了。”李淵大喜。這誕生的世子就是後來勸父舉兵,開基立業,神文聖武大唐太宗皇帝。到天明時,參拜如來,衆僧叩賀。唐公道:“寄居分娩,污穢如來道場,罪歸下官,何喜可賀?怎奈夫人已經分娩,不勝路途辛苦,欲要再借上刹,寬住幾時,如何?”五空道:“貴人降世,古刹生光,何敢不留!”唐公稱謝。

一日,唐公在寺中閒玩,見屏上有聯一對,上寫道:“寶塔淩雲,一日江山,無邊清淨;金燈代月,十方世界,何等悠閒!”側邊寫“汾陽柴紹題”。唐公見詞義深奧,筆法雄勁,便問五空道:“這柴紹是甚人?”五空道:“這是汾陽縣柴爺公子,嚮在寺內讀書,偶題此聯。”唐公道:“如今可在此間麽?”五空道:“就在寺左書齋裏。”唐公道:“你可領我去看。”

五空就引唐公嚮柴紹書房而來。只見一路蒼松掩映,翠竹參天。到了門首,五空嚮前叩門。見一書童啓扉,問是何人。五空道:“是太原唐公,特來相訪。”柴紹聽得,即忙迎接,請入書齋。柴紹下拜道:“久違年伯,不知駕臨,有失遠迎。”唐公扶起敘坐,彼此閒談。唐公看柴紹雙眉入鬢,鳳眼朝天,語言洪亮,氣宇軒昂,心內歡喜。唐公詢知未有妻室,便對柴紹道:“老夫有一小女,年已及笄,尚未受聘。意欲托住持爲媒,以配賢契,不知賢契意下如何?”柴紹道:“小姪寒微,蒙年伯不棄,敢不如命?”唐公大喜,回至方丈,對夫人說知,即令五空爲媒,擇日行聘。在寺半月有餘,竇夫人身體已健,著五空通知柴紹,收拾起行。柴紹將一應事體,托了家人,自隨唐公往太原就親去了。按下不表。

且說叔寶單騎跑到關口,方纔住鞭,見樊虎在店,就把這事說了一遍。到次日早飯後,匆匆分了行李,各帶犯人分路去了,這叔寶不止一日,到了潞州,住在王小二店中。就把犯人帶到衙門,投過了文,少時發出來,看禁子把人犯收監,回批候蔡太爺往太原賀唐公回來纔發,叔寶只得到店中耐心等候。

不想叔寶量大,一日三餐,要吃斗米。王小二些小本錢,連入帶馬,只二十餘天,都被吃完了。小二就嚮叔寶說道:“秦爺,小人有句話對爺說,猶恐見怪,不敢啓口。”叔寶道:“俺與你賓主之間,有話便說,怎麽見怪?”小二道:“只因小店連月沒有生意,本錢短少,菜蔬不敷。我的意思,要問秦爺預支幾兩銀子,不知可使得麽?”叔寶道:“這是正理,我就取出與你。”就走入房去,在箱裏摸一摸,吃了一驚。你道叔寶如何吃驚?卻有個緣故:因在關口與樊虎分行李時,急促了些,有一宗銀子,是州裏發出做盤費的,庫吏因樊虎與叔寶交厚,故一總兌與樊虎。這宗銀子,都在樊虎身邊:及至匆匆分別,行李文書,件件分開,衹有銀子不曾分得。心內躊躇,想起母親要買潞綢做壽衣,十兩銀子,且喜還在箱內,就取出來與小二道:“這十兩銀子,交與你寫了收帳。”小二收了。

又過數日,蔡刺史到了碼頭,衙役出郭迎接,刺史因一路辛苦,乘煖轎進城。叔寶因盤纏短少,心內焦躁,暗想他一進衙門,事體忙亂,難得稟見了,不如在此路上稟由爲是,只得當街跪下喊道:“小的是山東濟南府的解差,伺候太爺回批。”蔡刺史在轎內,半眠半醒,那裏有答應?從役喝道:“太爺難道沒有衙門?卻在這裏領回批?還不起去!”言訖,轎夫一發走得快了。

叔寶起來,又想我在此一日,多一日盤費,他若幾日不坐堂,怎麽了得!就趕上前要再稟,不想性急力大,用手在轎槓上一把,將轎子拖了一側,四個轎夫,兩個扶轎的,都一閃撐支不住。幸喜太爺正睡在轎裏,若是坐著,豈不跌將出來?刺史大怒道:“這等無禮,叫皂隸扯下去打!”叔寶自知禮屈,被皂隸按翻了,重打二十。

叔寶被責,回到店中,挨過一夜,到天明,負痛夾府中領文。那蔡知府甚是賢能,次日升堂,把諸事判斷極明。叔寶候公事完了,方纔跪下稟道:“小的是濟南府劉爺差人,伺候老爺批文回去。”叔寶今日怎麽說出劉爺,因刺史與劉爺是個同年好友,是要望他周全的意思。果然那蔡刺史回嗔作喜道:“你就是濟南劉爺的差人麽?昨日魯莽得緊,故此責你幾板。”遂喚經承取批過來簽押,叫庫吏取銀三兩,付與叔寶道:“本府與你老爺是同年,念你千里路程,這些小賞你爲路費。”叔寶叩頭謝了,接著批文銀兩,出府回店。

小二看見叔寶領批文回來,滿臉堆笑道:“秦爺批文既然領來,如今可把帳算算何如?”叔寶道:“拿帳來。”小二道:“秦爺是八月十六到的,如今是九月十八,共三十二天,前後兩日不算,共三十日。每日卻是六錢算的,該十八兩銀,前收過銀十兩,尚欠八兩。”叔主道:“這三兩是太爺賞的,也與你吧!”小二道:“再收三兩,還欠五兩,乞秦爺付足。”叔寶道:“小二哥且莫忙,我還未去,因我有個朋友,到澤州投文,盤纏銀兩,都在他身邊,等他來會我,纔有銀子還你。”小二聽了這話,即時變臉,暗想:“他若把馬騎走了,叫我那裏去討這銀子?莫若把他的批文留住,倒是穩當。”就嚮叔寶笑道:“秦爺既不起身回去,這批文是要緊的,可拿到裏面,交拙荊收藏,你也好放心盤桓。”

叔寶不知是計,就將批文遞與王小二收了。自此日日去到官塘大路,盼望樊虎到來。望了許久,不見樊虎的影子。又被王小二冷言冷語,受了醃臢之氣。所叫茶飯,不是宿的,就是冷的。一日晚上回來,見房中已點燈了,嚮前一看,見裏面猜三喝五,擲色飲酒。王小二跑出來道:“秦爺不是我有心得罪。因今日來了一夥客人,是販珠寶古董的,見秦爺房好要住,你房門又不鎖,被他們竟把鋪蓋搬出來,說三五日就去的,我也怕失落行李,故搬到後面一間小房內,秦爺權宿數夜,待他們去了,依舊移進。”叔寶此時人貧志短,便說道:“小二哥,屋隨主便,怎麽說出這等話來!”小二就掌燈引叔寶轉彎抹角,到後面一間破屋裏,地上鋪著一堆草,那鋪蓋丟在草上,四面風來,燈見也沒處掛。叔寶見了,悶悶不樂。小二帶上門,就走了出去,叔寶把金鐧用指一彈,作歌道:

旅舍荒涼風又雨,英雄守困無知己;平生彈鋏有誰知?盡在一鄉長嘆裏!

正吟之間,忽聞腳步到門口,將門搭鈕反扣了。叔寶道:“你這小人,我秦瓊來清去白,焉肯做此無恥之事?況有批文鞍馬在你家,難道走了不成?”外邊道:“秦爺切勿高聲,妾乃王小二之妻柳氏。”叔寶道:“你素有賢名,今夜來此何干?”柳氏道:“我那拙夫,是個小人,出言無狀,望秦爺海涵些兒。我丈夫睡了,存得晚飯在此,還有數百文錢,送秦爺買些點心吃,晚間早些回寓。”叔寶聞言,不覺落下幾點淚來,道:“賢人,你就好似淮陰的漂母,恨我他日不能如三齊王報答千金耳!若得僥幸,自當厚報。”柳氏道:“我不敢比漂母,豈敢望報?”說罷,把門鈕開,將飯籃放在地上,竟自去了。

叔寶將飯搬進,見青布條穿著三百文錢,籃中又有一碗肉羹。叔寶只得吃了,睡到天色未明,又走到大路,盼望樊虎。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秦叔寶窮途賣駿馬~單雄信交臂失知音

叔寶望樊虎不來,又過幾日,把三百文錢都用盡了,受了小二無數冷言冷語,忽然想道:“我有兩條金裝鐧,今日窮甚,可拿到典鋪裏,押當些銀子,還他飯錢,也得還鄉,待異日把錢來贖回未遲。”主意定了,就與小二說了,小二歡喜。叔寶就走到三義坊當鋪裏來,將鐧放在櫃上。當鋪的人見了道:“兵器不當,只好作廢銅稱!”叔寶見管當的裝腔,沒奈何,說道:“就作廢銅稱吧!”當鋪人拿大秤來稱,兩條鐧,重一百二十八斤,又要除些折耗,四分一斤,算該五兩銀子,多要一分也不當。叔寶暗想道:“四五兩銀子,如何能濟得事?”依舊拿回店來。

王小二見了道:“你說要當這兵器還我,怎麽又拿了回來?”叔寶托辭應道:“鋪中說,兵器不當。”小二道:“既如此,你再尋甚麽值錢的當吧。”叔寶道:“小二哥,你好呆,我公門中道路,除了這隨身兵器,難道有金珠寶物帶在身邊不成?”小二道:“既如此,你一日三餐,我如何顧得你,你的馬若餓死了,也不干我事。”叔寶道:“我的馬可有人要麽?”小二道:“我們潞州城裏,都是用腳力的,馬若出門,就有銀子。”叔寶道:“這裏馬市在那裏?”小二道:“就在兩門大街上,五更開市,天明就散。”叔寶道:“明早去吧。”

叔寶到槽頭看馬,但見馬蹄穿腿瘦,肚細毛長,見了叔寶,搖頭流淚,如嚮主人說不出話的一般。叔寶眼中流淚,叫聲:“馬呵……”要說話,口中噎塞,也說不出,只得長嘆一聲,把馬洗刷一番,割些草與它吃,這一夜,叔寶如坐針氈,睡到五更時分,把馬牽出門,走到西市。那馬市已開,但見王孫公子,往來不絕,見著叔寶牽了一匹瘦馬,都笑他:“這窮漢,牽著劣馬,來此何干?”叔寶聞言,對著馬道:“你有山東時,何等威風!如何今日就如此垂頭落頸?”又把自己身上一看道:“我今衣衫襤褸,也是這般模樣。只爲少了幾個店帳,弄得如此,何況于你?”遂長嘆一聲,見市上沒有人睬他,就把馬牽回。

他因空心出門,一時打著睡眼。順腳走過馬市時,城門大開,鄉下人挑柴進城來賣,那柴上還有些青葉,馬是餓極的,見了青葉,一口撲去,將賣柴的老兒衝了一交,喊叫起來,叔寶如夢中驚覺,急去扶起老兒。那老兒看著馬問道:“此馬敢是要賣的,這市上人那裏看得上眼!這馬膘雖瘦了,纏口實是硬掙,還算是好馬。”叔寶聞言歡喜道:“老丈,你既識得此馬,要到那裏去賣?”那老兒道:“‘賣金須嚮識金家。’要賣此馬,有一去處,包管成交。”叔寶大喜道:“老丈,你同我去賣得時,送你一兩茶金。”老兒聽說歡喜道:“這西門十五里外,有個二賢莊,莊上主人姓單號雄信,排行第二,人稱他爲二員外,常買好馬送朋友。”叔寶聞言,如醉方醒,暗暗自悔,失了檢點。在家時聞得人說,潞州單雄信,是個招納好漢的英雄,今我怎麽到此許久,不去拜他,如今衣衫襤褸,若去拜他,也覺無顔。又想道:“我今只認作賣馬的便了!”就叫老丈引進。

那老兒把柴寄在豆腐店,引叔寶出城,行了十餘里路,見一所大莊院,古木陰森,大廈連雲。這莊上主人,姓單名通,號雄信,在隋朝是第十八條好漢。生得面如藍靛,髮似朱砂,性同烈火,聲若鉅雷,使一根金釘棗陽槊,有萬夫不當之勇,專好交結豪傑,處處聞名。收買亡命,做的是沒本營生,各處劫來貨物,盡要坐分一半。凡是綠林中人,他只一枝箭傳去,無不聽命,所以十分富厚。

一日他閒坐廳上,只見蘇老走到面前,唱了個喏,雄信回了半禮。蘇老道:“老漢今日進城,撞著一個漢子,牽匹馬賣。我看那馬雖瘦,卻是千里龍駒,特領他來,請員外出去看看。”雄信遂走出來。叔寶隔溪一望,見雄信身長一丈,面若靈官,青臉紅鬚,衣服齊整。覺得肉身不像個樣,便躲在材後,雄信走過橋來,將馬一看,高有八尺,遍體黃毛,如純金細卷,幷無半點雜色。雙手用力嚮馬背一按,雄信膂力最大,這馬卻分毫不動。看完了馬,方與叔寶見禮道:“這馬可是足下要賣的麽?”叔寶道:“是。”雄信道:“要多少價錢?”叔寶道:“人貧物賤,不敢言價,只賜五十兩足矣!”雄信道:“這馬討五十兩不多,只是膘跌太重,不加細料餵養,這馬就是廢物了。今見你說得還好,咱與你三十兩吧。”言訖,就轉身過橋去了。

叔寶無奈,只得跟進橋來,口裏說過:“憑員外賜多少罷了。”雄信到莊,立在廳前,叔寶站于月臺旁邊,雄信叫手下人把馬牽到槽頭,上了細料,因問叔寶道:“足下是那裏人?”叔寶道:“在下是濟南府人氏。”雄信聽得濟南府三字,就請叔寶進來坐下,因問道:“濟南府咱有一個慕名的朋友,叫做秦叔寶,在濟南府當差,兄可認得否?”叔寶隨口應道:“就是在下……”即住了口。雄信失驚道:“得罪。”遂走下來。叔寶道:“就是在下同衙門朋友。”雄信方立住道:“既如此!失瞻了!請問老兄高姓?”叔寶道:“姓王。”雄信道:“小弟要寄個信與秦兄,不知可否?”叔寶道:“有尊札盡可帶得。”雄信入內,封了二兩程儀,潞綢兩匹,幷馬價,出廳前作揖道:“小弟本欲寄一封書,托兄奉與叔寶兄,因是不曾會面,恐稱呼不便,只好煩兄道個單通仰慕之意罷了!這是馬價三十兩。另具程儀三兩,潞綢兩匹,乞兄收下。”叔寶辭不敢收,雄信致意送上,叔寶只得收了。雄信留飯,叔寶恐露自己名聲,急辭出門。蘇老兒跟叔寶到路上,叔寶將程儀拈了一錠,送與蘇老,那蘇老歡喜稱謝去了。

叔寶自望西門而來,正是午牌時分,此時腹中饑餓,走入酒店來,見是三間大廳,擺著精緻桌椅,兩邊廂房,也有座頭。叔寶就走到廂房,揀了座頭坐下,把銀子放在懷內,潞綢放在一邊,酒保擺上酒肴,叔寶吃了幾杯。只見店外來有兩個豪傑,後面跟些家人進來。叔寶一看,卻認得一個是王伯當,連忙把頭別轉了。

你道這王伯當是何等人,他乃金山人氏,曾做武狀元。若論他武藝,一枝畫戟,神出鬼沒,論他箭法,百發百中。只因他見奸臣當道,故此棄官,遊行天下,交結英雄,這一個是長州人,姓謝名映登,善用銀槍,因往山西探親,遇見王伯當,同到店中飲酒。叔寶回轉頭,早被伯當看見,便問道:“那位好似秦大哥,爲何在此?”就走入廂房,叔寶只得起身道:“伯當兄,正是小弟。”伯當一見叔寶這般光景,連忙把自己身上綉花戰襖脫下,披在叔寶身上道:“秦大哥,你爲何到此,弄得這樣?”當下叔寶與二人見過了禮,方把前事細說一遍,又道:“今早牽馬到二賢莊,賣與單雄信,三十兩銀子,他問起賤名,弟不與他說。”伯當道:“雄信既問起兄長,兄何不道姓名與他?他若知是兄長,休說不收兄馬,定然還有厚贈,如今兄同小弟再去便了。”叔寶笑道:“找若再去,方纔便道姓名與他了。如今賣馬有了盤費,回到下處,收拾行李,就要起身回鄉了。”

伯當道:“兄不肯去,弟也不敢們強,兄長下處,卻在何處?”叔寶道:“在府前王小二店內。”伯當道:“那王小二是潞州城衛著名的勢利小人,對兄可曾有不到之處?”叔寶因感柳氏之賢,不便在兩個朋友面前說王小二的過錯,便道:“二位兄長,那王小二雖屬炎涼,他夫婦二人,在我面上還算周到。”伯當聽了點頭,便叫酒保擺上酒饌暢飲,于是三人作別,伯當、映登二人往二賢莊去了。

叔寶回到下處,小二見沒有了馬,知是賣了,便道:“秦爺,這遭好了!”叔寶聽了不言語,把飯銀算還于小二,取了批文,謝別柳氏,收拾行李,把雙鐧背上肩頭。又恐雄信追來,故此連夜出城,往山東而去。

那王伯當、謝映登到二賢莊,雄信出迎,伯當道:“單二哥,你今日做了不妙的事了!”雄信忙問何事,伯當道:“你今日可曾買一匹馬麽?”雄信道:“馬不是假的,二位如何得知?”伯當道:“方纔賣馬的對我說道,說你貪小利,失了名望的人了!”雄信道:“他不過是個好手,有何名望?”伯當道;“他名望比別個不同些兒,你可知道他的名姓否?”雄信道:“我問他,他說是濟南府人姓王;我便問起秦叔寶,他說是他的同班,我就央他進裏坐。”伯當聞言哈哈大笑道:“可惜你當面錯過,他正是‘小孟嘗秦叔寶’。”雄信吃驚道:“呵呀,他爲何不肯通名,如今在那裏?”伯當道:“就在府前王小二店內。”

雄信就要趕去,伯當道:“天色已晚,趕進城來不及了,明早去吧。”雄信性急,與二人吃了一夜酒,天包微明,就上馬趕到小二店前下馬,問小二道:“有名望的山東秦爺,可在店麽?”小二道:“秦爺昨晚起身去了。”

雄信聞言,就要追趕,忽見家將跑來叫道:“二員外,不好了!大員外在楂樹崗被唐公射死,如今棺木到莊了。”雄信聞言大哭道:“伯當兄,弟今不得去趕叔寶兄弟,請兄多多致意,代爲請罪。”說罷飛馬回去了。伯當、映登辭別回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樊建威冒雪訪良朋~單雄信揮金全義友

再說叔寶恐雄信趕來,走了一夜,自覺頭昏,硬著身子又走十餘里。不料腳軟,不能前進,見路旁有一東嶽廟,叔寶奔入廟來,要去拜臺上坐坐。忽然頭昏,仰後一交,豁喇一聲,倒在地上,肩上雙鐧,竟把七八塊磚都打碎了。驚得道人慌忙來扶,那裏扶得他動?只得報知觀主。這觀主姓魏名徴,維揚人氏,曾做過吉安知州,因見奸臣當道,掛冠修行,從師徐洪客在此東嶽廟住。半月前,徐洪客雲遊別處去了。

當下魏徴聞報,連忙出來,見叔寶倒在地上,面紅眼閉,口不能言,就與叔寶診脈,便道:“你這漢子,只因失饑傷飽,風寒入骨,故有此癥。”叫道人煎金銀花湯一服藥,與叔寶吃了,漸漸能言。魏徴問道:“你是何處人氏?叫什麽名字?”叔寶將姓名幷前事說了一遍。魏徴道:“兄長,既如此,且在敝觀將養,等好了再回鄉不遲。”便吩咐道人,在西廊下打鋪,扶叔寶去睡了。魏徴日日按脈用藥與叔寶吃。

過了幾天,這一日,道人擺正經堂,只等員外來,就要開經。你道這法事是何人做的?原來就是單雄信,因哥哥死了,在此看經。霎時雄信到了,在大殿參拜聖像,只見家丁把道人打嚷,雄信喝問何故,家丁道:“可惡這個道人,昨日吩咐他打掃潔淨,他卻把一個病人,睡在廊下,故此打他。”雄信大怒,叫魏徴來問。魏徴道:“員外有所不知,這個人是山東豪傑,七日前得病在此,貧道怎好趕他?”雄信道:“他是山東人,叫什麽名姓?”魏徴道:“他姓秦,名瓊,號叔寶。”雄信聞言大喜,跑到廊下。此時叔寶見雄信來,恨不得有個地洞也爬下去。

雄信趕到眼前,扯住叔寶的手,叫聲:“叔寶哥哥,你端的想殺了單通也!”叔寶回避不得,起來道:“秦瓊有何德能,蒙員外如此見愛?”雄信捧住叔寶的臉,看他形狀,不覺淚下道:“哥哥,你前日見弟,不肯實說,後伯當兄說知,次早趕至下處,不料兄長連夜長行,正欲追兄,忽遭先兄之變,不得趕來。誰知兄落難在此,皆單通之罪了!”叔寶道:“豈敢,弟因貧困至此,于心有愧,所以瞞了仁兄。”雄信叫家丁扶秦爺洗澡,換了新衣,吩咐魏徴自做道場。又叫一乘轎子,擡了叔寶。雄信上馬,竟回到二賢莊。

叔寶欲要敘禮,雄信扯住道:“哥哥貴體不和,何必拘此故套?”即請醫生調治,不消半月,這病就治好了。雄信備酒接風,叔寶把前事細說一遍,雄信把親兄被唐公射死告知,叔寶十分嘆息,按了不表。

卻說樊虎到澤州,得了回文,料叔室亦已回家,故直回濟南府,完了公干。聞叔寶尚未回來,就到了秦家,安慰老太太一番。又過了二月,不見叔寶回來,老太太十分疑惑,叫秦安去請樊虎來。老太太說道:“小兒一去,將近三月,不見回來,我恐怕他病在潞州。今老身寫一封書,欲煩太爺去潞州走一遭,不知你意下如何?”樊虎道:“老伯母吩咐,小姪敢不從命,明日就去。”接上書信,秦母取出銀子十兩做路費,樊虎堅辭不受,說:“叔寶兄還有銀在姪處,何用伯母費心?”遂離秦家,入衙告假一月,次日起程,嚮山西潞州府來。

行近潞州,忽然彤雲密佈,朔風緊急,落下一天雪來。樊虎見路旁有座東嶽廟,忙下馬進廟避雪。魏徴一見問道:“客官何來了有何公干?”樊虎道:“我是山東來的,姓樊名虎,因有個朋友來到潞州,許久不回,特來尋他。今遇這樣大雪,難以行走,到寶觀借坐一坐。”魏徴又問道:“客官所尋的朋友,姓甚名誰?”樊虎道:“姓秦,名瓊,號叔寶。”魏徴笑道:“足下,那個人,遠不過千里,近只在眼前。”樊虎聞言,忙問今在何處,魏徴道:“前月有個人病倒在廟,叫做秦叔寶,近來在西門外二賢莊單雄信處。”

樊虎聽了,就要起身。魏徴道:“這般大雪,如何去得?”樊虎道:“無妨,我就冒雪去吧。”就辭魏徴上馬,嚮二賢莊來。到了莊門,對莊客道:“今有山東秦爺的朋友來訪。”莊客報入,雄信、叔寶聞言,遂走出來。叔寶見是樊虎,就說:“建威兄,你因何到這時纔來?我這裏若沒有單二哥,已死多時了。”樊虎道:“弟前日在澤州,料兄已回,及弟回濟南,將近三月,不見兄長回來,令堂記念,差弟來尋,方纔遇魏徴師指示至此。”

叔寶就把前事說了一遍,樊虎取出書信與叔寶看了,叔寶即欲回家,雄信道:“哥哥,你去不得,今貴恙未安,冒雪而回,恐途中病又復作,難以保全。萬有不測,使老夫人無靠,反力不美。依弟主意,先煩建成兄回濟南,安慰令堂。且過了殘年,到二月中,天時和暇,送兄回去,一則全兄母子之禮,二則盡弟朋友之道。”樊虎道:“此言有理,秦兄不可不聽。”叔寶允諾,雄信吩咐擺酒,與樊虎接風。

過了數日,天色已晴,叔寶寫了回信,雄信備酒與樊虎餞行,取出銀五十兩,潞綢五匹,寄與秦母。另銀十兩,潞綢五匹,送與樊虎。樊虎收了,辭別雄信、叔寶,竟回濟南去了。

你道雄信爲何不放叔寶回去?只因他欲厚贈叔寶,恐叔寶不受,只得暗暗把他黃驃馬養得雄壯,照馬的身軀,叫匠人打一副鎦金鞍轡幷踏鐙。又把三百六十兩銀子,打做數塊銀板,放在一條緞被內。一時未備,故留叔寶在此。

那叔寶在二賢莊,過了殘年,又過燈節,辭別雄信。雄信擺酒餞行,飲罷,雄信叫人把叔寶的黃驃馬牽出來,鞍鐙俱全,鋪蓋捎在馬上,雙鐧掛在兩帝。叔寶見了道:“何勞兄長厚賜鞍鐙?”雄信道:“豈敢,不過盡小弟一點心耳!”又取出潞綢十匹,白銀五十兩,送與叔寶爲路費。叔寶推辭不得,只得收下,雄信送出莊門,叔寶辭謝上馬去了。未知叔寶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打擂臺英雄聚會~解幽州姑姪相逢

卻說秦叔寶離了二賢莊,行不止幾十里,天色已晚,見有一村人家,地名皂角林,內有客店,叔寶下馬進店,主人隨即把馬牽去槽上加料,走堂的把他行李鋪蓋,搬入客房。叔寶到客房坐下,走堂的擺上酒肴與叔寶吃,就走出來,悄悄對主人吳廣說道:“這個人有些古怪,馬上的鞍鐙,好似銀的。行李又沈重,又有兩根鐧,甚是厲害,前日前村失盜,這些捕人緝訪無蹤,此人莫非是個響馬強盜?”吳廣叫聲輕口,不可泄漏,待我去張他,看他怎生的,再作道理。

當下吳廣來至房門邊,在門縫裏一張,只見叔寶吃完了酒飯,打開鋪蓋要睡,覺得被內沈重,把手一提,撲的一聲,脫出許多磚塊來。燈光照得雪亮,叔寶吃了一驚,取來一看,卻是銀的,便放在桌上。想雄信何故不與我明言,暗放在內。吳廣一見,連忙叫聲:“小二,不要聲張,果是響馬無疑,待我去叫捕人來。”言訖,就走出門。恰遇著二三個捕人,要來店上吃酒。吳廣遂把這事對衆人說了,衆人就要下手。吳廣道:“你們不可造次,我看這人十分了得,又且兩根鐧甚重,若拿他不住,被他走了,反爲不美。你們可埋伏在外,把索子伏在地下,我先去引他出來,絆倒了他,有何不可。”衆人點頭道:“是!”各各埋伏。

吳廣拿起斧頭,把叔寶房門打開,叫聲:“做得好事!”搶將進來。叔寶正對著銀子思想,忽見有人搶進來,只道是響馬來劫銀子,立起身來。吳廣早到面前,叔寶把手一推,吳廣立腳不住,撲的一聲,撞在墻上,把腦漿都跌出來。外邊衆人呐一聲喊,叔寶就拿雙鐧搶出房門,兩邊索子拽起,把叔寶絆倒在地,衆人把兵器往下就打,叔寶把頭抱住,衆人便拿住了,用繩將叔寶綁了,吊在房內。見吳廣已死在地下,他妻子央人寫了狀子,次日天明,衆捕人取了雙鐧及行李,銀子、黃驃馬,牽著叔寶,帶了吳廣妻子,投入潞州府。

那潞州知府蔡建德,聽得拿到一個響馬強盜,即刻升堂,衆捕人上堂跪稟,說在皂角林拿得一名響馬。關廣妻子亦上堂哭告道:“響馬行兇,打死丈夫。”蔡公問了衆人口詞,喝令把響馬帶進來,衆人答應一聲,就把叔寶帶到丹墀。蔡公看見,吃了一驚,問道:“我認得你是濟南差人,何故做了響馬?”秦瓊跪下道:“小人正是濟南差人,不是響馬。”蔡建德喝道:“好大膽的奴才,去歲十月內得了回文,就該回去,怎麽過了四個月,還不曾回?明明是個響馬無疑。”秦瓊道:“小人去年十月,得了回文,行不多路,因得了病,在朋友家將養到今,方纔回去。這些銀子是朋友贈小人的,乞老爺明察。”蔡建德道:“你那朋友住在那裏?”秦瓊就要說出,忽想恐連纍雄信,不是耍的,遂托言道:“小人的朋友是做客的,如今去了。”蔡建德聽了,把案一拍,駡道:”好大膽的奴才,焉有做客的留你住這多時?又有許多銀子贈你?我看你形狀雄健,不像有病方好的人,明明是個響馬了。又行兇打死吳廣,你還敢將言搪塞。”叔寶無言可答。蔡建德令收吳廣屍首,就把這一干人,發下參軍廳審問明白,定罪施行。參軍孟洪,問了口詞,叔寶不肯認做響馬,打了四十板收監,另日再審。

不料這樁事沸沸騰騰,傳說山東差人,做了響馬,今在皂角林拿了,收在監內。這話漸漸傳到二賢莊,雄信一聞此事,吃了一驚,連忙進城打聽,叔寶被禍是實,叫家人備了酒飯,來到監門口,對禁子道:“我有個朋友,前日在皂角林,被人誣做響馬,下在牢內,故此特來與他相見。”禁子見是雄信,就開了牢門,引雄信去到一處,只見叔寶被木栲鎖在那裏。雄信一見,抱頭大哭道:“叔寶兄,弟害兄受這般苦楚,小弟雖死難辭矣!”忙令禁子開了木栲。叔寶道:“單二哥,這是小弟命該如此,豈關兄長之故?但弟今有一言相告,不知吾兄肯見憐否?”雄信道;“兄有何見教,弟敢不承命?”叔寶道:“弟今番料不能再生了!就是死在異鄉,也不足恨,但是可憐家母在山東,無人奉養,弟若死後,二哥可寄信與家母,時時照顧。俺秦瓊在九泉之下,感恩不盡矣!”雄信道:“哥哥不必憂心,弟自去上下衙門周全,撥輕了罪,那時便有生機了。”言罷,吩咐家人擺上酒飯,同叔寶吃了,取出銀子與那禁子,叫他照顧秦爺,禁子應諾。

雄信別了叔寶,出得牢門,就去挽一個虞侯,在參軍廳蔡知府上下說情。參軍廳就審叔寶,實非響馬,不合誤傷跌死吳廣,例應充軍。知府將審語詳至山西大行臺處,大行臺批準,如詳結案,把秦瓊發配河北幽州,燕山羅元帥標下爲軍。

那蔡建德按著文書,吩咐牢中取出秦瓊,當堂上了行枷,點了兩名解差。這二人也是好漢:一個姓金名甲,字國俊;一個姓童名環,字佩之,與雄信是好朋友,故雄信買他二人押解。當下二人領文書,帶了叔寶,出得府門,早有雄信迎看,同到酒店飲酒。雄信道:“這燕山也是好去處,弟有幾個朋友在彼:一個叫張公瑾,他是帥府旗牌,又有兩個兄弟,叫尉遲南、尉遲北;現爲帥府中軍。弟今有書信在此。那張公瑾他住在順義村,兄弟可先到他家下了書,然後可去投文。”叔寶謝道:“弟蒙二哥,不惜千金,拚身相救,此恩此德,何時可報?”雄信道:“叔寶兄說那裏話?爲朋友者生死相救,豈有惜無用之財,而不救朋友之難也!況此事是弟纍兄,弟雖肝腦塗地,何以贖罪?兄此行放心,令堂老伯母處,弟自差人安慰,不必掛念。”叔寶十分感謝。

吃完了酒,雄信取出白銀五十兩,送與叔寶;又二十兩送與金甲、童環。三人執意不受,雄信那裏肯聽,只得收了,與張公瑾的書信,一同收拾,別了雄信,竟投河北而去。

三人在路,曉行夜宿,不日將近燕山,天色已晚,三人宿在客店。叔寶問店主人道:“這裏有個順義村麽?”店主人道:“東去五里便是。”叔寶道:“你可曉得村中有個張公瑾麽?”店主人道:“他是帥府旗牌官,近來元帥又選一個右領軍,叫做史大奈。帥府規矩,送領職的演過了武藝,還恐沒有本事,就在順義村土地廟前造了一座擂臺,限一百日,沒有人打倒他,纔有官做。倘有好漢打倒他,就把這領軍官與那好漢做。如今這史大奈在順義村將有百日了,若明日沒有人來打,這領軍官是他的了。那張公瑾、白顯道,日日在那裏經管,你們若要尋他,明日只到廟前去尋便了。”叔寶聞言歡喜。

次日吃完了早飯,算還飯錢,三人就嚮順義村土地宙來。到了廟前,看見一座擂臺,高有一丈,闊有二丈,周圍掛著紅綵,四下裏有人做買賣,十分熱鬧。左右村坊人等,都來觀看。這史大奈還未曾來。叔寶三人看了一回,忽見三個人騎著馬,來到廟前,各各下馬,隨後有人擡了酒席。史大奈上前參拜神道,轉身出來,脫了團花戰袍,把頭上扎巾按一按,身上穿一件皂緞緊身,跳上擂臺。這邊張公瑾、白顯道,自在殿上吃酒。那史大奈在臺上,打了幾回拳棒。

此時叔寶三人,雖在人叢裏觀看,只見史大奈在臺上叫道:“臺下衆人,小可奉令在此,今日卻是百日滿期。若有人敢來臺上,與我交手,降服得我,這領軍職分,便讓與他。”連問數聲,無人答應。童環對叔寶、金甲道:“你看他目中無人,待我去打這狗頭下來。”遂大叫道:“我來與你較對!”竟嚮石階上來,史大奈見有人來交手,就立一個門戶等候。童環上得臺來,便使個高探馬勢,搶將進來。被史大奈把手虛閃一閃,將左腳飛起來,一腳打去,童環正要接他的腿,不想史大奈力大,彈開一腿。把童環撞下擂臺去了。金甲大怒,奔上臺來,使個大火燒天勢,搶將過來。史大奈把身一側,回身佯走,金甲上前,大叫一聲“不要走!”便攔腰抱住,要吊史大奈下去。卻被史大奈用個關公大脫袍,把手反轉,在金甲腿上一擠,金甲一陣酸麻,手一鬆,被大奈兩手開個空,回身一膀子,喝聲“下去!”撲通一聲,把金甲打下合來,旁觀的人齊聲喝綵。

叔寶看了大怒,也就跳上擂臺,直奔史大奈,兩個打起來。史大奈用盡平生氣力,把全身本事,都拿出來招架。下面看的人,齊齊呐喊。他兩個打得難解難分,卻有張公瑾跟來的家將,看見勢頭不好,急忙走入廟內叫道:“二位爺,不好了!誰想史爺的官星不現,今日遇著敵手,甚是厲害。小的看史爺有些不濟事了!”二人聞說,吃了一驚,跑出來。張公瑾擡頭一看,見叔寶人材出衆,暗暗喝綵,便問衆人道:“列位可知道臺上好漢,是那裏來的?”有曉得的便指金、童二人道,是他們同來的。張公瑾上前,把手一拱道:“敢問二位仁兄,臺上的好漢是何人?”金甲道:“他是山東大名府馳名的秦叔寶。”張公瑾聞言大喜,望臺上叫道:“叔寶兄,請住手,豈不聞君子成人之美?”叔寶心中明白:“我不過見他打了金甲、童環,一時氣忿,與他交手,何苦壞他名職?”遂虛閃一閃,跳下臺來。史大奈也下了臺。

叔寶道:“不知那一位呼我的名?”張公瑾道:“就是小弟張公瑾呼兄。”叔寶聞言,上前見禮道:“小的正要來拜訪張兄。”公瑾請叔寶三人,來至廟中,各各見禮,現成酒席,大家坐下。叔寶取出雄信的書信,遞與公瑾,公瑾拆開觀看,內說叔寶根由,要他照顧之意。公瑾看罷,對叔寶道:“兄諸事放心,都在小弟身上。”當下略飲數杯,公瑾吩咐家將備三匹良馬,與叔寶三人騎了,六人上馬,回到村中,大排筵席,款待叔寶。及至酒罷,公瑾就同衆人上馬,進城來至中軍府,尉遲南、尉遲北、韓實忠、李公旦一齊迎入,見了叔寶三人,叩問來歷。公瑾道:“就是你們日常所說的山東秦叔寶。”四人聞言,忙請叔寶見禮,就問爲何忽然到此。公瑾把單雄信的書信,與四人看了,尉遲兄弟只把雙眉緊鎖,長嘆一聲道:“元帥性子,十分執拗,凡有解到罪人,先打一百殺威棍,十人解進,九死一生。如今雄信兄不知道理,將叔寶兄托在你我身上,這事怎麽處?”

衆人聽說,個個面面相看,無計可施。李公旦道:“列位不必愁煩,小弟有個計在此:我想元帥生平最怕是牢瘟病,若罪人犯牢瘟病,就不打,恰好叔寶兄尊容面黃如金,何不裝做牢瘟病。”公瑾道:“此計甚善!”大家歡喜。尉遲南設席款待,歡呼暢飲,直至更深方散。

次日天明,同到帥府前伺候。少刻轅門內鼓打三通,放了三個大砲,吆吆喝喝,帥府開門。張公瑾自同旗牌班白顯道歸班。左領軍韓實忠、李公旦,中軍官尉遲南、尉遲北,隨右統制班一齊上堂參見。隨後又有轅門官、聽事官、傳宣諸將,同五營、四哨、副將、牙將,上堂打躬。惟有史大奈不曾投職,在轅門外伺候。金甲、童環將一扇板門擡著叔寶,等候投文。

那羅元帥坐在堂上,兩旁明盔亮甲,密佈刀槍,十分嚴整。衆官參見後,有張公瑾上前跪稟道:“小將奉令,在順義村監守擂臺,一百日完滿,史大奈幷無敵手,特來繳令。”站過一邊。羅公就叫史大奈進來。史大奈走到丹墀下,跪下磕頭,羅公令他授右領軍之職。史大奈磕頭稱謝,歸班站立。然後聽事官唱:“投文進來。”金甲,童環火速上前,捧著文書,走到儀門內,遠遠跪下。旗牌官接了文節,當堂拆開,送將上來。羅公看罷,叫他把秦瓊帶上來。金甲跪下稟道:“犯人秦瓊,在路不服水土,犯了牢瘟病,不能前進。如今擡在轅門,候大老爺發落。”

羅公從來怕的是牢瘟病,今見稟說,又恐他裝假,遂叫擡進來親驗。金甲、童環就把叔寶擡進。羅公遠遠望去,見他的面色焦黃,烏珠定著,認真是牢瘟病。就把頭點一點,將犯人發落去調養刑房,發回文書。兩旁一聲答應,金甲、童環叩謝出來。

羅公退堂放砲,吹打封門。那張公瑾與衆人,都到外面來見叔寶,恭喜相邀,同到尉遲南家中,擺酒慶賀,不在話下。

彼時羅公退堂,見公子羅成來接,這羅成年方十四歲,生得眉清同秀,齒白脣紅,面如團粉,智勇雙全,隋朝排他第七條好漢,羅公就問道:“你母親在那裏?”羅成道:“母親不知爲什麽早上起來,愁容滿面,只在房內啼哭。”羅公見說,吃了一驚,忙到房裏,只見夫人眼淚汪汪,坐在一邊。羅公就問:“夫人爲何啼哭?”秦夫人道:“每日思念先兄,爲國捐軀,盡忠戰死,撇下寡婦孤兒,不知逃往何方,存亡未卜。不想昨夜夢見先兄,對我說:‘姪兒有難,在你標下,須念骨肉之情,好生看顧。’妾身醒來,想起傷心,故此啼哭。”羅公道:“令姪是叫何名字?”夫人道:“但曉得他乳名叫太平郎。”羅公心中一想,對夫人道:“方纔早堂,山西潞州解來一名軍犯,名喚秦瓊,與夫人同姓。令兄托夢,莫非應在此人身上?”

夫人著驚道:“不好了!若是我姪兒,這一百殺威棍,如何當得起!”羅公道:“那殺威棍卻不曾打,因他犯了牢瘟病,所以下官從輕發落了。”夫人道:“如此還好,但不知這姓秦的軍犯,是那裏人氏?”羅公道:“下官倒不曾問得。”夫人流涕道:“老爺,妾身怎得能夠親見那人,盤問家下根由。倘是我姪兒,也不枉了我先兄一番托夢。”羅公道:“這也不難,如今後堂掛下簾子,差人去喚這軍犯,到後堂復審。那時下官細細將他盤問,夫人在簾內聽見,是與不是,就知明白了。”夫人聞言歡喜,命丫環掛下簾兒,夫人出來坐下。羅公取令箭一枝,與家將羅春,吩咐帶山西潞州解來的軍犯秦瓊,後堂復審。羅春按了令箭,來到大堂,交與旗牌官曹彥賓,傳說元帥令箭,即將秦瓊帶到後堂復審。曹彥賓接過令箭,忙到尉遲南家裏來。

此時衆人正在吃酒,忽見曹彥賓拿令箭入來,說:“本官令箭在此,要帶秦大哥後堂復審。”衆人聞說,不知何故,只面面相覷,全無主意。叔寶十分著急,曹彥賓道:“後堂復審,決無甚厲害,秦大哥放心前去。”叔寶無奈,只得隨彥賓來到帥府,彥賓將叔寶交羅春帶進,羅春領進後堂,上前繳令。叔寶遠遠偷看,見羅公不似早堂威儀,坐在虎皮交椅上,兩邊站幾個青衣家丁,堂上掛著珠簾。只聽羅公叫秦瓊上來,家將引叔寶到階前跪下。羅公道:“秦瓊,你是那裏人氏?祖上什麽出身?因何犯罪到此?”叔寶暗想,他問我家世,必有緣故,便說道:“犯人濟南人氏,祖父秦旭,乃北齊親軍。父名秦彜,乃齊主駕前武衛將軍,可憐爲國捐軀,戰死沙場。止留犯人,年方五歲,母子相依,避難山東。後來犯人蒙本府擡舉,點爲捕盜都頭,去歲押解軍犯,到了潞州,在皂角林誤傷人命,發配到大老爺這裏爲軍。”

羅公又問:“你母親姓什麽,你可有乳名否?”叔寶道:“犯人母親寧氏,我的乳名叫太平郎。”羅公又問:“你有姑娘麽?”叔寶道:“有一姑娘,犯人三歲時,就嫁與姓羅的官長,後來杳無音信。”羅公大笑道:“遠不遠千里,近只近在目前。夫人,你姪兒在此,快來相認。”秦夫人聽得分明,推開簾子,急出後堂,抱住叔寶,放聲大哭,口叫:“太平郎,我的兒!你嫡親的姑娘在此!”

叔寶此時,不知就裏,嚇得遍身發抖:“呵呀!夫人不要錯認,我是軍犯。”羅公的起身來,叫聲:“賢姪,你莫驚慌!老夫羅藝,是你的姑失,這就是你姑娘,一些不錯。”叔寶此時,如醉方醒,大著膽上前拜認姑爹、姑母,也掉下幾點淚來,然後又與表弟羅成見過了禮,羅公吩咐家人,服侍秦大爺沐浴更衣,備酒接風。張公瑾衆人聞知,十分大喜,俱送禮來賀喜。未知叔寶此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叔寶神箭射雙雕~伍魁妒賢成大隙

叔寶換了新衣,來到後堂,重新見禮,秦夫人喜笑顔開。羅公看叔寶人材出衆,相貌魁梧,暗暗喝綵,便叫:“賢姪,老夫想你令尊,爲國忘身,歸天太早,賢姪那時尚幼,可惜這兩根金裝鐧,不知落于何人之手?諒你秦家鐧法,不復傳于後世了。”叔寶道:“不敢瞞姑爹,當初父親赴難時節,就將金裝鐧托付母親,潛身避難,以存秦氏一脈。後來姪兒長成,賴有老僕秦安,教這家傳鐧法。姪兒不才,略知一二。”羅公喜道:“賢姪,如今這鐧可曾帶來?”叔寶道:“姪兒在皂角林被禍,潞州知府認姪兒爲響馬,這鐧當做兇器;還有馬匹箱子鋪蓋,認作盜贓,入了官了。”羅公道:“這不要緊,你將各項物件,幷銀子多少,開一細帳,待我修書,差官去見蔡知府,不怕他不差人送來。”叔寶道:“若得姑爹如此用心,姪兒不勝感激。今有解姪兒的兩個解差,尚未回去,明日就著他帶書,去見本府,豈非兩便?”羅公道:“說得有理。”

他們飲至更深方散。羅公即吩咐家人,收拾書房,請秦大爺安睡。叔寶來到書房,在燈下修書一封,致謝單雄信。又開一紙細帳,方纔去睡。到次日起來,進內堂請姑爹姑母安。羅公就寫信一封,命叔寶出堂,著解差回潞州,見本府投下,叔寶奉命出帥府,竟到尉遲南家來。恰好金甲、童環正欲起身,一見叔寶來,與張公瑾衆人上前恭喜。叔寶道:“金、童二兄,欲回貴府,弟有書信一封,煩帶二賢莊交雄信兄。另有細帳一紙,家姑夫手書一緘,煩兄送與太爺。”言訖,在袖中取出十兩銀子,說道:“碎銀幾兩,送與二兄路中買茶。”金甲、童環推辭不得,連書信收了,就起身作別,衆豪傑相送,叔寶送到城外,珍重而別。回到中軍,謝過衆友,然後進帥府,到後堂來稟姑爹,羅公點頭,吩咐擺酒,至親四人,相對開懷。席間羅公講些兵法,叔寶應答如流,夫妻二人甚是歡喜。

當下酒散,叔寶回書房安睡,羅公對夫人道:“我看令姪人材出衆,兵法甚熟,意欲提拔他做一官半職。但下官從來賞罰嚴明,況令姪乃是配軍,到此無尺寸之功,若驟加官職,恐衆將不服。我意欲下教場演武,使令姪顯一顯本事,那時將他補在標下,以服衆心。不識夫人尊意如何?”夫人道:“相公主意不差。”那日羅公對叔寶說明就裏,秦瓊道:“可惜姪兒鐧在潞州,不曾取到。”

羅成道:“這不打緊,我的鐧借與表兄用一用吧!”叔寶說:“也好。”羅公就傳令五營兵將,整頓隊伍,明日了教場操演。次早,羅公冠帶出堂,放砲開門,衆將行禮。羅公上轎,下教場,隨後叔寶、羅成與衆將跟隨,一路往教場來,十分威武。及到了教場,放起三個大砲,羅公到演武廳下轎,朝南坐定,衆將下見。五營兵丁,各按隊伍,分列兩行,羅公下令,三軍演武,一聲號砲,衆軍踴躍,戰馬咆哮,依隊行動,排成陣勢。將臺上令字旗一展,兩聲號砲,鼓角齊鳴,人馬奔馳,殺氣漫天。又換了陣勢,呐喊搖旗,互相攻擊,有鬼神不測之妙。及三聲號砲,一棒鳴金,收了陣勢,三軍各歸隊伍,衆將進前射箭,射中的磨旗擂鼓,不中的吊膽驚心。

少停,射箭已完,羅公又傳下令來,喚山西解來的軍犯秦瓊。叔寶聞喚,連忙答應上前,跪下磕頭。羅公道:“今日本帥操兵,非爲別事,欲選一名都領軍,不論馬步兵丁,囚軍配犯,只要弓馬嫻熟,武藝高強,即授此職。你有什麽本事,不妨演來?”叔寶稟道:“小的會使雙鐧。”羅公吩咐,賞他坐騎,軍政官聞令,就給與戰馬。叔寶提鐧上馬,加一鞭,那馬嘶叫聲,發開四蹄,跑將下來。叔寶把雙鐧一擺,兜回坐馬,勤住絲繮,在教場中間,往來馳騁,把兩枝銀鐧,使將開來。起初還見他一上一下,或左或右,護頂蟠頭,前遮後躲。舞到後來,但聽呼呼風響,萬道寒光,冷氣颼颼。這兩根鐧宛如銀龍擺尾,玉蟒翻身,裹住英雄體,只見銀光不見人。羅公暗暗喝綵,羅成不住稱贊,軍將看得眼花撩亂。

霎時使完收了鐧,叔寶下馬,上前繳令。羅公叫一聲:“好。”便問兩邊衆將道:“秦瓊鐧法精明,本帥意欲點他爲都領軍,你們可服麽?”爲下尉遲南等,巴不得叔寶有了前程,大家齊應道:“我等俱服。”言還未畢,忽閃出一員戰將,大叫道:“我偏不服。”叔寶擡頭一看,此人身高八尺,紫草臉,竹根鬚,戴一頂金盔,穿一副金甲,宮綠戰袍襯裏,姓伍名魁,乃是隋文帝欽點先鋒,當朝宰相伍建章族姪。羅公見他不服,大怒喝道:“好大膽匹夫!今日操兵演武,量材擢用,衆將俱服,你這廝擅敢喧嘩,亂我軍法。”伍魁道:“元帥差矣!秦瓊是一個配軍,幷無半箭之功,元帥突然補他爲都領軍!若是小將等久戰沙場,屢戰有功,還該封侯了!元帥贊他使的鐧,天上少,地下無。據小將看起來,也只平常,內中還有不到之處。”羅公聞說,啞口無言,喚過秦瓊大叫道:“你怎敢將這些學不全的鐧法,搪塞本帥!”叔寶暗想:“這秦家鐧天下無雙,爲何被此人看低了,難道此人用鐧法,比我家又高麽?”以心問心,未肯就信。只得認個晦氣,跪稟道:“小的該死!望元帥爺開恩恕罪。”

羅公心內明良,怎奈伍魁作對,難以回復,只得又問道:“你還有什麽本領?”叔寶道:“小的能射天邊飛鳥。”羅公大喜,命軍政官,約付弓箭。叔寶站起來,伍魁大叫道:“秦瓊,你好大膽,擅敢戲弄元帥,妄誇大口,少刻沒有飛鳥射下來,我看你可活得成!”叔寶道:“巧言無益,做出便見,我射不下飛鳥,自甘認罪,何用伍將軍如此費心,爲我擔憂?”伍魁聞言,氣得面皮紫漲,大怒道:“你這該死的配軍,敢頂撞俺老爺!也罷,你若有本事射下飛鳥,俺把這個欽賜的先鋒印輸與你;如射不下來,你便怎的?”叔寶道:”若射不下來,我就把首級輸與你。”羅公道:“軍中無戲言,吩咐立了軍令狀。”

叔寶此時,拈弓搭箭,仰天遙望飛鳥。忽聽呀呀之聲,有兩隻餓老鷹,在前村抓了人家一隻鶏,一隻雌的抓著鶏在下,一隻雄的撲著翅在上,帶奪帶飛,追將下來。叔寶看了,扯開弓,發出箭,颼的一聲響,把兩隻鷹和那小鶏一箭貫了胸脯,撲地跌將下來。大小三軍,齊聲呐喊,衆將拍掌稱奇。軍政官取了一箭雙鷹,同叔寶上前繳令。羅公看了,贊道:“好神箭也!”心中歡喜。那叔寶的箭法,乃是王伯當所傳,原有百步穿楊之功。若據小說上說,羅成暗助一箭,非也,幷無此事,抑且豈有此理。

當下羅公喚過伍魁說道:“秦瓊已經射下飛鳥,你還有什麽講的?快取先鋒印與他!”伍魁道:“元帥說那裏話?俺這先鋒印,乃朝廷欽賜,豈可讓與軍犯秦瓊!”未知羅公怎麽處置,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奪先鋒教場比武~思鄉里叔寶題詩

當下羅公聞伍魁之言,大忽喝道:“你這匹夫,擅敢違吾軍令?”喝叫刀斧手,快綁去砍了。伍魁大叫道:“元帥假公濟私,要殺俺伍魁,俺就死也不服。秦瓊果有本事,敢與俺伍魁一比武藝,勝得俺這口大刀,就願把先鋒印讓他。”羅公怒氣少息,喝道:“本帥本該將你按照軍法處斬,今看朝廷金面,頭顱權寄在汝頸上。”又喚秦瓊過來道:“本帥命你同伍魁比武,許勝不許敗。”著軍政官給予盔甲,叔寶遵令,全裝披掛,跨馬掄鐧。只見伍魁催開戰馬,舉鋼刀大叫道:“秦瓊快來受死!”叔寶道:“伍魁休得無禮!”言罷放馬過來。

伍魁此時眼空四海,那裏把秦瓊放在心上?雙手舞刀,劈面砍來。叔寶雙鐧架住,一了十餘合,兩鐧打去,伍魁把刀來迎,那鐧打在刀口上,火星亂迸,震得伍魁兩膀酸麻,面皮失色。耳邊但聞呼呼風響,兩條鐧如驟雨一般,弄得伍魁這口刀,衹有招架之功,幷無還刀之力。虛幌一刀,思量要走,早被叔寶左手的鐧,在前胸一打,護心鏡震得粉碎,仰面朝天,哄嚨一交,跌下鞍橋。他此時靴尖不能退出葵花鐙,那匹馬溜繮,拖了伍魁一個轡頭,可憐伍魁不爲爭名奪利,只因妒忌秦瓊,反害了自己性命。當時羅元帥嚇得面如土色,衆官將目瞪口呆,叔寶驚惶無措,不敢上前繳令。軍政官來稟元帥:“伍魁與秦瓊比武,秦瓊打伍魁前胸,擊碎護心鏡,戰馬驚跳,把伍魁顛下鞍橋。馬走如飛,衆將不能相救,伍先鋒被馬拖碎頭顱,腦漿迸流,死于非命,請元帥定奪。”羅公聽了,吩咐將伍魁屍骸,用棺盛殮。

言訖,那右軍隊裏閃出一將,姓伍名亮,乃伍魁之弟,厲聲叫道:“反了!反了!配軍犯罪,擅傷大將,元帥不把秦瓊處斬,是何道理?”羅公大怒喝道:“好大膽匹夫,擅敢喧嘩胡鬧!伍魁身死,與秦瓊無涉。況且軍中比武。有傷無論,你這廝適纔叫反,亂我軍心,該當何罪!”即命軍政官,除了伍亮名字,把他趕出。兩邊軍士答應一聲,走過來,不由伍亮做主,趕出演武場,弄得伍亮進退無門,大怒道:“可恨羅藝偏護秦瓊,縱他行兇,殺我兄長,此仇不可不報!我今反出幽州,投沙陀國,說動可汗興兵,殺到瓦橋關。我若不踏平燕山,生擒羅藝、秦瓊,碎屍萬段,也不顯俺的厲害。”主意已定,就反出幽州,星夜投沙陀國去了。

那羅公傳令散操,回到帥府,三軍各歸隊伍,叔寶、羅成隨進後堂,夫人上前接住,見老爺面帶憂容,就問根由。羅公細言一遍,夫人大驚。忽有中軍傳報進來說:“伍亮不繳巡城令箭,賺出幽州,不知去嚮。”羅公聞報大喜,叫聲:“夫人,天使伍亮反了燕山,令姪恭喜無事,下官也脫了干係。”就差探子四路打探伍亮蹤跡。過了數日。探子回來說:“伍亮當日賺出城門,詐稱公干,星夜走瓦橋關,將巡城令箭,叫開關門,竟投沙陀國,拜在大元帥奴兒星扇帳下,說動可汗,將欲起兵來犯燕山。”羅公聞言,立刻做成表章,差官往長安申奏朝廷,不在話下。

再說金甲、童環回到潞州,此時蔡公正坐堂上,二人進見,繳上回文。又將羅公書帖,幷叔寶細帳呈上。蔡公當堂開看,方知就裏,即喚庫吏取寄庫贓簿來查看。蔡公對羅公來的細帳,見銀兩不敷其數,想當日皂角林有些失落。黃驃馬一匹,鎦金鞍鐙一副,已經官賣,冊上注明馬價銀三十兩,其餘物件,俱符細帳。蔡公將朱筆逐一點明,備就文書,即命金甲、童環送去,將秦瓊銀兩物件,幷馬價當堂交付,限三日內起程。金甲、童環不敢違命,領了物件,回家安宿一宵。次日,將秦瓊書信,托人轉送到二賢莊,與單雄信。遂起身前往幽州,候羅公坐堂,將文書投進。羅公當堂拆看,照文收明物件,即發回批。金甲、童環叩謝回去,不表。

再說叔寶在羅公衙內,日日與羅成閒耍。一日同在花園內演武,羅成道:“表兄,小弟的羅家槍,別家不曉得,表兄的秦家鐧,也算天下無二。不若小弟教哥哥槍法,哥哥教小弟鐧法如何?”叔寶道:“兄弟說得有理,只是大家不可私瞞一路,必須盟個咒方好。”羅成道:“哥哥所言有理,做兄弟的教你槍法,若還瞞了一路,不逢好死,萬箭攢身而亡。”叔寶道:“兄弟,我爲兄的教你鐧法,若私瞞了一路,不得善終,吐血而亡。”兄弟在花園盟誓,只道戲占幷無憑證,誰知後來俱應前言。

他二人賭過了咒,秦瓊把鐧法一路路傳與羅成,看看傳到殺手鐧,心中一想:“不要吧,表弟勇猛,我若傳了他殺手鐧,天下衹有他,沒有我了。”呼的一聲,就住了手。羅成學了一回,也把槍法一路路傳與秦瓊,看看傳到回馬槍,也是心中一想:“表兄英雄,若傳了他,只顯得他的英名,不顯得我的手段了!”也是一聲響,把槍收住,叔寶也學了一回。自此二人在花園內,學槍學鐧,不在話下。

一日羅公來到書房,不見二人在內,遂走進叔寶房內,忽見粉壁上寫著一行大字。近前一看,見壁上寫道:

一日離家一回深,猶如孤鳥宿寒林;縱然此地風光好,還有思鄉一片心。

羅公看了,認得是叔寶筆跡,佛然不悅,遂回後堂。夫人道:“老爺到書房去,觀看二子學業,此時爲什麽匆匆回來,面有怒色?”羅公嘆道:“他兒不足養,養殺是他兒。”夫人驚問何故,羅公道:“夫人,自從令姪到來,老夫待他如同己子。我本意待邊庭有變,著他出馬立功,那時我表奏朝廷,封他一官半職,衣錦還鄉。誰想令姪不以我爲恩,而反以我爲怨。適纔進他房中,見壁上寫著四句胡言,後兩句一發可笑,說道:‘縱然此地風光好,還有思鄉一片心。’這等看起來,反是我留他不是了!”夫人聞言,不覺下淚道:“先兄去世太早,家嫂寡居異鄉,衹有此子,出外多年,舉目無親。老爺就使小姪有一品官職,他也思念老母爲重,必不願留在此。依妾愚見,不如叫他歸家省母,免得兩頭懸望。”說罷,淚下如雨。

羅公道:“不要傷感,待老夫打發令姪回去便了!”吩咐家人備酒送行,就令書童,請叔寶赴席。叔寶聞說是送行酒席,十分歡喜,同羅成進到後堂。夫人道:“姪兒,你姑夫見你懷抱不開,知道你念母遠離,故備酒替你餞行。”叔寶聞言,哭拜于地。羅公扶起說道:“賢姪,個是老夫屈留你在此,只爲要待你成功立業,求得一官半職,衣錦回鄉,纔如我願。今你姑母說你令堂年高,無人侍奉,所以今日打發你回去。前日潞州蔡知府已將銀兩等物送來,一嚮不曾對你說得,今日回去,逐一點收明白。我還修書一封,你可送到山東大行臺節度使唐璧處投遞。他是老夫年姪,故薦你在他標下,做個旗牌官,日後也可圖些進步。”叔寶接領,叩謝姑爹姑母,又與表弟對拜四拜,方人席飲酒。酒至數巡,告辭起身,出了帥府,去辭別了尉遲昆玉幷衆朋友,遂匆匆上馬,竟奔河北,來到了潞州府前下馬。

到了飯店,王小二見了,忙跑入內,對老婆柳氏說道:“前年秦客人被我冷落,今做了官,騎馬到門前來了。他惱我得緊,必然拿我送官,打一頓板于,出他的氣。我今要躲避他,你可說我如此如此,就可打發他去。”說罷,溜開去了。柳氏乃是個賢妻,只得依了丈夫之言。霎時叔寶走入店來,柳氏迎著道:“秦爺,你來了麽?”叔寶道:“我來了,要見你丈夫。”柳氏聞言,哭拜于地道:“我拙夫嚮日得罪秦爺,原來是作死。自秦爺遭事,參軍廳捉拿窩家,拙夫用了幾兩銀子,心中不悅,就亡過了。”叔寶道:“賢人請起,昔日是我囊中空乏,以致你丈夫白眼相看。世態炎涼,古今皆然,我也不怪他。只是我受你大恩,今日來此,正欲答報。”未知叔寶怎樣報答,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省老母叔寶回鄉~送禮物唐璧賀壽

叔寶道:“賢人,你丈夫既然亡過,遺存寡歸孤兒。我恨不能學韓信,用千金來報答漂母。今日權以百金爲酬,聊報大德。”即使取銀相送,柳氏感謝不盡,叔寶就出門上馬,嚮二賢莊去了。

那單雄信聞入傳報,叔寶重回潞州,心中大喜道:“諒他必來望我。”吩咐備酒,倚門等候。再說叔寶因馬力不濟,步行遲緩,直到月上東山,纔到莊上。雄信聽得林中馬嘶,高聲道:“可是叔主兄來了麽?”叔寶道:“正是秦瓊,特來叩謝。”雄信大笑道:“真乃月明千里故人來!”二人擕手登堂,喜動顔色,頂禮相拜。家人擺上酒席,二人坐下,開懷痛飲,各有醉意。雄信將杯放下道:“恕小弟今日不能延納,有逐客之意,杯酌之後,就要兄行。”叔寶道:“這是何故?”雄信道:“自兄去燕山二載,令堂老伯母,有十三封書信到此。前十二封書信,是令堂寫的,小弟薄具甘旨,回書安慰。只今月內第十三封書,不是令堂寫的,是令正寫的。書中說令堂有恙,不能修書,故小弟要兄速速回去,與令堂相見一面,以全母子之情。”

叔寶聞言,五內皆裂,淚如雨下道:“單二哥,若這等,弟時刻難容。只是燕山來,馬被騎壞了,路程遙遠,心焦馬遲,怎生是好?”雄信道:“兄不說,我倒忘了,自兄去後,潞州府將兄的黃驃馬發賣,小弟就用銀三十兩,納在庫內,買回寒舍,今仍舊送還兄長。”叫手下把秦爺的黃驃馬牽出來,手下應諾,不一時,牽了出來。那馬見了故主,嘶喊亂跳,有如人言之狀。雄情又把嚮日的鞍轡,掛在馬上,然後將行李背上。叔寶拜辭,連夜起身,出莊上馬,縱轡加鞭,如逐電追風,十分迅速。

及行到濟南,叔寶飛奔入城,走到自己後門,跳下馬來,一手牽馬,一手敲門,叫聲:“娘子,我母親病勢如何?我回來了。”張氏聽見丈夫回來,忙來開門,說道:“婆婆還未曾好。”叔寶牽馬進來,張氏關了門,叔寶拴上馬,與娘子相見。張氏道:“婆婆方纔吃藥睡著,虛弱得緊,你緩些進去。”叔主躡足,輕輕走進母親臥房,伏在床邊,見老母面嚮裏,鼻息衹有一綫,膀臂身應,猶如枯柴一般。叔寶就脆在床前,低聲叫道:“母親醒了吧!”那母親遊魂緩返,身體沈重,翻不過來,面朝床裏,恍如夢中,叫聲:“媳婦!”張氏道:“媳婦在此!”秦母道:“我方纔略睡一睡,只聽得你丈夫在床前絮絮叨叨叫我,想是已爲泉下之人,千里遊魂,來家見母了。”張氏道:“婆婆,你兒子回來了,跪在這裏。”叔寶道:“太平郎回來了。”

秦母原無重病,因思想兒子。想得這般模樣。忽聽得兒子回來,病就好了一半,即忙爬起來,坐在床沿上,扯住叔寶的手,大哭起來。但又哭不出眼淚,張著大口,只是喊。叔寶叩拜老母,老母道:“你不要拜我,可拜你妻子。你三年在外,若不是你媳婦能盡婦道,我久已死了,也不得與你相見。”叔寶遵母命,回身叩拜張氏,張氏跪下,對拜四拜。秦母問道:“你在外作何勾當,至今方回?”叔寶將潞州府顛沛,遠配燕山,得遇姑父姑母,前後事情,細說一遍。秦母道:“姑父作何官職?姑母可曾生子否?”叔寶道:“姑父作幽州大元帥,鎮守燕山。姑母已生表弟羅成,今年十四歲了。”秦母大喜。又說受單雄信大恩,如何得報?到了次日,有樊虎等衆友來訪,叔寶迎接,相敘闊別之情。

叔寶就取羅公那封薦節,自己開個腳冊手本,戎裝打扮,帶兩根金裝鐧,往唐璧帥府投書。這唐璧是江都人,因平陳有功,官拜黃縣公開府儀同三司,山東大行臺兼濟州節度使,是日放砲開門,升堂坐下。叔室將文書投進,唐璧看了羅公薦書,又看了秦瓊手本,叫秦瓊上來。叔寶答應一聲,就上月臺跪下。唐璧擡頭一看,見秦瓊身高八尺,兩根金裝鐧拿于手中,身材凜凜,相貌堂堂,有萬夫莫敵之威風。唐璧大喜,對秦瓊道:“我衙門中大小將官,都是論功行賞。今權補你一個實授旗牌官,日後有功,再行陞賞。”秦瓊叩謝。唐璧令中軍給付秦瓊旗牌官服色,點鼓閉門。秦瓊回家,就有營下二十多軍士,各拿手本,到宅門叩見秦爺。

叔室雖爲旗牌官,唐璧卻待爲上賓,另眼相看。過了四個月,正值隆冬天氣,唐璧叫秦瓊至後堂說道:“你在標下,爲官四月,不曾重用。來年正月十五日,長安越國公楊爺六旬壽誕,今欲差官送禮,前去賀壽。因天下荒亂,盜賊生發,恐路中有失。我知你有兼人之勇,能當此任,你肯去麽?”叔寶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小人焉有不去之理?”唐璧大喜,叫家人擡出卷箱來,另取一領大紅氈包,一張禮物單。唐璧開卷箱,照單檢點,付秦瓊六色,計開:

圈金一品服五色,討十套;玲瓏白玉帶一圍;夜明珠二十顆;馬蹄金二千兩;壽圖一軸;壽表一道。

話說越公楊素,乃突厥可汗一種,又非皇親,如何用壽表賀他?這裏有個緣故:因他在隋朝大有戰功,御賜姓楊,出將入相,寵冠百僚;又因廢太子,立了晉王,內外官員,皆以王侯事之;故差官送禮,俱用壽表。唐璧賞秦瓊馬牌令箭,又令中軍選兩名壯丁健步,服侍秦瓊。

秦瓊回家,拜辭老母,秦母見叔寶又要出門,眼中流淚道:“我兒,我殘年暮景,喜的是相逢,怕的是別離。你回家不久,又要出門,使我老身倚門而望。”叔寶道:“兒今出門,非昔日之長遠,明年二月,準拜膝下。”說罷,別了老母妻子,令健步背包上馬而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英雄混戰少華山~叔寶權棲承福寺

叔寶與健步上馬長行,離了山東、河南一帶地方,過了潼關,來到華陰縣少華山。貝見這山八面嵯峨,四圍險峻。叔寶便吩咐兩個健步道:“你們後來,待我當先前去。”那兩人曉得山路險惡,內中恐有強人,就讓叔寶先行。

他們來到前山,只聽得樹林內一聲呐喊,閃出三四百嘍羅,擁著一個英雄,貌若靈官,髯鬚倒捲,二目銅鈴,橫刀跨馬,攔住去路,大叫道:“要性命的,留下買路錢來!”嚇得兩名健步尿屁直流,叫聲:“秦爺,果然有強人來了,如何是好?”叔寶道:“無妨,你們站遠些。”遂縱馬前進,把雙鐧一揮,照他頂梁門當的一鐧,那人就把金背刀招架。兩人鬭了七八回合,叔寶把雙鐧使得開來,躔躔的有如風車一般,那人衹有招架之功,沒有還刀之力,漸漸抵敵不住。

那些嘍羅見了,連忙報上山來。山上還有兩個豪傑:一個是叔寶的通家王伯當,因別了謝映登,打從此山經過,也要他買路錢,二人殺將起來,戰他不過,知他是個豪傑,留他入寨。那攔叔寶的叫做齊國遠,山上陪王伯當吃酒的,叫做李如珪,二人正飲之間,忽見嘍羅來報說:“齊爺下山觀看,遇見一個衙門將官,就嚮他討長例錢,不料那人不服,就殺了起來了,不上七八回合,齊爺刀法散亂,敵不過他,請二位爺早早出救。”二人聞言,各拿兵器,跳上戰馬,一齊出了宛子城,來到半山。王伯當看見下面交鋒,好像秦叔寶,恐怕傷了齊國遠,就在半山大叫道:“秦大哥,齊兄弟,不要動手!”此山有二十餘里高,就下來一半,還有十餘里,雖高聲大叫,無奈此時兩人交戰,一心招架,那裏聽得叫喚?不一時,兩匹馬走到前面,王伯當叫道:“果然是叔寶兄,齊兄弟,快住手了,大家都是相好朋友。”叔主見是伯當,遂住了手。

當下伯當請叔寶進到山寨,叔寶到了山寨,健步兩人已經嚇壞,叔寶道:“你兩人不要驚怕,這個是外人,乃是相好朋友。”二人方纔放心。王伯當道:“是你的從者麽?”秦叔寶道:“是兩個健步。”李如珪吩咐手下,擡秦爺的行李到山,大家一同上少華山,進宛子城,入聚義廳,擺酒與叔寶接風。王伯當道:“自從仁壽元年十月初一日,在潞州分乎,次日洞單二哥到工小二隅中來奉拜,兄長已行。單二哥又有胞兄之變,不得追兄,我與謝映登各各分散。後來聞兄遭了一場官司,因路程遙遠,不能相顧,今日幸得相逢,願聞兄行藏。”叔寶就把前後事情,說了一遍,幷指出今奉唐節度差遣賫送禮物,赴正月十五日,到長安楊越公府中賀壽。因問伯當緣何在此,伯當道:“小弟因過此山,蒙齊李的弟相招,故得在此。今日遇見兄長進長安公干,小弟欲陪兄長同往,乘勢看燈如何?”叔寶道:“同往甚妙!”齊國遠、李如珪二人齊道:“王兄同往,小弟亦願隨鞭鐙。”

叔寶聞言,不敢應承,暗想:“王伯當偶在綠林走動,卻是個斯文人,進長安還可,這兩個乃是鹵莽之夫,進長安倘有泄漏,惹出事來,連纍于我,如何處置?”一時沈吟不語。李如珪笑道:“秦兄不語,是疑我們在此打家劫舍,養成野性,進長安看燈,恐怕不遵約束,惹出事來,有害兄長,不肯領我二人同去。但我們自幼學習武藝,豈就要落草爲寇不成?只因奸臣當道,我們沒奈何,只好嘯聚山林,待時而動。豈真要把綠林勾當,作爲終身之事?我們識勢曉理,同往長安,自不致有纍兄長,願兄長勿疑。”叔寶聽了這一篇話,只得說道:“二位賢弟,既然曉得情理,同去何妨。”齊國遠吩咐嘍羅,收拾行囊戰馬,多帶銀兩,選二十名壯健嘍羅同去,其餘嘍羅不許擅自下山,小心看守山寨。叔寶也吩咐兩名健步,不可泄漏。到了二更,衆人離了少華山,取路奔嚮陝西。

一日,天色將晚,離長安衹有六十里之地,遠遠望見一座舊寺,新修得十分齊整。叔寶暗想:“這齊李二人到京,只住三四日便好,若住得日子多,少不得有禍,今日纔十二月十五日,還有一月,不如在前邊新修的這個寺內,問長老借間僧房,權住幾日,到燈節邊進城。乘這三五日時光,也好拘管他們。”思算已定,又不好明言,只得設計對齊李二人道:“二位賢弟,我想長安城內,人多屋少,又兼行商過客,往來甚多,那裏有寬闊下處,足夠你我二十餘人居住?況城內許多拘束,甚不爽快。我的意思,要在前邊新修寺裏,借間僧房權住。你看這荒郊曠野,又無拘束,任我們走馬射箭,舞劍掄槍,豈不快活?住過今年,到燈節邊,我便進城送禮,列位就去看燈,”

王伯當因二人有些礙眼,也極力攛掇,說話之間,早到山門首下馬。命手下看了行李馬匹,四人一齊入寺。進了二山門,過韋馱殿內,又有一座佛殿,望將上去,四面還不曾修好。月臺下搭了高架,匠人修整簷口,木架邊設公座一張,公座上撐一把黃羅傘,傘下公座上坐了一位紫衣少年,旁站六人,青衣小帽,垂手侍立。月臺下竪兩面虎頭牌,用朱筆標點,前面還有刑具排列。這官兒不知何人。叔寶看了,對三人道:“賢弟,不要上去,那黃羅傘下,坐一少年,必是現任官長。我們四人上去,還是與他見禮好,不與他見禮好?剛剛取禍,弱則取辱,不如避他爲是。”伯當道:“有理!我們與他榮辱無關,只往後邊去,與長老借住便了。”

兄弟四人,一齊走過小甬道,至大雄殿前,見許多泥水匠,在那裏刮瓦磨磚。叔寶嚮匠人道:“我同你一聲,這寺是何人修理?”匠人道:“是幷州太原府唐國公修的。”叔寶道:“我聞他告病還鄉,如今又聞他留守太原,爲何在此間干此功德?”匠人道:“唐國公昔年奉旨還鄉,途間在此寺權住,竇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在這裏。唐國公怕污穢了佛像,發心布施萬金,重新修建這大殿。上坐的紫衣少年,就是他的郡馬,姓柴名紹,字嗣昌。”

叔寶聽了,四人遂進東角門,見東邊新建起虎頭門樓,懸朱紅大匾,大書“報德祠”三個金字。四人走進裏邊,乃是小小三間殿宇,居中一座神龕,龕內站著一尊神像。頭戴青色范陽氈笠,身穿皂布海青箭衣,外套黃色罩甲,足穿黃鹿皮靴。面前一個牌位,上寫六個金字,乃是“恩公瓊五生位”。旁邊又有幾個細字:是“信官李淵沐手奉祀”。叔寶一見,暗暗點頭。你道爲何?只因那年叔寶在臨潼山,打敗了一班響馬,救了李淵,唐公要問叔寶姓名,叔寶恐有是非,放馬奔走。唐公趕了十餘里,叔寶只通名“秦瓊”二字,搖手叫他不要趕,唐公只聽得“瓊”字,見他伸手,乃錯認“五”字,故誤書在此。

齊國遠看了,連這六個字也不認得,問道:“伯當兄,這神像可是韋馱麽?”伯當笑道:“不是韋馱,乃是生像,此人還在。”各人都驚異起來,看看這像,實與秦叔寶無異。那個神龕左右,卻塑兩個從人,一個牽一匹黃驃馬,一個捧兩根金裝鐧。伯當走近叔寶低聲問道:“往年兄出潞州,是這樣打扮麽?”叔寶道:“這就是我的形像。”伯當就問其故,叔寶遂將救唐公事情說了一遍。不想柴紹見四人進來,氣宇軒昂,即著人隨看他們作何勾當。叔寶所言之事,卻被家丁聽見,連忙報知柴紹。柴紹聞言,遂走進生祠來,著地打拱道:“那位是妻父的活命恩人?”四人答禮,伯當指叔寶道:“此兄就是老千歲的故人,姓秦名瓊。當初千歲倉卒之間,錯記瓊五。如若不信,雙鐧馬匹,現在山門外。”嗣昌道:“四位傑士,料無相欺之理,請至方丈中獻茶。”各人通了姓名,柴紹即差人到太原,報知唐公,就把四人留在寺內安住,每日供給,十分豐盛。

看看年盡,到了正月十四日,叔寶要進長安公干,柴紹亦要同往看燈。遂帶了四個家丁,共三十一人,離了寺中,到長安門外,歇宿在陶家店內。衆人吃了些酒,卻去睡了。叔寶不等天明,就問店主人道:“你這裏有識路的尊使借一位,乘天未明,指引我進明德門,往楊越公府中送禮,自當厚謝。”店主叫陶容、陶化引路,叔寶將兩串錢賞了二人。即取禮物,分作四個紙包,與兩名健步拿著,帶了陶容、陶化,瞞了衆人進明德門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李藥師預言禍變~柴郡馬大耍行頭

話說楊越公知天下進禮賀壽的官員,在城外的甚多,是夜二更,就發兵符,大開城門,放各處進禮官員入城。都到巡視京營衙門報單,京營官總錄遞到越公府中。你道那京營官是何人?卻是宇文化及長子,名喚宇文成都,他使用一根流金鐺,萬夫難敵,乃隋朝第二條好漢。

是日五鼓,文武官員,與越公上壽。彼時越公頭戴七寶冠,身穿暗龍袍,後列珠翠,羣妾如錦屏一般,圍繞左右。左首執班的女宮,乃江南陳後主之妹樂昌公主。曾配駙馬徐德言,因國破家亡,夫妻分別時,將鏡一面,分爲兩半,各懷一半,爲他日相見之用。越公見她不是全身,問她紅鉛落于何人?此婦哭拜于地,取出半面寶鏡,訴告前情,越公即令軍士,將平面主鏡貨于市中,乃遇徐德言,收于門下爲冪賓,夫妻再合,破鏡重圓。右首領班女宮,就是紅拂張美人,她不惟顔色過人,還有俠氣深心。又一個異人,是京兆三原坊人氏,姓李名靖,號藥師,是林淡然徒弟,善能呼風喚雨,駕霧騰雲,知過去未來,爲越公府中主簿。此日一品、二品、三品官員,登堂拜夀,越公優禮相待,獻茶一杯。四品、五品以下官員,就不上堂,只在丹墀下總拜。其他藩鎮差遣,送禮官將,則分由衆人查收禮物。

山東各官禮物,曉諭嚮李靖處交割,秦瓊便押著禮物,到主簿廳上來,李靖見叔寶一貌堂堂,儀錶不凡,就與行禮。看他手本,方知是旗牌官秦瓊,表章禮物全收,留入後堂,取酒款待,就問道:“老兄眼下氣色不正,送禮來時,同伴還有必人?”叔寶不敢實言。說道:“小可奉本官差遣,衹有兩名健步,幷無他人。”李靖微笑道:“老兄這話只可對別人說,小弟面前卻說不得。現帶來了四個朋友,跟隨二十餘人。”叔寶聞言,猶如天打一個響雷,一驚不小,忙立起來,深深一揖道:“誠如先生所占,幸忽泄漏。”李靖道:“關我甚事?但兄今年正值印堂管事,黑氣淩入,有驚恐之災,不得不言。今夜切不可與同來朋友觀燈玩月,恐招禍患,難以脫身,天明即回山東方妙。”叔寶道:“奉本官之命,送禮到此,不得楊老爺回文,如何回復本官?”李靖道:“回書不難,弟可以任得。”李靖怎麽應承叔寶說有回書?原來楊公的一應書禮,都假手于李靖,所以這回書出在他手。不多時,將回書回文寫完了,付與叔寶,這時天色已明。臨行叮囑道:“切不可入城看燈。”叔寶作別回身,李靖又叫轉來道:“兄長,我看你心中不快,難免此禍。我今與你一個包兒,放在身邊;若臨危之時,打開包兒,往上一撒,連叫三聲‘京兆三原李靖’,那時就好脫身了。”叔寶接包藏好,作謝而去。

且說叔寶得了回書,中陶容引路,他心中暗想:“我去歲在少華山,就說起看燈。衆朋友所以同來,就是柴紹也說同來看燈。我如今公事完了,怎麽好說遇著高人,說我面上部位不好,我就要先回去?這不是大丈夫氣概;寧可有禍,不可失了朋友之約。”回到下處,見衆朋友換了衣服,正欲起身入城。衆人見叔寶回來,一齊說道:“兄長,怎麽不帶我們同去公干?”叔主道:“弟起早先進城,完了公干,如今正好同衆位入城玩耍。不知列位可曾用過酒飯麽?”衆人道:“已用過了,兄長可曾用過麽?”叔寶道:“也用過了。”柴紹算還店帳,手下把馬匹都牽在外邊,衆豪傑就要上馬。伯當道:“我們如今進城,到處玩耍,或酒肆,或茶坊,大家取樂。若帶了這二十餘人,馱著包裹,甚是不雅,我的意思:將馬寄放安頓,衆人步行進城,隨意玩耍,你道如何?”叔寶此時記起了李靖言語,心想:“這話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如今入城,倘有不測之事,跨上馬就好走脫,若依伯當步行,倘有緊要處,沒有馬,如何走得脫?”就對伯當道:“安頓手下人,甚爲有理,但馬匹定要隨身。”兩人只管爭這騎馬不騎馬的話。

李如珪道:“二兄不必相爭,小弟愚見:也不依秦大哥騎馬,也不依伯當兄不騎馬。若依小弟之言,馬只騎到城門旁邊就罷,城門外尋著一個下處,將行李放在店內,把馬牽在護城河邊飲水吃草,衆人輪流吃飯看管。柴郡馬兩員家將,與他帶了氈包拜匣,多拿銀兩,帶入城去,以供杖頭之費。其餘手下人,到黃昏時候,將馬緊轡鞍鐙,在城門口等候。”衆朋友聽說,都道:“講得有理!”他們騎到城門口下馬。叔寶吩咐兩名健步道:“把回書回文,隨身帶好。到黃昏時分將我的馬加一條肚帶,小心牢記!”遂同衆友各帶隨身兵器,帶領兩員家將,一齊入城。

只見六街三市,勛將宰臣,黎民百姓,奉天子之命,與民同樂,家家戶戶,結綵懸燈。五個豪傑,一路玩玩耍耍,說說笑笑,都到司馬門首來。這是宇文述的衙門,只見墻後十分寬敞,那些圓情的把持,兩個一夥,吊掛著一副行頭,雁翅排于左右,不下二百多人。又有一二十處抛球場,每一處用兩根柱,扎一座牌樓,樓上一個圈兒,有斗來大,號爲綵門,不論膏粱子弟,軍民人等,皆願登場,踢過綵門。這原是宇文述的公子宇文惠及所設。那宇文述有四子:長曰化及,官拜御史;次曰士及,尚南陽公主,官拜駙馬都尉;三曰智及,特作少監。惠及是最小兒子。他倚著門蔭,好逞風流,手下有一班幫閒諛附,故搭合圓情把持,在衙門前做個球場。自正月初一,擺到元宵。公子自搭一座綵牌,坐在月臺上,名曰觀球臺。有人踢過綵門,公子在月臺上就送他綵緞一匹,銀花一對,銀牌一面。也有踢過綵門,贏了綵緞銀花的,也有踢不過綵門,被人作笑的。

五個釘漢,行下一時,那李如珪出自富貴,還曉得圓情。這齊國遠自幼落草,只曉得風高放火,月黑殺人,那裏曉得圓情的事?叔寶雖是一身武藝,圓情最有斤節。伯當是棄隋名公,搏藝皆精。只是衆人皆說,柴郡馬青年俊逸,推他上去。柴紹少年,樂于玩耍,欣然應諾。就有兩個圓情的捧行頭來,說:“那位相公請行頭?”柴紹道:“二位把持,那公子旁邊兩位美女,可會圓情?”二人答道:“是公子在平康巷聘來的,慣會圓情,綽號金鳳舞、綵霞飛。”柴紹道:“我欲相攀,不知可否?”圓情道:“只要相公破格些相贈。”柴紹道:“我不惜纏頭之贈,煩二位通稟一聲。”

圓情聽了,就走上月臺來,稟公子說:“有一位富豪相公,要同二位美人同耍行頭。”公子聞言,即吩咐兩個美人下去,後邊隨著四個丫環,捧兩個五綵行頭,下月臺來,與柴紹相見。施禮畢,各依方位站下,卻起個五綵行頭。公子離了坐位,立在牌樓下觀看。那各處抛球的把持,盡來看美女圓情。柴紹拿出平生搏藝的手段來,用肩擠拃,踢過綵門裏,就如穿梭一般,連連踢過去。月臺上家將,把綵緞銀花連連抛下來,兩個跟隨的只管收拾起來。齊國遠喜得手舞足蹈,叫郡馬不要住腳。兩個美女賣弄精神。你看:

這個飄揚翠袖,輕籠玉筍纖纖;那個搖曳湘裙,半露金蓮窄窄。這個丟頭過論有高低,那個張泛送來真又楷。踢個明珠上佛頭,實躡埋尖拐。倒膝鼻輕佻,錯認多搖擺;踢到眉心處,千人齊喝綵。汗流粉面濕羅衫,興盡情疏方叫悔。

及踢罷行頭,叔寶取銀二十兩,綵緞四端,贈兩位美女;金扇二把,白銀五兩,謝兩個監論。此時公子打發圓情的美女,各歸院落,自家也要在街市出遊了。

那叔寶一班朋友,出了戲場,到一個酒樓上吃酒,聽得各處笙歌交雜,飲酒者絡繹不絕,衆豪傑開懷痛飲,直吃到月上花梢,算還酒錢,方纔下樓出店看燈。未知衆豪傑看燈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長安士女觀燈行樂~宇文公子強暴宣淫

叔寶衆人出了酒店,行至街上,見燈燭輝煌,如同白晝。及看到司馬衙門前,見一個燈樓,卻是綵緞裝成,居中掛一盞麒麟燈,樓上掛著四個金字的匾額,寫著:“萬獸來朝”。牌樓上有一副對聯道:

周祚呈祥,賢聖降凡邦有道。

隋朝獻瑞,仁君治世壽無疆。

麒麟燈下,有各樣獸燈圍繞,見各項獸類,無不齊備。兩邊有兩位聖賢,騎著兩盞獸燈,也有著對聯一副,懸于左右。上寫道:

梓潼帝君,乘白騾下臨凡世。

三清老子,跨青牛西出陽關。

衆人看罷,過了兵部衙門,行到楊越公府東首來,這些附近百姓人家門首,各搭一個小小燈栅,設天子牌位,點燈夢香供花,以示與民同樂的意思。街中走馬撮戲,做鬼接神,鬧嚷嚷填滿街道,不多時,已到楊越公門首。燈樓與兵部衙門一樣,樓雖一樣,燈卻不同,掛的是一盞鳳凰燈,牌匾上面寫四個金字,寫的是:“天朝儀鳳”。牌樓柱上左右一副金字對聯道:

鳳翅展丹山,天下咸欣瑞兆。

龍鬚揚北海,人間盡得霑恩。

鳳凰燈下,各色鳥燈齊備,懸掛四圍。另有兩個古人,騎著兩盞鳥燈,甚是齊整。也有一副對聯,懸于牌樓柱左右,上寫道:

西方王母坐青鸞,瑤池赴宴。

南極壽星騎白鶴,海屋添籌。

衆人看過,已是初更時分。那齊國遠自幼落草,不曾到過帝都。今日又是良辰佳節,燈明月燦,鑼鼓暄天,笙歌盈耳,歡喜得緊,也沒有一句話,好對朋友講,只是在人叢裏,挨來擠去,搖頭擺腦,亂叫亂跳,按捺不住。

衆人造進皇城,到五鳳樓前,人煙擠塞的緊,那五鳳樓外,卻設一座御燈樓,有兩個太監,坐在交椅上,帶五百軍士,各穿錦襖,每人拿一根齊眉朱紅棍把守。這座燈樓,不是紙絹顔料扎縛的,都是海外異香,宮中寶玩砌就。這一座燈樓上面懸一牌匾,都是珠寶穿就。當時衆遊人都在燈栅內,穿來插去,尋香嗅味,何嘗真心看燈?以致剪綹的雜在人叢,擄了首飾,割了衣服。那些風騷婦女,在家坐不安,又喜歡出來布施,趁此機會,結識標緻後生,算爲一樂。

不想有一個孀居王老娘,不識禍福,領了一個十八歲的女兒,小名琬兒,出來看燈。那琬兒又生得十分美貌,纔出門時,就有一班少年跟隨在後,挨上閃下。一到大街,蜂攢蟻聚,身不由己。琬兒母女,各各驚慌。不料宇文公子有多少門下游棍,在外尋察;見了琬兒姿色,就飛報公子,公子急忙追上,看見琬兒容貌,魂消魄落,便去挨肩擦背調戲他,琬兒嚇得不敢做聲,走避無路。王老娘不認得宇文惠及,就發作起來,惠及趨勢假怒道:“這婦人無禮,敢挺撞我?拿他回去!”說得一聲,家人就把母女擄去。

王老娘與琬兒大驚,叫喊救人,街上的人那個不認得是宇文公子,誰敢惹他?擄到府門,將王老娘羈在門房內,衹有琬兒被這些人撮過幾個彎,轉過了幾座廳房,方到書房裏。那宇文公子即時趕到,把嘴一呶,衆家人都走出去,只剩幾個丫環,公子將琬兒抱住,便去親嘴,這琬兒是未經見識的女子,不知什麽意思,把臉側開,將手推去。公子還要伸過手去,琬兒驚得亂跳,急得掙扎一番,啼哭叫道:“母親快來教我!”公子笑嘻嘻,又抱住說道:“不消哭,少不得有你好處。”就叫丫環,把琬兒抱到床上,由他奸淫一次。事後吩咐丫環看守,遂往外去。

公子走到府門,那王老娘看見,一發喊叫要討女兒。公子道:“你女兒我已收用,你早早回去,休得在此討死!”王老娘大哭道:“我單生此女,已許人家了,快快還我。若不還我,我就死在這裏!”公子道:“既是這等說,我府門首死不得許多!”叫手下人攆他開去。衆人推的推,打的打,把王老娘打出巷口,關了栅門,憑他叫喊啼哭,那公子又帶了一二百名狠僕,街上閒撞,還想再撞出個有色的女子,搶來作樂。此時已三鼓了。

再說叔寶一班豪傑,遍處玩耍,忽見一簇人在喧嚷,衆豪傑進前觀看,見一個老婦人,匍匐在地,放聲大哭。伯當問旁邊看的人道:“這婦人爲何在街坊啼哭?”衆人道:“這老婦人因今夜帶女兒到街上看燈,撞見宇文公子,被公子搶了去。”叔寶道:“那個宇文公子?”衆人道:“是兵部尚書的公子。”叔寶道:“可就是射圃圓情的?”衆人道:“正是。”叔寶又問那婦人道:“你姓甚麽?住在那裏?”老婦人道:“老身姓王,住在宇文老爺府後。”叔寶道:“你且回去,那個宇文公子,在射圃踢球,我們贏他綵緞銀花,有數十件在此。待我尋著公子,贖你女兒還你。”老婦聞臺,叩頭四拜,哭回家去。

叔寶問衆人道:“搶他女兒,可是真麽?”衆人道:“希罕搶他一個?那公子見有姿色婦人,不論縉紳庶民,都要搶去,百般淫污。他們的父母丈夫,會說話的,次日進去,婉轉哀求,或者還他。不會說話的,衝撞了他,即時打死,丟在夾墻,誰敢與他索命?”叔寶聽了,競忘李靖之言,恨恨不平,就動了打的念頭。又問道:“那公子如今在那裏?”衆人道:“那公子不是好說話的,惹著他有命無毛,你問他怎的?我看列位雄赳赳,氣昂昂,只怕惹禍。”叔寶道:“我們是外鄉人氏,不知底裏,問他怎麽樣行頭,若中途遇著,我們也好回避。”未知衆人說出甚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參社火公子喪身~行弑逆楊廣篡位

衆人見叔寶問宇文公子怎麽樣行頭,就說道:“那公子的行頭太多哩!他養著許多亡命之徒,每人拿一根齊眉棍,有一二百個在前開路,後邊都是會武藝的家將,真刀真槍,擺著社火。公子騎著馬,馬前都是青衣大帽管家。長安城內,這些勛衛府內家將,扮得什麽社火,遇見公子,當場舞來。舞得好,賞賜花紅,舞得不好,用棍打開。列位若遇著,避他爲是。”叔寶道:“多承指教了!”

衆豪傑聽了此語,個個摩拳擦掌,扎縛停當,只在長安西門外御街道上找尋。等到三更中忽見宇文公子來了,果然短棍有一二百,如狼牙相似,自己穿了艶服,坐在馬上,背後擁著家丁。衆豪傑觀看明白,就躲在路旁,正要尋出事來,恰恰前面探子來報說:“夏國公竇爺府中家將,有社火來參。”公子問道:“什麽故事?”他回說:“是‘虎牢關三戰呂布’。”公子著他舞來。衆社火舞了些時,及舞罷,公子道:“好!”賞了衆人去。叔寶高叫道:“還有社火來參!”說罷,五個豪傑竄進來喊道:“我門是‘五馬破曹’。”叔寶拿兩條金鐧,王伯當兩口寶劍,齊國遠兩柄金錘,李如珪一條竹節鋼鞭,柴嗣昌兩口寶劍,那鞭鐧相撞,發出叮噹嗶啄之聲,只管舞過來。旁觀之人,重重曡曡,塞滿街衢。

齊國遠想道:“此時打死他不難,只是不好脫身,除非是燈棚上放起火來。這百姓救火要緊,就沒阻攔我們了!”便往屋上一竄,公子只道這人要從上邊舞將下來,卻不防他放火。叔寶見火起,料止不得這件事,將身一縱,縱于馬前,舉鐧照公子頭上打去。那公子跌下馬來,登時殞命。衆家人叫道:“不好了!把公子打死了!”各舉刀槍棍棒,齊奔叔寶打來。叔寶掄動雙鐧,那個是他敵手?打得落花流水。齊國遠就燈棚上跳下來,掄動金錘,逢人便打,衆豪傑一齊動手,不論軍民,盡皆打傷。打得東倒西歪,裂開一條血路,齊奔明德門來。

那巡視京營官宇文成都,聞知此事,吃了一驚,遂發令閉城,親身趕來。叔寶當先揮鐧打去,宇文成都把二百斤的流金鐺,往下一攔,鐧打著鐺上,把叔寶右手的虎口都震開了,叫聲:“好傢夥!”回身便走。王伯當、柴嗣昌、齊國遠、李如珪四個好漢,一齊舉兵器上來,被宇文成都把鐺往下一掃,只聽得叮叮噹當,兵器亂響,四個人身子搖動,幾乎跌倒。叔寶趕快取出李靖的包兒,打開一看,原來是五粒赤豆,便裏室一抛,就叫:“京兆三原李靖”。連叫三聲,只見呼的一聲風響,變了叔寶五人模樣,竟往東首敗下去了,把叔寶五人的真身隱過。那宇文成都縱馬望東趕來。叔寶五人乘機嚮明德門外逃走。那些進城看燈的嘍羅們見百姓狂奔叫喊,知道城中出了亂事,就連忙走出城來,嚮看馬的嘍羅說道:“列位,想是爺們五個在城內闖了禍,打死什麽人。你們幾個牽馬到大路上伺候。幾個有膂力的同我們去按住城門,不要被守門的官將城門關了。”衆人都道:“說得有理。”十數個大漢到城門首,幾個故意要進城,互相扭扯,便打起來,把門的軍土都被推倒了。那巡視京營官的軍令下來,要關城門,如何關得?這時衆豪傑恰好逃到了城門邊,見城門未關,便有生路,齊招呼出門。衆嘍羅看見主人齊到了,便一哄而散,搶出城門。見自己馬在路旁,各飛身上馬,一齊奔嚮臨潼關來。

衆人至承福寺前,嗣昌要留叔寶在寺,候唐公的回書,叔寶道:“怕有人知道不便。”還囑咐他把報德祠毀去。說罷,就舉手作別,馬走如飛。將近少華山,叔寶對伯當道:“來年九月二十三日,是寡母六十壽誕,賢弟可來光顧。”伯當、國遠與如珪都道:“弟輩自然都來拜機。”叔寶也不入山,各各分手,自回家去。

卻說長安城內,殺得屍積滿街,血流通地,百姓房屋,燒毀不計其數。宇文述聞報愛子被響馬打死,五內皆裂,說道:“我兒與響馬何仇,被他們打死?”家將稟道:“因小爺酒後與王氏女子作戲玩耍,其母哭訴于響馬,響馬就行兇,將小爺打死。”宇文述大怒,就叫家將把琬兒拖出儀門,亂棍打死,幷差家將前去,把王老娘一家盡行殺死。又令緊隨小爺的家將,把響馬的年貌衣飾,一一報來。家將道:“那響馬共有五人,打死公子的,身長一丈,年紀二十多歲。穿青色衣服,舞著雙鐧。”宇文述就叫幾個善寫丹青的,把響馬的年貌衣服,畫了圖形,四面張掛緝獲,不題。

再說太子楊廣,既謀奪了哥哥楊勇東宮,又逼去了李淵,他生平做怕獨孤娘娘。不料開皇元年娘娘也崩了,斯時無所畏忌,奢華好色之心,漸漸發起。那文帝因獨孤娘娘身死,沒人拘束,寵幸了兩個絕色,一個是宣華陳夫人,一個是容華蔡夫人;朝政漸漸不理。

仁壽四年,文帝年紀高大,當不起兩把斧頭,四月間已成病了。因令楊素營建仁壽宮,就在仁壽宮養病。到了七月,病勢漸漸不起,尚書僕射楊素、禮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三人值夜閣中,太子入宿太寶毆上。宮內是陳、蔡二夫人服侍,太子因侍疾,兩個都不回避。蔡夫人容貌十分美麗,陳大人比之更勝,況他是陳高宗之女,生長錦綉從中,說不盡的齊整。太子見了,魂消魄落,要闖入官去調戲他,因他侍疾時多,不得湊巧。

一日,太子入宮問疾,遠遠見一麗人出宮,又無個宮女跟隨。太子舉目一看,卻是陳夫人,爲要更衣,故此獨自出來。太子喜得心花大放,暗想:“機會在此時矣!”吩咐從人不要隨來,自己急急趕上。陳夫人看見,吃了一驚道:“太子到此何爲?”太子道:“夫人,我終日在御榻前,與夫人相對,神情飛越。今幸得便,望乞夫人賜我片刻之歡。”陳夫人道:“太子,我已托體聖上,名分所在,豈可如此?”太子道:“夫人,情之所鍾,何名分之有?”就把陳夫人緊緊抱住,求一接脣,陳夫人竭力推拒。正在不可解之際,只聽得一聲傳呼道:“聖旨宣陳夫人。”此時太子知道留他不住,道:“不敢相強,且留後會。”

夫人喜得脫身,神色驚慌,要稍俟喘息寧靜入宮,又恐文帝索取藥餌,如何敢遲?只得走到御榻前面。文帝怪其神色有異,因問何故。此時陳夫人欲要把這件事說知,恐文帝著惱,病加沈重,但一時沒有遮飾,只說得一聲:“太子無禮!”帝聞此言,不覺大怒,把手在榻上敲了幾下道:“畜生,何足以付大事?獨孤誤我!”即宣柳述、元巖進宮。太子心中不安,走在宮門打聽,聽得文帝怒駡,又聽得宣柳述、元巖,不宣楊素,知有難爲他的意思,急奔來尋張衡等一班計議。張衡等見太子來得慌張,只道文帝崩駕。及至同時,方知爲陳夫人之事。張衡道:“事既如此,衹有一件急計,不得不行了!”太子忙問何計?張衡附耳道:“如此,如此。”

急見楊素慌慌張張走來道:“殿下不知因甚事懺了旨,聖上宣柳述、元巖撰詔,去召太子楊勇。他二人已在撰詔,只待用寶印賫往濟寧。他若來時,我們都是他仇家,怎生是好?”太子附耳道:“張衡已定一計,說如此如此。”楊素聽了道:“如今也不得不如此了!”就催張衡去做。又假一道聖旨,著宇文化及帶校尉到撰詔處,將柳述、元巖拿住,說乘上彌留,不能將順,妄思擁戴,將他下了大理寺獄。再傳旨說:“宿衛兵士勞苦,暫時放散。”就令郭衍帶領東宮兵士,守定各處官門,不許內外人等出入,泄漏宮中事務。又矯詔去濟寧召太子楊勇,只說文帝有事,宣他到來,斬草除根,衆人遂分頭去做事。

此時文帝半睡問道:“柳述、元巖,寫詔曾完否?”陳夫人道:“還未見呈進。”文帝道:“完時即便用寶,著柳述飛遞去。”言訖,只見外邊報太子差張衡侍疾,帶了二十餘太監,闖入宮中,先吩咐當值內侍道:“太子有旨,你們連日辛苦,著我帶這些內監更替。”又對御榻前這些宮人道:“太子有旨,將帶來這些內監承應,爾等也去歇息/這鶴宮女因承值久廠,巴不得偷閒,聽得吩咐,一齊都出去了。惟有陳夫人、蔡夫人仍立在御榻前。張衡走到榻前,也不叩頭,見文帝昏昏沈沈,就對二位夫人道:“二位夫人也暫回避。”這兩個夫人乃是女流,沒甚主意,只得離了御榻,在閣子後坐了。但又放心不下,即著宮人在門外打聽。過了一個時辰,那張衡洋洋的走出來道:“啓上二夫人,聖上已歸天了!適纔還是這等守著,不報太子知道?”又吩咐各宮嬪妃,不得哭泣,待奏過太子來,舉哀發喪。正是:

變起蕭墻人莫識,空將舊恨說隋文。

這些宮妃嬪女,雖然疑惑,卻不敢說是張衡謀死。那張衡忙走來見太子與楊素,說道:“恭喜大事畢了!”太子聽了改愁爲喜,就令傳旨,著楊素之弟楊約,提督京師十門,郭衍爲右鈴衛大將軍,管領行宮宿衛,及護從車駕人馬;宇文成都陞無敵大將軍,管轄京師各省提督軍務。秘不發喪。

不數日,有濟寧大將軍楊通,保廢太子楊勇,到長安城外安營。楊廣假文帝旨,召楊勇夫妻父子三人進城,其餘不準入內。及至楊勇賺進城中,父子二人同被縊死。因見蕭妃有國色,楊廣乃納爲妃子。楊通一聞此事,大怒不息,領部下十萬雄兵,返回濟寧,自稱嚇天霸王。按下不表。

當下文帝駕崩時,幷無遺詔,太子與楊素計議,叫誰人作詔,然後發喪?楊素保舉伍建章爲人梗直,衆臣信服,如召他來,令他作詔,頒行天下,庶不被衆臣謗議。太子見說,即差內監前去宣召。

那伍建章一生忠直,不交奸黨,這日在府,聞皇帝已死,東官亦亡,大哭道:“楊廣聽信奸臣,謀害父兄,好不可恨!”忽見家人來報說:“太子差內監,宣老爺即刻就往。”建章出見內監道:“公公請回,我打點就來。”內監告別,回復太子。伍建章拜辭家廟與夫人,乃麻巾衰絰,進見太子,痛哭不止。太子諭之曰:“此我家事耳,先生不必苦楚!取御筆來,先生代孤寫詔,當裂土分封。”建章將筆大書:“文皇死得不明,太子無故屈死!”寫畢,擲筆于地。太子一看,大怒道:“老匹夫,孤不殺你,你卻來傷孤。”命左右推出斬首。建章高聲駡道:“你弑父縊兄,人倫大變,天道不容。今日又要殺我,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必勾汝之魂。”左右不由分說,把伍建章斬首宮門外。就與楊素等商議發喪,假爲遺詔,命太子楊廣即皇帝位,頒行天下。當時太子取一個黃金小盒,內藏同心綵結,差內侍送與陳夫人,至晚就在陳夫人宮中宿了。

七月丁未,文帝晏駕,至甲寅,諸事皆備。次日,楊素先輔太子,在梓宮側舉哀發喪,羣臣皆衰絰,依著班次送殯。然後太子換吉服,拜告天地祖宗,換冕冠,即大位,羣臣都換朝服入賀,大赦天下,改元大業元年,稱爲煬帝。在朝文武,各進爵賞。就差宇文化及,帶了鐵騎,圍住伍府,將閣門老幼,盡行斬首。可憐伍建章一門三百餘口個個不留,只逃走了馬夫。那馬夫名喚伍保,一聞此情,逃出後槽,離了長安,星夜往南陽,報與伍雲召老爺去了。

煬帝又追封東宮爲房陵王,以掩其謀害之跡。斯時宇文述與楊素,俱怕伍雲召在南陽,思欲斬草除根,忙上一本道:“伍建章之子雲召,官封侯爵,鎮守南陽,勇冠三軍,力敵萬人。若不早除,必爲大患,望陛下遣兵討之,庶無後憂。”煬帝準奏,即拜韓擒虎爲征南大無帥,麻叔謀爲先鋒,化及之子成都,在後接應,點起雄兵六十萬,即日興師。韓擒虎等領命出朝,望南陽發進。未知此去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雄闊海打虎顯英雄~伍雲召報仇集衆將

再說伍建章之子雲召,身長八尺,面如紫玉,目若朗星,聲如銅鍾,力能舉鼎,萬夫莫敵,擁雄兵十萬,鎮守南陽,是隋朝第五條好漢,夫人賈氏,生一位公子,纔方周歲。一日,伍雲召在金頂太行山打圍,來至山邊,叫軍士安營,擺下圍場,各理鷹犬,追兔逐鹿。此山周圍有數百餘里,山中有一大王,姓雄名闊海,本山人氏,身高一丈,腰大數圍,鐵面虬鬚,虎頭環眼,聲若鉅雷。使兩柄板斧,重一百六十斤,兩臂有萬斤氣力。在本山落草,聚集嘍羅數千,打家劫舍,往來商客,不敢單身行走,是隋朝第四條好漢。這日因山中錢糧缺少,他即令衆頭目各帶嘍羅下山,到各處打劫往來客商。衆頭目得令,帶著嘍羅下山去了。

那雄闊海就換便服,走出寨門,望山下而來。行到半山,見林中跳出兩隻猛虎,撲將過來。闊海上前雙手擎住,那兩隻虎動也不敢動,將右腳連踢幾腳,舉手將虎望山下一丟,那虎撞下山崗而死。又把一隻虎,一連幾拳打死。這名爲“雙拳伏兩虎”。那伍雲召在山上打圍,望見前村有一好漢,不消片時,將兩虎打死。便吩咐家將,上前相請,家將領命上前,大則:“壯士慢行,我老爺相請。”闊海就問:“你老爺是何人?”家將道:“我老爺是南陽侯伍老爺。”闊海心中暗想:“伍老爺乃當世之英雄,無由進見,今來相請,是大幸了!”就隨家將來到營前,入營進見雲召,朝上一揖。雲召看此人,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即出位迎接道:“壯上少禮,請問壯土姓甚名誰?那裏人氏?作何生理?”闊海道:“在下姓雄名闊海,本山人氏,作些無本經紀。”雲召道:“怎麽叫做無本經紀?”闊海道:“只不過在山中聚集嘍羅,白要人財帛,故叫做無本經紀。”伍雲召笑道:“本帥見你雙拳打虎,定是一個豪傑。本師回府,意欲爲你進表招安。同爲一殿之臣,你意下若何?”闊海道:“多謝元帥。”雲召道:“本帥今日欲與你結拜爲兄弟。”闊海道:“在下一介鹵夫,怎敢與元帥結拜?”雲召道:“說那裏話來!”即吩咐家將擺著香案,雲召年長一歲,拜爲哥哥,闊海拜爲兄弟。立誓後日要患難相扶,若有私心,天地不容。拜畢,雲召道:“賢弟,你回山中守侯,待哥哥回到南陽,修本進朝,招安便了。”闊海謝道:“多謝哥哥!”二人告別,闊海自回山寨。

雲召令衆將擺齊隊伍,回轉南陽,到了城外,衆將出城迎接。雲召同衆將入城,至衙門大堂中坐下,那旗牌官四營八哨,遊擊把總,千戶百戶,齊齊上堂。行禮畢,雲召吩咐衆將,各回汛地,四營八哨,各回營寒。衆將士得令,一齊退出,放砲三聲,封門退堂。夫人接著,就問:“相公出去打圍如何?”雲召就把與雄闊海結拜之事,細說一遍。夫人大喜,即吩咐擺宴,與老爺接風。夫妻二人,對坐同飲,按下不題。

再說那馬夫伍保,逃出長安,在路聞得又差韓擒虎起大兵,前來討伐,心中著急,便不分星夜,趕到南陽。來至轅門,把鼓亂敲,旗牌官上前喝問何事,伍保道:“咱是都中太師爺府中差來,要見老爺,煩你通報。”旗牌官聞言,即到裏面,對中軍說了。中軍將走到內堂稟道:“都中太師爺差官在外面,要見老爺。”雲召大喜,吩咐喚那差官進來,中軍將此話傳出,旗牌官就請差官進內。伍保聞言,走到後堂,望見雲召,坐在椅中,兩旁數十名家將站立。伍保走進一步,大叫一聲:“老爺,不好了!”禁不住眼中流淚。伍雲召心下大驚,急問道:“太師爺,太夫人,在都中何如?可有書信?拿來我看。”伍保道:“那裏有書信?”雲召道:“爲何沒有書信?你快快說與我知道。”伍保道:“太子楊廣與奸臣謀死聖上,要太師爺草詔,太師爺不肯,就把太師爺殺了。又圍住府門,將家中三百餘口,盡行斬首。小人在後槽越墻而逃。報與老爺知道。”

雲召聽了,大叫一聲,暈倒在地。夫人與家將上前叫喚,雲召半晌方醒。家將扶起雲召,放聲大哭,夫人流淚勸解。雲召道:“我家世代忠良,我們赤心爲國,南征北伐,平定中原。今日昏君弑父篡位,反把我父親殺了,又將我一門盡行斬首,此恨如何得消?”伍保道:“老爺,那昏君把太師爺殺了之後,又聽奸臣之言,差韓擒虎爲元帥,麻叔謀爲先鋒,宇文成都爲後應,領兵前來討代,老爺作速打點。”夫人道:“公公婆婆既被昏君所害,伍氏只存相公一人,幷無哥弟,相公還須打點主意,決不可束手無策,坐以待斃。”

雲召道:“夫人所言有理,待下官與衆將商議,然後舉行。”遂打鼓升堂,三聲砲響,把門大開,衆將齊入參見,分立兩旁。雲召道:“衆將在此,本帥有句話兒,要與衆將商議。”衆將道:“老爺吩咐,末將怎敢不遵?”雲召道:“我老太師在朝,官居僕射。又兼南征北討,平定中原,不想太子楊廣,弑父篡位,與奸臣算計,要老太師草詔。頒行天下,老太師忠心不昧,直言極諫,楊廣反把老太師殺了,幷家眷三百餘口,盡行斬首,言之真可痛心!今差韓擒虎、麻叔謀、宇文成都,領兵前來拿我,我欲棄了南陽,身投別處,不知諸將意下如何?”忽見總兵隊裏,閃出一員大將,復姓司馬名超,身長八尺,青面紅鬚,使一柄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大叫道:“主帥之言差矣!楊廣弑父篡位,人人可得而誅。老太師盡忠被戮,理當不共戴天,奈何欲棄南陽,逃遁他方,而不念君父之仇乎?今末將願隨主帥,殺入長安,去了楊廣,別立新主。一則爲君,二則爲親,豈不是忠孝兩全?”雲召道:“將軍赤心如此,不知衆將如何?”只見統制班內閃出一員上將,姓焦名芳,身民七尺,白麵長鬚,使一桿長槍,上馬臨陣,無人抵敵,大聲叫道:“主帥不必費心,末將等願同主帥報仇。”又見四營八哨,齊聲願隨報仇。雲召道:“既然如此,明日下教場操演。”衆將得令,齊聲答應退出,放砲三聲,掩門退堂。

夫人把他迎接進去,就同衆將之意若何?雲召就把衆將之言,說了一遍,又道:“本帥明日即下教場,點齊衆將,分兵各處把守,調齊各處糧草。待擒了韓擒虎,然後殺上長安,與父報仇,豈不快哉!”夫人道:“相公主意不差!”

次日天明,衆將各各收拾兵器盔甲鞍馬,帶領管下軍馬,往教場伺候,雲召用了早膳,來到大堂,點齊三百名家將,出了轅門,來到教場將臺邊上。三聲砲響,雲召下馬,坐在虎皮交椅上,衆將進前參見禮畢,站立兩旁。雲召傳令著總兵官司馬超領兵二萬,前去把守麒麟關各處營寨,須要小心抵敵,不可有違。司馬超得令,領了人馬,往麒麟關去了。雲召又著統制官焦芳,領令箭一枝,往各處催趲糧草,不可有誤。焦芳得令,領了令箭,前往各處去了、雲召吩咐,大小將官,須要盔甲鮮明,各歸營寨,操演該管軍士,候命不日聽點。衆將得令,各歸營寨,操演軍士。伍保牽過馬匹,三聲砲響,雲召上馬,帶了家將,回轉帥府。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麒麟關莽將捐軀~南陽城英雄卻敵

再說齊國公韓擒虎,奉旨征討南陽,令麻叔謀領前隊先行,自領中軍在後,緩緩而行。看官,你道韓擒虎爲何在道延遲?只因他與伍建章有八拜之交,意欲使伍雲召知覺,逃往別處,故此打發麻叔謀領前隊。那叔謀在路上,縱容軍士,擄掠百姓,奸人妻女,罪不可當。及兵至麒麟關,麻叔謀出馬觀看,只見總兵司馬超,關門緊閉,關上扯起兩面白旗。那旗上大書“忠孝王與父報仇”七個大字。叔謀看了,十分大怒,令軍個叩關下寨,自己到軍中見韓擒虎稟道:“小將領兵到麒麟關,那總兵司馬超扶助反賊,把關門緊閉,扯起旗號,上寫著‘忠孝王與父報仇’。”韓擒虎道:“這廝反叛朝廷,殊爲無禮。”吩咐三軍,拔營前去。

衆軍得令,直至關下,韓擒虎道:“那一位將軍前去討戰?”有副先鋒雷明,進前應道:“末將願取此關。”遂翻身上馬,手執方天畫戟,直至關下大叫道:“關上軍士,快報與守將知道,有本領的出來會戰!”軍士飛報入府說,有一位隋將討戰。司馬超聞言,提刀上馬,領兵出關。雷明看見大叫道:“青面賊,你是何人?”司馬超大喝道:“吾乃伍元帥帳下總兵司馬超便是。”雷明聽說大喝道:“我乃天朝大將,豈識你反臣賦子?”拿戟便刺,司馬超舉刀相迎,不上幾個回合,雷明看司馬超這把大刀,神出鬼沒,自己招架不住,慌忙要走,被司馬超撇開畫戟,舉刀把雷明砍做兩段。敗兵逃去,飛報入營,說:“雷將軍被賊將殺了!”擒虎大怒道:“未曾破關,先折一員大將。”即叫道:“衆將官,那一位與我去擒這賊來?”閃過正先鋒麻叔謀道:“小將願往擒此反賊。”遂提槍上馬,來到關下,大叫道:“反賊,你是朝廷命官,乃助這逆賊,有違天命,自取滅亡。如今趁早投降,饒你性命!”司馬超大怒喝道:“放屁!”上前把刀劈面砍來,麻叔謀將槍架住,兩馬相交,槍刀幷舉,大戰四十回合,不分勝敗。麻叔謀暗想:“戰他不勝,必須回馬一槍,方可勝他。”就把槍虛幌一幌,分開大刀,拖槍回馬而走。司馬超在後邊趕,麻叔謀見他漸漸走近,即取槍在手,回馬一槍。槍還未起,司馬超把刀在馬後砍來,叔謀將身一閃,跌下馬來。衆將搶上前去,救了叔謀。天色已晚,各自收兵。

叔謀回營,來見元帥道:“小將出去,與那賊交戰四十回合,看他本事高強,意欲用回馬槍挑他,不料馬失前蹄,自己跌下馬來,敗走回營,來見元帥,望乞恕罪。”韓擒虎道:“勝敗兵家常事,何足爲慮?但此關不破,此賊難擒,待本帥明日自去擒他便了!”

及至次日,韓擒虎全裝披掛,直抵關前討戰,探子報入軍中,司馬超聞報道:“這老匹夫,合當要死,待我出去斬了他。”便吩咐三軍,齊出會戰。那司馬超頂盔貫甲,當先出見,欠身施禮道:“老元帥,小將甲胄在身,不能全禮,馬上打躬了。”看官,那司馬超昔日也在他麾下,做過指揮,知他本事。他十二歲打過老虎,十三歲出兵,曾破番兵數十萬。南往北討,至今年近七旬,鬚髮蒼白,不知會過多少英雄,幷無敵手。後歸隋朝,封爲齊國公。當時他見司馬超馬上欠身,口稱老元帥,忙答禮道:“將軍少禮,本帥有句直言。不知肯容納否?”司馬超道:“元帥有何金言,末將自當洗耳。”韓擒虎道:“本帥奉旨南征,大兵六十萬,戰將一千員,後隊天保將軍宇文成都,不日就到。將軍退回關中,與雲召商議,早早打點。不然,打破南陽,玉石俱焚,悔之晚矣!”韓擒虎心中,不過要雲召逃走,不好明言,故此暗暗點醒。但司馬超是個莽夫,那裏聽得出這話?又且昨日勝了二將,今又欺其年老,即大喝道:“不必多言,看兵器吧!”當頭一刀劈來。擒虎大怒道:“這狗頭,如此無禮!”忙把刀架住。那司馬超雖勇,不是韓擒虎對手,當時戰了七八回合,被韓擒虎架開司馬超的刀,照頭一刀砍下。可憐他爲主忠心,不能成功,竟死于擒虎之手!衆軍見主將已死,四散逃走,擒虎乘勢搶關,關內無主,開關投降。擒虎兵馬入關,點明戶口,盤算錢糧,養息三日,就起兵直抵南陽,離城十里,安營下寨,不表。

再說那探子飛馬報進南陽,見了雲召,把司馬超交戰始末,說了一遍。“今韓元帥乘勢起兵,直抵南陽來了,大老爺須速速打點迎敵。”雲召聽說微笑道:“自古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人馬雖多,有何懼哉!”遂傳令衆將,整頓盔甲,操演兵馬,預備交戰。又見外面報道:“催糧將軍焦芳繳令。”雲召喚他進來,焦芳步進轅門,上堂參見,雲召叫聲:“免禮。”焦芳道:“末將奉主帥將令,往新野等縣,催運糧米十萬斛,今在城外渭河裏。”雲召道:“將軍路上辛苦,且回營安歇,再候本帥令吧!”焦芳拜謝主帥,出了轅門回營,不表。

再說韓擒虎升帳:衆將參見畢,就問道:“哪一位將軍前去擒拿反賊?”閃過汜水關總兵何倫暄:“元帥,侍小將去擒來!”韓擒虎道:“那反臣武藝高強,你須要小心前去!”何倫道:“元帥放心,末將此去,拿伍雲召不來,誓不回營。”即提斧上馬,領兵近城討戰。城上軍士報至府中,雲召聞報。即提槍上馬,領兵出城迎敵,大叫道:“來將何名?”何倫嚮前喝道:“反賊,你不識得我犯水關總兵何倫麽?你速速下馬受縛,免污我宣花斧。”雲召大喝道:“啐!你乃無名小卒,敢來說這大言?速速叫韓擒虎出來會戰,不然,先把你這匹夫,碎屍萬段。”何倫大怒,舉起宣花斧,劈面砍來,雲召把槍一架,叮噹一響,何倫雙手酸麻,虎口震開。復一槍,結果了性命。衆將上前圍住雲召,雲召一桿槍,神出鬼沒,一連幾槍,又挑死了隋朝十餘員將官,衆皆敗走。雲召又趁勢把三軍亂砍,殺得血流成河,屍積如山,雲召得勝入城。

那隋朝敗兵報進營中,把兵敗事情,說了一遍。擒虎聞報大驚,連忙出營,計點軍士,折了十餘員大將,兵卒一萬,馬三千匹,盔甲不計其數。韓擒虎大怒道:“待本帥明日親自臨陣,擒此匹夫,與何將軍報仇。”到了次日,韓擒虎點起三軍,正欲出戰,忽閃出先鋒麻叔謀上前道:“元帥,今日待小將前去,擒拿反賊,解上朝廷,何勞元帥親戰!”擒虎道:“既如此,將軍須要小心!”叔謀應聲:“得令。”回到營中,點齊衆將,令帳下四員猛將,領三千人馬,在離此五里路名叫長平岡的地方埋伏。又命四員心腹勇將,領三千人馬,離城三里埋伏。麻叔謀又對護從猛將四面道:“你四位將軍,乃是我親信之將。要曉得那反賦英雄蓋世,勇冠三軍,今日元帥要親自臨陣,俺爲先鋒,焉敢遲避?故此討下差來,與那反賊交戰,四位將軍,俱要緊隨著我,我若勝了反賊,你們可速速幫助擒他。若我殺敗了,你們速速上前擋住,盡力死戰。若拿得反賊,功勞是一樣的。”四人應聲道:“得令!”

麻叔謀點了四萬人馬,與四將齊出營門,來到城下,大叫:“城上軍士,你可速報與反賊知道。你說:‘今日我先鋒親來,快早早出來受縛,免我先鋒動手。’”軍士報入帥府道:“隋將麻叔謀在城外討戰。”雲召道:“殺不盡的狗頭,今日也來討死!”遂執了長槍,掛了寶劍,帶了軍士,上馬出城,來到戰場。麻叔謀提槍上前,四員猛將隨列于後,雲召出馬駡道:“殺不盡的狗頭!敢興無名之師,犯我南陽,速速下馬受死,免纍三軍遭難。”遂把槍劈面刺來,叔謀舉槍便迎,兩馬相交,雙槍幷舉。戰了三四回,叔謀氣力不加,大叫衆將上前抵敵,虛刺一槍,大敗而走。雲召後面迫來,四將上前擋住,雲召獨戰四將,不上二三合,二將中槍落馬而死。另外那二將見勢頭不好,正待要走,被雲召拔出青虹劍,俱斬落馬下。

隋兵敗走,雲召追至長平岡,只聽一聲砲響,閃出埋夥四將,領了三千人馬,攔住去路。後面那四員大將,聽得砲聲呐喊,連忙領兵從後面殺來。雲召急引兵回時,韓擒虎又差二員大將,一員是陳州總兵吳烈,一員是曹州參將王明,各帶兵馬五千,四面圍住。雲召東衝西突,隨兵愈加衆多,雲召手執長槍,殺上前面,四將來迎,雲召大喊一聲,竟衝四將。那四將抓敵不住,被雲召刺死三將,一將往前逃走,又被雲召一箭射死,前軍四散逃生。雲召從後追來,兩脅下伏兵齊起,吳烈、王明,各執大刀,一齊殺來。雲召在中央獨戰二將,全無懼怯,不上五個回合,吳烈中槍落馬。王明要走,也被雲召一槍,結果了性命。軍士亂逃,被雲召把青虹劍亂砍,如砍瓜切菜一般,不消半個時辰,四將皆喪在沙場。可憐麻叔謀帳下十二員將官,俱傷于伍雲召之手。只逃走了麻叔謀。

那麻叔謀虧了四將擋住,雜入小軍中逃脫,盔袍盡落,衣甲全無,急急然如喪家之狗,忙忙然加漏網之魚,逃到營中,來見擒虎,大叫:“元帥,不好了!”擒虎擡頭一看,見叔謀盔甲全無,衣衫不整,垂著頭,拐著腳,好似落湯鶏一般,忙問道:“先鋒爲什麽這般光景?”叔謀將交戰敗走的事情,說了一遍,韓擒虎大怒道:“我差二員大將,前來接應,你怎麽不與那反賊死戰,私下逃回?前日被司馬超殺敗,本帥念你初次,今又喪師誤國,軍法難逃,左右與我綁去砍了。”叔謀大叫:“饒命!”左右不由分說,把叔謀綁出營門。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韓擒虎調兵二路~伍雲召被困危城

當時左右把叔謀押出營門,叔謀大哭道:“衆將快來救我,必與犬馬相報。”當有軍中參謀包勿殺上前稟道:“未破南陽,先斬大將,于軍不利。不如暫恕先鋒,待破了南陽,與反賊一幷解上朝廷,候旨定奪。”擒虎道:“此言有理。”即叫左右將叔謀免斬,發軍政司重打四十,令他後營管馬。左右答應一聲,就解往軍政司去發落了。忽見敗兵來報說:“麻爺手下十二員大將,幷總兵吳爺,參將王爺,俱被反賊殺了。”擒虎聞言人怒道:“這反賊猖狂如此,待本帥自去擒他。”便去執刀上馬,帶了三軍,齊出營來,不表。

再說伍雲召殺死隋將二十餘員,士卒不計其數,當下殺出長平岡,只見探子報道:“韓元帥大兵到了!”伍雲召遂列陣以待。只見韓擒虎當先出馬,雲召馬上欠身道:“老伯,小姪甲胄在身,不能全禮,馬上打拱了,望老伯恕罪!”擒虎答禮道:“賢姪少禮。老夫有一言相告,不知賢姪可容納否?”雲召道:“老伯有何見教,小姪自當恭聽。”擒虎道:“賢姪,你世食隋祿,官居極品,乃不思報效,叛逆稱王,自立旗號,稱爲忠孝王。你知忠孝二字之義否?自古道:‘君要臣死,不死非忠;父要子亡,不亡非孝。’又稱與父報仇,你的仇在那裏?今老夫奉命征討,你又抗拒天兵,殺害朝廷大將、罪孽重大。何況你南陽一郡之地,如何敵得天下之兵?不如歸降,待老夫回奏朝廷,赦你之罪,封你爲王,你意下如何?”雲召道:“我父親赤心爲國,幷無過犯,老伯所知。不料楊廣弑父篡位,納娘爲后,古今罕有。我父親忠心不昧,直言極諫,那楊廣反把我父親殺了!又把我一門三百餘口,盡行斬首,又煩老伯前來拿我。小姪本該引頸受刑,奈君父之仇,不共戴天。老伯請速回兵,待小姪不日殺進長安,除昏君,殺奸逆,復立東宮,以定天下。復立東宮謂之忠,除昏君,報父仇謂之孝,豈不是忠孝兩全?老伯請自詳察。”

擒虎大怒道:“反賊,我好意勸你去邪歸正,你卻有許多支吾。”遂舉起大刀,照頭砍去,雲召將槍架住道:“老伯,念小姪有大仇在身,還求老伯憐恤!”擒虎不聽,又一刀砍下,雲召又把槍架住道:“老伯,我因你與我父親有八拜之交,故此讓你兩刀,你可就此回去,不然小姪要得罪了。”擒虎又是一刀砍下,雲召逼開大刀,把槍一刺,兩下大戰十餘合,擒虎看看抵敵不住,回馬就走,雲召拍馬趕來。擒虎不走自己營門,竟往側首山下而走。雲召看看趕上,擒虎看四面無人,住馬大叫道:“賢姪休趕,老夫有言相告。”雲召住馬道:“你且講來。”擒虎道:“賢姪少年英雄,無人可敵,是未逢敵手耳!後隊救應使宇文成都,好不厲害,賢姪雖勇,恐非所敵。今老夫勸賢姪棄此南陽。投往河北,暫且守候。想目下真主已出,隋朝氣數亦不久矣!然後自當報仇,賢姪意下如何?”雲召道:“老伯此言雖是,但我大仇在身,刻不容緩。宇文成都到了,有何懼哉!老伯請速回去。”擒虎轉馬就走,叫道:“賢姪,你仍舊追趕,以別嫌疑。”雲召依言追出山口,那隋朝衆將,看見大叫道:“反臣不可傷我元帥!”一齊進前擋住,保護擒虎回營。雲召也不追趕,收兵而去。

擒虎入營,吩咐衆將,退回麒麟關扎住,一面修表進朝求救,一畫差官催救應使字文成都,速來討戰。又發令箭兩枝,一枝去調臨潼關總兵尚師徒,一枝去調紅泥關總兵新文禮,前來助戰。差官得令,各自分頭前去。

且說伍雲召戰勝入城,到了私衙,夫人接住,就問交戰如何。雲召把殺敗擒虎之事,細說一邊,夫人大喜,即吩咐擺酒賀慶,此話不表。

再說宇文成都趲糧已齊,來到麒麟關,聞元帥尚在關上,遂入關進營參見。擒虎道:“將軍少禮。”成都道:“元帥起兵已及三月,因何還在這裏?”擒虎就把兩次交戰,折會許多將士,細說一遍。成都大怒道:“那反賊如此猖獗,待小將明日出城,擒那反賊,與諸將報仇。”言訖,辭別出營,令軍士將糧草上了倉廒。吩咐隨征將士,明日同進南陽,擒拿反賊,衆將得令。

那宇文成都身高一丈,腰大十圍,虎目龍眉,使一柄流金鐺,重二百斤,乃隋朝第二條好漢。一日,跟隨文帝到甘露寺行香,文帝見殿內寺前有一鼎,是秦始皇鑄的,高有一丈,大有二抱,上寫著重五千零四十八斤,遂謂成都道:“朕聞卿力能舉鼎,可將此鼎舉與朕看。”成都領旨,走下殿來,將袍脫下,兩手把鼎腳拿住。將身一低,托將起來,離地有三尺高,就走了幾步,復歸原所放下。兩旁文武看見,無不喝綵。成都走入殿上,神氣不變,喘息全無。文帝大喜,即封爲無敵大將軍。這是說成都力大,也不必表。

再說成都次日,領兵下南陽,離城十五里安營。那探子飛報入城,把這事說與伍老爺知道。雲召聞報,暗想宇文成都猛勇難當,必須預備保守城池,就令伍保帶領三百名家將,到南山斫伐樹木,備作城上擂木,伍保得令前去。雲召又令焦芳帶領三千人馬,往吊橋守住,倘後隋兵追來,即將弓箭芥射,不得有違。焦芳得令,自領人馬,前去準備。

雲召遂帶人馬出城,來到陣前,只見宇文成都大叫道:“反賊,速來受縛,免我動手!”雲召大駡道:“奸賊,你通謀篡逆,死有餘辜,尚敢陣前大言!”就把槍劈面刺去。成都大怒,把流金鐺一擋,叮噹一響,雲召的馬倒退二步,成都又是一鐺,雲召拿槍架住,兩個戰了十餘合,雲召料難敵他,回馬便走。成都縱馬追趕,看看相近,雲召回馬挺槍,又戰了二十餘臺。雲召氣力不加,虛刺一槍,回馬又走,成都縱馬又趕。

恰好伍保在南山斫樹,見前面有二將大戰,一將敗下來。伍保一看,大驚道:“這是我家老爺敗回,如今我手無寸鐵,如何是好!”只見山邊一技大棗樹,用力一拔,拔起來,去了枝時,拿在手中,趕下山來,大喝一聲道:“勿傷我主!”忙把棗材照成都馬前劈頭一打,成都把流金鐺一擋,那馬也退三四步。看官,那成都算是一條好漢,爲何也倒退了三四步?只因這枝棗樹大又大,長又長,伍保氣力又大,成都的兵器短,所以倒退了。雲召一看見是伍保,那伍保將樹又打去,成都把流金鐺往上一迎,將樹截做兩段。雲召在前面山崗,忙拔箭張弓,照成都射去。成都不防暗箭,叫聲:“呵呀,不好了!”一箭正中在手,回馬走了。伍保趕去,雲召叫聲:“不要趕!”伍保回步,同三百家將上山,擡了樹木,回進南陽吊橋邊,焦芳接著,叫聲:“主將得勝了!”雲召道:“若無伍保,幾乎性命不留。”言訖,同衆將回至轅門,吩咐衆將緊閉四門,安擺擂木砲石,緊守城池。衆將得令,前去準備不題。

再說韓擒虎坐在營中,探子來報說:“宇文老爺大敗回來,請元帥發兵相救。”擒虎正要發兵,只見兵士報臨潼關總兵尚師徒,和紅泥關總兵新文禮,各帶雄兵,在外候令。擒虎吩咐進來。二將進營參見。擒虎道:“二位將軍,可帶領本部人馬,前去助宇文將軍,同擒反賊。”二將應聲:“得令。”各帶人馬來到宇文成都營中。軍土報進,成都出營迎接,二將下馬同進營中,三人相見行禮畢,各敘寒溫,成都命軍士擺酒接風。次日,軍士報元帥到了。三人出接元帥進營,下馬坐定,三人上前見禮。擒虎道:“將軍少禮,我想反賊昨日出戰,見我兵將強勇,緊閉城門,不出相敵,如何是好?”成都道:“元帥放心,待小將打破城池,捉拿反賊便了!”擒虎大喜,便同三位將軍,離營來至城下,把城池周圍,細細看了一遍。就令尚師徒領本部人馬,圍住南城,新文禮領本部人馬,圍住北城;宇文成都領衆將人馬,圍住西城,各各不得縱放反賊。三將應聲得令,各上馬分頭前去。韓擒虎自領三軍,圍住東城。

那伍雲召坐在衙中,忽見軍士報道:“韓擒虎調臨潼關總兵尚師徙,紅泥關總兵新文禮,與宇文成都,將東西南北四城圍住,好不厲害。”雲召聞報,只得親督將士巡守四城,安擺大砲擂木弓箭。成都督兵攻城,城上砲石矢箭,如雨而下,折損了許多人馬。只得吩咐暫退三里,候元帥軍令定奪。未知攻城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焦芳借兵沱羅寨~天錫救兄南陽城

再說南陽軍十見隋兵退去,忙入帥府報知。雲召聞報,便上城一看,果然退去有三里遠近。只是放心不下,早晚上城,巡視數回,見隋營人馬,如螻蟻之密,一到夜來,燈火照耀,有如白日,只得吩咐衆將,盡心把守。雲召下城謂衆將道:“隋兵如此之多,衆將如此之勇,如何是好?”統制官焦芳上前道:“主帥勿憂,明日待小將同主帥殺入隋營,斬其主帥,隋營兵將自然退去,主帥意下如何?”雲召道:“將軍有所不知,隋營將帥,皆不足慮,惟有宇文成都勇猛無敵,倘殺出去,枉送性命。我有一個族弟,名喚伍天錫,身高一丈,腰大十圍,紅臉黃鬚,使一柄混金鐺,重有二百多斤,有萬夫不當之勇。他在河北沱羅寨落草,手下嘍羅數萬,若有人前去請他,領兵到此相助,方能敵得宇文成都之勇。”焦芳道:“既主帥令弟將軍有如此之勇,待宋將往河北淪羅寨,請他領兵前來相助便了。”焦芳即時提槍上馬出營,前往河北去了。行了一里,只見埋伏軍士嚮前大叫道:“唗,反賊,你往那裏走!”焦芳不應,軍士一齊圍將攏來,焦芳大喝道:“來,來,來,你閃來一個,我殺一個!”軍士各執兵器前來。焦芳大怒,左手提槍,右手執刀,槍到處人人皆死,刀著處個個皆亡。焦芳殺出重圍,往前飛走,那敗兵將這事報進營中,新文禮聞報,提刀上馬,趕出營來,那焦芳已去遠了,只得回營,喚過隊長喝道:“你怎麽不來早報于我?拿去砍了,以警將來。”此言不表。

再說焦芳殺出重圍,渴飲饑餐,在路不分早夜,來到河北。卻不知淪羅寨在那裏,一路地廣人稀,無從訪問。看看天色已晚,不免趲嚮前去。走不上三里多路,只見金烏西落,玉兔東升,前面一座高山,好不峻險。樹木森茂,山林嵯峨,猿啼虎嘯,澗水潺潺。焦芳不管好歹,只顧策馬前行。忽聽得地鈴一響,早被絆馬索一絆,將焦苦連人帶馬,跌符下來。兩邊走出嘍羅見個,把焦芳拿住綁了。

嘍羅牽了馬,擡了槍,將焦芳押過三四個山頭,見小崗下,一個大大的圍場,方圓數里。過了圍場,又見兩山相對,中間一座關栅,兩旁刀劍密密,槍戟重重。嘍羅來到關前,叫道:“打關!”那關上嘍羅認是自家的人,遂開了側首小關,嘍羅帶了焦芳,望內而走,過了三重栅門,來到聚義廳上。裏面擺著虎皮交椅一張。案桌上點了兩枝畫燭,嘍羅把焦芳綁在將軍柱上。只見裏面報出來道:“大王出來了!”嘍羅立在兩旁,大王出來,坐在交椅上問道:“你們今日出去劫客商,有多少財物?”嘍羅上前稟道:“大王,今日小人下山,沒有客商經過,只拿得一個牛子,與大王醒酒。”大王道:“與我取來。”

嘍羅取一盆水,放在焦芳面前,手拿著刀,把焦芳胸前解開,取水嚮心中一噴。原來那心是熱血裹住的,必須用冷水噴開熱血,好取心肝來吃。焦芳見明亮一把刀,魂飛天外,大叫道:“我焦芳橫死于此,亦無足惜,可恨誤了南陽伍老爺大事!”大王聽得問道:“那一個說南陽伍老爺?”嘍羅道:“這牛子口中說的。”大王大驚,忙叫道:“與我把這牛子喚過來。”嘍羅把焦芳解了綁,帶將上來,那焦芳已嚇得半死。大王問道:“你這牛子,怎麽說起南陽伍老爺?”焦芳道:“他是小將的主帥,官受南陽侯,名喚伍雲召。被隋將宇文成都圍住南陽,攻打城池,危在旦夕。差小將到河北沱羅寨那邊,求取救兵。不料遇著大王。乞大王放回小將,救伍老爺城池。”

大王便立起身車問道:“你叫什麽名字?”焦芳道:“小將是伍老爺帳下統制官,叫做焦芳。”大王道:“請起,看坐。”左右忙把交椅過來,焦芳坐定,擡頭一看,只見那大王身長一丈,紅臉黃鬚,因吃人心多了,連眼睛也是紅的。大王道:“焦將軍,你說伍大王叫什麽名字?”焦芳道:“是主帥的兄弟,名喚伍天錫。”大王道:“俺就是伍天錫,這裏就是沱羅寨了,將軍受驚了。”便吩咐左右擺酒壓驚,又問道:“我雲召哥哥,不知爲的何事,被宇文成都圍住南陽?”焦芳就把楊廣弑父,老太師受害,前後事細說了一遍。天錫聞言大怒道:“這昏君害我一家,我必把這昏君碎屍萬段,纔得出氣。既是奸臣之子宇文成都這狗頭厲害,待俺去擒來,作醒酒湯。”當下兩人談論飲酒,直飲到天明,伍天錫遂留焦芳守寨,點了數千嘍羅,救取南陽。衆頭目相送肉程,伍天錫對衆頭目道:“俺此去救了南陽,不日就要回來。你們與我把守山寨,各路須要小心,不得有違。”頭目應聲:“得令。”那伍天錫離了沱羅寨,曉行夜住,一日來到太行山,安營造飯,按下不表。

單說那金頂山中雄闊海,坐在聚義廳,暗想:“伍雲召哥哥說回轉南陽、申奏朝廷,不日就有招安到了。爲何一去數月,幷無音信?如今山寨人衆糧少,只得再劫客商,以備山寨之用。”即令頭目到各路打聽來往客商,有財帛的盡行取來。頭目得令,帶領嘍羅分頭下山,各路打聽,不表。

再說當時有一班客商,都是販珠寶金銀的,共有二十餘人,在路商議道:“此地盜賊甚多,倘被他瞧見,性命難保。不如把這貨物藏在身邊,各人身上換了破碎衣服,有人看見,只道我們是求乞的,便不來想了。”衆客人都道:“有理。”各人換了衣服,藏了珠寶,在路緩緩而行。及行近太行山,被衆嘍羅望見,皆認爲乞丐,不以爲意。內中一個頭目打聽有大商下來,因說道:“這班人必定是販珠寶的大商,故意扮作乞丐,以瞞我們,我們不可錯過。”衆嘍羅聽說,就鳴鑼一聲,跳出數百人,手執短刀,大叫道:“來的留下買路錢來,放你過去。”衆客道:“小人們是關中難民,要往南陽去求乞的,望大王方便。”只見跳出一個頭目,厲聲大叫道:“我們知道,你這班人是販珠寶的大商扮下來的。快快留下金寶,饒你性命。不然,照我斧頭吧!”言訖,舉起斧頭劈來,衆客大喊,往前亂跑,嘍羅在後追趕。

衆客看見前面一所大營,即搶進營中跪下道:“小人是求乞的難民,後面有大王追來捉拿,乞老爺救命,公侯萬代。”那伍天錫正要拔營前去,見外面走進許多乞丐,哀求救命,天錫認以爲真,便叫往後營出去。衆客叩謝,一齊往後營逃走,不表。

那追來的嘍羅,見衆客進入營中,就上前問道:“你們是那裏人馬,在此扎營?”嘍羅答道:“你這班瞎眼狗頭,豈不認得沱羅寨伍大王的營寨麽?”嘍羅道:“你不要開口就駡,兄弟們也是有名目的,乃是太行山雄大王的頭目,方纔追下一班客商,入你營中,求伍大王發放還,我好回山繳令。”沱羅寨的嘍羅笑道:“原來是我同道中的朋友。既如此,待我進去稟大王,還你便了。”言訖,進營稟道:“啓大王,今有太行山雄大王頭目,追趕一班客商,乞大王發放他去。”伍天錫道:“沒有什麽客商呀!想是指的這班破衣乞丐,但我已放他們往後營去了。你可去回復他,說沒有客商進營。”嘍羅答應,就把這話出來回復。那頭目道:“好奇怪,我方纔明明見這班客商,望你營中進去,說什麽沒有?想是你家大王,要獨吞此寶貨了!”嘍羅大怒道:“你這不知方嚮的狗頭,有什麽客商!什麽寶貨!你等不要在此妄想了。”

那頭目敢怒而不敢言,只得跑回太行山,將這事報與雄闊海知道。闊海大怒,遂帶嘍羅親身趕來。未知此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太行山伍天錫鏖兵~關王廟伍雲召寄子

卻說伍天錫見雄闊海的頭目去了,遂拔營前行,行未一里,忽見後面有人趕來,飛馬大喊道:“伍大王人馬慢行,雄大王趕來,要討客商寶物,望乞發還。”嘍羅聽了,遂將這話報與伍天錫知道。天錫聞言,令嘍羅擺開兵馬,以待闊海。闊海望見,便叫嘍羅扎住人馬,列兵相侍,遂縱馬出陣。伍天錫問道:“雄大王久不相會了,今日臺駕前來,有何話說?”雄闊海道:“俺因頭目打聽山南有一班大客商下來,是咱家的衣食,故令嘍羅上前攔阻,要劫他寶物。不想這班客商,逃進大王營中,不見出來。頭目取討不還,故此咱自來,要大王送還這班客商。”伍天錫道:“俺從沒有見什麽客商進營,若果然有這班客商,自然送還人王。大王若不信,請大王進來一搜,就明白了。”雄闊海道:“豈敢!咱與大王是同道中人,這一班客商的寶貝貨物,大王拿出來對分罷了。”伍天錫道:“那裏有什麽寶貨,俺也不管。俺有正事在身,不與你講,各自走吧!”闊海大怒道:“我們衣食被你奪去,若不拿出來對分,你也去不得!”天錫大怒道:“放屁!你敢攔阻我們的去路麽?”闊海道:“不分,我與你戰三百合。”說罷,雙斧掄起,劈面砍來,天錫將混金鐺擋住,璫瑯一聲,只見兩人戰了五十餘合,幷無高下。天色已晚,各自收兵,安營造飯。次日,又戰了二百餘合,不分勝負。兩下鳴金,各回營寨。自此兩人直殺了半月,不肯住手,此話不表。

再說南陽伍雲召,一日同衆將上城觀看,見城外隋兵十分兇勇,雲梯火砲弓箭,紛紛打上城來,喊聲不絕,砲響連天,把城池圍得鐵桶相似。雲召看了,無計可施,想此城池,料難保守,只得返下城來,回至私衙。夫人問道:“相公,大事如何?”雲召道:“噯!夫人,不好了!隋兵四門圍住,下官前日差焦芳往沱羅寨,請兄弟伍天錫來助,不料一去二月,幷無音信。如今城中少糧,又無救兵,如何是好?”夫人道:“爲今之計,相公主意若何?”雲召低頭一想,長嘆道:“夫人!我有三件事放心不下。”夫人道:“是那三件事不能放心?”雲召道:“第一件,父仇未報;第二件,夫人年輕,行路小便;第三件,孩兒年幼,無人撫養。爲這三件,實難放心。”夫人道:“要報父母之仇,那裏顧得許多?”

正談論間,忽聽砲響連天,喊聲震地,軍士報進道:“老爺,不好了!那宇文成都已打破西城了!”雲召面皮失色,吩咐軍士再去打聽,就叫:“夫人呵!事急矣!快些上馬。待下官保你殺出重圍,逃往別處,再圖報仇。夫人意下如何?”夫人道:“言之有理。你抱了孩兒,待妾往裏面收拾,同相公去便了。”就將孩兒遞與雲召,往內去收拾,誰知一去竟不出來。雲召走進一看,幷不見夫人影子,連叫數聲,又不答立。忽聽得井中咚咚響,雲召嚮井一看,說聲:“不好了!一定夫人投井死了!”只見井中水面上有一雙小腳二蹬,一連幾個小泡,不見了。雲召扳井大哭道:“夫人呀!你因家亡,投井身死,深爲可憐。”哭叫了幾聲,將井邊一堵花墻推倒,掩了那井,忙走出來,把戰袍解開,將孩兒放在懷中,便把袍帶收緊了,又到井邊跪下道:“夫人,你陰魂保佑孩兒,下官去了!”拜了幾拜,就走出堂來。

只見衆將大叫:“主帥,怎麽處?”雲召吩咐伍保,汝往西城擋住宇文成都。伍保得令,手拿二百四十斤一對鐵錘,竟走西城,只見數萬人馬,擁入城來,伍保把鐵錘亂打,那伍保衹有膂力,不會武藝,見人也是一錘,見馬也是一錘。一路把錘打去,只見人亡馬倒,無人可敵。忙報宇文成都,飛馬進前,正遇伍保。伍保拿了大鐵錘劈面打來,宇文成都把流金鐺一迎,這鐵錘倒打轉來,把伍保的頭打碎了,身子望後跌倒,成都令軍士將伍保斬首號令。

那伍雲召殺出南門,被臨潼關總兵尚師徒攔住,雲召無心戀戰,提槍撞陣而走。尚師徒拍馬道趕道:“反臣那裏走?”照背後一槍刺來,雲召回馬,也是一槍刺去。大戰八九合,尚師徒那裏戰得過,竟敗下來。雲召不追,竟回馬往前而走,那尚師徒又趕上來。這伍雲召的馬,是追風千里馬,尚師徒如何就追得上?原來尚師徒的馬,是龍駒馬,名曰呼雷豹,其走如飛,更快于千里馬。若有人交戰不過,那馬頭上有一宗黃毛,用手將毛一提,那馬大叫一聲,別馬聽了,就驚得尿屁直流,坐上將軍就顛下來,性命不保。就是尚師徒那枝槍,名曰提爐槍,也好不厲害,若撞著身上,見血就不活了。雲召見尚師徒追來,走避不脫,只得復又回馬再戰十餘合。尚師徒到底戰不過,只得將馬頭上把這宗毛一拔,那呼雷豹嘶叫一聲,口中吐出一陣黑煙。只見雲召坐的追風馬,也是一叫,倒退了十餘步,便屁股一蹲,尿屁直流,幾乎把雲召跌下馬來。雲召心慌,將手中槍往地上一拄,連打幾個旺壯,那馬就立定了。尚師徒見他不曾跌下,又把馬頭上的毛一拔,那馬又嘶叫起來,口中又吐出一口黑煙,往雲召的馬一噴,那追風馬驚跳起來,把頭一登,前蹄一仰,後蹄一蹲,把雲召從馬上翻跌下來。

尚師徒把槍刺來,只見前面一個人,頭戴氈帽,身穿青衫,面如黑漆,眼似銅鈴,一部鬍鬚,手執青龍偃月刀,照尚師徒劈面砍來。尚師徒大驚,說道:“不好了!周倉來了!”回馬就走。那黑面大漢要趕去,雲召大喚道:“好漢,不要趕了。”那人聽得,回身轉來,放下大刀,望雲召便拜。雲召答禮,便問姓名。那人道:“恩公聽稟,小人姓朱名燦,住居南莊。我哥哥犯事在獄,多蒙老爺釋放,此恩未報。小人方纔在山打柴,見老爺與尚師徒交戰,小人正要相助,因手無寸鐵,只得到關王廟中,借周將軍手中執的這把大刀來用用。”雲召喜道:“關王廟在那裏?”朱燦道:“在前面。”雲召道:“快同我前去。”朱燦道:“當得。”就引雲召來到廟中。雲召嚮關王下拜,祝道:“先朝忠義聖神,保佑弟子無災無難。伍雲召前往河北,借兵復仇,回來重修廟字,再塑金身。”

況罷,對朱燦道:“恩人,我有一言相告,未知肯容納否?”朱燦道:“有何見諭,無不允從。”雲召便把袍帶解開,胸前取出公子,放在地下,說道:“恩人,我有大仇在身,此去前往河北,存亡未卜。伍氏衹有這點骨血,今交托恩人撫養,以存伍氏一脈,恩德無窮。倘有不測,各從天命。”便跪下道:“恩人,念此子無母之兒,寄托照管。”朱燦也跪下道:“恩公請起,承蒙見托公子,小人理當撫養。”就把公子抱過,問道:“公子叫什麽名字?後來好相認。”雲召道:“今日登山,在廟內寄子,名字就叫伍登吧。”

二人廟中分別,朱燦將刀仍放在周將軍手內,將公子抱出廟門,說道:“老爺前途保重,小人要去了,後會有期。”雲召道:“恩人請便。”言訖,流淚而去。未知雲召此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韓擒虎收兵復旨~程咬金逢赦回家

雲召別了朱燦,提槍上馬,匆匆行去,行到太行山。忽聽得金鼓之聲,喊殺連天,暗想道:“此地怎麽有兵馬在此廝殺?”遂走上山頂,嚮下一看,叫聲:“不好了!這兩個都是我兄弟,爲何在此廝殺?”即縱馬跑下山來。

那兩人正在殺得高興,只見山上走下一個騎馬的人來。伍天錫認得是雲召,便叫道:“哥哥,快來幫我。”雄闊海也認得是雲召,也叫道:“哥哥,快快幫我。”雲召道:“二位兄弟不要戰了,都是一家人,快下馬來,我要問個明白。”二人聽了下馬,天錫問道:“哥哥爲何認得他?”雲召道:“他是我結拜的兄弟。”就把前日金頂山打獵,遇見他打虎因由,說了一遍,故此與他結義。雄闊海也問道:“哥哥爲何認得他?”雲召道:“他是我堂弟伍天錫。”二人聽了,一齊大笑,各道:“得罪!”

闊海遂請天錫、雲召到山寨去坐坐。二人應允,各自上馬,帶領兩寨嘍羅,到太行山中聚義廳下馬坐定。闊海吩咐擺酒接風,就問雲召道:“前日哥哥說回轉南陽上表,奏過朝廷,不日就有招安。爲何一去,將及半年,尚未見來?”雲召道:“一言難盡。”就把父親受害,滿門斬首,以及城陷妻子離散,細細的說了一遍,不覺淚如雨下。闊海大怒道:“哥哥請免悲淚,待我起兵前去,與兄收復南陽,以報此仇。”天錫大怒道:“前日哥哥差焦芳來取救兵,兄弟隨即前來,被這個黑賊阻住廝殺,誤我大事。致我哥哥城破,嫂嫂身亡,我好恨也!”闊海道:“你休埋怨我,前日相會,你就該對我說明,我也不與你交戰這許多日期了。自然同你領兵去救哥哥,擒拿宇文成都,豈不快哉!如今埋怨也遲了。”雲召道:“二位兄弟不必爭論。也是我命該如此,說也枉然了!”

這時只見嘍羅來報道:“筵席完備。”闊海就請二位上席,嘍羅送酒,三人輪懷把盞。雲召愁容滿面,吃不下咽。闊海道:“哥哥不必心焦,待弟與天錫哥哥,明日幫助大哥,殺到南陽,斬了宇文成都,復取城池。”天錫道:“雄大哥說得有理,明日就起程便了。”雲召搖手道:“二位兄弟,衹知其一,不知其二。昔日我鎮守南陽,有雄兵十萬,戰將百員,尚不能保守。今城池已失,兵將全無,二弟雖勇,若要恢復南陽,豈不難哉!明日我往河北,投奔壽州王李子通處。他久鎮河北,兵精糧足,自立旗號,不服隋朝所管。又與我姑表至戚,我去借兵復仇。二位兄弟,可守本寨,招兵買馬,積草屯糧。待愚兄借得兵來,與二位兄弟,同去報仇便了。”闊海苦勸再三,雲召只是不聽。闊海道:“既是哥哥要往河北去,不知幾時方可起兵?”雲召道:“這也論不定日期,大約一二年間耳!”闊海道:“兄弟在此等候便了。”雲召道:“多謝賢弟。”

到了次日,雲召辭別起身,天錫隨行,闊海送出關外。兩人分手,行到沱羅寨,焦芳接著。天錫請雲召先到山中歇馬,設筵款待,極其豐盛。次日,雲召將行,吩咐焦芳且在山中操演人馬,待一二年後一同起兵報仇。說罷,與天錫分別,取路而去。

卻說李子通坐鎮壽州,掌管河北等處,有雄兵百萬,戰將千員,各處關寨,遣將把守;因此隋文帝封他爲壽州王,稱爲千歲。一日早朝,文武兩班朝參畢,只見朝門外報進來說:“外面有一員大將,匹馬單槍,口稱南陽侯伍雲召特來求見。”李千歲聞報大喜道:“原來我表弟到此,快宣他進來。”手下領旨,出來宣進。雲召走到殿上,口稱:“千歲,末將南陽侯伍雲召參見。”李千歲叫左右扶起,問道:“表弟,你鎮守南陽,爲何到此?”雲召把父親被害,宇文成都打破南陽的事情,說了一遍。言訖,放聲大哭。李千歲道:“你一門遭此大變,深爲可嘆,待孤家與你復仇便了。”雲召叩謝。軍師高大材奏道:“大王正缺元帥,伍老爺今來相投,可當此任。”李千歲大喜,即封雲召爲大元帥,掌管河北各路兵將,雲召拜謝。自此伍雲召在河北爲帥,此話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