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怪道:“怎麽既要十六,又要三十?”三怪道:“要三十個會烹煮的,與他些精米、細面、竹筍、茶芽、香蕈、蘑菇、豆腐、麵筋,著他二十里,或三十里,搭下窩鋪,安排茶飯,管待唐僧。”老怪道:“又要十六個何用?”三怪道:“著八個擡,八個喝路。我弟兄相隨左右,送他一程。此去嚮西四百餘里,就是我的城池,我那裏自有接應的人馬,若至城邊,如此如此,著他師徒首尾不能相顧。要捉唐僧,全在此十六個鬼成功。”老怪聞言,懽欣不已,真是如醉方醒,似夢方覺,道:“好!好!好!”即點衆妖,先選三十,與他物件;又選十六,擡一頂香藤轎子,同出門來,又吩咐衆妖:“俱不許上山閒走!孫行者是個多心的猴子,若見汝等往來,他必生疑,識破此計。”
老怪遂帥衆至大路旁高叫道:“唐老爺,今日不犯紅沙,請老爺早早過山。”三藏聞言道:“悟空,是甚人叫我?”行者指定道:“那廂是老孫降伏的妖精擡轎來送你哩。”三藏合掌朝天道:“善哉!善哉!若不是賢徒如此之能,我怎生得去?”徑直嚮前,對衆妖作禮道:“多承列位之愛,我弟子取經東回,嚮長安當傳揚善果也。”衆妖叩首道:“請老爺上轎。”那三藏肉眼凡胎,不知是計;孫大聖又是太乙金仙,忠正之性,只以爲擒縱之功,降了妖怪,亦豈期他都有異謀?卻也不曾詳察,盡著師父之意,即命八戒將行囊捎在馬上,與沙僧緊隨,他使鐵棒嚮前開路,顧盼吉凶。八個擡起轎子,八個一遞一聲喝道。三個妖扶著轎扛,師父喜喜懽懽的端坐轎上,上了高山,依大路而行。
此一去,豈知懽喜之間愁又至,經雲泰極否還生,時運相逢真太歲,又值喪門吊客星。那夥妖魔,同心合意的,侍衛左右,早晚殷勤。行經三十里獻齋,五十里又齋,未晚請歇,沿路齊齊整整。一日三餐,遂心滿意;良宵一宿,好處安身。西進有四百里餘程,忽見城池相近。大聖舉鐵棒,離轎僅有一里之遙,見城池把他嚇了一跌,掙挫不起。你道他只這般大膽,如何見此著唬,原來望見那城中有許多惡氣,乃是:攢攢簇簇妖魔怪,四門都是狼精靈。斑斕老虎爲都管,白面雄彪作總兵。丫叉角鹿傳文引,伶俐狐貍當道行。千尺大蟒圍城走,萬丈長蛇佔路程。樓下蒼狼呼令使,臺前花豹作人聲。搖旗擂鼓皆妖怪,巡更坐鋪盡山精。狡兔開門弄買賣,野豬挑擔干營生。先年原是天朝國,如今翻作虎狼城。那大聖正當悚懼,只聽得耳後風響,急回頭觀看,原來是三魔雙手舉一柄畫桿方天戟,往大聖頭上打來。大聖急翻身爬起,使金箍棒劈面相迎。他兩個各懷惱怒,氣呼呼,更不打話;咬著牙,各要相爭。又見那老魔頭,傳聲號令,舉鋼刀便砍八戒。八戒慌得丢了馬,輪著鈀嚮前亂築。那二魔纏長槍望沙僧刺來,沙僧使降妖杖支開架子敵住。三個魔頭與三個和尚,一個敵一個,在那山頭捨死忘生苦戰。那十六個小妖卻遵號令,各各效能:搶了白馬行囊,把三藏一擁,擡著轎子徑至城邊,高叫道:“大王爺爺定計,已拿得唐僧來了!”那城上大小妖精,一個個跑下,將城門大開,吩咐各營捲旗息鼓,不許呐喊篩鑼,說:“大王原有令在前,不許嚇了唐僧。唐僧禁不得恐嚇,一嚇就肉酸不中吃了。”衆精都懽天喜地邀三藏,控背躬身接主僧。把唐僧一轎子擡上金鑾殿,請他坐在當中,一壁廂獻茶獻飯,左右旋繞。那長老昏昏沉沉,舉眼無親。畢竟不知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且不言唐長老困苦,卻說那三個魔頭齊心竭力,與大聖兄弟三人,在城東半山內努力爭持。這一場,正是那鐵刷帚刷銅鍋,家家挺硬。好殺:六般體相六般兵,六樣形骸六樣情。六惡六根緣六欲,六門六道賭輸贏。三十六宮春自在,六六形色恨有名。這一個金箍棒,千般解數;那一個方天戟,百樣崢嶸。八戒釘鈀兇更猛,二怪長槍俊又能。小沙僧寶杖非凡,有心打死;老魔頭鋼刀快利,舉手無情。這三個是護衛真僧無敵將,那三個是亂法欺君潑野精。起初猶可,嚮後彌兇。六枚都使升空法,雲端裏面各翻騰。一時間吐霧噴雲天地暗,哮哮吼吼只聞聲。
他六個鬭罷多時,漸漸天晚。卻又是風霧漫漫,霎時間,就黑暗了。原來八戒耳大,蓋著眼皮,越發昏蒙,手腳慢,又遮架不住,拖著鈀,敗陣就走,被老魔舉刀砍去,幾乎傷命,幸躲過頭腦,被口刀削斷幾根鬃毛,趕上張開口咬著領頭,拿入城中,丢與小怪,捆在金鑾殿。老妖又駕雲,起在半空助力。沙和尚見事不諧,虛幌著寶杖,顧本身回頭便走,被二怪捽開鼻子,響一聲,連手捲住,拿到城裏,也叫小妖捆在殿下,卻又騰空去叫拿行者。行者見兩個兄弟遭擒,他自家獨力難撐,正是好手不敵雙拳,雙拳難敵四手。他喊一聲,把棍子隔開三個妖魔的兵器,縱筋鬭駕雲走了。三怪見行者駕筋鬭時,即抖抖身,現了本象,扇開兩翅,趕上大聖。你道他怎能趕上?當時如行者鬧天宮,十萬天兵也拿他不住者,以他會駕筋鬭雲,一去有十萬八千里路,所以諸神不能趕上。這妖精搧一翅就有九萬里,兩搧就趕過了,所以被他一把撾住,拿在手中,左右掙挫不得。欲思要走,莫能逃脫,即使變化法遁法,又往來難行:變大些兒,他就放鬆了撾住;變小些兒,他又揝緊了撾住。復拿了徑回城內,放了手,捽下塵埃,吩咐羣妖,也照八戒、沙僧捆在一處。那老魔、二魔俱下來迎接。三個魔頭,同上寶殿。噫!這一番倒不是捆住行者,分明是與他送行。
此時有二更時候,衆怪一齊相見畢,把唐僧推下殿來。那長老于燈光前,忽見三個徒弟都捆在地下,老師父伏于行者身邊,哭道:“徒弟啊!常時逢難,你卻在外運用神通,到那裏取救降魔,今番你亦遭擒,我貧僧怎麽得命!”八戒、沙僧聽見師父這般苦楚,便也一齊放聲痛哭。行者微微笑道:“師父放心,兄弟莫哭!憑他怎的,決然無傷。等那老魔安靜了,我們走路。”
八戒道:“哥啊,又來搗鬼了!麻繩捆住,松些兒還著水噴,想你這瘦人兒不覺,我這胖的遭瘟哩!不信,你看兩膊上,入肉已有二寸,如何脫身?”行者笑道:“莫說是麻繩捆的,就是碗粗的棕纜,只也當秋風過耳,何足罕哉!”師徒們正說處,只聞得那老魔道:“三賢弟有力量,有智謀,果成妙計,拿將唐僧來了!”叫:“小的們,著五個打水,七個刷鍋,十個燒火,二十個擡出鐵籠來,把那四個和尚蒸熟,我兄弟們受用,各散一塊兒與小的們吃,也教他個個長生。”八戒聽見,戰兢兢的道:“哥哥,你聽,那妖精計較要蒸我們吃哩!”行者道:“不要怕,等我看他是維兒妖精,是把勢妖精。”沙和尚哭道:“哥呀!且不要說寬話,如今已與閻王隔壁哩,且講甚麽雛兒把勢!”說不了,又聽得二怪說:“豬八戒不好蒸。”八戒懽喜道:“阿彌陀佛,是那個積陰騭的,說我不好蒸?”三怪道:“不好蒸,剝了皮蒸。”八戒慌了,厲聲喊道:“不要剝皮!粗自粗,湯響就爛了!”老怪道:“不好蒸的,安在底下一格。”行者笑道:“八戒莫怕,是雛兒,不是把勢。”沙僧道:“怎麽認得?”行者道:“大凡蒸東西,都從上邊起。不好蒸的,安在上頭一格,多燒把火,圓了氣,就好了;若安在底下,一住了氣,就燒半年也是不得氣上的。他說八戒不好蒸,安在底下,不是雛兒是甚的!”八戒道:“哥啊,依你說,就活活的弄殺人了!他打緊見不上氣,擡開了,把我翻轉過來,再燒起火,弄得我兩邊俱熟,中間不夾生了?”正講時,又見小妖來報:“湯滾了。”老怪傳令叫擡。衆妖一齊上手,將八戒擡在底下一格,沙僧擡在二格。行者估著來擡他,他就脫身道:“此燈光前好做手腳!”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聲“變!”即變做一個行者,捆了麻繩,將真身出神,跳在半空裏,低頭看著。那羣妖那知真假,見人就擡,把個“假行者”擡在上三格;纔將唐僧揪翻倒捆住,擡上第四格。乾柴架起,烈火氣焰騰騰。大聖在雲端裏嗟嘆道:“我那八戒沙僧,還捱得兩滾,我那師父,只消一滾就爛。若不用法救他,頃刻喪矣!”好行者,在空中捻著訣,念一聲“唵藍淨法界,乾元亨利貞”的咒語,拘喚得北海龍王早至。只見那雲端裏一朵烏雲,應聲高叫道:“北海小龍敖順叩頭。”行者道:“請起!請起!無事不敢相煩,今與唐師父到此,被毒魔拿住,上鐵籠蒸哩。你去與我護持護持,莫教蒸壞了。”
龍王隨即將身變作一陣冷風,吹入鍋下,盤旋圍護,更沒火氣燒鍋。他三人方不損命。
將有三更盡時,只聞得老魔發放道:“手下的,我等用計勞形,拿了唐僧四衆,又因相送辛苦,四晝夜未曾得睡。今已捆在籠裏,料應難脫,汝等用心看守,著十個小妖輪流燒火,讓我們退宮,略略安寢。到五更天色將明,必然爛了,可安排下蒜泥鹽醋,請我們起來,空心受用。”衆妖各各遵命,三個魔頭卻各轉寢宮而去。行者在雲端裏,明明聽著這等吩咐,卻低下雲頭,不聽見籠裏人聲。他想著:“火氣上騰,必然也熱,他們怎麽不怕,又無言語?哼噴!莫敢是蒸死了?等我近前再聽。”好大聖,踏著雲,搖身一變,變作一個黑蒼蠅兒,釘在鐵籠格外聽時,只聞得八戒在裏面道:“晦氣,晦氣!不知是悶氣蒸,又不知是出氣蒸哩。”沙僧道:“二哥,怎麽叫做悶氣、出氣?”八戒道:“悶氣蒸是蓋了籠頭,出氣蒸不蓋。”三藏在浮上一層應聲道:“徒弟,不曾蓋。”八戒道:“造化!今夜還不得死!這是出氣蒸了!”行者聽得他三人都說話,未曾傷命,便就飛了去,把個鐵籠蓋,輕輕兒蓋上。三藏慌了道:“徒弟!蓋上了!”八戒道:“罷了!這個是悶氣蒸,今夜必是死了!”沙僧與長老嚶嚶的啼哭。八戒道:“且不要哭,這一會燒火的換了班了。”沙僧道:“你怎麽知道?”
八戒道:“早先擡上來時,正合我意:我有些兒寒濕氣的病,要他騰騰。這會子反冷氣上來了。咦!燒火的長官,添上些柴便怎的?要了你的哩!”行者聽見,忍不住暗笑道:“這個夯貨!冷還好捱,若熱就要傷命。再說兩遭,一定走了風了,快早救他。且住!要救他須是要現本相。假如現了,這十個燒火的看見,一齊亂喊,驚動老怪,卻不又費事?等我先送他個法兒。”忽想起:“我當初做大聖時,曾在北天門與護國天王猜枚耍子,贏得他瞌睡蟲兒,還有幾個,送了他罷。”即往腰間順帶裏摸摸,還有十二個。“送他十個,還留兩個做種。”即將蟲兒抛了去,散在十個小妖臉上,鑽入鼻孔,漸漸打盹,都睡倒了。衹有一個拿火叉的,睡不穩,揉頭搓臉,把鼻子左捏右捏,不住的打噴嚏。行者道:“這廝曉得勾當了,我再與他個雙掭燈。”又將一個蟲兒抛在他臉上。“兩個蟲兒,左進右出,右出左進,諒有一個安住。”那小妖兩三個大呵欠,把腰伸一伸,丢了火叉,也撲的睡倒,再不翻身。
行者道:“這法兒真是妙而且靈!”即現原身,走近前叫聲“師父。”唐僧聽見道:“悟空,救我啊!”沙僧道:“哥哥,你在外面叫哩?”行者道:“我不在外面,好和你們在裏邊受罪?”八戒道:“哥啊,溜撒的溜了,我們都是頂缸的,在此受悶氣哩!”行者笑道:“呆子莫嚷,我來救你。”八戒道:“哥啊,救便要脫根救,莫又要復蒸籠。”行者卻揭開籠頭,解了師父,將假變的毫毛,抖了一抖,收上身來,又一層層放了沙僧,放了八戒。那呆子纔解了,巴不得就要跑。行者道:“莫忙!莫忙!”卻又念聲咒語,發放了龍神,纔對八戒道:“我們這去到西天,還有高山峻嶺,師父沒腳力難行,等我還將馬來。!你看他輕手輕腳,走到金鑾殿下,見那些大小羣妖俱睡熟了,卻解了繮繩,更不驚動。那馬原是龍馬,若是生人飛踢兩腳,便嘶幾聲,行者曾養過馬,授弼馬溫之官,又是自家一夥,所以不跳不叫。悄悄的牽來,束緊了肚帶,扣備停當,請師父上馬。長老戰兢兢的騎上,也就要走,行者道:“也且莫忙,我們西去還有國王,須要關文,方纔去得,不然,將甚執照?等我還去尋行李來。”唐僧道:“我記得進門時,衆怪將行李放在金殿左手下,擔兒也在那一邊。”行者道:“我曉得了。”即抽身跳在寶殿尋時,忽見光綵飄颻。行者知是行李,怎麽就知?以唐僧的錦襴袈裟上有夜明珠,故此放光。
急到前,見擔兒原封未動,連忙拿下去,付與沙僧挑著。八戒牽著馬,他引了路,徑奔正陽門。只聽得梆鈴亂響,門上有鎖,鎖上貼了封皮。行者道:“這等防守,如何去得?”八戒道:“後門裏去罷。”行者引路徑奔後門:“後宰門外,也有梆鈴之聲,門上也有封鎖,卻怎生是好?我這一番,若不爲唐僧是個凡體,我三人不管怎的,也駕雲弄風走了。只爲唐僧未超三界外,見在五行中,一身都是父母濁骨,所以不得升駕難逃。”八戒道:“哥哥,不消商量,我們到那沒梆鈴不防衛處,撮著師父爬過墻去罷。”
行者笑道:“這個不好。此時無奈,撮他過去;到取經回來,你這呆子口敞,延地裏就對人說,我們是爬墻頭的和尚了。”八戒道:“此時也顧不得行檢,且逃命去罷。”行者也沒奈何,只得依他,到那淨墻邊,算計爬出。
噫!有這般事!也是三藏災星未脫。那三個魔頭,在宮中正睡,忽然驚覺。說走了唐僧,一個個披衣忙起,急登寶殿,問曰:“唐僧蒸了幾滾了?”那些燒火的小妖已是有睡魔蟲,都睡著了,就是打也莫想打得一個醒來。其餘沒執事的,驚醒幾個,冒冒失失的答應道:“七……七……七……七滾了!”急跑近鍋邊,只見籠格子亂丢在地下,燒火的還都睡著,慌得又來報道:“大王,走……走……走……走了!”三個魔頭都下殿,近鍋前仔細看時,果見那籠格子亂丢在地下,湯鍋盡冷,火腳俱無,那燒火的俱呼呼鼾睡如泥。慌得衆怪一齊呐喊,都叫:“快拿唐僧!快拿唐僧!”這一片喊聲振起,把些前前後後、大大小小妖精,都驚起來。刀槍簇擁,至正陽門下,見那封鎖不動,梆鈴不絕,問外邊巡夜的道:“唐僧從那裏走了?”俱道:“不曾走出人來。”急趕至後宰門,封鎖梆鈴,一如前門。復亂搶搶的,燈籠火把,焙天通紅,就如白日,卻明明的照見他四衆爬墻哩!老魔趕近,喝聲:“那裏走!”那長老唬得腳軟筋麻,跌下墻來,被老魔拿住。二魔捉了沙僧,三魔擒倒八戒,衆妖搶了行李白馬,只是走了行者。那八戒口裏口國國口噥噥的報怨行者道:“天殺的”我說要救便脫根救,如今卻又復籠蒸了!”衆魔把唐僧擒至殿上,卻不蒸了。二怪吩咐把八戒綁在殿前簷柱上,三怪吩咐把沙僧綁在殿後簷柱上,惟老魔把唐僧抱住不放。三怪道:“大哥,你抱住他怎的?終不然就活吃?卻也沒些趣味。此物比不得那愚夫俗子,拿了可以當飯。此是上邦稀奇之物,必須待天陰閒暇之時,拿他出來,整制精潔,猜枚行令,細吹細打的吃方可。”
老魔笑道:“賢弟之言雖當,但孫行者又要來偷哩。”三魔道:“我這皇宮裏面有一座錦香亭子,亭子內有一個鐵櫃。依著我,把唐僧藏在櫃裏,關了亭子,卻傳出謠言,說唐僧已被我們夾生吃了。令小妖滿城講說,那行者必然來探聽消息,若聽見這話,他必死心塌地而去。待三五日不來攪擾,卻拿出來,慢慢受用,如何?”老怪二怪俱大喜道:“是,是,是!兄弟說得有理!”可憐把個唐僧連夜拿將進去,藏在櫃中,閉了亭子。傳出謠言,滿城裏都亂講不題。
卻說行者自夜半顧不得唐僧,駕雲走脫,徑至獅駝洞裏,一路棍,把那萬數小妖,盡情勦絕。急回來,東方日出,到城邊,不敢叫戰,正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他落下雲頭,搖身一變,變作個小妖兒,演入門裏,大街小巷,緝訪消息。滿城裏俱道:“唐僧被大王夾生兒連夜吃了。”前前後後,都是這等說。行者著實心焦,行至金鑾殿前觀看,那裏邊有許多精靈,都戴著皮金帽子,穿著黃布直身,手拿著紅漆棍,腰掛象牙牌,一往一來,不住的亂走。行者暗想道:“此必是穿宮的妖怪。就變做這個模樣,進去打聽打聽。”好大聖,果然變得一般無二,混入金門。正走處,只見八戒綁在殿前柱上哼哩。行者近前叫聲“悟能。”那呆子認得聲音,道:“師兄,你來了?救我一救!”行者道:“我救你,你可知師父在那裏?”八戒道:“師父沒了,昨夜被妖精夾生兒吃了。”行者聞言,忽失聲淚似泉湧。八戒道:“哥哥莫哭,我也是聽得小妖亂講,未曾眼見。你休誤了,再去尋問尋問。”這行者卻纔收淚,又往裏面找尋。忽見沙僧綁在後簷柱上,即近前摸著他胸脯子叫道:“悟淨。”沙僧也識得聲音,道:“師兄,你變化進來了?救我!救我!”行者道:“救你容易,你可知師父在那裏?”沙僧滴淚道:“哥啊!師父被妖精等不得蒸,就夾生兒吃了!”大聖聽得兩個言語相同,心如刀攪,淚似水流,急縱身望空跳起,且不救八戒沙僧,回至城東山上,按落雲頭,放聲大哭,叫道:“師父啊!恨我欺天困網羅,師來救我脫沉疴。潛心篤志同參佛,努力修身共煉魔。豈料今朝遭蜇害,不能保你上婆娑。西方勝境無緣到,氣散魂消怎奈何!”行者淒淒慘慘的,自思自忖,以心問心道:“這都是我佛如來坐在那極樂之境,沒得事干,弄了那三藏之經!若果有心勸善,理當送上東土,卻不是個萬古流傳?只是捨不得送去,卻教我等來取。怎知道苦歷千山,今朝到此喪命!罷!罷!罷!老孫且駕個筋鬭雲,去見如來,備言前事。若肯把經與我送上東土,一則傳揚善果,二則了我等心願;若不肯與我,教他把松箍兒咒念念,退下這個箍子,交還與他,老孫還歸本洞,稱王道寡,耍子兒去罷。”
好大聖,急翻身駕起筋鬭雲,徑投天竺。那裏消一個時辰,早望見靈山不遠。須臾間,按落雲頭,直至鷲峰之下,忽擡頭,見四大金剛擋住道:“那裏走?”行者施禮道:“有事要見如來。”
當頭又有崑崙山金霞嶺不壞尊王永住金剛喝道:“這潑猴甚是粗狂!前者大困牛魔,我等爲汝努力,今日面見,全不爲禮!有事且待先奏,奉召方行。這裏比南天門不同,教你進去出來,兩邊亂走!咄!還不靠開!”那大聖正是煩惱處,又遭此搶白,氣得哮吼如雷,忍不住大呼小叫,早驚動如來。如來佛祖正端坐在九品寶蓮臺上,與十八尊輪世的阿羅漢講經,即開口道:“孫悟空來了,汝等出去接待接待。”大衆阿羅,遵佛旨,兩路幢幡寶蓋,即出山門應聲道:“孫大聖,如來有旨相喚哩。”那山門口四大金剛卻纔閃開路,讓行者前進。衆阿羅引至寶蓮臺下,見如來倒身下拜,兩淚悲啼。如來道:“悟空,有何事這等悲啼?”
行者道:“弟子屢蒙教訓之恩,托庇在佛爺爺之門下,自歸正果,保護唐僧,拜爲師範,一路上苦不可言!今至獅駝山獅駝洞獅駝城,有三個毒魔,乃獅王、象王、大鵬,把我師父捉將去,連弟子一概遭迍,都捆在蒸籠裏,受湯火之災。幸弟子脫逃,喚龍王救免。是夜偷出師等,不料災星難脫,復又擒回。及至天明,入城打聽,叵耐那魔十分狠毒,萬樣驍勇,把師父連夜夾生吃了,如今骨肉無存。又況師弟悟能悟淨見綁在那廂,不久,性命亦皆傾矣。弟子沒及奈何,特地到此參拜如來。望大慈悲,將松箍咒兒念念,退下我這頭上箍兒,交還如來,放我弟子回花果山寬閒耍子去罷!”說未了,淚如泉湧,悲聲不絕。如來笑道:“悟空少得煩惱。那妖精神通廣大,你勝不得他,所以這等心痛。”行者跪在下面,捶著胸膛道:“不瞞如來說,弟子當年鬧天宮,稱大聖,自爲人以來,不曾吃虧,今番卻遭這毒魔之手!”如來聞言道:“你且休恨,那妖精我認得他。”行者猛然失聲道:“如來!我聽見人講說,那妖精與你有親哩。”如來道:“這個刁猢猻!怎麽個妖精與我有親?”行者笑道:“不與你有親,如何認得?”如來道:“我慧眼觀之,故此認得。那老怪與二怪有主。”叫阿儺迦葉來:“你兩個分頭駕雲,去五台山、峨眉山宣文殊、普賢來見。”二尊者即奉旨而去。如來道:“這是老魔、二怪之主。但那三怪,說將起來,也是與我有些親處。”行者道:“親是父黨?母黨?”如來道:“自那混沌分時,天開于子,地辟于醜,人生于寅,天地再交合,萬物盡皆生。萬物有走獸飛禽,走獸以麒麟爲之長,飛禽以鳳凰爲之長。那鳳凰又得交合之氣,育生孔雀、大鵬。孔雀出世之時最惡,能吃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我在雪山頂上,修成丈六金身,早被他也把我吸下肚去。我欲從他便門而出,恐污真身,是我剖開他脊背,跨上靈山。欲傷他命,當被諸佛勸解,傷孔雀如傷我母,故此留他在靈山會上,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大鵬與他是一母所生,故此有些親處。”行者聞言笑道:“如來,若這般比論,你還是妖精的外甥哩。”如來道:“那怪須是我去,方可收得。”行者叩頭,啟上如來:“千萬望玉趾一降!”
如來即下蓮臺,同諸佛衆,徑出山門,又見阿儺、迦葉引文殊、普賢來見。二菩薩對佛禮拜,如來道:“菩薩之獸,下山多少時了?”文殊道:“七日了。”如來道:“山中方七日,世上幾千年。不知在那廂傷了多少生靈,快隨我收他去。”二菩薩相隨左右,同衆飛空。只見那:滿天縹緲瑞雲分,我佛慈悲降法門。明示開天生物理,細言辟地化身文。面前五百阿羅漢,腦後三千揭諦神。迦葉阿儺隨左右,普文菩薩殄妖氛。大聖有此人情,請得佛祖與衆前來,不多時,早望見城池。行者報道:“如來,那放黑氣的乃是獅駝國也。”如來道:“你先下去,到那城中與妖精交戰,許敗不許勝。敗上來,我自收他。”大聖即按雲頭,徑至城上,腳踏著垛兒駡道:“潑孽畜!快出來與老孫交戰!”慌得那城樓上小妖急跳下城中報道:“大王,孫行者在城上叫戰哩。”老妖道:“這猴兒兩三日不來,今朝卻又叫戰,莫不是請了些救兵來耶?”三怪道:“怕他怎的!我們都去看來。”三個魔頭各持兵器趕上城來,見了行者更不打話,舉兵器一齊亂刺,行者輪鐵棒掣手相迎。鬭經七八回合,行者佯輸而走。那妖王喊聲大振,叫道:“那裏走!”大聖筋鬭一縱,跳上半空,三個精即駕雲來趕。行者將身一閃,藏在佛爺爺金光影裏,全然不見。只見那過去、未來、見在的三尊佛像與五百阿羅漢、三千揭諦神,布散左右,把那三個妖王圍住,水泄不通。老魔慌了手腳,叫道:“兄弟,不好了!那猴子真是個地裏鬼!那裏請得個主人公來也!”
三魔道:“大哥休得悚懼,我們一齊上前,使槍刀搠倒如來,奪他那雷音寶刹!”這魔頭不識起倒,真個舉刀上前亂砍,卻被文殊、普賢,念動真言喝道:“這孽畜還不皈正,更待怎生!”唬得老怪、二怪,不敢撐持,丢了兵器,打個滾,現了本相。二菩薩將蓮花臺抛在那怪的脊背上,飛身跨坐,二怪遂泯耳皈依。
二菩薩既收了青獅、白象,衹有那第三個妖魔不伏,騰開翅,丢了方天戟,扶搖直上,輪利爪要刁捉猴王。原來大聖藏在光中,他怎敢近?如來情知此意,即閃金光,把那鵲巢貫頂之頭,迎風一幌,變做鮮紅的一塊血肉。妖精輪利爪刁他一下,被佛爺把手往上一指,那妖翅膊上鞦了筋。飛不去,只在佛頂上,不能遠遁,現了本相,乃是一個大鵬金翅雕,即開口對佛應聲叫道:“如來,你怎麽使大法力困住我也?”如來道:“你在此處多生孽障,跟我去,有進益之功。”妖精道:“你那裏持齋把素,極貧極苦;我這裏吃人肉,受用無窮!你若餓壞了我,你有罪愆。”如來道:“我管四大部洲,無數衆生瞻仰,凡做好事,我教他先祭汝口。”那大鵬欲脫難脫,要走怎走?是以沒奈何,只得皈依。行者方纔轉出,嚮如來叩頭道:“佛爺,你今收了妖精,除了大害,只是沒了我師父也。”大鵬咬著牙恨道:“潑猴頭!尋這等狠人困我!你那老和尚幾曾吃他?如今在那錦香亭鐵櫃裏不是?”行者聞言,忙叩頭謝了佛祖。佛祖不敢松放了大鵬,也只教他在光焰上做個護法,引衆回雲,徑歸寶刹。
行者卻按落雲頭,直入城裏。那城裏一個小妖兒也沒有了,正是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他見佛祖收了妖王,各自逃生而去。行者纔解救了八戒、沙僧,尋著行李馬匹,與他二人說:“師父不曾吃,都跟我來。”引他兩個徑入內院,找著錦香亭,打開門看,內有一個鐵櫃,只聽得三藏有啼哭之聲。沙僧使降妖杖打開鐵鎖,揭開櫃蓋,叫聲:“師父!”三藏見了,放聲大哭道:“徒弟啊!怎生降得妖魔?如何得到此尋著我也?”行者把上項事,從頭至尾,細陳了一遍,三藏感謝不盡。師徒們在那宮殿裏尋了些米糧,安排些茶飯,飽吃一餐,收拾出城,找大路投西而去。正是:真經必得真人取,意嚷心勞總是虛。畢竟這一去,不知幾時得面如來,且聽下回分解。
一念纔生動百魔,修持最苦奈他何!但憑洗滌無塵垢,也用收拴有琢磨。掃退萬緣歸寂滅,蕩除千怪莫蹉跎。管教跳出樊籠套,行滿飛升上大羅。話說孫大聖用盡心機,請如來收了衆怪,解脫三藏師徒之難,離獅駝城西行。又經數月,早值冬天,但見那嶺梅將破玉,池水漸成冰。紅葉俱飄落,青松色更新。淡雲飛欲雪,枯草伏山平。滿目寒光迥,陰陰誘骨泠。師徒們衝寒冒冷,宿雨餐風,正行間,又見一座城池。三藏問道:“悟空,那廂又是甚麽所在?”行者道:“到跟前自知,若是西邸王位,須要倒換關文;若是府州縣,徑過。”師徒言語未畢,早至城門之外。三藏下馬,一行四衆進了月城,見一個老軍,在嚮陽墻下,偎風而睡。行者近前搖他一下,叫聲:“長官。”那老軍猛然驚覺,麻麻糊糊的睜開眼,看見行者,連忙跪下磕頭,叫:“爺爺!”行者道:“你休胡驚作怪,我又不是甚麽惡神,你叫爺爺怎的!”老軍磕頭道:“你是雷公爺爺!”行者道:“胡說!吾乃東土去西天取經的僧人。適纔到此,不知地名,問你一聲的。”那老軍聞言,卻纔正了心,打個呵欠,爬起來,伸伸腰道:“長老,長老,恕小人之罪。此處地方,原喚比丘國,今改作小子城。”行者道:“國中有帝王否?”老軍道:“有!有!有!”行者卻轉身對唐僧道:“師父,此處原是比丘國,今改小子城。但不知改名之意何故也。”唐僧疑惑道:“既雲比丘,又何云小子?”八戒道:“想是比丘王崩了,新立王位的是個小子,故名小子城。”唐僧道:“無此理!無此理!我們且進去,到街坊上再問。”沙僧道:“正是,那老軍一則不知,二則被大哥唬得胡說,且入城去詢問。”
又入三層門裏,到通衢大市觀看,倒也衣冠濟楚,人物清秀。但見那:酒樓歌館語聲喧,綵鋪茶房高掛簾。萬戶千門生意好,六街三市廣財源。買金販錦人如蟻,奪利爭名只爲錢。禮貌莊嚴風景盛,河清海晏太平年。師徒四衆牽著馬,挑著擔,在街市上行彀多時,看不盡繁華氣概,但只見家家門口一個鵝籠。三藏道:“徒弟啊,此處人家,都將鵝籠放在門首,何也?”八戒聽說,左右觀之,果是鵝籠,排列五色綵緞遮幔。呆子笑道:“師父,今日想是黃道良辰,宜結婚姻會友,都行禮哩。”行者道:“胡談!那裏就家家都行禮!其間必有緣故,等我上前看看。”三藏扯住道:“你莫去,你嘴臉醜陋,怕人怪你。”行者道:“我變化個兒去來。”好大聖,捻著訣,念聲咒語,搖身一變,變作一個蜜蜂兒,展開翅,飛近邊前,鑽進幔裏觀看,原來裏面坐的是個小孩兒。
再去第二家籠裏看,也是個小孩兒。連看八九家,都是個小孩兒,卻是男身,更無女子。有的坐在籠中頑耍,有的坐在裏邊啼哭,有的吃果子,有的或睡坐。行者看罷,現原身回報唐僧道:“那籠裏是些小孩子,大者不滿七歲,小者衹有五歲,不知何故。”三藏見說,疑思不定。忽轉街見一衙門,乃金亭館驛。長老喜道:“徒弟,我們且進這驛裏去,一則問他地方,二則撒餵馬匹,三則天晚投宿。”沙僧道:“正是,正是,快進去耶。”四衆欣然而入。只見那在官人果報與驛丞,接入門,各各相見。敘坐定,驛丞問:“長老自何方來?”三藏言:“貧僧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者,今到貴處,有關文理當照騐,權借高衙一歇。”驛丞即命看茶,茶畢即辦支應,命當直的安排管待。三藏稱謝,又問:“今日可得入朝見駕,照騐關文?”驛丞道:“今晚不能,須待明日早朝。今晚且于敝衙門寬住一宵。”
少頃,安排停當,驛丞即請四衆,同吃了齋供,又教手下人打歸客房安歇。三藏感謝不盡。既坐下,長老道:“貧僧有一件不明之事請教,煩爲指示。貴處養孩兒,不知怎生看待。”驛丞道:“天無二日,人無二理。養育孩童,父精母血,懷胎十月,待時而生,生下乳哺三年,漸成體相,豈有不知之理!”三藏道:“據尊言與敝邦無異。但貧僧進城時,見街坊人家,各設一鵝籠,都藏小兒在內。此事不明,故敢動問。”驛丞附耳低言道:“長老莫管他,莫問他,也莫理他、說他。請安置,明早走路。”長老聞言,一把扯住驛丞,定要問個明白。驛丞搖頭搖手只叫:“謹言!”三藏一發不放,執死定要問個詳細。驛丞無奈,只得屏去一應在官人等,獨在燈光之下,悄悄而言道:“適所問鵝籠之事,乃是當今國主無道之事。你只管問他怎的!”三藏道:“何爲無道?必見教明白,我方得放心。”驛丞道:“此國原是比丘國,近有民謠,改作小子城。三年前,有一老人打扮做道人模樣,擕一小女子,年方一十六歲,其女形容嬌俊,貌若觀音,進貢與當今,陛下愛其色美,寵幸在宮,號爲美後。近來把三宮娘娘,六院妃子,全無正眼相覷,不分晝夜,貪懽不已。如今弄得精神瘦倦,身體OE?羸,飲食少進,命在須臾。太醫院檢盡良方,不能療治。那進女子的道人,受我主誥封,稱爲國丈。國丈有海外秘方,甚能延壽,前者去十洲、三島,採將藥來,俱已完備。但只是藥引子利害:單用著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的心肝,煎湯服藥,服後有千年不老之功。這些鵝籠裏的小兒,俱是選就的,養在裏面。人家父母,懼怕王法,俱不敢啼哭,遂傳播謠言,叫做小兒城。此非無道而何?長老明早到朝,只去倒換關文,不得言及此事。”言畢抽身而退。唬得個長老骨軟筋麻,止不住腮邊淚墮,忽失聲叫道:“昏君,昏君!爲你貪懽愛美,弄出病來,怎麽屈傷這許多小兒性命!苦哉!苦哉!痛殺我也!”有詩爲證,詩曰:邪主無知失正真,貪懽不省暗傷身。因求永壽戕童命,爲解天災殺小民。僧髮慈悲難割捨,官言利害不堪聞。燈前灑淚長訏嘆,痛倒參禪嚮佛人。八戒近前道:“師父,你是怎的起哩?專把別人棺材擡在自家家裏哭!不要煩惱!常言道,君教臣死,臣不死不忠;父教子亡,子不亡不孝。他傷的是他的子民,與你何干!且來寬衣服睡覺,莫替古人耽憂。”三藏滴淚道:“徒弟啊,你是一個不慈憫的!我出家人,積功纍行,第一要行方便。怎麽這昏君一味胡行!從來也不見吃人心肝,可以延壽。這都是無道之事,教我怎不傷悲!”沙僧道:“師父且莫傷悲,等明早倒換關文,覿面與國王講過。如若不從,看他是怎麽模樣的一個國丈。或恐那國丈是個妖精,欲吃人的心肝,故設此法,未可知也。”行者道:“悟淨說得有理。師父,你且睡覺,明日等老孫同你進朝,看國丈的好歹。如若是人,只恐他走了旁門,不知正道,徒以採藥爲真,待老孫將先天之要旨,化他皈正;若是妖邪,我把他拿住,與這國王看看,教他寬欲養身,斷不教他傷了那些孩童性命。”三藏聞言,急躬身反對行者施禮道:“徒弟啊,此論極妙!極妙!但只是見了昏君,不可便問此事,恐那昏君不分遠近,並作謠言見罪,卻怎生區處?”行者笑道:“老孫自有法力,如今先將鵝籠小兒攝離此城,教他明日無物取心。地方官自然奏表,那昏君必有旨意,或與國丈商量,或者另行選報。那時節,借此舉奏,決不致罪坐于我也。”三藏甚喜,又道:“如今怎得小兒離城?若果能脫得,真賢徒天大之德!可速爲之,略遲緩些,恐無及也。”行者抖擻神威,即起身吩咐八戒沙僧:同師父坐著,等我施爲,你看但有陰風颳動,就是小兒出城了“他三人一齊俱念:“南無救生藥師佛!南無救生藥師佛!”
這大聖出得門外,打個唿哨,起在半空,捻了訣,念動真言,叫聲“唵淨法界”,拘得那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並五方揭諦、四值功曹、六丁六甲與護教伽藍等衆,都到空中,對他施禮道:“大聖,夜喚吾等,有何急事?”行者道:“今因路過比丘國,那國王無道,聽信妖邪,要取小兒心肝做藥引子,指望長生。我師父十分不忍,欲要救生滅怪,故老孫特請列位,各使神通,與我把這城中各街坊人家鵝籠裏的小兒,連籠都攝出城外山凹中,或樹林深處,收藏一二日,與他些果子食用,不得餓損;再暗的護持,不得使他驚恐啼哭。待我除了邪,治了國,勸正君王,臨行時送來還我。”衆神聽令,即便各使神通,按下雲頭,滿城中陰風滾滾,慘霧漫漫:陰風颳暗一天星,慘霧遮昏千里月。
起初時,還蕩蕩悠悠;次後來,就轟轟烈烈。悠悠蕩蕩,各尋門戶救孩童;烈烈轟轟,都看鵝籠援骨血。冷氣侵人怎出頭,寒威透體衣如鐵。父母徒張皇,兄嫂皆悲切。滿地捲陰風,籠兒被神攝。此夜縱孤恓,天明盡懽悅。有詩爲證,詩曰:釋門慈憫古來多,正善成功說摩訶。萬聖千真皆積德,三皈五戒要從和。比丘一國非君亂,小子千名是命訛。行者因師同救護,這場陰騭勝波羅。當夜有三更時分,衆神祇把鵝籠攝去各處安藏。
行者按下祥光,徑至驛庭上,只聽得他三人還念“南無救生藥師佛”哩。他也心中暗喜,近前叫:“師父,我來也。陰風之起何如?”八戒道:“好陰風!”三藏道:“救兒之事,卻怎麽說?”
行者道:“已一一救他出去,待我們起身時送還。”長老謝了又謝,方纔就寢。
至天曉,三藏醒來,遂結束齊備道:“悟空,我趁早朝,倒換關文去也。”行者道:“師父,你自家去恐不濟事,待老孫和你同去,看那國丈邪正如何。”三藏道:“你去卻不肯行禮,恐國王見怪。”行者道:“我不現身,暗中跟隨你,就當保護。”三藏甚喜,吩咐八戒沙僧看守行李馬匹,卻纔舉步,這驛丞又來相見。看這長老打扮起來,比昨日又甚不同,但見他:身上穿一領錦襴異寶佛袈裟,頭戴金頂毗盧帽。九環錫杖手中拿,胸藏一點神光妙。通關文牒緊隨身,包裹袋中纏錦套。行似阿羅降世間,誠如活佛真容貌。那驛丞相見禮畢,附耳低言,只教莫管閒事,三藏點頭應聲。大聖閃在門旁,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做個蟭蟟蟲兒,嚶的一聲,飛在三藏帽兒上,出了館驛,徑奔朝中。及到朝門外,見有黃門官,即施禮道:“貧僧乃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者,今到貴地,理當倒換關文。意欲見駕,伏乞轉奏轉奏。”
那黃門官果爲傳奏,國王喜道:“遠來之僧,必有道行。”教請進來。黃門官復奉旨,將長老請入。長老階下朝見畢,復請上殿賜坐。長老又謝恩坐了,只見那國王相貌OE?羸,精神倦怠:舉手處,揖讓差池;開言時,聲音斷續。長老將文牒獻上,那國王眼目昏朦,看了又看,方纔取寶印用了花押,遞與長老,長老收訖。
那國王正要問取經原因,只聽得當駕官奏道:“國丈爺爺來矣。”那國王即扶著近侍小宦,掙下龍床,躬身迎接,慌得那長老急起身,側立于旁。回頭觀看,原來是一個老道者,自玉階前搖搖擺擺而進。但見他:頭上戴一頂淡鵝黃九錫雲錦紗巾,身上穿一領箸頂梅沉香綿絲鶴氅。腰間繫一條紉藍三股攢絨帶,足下踏一對麻經葛緯雲頭履。手中拄一根九節枯藤盤龍拐杖,胸前掛一個描龍刺鳳團花錦囊。玉面多光潤,蒼髯頷下飄。
金睛飛火焰,長目過眉梢。行動雲隨步,逍遙香霧饒。階下衆官都拱接,齊呼國丈進王朝。那國丈到寶殿前,更不行禮,昂昂烈烈徑到殿上。國王欠身道:“國丈仙蹤,今喜早降。”就請左手繡墩上坐。三藏起一步,躬身施禮道:“國丈大人,貧僧問訊了。”那國丈端然高坐,亦不回禮,轉面嚮國王道:“僧家何來?”
國王道:“東土唐朝差上西天取經者,今來倒騐關文。”國丈笑道:“西方之路,黑漫漫有甚好處!”三藏道:“自古西方乃極樂之勝境,如何不好?”那國王問道:“朕聞上古有雲,僧是佛家弟子,端的不知爲僧可能不死,嚮佛可能長生?”三藏聞言,急合掌應道:“爲僧者,萬緣都罷;了性者,諸法皆空。大智閒閒,澹泊在不生之內;真機默默,逍遙于寂滅之中。三界空而百端治,六根淨而千種窮。若乃堅誠知覺,須當識心:心淨則孤明獨照,心存則萬境皆清。真容無欠亦無餘,生前可見;幻相有形終有壞,分外何求?行功打坐,乃爲入定之原;布惠施恩,誠是修行之本。大巧若拙,還知事事無爲;善計非籌,必須頭頭放下。但使一心不行,萬行自全;若雲採陰補陽,誠爲謬語,服餌長壽,實乃虛詞。只要塵塵緣總棄,物物色皆空。素素純純寡愛欲,自然享壽永無窮。”那國丈聞言,付之一笑,用手指定唐僧道:“呵!呵!呵?你這和尚滿口胡柴!寂滅門中,須雲認性,你不知那性從何而滅!枯坐參禪,盡是些盲修瞎煉。俗語云,坐,坐,坐,你的屁股破!火熬煎,反成禍。更不知我這修仙者,骨之堅秀;達道者,神之最靈。擕簞瓢而入山訪友,採百藥而臨世濟人。摘仙花以砌笠,折香蕙以鋪裀。歌之鼓掌,舞罷眠雲。闡道法,揚太上之正教;施符水,除人世之妖氛。奪天地之秀氣,採日月之華精。運陰陽而丹結,按水火而胎凝。二八陰消兮,若恍若惚;三九陽長兮,如杳如冥。應四時而採取藥物,養九轉而修煉丹成。跨青鸞,升紫府;騎白鶴,上瑤京。參滿天之華採,表妙道之殷勤。比你那靜禪釋教,寂滅陰神,涅槃遺臭殼,又不脫凡塵!三教之中無上品,古來惟道獨稱尊!”那國王聽說,十分懽喜,滿朝官都喝採道,“好個惟道獨稱尊!惟道獨稱尊”長老見人都贊他,不勝羞愧。國王又叫光祿寺安排素齋,待那遠來之僧出城西去。三藏謝恩而退,纔下殿,往外正走,行者飛下帽頂兒,來在耳邊叫道:“師父,這國丈是個妖邪,國王受了妖氣。你先去驛中等齋,待老孫在這裏聽他消息。”三藏知會了,獨出朝門不題。
看那行者,一翅飛在金鑾殿翡翠屏中釘下,只見那班部中閃出五城兵馬官奏道:“我主,今夜一陣冷風,將各坊各家鵝籠裏小兒,連籠都刮去了,更無蹤跡。”國王聞奏,又驚又惱,對國丈道:“此事乃天滅朕也!連月病重,御醫無效。幸國丈賜仙方,專待今日午時開刀,取此小兒心肝作引,何期被冷風颳去。非天欲滅朕而何?”國丈笑道:“陛下且休煩惱。此兒颳去,正是天送長生與陛下也。”國王道:“見把籠中之兒颳去,何以返說天送長生?”國丈道:“我纔入朝來,見了一個絕妙的藥引,強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之心。那小兒之心,只延得陛下千年之壽;此引子,吃了我的仙藥,就可延萬萬年也。”國王漠然不知是何藥引,請問再三,國丈纔說:“那東土差去取經的和尚,我觀他器宇清淨,容顏齊整,乃是個十世修行的真體。自幼爲僧,元陽未泄,比那小兒更強萬倍,若得他的心肝煎湯,服我的仙藥,足保萬年之壽。”那昏君聞言十分聽信,對國丈道:“何不早說?若果如此有效,適纔留住,不放他去了。”國丈道:“此何難哉!適纔吩咐光祿寺辦齋待他,他必吃了齋,方纔出城。如今急傳旨,將各門緊閉,點兵圍了金亭館驛,將那和尚拿來,必以禮求其心。如果相從,即時剖而取出,遂御葬其屍,還與他立廟享祭;如若不從,就與他個武不善作,即時捆住,剖開取之。有何難事!“那昏君如其言,即傳旨,把各門閉了。又差羽林衛大小官軍,圍住館驛。行者聽得這個消息,一翅飛奔館驛,現了本相,對唐僧道:“師父,禍事了!禍事了!”那三藏纔與八戒、沙僧領御齋,忽聞此言,唬得三屍神散,七竅煙生,倒在塵埃,渾身是汗,眼不定睛,口不能言。慌得沙僧上前攙住,只叫:“師父蘇醒!師父蘇醒!”八戒道:“有甚禍事?有甚禍事?你慢些兒說便也罷,卻唬得師父如此!”行者道:“自師父出朝,老孫回視,那國丈是個妖精。少頃,有五城兵馬來奏冷風颳去小兒之事。國王方惱,他卻轉教喜懽,道這是天送長生與你,要取師父的心肝做藥引,可延萬年之壽。那昏君聽信誣言,所以點精兵來圍館驛,差錦衣官來請師父求心也。”八戒笑道:“行的好慈憫!救的好小兒!颳的好陰風,今番卻撞出禍來了!”三藏戰兢兢的爬起來,扯著行者哀告道:“賢徒啊!此事如何是好?”行者道:“若要好,大做小。”沙僧道:“怎麽叫做大做小?”行者道:“若要全命,師作徒,徒作師,方可保全。”三藏道:“你若救得我命,情願與你做徒子徒孫也。”行者道:“既如此,不必遲疑。”教:“八戒,快和些泥來。”那呆子即使釘鈀,築了些土,又不敢外面去取水,後就擄起衣服撒溺,和了一團臊泥,遞與行者。行者沒奈何,將泥撲作一片,往自家臉上一安,做下個猴象的臉子,叫唐僧站起休動,再莫言語,貼在唐僧臉上,念動真言,吹口仙氣,叫“變!”那長老即變做個行者模樣,脫了他的衣服,以行者的衣服穿上。行者卻將師父的衣服穿了,捻著訣,念個咒語,搖身變作唐僧的嘴臉,八戒沙僧也難識認。正當合心裝扮停當,只聽得鑼鼓齊鳴,又見那槍刀簇擁。原來是羽林衛官,領三千兵把館驛圍了。又見一個錦衣官走進驛庭問道:“東土唐朝長老在那裏?”慌得那驛丞戰兢兢的跪下,指道:“在下面客房裏。”
錦衣官即至客房裏道:“唐長老,我王有請。”八戒沙僧左右護持假行者,只見假唐僧出門施禮道:“錦衣大人,陛下召貧僧,有何話說?”錦衣官上前一把扯住道:“我與你進朝去,想必有取用也。”咦!這正是:妖誣勝慈善,慈善反招兇。畢竟不知此去端的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那錦衣官把假唐僧扯出館驛,與羽林軍圍圍繞繞,直至朝門外,對黃門官言:“我等已請唐僧到此,煩爲轉奏。”黃門官急進朝,依言奏上昏君,遂請進去。衆官都在階下跪拜,惟假唐僧挺立階心,口中高叫:“比丘王,請我貧僧何說?”君王笑道:“朕得一疾,纏綿日久不愈。幸國丈賜得一方,藥餌俱已完備,只少一味引子,特請長老求些藥引。若得病愈,與長老修建祠堂,四時奉祭,永爲傳國之香火。”假唐僧道:“我乃出家人,只身至此,不知陛下問國丈要甚東西作引。”昏君道:“特求長老的心肝。”假唐僧道:“不瞞陛下說,心便有幾個兒,不知要的甚麽色樣。”那國丈在旁指定道:“那和尚,要你的黑心。”假唐僧道:“既如此,快取刀來。剖開胸腹,若有黑心,謹當奉命。”那昏君懽喜相謝,即著當駕官取一把牛耳短刀,遞與假僧。假僧接刀在手,解開衣服,挺起胸膛,將左手抹腹,右手持刀,唿喇的響一聲,把腹皮剖開,那裏頭就骨都都的滾出一堆心來。唬得文官失色,武將身麻。國丈在殿上見了道:“這是個多心的和尚!”假僧將那些心,血淋淋的,一個個撿開與衆觀看,卻都是些紅心、白心、黃心、慳貪心、利名心、嫉妒心、計較心、好勝心、望高心、侮慢心、殺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謹慎心、邪妄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善之心,更無一個黑心。那昏君唬得呆呆掙掙,口不能言,戰兢兢的教:“收了去!收了去!”那假唐僧忍耐不住,收了法,現出本相,對昏君道:“陛下全無眼力!我和尚家都是一片好心,惟你這國丈是個黑心,好做藥引。你不信,等我替你取他的出來看看。”那國丈聽見,急睜睛仔細觀看,見那和尚變了面皮,不是那般模樣。咦!認得當年孫大聖,五百年前舊有名。卻抽身,騰雲就起,被行者翻筋鬭,跳在空中喝道:“那裏走!吃吾一棒!”那國丈即使蟠龍拐杖來迎。他兩個在半空中這場好殺如意棒,蟠龍拐,虛空一片雲靉靉。原來國丈是妖精,故將怪女稱嬌色。國主貪懽病染身,妖邪要把兒童宰。相逢大聖顯神通,捉怪救人將難解。鐵棒當頭著實兇,拐棍迎來堪喝採。殺得那滿天霧氣暗城池,城裏人家都失色。文武多官魂魄飛,嬪妃繡女容顏改。唬得那比丘昏主亂身藏,戰戰兢兢沒布擺。棒起猶如虎出山,拐輪卻似龍離海。今番大鬧比丘城,致令邪正分明白。那妖精與行者苦戰二十餘合,蟠龍拐抵不住金箍棒,虛幌了一拐,將身化作一道寒光,落入皇宮內院,把進貢的妖後帶出宮門,並化寒光,不知去嚮。
大聖按落雲頭,到了宮殿下,對多官道:“你們的好國丈啊!”多官一齊禮拜,感謝神僧,行者道:“且休拜,且去看你那昏主何在。”多官道:“我主見爭戰時,驚恐潛藏,不知嚮那座宮中去也。”行者即命:“快尋!莫被美後拐去!”多官聽言,不分內外,同行者先奔美后宮,漠然無蹤,連美後也通不見了。正宮、東宮、西宮、六院,概衆后妃,都來拜謝大聖。大聖道:“且請起,不到謝處哩,且去尋你主公。”少時,見四五個太監,攙著那昏君自謹身殿後面而來。衆臣俯伏在地,齊聲啟奏道:“主公!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國丈乃是個妖邪,連美後亦不見矣。”國王聞言,即請行者出皇宮,到寶殿拜謝了道:“長老,你早間來的模樣,那般俊偉,這時如何就改了形容?”行者笑道:“不瞞陛下說,早間來者,是我師父,乃唐朝御弟三藏。我是他徒弟孫悟空,還有兩個師弟,豬悟能沙悟淨,見在金亭館驛。因知你信了妖言,要取我師父心肝做藥引,是老孫變作師父模樣,特來此降妖也。”那國王聞說,即傳旨著閣下太宰快去驛中請師衆來朝。
那三藏聽見行者現了相,在空中降妖,嚇得魂飛魄散,幸有八戒沙僧護持,他又臉上戴著一片子臊泥,正悶悶不快,只聽得人叫道:“法師,我等乃比丘國王差來的閣下太宰,特請入朝謝恩也。”八戒笑道:“師父。莫怕莫怕!這不是又請你取心,想是師兄得勝,請你酬謝哩。”三藏道:“雖是得勝來請,但我這個臊臉,怎麽見人?”八戒道:“沒奈何,我們且去見了師兄,自有解釋。”真個那長老無計,只得扶著八戒沙僧挑著擔,牽著馬,同去驛庭之上。那太宰見了,害怕道:“爺爺呀!這都相似妖頭怪腦之類!”沙僧道:“朝士休怪醜陋,我等乃是生成的遺體。若我師父來見了我師兄,他就俊了。”他三人與衆來朝,不待宣召,直至殿下。行者看見,即轉身下殿,迎著面把師父的泥臉子抓下,吹口仙氣,叫“正!”那唐僧即時復了原身,精神愈覺爽利。國王下殿親迎,口稱:“法師老佛。”師徒們將馬拴住,都上殿來相見。行者道:“陛下可知那怪來自何方?等老孫去與你一並擒來,剪除後患。”三宮六院,諸嬪羣妃,都在那翡翠屏後,聽見行者說剪除後患,也不避內外男女之嫌,一齊出來拜告道:“萬望神僧老佛大施法力,斬草除根,把他剪除盡絕,誠爲莫大之恩,自當重報!”行者忙忙答禮,只教國王說他住居。
國王含羞告道:“三年前他到時,朕曾問他。他說離城不遠,只在嚮南去七十里路,有一座柳林坡灣華莊上。國丈年老無兒,止後妻生一女,年方十六,不曾配人,願進與朕。朕因那女貌娉婷,遂納了,寵幸在宮。不期得疾,太醫屢藥無功。他說我有仙方,止用小兒心煎湯爲引。是朕不才,輕信其言,遂選民間小兒,選定今日午時開刀取心。不料神僧下降,恰恰又遇籠兒都不見了。他就說神僧十世修真,元陽未泄,得其心,比小兒心更加萬倍。一時誤犯,不知神僧識透妖魔。敢望廣施大法,剪其後患,朕以傾國之資酬謝!”行者笑道:“實不相瞞,籠中小兒,是我師慈悲,著我藏了。你且休題甚麽資財相謝,待我捉了妖怪,是我的功行。”叫:“八戒,跟我去來。”八戒道:“謹依兄命。但只是腹中空虛,不好著力。”國王即傳旨教:“光祿寺快辦齋供。”不一時齋到。八戒盡飽一餐,抖擻精神,隨行者駕雲而起。
唬得那國王、妃後,並文武多官,一個個朝空禮拜,都道:“是真仙真佛降臨凡也!”那大聖擕著八戒,徑到南方七十里之地,住下風雲,找尋妖處。但只見一股清溪,兩邊夾岸,岸上有千千萬萬的楊柳,更不知清華莊在于何處。正是那:萬頃野田觀不盡,千堤煙柳隱無蹤。
孫大聖尋覓不著,即捻訣,念一聲“唵”字真言,拘出一個當坊土地,戰兢兢近前跪下叫道:“大聖,柳林坡土地叩頭。”行者道:“你休怕,我不打你。我問你:柳林坡有個清華莊,在于何方?”土地道:“此間有個清華洞,不曾有個清華莊。小神知道了,大聖想是自比丘國來的?”行者道:“正是正是。比丘國王被一個妖精哄了,是老孫到那廂,識得是妖怪,當時戰退那怪,化一道寒光,不知去嚮。及問比丘王,他說三年前進美女時,曾問其由,怪言居住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華莊。適尋到此,只見林坡,不見清華莊,是以問你。”土地叩頭道:“望大聖恕罪。比丘王亦我地之主也,小神理當鑒察,奈何妖精神威法大,如我泄漏他事,就來欺淩,故此未獲。大聖今來,只去那南岸九叉頭一顆楊樹根下,左轉三轉,右轉三轉,用兩手齊撲樹上,連叫三聲開門,即現清華洞府。”
大聖聞言,即令土地回去,與八戒跳過溪來,尋那顆楊樹。
果然有九條叉枝,總在一顆根上。行者吩咐八戒:“你且遠遠的站定,待我叫開門,尋著那怪,趕將出來,你卻接應。”八戒聞命,即離樹有半里遠近立下。這大聖依土地之言,繞樹根,左轉三轉,右轉三轉,雙手齊撲其樹,叫:“開門!開門!”霎時間,一聲響喨,唿喇喇的門開兩扇,更不見樹的蹤跡。那裏邊光明霞採,亦無人煙。行者趁神威,撞將進去,但見那裏好個去處:煙霞幌亮,日月偷明。白雲常出洞,翠蘚亂漫庭。一徑奇花爭艷麗,遍階瑤草鬭芳榮。溫煖氣,景常春,渾如閬苑,不亞蓬瀛。滑凳攀長蔓,平橋掛亂藤。蜂銜紅蕊來巖窟,蝶戲幽蘭過石屏。行者急拽步,行近前邊細看,見石屏上有四個大字:“清華仙府”。
他忍不住,跳過石屏看處,只見那老怪懷中摟著個美女,喘噓噓的,正講比丘國事,齊聲叫道:“好機會來!三年事,今日得完,被那猴頭破了!”行者跑近身,掣棒高叫道:“我把你這夥毛團,甚麽好機會!吃吾一棒!”那老怪丢放美人,輪起蟠龍拐,急架相迎。他兩個在洞前,這場好殺,比前又甚不同:棒舉迸金光,拐輪兇氣發。那怪道:“你無知敢進我門來!”行者道:“我有意降邪怪!”那怪道:“我戀國主你無干,怎的欺心來展抹?”行者道:“僧修政教本慈悲,不忍兒童活見殺。”語去言來各恨仇,棒迎拐架當心札。促損琪花爲顧生,踢破翠苔因把滑。只殺得那洞中霞採欠光明,巖上芳菲俱掩壓。乒乓驚得鳥難飛,吆喝嚇得美人散。只存老怪與猴王,呼呼捲地狂風颳。看看殺出洞門來,又撞悟能呆性發。原來八戒在外邊,聽見他們裏面嚷鬧,激得他心癢難撓,掣釘鈀,把一棵九叉楊樹刨倒,使鈀築了幾下,築得那鮮血直冒,嚶嚶的似乎有聲。他道:“這棵樹成了精也!這棵樹成了精也!”按在地下,又正築處,只見行者引怪出來。那呆子不打話,趕上前,舉鈀就築。那老怪戰行者已是難敵,見八戒鈀來,愈覺心慌,敗了陣,將身一幌,化道寒光,徑投東走。他兩個決不放鬆,嚮東趕來。
正當喊殺之際,又聞得鸞鶴聲鳴,祥光縹緲,舉目視之,乃南極老人星也,那老人把寒光罩住,叫道:“大聖慢來,天蓬休趕,老道在此施禮哩。”行者即答禮道:“壽星兄弟,那裏來”?八戒笑道:“肉頭老兒,罩住寒光,必定捉住妖怪了。”壽星陪笑道:“在這裏,在這裏,望二公饒他命罷。”行者道:“老怪不與老弟相干,爲何來說人情?”壽星笑道:“他是我的一副腳力,不意走將來,成此妖怪。”行者道:“既是老弟之物,只教他現出本相來看看。”壽星聞言,即把寒光放出,喝道:“孽畜!快現本相,饒你死罪!”那怪打個轉身,原來是只白鹿,壽星拿起拐杖道:“這孽畜!連我的拐棒也偷來也!”那只鹿俯伏在地,口不能言,只管叩頭滴淚。但見他:一身如玉簡斑斑,兩角參差七汊灣。幾度饑時尋藥圃,有朝渴處飲雲潺。年深學得飛騰法,日久修成變化顏。今見主人呼喚處,現身瑉耳伏塵寰。壽星謝了行者,就跨鹿而行,被行者一把扯住道:“老弟,且慢走,還有兩件事未完哩。”壽星道:“還有甚麽未完之事?”行者道:“還有美人未獲,不知是個甚麽怪物;還又要同到比丘城見那昏君,現相回旨也。”壽星道:“既這等說,我且寧耐。你與天蓬下洞擒捉那美人來,同去現相可也。”行者道:“老弟略等等兒,我們去了就來。”那八戒抖擻精神,隨行者徑入清華仙府,呐聲喊叫:“拿妖精!拿妖精!”那美人戰戰兢兢,正自難逃,又聽得喊聲大振,即轉石屏之內,又沒個後門出頭,被八戒喝聲:“那裏走!我把你這個哄漢子的臊精!看鈀”!那美人手中又無兵器,不能迎敵,將身一閃,化道寒光,往外就走,被大聖抵住寒光,乒乓一棒,那怪立不住腳,倒在塵埃,現了本相,原來是一個白面狐貍。呆子忍不住手,舉鈀照頭一築,可憐把那個傾城傾國千般笑,化作毛團狐貍形!行者叫道:“莫打爛他,且留他此身去見昏君。”
那呆子不嫌穢污,一把揪住尾子,拖拖扯扯,跟隨行者出得門來。只見那壽星老兒手摸著鹿頭駡道:“好孽畜啊!你怎麽背主逃去,在此成精!若不是我來,孫大聖定打死你了。”行者跳出來道:“老弟說甚麽?”壽星道:“我囑鹿哩!我囑鹿哩!”八戒將個死狐貍摜在鹿的面前道:“這可是你的女兒麽?”那鹿點頭幌腦,伸著嘴聞他幾聞,呦呦發聲,似有眷戀不捨之意,被壽星劈頭撲了一掌道:“孽畜!你得命足矣,又聞他怎的?”即解下勒袍腰帶,把鹿扣住頸項,牽將起來,道:“大聖,我和你比丘國相見去也。”行者道:“且住!索性把這邊都掃個乾淨,庶免他年復生妖孽。”八戒聞言,舉鈀將柳樹亂築。行者又念聲“唵”字真言,依然拘出當坊土地,叫:“尋些枯柴,點起烈火,與你這方消除妖患,以免欺淩。”那土地即轉身,陰風颯颯,帥起陰兵,搬取了些迎霜草、秋青草、蓼節草、山蕊草、簍蒿柴、龍骨柴、蘆荻柴,都是隔年乾透的枯焦之物,見火如同油膩一般。行者叫:“八戒,不必築樹,但得此物填塞洞裏,放起火來,燒得個乾淨。”火一起,果然把一座清華妖怪宅,燒作火池坑。
這裏纔喝退土地,同壽星牽著鹿,拖著狐貍,一齊回到殿前,對國王道:“這是你的美後,與他耍子兒麽?”那國王膽戰心驚。又只見孫大聖引著壽星,牽著白鹿,都到殿前,唬得那國裏君臣妃後,一齊下拜。行者近前攙住國王笑道:“且休拜我,這鹿兒卻是國丈,你只拜他便是。”那國王羞愧無地,只道:“感謝神僧救我一國小兒,真天恩也!”即傳旨教光祿寺安排素宴,大開東閣,請南極老人與唐僧四衆,共坐謝恩。三藏拜見了壽星,沙僧亦以禮見,都問道:“白鹿既是老壽星之物,如何得到此間爲害?”壽星笑道:“前者,東華帝君過我荒山,我留坐著棋,一局未終,這孽畜走了。及客去尋他不見,我因屈指詢算,知他走在此處,特來尋他,正遇著孫大聖施威。若果來遲,此畜休矣。”
敘不了,只見報道:“宴已完備。”好素宴:五綵盈門,異香滿座。
桌掛繡緯生錦艷,地鋪紅毯幌霞光。寶鴨內,沉檀香裊;御筵前,蔬品香馨。看盤高果砌樓臺,龍纏鬭糖擺走獸。鴛鴦錠,獅仙糖,似模似樣;鸚鵡杯,鷺鷀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齋肴件件精。魁圓繭慄,鮮荔桃子。棗兒柿餅味甘甜,松子葡萄香膩酒。幾般蜜食,數品蒸酥。油札糖澆,花團錦砌。金盤高壘大饃饃,銀碗滿盛香稻飯。辣煼煼湯水粉條長,香噴噴相連添換美。說不盡蘑菇、木耳、嫩筍、黃精,十香素菜,百味珍饈。往來綽摸不曾停,進退諸般皆盛設。當時敘了坐次,壽星首席,長老次席,國王前席,行者、八戒、沙僧側席,旁又有兩三個太師相陪左右。即命教坊司動樂,國王擎著紫霞杯,一一奉酒,惟唐僧不飲。八戒嚮行者道:“師兄,果子讓你,湯飯等須請讓我受用受用。”那呆子不分好歹,一齊亂上,但來的吃個精空。一席筵宴已畢,壽星告辭。那國王又近前跪拜壽星,求祛病延年之法,壽星笑道:“我因尋鹿,未帶丹藥。欲傳你修養之方,你又筋衰神敗,不能還丹。我這衣袖中,衹有三個棗兒,是與東華帝君獻茶的,我未曾吃,今送你罷。”國王吞之,漸覺身輕病退。後得長生者,皆原于此。八戒看見就叫道:“老壽,有火棗,送我幾個吃吃。”壽星道:“未曾帶得,待改日我送你幾斤。”遂出了東閣,道了謝意,將白鹿一聲喝起,飛跨背上,踏雲而去。這朝中君王妃後,城中黎庶居民,各各焚香禮拜不題。
三藏叫:“徒弟,收拾辭王。”那國王又苦留求教,行者道:“陛下,從此色欲少貪,陰功多積。凡百事將長補短,自足以祛病延年,就是教也。”遂拿出兩盤散金碎銀,奉爲路費。唐僧堅辭,分文不受。國王無已,命擺鑾駕,請唐僧端坐鳳輦龍車,王與嬪後,俱推輪轉轂,方送出朝。六街三市,百姓羣黎,亦皆盞添淨水,爐降真香,又送出城。忽聽得半空中一聲風響,路兩邊落下一千一百一十一個鵝籠,內有小兒啼哭,暗中有原護的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五方揭諦、四值功曹、六丁六甲、護教伽藍等衆,應聲高叫道:“大聖,我等前蒙吩咐,攝去小兒鵝籠,今知大聖功成起行,一一送來也。”那國王妃後與一應臣民,又俱下拜。行者望空道:“有勞列位,請各歸祠,我著民間祭祀謝你。”呼呼淅淅,陰風又起而退。行者叫城裏人家來認領小兒。
當時傳播,俱來各認出籠中之兒,懽懽喜喜,抱出叫哥哥,叫肉兒,跳的跳,笑的笑,都叫:“扯住唐朝爺爺,到我家奉謝救兒之恩!”無大無小,若男若女,都不怕他相貌之醜,擡著豬八戒,扛著沙和尚,頂著孫大聖,撮著唐三藏,牽著馬,挑著擔,一擁回城,那國王也不能禁止。這家也開宴,那家也設席。請不及的,或做僧帽、僧鞋、褊衫、布襪,同里外外,大小衣裳,都來相送。
如此盤桓將有個月,纔得離城。又有傳下影神,立起牌位,頂禮焚香供養。這纔是:陰功高壘恩山重,救活千千萬萬人。畢竟不知嚮後又有甚麽事體,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比丘國君臣黎庶,送唐僧四衆出城,有二十里之遠,還不肯捨。三藏勉強下輦,乘馬辭別而行,目送者直至望不見蹤影方回。四衆行彀多時,又過了冬殘春盡,看不了野花山樹,景物芳菲,前面又見一座高山峻嶺。三藏心驚問道:“徒弟,前面高山,有路無路,是必小心!”行者笑道:“師父這話,也不象個走長路的,卻似個公子王孫,坐井觀天之類。自古道:山不礙路,路自通山。何以言有路無路?”三藏道:“雖然是山不礙路,但恐險峻之間生怪物,密林深處出妖精。”八戒道:“放心,放心!這裏來相近極樂不遠,管取太平無事!”師徒正說,不覺的到了山腳下。行者取出金箍棒,走上石崖叫道:“師父,此間乃轉山的路兒,忒好步,快來快來!”長老只得放懷策馬。沙僧教:“二哥,你把擔子挑一肩兒。”真個八戒接了擔子挑上。沙僧攏著繮繩,老師父穩坐雕鞍,隨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但見那山:雲霧籠峰頂,潺oe?湧澗中。百花香滿路,萬樹密叢叢。梅青李白,柳綠桃紅。杜鵑啼處春將暮,紫燕呢喃社已終。峨峨石,翠蓋松。崎嶇嶺道,突兀玲瓏。削壁懸崖峻,藤蘿草木禣E。千巖競秀如排戟,萬壑爭流遠浪洪。老師父緩觀山景,忽聞啼鳥之聲,又起思鄉之念。兜馬叫道:“徒弟!我自天牌傳旨意,錦屏風下領關文。觀燈十五離東土,纔與唐王天地分,甫能龍虎風雲會,卻又師徒拗馬軍。行盡巫山峰十二,何時對子見當今?”
行者道:“師父,你常以思鄉爲念,全不似個出家人。放心且走,莫要多憂,古人云,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三藏道:“徒弟,雖然說得有理,但不知西天路還在那裏哩!”八戒道:“師父,我佛如來捨不得那三藏經,知我們要取去,想是搬了;不然,如何只管不到?”沙僧道:“莫胡談!只管跟著大哥走,只把工夫捱他,終須有個到之之日。”
師徒正自閒敘,又見一派黑松大林。唐僧害怕,又叫道:“悟空,我們纔過了那崎嶇山路,怎麽又遇這個深黑松林?是必在意。”行者道:“怕他怎的!”三藏道:“說那裏話!不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我也與你走過好幾處松林,不似這林深遠。你看:東西密擺,南北成行。東西密擺徹雲霄,南北成行侵碧漢。密查荊棘周圍結,蓼卻纏枝上下盤。藤來纏葛,葛去纏藤。藤來纏葛,東西客旅難行;葛去纏藤,南北經商怎進。這林中,住半年,那分日月;行數里,不見斗星。你看那背陰之處千般景,嚮陽之所萬叢花。又有那千年槐,萬載檜,耐寒松,山桃果、野芍藥,旱芙蓉,一攢攢密砌重堆,亂紛紛神仙難畫。又聽得百鳥聲:鸚鵡哨,杜鵑啼,喜鵲穿枝,烏鴉反哺,黃鸝飛舞,百舌調音,鷓鴣鳴,紫燕語,八哥兒學人說話,畫眉郎也會看經。又見那大蟲擺尾,老虎磕牙,多年狐狢妝娘子,日久蒼狼吼振林。就是托塔天王來到此,縱會降妖也失魂!”孫大聖公然不懼,使鐵棒上前臂開大路,引唐僧徑入深林,逍逍遙遙,行經半日,未見出林之路。唐僧叫道:“徒弟,一嚮西來,無數的山林崎險,幸得此間清雅,一路太平。這林中奇花異卉,其實可人情意!我要在此坐坐:一則歇馬,二則腹中饑了,你去那裏化些齋來我吃。”行者道:“師父請下馬,老孫化齋去來。”那長老果然下了馬。八戒將馬拴在樹上,沙僧歇下行李,取了缽盂,遞與行者。
行者道:“師父穩坐,莫要驚怕,我去了就來。”三藏端坐松陰之下,八戒沙僧卻去尋風覓果閒耍。
卻說大聖縱筋鬭,到了半空,佇定雲光,回頭觀看,只見松林中祥雲縹緲,瑞靄氤氳,他忽失聲叫道:“好啊!好啊!”你道他叫好做甚?原來誇獎唐僧,說他是金蟬長老轉世,十世修行的好人,所以有此祥瑞罩頭。“若我老孫,方五百年前大鬧天宮之時,雲遊海角,放蕩天涯,聚羣精自稱齊天大聖,降龍伏虎,消了死籍;頭戴著三額金冠,身穿著黃金鎧甲,手執著金箍棒,足踏著步雲履,手下有四萬七千羣怪,都稱我做大聖爺爺,著實爲人。如今脫卻天災。做小伏低,與你做了徒弟,想師父頭頂上有祥雲瑞靄罩定,徑回東土,必定有些好處,老孫也必定得個正果。”正自家這等誇念中間,忽然見林南下有一股子黑氣,骨都都的冒將上來。行者大驚道:“那黑氣裏必定有邪了!我那八戒沙僧卻不會放甚黑氣。”那大聖在半空中,詳察不定。
卻說三藏坐在林中,明心見性,諷念那《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忽聽得嚶嚶的叫聲“救人”。三藏大驚道:“善哉!善哉!這等深林裏,有甚麽人叫?想是狼蟲虎豹唬倒的,待我看看。”那長老起身挪步,穿過千年柏,隔起萬年松,附葛攀藤,近前視之,只見那大樹上綁著一個女子,上半截使葛藤綁在樹上,下半截埋在土裏。長老立定腳,問他一句道:“女菩薩,你有甚事,綁在此間?”咦!分明這廝是個妖怪,長老肉眼凡胎,卻不能認得。那怪見他來問,淚如泉湧。你看他桃腮垂淚,有沉魚落雁之容;星眼含悲,有閉月羞花之貌。長老實不敢近前,又開口問道:“女菩薩,你端的有何罪過?說與貧僧,卻好救你。”那妖精巧語花言,虛情假意,忙忙的答應道:“師父,我家住在貧婆國。離此有二百餘里。父母在堂,十分好善,一生的和親愛友。時遇清明,邀請諸親及本家老小拜掃先塋,一行轎馬,都到了荒郊野外。至塋前,擺開祭禮,剛燒化紙馬,只聞得鑼鳴鼓響,跑出一夥強人,持刀弄杖,喊殺前來,慌得我們魂飛魄散。父母諸親,得馬得轎的,各自逃了性命;奴奴年幼,跑不動,唬倒在地,被衆強人拐來山內,大大王要做夫人,二大王要做妻室,第三第四個都愛我美色,七八十家一齊爭吵,大家都不忿氣,所以把奴奴綁在林間,衆強人散盤而去。今已五日五夜,看看命盡,不久身亡!不知是那世裏祖宗積德,今日遇著老師父到此。千萬發大慈悲,救我一命,九泉之下,決不忘恩!”說罷,淚下如雨。三藏真個慈心,也就忍不住吊下淚來,聲音哽咽,叫道:“徒弟”。那八戒沙僧正在林中尋花覓果,猛聽得師父叫得淒愴,呆子道:“沙和尚,師父在此認了親耶。”沙僧笑道:“二哥胡纏!我們走了這些時,好人也不曾撞見一個,親從何來?”八戒道:“不是親,師父那裏與人哭麽?我和你去看來。”沙僧真個回轉舊處,牽了馬,挑了擔,至跟前叫:“師父,怎麽說?”唐僧用手指定那樹上,叫:“八戒,解下那女菩薩來,救他一命。”呆子不分好歹,就去動手。
卻說那大聖在半空中,又見那黑氣濃厚,把祥光盡情蓋了,道聲:“不好,不好!黑氣罩暗祥光,怕不是妖邪害俺師父!化齋還是小事,且去看我師父去。”即返雲頭,按落林裏,只見八戒亂解繩兒。行者上前,一把揪住耳朵,撲的捽了一跌。呆子擡頭看見,爬起來說道:“師父教我救人,你怎麽恃你有力,將我摜這一跌!”行者笑道:“兄弟,莫解他。他是個妖怪,弄喧兒騙我們哩。”三藏喝道:“你這潑猴,又來胡說了!怎麽這等一個女子,就認得他是個妖怪!”行者道:“師父原來不知。這都是老孫干過的買賣,想人肉吃的法兒,你那裏認得!”八戒嗊著嘴道:“師父,莫信這弼馬溫哄你!這女子乃是此間人家。我們東土遠來,不與相較,又不是親眷,如何說他是妖精!他打發我們丢了前去,他卻翻筋鬭,弄神法轉來和他干巧事兒,倒踏門也!”行者喝道:“夯貨!莫亂談!我老孫一嚮西來,那裏有甚憊懶處?似你這個重色輕生,見利忘義的饢糟,不識好歹,替人家哄了招女婿,綁在樹上哩!”三藏道:“也罷,也罷。八戒啊,你師兄常時也看得不差。既這等說,不要管他,我們去罷。”行者大喜道:“好了!師父是有命的了!請上馬,出松林外,有人家化齋你吃。”四人果一路前進,把那怪撇了。
卻說那怪綁在樹上,咬牙恨齒道:“幾年家聞人說孫悟空神通廣大,今日見他,果然話不虛傳。那唐僧乃童身修行,一點元陽未泄,正欲拿他去配合,成太乙金仙,不知被此猴識破吾法,將他救去了。若是解了繩,放我下來,隨手捉將去,卻不是我的人兒也?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語帶去,卻又不是勞而無功?等我再叫他兩聲,看是如何。”好妖精,不動繩索,把幾聲善言善語,用一陣順風,嚶嚶的吹在唐僧耳內。你道叫的甚麽?他叫道:“師父啊,你放著活人的性命還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經?”
唐僧在馬上聽得又這般叫喚,即勒馬叫:“悟空,去救那女子下來罷。”行者道:“師父走路,怎麽又想起他來了?”唐僧道:“他又在那裏叫哩。”行者問:“八戒,你聽見麽?”八戒道:“耳大遮住了,不曾聽見。”又問:“沙僧,你聽見麽?”沙僧道:“我挑擔前走,不曾在心,也不曾聽見。”行者道:“老孫也不曾聽見。師父,他叫甚麽?偏你聽見。”唐僧道:“他叫得有理,說道活人性命還不救,昧心拜佛取何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快去救他下來,強似取經拜佛。”行者笑道:“師父要善將起來,就沒藥醫。你想你離了東土,一路西來,卻也過了幾重山場,遇著許多妖怪,常把你拿將進洞,老孫來救你,使鐵棒,常打死千千萬萬;今日一個妖精的性命捨不得,要去救他?”唐僧道:“徒弟呀,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爲,勿以惡小而爲之,還去救他救罷。”行者道:“師父既然如此,只是這個擔兒,老孫卻擔不起。你要救他,我也不敢苦勸你,勸一會,你又惱了。任你去救。”唐僧道:“猴頭莫多話!你坐著,等我和八戒救他去。”
唐僧回至林裏,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繩子,用鈀築出下半截身子。那怪跌跌鞋,束束裙,喜孜孜跟著唐僧出松林,見了行者,行者只是冷笑不止。唐僧駡道:“潑猴頭!你笑怎的?”行者道:“我笑你時來逢好友,運去遇佳人。”三藏又駡道:“潑猢猻!胡說!我自出娘肚皮,就做和尚。如今奉旨西來,虔心禮佛求經,又不是利祿之輩,有甚運退時!”行者笑道:“師父,你雖是自幼爲僧,卻衹會看經唸佛,不曾見王法條律。這女子生得年少標緻,我和你乃出家人,同他一路行走,倘或遇著歹人,把我們拿送官司,不論甚麽取經拜佛,且都打做奸情;縱無此事,也要問個拐帶人口。師父追了度牒,打個小死;八戒該問充軍;沙僧也問擺站;我老孫也不得乾淨,饒我口能,怎麽折辯,也要問個不應。”三藏喝道:“莫胡說!終不然,我救他性命,有甚貽纍不成!帶了他去,凡有事,都在我身上。”行者道:“師父雖說有事在你,卻小知你不是救他,反是害他。”三藏道:“我救他出林,得其活命,怎麽反是害他?”行者道:“他當時綁在林間,或三五日,十日半月,沒飯吃餓死了,還得個完全身體歸陰;如今帶他出來,你坐得是個快馬,行路如風,我們只得隨你,那女子腳小,挪步艱難,怎麽跟得上走?一時把他丢下,若遇著狼蟲虎豹,一口吞之,卻不是反害其生也?”三藏道:“正是呀,這件事卻虧你想,如何處置?”行者笑道:“抱他上來,和你同騎著馬走罷。”三藏沉吟道:“我那裏好與他同馬!……他怎生得去?”三藏道:“教八戒馱他走罷。”行者笑道:“呆子造化到了!”八戒道:“遠路沒輕擔,教我馱人,有甚造化?”行者道:“你那嘴長,馱著他,轉過嘴來,計較私情話兒,卻不便益?”八戒聞此言,捶胸爆跳道:“不好!不好!師父要打我幾下,寧可忍疼,背著他決不得乾淨,師兄一生會賍埋人。我馱不成!”三藏道:“也罷,也罷。我也還走得幾步,等我下來,慢慢的同走,著八戒牽著空馬罷。”行者大笑道:“呆子倒有買賣,師父照顧你牽馬哩。”三藏道:“這猴頭又胡說了!古人云,馬行千里,無人不能自往。假如我在路上慢走,你好丢了我去?我若慢,你們也慢。大家一處同這女菩薩走下山去,或到菴觀寺院,有人家之處,留他在那裏,也是我們救他一場。”行者道:“師父說得有理,快請前進。”三藏拽步前走,沙僧挑擔,八戒牽著空馬,行者拿著棒,引著女子,一行前進。不上二三十里,天色將晚,又見一座樓臺殿閣。三藏道:“徒弟,那裏必定是座菴觀寺院,就此借宿了,明日早行。”行者道:“師父說得是,各各走動些。”霎時到了門首。吩咐道:“你們略站遠些,等我先去借宿。若有方便處,著人來叫你。”衆人俱立在柳陰之下,惟行者拿鐵棒,鎋著那女子。
長老拽步近前,只見那門東倒西歪,零零落落。推開看時,忍不住心中淒慘:長廊寂靜,古刹蕭疏;苔蘚盈庭,蒿蓁滿徑;惟螢火之飛燈,只蛙聲而代漏。長老忽然吊下淚來,真個是:殿宇凋零倒塌,廊房寂寞傾頹。斷塼破瓦十餘堆,盡是些歪梁折柱。前後盡生青草,塵埋朽爛香廚。鐘樓崩壞鼓無皮,琉璃香燈破損。佛祖金身沒色,羅漢倒臥東西。觀音淋壞盡成泥,楊柳淨瓶墜地。日內並無僧入,夜間盡宿狐貍,只聽風響吼如雷,都是虎豹藏身之處。四下墻垣皆倒,亦無門扇關居。有詩爲證,詩曰:多年古刹沒人修,狼狽凋零倒更休。猛風吹裂伽藍面,大雨澆殘佛象頭。金剛跌損隨淋灑,土地無房夜不收。更有兩般堪嘆處,銅鐘著地沒懸樓。三藏硬著膽,走進二層門,見那鐘鼓樓俱倒了,止有一口銅鐘,札在地下。上半截如雪之白,下半截如靛之青,原來是日久年深,上邊被雨淋白,下邊是土氣上的銅青。三藏用手摸著鐘,高叫道:“鐘啊!你也曾懸掛高樓吼,也曾鳴遠綵梁聲。也曾鷄啼就報曉,也曾天晚送黃昏。不知化銅的道人歸何處,鑄銅匠作那邊存。想他二命歸陰府,他無蹤跡你無聲。”長老高聲贊嘆,不覺的驚動寺裏之人。那裏邊有一個侍奉香火的道人,他聽見人語,扒起來,拾一塊斷塼,照鐘上打將去。那鐘當的響了一聲,把個長老唬了一跌,掙起身要走,又絆著樹根,撲的又是一跌。長老倒在地下,擡頭又叫道:“鐘啊!貧僧正然感嘆你,忽的叮當響一聲。想是西天路上無人到,日久多年變作精。”那道人趕上前,一把攙住道:“老爺請起。不干鐘成精之事,卻纔是我打得鐘響。”三藏擡頭見他的模樣醜黑,道:“你莫是魍魎妖邪?我不是尋常之人,我是大唐來的,我手下有降龍伏虎的徒弟。你若撞著他,性命難存也!”道人跪下道:“老爺休怕,我不是妖邪,我是這寺裏侍奉香火的道人。卻纔聽見老爺善言相贊,就欲出來迎接;恐怕是個邪鬼敲門,故此拾一塊斷塼,把鐘打一下壓驚,方敢出來。老爺請起。”那唐僧方然正性道:“住持,險些兒唬殺我也,你帶我進去。”
那道人引定唐僧,直至三層門裏看處,比外邊甚是不同,但見那:青塼砌就綵雲墻,綠瓦蓋成琉璃殿。黃金裝聖象,白玉造階臺。大雄殿上舞青光,毗羅閣下生銳氣。文殊殿,結採飛云:輪藏堂,描花堆翠。三簷頂上寶瓶尖,五福樓中平繡蓋。千株翠竹搖禪榻,萬種青松映佛門。碧雲宮裏放金光,紫霧叢中飄瑞靄。朝聞四野香風遠,暮聽山高畫鼓鳴。應有朝陽補破衲,豈無對月了殘經?又只見半壁燈光明後院,一行香霧照中庭。
三藏見了不敢進去,叫:“道人,你這前邊十分狼狽,後邊這等齊整,何也?”道人笑道:“老爺,這山中多有妖邪強寇,天色清明,沿山打劫,天陰就來寺裏藏身,被他把佛象推倒墊坐,木植搬來燒火。本寺僧人軟弱,不敢與他講論,因此把這前邊破房都捨與那些強人安歇,從新另化了些施主,蓋得那一所寺院。清混各一,這是西方的事情。”三藏道:“原來是如此。正行間,又見山門上有五個大字,乃鎮海禪林寺。纔舉步跨入門裏,忽見一個和尚走來。你看他怎生模樣:頭戴左笄絨錦帽,一對銅圈墜耳根。身著頗羅毛線服,一雙白眼亮如銀。手中搖著播郎鼓,口念番經聽不真。三藏原來不認得,這是西方路上喇嘛僧。那喇嘛和尚走出門來,看見三藏眉清目秀,額闊頂平,耳垂肩,手過膝,好似羅漢臨凡,十分俊雅。他走上前扯住,滿面笑唏唏的與他捻手捻腳,摸他鼻子,揪他耳朵,以示親近之意。擕至方丈中,行禮畢卻問:“老師父何來?”三藏道:“弟子乃東土大唐駕下欽差往西方天竺國大雷音寺拜佛取經者。適行至寶方天晚,特奔上刹借宿一宵,明日早行,望垂方便一二。”那和尚笑道:“不當人子!不當人子!我們不是好意要出家的,皆因父母生身,命犯華蓋,家裏養不住,纔捨斷了出家,既做了佛門弟子,切莫說脫空之話。”三藏道:“我是老實話。”
和尚道:“那東土到西天,有多少路程!路上有山,山中有洞,洞內有精。象你這個單身,又生得嬌嫩,那裏象個取經的!”三藏道:“院主也見得是,貧僧一人,豈能到此?我有三個徒弟,逢山開路,遇水曡橋,保我弟子,所以到得上刹。”那和尚道:“三位高徒何在?”三藏道:“現在山門外伺候。”那和尚慌了道:“師父,你不知我這裏有虎狼、妖賊、鬼怪傷人。白日裏不敢遠出,未經天晚,就關了門戶。這早晚把人放在外邊!”叫:“徒弟,快去請將進來。”
有兩個小喇嘛兒跑出外去,看見行者唬了一跌,見了八戒又是一跌,扒起來往後飛跑道:“爺爺!造化低了!你的徒弟不見,衹有三四個妖怪站在那門首也。”三藏問道:“怎麽模樣?”
小和尚道:“一個雷公嘴,一個碓挺嘴,一個青臉獠牙。旁有一個女子,倒是個油頭粉面。”三藏笑道:“你不認得。那三個醜的,是我徒弟,那一個女子,是我打松林裏救命來的。”那喇嘛道:“爺爺呀,這們好俊師父,怎麽尋這般醜徒弟?”三藏道:“他醜自醜,卻俱有用。你快請他進來,若再遲了些兒,那雷公嘴的有些闖禍,不是個人生父母養的,他就打進來也。”那小和尚即忙跑出,戰兢兢的跪下道:“列位老爺,唐老爺請哩。”八戒笑道:“哥啊,他請便罷了,卻這般戰兢兢的,何也?”行者道:“看見我們醜陋害怕。”八戒道:“可是扯淡!我們乃生成的,那個是好要醜哩!”行者道:“把那醜且略收拾收拾!”呆子真個把嘴揣在懷裏,低著頭,牽著馬,沙僧挑著擔,行者在後面,拿著棒,鎋著那女子,一行進去。穿過了倒塌房廊,入三層門裏。拴了馬,歇了擔,進方丈中,與喇嘛僧相見,分了坐次。那和尚入裏邊,引出七八十個小喇嘛來,見禮畢,收拾辦齋管待。正是:積功須在慈悲念,佛法興時僧贊僧。畢竟不知怎生離寺,且聽下回分解。
話表三藏師徒到鎮海禪林寺,衆僧相見,安排齋供。四衆食畢,那女子也得些食力。漸漸天昏,方丈裏點起燈來,衆僧一則是問唐僧取經來歷,二則是貪看那女子,都攢攢簇簇,排列燈下。三藏對那初見的喇嘛僧道:“院主,明日離了寶山,西去的路途如何?”那僧雙膝跪下,慌得長老一把扯住道:“院主請起,我問你個路程,你爲何行禮?”那僧道:“老師父明日西行,路途平正,不須費心。只是眼下有件事兒不尲魀,一進門就要說,恐怕冒犯洪威,卻纔齋罷,方敢大膽奉告:老師東來,路遙辛苦,都在小和尚房中安歇甚好;只是這位女菩薩,不方便,不知請他那裏睡好。”三藏道:“院主,你不要生疑,說我師徒們有甚邪意。早間打黑松林過,撞見這個女子綁在樹上。小徒孫悟空不肯救他,是我發菩提心,將他救了,到此隨院主送他那裏睡去。”那僧謝道:“既老師寬厚,請他到天王殿裏,就在天王爺爺身後,安排個草鋪,教他睡罷。”三藏道:“甚好,甚好。”遂此時,衆小和尚引那女子往殿後睡去。長老就在方丈中,請衆院主自在,遂各散去。三藏吩咐悟空:“辛苦了,早睡早起!”遂一處都睡了,不敢離側,護著師父。漸入夜深,正是那:玉兔高升萬籟寧,天街寂靜斷人行。銀河耿耿星光燦,鼓發譙樓趲換更。
一宵晚話不題。及天明了,行者起來,教八戒沙僧收拾行囊馬匹,卻請師父走路。此時長老還貪睡未醒,行者近前叫聲“師父。”那師父把頭擡了一擡,又不曾答應得出。行者問:“師父怎麽說?”長老呻吟道:“我怎麽這般頭懸眼脹,渾身皮骨皆疼?”八戒聽說,伸手去摸摸,身上有些發熱。呆子笑道:“我曉得了,這是昨晚見沒錢的飯,多吃了幾碗,倒沁著頭睡,傷食了。”行者喝道:“胡說!等我問師父,端的何如。”三藏道:“我半夜之間,起來解手,不曾戴得帽子,想是風吹了。”行者道:“這還說得是,如今可走得路麽?”三藏道:“我如今起坐不得,怎麽上馬?但只誤了路啊!”行者道:“師父說那裏話!常言道,一日爲師,終身爲父。我等與你做徒弟,就是兒子一般。又說道,養兒不用阿金溺銀,只是見景生情便好。你既身子不快,說甚麽誤了行程,便寧耐幾日何妨!”兄弟們都伏侍著師父,不覺的早盡午來昏又至,良宵纔過又侵晨。
光陰迅速,早過了三日。那一日,師父欠身起來叫道:“悟空,這兩日病體沉疴,不曾問得你,那個脫命的女菩薩,可曾有人送些飯與他吃?”行者笑道:“你管他怎的,且顧了自家的病著。”三藏道:“正是,正是。你且扶我起來,取出我的紙、筆、墨,寺裏借個硯臺來使使。”行者道:“要怎的?”長老道:“我要修一封書,並關文封在一處,你替我送上長安駕下,見太宗皇帝一面。”行者道:“這個容易,我老孫別事無能,若說送書:人間第一。你把書收拾停當與我,我一筋鬭送到長安,遞與唐王,再一筋斗轉將回來,你的筆硯還不干哩。但只是你寄書怎的?且把書意念念我聽,念了再寫不遲。”長老滴淚道:“我寫著:臣僧稽首三頓首,萬歲山呼拜聖君;文武兩班同入目,公卿四百共知聞:當年奉旨離東土,指望靈山見世尊。不料途中遭厄難,何期半路有災迍。僧病沉疴難進步,佛門深遠接天門。有經無命空勞碌,啟奏當今別遣人。”行者聽得此言,忍不住呵呵大笑道:“師父,你忒不濟,略有些病兒,就起這個意念。你若是病重,要死要活,只消問我。我老孫自有個本事,問道‘那個閻王敢起心?那個判官敢出票?那個鬼使來勾取?’若惱了我,我拿出那大鬧天宮之性子,又一路棍,打入幽冥,捉住十代閻王,一個個抽了他的筋,還不饒他哩!”三藏道:“徒弟呀,我病重了,切莫說這大話。”八戒上前道:“師兄,師父說不好,你只管說好,十分不尲魀。我們趁早商量,先賣了馬,典了行囊,買棺木送終散火。”行者道:“呆子又胡說了!你不知道師父是我佛如來第二個徒弟,原叫做金蟬長老,只因他輕慢佛法,該有這場大難。”
八戒道:“哥啊,師父既是輕慢佛法,貶回東土,在是非海內,口舌場中,托化做人身,發願往西天拜佛求經,遇妖精就捆,逢魔頭就吊,受諸苦惱也彀了,怎麽又叫他害病?”行者道:“你那裏曉得,老師父不曾聽佛講法,打了一個盹,往下一失,左腳下躧了一粒米下界來,該有這三日病。”八戒驚道:“象老豬吃東西潑潑撒撒的,也不知害多少年代病是!”行者道:“兄弟,佛不與你衆生爲念。你又不知,人雲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師父只今日一日,明日就好了。”三藏道:“我今日比昨不同,咽喉裏十分作渴。你去那裏,有涼水尋些來我吃。”行者道:“好了!師父要水吃,便是好了。等我取水去。”
即時取了缽盂,往寺後面香積廚取水。忽見那些和尚一個個眼兒通紅,悲啼哽咽,只是不敢放聲大哭。行者道:“你們這些和尚,忒小家子樣!我們住幾日,臨行謝你,柴火錢照日算還。怎麽這等膿包!”衆僧慌跪下道:“不敢!不敢!”行者道:“怎麽不敢?想是我那長嘴和尚,食腸大,吃傷了你的本兒也?”
衆僧道:“老爺,我這荒山,大大小小,也有百十衆和尚,每一人養老爺一日,也養得起百十日。怎麽敢欺心,計較甚麽食用!”
行者道:“既不計較,你卻爲甚麽啼哭?”衆僧道:“老爺,不知是那山裏來的妖邪在這寺裏。我們晚夜間著兩個小和尚去撞鐘打鼓,只聽得鐘鼓響罷,再不見人回。至次日找尋,只見僧帽僧鞋,丢在後邊園裏,骸骨尚存,將人吃了。你們住了三日,我寺裏不見了六個和尚。故此,我兄弟們不由的不怕,不由的不傷。因見你老師父貴慈,不敢傳說,忍不住淚珠偷垂也。”行者聞言,又驚又喜道:“不消說了,必定是妖魔在此傷人也,等我與你勦除他。”衆僧道:“老爺,妖精不精者不靈,一定會騰雲駕霧,一定會出幽入冥。古人道得好,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老爺,你莫怪我們說:你若拿得他住哩,便與我荒山除了這條禍根,正是三生有幸了;若還拿他不住啊,卻有好些兒不便處。”行者道:“怎叫做好些不便處?”那衆僧道:“直不相瞞老爺說。我這荒山,雖有百十衆和尚,卻都只是自小兒出家的,發長尋刀削,衣單破衲縫。早晨起來洗著臉,叉手躬身,皈依大道;夜來收拾燒著香,虔心叩齒,念的彌陀。舉頭看見佛,蓮九品,秇三乘,慈航共法雲,願見靉園釋世尊;低頭看見心,受五戒,度大千,生生萬法中,願悟頑空與色空。諸檀越來啊,老的、小的、長的、矮的、胖的、瘦的,一個個敲木魚,擊金磬,挨挨拶拶,兩卷《法華經》,一策《梁王懺》;諸檀越不來啊,新的、舊的、生的、熟的、村的、俏的,一個個合著掌,瞑著目,悄悄冥冥,入定蒲團上,牢關月下門。一任他鶯啼鳥語閒爭鬭,不上我方便慈悲大法乘。因此上,也不會伏虎,也不會降龍;也不識的怪,也不識的精。你老爺若還惹起那妖魔啊,我百十個和尚只彀他齋一飽,一則墮落我衆生輪回,二則滅抹了這禪林古跡,三則如來會上,全沒半點兒光輝。這卻是好些兒不便處。”行者聞得衆和尚說出這一端的話語,他便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高叫一聲:“你這衆和尚好呆哩!只曉得那妖精,就不曉得我老孫的行止麽?”衆僧輕輕的答道:“實不曉得。”行者道:“我今日略節說說,你們聽著:我也曾花果山伏虎降龍,我也曾上天堂大鬧天宮。饑時把老君的丹,略略咬了兩三顆;渴時把玉帝的酒,輕輕呼了六七鐘。睜著一雙不白不黑的金睛眼,天慘淡,月朦朧;拿著一條不短不長的金箍棒,來無影,去無蹤。說甚麽大精小怪,那怕他憊懶膭膿!一趕趕上去,跑的跑,顫的顫,躲的躲,慌的慌;一捉捉將來,銼的銼,燒的燒,磨的磨,舂的舂。正是八仙同過海,獨自顯神通!衆和尚,我拿這妖精與你看看,你纔認得我老孫!”衆僧聽著,暗點頭道:“這賊秃開大口,話大話,想是有些來歷。”都一個個諾諾連聲,衹有那喇嘛僧道:“且住!你老師父貴恙,你拿這妖精不至緊。俗語道,公子登筵,不醉便飽;壯士臨陣,不死即傷。你兩下裏角鬭之時,倘貽纍你師父,不當穩便。”行者道:“有理!有理!我且送涼水與師父吃了再來。”
掇起缽盂,著上涼水,轉出香積廚,就到方丈,叫聲:“師父,吃涼水哩。”三藏正當煩渴之時,便擡起頭來,捧著水,只是一吸,真個渴時一滴如甘露,藥到真方病即除。行者見長老精神漸爽,眉目舒開,就問道:“師父,可吃些湯飯麽?”三藏道:“這涼水就是靈丹一般,這病兒減了一半,有湯飯也吃得些。”行者連聲高高叫道:“我師父好了,要湯飯吃哩。”教那些和尚忙忙的安排。淘米,煮飯,捍面,烙餅,蒸饃饃,做粉湯,擡了四五桌。唐僧只吃得半碗兒米湯,行者沙僧止用了一席,其餘的都是八戒一肚餐之。家火收去,點起燈來,衆僧各散。”
三藏道:“我們今住幾日了?”行者道:“三整日矣。明朝嚮晚,便就是四個日頭。”三藏道:“三日誤了許多路程。”行者道:“師父,也算不得路程,明日去罷。”三藏道:“正是,就帶幾分病兒,也沒奈何。”行者道:“既是明日要去,且讓我今晚捉了妖精者。”三藏驚道:“又捉甚麽妖精?”行者道:“有個妖精在這寺裏,等老孫替他捉捉。”唐僧道:“徒弟呀,我的病身未可,你怎麽又興此念!倘那怪有神通,你拿他不住啊,卻又不是害我?”
行者道:“你好滅人威風!老孫到處降妖,你見我弱與誰的?只是不動手,動手就要贏。”三藏扯住道:“徒弟,常言說得好,遇方便時行方便,得饒人處且饒人。操心怎似存心好,爭氣何如忍氣高!”孫大聖見師父苦苦勸他,不許降妖,他說出老實話來道:“師父,實不瞞你說,那妖在此吃了人了。”唐僧大驚道:“吃了甚麽人?”行者說道:“我們住了三日,已是吃了這寺裏六個小和尚了。”長老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他既吃了寺內之僧,我亦僧也,我放你去,只但用心仔細些。”行者道:“不消說,老孫的手到就消除了。”
你看他燈光前吩咐八戒沙僧看守師父,他喜孜孜跳出方丈,徑來佛殿看時,天上有星,月還未上,那殿裏黑暗暗的。他就吹出真火,點起琉璃,東邊打鼓,西邊撞鐘。響罷,搖身一變,變做個小和尚兒,年紀衹有十二三歲,披著黃絹褊衫,白布直裰,手敲著木魚,口裏唸經。等到一更時分,不見動靜。二更時分,殘月纔升,只聽見呼呼的一陣風響。好風:黑霧遮天暗,愁雲照地昏。四方如潑墨,一派靛妝渾。先颳時揚塵播土,次後來倒樹摧林。揚塵播土星光現,倒樹摧林月色昏。只颳得嫦娥緊抱梭羅樹,玉兔團團找藥盆。九曜星官皆閉戶,四海龍王盡掩門。廟裏城隍覓小鬼,空中仙子怎騰雲?地府閻羅尋馬面,判官亂跑趕頭巾。颳動崑崙頂上石,捲得江湖波浪混。那風纔然過處,猛聞得蘭麝香薰,環珮聲響,即欠身擡頭觀看,呀!卻是一個美貌佳人,徑上佛殿。行者口裏嗚哩嗚喇,只情唸經。那女子走近前,一把摟住道:“小長老,念的甚麽經?”行者道:“許下的。”女子道:“別人都自在睡覺,你還唸經怎麽?”行者道:“許下的,如何不念?”女子摟住,與他親個嘴道:“我與你到後面耍耍去。”行者故意的扭過頭去道:“你有些不曉事!”女子道:“你會相面?”行者道:“也曉得些兒。”女子道:“你相我怎的樣子?”行者道:“我相你有些兒偷生搲熟,被公婆趕出來的。”
女子道:“相不著!相不著!我不是公婆趕逐,不因搲熟偷生。奈我前生命薄,投配男子年輕。不會洞房花燭,避夫逃走之情。趁如今星光月皎,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我和你到後園中交懽配鸞儔去也。”行者聞言,暗點頭道:“那幾個愚僧。都被色欲引誘,所以傷了性命,他如今也來哄我。”就隨口答應道:“娘子,我出家人年紀尚幼,卻不知甚麽交懽之事。”女子道:“你跟我去,我教你。”行者暗笑道:“也罷,我跟他去,看他怎生擺布。”
他兩個摟著肩,擕著手,出了佛殿,徑至後邊園裏。那怪把行者使個絆子腿,跌倒在地,口裏“心肝哥哥”的亂叫,將手就去掐他的臊根。行者道:“我的兒,真個要吃老孫哩!”卻被行者接住他手,使個小坐跌法,把那怪一轆轤掀翻在地上。那怪口裏還叫道:“心肝哥哥,你倒會跌你的娘哩!”行者暗算道:“不趁此時下手他,還到幾時!正是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就把手一叉,腰一躬,一跳跳起來,現出原身法象,輪起金箍鐵棒,劈頭就打。那怪倒也吃了一驚,他心想道:“這個小和尚,這等利害!”打開眼一看,原來是那唐長老的徒弟姓孫的,他也不懼他。你說這精怪是甚麽精怪:金作鼻,雪鋪毛。地道爲門屋,安身處處牢。養成三百年前氣,曾嚮靈山走幾遭。一飽香花和蠟燭,如來吩咐下天曹。托塔天王恩愛女,哪吒太子認同胞。也不是個填海鳥,也不是個戴山鰲。也不怕的雷煥劍,也不怕的呂虔刀。往往來來,一任他水流江漢闊;上上下下,那論他山聳泰恆高?你看他月貌花容嬌滴滴,誰識得是個鼠老成精逞黠豪!他自恃的神通廣大,便隨手架起雙股劍,玎玎璫璫的響,左遮右格,隨東倒西。行者雖強些,卻也撈他不倒。陰風四起,殘月無光,你看他兩人,後園中一場好殺:陰風從地起,殘月蕩微光。闃靜梵王宇,闌珊小鬼廊。後園裏一片戰爭場,孫大士,天上聖,毛姹女,女中王,賭賽神通未肯降。一個兒扭轉芳心嗔黑秃,一個兒圓睜慧眼恨新妝。兩手劍飛,那認得女菩薩;一根棍打,狠似個活金剛。響處金箍如電掣,霎時鐵白耀星芒。玉樓抓翡翠,金殿碎鴛鴦。猿啼巴月小,雁叫楚天長。十八尊羅漢,暗暗喝採;三十二諸天,個個慌張。
那孫大聖精神抖擻,棍兒沒半點差池。妖精自料敵他不住,猛可的眉頭一蹙,計上心來,抽身便走。行者喝道:“潑貨!那走!快快來降!”那妖精只是不理,直往後退。等行者趕到緊急之時,即將左腳上花鞋脫下來,吹口仙氣,念個咒語,叫一聲“變!”就變做本身模樣,使兩口劍舞將來,真身一幌,化陣清風而去。這卻不是三藏的災星?他便徑撞到方丈裏,把唐三藏攝將去雲頭上,杳杳冥冥,霎霎眼就到了陷空山,進了無底洞,叫小的們安排素筵席成親不題。
卻說行者鬭得心焦性燥,閃一個空,一棍把那妖精打落下來,乃是一只花鞋。行者曉得中了他計,連忙轉身來看師父。那有個師父?只見那呆子和沙僧口裏嗚哩嗚哪說甚麽。行者怒氣填胸,也不管好歹,撈起棍來一片打,連聲叫道:“打死你們!打死你們!”那呆子慌得走也沒路,沙僧卻是個靈山大將,見得事多,就軟款溫柔,近前跪下道:“兄長,我知道了,想你要打殺我兩個,也不去救師父,徑自回家去哩。”行者道:“我打殺你兩個,我自去救他!”沙僧笑道:“兄長說那裏話!無我兩個,真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兄啊,這行囊馬匹,誰與看顧?寧學管鮑分金,休仿孫龐鬭智。自古道,打虎還得親兄弟,上陣須教父子兵,望兄長且饒打,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尋師去也。”行者雖是神通廣大,卻也明理識時,見沙僧苦苦哀告,便就回心道:“八戒,沙僧,你都起來。明日找尋師父,卻要用力。”那呆子聽見饒了,恨不得天也許下半邊,道:“哥啊,這個都在老豬身上。”兄弟們思思想想,那曾得睡,恨不得點頭喚出扶桑日,一口吹散滿天星。
三衆只坐到天曉,收拾要行,早有寺僧攔門來問:“老爺那裏去?”行者笑道:“不好說,昨日對衆誇口,說與他們拿妖精,妖精未曾拿得,倒把我個師父不見了。我們尋師父去哩。”衆僧害怕道:“老爺,小可的事,倒帶纍老師,卻往那裏去尋?”行者道:“有處尋他。”衆僧又道:“既去莫忙,且吃些早齋。”連忙的端了兩三盆湯飯。八戒盡力吃個乾淨,道:“好和尚!我們尋著師父,再到你這裏來耍子。”行者道:“還到這裏吃他飯哩!你去天王殿裏看看那女子在否。”衆僧道:“老爺,不在了,不在了。自是當晚宿了一夜,第二日就不見了。”
行者喜喜懽懽的辭了衆僧,著八戒、沙僧牽馬挑擔,徑回東走。八戒道:“哥哥差了,怎麽又往東行?”行者道:“你豈知道!前日在那黑松林綁的那個女子,老孫火眼金睛,把他認透了,你們都認做好人。今日吃和尚的也是他,攝師父的也是他!你們救得好女菩薩!今既攝了師父,還從舊路上找尋去也。”二人嘆服道:“好好好!真是粗中有細!去來去來!”三人急急到于林內,只見那:雲藹藹,霧漫漫;石層層,路盤盤。狐蹤兔跡交加走,虎豹豺狼往復鑽。林內更無妖怪影,不知三藏在何端。行者心焦,掣出棒來。搖身一變,變作大鬧天宮的本相,三頭六臂,六只手,理著三根棒,在林裏辟哩撥喇的亂打。八戒見了道:“沙僧,師兄著了惱,尋不著師父,弄做個氣心風了。”原來行者打了一路,打出兩個老頭兒來,一個是山神,一個是土地,上前跪下道:“大聖,山神土地來見。”八戒道:“好靈根啊!打了一路,打出兩個山神土地,若再打一路,連太歲都打出來也。”
行者問道:“山神土地,汝等這般無禮!在此處專一結夥強盜,強盜得了手,買些豬羊祭賽你,又與妖精結擄,打夥兒把我師父攝來!如今藏在何處?快快的從實供來,免打!”二神慌了道:“大聖錯怪了我耶。妖精不在小神山上,不伏小神管鎋,但只夜間風響處,小神略知一二。”行者道:“既知,一一說來!”土地道:“那妖精攝你師父去,在那正南下,離此有千里之遙。那廂有座山,喚做陷空山,山中有個洞,叫做無底洞。是那山裏妖精,到此變化攝去也。”行者聽言,暗自驚心,喝退了山神土地,收了法身,現出本相,與八戒沙僧道:“師父去得遠了。”八戒道:“遠便騰雲趕去!”好呆子,一縱狂風先起,隨後是沙僧駕雲,那白馬原是龍子出身,馱了行李,也踏了風霧。大聖即起筋鬭,一直南來。不多時,早見一座大山,阻住雲腳。三人採住馬,都按定雲頭,見那山:頂摩碧漢,峰接青霄。周圍雜樹萬萬千,來往飛禽喳喳噪。虎豹成陣走,獐鹿打叢行。嚮陽處,琪花瑤草馨香;背陰方,臘雪頑冰不化。崎嶇峻嶺,削壁懸崖。直立高峰,灣環深澗。松鬱鬱,石磷磷,行人見了悚其心。打柴樵子全無影,採藥仙童不見蹤。眼前虎豹能興霧,遍地狐貍亂弄風。八戒道:“哥啊,這山如此險峻,必有妖邪。”行者道:“不消說了,山高原有怪,嶺峻豈無精!”叫:“沙僧,我和你且在此,著八戒先下山凹裏打聽打聽,看那條路好走,端的可有洞府,再看是那裏開門,俱細細打探,我們好一齊去尋師父救他。”八戒道:“老豬晦氣!先拿我頂缸!”行者道:“你夜來說都在你身上,如何打仰?”八戒道:“不要嚷,等我去。”呆子放下鈀,抖抖衣裳,空著手,跳下高山,找尋路徑。這一去,畢竟不知好歹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八戒跳下山,尋著一條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里遠近,忽見二個女怪,在那井上打水。他怎麽認得是兩個女怪?見他頭上戴一頂一尺二三寸高的篾絲鬏髻,甚不時興。呆子走近前叫聲妖怪,那怪聞言大怒,兩人互相說道:“這和尚憊懶!我們又不與他相識,平時又沒有調得嘴慣,他怎麽叫我們做妖怪!”那怪惱了,輪起擡水的槓子,劈頭就打。這呆子手無兵器,遮架不得,被他撈了幾下,侮著頭跑上山來道:“哥啊,回去罷!妖怪兇!”行者道:“怎麽兇?”八戒道:“山凹裏兩個女妖精在井上打水,我只叫了他一聲,就被他打了我三四槓子!”行者道:“你叫他做甚麽的?”八戒道:“我叫他做妖怪。”行者笑道:“打得還少。”八戒道:“謝你照顧!頭都打腫了,還說少哩!”行者道:“‘溫柔天下去得,剛強寸步難移’。他們是此地之怪,我們是遠來之僧,你一身都是手,也要略溫存。你就去叫他做妖怪,他不打你,打我?人將禮樂爲先。”八戒道:“一發不曉得!”行者道:“你自幼在山中吃人,你曉得有兩樣木麽?”八戒道:“不知,是甚麽木?”行者道:“一樣是楊木,一樣是檀木。楊木性格甚軟,巧匠取來,或雕聖象,或刻如來,裝金立粉,嵌玉裝花,萬人燒香禮拜,受了多少無量之福。那檀木性格剛硬,油房裏取了去,做柞撒,使鐵箍箍了頭,又使鐵錘往下打,只因剛強,所以受此苦楚。”八戒道:“哥啊,你這好話兒,早與我說說也好,卻不受他打了。”行者道:“你還去問他個端的。”八戒道:“這去他認得我了。”行者道:“你變化了去。”八戒道:“哥啊,且如我變了,卻怎麽問麽?”行者道:“你變了去,到他跟前,行個禮兒,看他多大年紀,若與我們差不多,叫他聲姑娘;若比我們老些兒,叫他聲嬭嬭。”八戒笑道:“可是蹭蹬!這般許遠的田地,認得是甚麽親!”行者道:“不是認親,要套他的話哩。若是他拿了師父,就好下手;若不是他,卻不誤了我們別處干事?”八戒道:“說得有理,等我再去。”好呆子,把釘鈀撒在腰裏,下山凹,搖身一變,變做個黑胖和尚,搖搖擺擺走近怪前,深深唱個大喏道:“嬭嬭,貧僧稽首了。”那兩個喜道:“這個和尚卻好,會唱個喏兒,又會稱道一聲兒。”問道:“長老,那裏來的?”八戒道:“那裏來的。”又問:“那裏去的?”又道:“那裏去的。”又問:“你叫做甚麽名字?”又答道:“我叫做甚麽名字。”那怪笑道:“這和尚好便好,只是沒來歷,會說順口話兒。”八戒道:“嬭嬭,你們打水怎的?”那怪道:“和尚,你不知道。我家老夫人今夜裏攝了一個唐僧在洞內,要管待他,我洞中水不乾淨,差我兩個來此打這陰陽交媾的好水,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與唐僧吃了,晚間要成親哩。”那呆子聞得此言,急抽身跑上山叫:“沙和尚,快拿將行李來,我們分了罷!”沙僧道:“二哥,又分怎的?”八戒道:“分了便你還去流沙河吃人,我去高老莊探親,哥哥去花果山稱聖,白龍馬歸大海成龍,師父已在這妖精洞內成親哩!我們都各安生理去也!”行者道:“這呆子又胡說了!”八戒道:“你的兒子胡說!纔那兩個擡水的妖精說,安排素筵席與唐僧吃了成親哩!”行者道:“那妖精把師父困在洞裏,師父眼巴巴的望我們去救,你卻在此說這樣話!”八戒道:“怎麽救?”行者道:“你兩個牽著馬,挑著擔,我們跟著那兩個女怪,做個引子,引到那門前,一齊下手。”真個呆子只得隨行。行者遠遠的標著那兩怪,漸入深山,有一二十里遠近,忽然不見。八戒驚道:“師父是日裏鬼拿去了!”行者道:“你好眼力!怎麽就看出他本相來?”八戒道:“那兩個怪,正擡著水走,忽然不見,卻不是個日裏鬼?”
行者道:“想是鑽進洞去了,等我去看。”
好大聖,急睜火眼金睛,漫山看處,果然不見動靜,只見那陡崖前,有一座玲瓏剔透細妝花、堆五採、三簷四簇的牌樓。他與八戒沙僧近前觀看,上有六個大字,乃陷空山無底洞。行者道:“兄弟呀,這妖精把個架子支在這裏,這不知門嚮那裏開哩。”沙僧說:“不遠!不遠!好生尋!”都轉身看時,牌樓下山腳下有一塊大石,約有十餘里方圓;正中間有缸口大的一個洞兒,爬得光溜溜的。八戒道:“哥啊,這就是妖精出入洞也。”行者看了道:“怪哉!我老孫自保唐僧,瞞不得你兩個,妖精也拿了些,卻不見這樣洞府。八戒,你先下去試試,看有多少淺深,我好進去救師父。”八戒搖頭道:“這個難!這個難!我老豬身子夯夯的,若塌了腳吊下去,不知二三年可得到底哩!”行者道:“就有多深麽?”八戒道:“你看!”大聖伏在洞邊上,仔細往下看處,咦!深啊!周圍足有三百餘里,回頭道:“兄弟,果然深得緊!”八戒道:“你便回去罷。師父救不得耶!”行者道:“你說那裏話!莫生懶惰意,休起怠荒心,且將行李歇下,把馬拴在牌樓柱上,你使釘鈀,沙僧使杖,攔住洞門,讓我進去打聽打聽。若師父果在裏面,我將鐵棒把妖精從裏打出,跑至門口,你兩個卻在外面擋住,這是裏應外合。打死精靈,纔救得師父。”二人遵命。
行者卻將身一縱,跳入洞中,足下綵雲生萬道,身邊瑞氣護千層。不多時,到于深遠之間,那裏邊明明朗朗,一般的有日色,有風聲,又有花草果木。行者喜道:“好去處啊!想老孫出世,天賜與水簾洞,這裏也是個洞天福地!”正看時,又見有一座二滴水的門樓,團團都是松竹,內有許多房舍,又想道:“此必是妖精的住處了,我且到那裏邊去打聽打聽。且住!若是這般去啊,他認得我了,且變化了去。”搖身捻訣,就變做個蒼蠅兒,輕輕的飛在門樓上聽聽。只見那怪高坐在草亭內,他那模樣,比在松林裏救他,寺裏拿他,便是不同,越發打扮得俊了:發盤雲髻似堆鴉,身著綠絨花比甲。一對金蓮剛半折,十指如同春筍發。團團粉面若銀盆,朱脣一似櫻桃滑。端端正正美人姿,月裏嫦娥還喜恰。今朝拿住取經僧,便要懽娛同枕榻。行者且不言語,聽他說甚話。少時,綻破櫻桃,喜孜孜的叫道:“小的們,快排素筵席來。我與唐僧哥哥吃了成親。”行者暗笑道:“真個有這話!我只道八戒作耍子亂說哩!等我且飛進去尋尋,看師父在那裏。不知他的心性如何。假若被他摩弄動了啊,留他在這裏也罷。”即展翅飛到裏邊看處,那東廊下上明下暗的紅紙格子裏面,坐著唐僧哩。行者一頭撞破格子眼,飛在唐僧光頭上丁著,叫聲“師父。”三藏認得聲音,叫道:“徒弟,救我命啊!”行者道:“師父不濟呀!那妖精安排筵宴,與你吃了成親哩。或生下一男半女,也是你和尚之後代,你愁怎的?”長老聞言,咬牙切齒道:“徒弟,我自出了長安,到兩界山中收你,一嚮西來,那個時辰動葷?那一日子有甚歪意?今被這妖精拿住,要求配偶,我若把真陽喪了,我就身墮輪回,打在那陰山背後,永世不得翻身!”行者笑道:“莫發誓,既有真心往西天取經,老孫帶你去罷。”三藏道:“進來的路兒,我通忘了。”行者道:“莫說你忘了。他這洞,不比走進來走出去的,是打上頭往下鑽。如今救了你,要打底下往上鑽。若是造化高,鑽著洞口兒,就出去了;若是造化低,鑽不著,還有個悶殺的日子了。”三藏滿眼垂淚道:“似此艱難,怎生是好?”行者道:“沒事!沒事!那妖精整治酒與你吃,沒奈何,也吃他一鍾;只要斟得急些兒,斟起一個喜花兒來,等我變作個蟭蟟蟲兒,飛在酒泡之下,他把我一口吞下肚去,我就捻破他的心肝,扯斷他的肺腑,弄死那妖精,你纔得脫身出去。”三藏道:“徒弟這等說,只是不當人子。”行者道:“只管行起善來,你命休矣。妖精乃害人之物,你惜他怎的!”三藏道:“也罷,也罷!你只是要跟著我。”正是那孫大聖護定唐三藏,取經僧全靠美猴王。
他師徒兩個,商量未定,早是那妖精安排停當,走近東廊外,開了門鎖,叫聲:“長老。”唐僧不敢答應。又叫一聲,又不敢答應。他不敢答應者何意?想著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卻又一條心兒想著,若死住法兒不開口,怕他心狠,頃刻間就害了性命。正是那進退兩難心問口,三思忍耐口問心,正自狐疑,那怪又叫一聲“長老。”唐僧沒奈何,應他一聲道:“娘子,有。”
那長老應出這一句言來,真是肉落千斤。人都說唐僧是個真心的和尚,往西天拜佛求經,怎麽與這女妖精答話?不知此時正是危急存亡之秋,萬分出于無奈,雖是外有所答,其實內無所欲。妖精見長老應了一聲,他推開門,把唐僧攙起來,和他擕手挨背,交頭接耳,你看他做出那千般嬌態,萬種風情,豈知三藏一腔子煩惱!行者暗中笑道:“我師父被他這般哄誘,只怕一時動心。”正是:真僧魔苦遇嬌娃,妖怪娉婷實可誇。淡淡翠眉分柳葉,盈盈丹臉襯桃花。繡鞋微露雙鈎鳳,雲髻高盤兩鬢鴉。含笑與師擕手處,香飄蘭麝滿袈裟。妖精挽著三藏,行近草亭道:“長老,我辦了一杯酒,和你酌酌。”唐僧道:“娘子,貧僧自不用葷。”妖精道:“我知你不吃葷,因洞中水不潔淨,特命山頭上取陰陽交媾的淨水,做些素果素菜筵席,和你耍子。”唐僧跟他進去觀看,果然見那:盈門下,繡纏綵結;滿庭中,香噴金猊。擺列著黑油壘鈿桌,朱漆篾絲盤。壘鈿桌上,有異樣珍羞;篾絲盤中,盛稀奇素物。林檎、橄欖、蓮肉、葡萄、榧、柰、榛、松、荔枝、龍眼、山栗、風菱、棗兒、柿子、胡桃、銀杏、金桔、香橙,果子隨山有;蔬菜更時新:豆腐、麵筋、木耳、鮮筍、蘑菇、香蕈、山藥、黃精。石花菜、黃花菜,青油煎炒;扁豆角、豇豆角,熟醬調成。
王瓜、瓠子,白果、蔓菁。镟皮茄子鵪鶉做,剔種冬瓜方旦名。爛煨芋頭糖拌著,白煮蘿蔔醋澆烹。椒薑辛辣般般美,鹹淡調和色色平。那妖精露尖尖之玉指,捧晃晃之金杯,滿斟美酒,遞與唐僧,口裏叫道:“長老哥哥妙人,請一杯交懽酒兒。”三藏羞答答的接了酒,望空澆奠,心中暗祝道:“護法諸天、五方揭諦、四值功曹:弟子陳玄奘,自離東土,蒙觀世音菩薩差遣列位衆神暗中保護,拜雷音見佛求經,今在途中,被妖精拿住,強逼成親,將這一杯酒遞與我吃。此酒果是素酒,弟子勉強吃了,還得見佛成功;若是葷酒,破了弟子之戒,永墮輪回之苦!”孫大聖,他卻變得輕巧,在耳根後,若象一個耳報,但他說話,惟三藏聽見,別人不聞。他知師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教吃他一鍾。
那師父沒奈何吃了,急將酒滿斟一鍾,回與妖怪,果然斟起有一個喜花兒。行者變作個蟭蟟蟲兒,輕輕的飛入喜花之下。那妖精接在手,且不吃,把杯兒放住,與唐僧拜了兩拜,口裏嬌嬌怯怯,敘了幾句情話。卻纔舉杯,那花兒已散,就露出蟲來。妖精也認不得是行者變的,只以爲蟲兒,用小指挑起,往下一彈。
行者見事不諧,料難入他腹,即變做個餓老鷹。真個是:玉爪金睛鐵翮,雄姿猛氣摶雲。妖狐狡兔見他昏,千里山河時遁。饑處迎風逐雀,飽來高貼天門。老拳鋼硬最傷人,得志淩霄嫌近。
飛起來,輪開玉爪,響一聲掀翻桌席,把些素果素菜、盤碟家火盡皆捽碎,撇卻唐僧,飛將出去。唬得妖精心膽皆裂,唐僧的骨肉通酥。妖精戰戰兢兢,摟住唐僧道:“長老哥哥,此物是那裏來的?”三藏道:“貧僧不知。”妖精道:“我費了許多心,安排這個素宴與你耍耍,卻不知這個扁毛畜生,從那裏飛來,把我的家火打碎!”衆小妖道:“夫人,打碎家火猶可,將些素品都潑散在地,穢了怎用?”三藏分明曉得是行者弄法,他那裏敢說。那妖精道:“小的們,我知道了,想必是我把唐僧困住,天地不容,故降此物。你們將碎家火拾出去,另安排些酒肴,不拘葷素,我指天爲媒,指地作訂,然後再與唐僧成親。”依然把長老送在東廊裏坐下不題。
卻說行者飛出去,現了本相,到于洞口,叫聲“開門”八戒笑道:“沙僧,哥哥來了。”他二人撒開兵器。行者跳出,八戒上前扯住道:“可有妖精?可有師父?”行者道:“有!有!有!”八戒道:“師父在裏邊受罪哩?綁著是捆著?要蒸是要煮?”行者道:“這個事倒沒有,只是安排素宴,要與他干那個事哩。”八戒道:“你造化,你造化!你吃了陪親酒來了!”行者道:“呆子啊!師父的性命也難保,吃甚麽陪親酒!”八戒道:“你怎的就來了?”行者把見唐僧施變化的上項事說了一遍,道:“兄弟們,再休胡思亂想。師父已在此間,老孫這一去,一定救他出來。”復翻身入裏面,還變做個蒼蠅兒,丁在門樓上聽之,只聞得這妖怪氣呼呼的,在亭子上吩咐:“小的們,不論葷素,拿來燒紙。借煩天地爲媒訂,務要與他成親。”行者聽見暗笑道:“這妖精全沒一些兒廉恥!青天白日的,把個和尚關在家裏擺布。且不要忙,等老孫再進去看看。”嚶的一聲,飛在東廊之下,見那師父坐在裏邊,清滴滴腮邊淚淌。行者鑽將進去,丁在他頭上,又叫聲“師父。長老認得聲音,跳起來咬牙恨道:“猢猻啊!別人膽大,還是身包膽;你的膽大,就是膽包身!你弄變化神通,打破家火,能值幾何!鬭得那妖精淫興發了,那裏不分葷素安排,定要與我交媾,此事怎了!”行者暗中陪笑道:“師父莫怪,有救你處。”唐僧道:“那裏救得我?”行者道:“我纔一翅飛起去時,見他後邊有個花園。你哄他往園裏去耍子,我救了你罷。”唐僧道:“園裏怎麽樣救?”行者道:“你與他到園裏,走到桃樹邊,就莫走了。等我飛上桃枝,變作個紅桃子。你要吃果子,先揀紅的兒摘下來。紅的是我,他必然也要摘一個,你把紅的定要讓他。他若一口吃了,我卻在他肚裏,等我搗破他的皮袋,扯斷他的肝腸,弄死他,你就脫身了。”三藏道:“你若有手段,就與他賭鬭便了,只要鑽在他肚裏怎麽?”行者道:“師父,你不知趣。他這個洞,若好出入,便可與他賭鬭;只爲出入不便,曲道難行,若就動手,他這一窩子,老老小小,連我都扯住,卻怎麽了?須是這般捽手干,大家纔得乾淨。”三藏點頭聽信,只叫:“你跟定我。”行者道:“曉得!曉得!我在你頭上。”
師徒們商量定了,三藏纔欠起身來,雙手扶著那格子叫道:“娘子,娘子。”那妖精聽見,笑唏唏的跑近跟前道:“妙人哥哥,有甚話說?”三藏道:“娘子,我出了長安,一路西來,無日不山,無日不水。昨在鎮海寺投宿,偶得傷風重疾,今日出了汗,略纔好些;又蒙娘子盛情,擕入仙府,只得坐了這一日,又覺心神不爽。你帶我往那裏略散散心,耍耍兒去麽?”那妖精十分懽喜道:“妙人哥哥倒有些興趣,我和你去花園裏耍耍。”叫:“小的們,拿鑰匙來開了園門,打掃路徑。”衆妖都跑去開門收拾。
這妖精開了格子,攙出唐僧。你看那許多小妖,都是油頭粉面,嬝娜娉婷,簇簇擁擁,與唐僧徑上花園而去。好和尚!他在這綺羅隊裏無他故,錦繡叢中作啞聾,若不是這鐵打的心腸朝佛去。第二個酒色凡夫也取不得經。一行都到了花園之外,那妖精俏語低聲叫道:“妙人哥哥,這裏耍耍,真可散心釋悶。”唐僧與他擕手相攙,同入園內,擡頭觀看,其實好個去處。但見那:縈回曲徑,紛紛盡點蒼苔;窈窕綺窻,處處暗籠繡箔。微風初動,輕飄飄展開蜀錦吳綾;細雨纔收,嬌滴滴露出冰肌玉質。日灼鮮杏,紅如仙子曬霓裳;月映芭蕉,青似太真搖羽扇。粉墻四面,萬株楊柳囀黃鸝;閒館周圍,滿院海棠飛粉蝶。更看那凝香閣;青蛾閣、解酲閣、相思閣,層層捲映,朱簾上,鈎控蝦鬚;又見那養酸亭、披素亭、畫眉亭、四雨亭、個個崢嶸,華扁上,字書鳥篆。看那浴鶴池、洗觴池、怡月池、濯纓池,青萍綠藻耀金鱗;又有墨花軒、異箱軒、適趣軒、慕雲軒,玉斗瓊卮浮綠蟻。池亭上下,有太湖石、紫英石、鸚落石、錦川石,青青栽著虎須蒲;軒閣東西,有木假山、翠屏山、嘯風山、玉芝山,處處叢生鳳尾竹。
荼蘼架、薔薇架,近著鞦韆架,渾如錦帳羅幃;松柏亭、辛夷亭,對著木香亭,卻似碧城繡幕。芍藥欄,牡丹叢,朱朱紫紫鬭禣E華;夜合臺,茉藜檻,歲歲年年生嫵媚。涓涓滴露紫含笑,堪畫堪描,艷艷燒空紅拂桑,宜題宜賦。論景致,休誇閬苑蓬萊;較芳菲,不數姚黃魏紫。若到三春閒鬭草,園中只少玉瓊花。長老擕著那怪,步賞花園,看不盡的奇葩異卉。行過了許多亭閣,真個是漸入佳境。忽擡頭,到了桃樹林邊,行者把師父頭上一掐,那長老就知。
行者飛在桃樹枝兒上,搖身一變,變作個紅桃兒,其實紅得可愛。長老對妖精道:“娘子,你這苑內花香,枝頭果熟,苑內花香蜂競採,枝頭果熟鳥爭銜。怎麽這桃樹上果子青紅不一,何也?”妖精笑道:“天無陰陽,日月不明;地無陰陽,草木不生;人無陰陽,不分男女。這桃樹上果子,嚮陽處有日色相烘者先熟,故紅;背陰處無日者還生,故青:此陰陽之道理也。”三藏道,“謝娘子指教,其實貧僧不知。”即嚮前伸手摘了個紅桃。妖精也去摘了一個青桃。三藏躬身將紅桃奉與妖怪道:“娘子,你愛色,請吃這個紅桃,拿青的來我吃。”妖精真個換了,且暗喜道:“好和尚啊!果是個真人!一日夫妻未做,卻就有這般恩愛也。”那妖精喜喜懽懽的,把唐僧親敬。這唐僧把青桃拿過來就吃,那妖精喜相陪,把紅桃兒張口便咬。啟朱脣,露銀牙,未曾下口,原來孫行者十分性急,轂轆一個跟頭,翻入他咽喉之下,徑到肚腹之中。妖精害怕對三藏道:“長老啊,這個果子利害。怎麽不容咬破,就滾下去了?”三藏道:“娘子,新開園的果子愛吃,所以去得快了。”妖精道:“未曾吐出核子,他就攛下去了。”
三藏道:“娘子意美情佳,喜吃之甚,所以不及吐核,就下去了。”行者在他肚裏,復了本相,叫聲:“師父,不要與他答嘴,老孫已得了手也!”三藏道:“徒弟方便著些。”妖精聽見道:“你和那個說話哩?”三藏道:“和我徒弟孫悟空說話哩。”妖精道:“孫悟空在那裏?”三藏道:“在你肚裏哩,卻纔吃的那個紅桃子不是?”妖精慌了道:“罷了,罷了!這猴頭鑽在我肚裏,我是死也!孫行者!你千方百計的鑽在我肚裏怎的?”行者在裏邊恨道:“也不怎的!只是吃了你的六葉連肝肺,三毛七孔心;五髒都淘淨,弄做個梆子精!”妖精聽說,唬得魂飛魄散,戰戰兢兢的,把唐僧抱住道:“長老啊!我只道夙世前緣繫赤繩,魚水相和兩意濃。不料鴛鴦今拆散,何期鸞鳳又西東!藍橋水漲難成事,佛廟煙沉嘉會空。著意一場今又別,何年與你再相逢!行者在他肚裏聽見說時,只怕長老慈心,又被他哄了,便就輪拳跳腳,支架子,理四平,幾乎把個皮裝兒搗破了。那妖精忍不得疼痛,倒在塵埃,半晌家不敢言語。行者見不言語,想是死了,卻把手略松一松,他又回過氣來,叫:“小的們!在那裏?”原來那些小妖,自進園門來,各人知趣,都不在一處,各自去採花鬭草,任意隨心耍子,讓那妖精與唐僧兩個自在敘情兒。忽聽得叫,卻纔都跑將來,又見妖精倒在地上,面容改色,口裏哼哼的爬不動,連忙攙起,圍在一處道:“夫人,怎的不好?想是急心疼了?”妖精道:“不是!不是!你莫要問,我肚裏已有了人也!快把這和尚送出去,留我性命!”那些小妖,真個都來扛擡。行者在肚裏叫道:“那個敢擡!要便是你自家獻我師父出去,出到外邊,我饒你命!”那怪精沒計奈何,只是惜命之心,急掙起來,把唐僧背在身上,拽開步,往外就走。小妖跟隨道:“老夫人,往那裏去?”
妖精道:“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沒處下金鈎!把這廝送出去,等我別尋一個頭兒罷!”好妖精,一縱雲光,直到洞口。又聞得叮叮當當,兵刃亂響,三藏道:“徒弟,外面兵器響哩。”行者道:“是八戒揉鈀哩,你叫他一聲。”三藏便叫:“八戒!”八戒聽見道:“沙和尚!師父出來也!”二人掣開鈀杖,妖精把唐僧馱出。
咦!正是:心猿裏應降邪怪,土木司門接聖僧。畢竟不知那妖精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三藏著妖精送出洞外,沙和尚近前問曰:“師父出來,師兄何在?”八戒道:“他有算計,必定貼換師父出來也。”三藏用手指著妖精道:“你師兄在他肚裏哩。”八戒笑道:“醃髒殺人!在肚裏做甚?出來罷!”行者在裏邊叫道:“張開口,等我出來!”那怪真個把口張開。行者變得小小的,睮在咽喉之內,正欲出來,又恐他無理來咬,即將鐵棒取出,吹口仙氣,叫“變!”
變作個棗核釘兒,撐住他的上齶子,把身一縱跳出口外,就把鐵棒順手帶出,把腰一躬,還是原身法象,舉起棒來就打。那妖精也隨手取出兩口寶劍,丁當架住。兩個在山頭上這場好殺:雙舞劍飛當面架,金箍棒起照頭來。一個是天生猴屬心猿體,一個是地產精靈姹女骸。他兩個,恨衝懷,喜處生仇大會垓。那個要取元陽成配偶,這個要戰純陰結聖胎。棒舉一天寒霧漫,劍迎滿地黑塵篩。因長老,拜如來,恨苦相爭顯大才,水火不投母道損,陰陽難合各分開。兩家鬭罷多時節,地動山搖樹木摧。
八戒見他們賭鬭,口裏絮絮叨叨,返恨行者,轉身對沙僧道:“兄弟,師兄胡纏!才子在他肚裏,輪起拳來,送他一個滿肚紅,扒開肚皮鑽出來,卻不了帳?怎麽又從他口裏出來,卻與他爭戰,讓他這等猖狂!”沙僧道:“正是,卻也虧了師兄深洞中救出師父,返又與妖精廝戰。且請師父自家坐著,我和你各持兵器,助助大哥,打倒妖精去來。”八戒擺手道:“不,不,不!他有神通,我們不濟。”沙僧道:“說那裏話!都是大家有益之事,雖說不濟,卻也放屁添風。”那呆子一時興發,掣了釘鈀,叫聲“去來!”他兩個不顧師父,一擁駕風趕上,舉釘鈀,使寶杖,望妖精亂打。那妖精戰行者一個已是不能,又見他二人,怎生抵敵,急回頭抽身就走。行者喝道:“兄弟們趕上!”那妖精見他們趕得緊,即將右腳上花鞋脫下來,吹口仙氣,念個咒語,叫“變!”即變作本身模樣,使兩口劍舞將來,將身一幌,化一陣清風,徑直回去。這番也只說戰他們不過,顧命而回,豈知又有這般樣事!也是三藏災星未退:他到了洞門前牌樓下,卻見唐僧在那裏獨坐,他就近前一把抱住,搶了行李,咬斷繮繩,連人和馬,復又攝將進去不題。
且說八戒閃個空,一鈀把妖精打落地,乃是一只花鞋。行者看見道:“你這兩個呆子!看著師父罷了,誰要你來幫甚麽功!”八戒道:“沙和尚,如何麽!我說莫來。這猴子好的有些夾腦風,我們替他降了妖怪,返落得他生報怨!”行者道:“在那裏降了妖怪?那妖怪昨日與我戰時,使了一個遺鞋計哄了。你們走了,不知師父如何,我們快去看看!”三人急回來,果然沒了師父,連行李白馬一並無蹤。慌得個八戒兩頭亂跑,沙僧前後跟尋,孫大聖亦心焦性燥。正尋覓處,只見那路旁邊斜軃著半截兒繮繩。他一把拿起,止不住眼中流淚,放聲叫道:“師父啊!我去時辭別人和馬,回來只見這些繩!”正是那見鞍思俊馬,滴淚想親人。八戒見他垂淚,忍不住仰天大笑。行者駡道:“你這個夯貨!又是要散火哩!”八戒又笑道:“哥啊,不是這話,師父一定又被妖精攝進洞去了。常言道,事無三不成,你進洞兩遭了,再進去一遭,管情救出師父來也。”行者揩了眼淚道:“也罷,到此地位,勢不容己,我還進去。你兩個沒了行李馬匹耽心,卻好生把守洞口。”
好大聖,即轉身跳入裏面,不施變化,就將本身法相。真個是:古怪別腮心裏強,自小爲怪神力壯。高低面賽馬鞍鞽,眼放金光如火亮。渾身毛硬似鋼針,虎皮裙繫明花響。上天撞散萬雲飛,下海混起千層浪。當天倚力打天王,擋退十萬八千將。官封大聖美猴精,手中慣使金箍棒。今日西天任顯能,復來洞內扶三藏。你看他停住雲光,徑到了妖精宅外,見那門樓門關了,不分好歹,輪鐵棒一下打開,闖將進去。那裏邊靜悄悄,全無人跡,東廊下不見唐僧,亭子上桌椅與各處家火,一件也無。原來他的洞裏周圍有三百餘里,妖精窠穴甚多。前番攝唐僧在此,被行者尋著,今番攝了,又怕行者來尋,當時搬了,不知去嚮。
惱得這行者跌腳捶胸,放聲高叫道:“師父啊!你是個晦氣轉成的唐三藏,災殃鑄就的取經僧!噫!這條路且是走熟了,如何不在?卻教老孫那裏尋找也!”正自吆喝爆燥之間,忽聞得一陣香煙撲鼻,他回了性道:“這香煙是從後面飄出,想是在後頭哩。”拽開步,提著鐵棒,走將進去看時,也不見動靜。只見有三間倒坐兒,近後壁卻鋪一張龍吞口雕漆供桌,桌上有一個大流金香爐,爐內有香煙馥鬱。那上面供養著一個大金字牌,牌上寫著“尊父李天王之位”,略次些兒寫著“尊兄哪吒三太子位”。
行者見了滿心懽喜,也不去搜妖怪找唐僧,把鐵棒捻作個繡花針兒,揌在耳朵裏,輪開手,把那牌子並香爐拿將起來,返雲光,徑出門去。至洞口,唏唏哈哈,笑聲不絕。八戒沙僧聽見,掣放洞口,迎著行者道:“哥哥這等懽喜,想是救出師父也?”行者笑道:“不消我們救,只問這牌子要人。”八戒道:“哥啊,這牌子不是妖精,又不會說話,怎麽問他要人?”行者放在地下道:“你們看!”沙僧近前看時,上寫著“尊父李天王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位”。沙僧道:“此意何也?”行者道:“這是那妖精家供養的。我闖入他住居之所,見人跡俱無,惟有此牌。想是李天王之女,三太子之妹,思凡下界,假扮妖邪,將我師父攝去。不問他要人,卻問誰要?你兩個且在此把守,等老孫執此牌位,徑上天堂玉帝前告個御狀,教天王爺兒們還我師父。”八戒道:“哥啊,常言道,告人死罪得死罪,須是理順,方可爲之。況御狀又豈是可輕易告的?你且與我說,怎的告他?”行者笑道:“我有主張,我把這牌位香爐做個證見,另外再備紙狀兒。”八戒道:“狀兒上怎麽寫?你且念念我聽。”行者道:“告狀人孫悟空,年甲在牒,繫東土唐朝西天取經僧唐三藏徒弟。告爲假妖攝陷人口事。今有托塔天王李靖同男哪吒太子,閨門不謹,走出親女,在下方陷空山無底洞變化妖邪,迷害人命無數。今將吾師攝陷曲邃之所,渺無尋處。若不狀告,切思伊父子不仁,故縱女氏成精害衆。伏乞憐準,行拘至案,收邪救師,明正其罪,深爲恩便。有此上告。”八戒沙僧聞其言,十分懽喜道:“哥啊,告的有理,必得上風。切須早來,稍遲恐妖精傷了師父性命。”行者道:“我快!我快!多時飯熟,少時茶滾就回。”
好大聖,執著這牌位香爐,將身一縱,駕祥雲直至南天門外。時有把天門的大力天王與護國天王見了行者,一個個都控背躬身,不敢攔阻,讓他進去。直至通明殿下,有張葛許邱四大天師迎面作禮道:“大聖何來?”行者道:“有紙狀兒,要告兩個人哩。”天師吃驚道:“這個賴皮,不知要告那個。”無奈,將他引入靈霄殿下啟奏。蒙旨宣進,行者將牌位香爐放下,朝上禮畢,將狀子呈上。葛仙翁接了,鋪在御案。玉帝從頭看了,見這等這等,即將原狀批作聖旨,宣西方長庚太白金星領旨到雲樓宮宣托塔李天王見駕。行者上前奏道:“望天主好生懲治,不然,又別生事端。”玉帝又吩咐:“原告也去。”行者道:“老孫也去?”
四天師道:“萬歲已出了旨意,你可同金星去來。”行者真個隨著金星,縱雲頭早至雲樓宮。原來是天王住宅,號雲樓宮。金星見宮門首有個童子侍立,那童子認得金星,即入裏報道:“太白金星老爺來了,”天王遂出迎迓,又見金星捧著旨意,即命焚香。及轉身,又見行者跟入,天王即又作怒。你道他作怒爲何?當年行者大鬧天宮時,玉帝曾封天王爲降魔大元帥,封哪吒太子爲三壇海會之神,帥領天兵,收降行者,屢戰不能取勝。還是五百年前敗陣的仇氣,有些惱他,故此作怒。他且忍不住道:“老長庚,你賫得是甚麽旨意?”金星道:“是孫大聖告你的狀子。”那天王本是煩惱,聽見說個“告”字,一發雷霆大怒道:“他告我怎的?”金星道:“告你假妖攝陷人口事。你焚了香,請自家開讀。”那天王氣呼呼的設了香案,望空謝恩。拜畢,展開旨意看了,原來是這般這般,如此如此,恨得他手撲著香案道:“這個猴頭!他也錯告我了!”金星道:“且息怒,現有牌位香爐在御前作證,說是你親女哩。”天王道:“我止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小兒名金吒,侍奉如來,做前部護法。二小兒名木叉,在南海隨觀世音做徒弟。三小兒得名哪吒,在我身邊,早晚隨朝護駕。一女年方七歲,名貞英,人事尚未省得,如何會做妖精!不信,抱出來你看。這猴頭著實無禮!且莫說我是天上元勳,封受先斬後奏之職,就是下界小民,也不可誣告。律云:誣告加三等。”叫手下:“將縛妖索把這猴頭捆了!”那庭下擺列著鉅靈神、魚肚將、藥叉雄帥,一擁上前,把行者捆了。金星道:“李天王莫闖禍啊!我在御前同他領旨意來宣你的人。你那索兒頗重,一時捆壞他,閣氣。”天王道:“金星啊,似他這等詐僞告擾,怎該容他!你且坐下,待我取砍妖刀砍了這個猴頭,然後與你見駕回旨!”金星見他取刀,心驚膽戰,對行者道:“你干事差了,御狀可是輕易告的?你也不訪的實,似這般亂弄,傷其性命,怎生是好?”行者全然不懼,笑吟吟的道:“老官兒放心,一些沒事。老孫的買賣,原是這等做,一定先輸後贏。”
說不了,天王輪過刀來,望行者劈頭就砍。早有那三太子趕上前,將斬腰劍架住,叫道:“父王息怒。”天王大驚失色。噫!父見子以劍架刀,就當喝退,怎麽返大驚失色?原來天王生此子時,他左手掌上有個“哪”字,右手掌上有個“吒”字,故名哪吒。這太子三朝兒就下海淨身闖禍,踏倒水晶宮,捉住蛟龍要抽筋爲縧子。天王知道,恐生後患,欲殺之。哪吒奮怒,將刀在手,割肉還母,剔骨還父,還了父精母血,一點靈魂,徑到西方極樂世界告佛。佛正與衆菩薩講經,只聞得幢幡寶蓋有人叫道:“救命!”佛慧眼一看,知是哪吒之魂,即將碧藕爲骨,荷葉爲衣,念動起死回生真言,哪吒遂得了性命。運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廣大,後來要殺天王,報那剔骨之仇。天王無奈,告求我佛如來。如來以和爲尚,賜他一座玲瓏剔透舍利子如意黃金寶塔,那塔上層層有佛,艷艷光明。喚哪吒以佛爲父,解釋了冤仇。所以稱爲托塔李天王者,此也。今日因閒在家,未曾托著那塔,恐哪吒有報仇之意,故嚇個大驚失色。卻即回手,嚮塔座上取了黃金寶塔,托在手間問哪吒道:“孩兒,你以劍架住我刀,有何話說?”哪吒棄劍叩頭道:“父王,是有女兒在下界哩。”天王道:“孩兒,我只生了你姊妹四個,那裏又有個女兒哩?”哪吒道:“父王忘了,那女兒原是個妖精,三百年前成怪,在靈山偷食了如來的香花寶燭,如來差我父子天兵,將他拿住。拿住時,只該打死,如來吩咐道,積水養魚終不釣,深山餵鹿望長生,當時饒了他性命。積此恩念,拜父王爲父,拜孩兒爲兄,在下方供設牌位,侍奉香火。不期他又成精,陷害唐僧,卻被孫行者搜尋到巢穴之間,將牌位拿來,就做名告了御狀。此是結拜之恩女,非我同胞之親妹也。”天王聞言悚然驚訝道:“孩兒,我實忘了,他叫做甚麽名字?”太子道:“他有三個名字:他的本身出處,喚做金鼻白毛老鼠精;因偷香花寶燭,改名喚做半截觀音;如今饒他下界,又改了,喚做地湧夫人是也。”天王卻纔省悟,放下寶塔,便親手來解行者。行者就放起刁來道:“那個敢解我!要便連繩兒擡去見駕,老孫的官事纔贏!”慌得天王手軟,太子無言,衆家將委委而退。那大聖打滾撒賴,只要天王去見駕。天王無計可施,哀求金星說個方便。金星道:“古人云,萬事從寬。你干事忒緊了些兒,就把他捆住,又要殺他。
這猴子是個有名的賴皮,你如今教我怎的處!若論你令郎講起來,雖是恩女,不是親女,卻也晚親義重,不拘怎生折辨,你也有個罪名。”天王道:“老星怎說個方便,就沒罪了。”金星道:“我也要和解你們,卻只是無情可說。”天王笑道:“你把那奏招安授官銜的事說說,他也罷了。”真個金星上前,將手摸著行者道:“大聖,看我薄面,解了繩好去見駕。”行者道:“老官兒,不用解,我會滾法,一路滾就滾到也。”金星笑道:“你這猴忒恁寡情,我昔日也曾有些恩義兒到你,你這些些事兒,就不依我?”
行者道:“你與我有甚恩義?”金星道:“你當年在花果山爲怪,伏虎降龍,強消死籍,聚羣妖大肆猖狂,上天欲要擒你,是老身力奏,降旨招安,把你宣上天堂,封你做弼馬溫。你吃了玉帝仙酒,後又招安,也是老身力奏,封你做齊天大聖。你又不守本分,偷桃盜酒,竊老君之丹,如此如此,纔得個無滅無生。若不是我,你如何得到今日?”行者道:“古人說得好,死了莫與老頭兒同墓,乾淨會揭挑人!我也只是做弼馬溫,鬧天宮罷了,再無甚大事。也罷,也罷,看你老人家面皮,還教他自己來解。”天王纔敢嚮前,解了縛,請行者著衣上坐,一一上前施禮。
行者朝了金星道:“老官兒,何如?我說先輸後贏,買賣兒原是這等做。快催他去見駕,莫誤了我的師父。”金星道:“莫忙,弄了這一會,也吃錘茶兒去。”行者道:“你吃他的茶,受他的私,賣放犯人,輕慢聖旨,你得何罪?”金星道:“不吃茶!不吃茶!連我也賴將起來了!李天王,快走快走!”天王那裏敢去,怕他沒的說做有的,放起刁來,口裏胡說亂道,怎生與他折辨,沒奈何,又央金星,教說方便。金星道:“我有一句話兒,你可依我?”行者道:“繩捆刀砍之事,我也通看你面,還有甚話?你說!你說!說得好,就依你;說得不好,莫怪。”金星道:“一日官事十日打,你告了御狀,說妖精是天王的女兒,天王說不是,你兩個只管在御前折辨,反復不已,我說天上一日,下界就是一年。這一年之間,那妖精把你師父陷在洞中,莫說成親,若有個喜花下兒子,也生了一個小和尚兒,卻不誤了大事?”行者低頭想道:“是啊!我離八戒沙僧,只說多時飯熟、少時茶滾就回,今已弄了這半會,卻不遲了?老官兒,既依你說,這旨意如何回繳?”
金星道:“教李天王點兵,同你下去降妖,我去回旨。”行者道:“你怎麽樣回?”金星道:“我只說原告脫逃,被告免提。”行者笑道:“好啊!我倒看你面情罷了,你倒說我脫逃!教他點兵在南天門外等我,我即和你回旨繳狀去。”天王害怕道:“他這一去,若有言語,是臣背君也。”行者道:“你把老孫當甚麽樣人?我也是個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豈又有污言頂你?”天王即謝了行者,行者與金星回旨。天王點起本部天兵,徑出南天門外。金星與行者回見玉帝道:“陷唐僧者,乃金鼻白毛老鼠成精,假設天王父子牌位。天王知之,已點兵收怪去了,望天尊赦罪。”玉帝已知此情,降天恩免究。行者即返雲光,到南天門外,見天王、太子,布列天兵等候。噫!那些神將,風滾滾,霧騰騰,接住大聖,一齊墜下雲頭,早到了陷空山上。
八戒沙僧眼巴巴正等,只見天兵與行者來了。呆子迎著天王施禮道:“纍及!纍及!”天王道:“天蓬元帥,你卻不知,只因我父子受他一炷香,致令妖精無理,困了你師父,來遲莫怪。這個山就是陷空山了?但不知他的洞門還嚮那邊開?”行者道:“我這條路且是走熟了。只是這個洞叫做個無底洞,周圍有三百餘里,妖精窠穴甚多。前番我師父在那兩滴水的門樓裏,今番靜悄悄,鬼影也沒個,不知又搬在何處去也。”天王道:“任他設盡千般計,難脫天羅地網中。到洞門前,再作道理。”大家就行。咦,約有十餘里,就到了那大石邊。行者指那缸口大的門兒道:“兀的便是也。”天王道:“不入虎穴,安得虎子!誰敢當先”行者道:“我當先。”三太子道:“我奉旨降妖,我當先。”那呆子便莽撞起來,高聲叫道:“當頭還要我老豬!”天王道:“不須羅噪,但依我分擺:孫大聖和太子同領著兵將下去,我們三人在口上把守,做個裏應外合,教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纔顯些些手段。”衆人都答應了一聲“是”。
你看那行者和三太子,領了兵將,望洞裏只是一溜。駕起雲光,閃閃爍爍,擡頭一望,果然好個洞啊:依舊雙輪日月,照般一望山川。珠淵玉井煖韜煙,更有許多堪羨。疊疊朱樓畫閣,嶷嶷赤壁青田。三春楊柳九秋蓮,兀的洞天罕見。頃刻間,停住了雲光,徑到那妖精舊宅。挨門兒搜尋,吆吆喝喝,一重又一重,一處又一處,把那三百里地草都踏光了,那見個妖精?那見個三藏?都只說:“這孽畜一定是早出了這洞,遠遠去哩。”那曉得在那東南黑角落上,望下去,另有個小洞。洞裏一重小小門,一間矮矮屋,盆栽了幾種花,簷傍著數竿竹,黑氣氳氳,暗香馥馥,老怪攝了三藏,搬在這裏逼住成親,只說行者再也找不著。
誰知他命合該休,那些小怪在裏面,一個個嚌嚌嘈嘈,挨挨簇簇。中間有個大膽些的,伸起頸來,望洞外略看一看,一頭撞著個天兵,一聲嚷道:“在這裏!”那行者惱起性來,捻著金箍棒,一下闖將進去,那裏邊窄小,窩著一窟妖精。三太子縱起天兵,一齊擁上,一個個那裏去躲?行者尋著唐僧,和那龍馬,和那行李。那老怪尋思無路,看著哪吒太子,只是磕頭求命。太子道:“這是玉旨來拿你,不當小可。我父子只爲受了一炷香。險些兒和尚拖木頭,做出了寺!”啈聲“天兵,取下縛妖索,把那些妖精都捆了!”老怪也少不得吃場苦楚。返雲光,一齊出洞。行者口裏嘻嘻嘎嘎。天王掣開洞口,迎著行者道:“今番卻見你師父也。”行者道:“多謝了!多謝了!”就引三藏拜謝天王,次及太子。沙僧八戒只是要碎剮那老精,天王道:“他是奉玉旨拿的,輕易不得。我們還要去回旨哩。”一邊天王同三太子領著天兵神將,押住妖精,去奏天曹,聽候發落;一邊行者擁著唐僧,沙僧收拾行李,八戒攏馬,請唐僧騎馬,齊上大路。這正是:割斷絲蘿干金海,打開玉鎖出樊籠。畢竟不知前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唐三藏固住元陽,出離了煙花苦套,隨行者投西前進。不覺夏時,正值那薰風初動,梅雨絲絲,好光景:冉冉綠陰密,風輕燕引雛。新荷翻沼面,修竹漸扶蘇。芳草連天碧,山花遍地鋪。溪邊蒲插劍,榴火壯行圖。師徒四衆,耽炎受熱,正行處,忽見那路旁有兩行高柳,柳陰中走出一個老母,右手下攙著一個小孩兒,對唐僧高叫道:“和尚,不要走了,快早兒撥馬東回,進西去都是死路。“唬得個三藏跳下馬來,打個問訊道:“老菩薩,古人云,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怎麽西進便沒路了?”那老母用手朝西指道:“那裏去,有五六里遠近,乃是滅法國。那國王前生那世裏結下冤仇,今世裏無端造罪。二年前許下一個羅天大願,要殺一萬個和尚,這兩年陸陸續續,殺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個無名和尚,只要等四個有名的和尚,湊成一萬,好做圓滿哩。你們去,若到城中,都是送命王菩薩!”三藏聞言,心中害怕,戰兢兢的道:“老菩薩,深感盛情,感謝不盡!但請問可有不進城的方便路兒,我貧僧轉過去罷。”那老母笑道:“轉不過去,轉不過去,只除是會飛的,就過去了也。”八戒在旁邊賣嘴道:“媽媽兒莫說黑話,我們都會飛哩。”行者火眼金睛,其實認得好歹,那老母攙著孩兒,原是觀音菩薩與善財童子,慌得倒身下拜,叫道:“菩薩,弟子失迎!失迎!”那菩薩一朵祥雲,輕輕駕起,嚇得個唐長老立身無地,只情跪著磕頭。八戒沙僧也慌跪下,朝天禮拜。一時間,祥雲縹緲,徑回南海而去。行者起來,扶著師父道:“請起來,菩薩已回寶山也。”三藏起來道:“悟空,你既認得是菩薩,何不早說?”行者笑道:“你還問話不了,我即下拜,怎麽還是不早哩?”八戒沙僧對行者道:“感蒙菩薩指示,前邊必是滅法國,要殺和尚,我等怎生奈何?”行者道:“呆子休怕!我們曾遭著那毒魔狠怪,虎穴龍潭,更不曾傷損?此間乃是一國凡人,有何懼哉?只奈這裏不是住處。天色將晚,且有鄉村人家,上城買賣回來的,看見我們是和尚,嚷出名去,不當穩便。且引師父找下大路,尋個僻靜之處,卻好商議。”真個三藏依言,一行都閃下路來,到一個坑坎之下坐定。
行者道:“兄弟,你兩個好生保守師父,待老孫變化了,去那城中看看,尋一條僻路,連夜去也。”三藏叮囑道:“徒弟啊,莫當小可,王法不容,你須仔細!”行者笑道:“放心!放心!老孫自有道理。”
好大聖,話畢將身一縱,唿哨的跳在空中。怪哉:上面無繩扯,下頭沒棍撐,一般同父母,他便骨頭輕。佇立在雲端裏、往下觀看,只見那城中喜氣衝融,祥光蕩漾。行者道:“好個去處,爲何滅法?”看一會,漸漸天昏,又見那:十字街燈光燦爛,九重殿香藹鐘鳴。七點皎星照碧漢,八方客旅卸行蹤。六軍營,隱隱的畫角纔吹;五鼓樓,點點的銅壺初滴。四邊宿霧昏昏,三市寒煙藹藹。兩兩夫妻歸繡幕,一輪明月上東方。他想著:“我要下去,到街坊打看路徑,這般個嘴臉撞見人,必定說是和尚,等我變一變了。”捻著訣,念動真言,搖身一變,變做個撲燈蛾兒:形細翼磽輕巧,滅燈撲燭投明。本來面目化生成,腐草中間靈應。每愛炎光觸焰,忙忙飛繞無停。紫衣香翅趕流螢,最喜夜深風靜。但見他翩翩翻翻,飛嚮六街三市。傍房簷,近屋角,正行時,忽見那隅頭拐角上一灣子人家,人家門首掛著個燈籠兒。他道:“這人家過元宵哩?怎麽挨排兒都點燈籠?”他硬硬翅飛近前來,仔細觀看,正當中一家子方燈籠上,寫著安歇往來商賈六字,下面又寫著王小二店四字,行者纔知是開飯店的。又伸頭打一看,看見有八九個人,都吃了晚飯,寬了衣服,卸了頭巾,洗了腳手,各各上床睡了。行者暗喜道:“師父過得去了。”你道他怎麽就知過得去?他要起個不良之心,等那些人睡著,要偷他的衣服頭巾,裝做俗人進城。
噫,有這般不遂意的事!正思忖處,只見那小二走嚮前,吩咐:“列位官人仔細些,我這裏君子小人不同,各人的衣物行李都要小心著。”你想那在外做買賣的人,那樣不仔細?又聽得店家吩咐,越發謹慎。他都爬起來道:“主人家說得有理,我們走路的人辛苦,只怕睡著,急忙不醒,一時失所,奈何?你將這衣服,頭巾、搭聯都收進去,待天將明,交付與我們起身。”那王小二真個把些衣物之類,盡情都搬進他屋裏去了。行者性急,展開翅,就飛入裏面,丁在一個頭巾架上。又見王小二去門首摘了燈籠,放下吊搭,關了門窻,卻纔進房,脫衣睡下。那王小二有個婆婆,帶了兩個孩子,哇哇聒噪,急忙不睡。那婆子又拿了一件破衣,補補納綱,也不見睡。行者暗想道:“若等這婆子睡下下手,卻不誤了師父?”又恐更深,城門閉了,他就忍不住,飛下去,望燈上一撲,真是捨身投火焰,焦額探殘生,那盞燈早已息了。他又搖身一變,變作個老鼠,睳睳哇哇的叫了兩聲,跳下來,拿著衣服頭巾,往外就走。那婆子慌慌張張的道:“老頭子!不好了!夜耗子成精也!”行者聞言,又弄手段,攔著門厲聲高叫道:“王小二,莫聽你婆子胡說,我不是夜耗子成精。明人不做暗事,吾乃齊天大聖臨凡,保唐僧往西天取經。你這國王無道,特來借此衣冠,裝扮我師父。一時過了城去,就便送還。”那王小二聽言,一轂轆起來,黑天摸地,又是著忙的人,撈著褲子當衫子,左穿也穿不上,右套也套不上。
那大聖使個攝法,早已駕雲出去,復翻身,徑至路下坑坎邊前。三藏見星光月皎,探身凝望,見是行者,來至近前,即開口叫道:“徒弟,可過得滅法國麽?”行者上前放下衣物道:“師父,要過滅法國,和尚做不成。”八戒道:“哥,你勒掯那個哩?不做和尚也容易,只消半年不剃頭,就長出毛來也。”行者道:“那裏等得半年!眼下就都要做俗人哩!”那呆子慌了道:“但你說話,通不察理。我們如今都是和尚,眼下要做俗人,卻怎麽戴得頭巾?就是邊兒勒住,也沒收頂繩處。”三藏喝道:“不要打花,且干正事!端的何如?”行者道:“師父,他這城池我已看了。雖是國王無道殺僧,卻倒是個真天子,城頭上有祥光喜氣。城中的街道,我也認得,這裏的鄉談,我也省得,會說。卻纔在飯店內借了這幾件衣服頭巾,我們且扮作俗人,進城去借了宿,至四更天就起來,教店家安排了齋吃;捱到五更時候,挨城門而去,奔大路西行,就有人撞見扯住,也好折辨,只說是上邦欽差的,滅法王不敢阻滯,放我們來的。”沙僧道:“師兄處的最當,且依他行。”真個長老無奈,脫了褊衫,去了僧帽,穿了俗人的衣服,戴了頭巾。沙僧也換了,八戒的頭大,戴不得巾兒,被行者取了些針線,把頭巾扯開,兩頂縫做一頂,與他搭在頭上,揀件寬大的衣服,與他穿了,然後自家也換上一套道:“列位,這一去,把師父徒弟四個字兒且收起。”八戒道:“除了此四字,怎的稱呼?”行者道:“都要做弟兄稱呼:師父叫做唐大官兒,你叫做朱三官兒,沙僧叫做沙四官兒,我叫做孫二官兒。但到店中,你們切休言語,只讓我一個開口答話。等他問甚麽買賣,只說是販馬的客人。把這白馬做個樣子,說我們是十弟兄,我四個先來賃店房賣馬。那店家必然款待我們,我們受用了,臨行時,等我拾塊瓦查兒,變塊銀子謝他,卻就走路。”長老無奈,只得曲從。
四衆忙忙的牽馬挑擔,跑過那邊。此處是個太平境界,入更時分,尚未關門,徑直進去,行到王小二店門首,只聽得裏邊叫哩。有的說:“我不見了頭巾!”有的說:“我不見了衣服!”行者只推不知,引著他們,往斜對門一家安歇。那家子還未收燈籠,即近門叫道:“店家,可有閒房兒我們安歇?”那裏邊有個婦人答應道:“有,有,有,請官人們上樓。”說不了,就有一個漢子來牽馬。行者把馬兒遞與牽進去,他引著師父,從燈影兒後面,徑上樓門。那樓上有方便的桌椅,推開窻格,映月光齊齊坐下。
只見有人點上燈來,行者攔門,一口吹息道:“這般月亮不用燈。”那人才下去,又一個丫環拿四碗清茶。行者接住,樓下又走上一個婦人來,約有五十七八歲的模樣,一直上樓,站著旁邊問道:“列位客官,那裏來的?有甚寶貨?”行者道:“我們是北方來的,有幾匹粗馬販賣。”那婦人道:“販馬的客人尚還小。”
行者道:“這一位是唐大官,這一位是朱三官,這一位是沙四官,我學生是孫二官。”婦人笑道:“異姓。”行者道:“正是異姓同居。我們共有十個弟兄,我四個先來賃店房打火;還有六個在城外借歇,領著一羣馬,因天晚不好進城。待我們賃了房子,明早都進來,只等賣了馬纔回。”那婦人道:“一羣有多少馬?”
行者道:“大小有百十匹兒,都象我這個馬的身子,卻只是毛片不一。”婦人笑道:“孫二官人誠然是個客綱客紀。早是來到舍下,第二個人家也不敢留你。我舍下院落寬闊,槽札齊備,草料又有,憑你幾百匹馬都養得下。卻一件:我舍下在此開店多年,也有個賤名。先夫姓趙,不幸去世久矣,我喚做趙寡婦店。我店裏三樣兒待客。如今先小人,後君子,先把房錢講定後好算帳。”行者道:“說得是。你府上是那三樣待客?常言道,貨有高低三等價,客無遠近一般看,你怎麽說三樣待客?你可試說說我聽。”趙寡婦道:“我這裏是上、中、下三樣。上樣者:五果五菜的筵席,獅仙鬭糖桌面二位一張,請小娘兒來陪唱陪歇,每位該銀五錢,連房錢在內。”行者笑道:“相應啊!我那裏五錢銀子還不彀請小娘兒哩。”寡婦又道:“中樣者:合盤桌兒,只是水果、熱酒,篩來憑自家猜枚行令,不用小娘兒,每位只該二錢銀子。”行者道:“一發相應!下樣兒怎麽?”婦人道:“不敢在尊客面前說。”行者道:“也說說無妨,我們好揀相應的干。”婦人道:“下樣者:沒人伏侍,鍋裏有方便的飯,憑他怎麽吃:吃飽了,拿個草兒,打個地鋪,方便處睡覺,天光時,憑賜幾文飯錢,決不爭競。”八戒聽說道:“造化,造化!老朱的買賣到了!等我看著鍋吃飽了飯,竈門前睡他娘!”行者道:“兄弟,說那裏話!你我在江湖上,那裏不賺幾兩銀子!把上樣的安排將來。”那婦人滿心懽喜,即叫:“看好茶來,廚下快整治東西。”遂下樓去,忙叫:“宰鷄宰鵝,煮醃下飯。”又叫:“殺豬殺羊,今日用不了,明日也可用。看好酒,拿白米做飯,白面捍餅。”三藏在樓上聽見道:“孫二官,怎好?他去宰鷄鵝,殺豬羊,倘送將來,我們都是長齋,那個敢吃?”行者道:“我有主張。”去那樓門邊跌跌腳道:“趙媽媽,你上來。”那媽媽上來道:“二官人有甚吩咐?”行者道:“今日且莫殺生,我們今日齋戒。”寡婦驚訝道:“官人們是長齋,是月齋?”行者道:“俱不是,我們喚做庚申齋。今朝乃是庚申日當齋,只過三更後,就是辛酉,便開齋了,你明日殺生罷。如今且去安排些素的來,定照上樣價錢奉上。”那婦人越發懽喜,跑下去教:“莫宰!莫宰!取些木耳、閩筍、豆腐、麵筋,園裏拔些青菜,做粉湯,發面蒸卷子,再煮白米飯,燒香茶。”咦!那些當廚的庖丁,都是每日家做慣的手段,霎時間就安排停當,擺在樓上。又有現成的獅仙糖果,四衆任情受用。又問:“可吃素酒?”行者道:“止唐大官不用,我們也吃幾杯。”寡婦又取了一壺煖酒,他三個方纔斟上,忽聽得乒乓板響,行者道:“媽媽,底下倒了甚麽家火了?”寡婦道:“不是,是我小莊上幾個客子送租米來晚了,教他在底下睡。因客官到,沒人使用,教他們擡轎子去院中請小娘兒陪你們,想是轎槓撞得樓板響。”
行者道:“早是說哩,快不要去請。一則齋戒日期,二則兄弟們未到。索性明日進來,一家請個表子,在府上耍耍時,待賣了馬起身。”寡婦道:“好人!好人!又不失了和氣,又養了精神。”教:“擡進轎子來,不要請去。”四衆吃了酒飯,收了家火,都散訖。
三藏在行者耳根邊悄悄的道:“那裏睡?”行者道:“就在樓上睡。”三藏道:“不穩便。我們都辛辛苦苦的,倘或睡著,這家子一時再有人來收拾,見我們或滾了帽子,露出光頭,認得是和尚,嚷將起來,卻怎麽好?”行者道:“是啊!”又去樓前跌跌腳。寡婦又上來道:“孫官人又有甚吩咐?”行者道:“我們在那裏睡?”婦人道:“樓上好睡,又沒蚊子,又是南風,大開著窻子,忒好睡覺。”行者道:“睡不得,我這朱三官兒有些寒濕氣,沙四官兒有些漏肩風,唐大哥只要在黑處睡,我也有些兒羞明。此間不是睡處。”那媽媽走下去,倚著櫃欄嘆氣。他有個女兒,抱著個孩子近前道:“母親,常言道,十日灘頭坐,一日行九灘,如今炎天,雖沒甚買賣,到交秋時,還做不了的生意哩,你嗟嘆怎麽?”婦人道:“兒啊,不是愁沒買賣。今日晚間,已是將收鋪子,入更時分,有這四個馬販子來賃店房,他要上樣管待。實指望賺他幾錢銀子,他卻吃齋,又賺不得他錢,故此嗟嘆。”那女兒道:“他既吃了飯,不好往別人家去。明日還好安排葷酒,如何賺不得他錢?”婦人又道:“他都有病,怕風羞亮,都要在黑處睡。你想家中都是些單浪瓦兒的房子,那裏去尋黑暗處?不若捨一頓飯與他吃了,教他往別家去罷。”女兒道:“母親,我家有個黑處,又無風色,甚好,甚好。”婦人道:“是那裏?”女兒道:“父親在日曾做了一張大櫃。那櫃有四尺寬,七尺長,三尺高下,裏面可睡六七個人。教他們往櫃裏睡去罷。”婦人道:“不知可好,等我問他一聲。孫官人,舍下蝸居,更無黑處,止有一張大櫃,不透風,又不透亮,往櫃裏睡去如何?”行者道:“好!好!好!”即著幾個客子把櫃擡出,打開蓋兒,請他們下樓。行者引著師父,沙僧拿擔,順燈影後徑到櫃邊。八戒不管好歹就先睮進櫃去,沙僧把行李遞入,攙著唐僧進去,沙僧也到裏邊。行者道:“我的馬在那裏?”旁有伏侍的道:“馬在後屋拴著吃草料哩。”行者道:“牽來,把糟擡來,緊挨著櫃兒拴住。”方纔進去,叫:“趙媽媽,蓋上蓋兒,插上鎖釘,鎖上鎖子,還替我們看看,那裏透亮,使些紙兒糊糊,明日早些兒來開。”寡婦道:“忒小心了!”遂此各各關門去睡不題。
卻說他四個到了櫃裏,可憐啊!一則乍戴個頭巾,二來天氣炎熱,又悶住了氣,略不透風,他都摘了頭巾,脫了衣服,又沒把扇子,只將僧帽撲撲扇扇。你挨著我,我擠著你,直到有二更時分,卻都睡著,惟行者有心闖禍,偏他睡不著,伸過手將八戒腿上一捻。那呆子縮了腳,口裏哼哼的道:“睡了罷!辛辛苦苦的,有甚麽心腸還捻手捻腳的耍子?”行者搗鬼道:“我們原來的本身是五千兩,前者馬賣了三千兩,如今兩搭聯裏現有四千兩,這一羣馬還賣他三千兩,也有一本一利,彀了!彀了!”八戒要睡的人,那裏答對。豈知他這店裏走堂的,挑水的,燒火的,素與強盜一夥,聽見行者說有許多銀子,他就著幾個溜出去,夥了二十多個賊,明火執杖的來打劫馬販子。衝開門進來,唬得那趙寡婦娘女們戰戰兢兢的關了房門,盡他外邊收拾。原來那賊不要店中家火,只尋客人。到樓上不見形跡,打著火把,四下照看,只見天井中一張大櫃,櫃腳上拴著一匹白馬,櫃蓋緊鎖,掀翻不動。衆賊道:“走江湖的人都有手眼,看這櫃勢重,必是行囊財帛鎖在裏面。我們偷了馬,擡櫃出城,打開分用,卻不是好?”那些賊果找起繩扛,把櫃擡著就走,幌阿幌的。八戒醒了道:“哥哥,睡罷,搖甚麽?”行者道:“莫言語!沒人搖。”三藏與沙僧忽地也醒了,道:“是甚人擡著我們哩?”行者道:“莫嚷,莫嚷!等他擡!擡到西天,也省得走路。”
那賊得了手,不往西去,倒擡嚮城東,殺了守門的軍,打開城門出去。當時就驚動六街三市,各鋪上火甲人夫,都報與巡城總兵、東城兵馬司。那總兵、兵馬,事當干己,即點人馬弓兵,出城趕賊。那賊見官軍勢大,不敢抵敵,放下大櫃,丢了白馬,各自落草逃走。衆官軍不曾拿得半個強盜,只是奪下櫃,捉住馬,得勝而回。總兵在燈光下見那馬,好馬:鬃分銀線,尾軃玉條。說甚麽八駿龍駒,賽過了驌驦款段。千金市骨,萬里追風。
登山每與青雲合,嘯月渾如白雪匀。真是蛟龍離海島,人間喜有玉麒麟。總兵官把自家馬兒不騎,就騎上這個白馬,帥軍兵進城,把櫃子擡在總府,同兵馬寫個封皮封了,令人巡守,待天明啟奏,請旨定奪。官軍散訖不題。
卻說唐長老在櫃裏埋怨行者道:“你這個猴頭,害殺我也!若在外邊,被人拿住,送與滅法國王,還好折辨;如今鎖在櫃裏,被賊劫去,又被官軍奪來,明日見了國王,現現成成的開刀請殺,卻不湊了他一萬之數?”行者道:“外面有人!打開櫃,拿出來不是捆著,便是吊著。且忍耐些兒,免了捆吊。明日見那昏君,老孫自有對答,管你一毫兒也不傷,且放心睡睡。”挨到三更時分,行者弄個手段,順出棒來,吹口仙氣,叫“變!”即變做三尖頭的鑽兒,挨櫃腳兩三鑽,鑽了一個眼子。收了鑽,搖身一變,變做個螻蟻兒,睮將出去,現原身,踏起雲頭,徑入皇宮門外。那國王正在睡濃之際,他使個大分身普會神法,將左臂上毫毛都拔下來,吹口仙氣,叫“變!”都變做小行者。右臂上毛,也都拔下來,吹口仙氣,叫“變!”都變做瞌睡蟲;念一聲“唵”字真言,教當坊土地,領衆布散皇宮內院,五府六部,各衙門大小官員宅內,但有品職者,都與他一個瞌睡蟲,人人穩睡,不許翻身。又將金箍棒取在手中,掂一掂,幌一幌,叫聲“寶貝,變!”即變做千百口剃頭刀兒,他拿一把,吩咐小行者各拿一把,都去皇宮內院、五府六部、各衙門裏剃頭。咦!這纔是:法王滅法法無窮,法貫乾坤大道通。萬法原因歸一體,三乘妙相本來同。鑽開玉櫃明消息,布散金毫破蔽蒙。管取法王成正果,不生不滅去來空。這半夜剃削成功,念動咒語,喝退土地神祇,將身一抖,兩臂上毫毛歸伏,將剃頭刀總捻成真,依然認了本性,還是一條金箍棒收來些小之形,藏于耳內。復翻身還做螻蟻,鑽入櫃內!現了本相,與唐僧守困不題。
卻說那皇宮內院宮娥綵女,天不亮起來梳洗,一個個都沒了頭髮。穿宮的大小太監,也都沒了頭髮,一擁齊來,到于寢宮外,奏樂驚寢,個個噙淚,不敢傳言。少時,那三宮皇后醒來,也沒了頭髮,忙移燈到龍床下看處,錦被窩中,睡著一個和尚,皇后忍不住言語出來,驚醒國王。那國王急睜睛,見皇后的頭光,他連忙爬起來道:“梓童,你如何這等?”皇后道:“主公亦如此也。”那皇帝摸摸頭,唬得三屍呻咋,七魄飛空,道:“朕當怎的來耶!”正慌忙處,只見那六院嬪妃,宮娥綵女,大小太監,皆光著頭跪下道:“主公,我們做了和尚耶!”國王見了,眼中流淚道:“想是寡人殺害和尚。”即傳旨吩咐:“汝等不得說出落髮之事,恐文武羣臣,褒貶國家不正,且都上殿設朝。”
卻說那五府六部,合衙門大小官員,天不明都要去朝王拜闕。原來這半夜一個個也沒了頭髮,各人都寫表啟奏此事。只聽那:靜鞭三響朝皇帝,表奏當今剃髮因。畢竟不知那總兵官奪下櫃裏賊賍如何,與唐僧四衆的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國王早朝,文武多官俱執表章啟奏道:“主公,望赦臣等失儀之罪。”國王道:“衆卿禮貌如常,有何失儀?”衆卿道:“主公啊,不知何故,臣等一夜把頭髮都沒了。”國王執了這沒頭髮之表,下龍床對羣臣道:“果然不知何故,朕宮中大小人等,一夜也盡沒了頭髮。”君臣們都各汪汪滴淚道:“從此後,再不敢殺戮和尚也。”王復上龍位,衆官各立本班。王又道:“有事出班來奏,無事捲簾散朝。”只見那武班中閃出巡城總兵官,文班中走出東城兵馬使,當階叩頭道:“臣蒙聖旨巡城,夜來獲得賊賍一櫃,白馬一匹。微臣不敢擅專,請旨定奪。”國王大喜道:“連櫃取來。”二臣即退至本衙,點起齊整軍士,將櫃擡出。三藏在內,魂不附體道:“徒弟們,這一到國王前,如何理說?”行者笑道:“莫嚷!我已打點停當了。開櫃時,他就拜我們爲師哩,只教八戒不要爭競長短。”八戒道:“但只免殺,就是無量之福,還敢爭競哩!”說不了,擡至朝外,入五鳳樓,放在丹墀之下。二臣請國王開看,國王即命打開。方揭了蓋,豬八戒就忍不住往外一跳,唬得那多官膽戰,口不能言,又見孫行者攙出唐僧,沙和尚搬出行李。八戒見總兵官牽著馬,走上前,咄的一聲道:“馬是我的!拿過來!”嚇得那官兒翻跟頭,跌倒在地。四衆俱立在階中。那國王看見是四個和尚,忙下龍床,宣召三宮妃後,下金鑾寶殿,同羣臣拜問道:“長老何來?”三藏道:“是東土大唐駕下差往西方天竺國大雷音寺拜活佛取真經的。”國王道:“老師遠來,爲何在這櫃裏安歇?”三藏道:“貧僧知陛下有願心殺和尚,不敢明投上國,扮俗人,夜至寶方飯店裏借宿。因怕人識破原身,故此在櫃中安歇。不幸被賊偷出,被總兵捉獲擡來,今得見陛下龍顏,所謂撥雲見日。望陛下赦放貧僧,海深恩便也!”國王道:“老師是天朝上國高僧,朕失迎迓。朕常年有願殺僧者,曾因僧謗了朕,朕許天願,要殺一萬和尚做圓滿。不期今夜皈依,教朕等爲僧。如今君臣后妃,發都剃落了,望老師勿吝高賢,願爲門下。”八戒聽言,呵呵大笑道:“既要拜爲門徒,有何贄見之禮?”國王道:“師若肯從,願將國中財寶獻上。”行者道:“莫說財寶,我和尚是有道之僧。你只把關文倒換了,送我們出城,保你皇圖永固,福壽長臻。”那國王聽說,即著光祿寺大排筵宴,君臣合同,拜歸于一,即時倒換關文,求三藏改換國號。行者道:“陛下法國之名甚好,但只滅字不通,自經我過,可改號欽法國,管教你海晏河清千代勝,風調雨順萬方安。”國王謝了恩,擺整朝鑾駕,送唐僧四衆出城西去。君臣們秉善歸真不題。
卻說長老辭別了欽法國王,在馬上欣然道:“悟空,此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僧道:“哥啊,是那裏尋這許多整容匠,連夜剃這許多頭?”行者把那施變化弄神通的事說了一遍,師徒們都笑不合口。正懽喜處,忽見一座高山阻路,唐僧勒馬道:“徒弟們,你看這面前山勢崔巍,切須仔細!”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你無事!”三藏道:“休言無事。我見那山峰挺立,遠遠的有些兇氣,暴雲飛出,漸覺驚煌,滿身麻木,神思不安。”行者笑道:“你把烏巢禪師的《多心經》早已忘了?”三藏道:“我記得。”行者道:“你雖記得,還有四句頌子,你卻忘了哩。”三藏道:“那四句?”行者道:“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嚮靈山塔下修。”三藏道:“徒弟,我豈不知?若依此四句,千經萬典,也只是修心。”行者道:“不消說了,心淨孤明獨照,心存萬境皆清。差錯些兒成惰懈,千年萬載不成功。但要一片志誠,雷音只在眼下。似你這般恐懼驚惶,神思不安,大道遠矣,雷音亦遠矣。且莫胡疑,隨我去。”那長老聞言,心神頓爽,萬慮皆休。
四衆一同前進。不幾步,到于山上,舉目看時:那山真好山,細看色班班。頂上雲飄蕩,崖前樹影寒。飛禽淅瀝,走獸兇頑。林內松千干,巒頭竹幾竿。吼叫是蒼狼奪食,咆哮是餓虎爭餐。野猿長嘯尋鮮果,麋鹿攀花上翠嵐。風灑灑,水潺潺,時聞幽鳥語間關。幾處藤蘿牽又扯,滿溪瑤草雜香蘭。磷磷怪石,削削峰巖。狐狢成羣走,猴猿作隊頑。行客正愁多險峻,奈何古道又灣還!師徒們怯怯驚驚,正行之時,只聽得呼呼一陣風起。三藏害怕道:“風起了!”行者道:“春有和風,夏有薰風,秋有金風,冬有朔風:四時皆有風,風起怕怎的?”三藏道:“這風來得甚急,決然不是天風。”行者道:“自古來,風從地起,雲自山出,怎麽得個天風?”說不了,又見一陣霧起。那霧真個是:漠漠連天暗,蒙蒙匝地昏。日色全無影,鳥聲無處聞。宛然如混沌,仿佛似飛塵。不見山頭樹,那逢採藥人?三藏一發心驚道:“悟空,風還未定,如何又這般霧起?”行者道:“且莫忙,請師父下馬,你兄弟二個在此保守,等我去看看是何吉凶。”
好大聖,把腰一躬就到半空,用手搭在眉上,圓睜火眼,嚮下觀之,果見那懸巖邊坐著一個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樣:炳炳文斑多採艷,昂昂雄勢甚抖擻。堅牙出口如鋼鑽,利爪藏蹄似玉鈎。金眼圓睛禽獸怕,銀須倒豎鬼神愁。張狂哮吼施威猛,噯霧噴風運智謀。又見那左右手下有三四十個小妖擺列,他在那裏逼法的噴風噯霧。行者暗笑道:“我師父也有些兒先兆。他說不是天風,果然不是,卻是個妖精在這裏弄喧兒哩。若老孫使鐵棒往下就打,這叫做搗蒜打,打便打死了,只是壞了老孫的名頭。”那行者一生豪傑,再不曉得暗算計人。他道:“我且回去,照顧豬八戒照顧,教他來先與這妖精見一仗。若是八戒有本事,打倒這妖,算他一功;若無手段,被這妖拿去,等我再去救他,纔好出名。他想道,八戒有些躲懶,不肯出頭,卻只是有些口緊,好吃東西。等我哄他一哄,看他怎麽說。”即時落下雲頭,到三藏前。三藏問道:“悟空,風霧處吉凶何如?”行者道:“這會子明淨了,沒甚風霧。”三藏道:“正是,覺到退下些去了。”行者笑道:“師父,我常時間還看得好,這番卻看錯了。我只說風霧之中恐有妖怪,原來不是。”三藏道:“是甚麽?”行者道:“前面不遠,乃是一莊村。村上人家好善,蒸的白米乾飯,白面饃饃齋僧哩。這些霧,想是那些人家蒸籠之氣,也是積善之應。”八戒聽說,認了真實,扯過行者悄悄的道:“哥哥,你先吃了他的齋來的?”行者道:“吃不多兒,因那菜蔬太鹹酌了些,不喜多吃。”八戒道:“啐!憑他怎麽鹹,我也盡肚吃他一飽!十分作渴,便回來吃水。”行者道:“你要吃麽?”八戒道:“正是,我肚裏有些饑了,先要去吃些兒,不知如何?”行者道:“兄弟莫題,古書云,父在,子不得自專。師父又在此,誰敢先去?”八戒笑道:“你若不言語,我就去了。”行者道:“我不言語,看你怎麽得去。”那呆子吃嘴的見識偏有,走上前唱個大喏道:“師父,適纔師兄說,前村裏有人家齋僧。你看這馬,有些要打攪人家,便要草要料,卻不費事?幸如今風霧明淨,你們且略坐坐,等我去尋些嫩草兒,先餵餵馬,然後再往那家子化齋去罷。”唐僧懽喜道:“好啊!你今日卻怎肯這等勤謹?快去快來。”那呆子暗暗笑著便走,行者趕上扯住道:“兄弟,他那裏齋僧,只齋俊的,不齋醜的。”八戒道:“這等說,又要變化是。”行者道:“正是,你變變兒去。”好呆子,他也有三十六般變化,走到山凹裏,捻著訣,念動咒語,搖身一變,變做個矮胖和尚,手裏敲個木魚,口裏哼阿哼的,又不會唸經,只哼的是“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