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怪物收風斂霧,號令羣妖,在于大路口上擺開一個圈子陣,專等行客。這呆子晦氣,不多時撞到當中,被羣妖圍住,這個扯住衣服,那個扯著絲縧,推推擁擁,一齊下手。八戒道:“不要扯,等我一家家吃將來。”羣妖道:“和尚,你要吃甚的?”八戒道:“你們這裏齋僧,我來吃齋的。”羣妖道:“你想這裏齋僧,不知我這裏專要吃僧。我們都是山中得道的妖仙,專要把你們和尚拿到家裏,上蒸籠蒸熟吃哩,你倒還想來吃齋!”
八戒聞言,心中害怕,纔報怨行者道:“這個弼馬溫,其實憊懶!他哄我說是這村裏齋僧,這裏那得村莊人家,那裏齋甚麽僧,卻原來是些妖精!”那呆子被他扯急了,即便現出原身,腰間掣釘鈀,一頓亂築,築退那些小妖。小妖急跑去報與老怪道:“大王,禍事了!”老修道:“有甚禍事?”小妖道:“山前來了一個和尚,且是生得乾淨。我說拿家來蒸他吃,若吃不了,留些兒防天陰,不想他會變化。”老妖道:“變化甚的模樣?”小妖道:“那裏成個人相!長嘴大耳朵,背後又有鬃,雙手輪一根釘鈀,沒頭沒臉的亂築,唬得我們跑回來報大王也。”老怪道:“莫怕,等我去看。”輪著一條鐵杵,走近前看時,見呆子果然醜惡。他生得:碓嘴初長三尺零,獠牙觜出賽銀釘。一雙圓眼光如電,兩耳扇風唿唿聲。腦後鬃長排鐵箭,渾身皮糙癩還青。手中使件蹊蹺物,九齒釘鈀個個驚。妖精硬著膽喝道:“你是那裏來的,叫甚名字?快早說來,饒你性命!”八戒笑道:“我的兒,你是也不認得你豬祖宗哩!上前來,說與你聽:鉅口獠牙神力大,玉皇升我天蓬帥。掌管天河八萬兵,天宮快樂多自在。只因酒醉戲宮娥,那時就把英雄賣。一嘴拱倒鬭牛宮,吃了王母靈芝菜。玉皇親打二千錘,把吾貶下三天界。教吾立志養元神,下方卻又爲妖怪。正在高莊喜結親,命低撞著孫兄到。金箍棒下受他降,低頭纔把沙門拜。背馬挑包做夯工,前生少了唐僧債。鐵腳天蓬本姓豬,法名改作豬八戒。”那妖精聞言,喝道:“你原來是唐僧的徒弟。我一嚮聞得唐僧的肉好吃,正要拿你哩,你卻撞得來,我肯饒你?不要走!看杵!”八戒道:“孽畜,你原來是個染博士出身!”妖精道:“我怎麽是染博士?”八戒道:“不是染博士,怎麽會使棒槌?”那怪那容分說,近前亂打。他兩個在山凹裏,這一場好殺:九齒釘鈀,一條鐵棒。鈀丢解數滾狂風,杵運機謀飛驟雨。一個是無名惡怪阻山程,一個是有罪天蓬扶性主。性正何愁怪與魔,山高不得金生土。那個杵架猶如蟒出潭,這個鈀來卻似龍離浦。喊聲叱咤振山川,吆喝雄威驚地府。兩個英雄各逞能,捨身卻把神通賭。八戒長起威風,與妖精廝鬭,那怪喝令小妖把八戒一齊圍住不題。
卻說行者在唐僧背後,忽失聲冷笑。沙僧道:“哥哥冷笑,何也?”行者道:“豬八戒真個呆呀!聽見說齋僧,就被我哄去了,這早晚還不見回來。若是一頓鈀打退妖精,你看他得勝而回,爭嚷功果;若戰他不過,被他拿去,卻是我的晦氣,背前面後,不知駡了多少弼馬溫哩!悟淨,你休言語,等我去看看。”好大聖,他也不使長老知道,悄悄的腦後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即變做本身模樣,陪著沙僧,隨著長老。他的真身出個神,跳在空中觀看,但見那呆子被怪圍繞,釘鈀勢亂,漸漸的難敵。行者忍不住,按落雲頭,厲聲高叫道:“八戒不要忙,老孫來了!”那呆子聽得是行者聲音,仗著勢,愈長威風,一頓鈀,嚮前亂築,那妖精抵敵不住,道:“這和尚先前不濟,這會子怎麽又發起狠來。”八戒道:“我的兒,不可欺負我!我家裏人來也!”一發嚮前,沒頭沒臉築去。那妖精抵架不住,領羣妖敗陣去了。行者見妖精敗去,他就不曾近前,撥轉雲頭,徑回本處,把毫毛一抖,收上身來。長老的肉眼凡胎,那裏認得。
不一時,呆子得勝,也自轉來,纍得那粘涎鼻涕,白沫生生,氣呼呼的,走將來叫聲“師父!”長老見了,驚訝道:“八戒,你去打馬草的,怎麽這般狼狽回來?想是山上人家有人看護,不容你打草麽?”呆子放下鈀,捶胸跌腳道:“師父!莫要問!說起來就活活羞殺人!”長老道:“爲甚麽羞來?”八戒道:“師兄捉弄我!他先頭說風霧裏不是妖精,沒甚凶兆,是一莊村人家好善,蒸白米乾飯、白面饃饃齋僧的,我就當真,想著肚裏饑了,先去吃些兒,假倚打草爲名,豈知若干妖怪,把我圍了,苦戰了這一會,若不是師兄的哭喪棒相助,我也莫想得脫羅網回來也!”行者在旁笑道:“這呆子胡說!你若做了賊,就攀上一牢人。是我在這裏看著師父,何曾側離?”長老道:“是啊,悟空不曾離我。”那呆子跳著嚷道:“師父!你不曉得!他有替身!”長老道:“悟空,端的可有怪麽?”行者瞞不過,躬身笑道:“是有個把小妖兒,他不敢惹我們。八戒,你過來,一發照顧你照顧。我們既保師父,走過險峻山路,就似行軍的一般。”八戒道:“行軍便怎的?”行者道:“你做個開路將軍,在前剖路。那妖精不來便罷,若來時,你與他賭鬭,打倒妖精,算你的功果。”八戒量著那妖精手段與他差不多,卻說:“我就死在他手內也罷,等我先走!”行者笑道:“這呆子先說晦氣話,怎麽得長進!”八戒道:“哥啊,你知道公子登筵,不醉即飽;壯士臨陣,不死帶傷?先說句錯話兒,後便有威風。”行者懽喜,即忙背了馬,請師父騎上,沙僧挑著行李,相隨八戒,一路入山不題。
卻說那妖精帥幾個敗殘的小妖,徑回本洞,高坐在那石崖上,默默無言。洞中還有許多看家的小妖,都上前問道:“大王常時出去,喜喜懽懽回來,今日如何煩惱?”老妖道:“小的們,我往常出洞巡山,不管那裏的人與獸,定撈幾個來家,養贍汝等,今日造化低,撞見一個對頭。”小妖問:“是那個對頭?”老妖道:“是一個和尚,乃東土唐僧取經的徒弟,名喚豬八戒。我被他一頓釘鈀,把我築得敗下陣來。好惱啊!我這一嚮常聞得人說,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羅漢,有人吃他一塊肉,可以延壽長生。不期他今日到我山裏,正好拿住他蒸吃,不知他手下有這等徒弟!”說不了,班部叢中閃上一個小妖,對老妖哽哽咽咽哭了三聲,又嘻嘻哈哈的笑了三聲。老妖喝道:“你又哭又笑,何也?”
小妖跪下道:“大王纔說要吃唐僧,唐僧的肉不中吃。”老妖道:“人都說吃他一塊肉可以長生不老,與天同壽,怎麽說他不中吃?”小妖道:“若是中吃,也到不得這裏,別處妖精,也都吃了。他手下有三個徒弟哩。”老妖道:“你知是那三個?”小妖道:“他大徒弟是孫行者,三徒弟是沙和尚,這個是他二徒弟豬八戒。”
老妖道:“沙和尚比豬八戒如何?”小妖道:“也差不多兒。”“那個孫行者比他如何?”小妖吐舌道:“不敢說!那孫行者神通廣大,變化多端!他五百年前曾大鬧天宮,上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卿四相、東西星鬭、南北二神、五嶽四瀆、普天神將,也不曾惹得他過,你怎敢要吃唐僧?”老妖道:“你怎麽曉得他這等詳細?”小妖道:“我當初在獅駝嶺獅駝洞與那大王居住,那大王不知好歹,要吃唐僧,被孫行者使一條金箍棒,打進門來,可憐就打得犯了骨牌名,都斷麽絕六,還虧我有些見識,從後門走了,來到此處,蒙大王收留,故此知他手段。”老妖聽言,大驚失色,這正是大將軍怕讖語,他聞得自家人這等說,安得不驚?正都在悚懼之際,又一個小妖上前道:“大王莫惱,莫怕。常言道,事從緩來,若是要吃唐僧,等我定個計策拿他。”老妖道:“你有何計?”小妖道:“我有個分瓣梅花計。”老妖道:“怎麽叫做分瓣梅花計?”小妖道:“如今把洞中大小羣妖,點將起來,千中選百,百中選十,十中只選三個,須是有能干、會變化的,都變做大王的模樣,頂大王之盔,貫大王之甲,執大王之杵,三處埋伏。先著一個戰豬八戒,再著一個戰孫行者,再著一個戰沙和尚:捨著三個小妖,調開他弟兄三個,大王卻在半空伸下拿雲手去捉這唐僧,就如探囊取物,就如魚水盆內捻蒼蠅,有何難哉!”老妖聞此言,滿心懽喜道:“此計絕妙!絕妙!這一去,拿不得唐僧便罷;若是拿了唐僧,決不輕你,就封你做個前部先鋒。”小妖叩頭謝恩,叫點妖怪,即將洞中大小妖精點起,果然選出三個有能的小妖,俱變做老妖,各執鐵杵,埋伏等待唐僧不題。
卻說這唐長老無慮無憂,相隨八戒上大路,行彀多時,只見那路旁邊撲喇的一聲響喨,跳出一個小妖,奔嚮前邊,要捉長老。孫行者叫道:“八戒!妖精來了,何不動手?”那呆子不認真假,掣釘鈀趕上亂築,那妖精使鐵杵急架相迎。他兩個一往一來的,在山坡下正然賭鬭,又見那草科裏響一聲,又跳出個怪來,就奔唐僧。行者道:“師父!不好了!八戒的眼拙,放那妖精來拿你了,等老孫打他去!”急掣棒迎上前喝道:“那裏去!看棒!”那妖精更不打話,舉杵來迎。他兩個在草坡下一撞一衝,正相持處,又聽得山背後呼的風響,又跳出個妖精來,徑奔唐僧。沙僧見了,大驚道:“師父!大哥與二哥的眼都花了,把妖精放將來拿你了!你坐在馬上,等老沙拿他去!”這和尚也不分好歹,即掣杖,對面擋住那妖精鐵杵,恨苦相持。吆吆喝喝,亂嚷亂鬭,漸漸的調遠。那老怪在半空中,見唐僧獨坐馬上,伸下五爪鋼鈎,把唐僧一把撾住。那師父丢了馬,脫了鐙,被妖精一陣風徑攝去了。可憐!這正是禪性遭魔難正果,江流又遇苦災星!老妖按下風頭,把唐僧拿到洞裏,叫:“先鋒!”那定計的小妖上前跪倒,口中道:“不敢!不敢!”老妖道:“何出此言?大將軍一言既出,如白染皂。當時說拿不得唐僧便罷,拿了唐僧,封你爲前部先鋒。今日你果妙計成功,豈可失信于你?你可把唐僧拿來,著小的們挑水刷鍋,搬柴燒火,把他蒸一蒸,我和你都吃他一塊肉,以圖延壽長生也。先鋒道:“大王,且不可吃。”老怪道:“既拿來,怎麽不可吃?”先鋒道:“大王吃了他不打緊,豬八戒也做得人情,沙和尚也做得人情,但恐孫行者那主子刮毒。他若曉得是我們吃了,他也不來和我們廝打,他只把那金箍棒往山腰裏一搠,搠個窟窿,連山都掬倒了,我們安身之處也無之矣!”老怪道:“先鋒,憑你有何高見?”先鋒道:“依著我,把唐僧送在後園,綁在樹上,兩三日不要與他飯吃,一則圖他裏面乾淨;二則等他三人不來門前尋找,打聽得他們回去了,我們卻把他拿出來,自自在在的受用,卻不是好?”老怪笑道:“正是,正是!先鋒說得有理!”一聲號令,把唐僧拿入後園,一條繩綁在樹上,衆小妖都去前面去聽候。你看那長老苦捱著繩纏索綁,緊縛牢拴,止不住腮邊流淚,叫道:“徒弟呀!你們在那山中擒怪,甚路裏趕妖?我被潑魔捉來,此處受災,何日相會?痛殺我也!”正自兩淚交流,只見對面樹上有人叫道:“長老,你也進來了!”長老正了性道:“你是何人?”那人道:“我是本山中的樵子,被那山主前日拿來,綁在此間,今已三日,算計要吃我哩。”長老滴淚道:“樵夫啊,你死只是一身,無甚掛礙,我卻死得不甚乾淨。”樵子道:“長老,你是個出家人,上無父母,下無妻子,死便死了,有甚麽不乾淨?”長老道:“我本是東土往西天取經去的,奉唐朝太宗皇帝御旨拜活佛,取真經,要超度那幽冥無主的孤魂。今若喪了性命,可不盼殺那君王,孤負那臣子?那枉死城中無限的冤魂,卻不大失所望,永世不得超生?一場功果,盡化作風塵,這卻怎麽得乾淨也?”樵子聞言,眼中墮淚道:“長老,你死也只如此,我死又更傷情。我自幼失父,與母鰥居,更無家業,止靠著打柴爲生。老母今年八十三歲,只我一人奉養。倘若身喪,誰與他埋屍送老?苦哉苦哉!痛殺我也!”長老聞言,放聲大哭道:“可憐,可憐!山人尚有思親意,空教貧僧會唸經!事君事親,皆同一理。你爲親恩,我爲君恩。”正是那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且不言三藏身遭困苦,卻說孫行者在草坡下戰退小妖,急回來路旁邊,不見了師父,止存白馬行囊。慌得他牽馬挑擔,嚮山頭找尋。咦!正是那:有難的江流專遇難,降魔的大聖亦遭魔。畢竟不知尋找師父下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孫大聖牽著馬,挑著擔,滿山頭尋叫師父,忽見豬八戒氣呼呼的跑將來道:“哥哥,你喊怎的?”行者道:“師父不見了,你可曾看見?”八戒道:“我原來只跟唐僧做和尚的,你又捉弄我,教做甚麽將軍!我捨著命,與那妖精戰了一會,得命回來。師父是你與沙僧看著的,反來問我?”行者道:“兄弟,我不怪你。你不知怎麽眼花了,把妖精放回來拿師父。我去打那妖精,教沙和尚看著師父的,如今連沙和尚也不見了。”八戒笑道:“想是沙和尚帶師父那裏出恭去了。”說不了,只見沙僧來到。行者問道:“沙僧,師父那裏去了?”沙僧道:“你兩個眼都昏了,把妖精放將來拿師父,老沙去打那妖精的,師父自家在馬上坐來。”行者氣得暴跳道:“中他計了!中他計了!”沙僧道:“中他甚麽計?”行者道:“這是分瓣梅花計,把我弟兄們調開,他劈心裏撈了師父去了。天天天!卻怎麽好!”止不住腮邊淚滴。八戒道:“不要哭!一哭就膿包了!橫豎不遠,只在這座山上,我們尋去來。”
三人沒計奈何,只得入山找尋,行了有二十里遠近,只見那懸崖之下,有一座洞府:削峰掩映,怪石嵯峨。奇花瑤草馨香,紅杏碧桃艷麗。崖前古樹,霜皮溜雨四十圍;門外蒼松,黛色參天二千尺。雙雙野鶴,常來洞口舞清風;對對山禽,每嚮枝頭啼白晝。簇簇黃藤如掛索,行行煙柳似垂金。方塘積水,深穴依山。方塘積水,隱窮鱗未變的蛟龍;深穴依山,住多年吃人的老怪。果然不亞神仙境,真是藏風聚氣巢。行者見了,兩三步跳到門前看處,那石門緊閉,門上橫安著一塊石版,石版上有八個大字,乃隱霧山折嶽連環洞。行者道:“八戒,動手啊!此間乃妖精住處,師父必在他家也。”那呆子仗勢行兇,舉釘鈀盡力築將去,把他那石頭門築了一個大窟窿,叫道:“妖怪!快送出我師父來,免得釘鈀築倒門,一家子都是了帳!”守門的小妖急急跑入報道:“大王,闖出禍來了!”老怪道:“有甚禍?”小妖道:“門前有人把門打破,嚷道要師父哩!”老怪大驚道:“不知是那個尋將來也?”先鋒道:“莫怕!等我出去看看。”那小妖奔至前門,從那打破的窟窿處,歪著頭往外張,見是個長嘴大耳朵,即回頭高叫:“大王莫怕他!這個是豬八戒,沒甚本事,不敢無理。他若無理。開了門,拿他進來湊蒸。怕便只怕那毛臉雷公嘴的和尚。”八戒在外邊聽見道:“哥啊,他不怕我,只怕你哩。師父定在他家了,你快上前。”行者駡道:“潑孽畜!你孫外公在這裏!送我師父出來,饒你命罷!”先鋒道:“大王,不好了!孫行者也尋將來了!”老怪報怨道:“都是你定的甚麽分瓣分瓣,卻惹得禍事臨門!怎生結果?”先鋒道“大王放心,且休埋怨。我記得孫行者是個寬洪海量的猴頭,雖則他神通廣大,卻好奉承。我們拿個假人頭出去哄他一哄,奉承他幾句,只說他師父是我們吃了。若還哄得他去了,唐僧還是我們受用;哄不過再作理會。”老怪道:“那裏得個假人頭?”先鋒道:“等我做一個兒看。”好妖怪,將一把衠鋼刀斧,把柳樹根砍做個人頭模樣,噴上些人血,糊糊塗塗的,著一個小怪,使漆盤兒拿至門下叫道:“大聖爺爺,息怒容稟。”孫行者果好奉承,聽見叫聲大聖爺爺,便就止住八戒:“且莫動手,看他有甚話說。”拿盤的小怪道:“你師父被我大王拿進洞來,洞裏小妖村頑,不識好歹,這個來吞,那個來啃,抓的抓,咬的咬,把你師父吃了,只剩了一個頭在這裏也。”行者道:“既吃了便罷,只拿出人頭來,我看是真是假。”那小怪從門窟裏抛出那個頭來,豬八戒見了就哭道:“可憐啊!那們個師父進去,弄做這們個師父出來也!”行者道:“呆子,你且認認是真是假,就哭!”八戒道:“不羞,人頭有個真假的?”行者道:“這是個假人頭。”八戒道:“怎認得是假?”行者道:“真人頭抛出來,撲搭不響,假人頭抛得象梆子聲。你不信,等我抛了你聽。”拿起來往石頭上一摜,當的一聲響亮。沙和尚道:“哥哥,響哩!”行者道:“響便是個假的,我教他現出本相來你看。”急掣金箍棒,撲的一下,打破了。八戒看時,乃是個柳樹根。呆子忍不住駡起來道:“我把你這夥毛團!你將我師父藏在洞裏,拿個柳樹根哄你豬祖宗,莫成我師父是柳樹精變的!”
慌得那拿盤的小怪,戰兢兢跑去報道:“難難難!難難難!”
老妖道:“怎麽有許多難?”小妖道:“豬八戒與沙和尚倒哄過了,孫行者卻是個販古董的——識貨!識貨!他就認得是個假人頭。如今得個真人頭與他,或者他就去了。”老怪道:“怎麽得個真人頭?我們那剝皮亭內有吃不了的人頭選一個來。”衆妖即至亭內揀了個新鮮的頭,教啃淨頭皮,滑塔塔的,還使盤兒拿出,叫:“大聖爺爺,先前委是個假頭。這個真正是唐老爺的頭,我大王留了鎮宅子的,今特獻出來也。”撲通的把個人頭又從門窟裏抛出,血滴滴的亂滾。孫行者認得是個真人頭,沒奈何就哭,八戒沙僧也一齊放聲大哭。八戒噙著淚道:“哥哥,且莫哭,天氣不是好天氣,恐一時弄臭了。等我拿將去,乘生氣埋下再哭。”行者道:“也說得是。”那呆子不嫌穢污,把個頭抱在懷裏,跑上山崖。嚮陽處,尋了個藏風聚氣的所在,取釘鈀築了一個坑,把頭埋了,又築起一個墳冢,纔叫沙僧:“你與哥哥哭著,等我去尋些甚麽供養供養。”他就走嚮澗邊,攀幾根大柳枝,拾幾塊鵝卵石,回至墳前,把柳枝兒插在左右,鵝卵石堆在面前。行者問道:“這是怎麽說?”八戒道:“這柳枝權爲松柏,與師父遮遮墳頂;這石子權當點心,與師父供養供養。”行者喝道:“夯貨!人已死了,還將石子兒供他!”八戒道:“表表生人意,權爲孝道心。”行者道:“且休胡弄!教沙僧在此:一則廬墓,二則看守行李馬匹。我和你去打破他的洞府,拿住妖魔,碎屍萬段,與師父報仇去來。”沙和尚滴淚道:“大哥言之極當。你兩個著意,我在此處看守。”
好八戒,即脫了皂錦直裰,束一束著體小衣,舉鈀隨著行者。二人努力嚮前,不容分辨,徑自把他石門打破,喊聲振天叫道:“還我活唐僧來耶!”那洞裏大小羣妖,一個個魂飛魄散,都報怨先鋒的不是。老妖問先鋒道:“這些和尚打進門來,卻怎處治?”先鋒道:“古人說得好,手插魚籃,避不得腥。一不做,二不休,左右帥領家兵殺那和尚去來!”老怪聞言,無計可奈,真個傳令,叫:“小的們,各要齊心,將精銳器械跟我去出征。”果然一齊呐喊,殺出洞門。這大聖與八戒,急退幾步,到那山場平處,抵住羣妖,喝道:“那個是出名的頭兒?那個是拿我師父的妖怪?”那羣妖扎下營盤,將一面錦繡花旗閃一閃,老怪持鐵杵,應聲高呼道:“那潑和尚,你認不得我?我乃南山大王,數百年放蕩于此。你唐僧已是我拿吃了,你敢如何?”行者駡道:“這個大膽的毛團!你能有多少的年紀,敢稱南山二字?李老君乃開天辟地之祖,尚坐于太清之右;佛如來是治世之尊,還坐于大鵬之下;孔聖人是儒教之尊,亦僅呼爲夫子。你這個孽畜,敢稱甚麽南山大王,數百年之放蕩!不要走!吃你外公老爺一棒!”那妖精側身閃過,使杵抵住鐵棒,睜圓眼問道:“你這嘴臉象個猴兒模樣,敢將許多言語壓我!你有甚麽手段,在吾門下猖狂?”行者笑道:“我把你個無名的孽畜!是也不知老孫!你站住,硬著膽,且聽我說:祖居東勝大神洲,天地包含幾萬秋。花果山頭仙石卵,卵開產化我根苗。生來不比凡胎類,聖體原從日月儔。本性自修非小可,天姿穎悟大丹頭。官封大聖居雲府,倚勢行兇鬭鬭牛。十萬神兵難近我,滿天星宿易爲收。名揚宇宙方方曉;智貫乾坤處處留。今幸皈依從釋教,扶持長老嚮西遊。逢山開路無人阻,遇水支橋有怪愁。林內施威擒虎豹,崖前復手捉貔貅。東方果正來西域,那個妖邪敢出頭!孽畜傷師真可恨,管教時下命將休!”那怪聞言,又驚又恨。咬著牙,跳近前來,使鐵杵望行者就打。行者輕輕的用棒架住,還要與他講話,那八戒忍不住,掣鈀亂築那怪的先鋒。先鋒帥衆齊來。這一場在山中平地處混戰,真是好殺:東土大邦上國僧,西方極樂取真經。南山大豹噴風霧,路阻深山獨顯能。施巧計,弄乖伶,無知誤捉大唐僧。相逢行者神通廣,更遭八戒有聲名。羣妖混戰山平處,塵土紛飛天不清。那陣上小妖呼哮,槍刀亂舉;這壁廂神僧叱喝,鈀棒齊興。大聖英雄無敵手,悟能精壯喜神生。南禺老怪,部下先鋒,都爲唐僧一塊肉,致令捨死又亡生。
這兩個因師性命成仇隙,那兩個爲要唐僧忒惡情。往來鬭經多半會,衝衝撞撞沒輸贏。孫大聖見那些小妖勇猛,連打不退。即使個分身法,把毫毛拔下一把,嚼在口中,噴出去,叫聲“變!”
都變做本身模樣,一個使一條金箍棒,從前邊往裏打進。那一二百個小妖,顧前不能顧後,遮左不能遮右,一個個各自逃生,敗走歸洞。這行者與八戒,從陣裏往外殺來。可憐那些不識俊的妖精,搪著鈀,九孔血出;挽著棒,骨肉如泥!唬得那南山大王滾風生霧,得命逃回。那先鋒不能變化,早被行者一棒打倒,現出本相,乃是個鐵背蒼狼怪。八戒上前扯著腳,翻過來看了道“這廝從小兒也不知偷了人家多少豬牙子、羊羔兒吃了!”行者將身一抖,收上毫毛道:“呆子!不可遲慢!快趕老怪,討師父的命去來!”八戒回頭,就不見那些小行者,道:“哥哥的法相兒都去了!”行者道:“我已收來也。”八戒道:“妙啊!妙啊!”兩個喜喜懽懽,得勝而回。
卻說那老怪逃了命回洞,吩咐小妖搬石塊挑土,把前門堵了。那些得命的小妖,一個個戰兢兢的,把門都堵了,再不敢出頭。這行者引八戒,趕至門首吆喝,內無人答應。八戒使鈀築時,莫想得動。行者知之,道:“八戒,莫費氣力,他把門已堵了。”八戒道:“堵了門,師仇怎報?”行者道:“且回,上墓前看看沙僧去。”二人復至本處,見沙僧還哭哩。八戒越發傷悲,丢了鈀,伏在墳上,手撲著土哭道:“苦命的師父啊!遠鄉的師父啊!那裏再得見你耶!”行者道:“兄弟,且莫悲切。這妖精把前門堵了,一定有個後門出入。你兩個只在此間,等我再去尋看。”八戒滴淚道:“哥啊!仔細著!莫連你也撈去了,我們不好哭得:哭一聲師父,哭一聲師兄,就要哭得亂了。”行者道:“沒事!我自有手段!”
好大聖,收了棒,束束裙,拽開步,轉過山坡,忽聽得潺潺水響,且回頭看處,原來是澗中水響,上溜頭衝泄下來。又見澗那邊有座門兒,門左邊有一個出水的暗溝,溝中流出紅水來。
他道:“不消講!那就是後門了。若要是原嘴臉,恐有小妖開門看見認得,等我變作個水蛇兒過去。且住!變水蛇恐師父的陰靈兒知道,怪我出家人變蛇纏長,變作個小螃蟹兒過去罷。也不好,恐師父怪我出家人腳多。”即做一個水老鼠,颼的一聲攛過去,從那出水的溝中,鑽至裏面天井中。探著頭兒觀看,只見那嚮陽處有幾個小妖,拿些人肉巴子,一塊塊的理著曬哩。行者道:“我的兒啊!那想是師父的肉,吃不了,曬乾巴子防天陰的。我要現本相,趕上前,一棍子打殺,顯得我有勇無謀,且再變化進去,尋那老怪,看是何如。”跳出溝,搖身又一變,變做個有翅的螞蟻兒。真個是:力微身小號玄駒,日久藏修有翅飛。閒渡橋邊排陣勢,喜來床下鬭仙機。善知雨至常封穴,壘積塵多遂作灰。巧巧輕輕能爽利,幾番不覺過柴扉。他展開翅,無聲無影,一直飛入中堂,只見那老怪煩煩惱惱正坐,有一個小妖從後面跳將來報道:“大王萬千之喜!”老妖道:“喜從何來?”小妖道:“我纔在後門外澗頭上探看,忽聽得有人大哭。即睮上峰頭望望,原來是豬八戒、孫行者、沙和尚在那裏拜墳痛哭。想是把那個人頭認做唐僧的頭葬下,睺作墳墓哭哩。”行者在暗中聽說,心內懽喜道:“若出此言,我師父還藏在那裏,未曾吃哩。等我再去尋尋,看死活如何,再與他說話。”好大聖,飛在中堂,東張西看,見旁邊有個小門兒,關得甚緊,即從門縫兒裏鑽去看時,原是個大園子,隱隱的聽得悲聲。徑飛入深處,但見一叢大樹,樹底下綁著兩個人,一人正是唐僧。行者見了,心癢難撓,忍不住現了本相,近前叫聲“師父。”那長老認得,滴淚道:“悟空,你來了?快救我一救!悟空!悟空!”行者道:“師父莫只管叫名字,面前有人,怕走了風訊。你既有命,我可救得你。那怪只說已將你吃了,拿個假人頭哄我,我們與他恨苦相持。師父放心,且再熬熬兒,等我把那妖精弄倒,方好來解救。”
大聖念聲咒語,卻又搖身還變做個螞蟻兒,復入中堂,丁在正梁之上。只見那些未傷命的小妖,簇簇攢攢,紛紛嚷嚷。內中忽跳出一個小妖告道:“大王,他們見堵了門,攻打不開,死心塌地,捨了唐僧,將假人頭弄做個墳墓。今日哭一日,明日再哭一日,後日復了三,好道回去。打聽得他們散了啊,把唐僧拿出來,碎劖碎剁,把些大料煎了,香噴噴的大家吃一塊兒,也得個延年長壽。”又一個小妖拍著手道:“莫說莫說!還是蒸了吃的有味!”又一個說:“煮了吃,還省柴。”又一個道:“他本是個稀奇之物,還著些鹽兒醃醃,吃得長久。”行者在那梁中聽見,心中大怒道:“我師父與你有甚毒情,這般算計吃他!”即將毫毛拔了一把,口中嚼碎,輕輕吹出,暗唸咒語,都教變做瞌睡蟲兒,往那衆妖臉上抛去。一個個鑽入鼻中,小妖漸漸打盹,不一時,都睡倒了。衹有那個老妖睡不穩,他兩只手揉頭搓臉,不住的打涕噴,捏鼻子。行者道:“莫是他曉得了?與他個雙掭燈!”
又拔一根毫毛,依母兒做了,抛在他臉上,鑽于鼻孔內。兩個蟲兒,一個從左進,一個從右入。那老妖睮起來,伸伸腰,打兩個呵欠,呼呼的也睡倒了。行者暗喜,纔跳下來,現出本相。耳朵裏取出棒來,幌一幌,有鴨蛋粗細,當的一聲,把旁門打破,跑至後園,高叫:“師父!”長老道:“徒弟,快來解解繩兒,綁壞我了!”行者道:“師父不要忙,等我打殺妖精,再來解你。”急抽身跑至中堂。正舉棍要打,又滯住手道:“不好!等解了師父來打。”復至園中,又思量道:“等打了來救。”如此者兩三番,卻纔跳跳舞舞的到園裏。長老見了,悲中作喜道:“猴兒,想是看見我不曾傷命,所以懽喜得沒是處,故這等作跳舞也?”行者纔至前,將繩解了,挽著師父就走,又聽得對面樹上綁的人叫道:“老爺捨大慈悲,也救我一命!”長老立定身,叫:“悟空,那個人也解他一解。”行者道:“他是甚麽人?”長老道:“他比我先拿進一日。他是個樵子,說有母親年老,甚是思想,倒是個盡孝的,一發連他都救了罷。”
行者依言,也解了繩索,一同帶出後門,睮上石崖,過了陡澗。長老謝道:“賢徒,虧你教了他與我命!悟能悟淨都在何處?”行者道:“他兩個都在那裏哭你哩,你可叫他一聲。”長老果厲聲高叫道:“八戒!八戒!”那呆子哭得昏頭昏腦的,揩揩鼻涕眼淚道:“沙和尚,師父回家來顯魂哩!在那裏叫我們不是?”
行者上前喝了一聲道:“夯貨!顯甚麽魂?這不是師父來了?”
那沙僧擡頭見了,忙忙跪在面前道:“師父,你受了多少苦啊!哥哥怎生救得你來也?”行者把上項事說了一遍。八戒聞言,咬牙恨齒,忍不住舉起鈀把那墳冢,一頓築倒,掘出那人頭,一頓築得稀爛。唐僧道:“你築他爲何?”八戒道“師父啊,不知他是那家的亡人,教我朝著他哭!”長老道:“虧他救了我命哩。你兄弟們打上他門,嚷著要我,想是拿他來搪塞,不然啊,就殺了我也。還把他埋一埋,見我們出家人之意。”那呆子聽長老此言,遂將一包稀爛骨肉埋下,也劖起個墳墓。行者卻笑道:“師父,你請略坐坐,等我勦除去來。”即又跳下石崖,過澗入洞,把那綁唐僧與樵子的繩索拿入中堂,那老妖還睡著了,即將他四馬攢蹄捆倒,使金箍棒掬起來,握在肩上,徑出後門。豬八戒遠遠的望見道:“哥哥好干這握頭事!再尋一個兒趁頭挑著不好?”
行者到跟前放下,八戒舉鈀就築。行者道:“且住!洞裏還有小妖怪,未拿哩。”八戒道:“哥啊,有便帶我進去打他。”行者道:“打又費工夫了,不若尋些柴,教他斷根罷。”那樵子聞言,即引八戒去東凹裏尋了些破梢竹、敗葉松、空心柳、斷根藤、黃蒿、老荻、蘆葦、乾桑,挑了若干,送入後門裏。行者點上火,八戒兩耳扇起風。那大聖將身跳上,抖一抖,收了瞌睡蟲的毫毛。那些小妖及醒來,煙火齊著,可憐!莫想有半個得命。連洞府燒得精空,卻回見師父。師父聽見老妖方醒聲喚,便叫:“徒弟,妖精醒了。”八戒上前一鈀,把老怪築死,現出本相,原來是個艾葉花皮豹子精。行者道:“花皮會吃老虎,如今又會變人,這頓打死,纔絕了後患也!”長老謝之不盡,攀鞍上馬。那樵子道:“老爺,嚮西南去不遠,就是舍下。請老爺到捨,見見家母,叩謝老爺活命之恩,送老爺上路。”長老欣然,遂不騎馬,與樵子並四衆同行,嚮西南迤逶前來,不多路,果見那:石徑重漫苔蘚,柴門篷絡藤花。四面山光連接,一林鳥雀喧嘩。密密松篁交翠,紛紛異卉奇葩。地僻雲深之處,竹籬茅舍人家。遠見一個老嫗,倚著柴扉,眼淚汪汪的,兒天兒地的痛哭。這樵子看見是他母親,丢了長老,急忙忙先跑到柴扉前,跪下叫道:“母親!兒來也!”老嫗一把抱住道:“兒啊!你這幾日不來家,我只說是山主拿你去,害了性命,是我心疼難忍。你既不曾被害,何以今日纔來?你繩擔、柯斧俱在何處?”樵子叩頭道:“母親,兒已被山主拿去,綁在樹上,實是難得性命,幸虧這幾位老爺!這老爺是東土唐朝往西天取經的羅漢。那老爺倒也被山主拿去綁在樹上,他那三位徒弟老爺,神通廣大,把山主一頓打死,卻是個艾葉花皮豹子精;概衆小妖,俱盡燒死,卻將那老老爺解下救出,連孩兒都解救出來,此誠天高地厚之恩!不是他們,孩兒也死無疑了。如今山上太平,孩兒徹夜行走,也無事矣。”那老嫗聽言,一步一拜,拜接長老四衆,都入柴扉茅舍中坐下。娘兒兩個磕頭稱謝不盡,慌慌忙忙的安排些素齋酬謝。八戒道:“樵哥,我,見你府上也寒薄,只可將就一飯,切莫費心大擺布。”樵子道“不瞞老爺說,我這山間實是寒薄,沒甚麽香蕈、蘑菰、川椒、大料,只是幾品野菜奉獻老爺,權表寸心。”八戒笑道:“聒噪聒噪,放快些兒就是,我們肚中饑了。”樵子道:“就有!就有!”果然不多時,展抹桌凳,擺將上來,果是幾盤野菜。但見那:嫩焯黃花菜,酸虀白鼓丁。浮薔馬齒莧,江薺雁腸英。燕子不來香且嫩,芽兒拳小脆還青。爛煮馬藍頭,白熝狗腳跡。貓耳朵,野落蓽,灰條熟爛能中吃;剪刀股,牛塘利,倒灌窩螺操帚薺。碎米薺,莴菜薺,幾品青香又滑膩。油炒烏英花,菱科甚可誇;蒲根菜並茭兒菜,四般近水實清華。看麥娘,嬌且佳;破破納,不穿他,苦麻臺下藩籬架。雀兒綿單,猢猻腳跡,油灼灼煎來只好吃。斜蒿青蒿抱娘蒿,燈娥兒飛上板蕎蕎。羊耳秃,枸杞頭,加上烏藍不用油。幾般野菜一餐飯,樵子虔心爲謝酬。
師徒們飽餐一頓,收拾起程。那樵子不敢久留,請母親出來,再拜再謝。樵子只是磕頭,取了一條棗木棍,結束了衣裙,出門相送。沙僧牽馬,八戒挑擔,行者緊隨左右,長老在馬上拱手道:“樵哥,煩先引路,到大路上相別。”一齊登高下坂,轉澗尋坡。長老在馬上思量道:“徒弟啊!自從別主來西域,遞遞迢迢去路遙。水水山山災不脫,妖妖怪怪命難逃。心心只爲經三藏,念念仍求上九霄。碌碌勞勞何日了,幾時行滿轉唐朝!”樵子聞言道:“老爺切莫憂思。這條大路,嚮西方不滿千里,就是天竺國極樂之鄉也。”長老聞言,鄱身下馬道:“有勞遠涉。既是大路,請樵哥回府,多多拜上令堂老安人:適間厚擾盛齋,貧僧無甚相謝,只是早晚誦經,保佑你母子平安,百年長壽。”那樵子喏喏相辭,復回本路,師徒遂一直投西。正是:降怪解冤離苦厄,受恩上路用心行。畢竟不知還有幾日得到西天,且聽下回分解。
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說破鬼神驚駭。挾藏宇宙,剖判玄光,真樂世間無賽。靈鷲峰前,寶珠拈出,明映五般光綵。照乾坤上下羣生,知者壽同山海。卻說三藏師徒四衆,別樵子下了隱霧山,奔上大路。行經數日,忽見一座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前面城池,可是天竺國麽?”行者搖手道:“不是!不是!如來處雖稱極樂,卻沒有城池,乃是一座大山,山中有樓臺殿閣,喚做靈山大雷音寺。就到了天竺國,也不是如來住處,天竺國還不知離靈山有多少路哩。那城想是天竺之外郡,到前邊方知明白。”
不一時至城外,三藏下馬,入到三層門裏,見那民事荒涼,街衢冷落。又到市口之間,見許多穿青衣者左右擺列,有幾個冠帶者立于房簷之下。他四衆順街行走,那些人更不遜避。豬八戒村愚,把長嘴掬一掬,叫道:“讓路!讓路!”那些人猛擡頭,看見模樣,一個個骨軟筋麻,跌跌蹡蹡,都道:“妖精來了!妖精來了!”唬得那簷下冠帶者戰兢兢躬身問道:“那方來者?”三藏恐他們闖禍,一力當先對衆道:“貧僧乃東土大唐駕下拜天竺國大雷音寺佛祖求經者。路過寶方,一則不知地名,二則未落人家,纔進城,甚失回避,望列公恕罪。那官人卻纔施禮道:“此處乃天竺外郡,地名鳳仙郡。連年乾旱,郡侯差我等在此出榜,招求法師祈雨救民也。”行者聞言道:“你的榜文何在?”衆官道:“榜文在此,適間纔打掃廊簷,還未張掛。”行者道:“拿來我看看。”衆官即將榜文展開,掛在簷下。行者四衆上前同看。榜上寫著:“大天竺國鳳仙郡郡侯上官。爲榜聘明師,招求大法事。慈因郡土寬弘,軍民殷實,連年亢旱,纍歲乾荒,民田菑而軍地薄,河道淺而溝澮空。井中無水,泉底無津。富室聊以全生,窮民難以活命。斗粟百金之價,束薪五兩之資。十歲女易米三升,五歲男隨人帶去。城中懼法,典衣當物以存身;鄉下欺公,打劫吃人而顧命。爲此出給榜文,仰望十方賢哲,禱雨救民,恩當重報。願以千金奉謝,決不虛言。須至榜者。”行者看罷,對衆官道:“郡侯上官何也?”衆官道:“上官乃是姓,此我郡侯之姓也。”行者笑道:“此姓卻少。”八戒道:“哥哥不曾讀書,百家姓後有一句上官歐陽。”三藏道:“徒弟們,且休閒講。那個會求雨,與他求一場甘雨,以濟民瘼,此乃萬善之事;如不會就行,莫誤了走路。”行者道:“祈雨有甚難事!我老孫翻江攪海,換鬭移星,踢天弄井,吐霧噴雲,擔山趕月,喚雨呼風,那一件兒不是幼年耍子的勾當!何爲稀罕!”
衆官聽說,著兩個急去郡中報道:“老爺,萬千之喜至也!”
那郡侯正焚香默祝,聽得報聲喜至,即問:“何喜?”那官道:“今日領榜,方至市口張掛,即有四個和尚,稱是東土大唐差往天竺國大雷音拜佛求經者,見榜即道能祈甘雨,特來報知。”那郡侯即整衣步行,不用轎馬多人,徑至市口,以禮敦請。忽有人報道:“郡侯老爺來了。”衆人閃過,那郡侯一見唐僧,不怕他徒弟醜惡,當街心倒身下拜道:“下官乃鳳仙郡郡侯上官氏,薰沐拜請老師祈雨救民。望師大捨慈悲,運神功,拔濟拔濟!”三藏答禮道:“此間不是講話處,待貧僧到那寺觀,卻好行事。”郡侯道:“老師同到小衙,自有潔淨之處,”師徒們遂牽馬挑擔,徑至府中,一一相見。郡侯即命看茶擺齋。少頃齋至,那八戒放量吞餐,如同餓虎,唬得那些捧盤的心驚膽戰,一往一來添湯添飯,就如走馬燈兒一般剛剛供上,直吃得飽滿方休。齋畢,唐僧謝了齋,卻問:“郡侯大人,貴處乾旱幾時了?”郡侯道:“敝地大邦天竺國,鳳仙外郡吾司牧。一連三載遇乾荒,草子不生絕五谷。大小人家買賣難,十門九戶俱啼哭。三停餓死二停人,一停還似風中燭。下官出榜遍求賢,幸遇真僧來我國。若施寸雨濟黎民,願奉千金酬厚德!”行者聽說,滿面喜生,呵呵的笑道:“莫說!莫說!若說千金爲謝,半點甘雨全無。但論積功纍德,老孫送你一場大雨。”那郡侯原來十分清正賢良,愛民心重,即請行者上坐,低頭下拜道:“老師果捨慈悲,下官必不敢悖德。”
行者道:“且莫講話,請起。但煩你好生看著我師父,等老孫行事。”沙僧道:“哥哥,怎麽行事?”行者道:“你和八戒過來,就在他這堂下隨著我做個羽翼,等老孫喚龍來行雨。”八戒、沙僧謹依使令,三個人都在堂下,郡侯焚香禮拜,三藏坐著唸經。
行者念動真言,誦動咒語,即時見正東上,一朵烏雲,漸漸落至堂前,乃是東海老龍王敖廣。那敖廣收了雲腳,化作人形,走嚮前,對行者躬身施禮道:“大聖喚小龍來,那方使用?”行者道:“請起,纍你遠來,別無甚事。此間乃鳳仙郡,連年乾旱,問你如何不來下雨?”老龍道:“啟上大聖得知,我雖能行雨,乃上天遣用之輩。上天不差,豈敢擅自來此行雨?”行者道:“我因路過此方,見久旱民苦,特著你來此施雨救濟,如何推托?”龍王道:“豈敢推托?但大聖念真言呼喚,不敢不來。一則未奉上天御旨,二則未曾帶得行雨神將,怎麽動得雨部?大聖既有拔濟之心,容小龍回海點兵,煩大聖到天宮奏準,請一道降雨的聖旨,請水官放出龍來,我卻好照旨意數目下雨。”行者見他說出理來,只得發放老龍回海。他即跳出罡鬭,對唐僧備言龍王之事,唐僧道:“既然如此,你去爲之,切莫打誑語。”行者即吩咐八戒沙僧:“保著師父,我上天宮去也。”好大聖,說聲去,寂然不見。那郡侯膽戰心驚道:“孫老爺那裏去了?”八戒笑道:“駕雲上天去了。”郡侯十分恭敬,傳出飛報,教滿城大街小巷,不拘公卿士庶,軍民人等,家家供養龍王牌位,門設清水缸,缸插楊柳枝,侍奉香火,拜天不題。
卻說行者一路筋鬭雲,徑到西天門外,早見護國天王引天丁力士上前迎接道:“大聖,取經之事完乎?”行者道:“也差不遠矣。今行至天竺國界,有一外郡,名鳳仙郡。彼處三年不雨,民甚艱苦,老孫欲祈雨拯救,呼得龍王到彼,他言無旨,不敢私自爲之,特來朝見玉帝請旨。”天王道:“那壁廂敢是不該下雨哩。我嚮時聞得說,那郡侯撒潑,冒犯天地,上帝見罪,立有米山、面山、黃金大鎖,直等此三事倒斷,纔該下雨。”行者不知此意是何,要見玉帝。天王不敢攔阻,讓他進去,徑至通明殿外,又見四大天師迎道:“大聖到此何干?”行者道:“因保唐僧,路至天竺國界,鳳仙郡無雨,郡侯召師祈雨。老孫呼得龍王,意命降雨,他說未奉玉帝旨意,不敢擅行,特來求旨,以蘇民困。”四大天師道:“那方不該下雨。”行者笑道:“該與不該,煩爲引奏引奏,看老孫的人情何如。”葛仙翁道:“俗語云蒼蠅包網兒,好大面皮!”許旌陽道:“不要亂談,且只帶他進去。”邱洪濟、張道陵與葛、許四真人引至靈霄殿下,啟奏道:“萬歲,有孫悟空路至天竺國鳳仙郡,欲與求雨,特來請旨。”玉帝道:“那廝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行監觀萬天,浮遊三界,駕至他方,見那上官正不仁,將齋天素供,推倒餵狗,口出穢言,造有冒犯之罪,朕即立以三事,在于披香殿內。汝等引孫悟空去看,若三事倒斷,即降旨與他;如不倒斷,且休管閒事。”四天師即引行者至披香殿裏看時,見有一座米山,約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約有二十丈高下。米山邊有一只拳大之鷄,在那裏緊一嘴,慢一嘴,嗛那米吃。面山邊有一只金毛哈巴狗兒,在那裏長一舌,短一舌,餂那面吃。左邊懸一座鐵架子,架上掛一把金鎖,約有一尺三四寸長短,鎖梃有指頭粗細,下面有一盞明燈,燈焰兒燎著那鎖梃。行者不知其意,回頭問天師曰:“此何意也?”天師道:“那廝觸犯了上天,玉帝立此三事,直等鷄嗛了米盡,狗餂得面盡,燈焰燎斷鎖梃,那方纔該下雨哩。”行者聞言,大驚失色,再不敢啟奏,走出殿,滿面含羞。四大天師笑道:“大聖不必煩惱,這事只宜作善可解。若有一念善慈,驚動上天,那米、面山即時就倒,鎖梃即時就斷。你去勸他歸善,福自來矣。”行者依言,不上靈霄辭玉帝,徑來下界復凡夫。須臾到西天門,又見護國天王,天王道:“請旨如何?”行者將米山、面山、金鎖之事說了一遍,道:“果依你言,不肯傳旨。適間天師送我,教勸那廝歸善,即福原也。”遂相別,降雲下界。
那郡侯同三藏、八戒、沙僧、大小官員人等接著,都簇簇攢攢來問。行者將郡侯喝了一聲道:“只因你這斯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冒犯了天地,致令黎民有難,如今不肯降雨!”郡侯慌得跪伏在地道:“老師如何得知三年前事?”行者道:“你把那齋天的素供,怎麽推倒餵狗?可實實說來!”那郡侯不敢隱瞞,道:“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獻供齋天,在于本衙之內,因妻不賢,惡言相鬭,一時怒發無知,推倒供桌,潑了素饌,果是喚狗來吃了。這兩年憶念在心,神思恍惚,無處可以解釋,不知上天見罪,遺害黎民。今遇老師降臨,萬望明示,上界怎麽樣計較。”
行者道:“那一日正是玉皇下界之日,見你將齋供餵狗,又口出穢言,玉帝即立三事記汝。”八戒問道:“哥,是那三事?”行者道:“披香殿立一座米山,約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約有二十丈高下。米山邊有拳大的一只小鷄,在那裏緊一嘴,慢一嘴的嗛那米吃;面山邊有一個金毛哈巴狗兒,在那裏長一舌,短一舌的餂那面吃。左邊又一座鐵架子,架上掛一把黃金大鎖,鎖梃兒有指頭粗細,下面有一盞明燈,燈焰兒燎著那鎖梃。直等那鷄嗛米盡,狗餂面盡,燈燎斷鎖梃,他這裏方纔該下雨哩。”
八戒笑道:“不打緊!不打緊!哥肯帶我去,變出法身來,一頓把他的米麵都吃了,鎖梃弄斷了,管取下雨。”行者道:“呆子莫胡說!此乃上天所設之計,你怎麽得見?”三藏道:“似這等說,怎生是好?”行者道:“不難!不難!我臨行時,四天師曾對我言,但只作善可解。”那郡侯拜伏在地,哀告道:“但憑老師指教,下官一一皈依也。”行者道:“你若回心嚮善,趁早兒唸佛看經,我還替你作爲;汝若仍前不改,我亦不能解釋,不久天即誅之,性命不能保矣。”那郡侯磕頭禮拜,誓願皈依。當時召請本處僧道,啟建道場,各各寫發文書,申奏三天。郡侯領衆拈香瞻拜,答天謝地,引罪自責,三藏也與他唸經。一壁廂又出飛報,教城裏城外大家小戶,不論男女人等,都要燒香唸佛。自此時,一片善聲盈耳。行者卻纔懽喜,對八戒沙僧道:“你兩個好生護持師父,等老孫再與他去去來。”八戒道:“哥哥,又往那裏去?”行者道:“這郡侯聽信老孫之言,果然受教,恭敬善慈,誠心唸佛,我這去再奏玉帝,求些雨來。”沙僧道:“哥哥既要去,不必遲疑,且耽擱我們行路,必求雨一壇,庶成我們之正果也。”
好大聖,又縱雲頭,直至天門外,還遇著護國天王。天王道:“你今又來做甚?”行者道:“那郡侯已歸善矣。”天王亦喜。
正說處,早見直符使者,捧定了道家文書,僧家關牒,到天門外傳遞。那符使見了行者,施禮道:“此意乃大聖勸善之功。”行者道:“你將此文牒送去何處?”符使道:“直送至通明殿上,與天師傳遞到玉皇大天尊前。”行者道:“如此,你先行,我當隨後而去。”那符使入天門去了。”護國天王道:“大聖,不消見玉帝了。你只往九天應元府下,借點雷神,徑自聲雷掣電,還他就有雨下也。”真個行者依言,入天門裏,不上靈霄殿求請旨意,轉雲步,徑往九天應元府,見那雷門使者、糾錄典者、廉訪典者都來迎著,施禮道:“大聖何來?”行者道:“有事要見天尊。”三使者即爲傳奏,天尊隨下九鳳丹霞之扆,整衣出迎。相見禮畢,行者道:“有一事特來奉求。”天尊道:“何事?”行者道:“我因保唐僧,至鳳仙郡,見那乾旱之甚,已許他求雨,特來告借貴部官將到彼聲雷。”天尊道:“我知那郡侯冒犯上天,立有三事,不知可該下雨哩。”行者笑道:“我昨日已見玉帝請旨。玉帝著天師引我去披香殿看那三事,乃是米山、面山、金鎖,只要三事倒斷,方該下雨。我愁難得倒斷,天師教我勸化郡侯等衆作善,以爲人有善念,天必從之,庶幾可以回天心,解災難也。今已善念頓生,善聲盈耳。適間直符使者已將改行從善的文牒奏上玉帝去了,老孫因特造尊府,告借雷部官將相助相助。”天尊道:“既如此,差鄧辛張陶帥領閃電娘子,即隨大聖下降鳳仙郡聲雷。”
那四將同大聖,不多時至于鳳仙境界,即于半空中作起法來。只聽得唿魯魯的雷聲,又見那淅瀝瀝的閃電,真個是:電掣紫金蛇,雷轟羣蟄哄。熒煌飛火光,霹靂崩山洞。列缺滿天明,震驚連地縱。紅銷一閃發萌芽,萬里江山都撼動。那鳳仙郡,城裏城外,大小官員,軍民人等,整三年不曾聽見雷電,今日見有雷聲霍閃,一齊跪下,頭頂著香爐,有的手拈著柳枝,都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這一聲善念,果然驚動上天,正是那古詩云:“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且不說孫大聖指揮雷將,掣電轟雷于鳳仙郡,人人歸善。
卻說那上界直符使者,將僧道兩家的文牒,送至通明殿,四天師傳奏靈霄殿。玉帝見了道:“那廝們既有善念,看三事如何。”
正說處,忽有披香殿看管的將官報道:“所立米、面山俱倒了,霎時間米麵皆無,鎖梃亦斷。”奏未畢,又有當駕天官引鳳仙郡土地、城隍、社令等神齊來拜奏道:“本郡郡主並滿城大小黎庶之家,無一家一人不皈依善果,禮佛敬天。今啟垂慈,普降甘雨,救濟黎民。”玉帝聞言大喜,即傳旨:“著風部、雲部、雨部,各遵號令,去下方,按鳳仙郡界,即于今日今時,聲雷布雲,降雨三尺零四十二點。”時有四大天師奉旨,傳與各部隨時下界,各逞神威,一齊振作。
行者正與鄧辛張陶令閃電娘子在空中調弄,只見衆神都到,合會一天。那其間風雲際會,甘雨滂沱,好雨:漠漠濃雲,蒙蒙黑霧。雷車轟轟,閃電灼灼。滾滾狂風,淙淙驟雨。所謂一念回天,萬民滿望。全虧大聖施元運,萬里江山處處陰。好雨傾河倒海,蔽野迷空。簷前垂瀑布,窻外響玲瓏。萬戶千門人唸佛,六街三市水流洪。東西河道條條滿,南北溪灣處處通。槁苗得潤,枯木回生。田疇麻麥盛,村堡豆糧升。客旅喜通販賣,農夫愛爾耘耕。從今黍稷多條暢,自然稼穡得豐登。風調雨順民安樂,海晏河清享太平。一日雨下足了三尺零四十二點,衆神祇漸漸收回。孫大聖厲聲高叫道:“那四部衆神,且暫停雲從,待老孫去叫郡侯拜謝列位。列位可撥開雲霧,各現真身,與這凡夫親眼看看,他纔信心供奉也。”衆神聽說,只得都停在空中。這行者按落雲頭,徑至郡裏,早見三藏、八戒、沙僧,都來迎接,那郡侯一步一拜來謝。行者道:“且慢謝我,我已留住四部神祇,你可傳召多人同此拜謝。教他嚮後好來降雨。”郡侯隨傳飛報,召衆同酬,都一個個拈香朝拜,只見那四部神祇,開明雲霧,各現真身。四部者,乃雨部、雷部、雲部、風部,只見那龍王顯象,雷將舒身。雲童出現,風伯垂真。龍王顯象,銀須蒼貌世無雙。雷將舒身,鈎嘴威顏誠莫比。雲童出現,誰如玉面金冠;風伯垂真,曾似燥眉環眼。齊齊顯露青霄上,各各挨排觀聖儀。
鳳仙郡界人才信,頂禮拈香惡性回。今日仰朝天上將,洗心嚮善盡皈依。衆神祇寧待了一個時辰,人民拜之不已。孫行者又起在雲端,對衆作禮道:“有勞!有勞!請列位各歸本部。老孫還教郡界中人家,供養高真,遇時節醮謝。列位從此後,五日一風,十日一雨,還來拯救拯救。”衆神依言,各各轉部不題。
卻說大聖墜落雲頭與三藏道:“事畢民安,可收拾走路矣。”那郡侯聞言,急忙行禮道:“孫老爺說那裏話!今此一場,乃無量無邊之恩德。下官這裏差人辦備小宴,奉答厚恩。仍買治民間田地,與老爺起建寺院,立老爺生祠,勒碑刻名,四時享祀。雖刻骨鏤心,難報萬一,怎麽就說走路的話!”三藏道:“大人之言雖當,但我等乃西方掛搭行腳之僧,不敢久住。一二日間,定走無疑。”那郡侯那裏肯放,連夜差多人治辦酒席,起蓋祠宇。
次日,大開佳宴,請唐僧高坐,孫大聖與八戒沙僧列坐,郡侯同本郡大小官員部臣把杯獻饌,細吹細打,款待了一日。這場果是欣然,有詩爲證:田疇久旱逢甘雨,河道經商處處通。深感神僧來郡界,多蒙大聖上天宮。解除三事從前惡,一念皈依善果弘。此後願如堯舜世,五風十雨萬年豐。
一日筵,二日宴,今日酬,明日謝,扳留將有半月,只等寺院生祠完備。一日,郡侯請四衆往觀,唐僧驚訝道:“工程浩大,何成之如此速耶?”郡侯道:“下官催趲人工,晝夜不息,急急命完,特請列位老爺看看。”行者笑道:“果是賢才能干的好賢侯也!”即時都到新寺,見那殿閣巍峨,山門壯麗,俱稱贊不已。行者請師父留一寺名,三藏道:“有,留名當喚做甘霖普濟寺。”郡侯稱道:“甚好!甚好!”用金貼廣招僧衆,侍奉香火。殿左邊立起四衆生祠,每年四時祭祀;又起蓋雷神、龍神等廟,以答神功。看畢,即命趲行。那一郡人民,知久留不住,各備贐儀,分文不受。因此,合郡官員人等,盛張鼓樂,大展旌幢,送有三十里遠近,猶不忍別,遂掩淚目送,直至望不見方回。這正是:碩德神僧留普濟,齊天大聖廣施恩。畢竟不知此去還有幾日方見如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唐僧喜喜懽懽別了郡侯,在馬上嚮行者道:“賢徒,這一場善果,真勝似比丘國搭救兒童,皆爾之功也。”沙僧道:“比丘國只救得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怎似這場大雨,滂沱浸潤,活彀者萬萬千千性命!弟子也暗自稱贊大師兄的法力通天,慈恩蓋地也。”八戒笑道:“哥的恩也有,善也有,卻只是外施仁義,內包禍心。但與老豬走,就要作踐人。”行者道:“我在那裏作踐你?”八戒道:“也彀了!也彀了!常照顧我捆,照顧我吊,照顧我煮,照顧我蒸!今在鳳仙郡施了恩惠與萬萬之人,就該住上半年,帶挈我吃幾頓自在飽飯,卻只管催趲行路!”長老聞言,喝道:“這個呆子,怎麽只思量擄嘴!快走路,再莫鬭口!”
八戒不敢言,掬掬嘴,挑著行囊,打著哈哈,師徒們奔上大路。
此時光景如梭,又值深秋之候,但見:水痕收,山骨瘦。紅葉紛飛,黃花時候。霜晴覺夜長,月白穿窻透。家家煙火夕陽多,處處湖光寒水溜。白蘋香,紅蓼茂。桔綠橙黃,柳衰谷秀。荒村雁落碎蘆花,野店鷄聲收菽豆。四衆行彀多時,又見城垣影影,長老舉鞭遙指叫:“悟空,你看那裏又有一座城池,卻不知是甚去處。”行者道:“你我俱未曾到,何以知之?且行至邊前問人。”
說不了,忽見樹叢裏走出一個老者,手持竹杖,身著輕衣,足踏一對棕鞋,腰束一條扁帶,慌得唐僧滾鞍下馬,上前道個問訊。
那老者扶杖還禮道:“長老那方來的?”唐僧合掌道:“貧僧東土唐朝差往雷音拜佛求經者,今至寶方,遙望城垣,不知是甚去處,特問老施主指教。”那老者聞言,口稱:“有道禪師,我這敝處,乃天竺國下郡,地名玉華縣。縣中城主,就是天竺皇帝之宗室,封爲玉華王。此王甚賢,專敬僧道,重愛黎民。老禪師若去相見,必有重敬。”三藏謝了,那老者徑穿樹林而去。
三藏纔轉身對徒弟備言前事。他三人欣喜,扶師父上馬。
三藏道:“沒多路,不須乘馬。”四衆遂步至城邊街道觀看。原來那關廂人家,做買做賣的,人煙湊集,生意亦甚茂盛。觀其聲音相貌,與中華無異。三藏吩咐:“徒弟們謹慎,切不可放肆。那八戒低了頭,沙僧掩著臉,惟孫行者攙著師父。兩邊人都來爭看,齊聲叫道:“我這裏衹有降龍伏虎的高僧,不曾見降豬伏猴的和尚。”八戒忍不住,把嘴一掬道:“你們可曾看見降豬王的和尚。”唬得滿街上人跌跌睮睮,都往兩邊閃過。行者笑道:“呆子,快藏了嘴,莫裝扮,仔細腳下過橋。”那呆子低著頭,只是笑。過了吊橋,入城門內,又見那大街上酒樓歌館,熱鬧繁華,果然是神州都邑。有詩爲證,詩曰:錦城鐵甕萬年堅,臨水依山色色鮮。百貨通湖船入市,千家沽酒店垂簾。樓臺處處人煙廣,巷陌朝朝客賈喧。不亞長安風景好,鷄鳴犬吠亦般般。三藏心中暗喜道:“人言西域諸番,更不曾到此。細觀此景,與我大唐何異!所爲極樂世界,誠此之謂也。”又聽得人說,白米四錢一石,麻油八釐一斤,真是五谷豐登之處。行彀多時,方到玉華王府,府門左右有長史府、讅理廳、典膳所、待客館。三藏道:“徒弟,此間是府,等我進去,朝王騐牒而行。”八戒道:“師父進去,我們可好在衙門前站立?”三藏道:“你不看這門上是待客館三字!你們都去那裏坐下,看有草料,買些餵馬。我見了王,倘或賜齋,便來喚你等同享。”行者道:“師父放心前去,老孫自當理會。”那沙僧把行李挑至館中。館中有看館的人役,見他們面貌醜陋,也不敢問他,也不敢教他出去,只得讓他坐下不題。
卻說老師父換了衣帽,拿了關文,徑至王府前,早見引禮官迎著問道:“長老何來?”三藏道:“東土大唐差來大雷音拜佛祖求經之僧,今到貴地,欲倒換關文,特來朝參千歲。”引禮官即爲傳奏,那王子果然賢達,即傳旨召進。三藏至殿下施禮,王子即請上殿賜坐。三藏將關文獻上,王子看了,又見有各國印信手押,也就欣然將寶印了,押了花字,收折在案。問道:“國師長老,自你那大唐至此,歷遍諸邦,共有幾多路程?”三藏道:“貧僧也未記程途。但先年蒙觀音菩薩在我王御前顯身,曾留了頌子,言西方十萬八千里。貧僧在路,已經過一十四遍寒暑矣。”王子笑道:“十四遍寒暑,即十四年了。想是途中有甚耽擱。”三藏道:“一言難盡!萬蟄千魔,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纔到得寶方!”那王子十分懽喜。即著典膳官備素齋管待。三藏:“啟上殿下,貧僧有三個小徒,在外等候,不敢領齋,但恐遲誤行程。”王子教:“當殿官,快去請長老三位徒弟,進府同齋。”當殿官隨出外相請,都道:“未曾見,未曾見。”有跟隨的人道:“待客館中坐著三個醜貌和尚,想必是也。”當殿官同衆至館中,即問看館的道:“那個是大唐取經僧的高徒?我主有旨,請吃齋也。”八戒正坐打盹,聽見一個齋字,忍不住跳起身來答道:“我們是!我們是!”當殿官一見了,魂飛魄喪,都戰戰的道:“是個豬魈!豬魈!”行者聽見,一把扯住八戒道:“兄弟,放斯文些,莫撒村野。”那衆官見了行者,又道:“是個猴精!猴精!”沙僧拱手道:“列位休得驚恐。我三人都是唐僧的徒弟。”衆官見了,又道:“竈君!竈君!”孫行者即教八戒牽馬,沙僧挑擔,同衆入玉華王府。當殿官先入啟知,那王子舉目見那等醜惡,卻也心中害怕。三藏合掌道:“千歲放心,頑徒雖是貌醜,卻都心良。”八戒朝上唱個喏道:“貧僧問訊了。”王子愈覺心驚。三藏道:“頑徒都是山野中收來的,不會行禮,萬望赦罪。”王子奈著驚恐,教典膳官請衆僧官去暴紗亭吃齋,三藏謝了恩,辭王下殿,同至亭內,埋怨八戒道:“你這夯貨,全不知一毫禮體!索性不開口,便也罷了,怎麽那般粗魯!一句話,足足衝倒泰山!”行者笑道:“還是我不唱喏的好,也省些力氣。”沙僧道:“他唱喏又不等齊,預先就抒著個嘴吆喝。”八戒道:“活淘氣!活淘氣!師父前日教我,見人打個問訊兒是禮。今日打問訊,又說不好,教我怎的干麽!”三藏道:“我教你見了人打個問訊,不曾教你見王子就此歪纏!常言道,物有幾等物,人有幾等人,如何不分個貴賤?”正說處,見那典膳官帶領人役,調開桌椅,擺上齋來,師徒們卻不言語,各各吃齋。
卻說那王子退殿進宮,宮中有三個小王子,見他面容改色,即問道:“父王今日爲何有此驚恐?”王子道:“適纔有東土大唐差來拜佛取經的一個和尚,倒換關文,卻一表非凡。我留他吃齋,他說有徒弟在府前,我即命請。少時進來,見我不行大禮,打個問訊,我已不快。及擡頭看時,一個個醜似妖魔,心中不覺驚駭,故此面容改色。”原來那三個小王子比衆不同,一個個好武好強,便就伸拳擄袖道:“莫敢是那山裏走來的妖精,假裝人象,待我們拿兵器出去看來!”好王子,大的個拿一條齊眉棍,第二個輪一把九齒鈀,第三個使一根烏油黑棒子,雄糾糾、氣昂昂的走出王府,吆喝道:“甚麽取經的和尚!在那裏?”時有典膳官員人等跪下道:“小王,他們在這暴紗亭吃齋哩。”小王子不分好歹,闖將進去,喝道:“汝等是人是怪,快早說來,饒你性命!”唬得三藏面容失色,丢下飯碗,躬著身道:“貧僧乃唐朝來取經者,人也,非怪也。”小王子道:“你便還象個人,那三個醜的,斷然是怪!”八戒只管吃飯不睬。沙僧與行者欠身道:“我等俱是人,面雖醜而心良,身雖夯而性善。汝三個卻是何來,卻這樣海口輕狂?”旁有典膳等官道:“三位是我王之子小殿下。”
八戒丢了碗道:“小殿下,各拿兵器怎麽?莫是要與我們打哩?”
二王子掣開步,雙手舞鈀,便要打八戒。八戒嘻嘻笑道:“你那鈀只好與我這鈀做孫子罷了!”即揭衣,腰間取出鈀來,幌一幌,金光萬道,丢了解數,有瑞氣千條,把個王子唬得手軟筋麻,不敢舞弄。行者見大的個使一條齊眉棍,跳阿跳的,即耳朵裏取出金箍棒來,幌一幌,碗來粗細,有丈二三長短,著地下一搗,搗了有三尺深淺,豎在那裏,笑道:“我把這棍子送你罷!”
那王子聽言,即丢了自己棍,去取那棒,雙手盡氣力一拔,莫想得動分毫,再又端一端,搖一搖,就如生根一般。第三個撒起莽性,使烏油桿棒來打,被沙僧一手劈開,取出降妖寶杖,拈一拈,艷艷光生,紛紛霞亮,唬得那典膳等官,一個個呆呆掙掙,口不能言。三個小王子一齊下拜道:“神師!神師!我等凡人不識,萬望施展一番,我等好拜授也。”行者走近前,輕輕的把棒拿將起來道:“這裏窄狹,不好展手,等我跳在空中,耍一路兒你們看看。”好大聖,唿哨一聲,將筋鬭一縱,兩只腳踏著五色祥雲,起在半空,離地約有三百步高下,把金箍棒丢開個撒花蓋頂,黃龍轉身,一上一下,左旋右轉。起初時人與棒似錦上添花,次後來不見人,只見一天棒滾。八戒在底下喝聲採,也忍不住手腳,厲聲喊道:“等老豬也去耍耍來!”好呆子,駕起風頭,也到半空,丢開鈀,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前七後八,滿身解數,只聽得呼呼風響。正使到熱鬧處,沙僧對長老道:“師父,也等老沙去操演操演。”好和尚,雙著腳一跳,輪著杖,也起在空中,只見那銳氣氤氳,金光縹緲,雙手使降妖杖丢一個丹鳳朝陽,餓虎撲食,緊迎慢擋,捷轉忙攛。弟兄三個即展神通,都在那半空中一齊揚威耀武。這纔是:真禪景象不凡同,大道緣由滿太空。金木施威盈法界,刀圭展轉合圓通。神兵精銳隨時顯,丹器花生到處崇。天竺雖高還戒性,玉華王子總歸中。唬得那三個小王子,跪在塵埃。暴紗亭大小人員,並王府裏老王子,滿城中軍民男女,僧尼道俗,一應人等,家家唸佛磕頭,戶戶拈香禮拜。果然是:見象歸真度衆僧,人間作福享清平。從今果正菩提路,盡是參禪拜佛人。他三個各逞雄才,使了一路,按下祥雲,把兵器收了,到唐僧面前問訊,謝了師恩,各各坐下不題。
那三個小王子急回宮裏,告奏老王道:“父王萬千之喜!今有莫大之功也!適纔可曾看見半空中舞弄麽?”老王道:“我纔見半空霞綵,就于宮院內同你母親等衆焚香啟拜,更不知是那裏神仙降聚也。”小王子道:“不是那裏神仙,就是那取經僧三個醜徒弟。一個使金箍鐵棒,一個使九齒釘鈀,一個使降妖寶杖,把我三個的兵器,比的通沒有分毫。我們教他使一路,他嫌地上窄狹,不好支吾,等我起在空中,使一路你看。他就各駕雲頭,滿空中祥雲縹緲,瑞氣氤氳。纔然落下,都坐在暴紗亭裏。做兒的十分懽喜,欲要拜他爲師,學他手段,保護我邦,此誠莫大之功!不知父王以爲何如?”老王聞言,信心從願。
當時父子四人,不擺駕,不張蓋,步行到暴紗亭。他四衆收拾行李,欲進府謝齋,辭王起行,偶見玉華王父子上亭來倒身下拜,慌得長老舒身,撲地還禮,行者等閃過旁邊,微微冷笑。
衆拜畢,請四衆進府堂上坐。四衆欣然而入,老王起身道:“唐老師父,孤有一事奉求,不知三位高徒,可能容否?”三藏道:“但憑千歲吩咐,小徒不敢不從。”老王道:“孤先見列位時,只以爲唐朝遠來行腳僧,其實肉眼凡胎,多致輕褻。適見孫師、豬師、沙師起舞在空,方知是仙是佛。孤三個犬子,一生好弄武藝,今謹發虔心,欲拜爲門徒,學些武藝。萬望老師開天地之心,普運慈舟,傳度小兒,必以傾城之資奉謝。”行者聞言忍不住呵呵笑道:“你這殿下,好不會事!我等出家人,巴不得要傳幾個徒弟。你令郎既有從善之心,切不可說起分毫之利,但只以情相處,足爲愛也。”王子聽言,十分懽喜,隨命大排筵宴,就于本府正堂擺列。噫!一聲旨意,即刻俱完。但見那:結綵飄颻,香煙馥鬱。戧金桌子掛絞綃,幌人眼目;綵漆椅兒鋪錦繡,添座風光。樹果新鮮,茶湯香噴。三五道閒食清甜,一兩餐饅頭豐潔。蒸酥蜜煎更奇哉,油札糖澆真美矣。有幾瓶香糯素酒,斟出來,賽過瓊漿;獻幾番陽羨仙茶,捧到手,香欺丹桂。般般品品皆齊備,色色行行盡出奇。一壁廂叫承應的歌舞吹彈,撮弄演戲。他師徒們並王父子,盡樂一日。不覺天晚,散了酒席,又叫即于暴紗亭鋪設床幃,請師安宿,待明早竭誠焚香,再拜求傳武藝。衆皆聽從,即備香湯,請師沐浴,衆卻歸寢。此時那:衆鳥高棲萬簌沉,詩人下榻罷哦吟。銀河光顯天彌亮,野徑荒涼草更深。砧杵叮咚敲別院,關山杳窎動鄉心。寒蛩聲朗知人意,嚦嚦床頭破夢魂。
一宵晚景題過,明早,那老王父子,又來相見這長老。昨日相見,還是王禮,今日就行師禮。那三個小王子對行者、八戒、沙僧當面叩頭,拜問道:“尊師之兵器,還借出與弟子們看看。”
八戒聞言,欣然取出釘鈀,抛在地下。沙僧將寶杖抛出,倚在墻邊。二王子與三王子跳起去便拿,就如蜻蜓撼石柱,一個個掙得紅頭赤臉,莫想拿動半分毫。大王子見了,叫道:“兄弟,莫費力了。師父的兵器,俱是神兵,不知有多少重哩!”八戒笑道:“我的鈀也沒多重,衹有一藏之數,連柄五千零四十八斤。”三王子問沙僧道:“師父寶杖多重?”沙僧笑道:“也是五千零四十八斤。”大王子求行者的金箍棒看。行者去耳朵裏取出一個針兒來,迎風幌一幌,就有碗來粗細,直直的豎立面前。那王父子都皆悚懼,衆官員個個心驚。三個小王子禮拜道:“豬師、沙師之兵,俱隨身帶在衣下,即可取之。孫師爲何自耳中取出?見風即長,何也?”行者笑道:“你不知我這棒不是凡間等閒可有者。這棒是:鴻蒙初判陶鎔鐵,大禹神人親所設。湖海江河淺共深,曾將此棒知之切。開山治水太平時,流落東洋鎮海闕。日久年深放綵霞,能消能長能光潔。老孫有分取將來,變化無方隨口訣。要大彌于宇宙間,要小卻似針兒節。棒名如意號金箍,天上人間稱一絕。重該一萬三千五百斤,或粗或細能生滅。也曾助我鬧天宮,也曾隨我攻地闕。伏虎降龍處處通,煉魔蕩怪方方徹。舉頭一指太陽昏,天地鬼神皆膽怯。混沌仙傳到至今,原來不是凡間鐵。”那王子聽言,個個頂禮不盡。三個嚮前重重拜禮,虔心求授,行者道:“你三人不知學那般武藝。”王子道:“願使棍的就學棍,慣使鈀的就學鈀,愛用杖的就學杖。”行者笑道:“教便也容易,只是你等無力量,使不得我們的兵器,恐學之不精,如畫虎不成反類狗也。古人云,教訓不嚴師之惰,學問無成子之罪。汝等既有誠心,可去焚香來拜了天地,我先傳你些神力,然後可授武藝。”三個小王子聞言,滿心懽喜,即便親擡香案,沐手焚香,朝天禮拜。拜畢請師傳法,行者轉下身來,對唐僧行禮道:“告尊師,恕弟子之罪。自當年在兩界山蒙師父大德救脫弟子,秉教沙門,一嚮西來,雖不曾重報師恩,卻也曾渡水登山,竭盡心力。今來佛國之鄉,幸遇賢王三子,投拜我等,欲學武藝。彼既爲我等之徒弟,即爲我師之徒孫也。謹稟過我師,庶好傳授。”三藏十分大喜。八戒、沙僧見行者行禮,也那轉身朝三藏磕頭道:“師父,我等愚魯,拙口鈍腮,不會說話,望師父高坐法位,也讓我兩個各招個徒弟耍耍,也是西方路上之憶念。”三藏俱欣然允之。
行者纔教三個王子就于暴紗亭後,靜室之間,畫了罡鬭,教三人都俯伏在內,一個個瞑目寧神。這裏卻暗暗念動真言,誦動咒語,將仙氣吹入他三人心腹之中,把元神收歸本捨,傳與口訣,各授得萬千之膂力,運添了火候,卻象個脫胎換骨之法。運遍了子午周天,那三個小王子,方纔蘇醒,一齊爬將起來,抹抹臉,精神抖擻,一個個骨壯筋強:大王子就拿得金箍棒,二王子就輪得九齒鈀,三王子就舉得降妖杖。老王見了懽喜不勝,又排素宴,啟謝他師徒四衆。就在筵前各傳各授:學棍的演棍,學鈀的演鈀,學杖的演杖。雖然打幾個轉身,丢幾般解數,終是有些著力,走一路,便喘氣噓噓,不能耐久;蓋他那兵器都有變化,其進退攻揚,隨消隨長,皆有變化自然之妙,此等終是凡夫,豈能以遽及也?當日散了筵宴。
次日,三個王子又來稱謝道:“感蒙神師授賜了膂力,縱然輪得師的神器,只是轉換艱難。意欲命工匠依師神器式樣,減削斤兩,打造一般,未知師父肯容否?”八戒道:“好!好!好!說得象話。我們的器械,一則你們使不得,二則我們要護法降魔,正該另造另造。”王子又隨宣召鐵匠,買辦鋼鐵萬斤,就于王府內前院搭厰,支爐鑄造。先一日將鋼鐵煉熟,次日請行者三人將金箍棒、九齒鈀、降妖杖,都取出放在篷厰之間,看樣造作,遂此晝夜不收。
噫!這兵器原是他們隨身之寶,一刻不可離者,各藏在身,自有許多光綵護體。今放在厰院中幾日,那霞光有萬道衝天,瑞氣有千般罩地。其夜有一妖精,離城衹有七十里遠近,山喚豹頭山,洞喚虎口洞,夜坐之間,忽見霞光瑞氣,即駕雲頭而看。原是州城之光綵,他按下雲來近前觀看,乃是這三般兵器放光。妖精又喜又愛道:“好寶貝!好寶貝!這是甚人用的,今放在此?也是我的緣法,拿了去呀!拿了去呀!”他愛心一動,弄起威風,將三般兵器,一股收之,徑轉本洞。正是那:道不須臾離,可離非道也。神兵盡落空,枉費參修者。畢竟不知怎生尋得這兵器,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那院中幾個鐵匠,因連日辛苦,夜間俱自睡了。及天明起來打造,篷下不見了三般兵器,一個個呆掙神驚,四下尋找。只見那三個王子出宮來看,那鐵匠一齊磕頭道:“小主啊,神師的三般兵器,都不知那裏去了!”小王子聽言,心驚膽戰道:“想是師父今夜收拾去了。”急奔暴紗亭看時,見白馬尚在廊下,忍不住叫道:“師父還睡哩!”沙僧道:“起來了。”即將房門開了,讓王子進裏看時,不見兵器,慌慌張張問道:“師父的兵器都收來了?”行者跳起道:“不曾收啊!”王子道:“三般兵器,今夜都不見了。”八戒連忙爬起道:“我的鈀在麽?”小王道:“適纔我等出來,只見衆人前後找尋不見,弟子恐是師父收了,卻纔來問。老師的寶貝,俱是能長能消,想必藏在身邊哄弟子哩。”行者道:“委的未收,都尋去來。”隨至院中篷下,果然不見蹤影。八戒道:“定是這夥鐵匠偷了!快拿出來!略遲了些兒,就都打死!打死!”那鐵匠慌得磕頭滴淚道:“爺爺!我們連日辛苦,夜間睡著,乃至天明起來,遂不見了。我等乃一概凡人,怎麽拿得動,望爺爺饒命!饒命!”行者無語暗恨道:“還是我們的不是,既然看了式樣,就該收在身邊,怎麽卻丢放在此!那寶貝霞綵光生,想是驚動甚麽歹人,今夜竊去也。”八戒不信道:“哥哥說那裏話!這般個太平境界,又不是曠野深山,怎得個歹人來!定是鐵匠欺心,他見我們的兵器光綵,認得是三件寶貝,連夜走出王府,夥些人來,擡的擡,拉的拉,偷出去了!拿過來打呀!打呀!”衆匠只是磕頭髮誓。正嚷處,只見老王子出來,問及前事,卻也面無人色,沉吟半晌,道:“神師兵器,本不同凡,就有百十餘人也禁挫不動;況孤在此城,今已五代,不是大膽海口,孤也頗有個賢名在外,這城中軍民匠作人等,也頗懼孤之法度,斷是不敢欺心,望神師再思可矣。”行者笑道:“不用再思,也不須苦賴鐵匠。我問殿下:你這州城四面,可有甚麽山林妖怪?”王子道:“神師此問,甚是有理。孤這州城之北,有一座豹頭山,山中有一座虎口洞。往往人言洞內有仙,又言有虎狼,又言有妖怪。孤未曾訪得端的,不知果是何物。”行者笑道:“不消講了,定是那方歹人,知道俱是寶貝,一夜偷將去了。”
叫:“八戒沙僧,你都在此保著師父,護著城池,等老孫尋訪去來。”又叫鐵匠們不可住了爐火,一一煉造。
好猴王,辭了三藏,唿哨一聲,形影不見,早跨到豹頭山上。原來那城相去衹有七十里,一瞬即到。徑上山峰觀看,果然有些妖氣,真是:龍脈悠長,地形遠大。尖峰挺挺插天高,陡澗沉沉流水緊。山前有瑤草鋪茵,山後有奇花布錦。喬松老柏,古樹修復,出鴉山鵲亂飛鳴,野鶴野猿皆嘯唳。懸崖下,麋鹿雙雙;峭壁前,獾狐對對。一起一伏遠來龍,九曲九灣潛地脈。埂頭相接玉華州,萬古千秋興勝處。行者正然看時,忽聽得山背後有人言語,急回頭視之,乃兩個狼頭怪妖,朗朗的說著話,嚮西北上走。行者揣道:“這定是巡山的怪物,等老孫跟他去聽聽,看他說些甚的。”捻著訣,念個咒,搖身一變,變做個蝴蝶兒,展開翅,翩翩翻翻,徑自趕上。果然變得有樣範:一雙粉翅,兩道銀須。乘風飛去急,映日舞來徐。渡水過墻能疾俏,偷香弄絮甚懽娛。體輕偏愛鮮花味,雅態芳情任捲舒。他飛在那個妖精頭直上,飄飄蕩蕩,聽他說話。那妖猛的叫道:“二哥,我大王連日僥幸。前月裏得了一個美人兒,在洞內盤桓,十分快樂。昨夜裏又得了三般兵器,果然是無價之寶。明朝開宴慶釘鈀會唱,我們都有受用。”這個道:“我們也有些僥幸。拿這二十兩銀子買豬羊去,如今到了乾方集上,先吃幾壺酒兒,把東西開個花帳兒,落他二三兩銀子,買件綿衣過寒,卻不是好?”兩個怪說說笑笑的,上大路急走如飛。行者聽得要慶釘鈀會,心中暗喜;欲要打殺他,爭奈不管他事,況手中又無兵器。他即飛嚮前邊,現了本相,在路口上立定。那怪看看走到身邊,被他一口法唾噴將去,念一聲“唵吽咤唎”,即使個定身法,把兩個狼頭精定住。眼睜睜,口也難開;直挺挺,雙腳站住。又將他扳翻倒,揭衣搜撿,果是有二十兩銀子,著一條搭包兒打在腰間裙帶上,又各掛著一個粉漆牌兒,一個上寫著“刁鑽古怪”,一個上寫著“古怪刁鑽”。
好大聖,取了他銀子,解了他牌兒,返跨步回至州城。到王府中,見了王子、唐僧並大小官員、匠作人等,具言前事。八戒笑道:“想是老豬的寶貝,霞綵光明,所以買豬羊,治筵席慶賀哩。但如今怎得他來?”行者道:“我兄弟三人俱去,這銀子是買辦豬羊的,且將這銀子賞了匠人,教殿下尋幾個豬羊。八戒你變做刁鑽古怪,我變做古怪刁鑽,沙僧裝做個販豬羊的客人,走進那虎口洞裏,得便處,各人拿了兵器,打絕那妖邪,回來卻收拾走路。”沙僧笑道:“妙,妙,妙!不宜遲!快走!”老王果依此計,即教管事的買辦了七八口豬,四五腔羊。
他三人辭了師父,在城外大顯神通。八戒道:“哥哥,我未曾看見那刁鑽古怪,怎生變得他模樣?”行者道:“那怪被老孫使了定身法定住在那裏,直到明日此時方醒。我記得他的模樣,你站下,等我教你變。如此如彼,就是他的模樣了。”那呆子真個口裏念著咒,行者吹口仙氣,霎時就變得與那刁鑽古怪一般無二,將一個粉牌兒帶在腰間。行者即變做古怪刁鑽,腰間也帶了一個牌兒。沙僧打扮得象個販豬羊的客人,一起兒趕著豬羊,上大路,徑奔山來。不多時,進了山凹裏,又遇見一個小妖。他生得嘴臉也恁地兇惡!看那:圓滴溜兩只眼,如燈幌亮;紅剌瞔一頭毛,似火飄光。糟鼻子,猱猍口,獠牙尖利;查耳朵,砍額頭,青臉泡浮。身穿一件淺黃衣,足踏一雙莎蒲履。雄雄糾糾若兇神,急急忙忙如惡鬼。那怪左脅下挾著一個綵漆的請書匣兒,迎著行者三人叫道:“古怪刁鑽,你兩個來了?買了幾口豬羊?”行者道:“這趕的不是?”那怪朝沙僧道:“此位是誰?”
行者道:“就是販豬羊的客人,還少他幾兩銀子,帶他來家取的。你往那裏去?”那怪道:“我往竹節山去請老大王明早赴會。”行者綽他的口氣兒,就問:“共請多少人?”那怪道:“請老大王坐首席,連本山大王共頭目等衆,約有四十多位。”正說處,八戒道:“去罷,去罷!豬羊都四散走了!”行者道:“你去邀著,等我討他帖兒看看。”那怪見自家人,即揭開取出,遞與行者。行者展開看時,上寫著:“明辰敬治肴酌慶釘鈀嘉會,屈尊過山一敘,幸勿外,至感!右啟祖翁九靈元聖老大人尊前。門下孫黃獅頓首百拜。”行者看畢,仍遞與那怪。那怪放在匣內,徑往東南上去了。
沙僧問道:“哥哥,帖兒上是甚麽話頭?”行者道:“乃慶釘鈀會的請帖,名字寫著門下孫黃獅頓首百拜,請的是祖翁九靈元聖老大人。”沙僧笑道:“黃獅想必是個金毛獅子成精,但不知九靈元聖是個何物。”八戒聽言,笑道:“是老豬的貨了!”行者道:“怎見得是你的貨?”八戒道:“古人云,癩母豬專趕金毛獅子,故知是老豬之貨物也。”他三人說說笑笑,趕著豬羊,卻就望見虎口洞門。但見那門兒外:周圍山繞翠,一脈氣連城。峭壁扳青蔓,高崖掛紫荊。鳥聲深樹匝,花影洞門迎。不亞桃源洞,堪宜避世情。
漸漸近于門口,又見一叢大大小小的雜項妖精,在那花樹之下頑耍,忽聽得八戒“呵!呵!”趕豬羊到時,都來迎接,便就捉豬的捉豬,捉羊的捉羊,一齊捆倒。早驚動裏面妖王,領十數個小妖,出來問道:“你兩個來了?買了多少豬羊?”行者道:“買了八口豬,七腔羊,共十五個牲口。豬銀該一十六兩,羊銀該九兩,前者領銀二十兩,仍欠五兩。這個就是客人,跟來找銀子的。”妖王聽說,即喚:“小的們,取五兩銀子,打發他去。”行者道:“這客人,一則來找銀子,二來要看看嘉會。”那妖大怒駡道:“你這個刁鑽兒憊懶!你買東西罷了,又與人說甚麽會不會!”八戒上前道:“主人公得了寶貝,誠是天下之奇珍,就教他看看怕怎的?”那怪咄的一聲道:“你這古怪也可惡!我這寶貝,乃是玉華州城中得來的,倘這客人看了,去那州中傳說,說得人知,那王子一時來訪求,卻如之何?”行者道:“主公,這個客人,乃乾方集後邊的人,去州許遠,又不是他城中人也,那裏去傳說?二則他肚裏也饑了,我兩個也未曾吃飯。家中有現成酒飯,賞他些吃了,打發他去罷。”說不了,有一小妖,取了五兩銀子,遞與行者。行者將銀子遞與沙僧道:“客人,收了銀子,我與你進後面去吃些飯來。”沙僧仗著膽,同八戒、行者進于洞內,到二層厰廳之上,只見正中間桌上,高高的供養著一柄九齒釘鈀,真個是光綵映目,東山頭靠著一條金箍棒,西山頭靠著一條降妖杖。那怪王隨後跟著道:“客人,那中間放光亮的就是釘鈀。你看便看,只是出去,千萬莫與人說。”沙僧點頭稱謝了。
噫!這正是物見主,必定取,那八戒一生是個魯夯的人,他見了釘鈀,那裏與他敘甚麽情節,跑上去拿下來,輪在手中,現了本相,丢了解數,望妖精劈臉就築。這行者、沙僧也奔至兩山頭各拿器械,現了原身。三兄弟一齊亂打,慌得那怪王急抽身閃過,轉入後邊,取一柄四明剷,桿長鐏利,趕到天井中,支住他三般兵器,厲聲喝道:“你是甚麽人,敢弄虛頭,騙我寶貝!”行者駡道:“我把你這個賊毛團!你是認我不得!我們乃東土聖僧唐三藏的徒弟。因至玉華州倒換關文,蒙賢王教他三個王子拜我們爲師,學習武藝,將我們寶貝作樣,打造如式兵器。因放在院中,被你這賊毛團夤夜入城偷來,倒說我弄虛頭騙你寶貝!不要走!就把我們這三件兵器,各奉承你幾下嚐嚐!”那妖精就舉剷來敵。這一場,從天井中鬭出前門。看他三僧攢一怪!好殺:呼呼棒若風,滾滾鈀如雨。降妖杖舉滿天霞,四明剷伸雲生綺。
好似三仙煉大丹,火光綵幌驚神鬼。行者施威甚有能,妖精盜寶多無禮!天蓬八戒顯神通,大將沙僧英更美。兄弟合意運機謀,虎口洞中興鬭起。那怪豪強弄巧乖,四個英雄堪廝比。當時殺至日頭西,妖邪力軟難相抵。他們在豹頭山戰鬭多時,那妖精抵敵不住,嚮沙僧前喊一聲:“看剷!”沙僧讓個身法躲過,妖精得空而走,嚮東南巽宮上,乘風飛去。八戒拽步要趕,行者道:“且讓他去,自古道,窮寇勿追。且只來斷他歸路。”八戒依言。三人徑至洞口,把那百十個若大若小的妖精,盡皆打死,原來都是些虎狼彪豹,馬鹿山羊。被大聖使個手法,將他那洞裏細軟物件並打死的雜項獸身與趕來的豬羊,通皆帶出。沙僧就取出乾柴放起火來,八戒使兩個耳朵扇風,把一個巢穴霎時燒得乾淨,卻將帶出的諸物,即轉州城。
此時城門尚開,人家未睡,老王父子與唐僧俱在暴紗亭盼望。只見他們撲哩撲剌的丢下一院子死獸、豬羊及細軟物件,一齊叫道:“師父,我們已得勝回來也!”那殿下喏喏相謝,唐長老滿心懽喜,三個小王子跪拜于地,沙僧攙起道:“且莫謝,都近前看看那物件。”王子道:“此物俱是何來?”行者笑道:“那虎狼彪豹,馬鹿山羊,都是成精的妖怪。被我們取了兵器,打出門來。那老妖是個金毛獅子,他使一柄四明剷,與我等戰到天晚,敗陣逃生,往東南上走了。我等不曾趕他,卻掃除他歸路,打殺這些羣妖,搜尋他這些物件,帶將來的。”老王聽說,又喜又憂。
喜的是得勝而回,憂的是那妖日後報仇。行者道:“殿下放心,我已慮之熟,處之當矣。一定與你掃除盡絕,方纔起行,決不至貽害于後。我午間去時,撞見一個青臉紅毛的小妖送請書,我看他帖子上寫著‘明辰敬治肴酌慶釘鈀嘉會,屈尊車從過山一敘。幸勿外,至感!右啟祖翁九靈元聖老大人尊前。’名字是門下孫黃獅頓首百拜。才子那妖精敗陣,必然嚮他祖翁處去會話。明辰斷然尋我們報仇,當情與你掃蕩乾淨。”老王稱謝了,擺上晚齋。師徒們齋畢,各歸寢處不題。
卻說那妖精果然嚮東南方奔到竹節山。那山中有一座洞天之處,喚名九曲盤桓洞。洞中的九靈元聖是他的祖翁。當夜足不停風,行至五更時分,到于洞口,敲門而進。小妖見了道:“大王,昨晚有青臉兒下請書,老爺留他住到今早,欲同他去赴你釘鈀會,你怎麽又絕早親來邀請?”妖精道:“不好說,不好說!會成不得了!”正說處,見青臉兒從裏邊走出道:“大王,你來怎的?老大王爺爺起來就同我去赴會哩。”妖精慌張張的,只是搖手不言。少頃,老妖起來了,喚入。這妖精丢了兵器,倒身下拜,止不住腮邊淚落。老妖道:“賢孫,你昨日下柬,今早正欲來赴會,你又親來,爲何發悲煩惱?”妖精叩頭道:“小孫前夜對月閒行,只見玉華州城中有光綵衝空。急去看時,乃是王府院中三般兵器放光:一件是九齒滲金釘鈀,一件是寶杖,一件是金箍棒。小孫即使神法攝來,立名釘鈀嘉會,著小的們買豬羊果品等物,設宴慶會,請祖爺爺賞之,以爲一樂。昨差青臉來送柬之後,只見原差買豬羊的刁鑽兒等趕著幾個豬羊,又帶了一個販賣的客人來找銀子。他定要看看會去,是小孫恐他外面傳說,不容他看。他又說肚中饑餓,討些飯吃,因教他後邊吃飯。他走到裏邊,看見兵器,說是他的。三人就各搶去一件,現出原身:一個是毛臉雷公嘴的和尚,一個是長嘴大耳朵的和尚,一個是晦氣色臉的和尚,他都不分好歹,喊一聲亂打。是小孫急取四明剷趕出與他相持,問是甚麽人敢弄虛頭。他道是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去的唐僧之徒弟,因過州城,倒換關文,被王子留住,習學武藝,將他這三件兵器作樣子打造,放在院內,被我偷來,遂此不忿相持。不知那三個和尚叫做甚名,卻真有本事。小孫一人敵他三個不過,所以敗走祖爺處。望拔刀相助,拿那和尚報仇,庶見我祖愛孫之意也!”老妖聞言,默想片時,笑道:“原來是他。我賢孫,你錯惹了他也!”妖精道:“祖爺知他是誰?”老妖道:“那長嘴大耳者乃豬八戒,晦氣色臉者乃沙和尚,這兩個猶可。那毛臉雷公嘴者叫做孫行者,這個人其實神通廣大,五百年前曾大鬧天宮,十萬天兵也不曾拿得住。他專意尋人的,他便就是個搜山揭海、破洞攻城、闖禍的個都頭!你怎麽惹他?也罷,等我和你去,把那廝連玉華王子都擒來替你出氣!”那妖精聽說,即叩頭而謝。
當時老妖點猱獅、雪獅、狻猊、白澤、伏貍、摶象諸孫,各執鋒利器械,黃獅引領,各縱狂風,徑至豹頭山界。只聞得煙火之氣撲鼻,又聞得有哭泣之聲。仔細看時,原來是刁鑽、古怪二人在那裏叫主公哭主公哩。妖精近前喝道:“你是真刁鑽兒,假刁鑽兒?”二怪跪倒,噙淚叩頭道:“我們怎是假的?昨日這早晚領了銀子去買豬羊,走至山西邊大衝之內,見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他啐了我們一口,我們就腳軟口強,不能言語,不能移步,被他扳倒,把銀子搜了去,牌兒解了去,我兩個昏昏沉沉,直到此時纔醒。及到家,見煙火未息,房舍盡皆燒了,又不見主公並大小頭目,故在此傷心痛哭。不知這火是怎生起的!”那妖精聞言,止不住淚如泉湧,雙腳齊跌,喊聲振天,恨道:“那秃廝!十分作惡!怎麽干出這般毒事,把我洞府燒盡,美人燒死,家當老小一空!氣殺我也,氣殺我也!”老妖叫猱獅扯他過來道:“賢孫,事已至此,徒惱無益。且養全銳氣,到州城裏拿那和尚去。”那妖精猶不肯住哭,道:“老爺!我那們個山場,非一日治的,今被這秃廝盡毀,我卻要此命做甚的!”掙起來,往石崖上撞頭磕腦,被雪獅、猱獅等苦勸方止。當時丢了此處,都奔州城。
只聽得那風滾滾,霧騰騰,來得甚近,唬得那城外各關廂人等,拖男挾女,顧不得家私,都往州城中走,走入城門,將門閉了。有人報入王府中道:“禍事!禍事!”那王子唐僧等,正在暴紗亭吃早齋,聽得人報禍事,卻出門來問。衆人道:“一羣妖精,飛沙走石,噴霧掀風的,來近城了!”老王大驚道:“怎麽好?”行者笑道:“都放心!都放心!這是虎口洞妖精,昨日敗陣,往東南方去夥了那甚麽九靈元聖兒來也。等我同兄弟們出去,吩咐教關了四門,汝等點人夫看守城池。”那王子果傳令把四門閉了,點起人夫上城。他父子並唐僧在城樓上點札,旌旗蔽日,砲火連天。行者三人,卻半雲半霧,出城迎敵。這正是:失卻慧兵緣不謹,頓教魔起衆邪兇。畢竟不知這場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孫大聖同八戒、沙僧出城頭,覿面相迎,見那夥妖精都是些雜毛獅子:黃獅精在前引領,狻猊獅、摶象獅在左,白澤獅、伏貍獅在右,猱獅、雪獅在後,中間卻是一個九頭獅子。那青臉兒怪執一面錦銹團花寶幢,緊挨著九頭獅子,刁鑽古怪兒、古怪刁鑽兒打兩面紅旗,齊齊的都布在坎宮之地。八戒莽撞,走近前駡道:“偷寶貝的賊怪!你去那裏夥這幾個毛團來此怎的?”黃獅精切齒駡道:“潑狠秃廝!昨日三個敵我一個,我敗回去,讓你爲人罷了;你怎麽這般狠惡,燒了我的洞府,損了我的山場,傷了我的眷族!我和你冤仇深如大海!不要走!吃你老爺一剷!”好八戒,舉鈀就迎。兩個纔交手,還未見高低,那猱獅精輪一根鐵蒺藜,雪獅精使一條三楞簡,徑來奔打。八戒發一聲喊道:“來得好!”你看他橫衝直抵,鬭在一處。這壁廂,沙和尚急掣降妖杖,近前相助,又見那狻猊精、白澤精與摶象、伏貍二精,一擁齊上。這裏孫大聖使金箍棒架住羣精,狻猊使悶棍,白澤使銅錘,摶象使鋼槍,伏貍使鉞斧。那七個獅子精,這三個狠和尚,好殺:棍錘槍斧三楞簡,蒺藜骨朵四明剷。七獅七器甚鋒芒,圍戰三僧齊呐喊。大聖金箍鐵棒兇,沙僧寶杖人間罕。八戒顛風騁勢雄,釘鈀幌亮光華慘。前遮後擋各施功,左架右迎都勇敢。城頭王子助威風,擂鼓篩鑼齊壯膽。投來搶去弄神通,殺得昏濛天地反”
那一夥妖精,齊與大聖三人,戰經半日,不覺天晚。八戒口吐粘涎,看看腳軟,虛幌一鈀,敗下陣去,被那雪獅、猱獅二精喝道:“那裏走”看打!”呆子躲閃不及,被他照脊梁上打了一簡,睡在地下,只叫:“罷了!罷了!”兩個精把八戒採鬃拖尾,扛將去見那九頭獅子,報道:“祖爺,我等拿了一個來也。”說不了,沙僧行者也都戰敗。衆妖精一齊趕來,被行者拔一把毫毛,嚼碎噴將去,叫聲“變!”即變做百十個小行者,圍圍繞繞,將那白澤、狻猊、摶象、伏貍並金毛獅怪圍裹在中。沙僧行者卻又上前攢打。到晚,拿住狻猊、白澤,走了伏貍、摶象。金毛報知老妖,老怪見失了二獅,吩咐:“把豬八戒捆了,不可傷他性命。待他還我二獅,卻將八戒與他。他若無知,壞了我二獅,即將八戒殺了對命!”當晚羣妖安歇城外不題。
卻說孫大聖把兩個獅子精擡近城邊,老王見了,即傳令開門,差二三十個校尉,拿繩扛出門,綁了獅精,扛入城裏。孫大聖收了法毛,同沙僧徑至城樓上,見了唐僧。唐僧道:“這場事甚是利害呀!悟能性命,不知有無?”行者道:“沒事!我們把這兩個妖精拿了,他那裏斷不敢傷。且將二精牢拴緊縛,待明早抵換八戒也。”三個小王子對行者叩頭道:“師父先前賭鬭,只見一身,及後佯輸而回,卻怎麽就有百十位師身?及至拿住妖精,近城來還是一身,此是甚麽法力?”行者笑道:“我身上有八萬四千毫毛,以一化十,以十化百,百千萬億之變化,皆身外身之法也。”那王子一個個頂禮,即時擺上齋來,就在城樓上吃了。各垛口上都要燈籠旗幟,梆鈴鑼鼓,支更傳箭,放砲呐喊。
早又天明。老怪即喚黃獅精定計道:“汝等今日用心拿那行者、沙僧,等我暗自飛空上城,拿他那師父並那老王父子,先轉九曲盤桓洞,待你得勝回報。”黃獅領計,便引猱獅、雪獅、摶象、伏貍各執兵器到城處,滾風釀霧的索戰。這裏行者與沙僧跳出城頭,厲聲駡道:“賊潑怪!快將我師弟八戒送還我,饒你性命!不然,都教你粉骨碎屍!”那妖精那容分說,一擁齊來。這大聖弟兄兩個,各運機謀,擋住五個獅子。這殺比昨日又甚不同:呼呼颳地狂風惡,暗暗遮天黑霧濃。走石飛沙神鬼怕,推林倒樹虎狼驚。鋼槍狠狠鉞斧明,棍剷銅錘太毒情。恨不得囫圇吞行者,活活潑潑擒住小沙僧。這大聖一條如意棒,捲舒收放甚精靈。沙僧那柄降妖杖,靈霄殿外有名聲。今番干運神通廣,西域施功掃蕩精。這五個雜毛獅子精與行者、沙僧正自殺到好處,那老怪駕著黑雲,徑直騰至城樓上,搖一搖頭,唬得那城上文武大小官員並守城人夫等,都滾下城去,被他奔入樓中,張開口把三藏與老王父子一頓噙出,復至坎宮地下,將八戒也著口噙之。原來他九個頭就有九張口,一口噙著唐僧,一口噙著八戒,一口噙著老王,一口噙著大王子,一口噙著二王子,一口噙著三王子,六口噙著六人,還空了三張口,發聲喊叫道:“我先去也!”這五個小獅精見他祖得勝,一個個愈展雄才。行者聞得城上人喊嚷,情知中了他計,急喚沙僧仔細;他卻把臂膊上毫毛,盡皆拔下,入口嚼爛噴出,變作千百個小行者,一擁攻上,當時拖倒猱獅,活捉了雪獅,拿住了摶象獅,扛翻了伏貍獅,將黃獅打死,烘烘的嚷到州城之下,倒轉走脫了青臉兒與刁鑽古怪、古怪刁鑽兒二怪。那城上官看見,卻又開門,將繩把五個獅精又捆了,擡進城去。還未發落,只見那王妃哭哭啼啼,對行者禮拜道:“神師啊,我殿下父子並你師父,性命休矣!這孤城怎生是好?”大聖收了法毛,對王妃作禮道:“賢後莫愁,只因我拿他七個獅精,那老妖弄攝法,定將我師父與殿下父子攝去,料必無傷。待明日絕早,我兄弟二人去那山中,管情捉住老妖,還你四個王子。”那王妃一簇女眷聞得此言,都對行者下拜道:“願求殿下父子全生,皇圖堅固!”拜畢,一個個含淚還宮。
行者吩咐各官:“將打死那黃獅精剝了皮,六個活獅精,牢牢拴鎖。取些齋飯來,我們吃了睡覺,你們都放心,保你無事。”
至次日,大聖領沙僧駕起祥雲,不多時,到子竹節山頭。按雲頭觀看,好座高山!但見:峰排突兀,嶺峻崎嶇。深澗下潺oe甛水漱,陡崖前錦銹花香。回巒重疊,古道灣環。真是鶴來松有伴,果然雲去石無依。玄猿覓果嚮晴暉,麋鹿尋花懽日煖。青鸞聲晰嚦,黃鳥語綿蠻。春來桃李爭妍,夏至柳槐競茂。秋到黃花布錦,冬交白雪飛綿。四時八節好風光,不亞瀛洲仙景象。
他兩個正在山頭上看景,忽見那青臉兒,手拿一條短棍,徑跑出崖谷之間。行者喝道:“那裏走!老孫來也!”唬得那小妖一翻一滾的跑下崖谷。他兩個一直追來,又不見蹤跡,嚮前又轉幾步,卻是一座洞府,兩扇花斑石門,緊緊關閉。門楟上橫嵌著一塊石版,楷鐫了十個大字,乃是萬靈竹節山九曲盤桓洞。那小妖原來跑進洞去,即把洞門閉了,到中間對老妖道:“爺爺,外面又有兩個和尚來了。”老妖道:“你大王並猱獅、雪獅、摶象、伏貍可曾來?”小妖道:“不見!不見!只是兩個和尚,在山峰高處眺望。我看見回頭就跑,他趕將來,我卻閉門來也。”老妖聽說,低頭不語,半晌,忽的吊下淚來,叫聲:“苦啊!我黃獅孫死了!猱獅孫等又盡被和尚捉進城去矣!此恨怎生報得!”
八戒捆在旁邊,與王父子唐僧俱攢在一處,恓恓惶惶受苦,聽見老妖說聲“衆孫被和尚捉進城去”,暗暗喜道:“師父莫怕,殿下休愁,我師兄已得勝,捉了衆妖,尋到此間救拔吾等也。”說罷,又聽得老妖叫:“小的們,好生在此看守,等我出去拿那兩個和尚進來,一發懲治。”你看他身無披掛,手不拈兵,大踏步走到前邊,只聞得孫行者吆喝哩。他就大開了洞門,不答話,徑奔行者。行者使鐵棒當頭支住,沙僧輪寶杖就打。那老妖把頭搖一搖,左右八個頭,一齊張開口,把行者、沙僧輕輕的又銜于洞內,教:“取繩索來!”那刁鑽古怪、古怪刁鑽與青臉兒是昨夜逃生而回者,即拿兩條繩,把他二人著實捆了。老妖問道:“你這潑猴,把我那七個兒孫捉了,我今拿住你和尚四個,王子四個,也足以抵得我兒孫之命!小的們,選荊條柳棍來,且打這猴頭一頓,與我黃獅孫報報冤仇!”那三個小妖,各執柳棍,專打行者。行者本是熬煉過的身體,那些些柳棍兒,只好與他拂癢,他那裏做聲?憑他怎麽捶打,略不介意。八戒、唐僧與王子見了,一個個毛骨悚然。少時,打折了柳棍,直打到天晚,也不計其數。沙僧見打得多了,甚不過意道:“我替他打百十下罷。”老妖道:你且莫忙,明日就打到你了,一個個挨次兒打將來。”八戒著忙道:“後日就打到我老豬也!”打一會,漸漸的天昏了,老妖叫:“小的們且住,點起燈火來,你們吃些飲食,讓我到錦雲窩略睡睡去。汝三人都是遭過害的,卻用心看守,待明早再打。”三個小妖移過燈來,拿柳棍又打行者腦蓋,就象敲梆子一般,剔剔托,托托剔,緊幾下,慢幾下。夜將深了,卻都盹睡。
行者就使個遁法,將身一小,脫出繩來,抖一抖毫毛,整束了衣服,耳朵內取出棒來,幌一幌,有吊桶粗細,二丈長短,朝著三個小妖道:“你這孽畜,把你老爺就打了許多棍子!老爺還只照舊,老爺也把這棍子略椏你椏,看道如何!”把三個小妖輕輕一椏,就椏做三個肉餅,卻又剔亮了燈,解放沙僧。八戒捆急了,忍不住大聲叫道:“哥哥!我的手腳都捆腫了,倒不來先解放我!”這呆子喊了一聲,卻早驚動老妖。老妖一轂轆爬起來道:“是誰人解放?”那行者聽見,一口吹息燈,也顧不得沙僧等衆,使鐵棒,打破幾重門走了。那老妖到中堂裏叫:“小的們,怎麽沒了燈光?只莫走了人也?”叫一聲,沒人答應;又叫一聲,又沒人答應。及取燈火來看時,只見地下血淋淋的三塊肉餅,老王父子及唐僧、八戒俱在,只不見了行者、沙僧。點著火,前後趕看,忽見沙僧還背貼在廊下站哩,被他一把拿住捽倒,照舊捆了。又找尋行者,但見幾層門盡皆破損,情知是行者打破走了,也不去追趕,將破門補的補,遮的遮,固守家業不題。
卻說孫大聖出了那九曲盤桓洞,跨祥雲徑轉玉華州,但見那城頭上各廂的土地神祇與城隍之神迎空拜接。行者道:“汝等怎麽今夜纔見?”城隍道:“小神等知大聖下降玉華州,因有賢王款留,故不敢見。今知王等遇怪,大聖降魔,特來叩接。”行者正在嗔怪處,又見金頭揭諦、六甲六丁神將,押著一尊土地,跪在面前道:“大聖,吾等捉得這個地裏鬼來也。”行者喝道:“汝等不在竹節出護我師父,卻怎麽嚷到這裏?”丁甲神道:“大聖,那妖精自你逃時,復捉住捲簾大將,依然捆了。我等見他法力甚大,卻將竹節山土地押解至此。他知那妖精的根由,乞大聖問他一問,便好處治,以救聖僧賢王之苦。”行者聽言甚喜,那土地戰兢兢叩頭道:“那老妖前年下降竹節山。那九曲盤桓洞原是六獅之窩,那六個獅子,自得老妖至此,就都拜爲祖翁。祖翁乃是個九頭獅子,號爲九靈元聖。若得他滅,須去到東極妙巖宮,請他主人公來,方可收伏。他人莫想擒也。”行者聞言,思憶半晌道:“東極妙巖宮,是太乙救苦天尊啊。他坐下正是個九頭獅子。這等說——”便教:“揭諦、金甲,還同土地回去,暗中護祐師父、師弟並州王父子。本處城隍守護城池,走出去來。”衆神各各遵守去訖。
這大聖縱筋鬭雲,連夜前行。約有寅時分,到了東天門外,正撞著廣目天王與天丁、力士一行儀從。衆皆停住,拱手迎道:“大聖何往?”行者對衆禮畢,道:“前去妙巖宮走走。”天王道:“西天路不走,卻又東天來做甚?”行者道:“因到玉華州,蒙州王相款,遣三子拜我等弟兄爲師,習學武藝,不期遇著一夥獅怪。今訪得妙巖宮太乙救苦天尊乃怪之主人公也,欲請他爲我降怪救師。”天王道:“那廂因你欲爲人師,所以惹出這一窩獅子來也。”行者笑道:“正爲此!正爲此!”衆天丁、力士一個個拱手,讓道而行。大聖進了東天門,不多時,到妙巖宮前,但見:綵雲重疊,紫氣蘢蔥。瓦漾金波焰,門排玉獸崇。花盈雙闕紅霞繞,日映騫林翠霧籠。果然是萬真環拱,千聖興隆。殿閣層層錦,窻軒處處通。蒼龍盤護神光藹,黃道光輝瑞氣濃。這的是青華長樂界,東極妙巖宮。那宮門裏立著一個穿霓帔的仙童,忽見孫大聖,即入宮報道:“爺爺,外面是鬧天宮的齊天大聖來了。”太乙救苦天尊聽得,即喚侍衛衆仙迎接。迎至宮中,只見天尊高坐九色蓮花座上,百億瑞光之中,見了行者,下座來相見。行者朝上施禮,天尊答禮道:“大聖,這幾年不見,前聞得你棄道歸佛,保唐僧西天取經,想是功行完了?”行者道:“功行未完,卻也將近。但如今因保唐僧到玉華州,蒙王子遣三子拜老孫等爲師,習學武藝,把我們三件神兵照樣打造,不期夜間被賊偷去。及天明尋找,原是城北豹頭山虎口洞一個金毛獅子成精盜去。老孫用計取出,那精就夥了若干獅精與老孫大鬧。內有一個九頭獅子,神通廣大,將我師父與八戒並王父子四人都銜去,到一竹節山九曲盤桓洞。次日,老孫與沙僧跟尋,亦被銜去。老孫被他捆打無數,幸而弄法走了,他們正在彼處受罪。問及當坊土地,始知天尊是他主人,特來奉請收降解救。”天尊聞言,即令仙將到獅子房喚出獅奴來問?”那獅奴熟睡,被衆將推搖方醒,揪至中廳來見。天尊問道:“獅獸何在?”那奴兒垂淚叩頭,只教:“饒命!饒命!”天尊道:“孫大聖在此,且不打你。你快說爲何不謹,走了九頭獅子。”獅奴道:“爺爺,我前日在大千甘露殿中見一瓶酒,不知偷去吃了,不覺沉醉睡著,失于拴鎖,是以走了。”天尊道:“那酒是太上老君送的,喚做輪回瓊液,你吃了該醉三日不醒。那獅獸今走幾日了?”大聖道:“據土地說,他前年下降,到今二三年矣。”天尊笑道:“是了!是了!天宮裏一日,在凡世就是一年。”叫獅奴道:“你且起來,饒你死罪,跟我與大聖下方去收他來。汝衆仙都回去,不用跟隨。”
天尊遂與大聖、獅奴,踏雲徑至竹節山,只見那五方揭諦、六丁六甲、本山土地都來跪接。行者道:“汝等護祐,可曾傷著我師?”衆神道:“妖精著了惱睡了,更不曾動甚刑罰。”天尊道:“我那元聖兒也是一個久修得道的真靈:他喊一聲,上通三聖,下徹九泉,等閒也便不傷生。孫大聖,你去他門首索戰,引他出來,我好收之。”行者聽言,果掣棒跳近洞口,高駡道:“潑妖精,還我人來也!潑妖精,還我人來也!”連叫了數聲,那老妖睡著了,無人答應。行者性急起來,輪鐵棒,往裏打進,口中不住的喊駡。那老妖方纔驚醒,心中大怒,爬起來,喝一聲“趕戰!”搖搖頭,便張口來銜。行者回頭跳出。妖精趕到外邊,駡道:“賊猴!那裏走!”行者立在高崖上笑道:“你還敢這等大膽無禮!你死活也不知哩!這不是你老爺主公在此?”那妖精趕到崖前,早被天尊念聲咒語,喝道:“元聖兒!我來了!”那妖認得是主人,不敢展掙,四只腳伏之于地,只是磕頭。旁邊跑過獅奴兒,一把撾住項毛,用拳著項上打彀百十,口裏駡道:“你這畜生,如何偷走,教我受罪!”那獅獸合口無言,不敢搖動。獅奴兒打得手困,方纔住了,即將錦韂安在他身上,天尊騎了,喝聲教走。他就縱聲駕起綵雲,徑轉妙巖宮去。
大聖望空稱謝了,卻入洞中,先解玉華王,次解唐三藏,次又解了八戒、沙僧並三王子,共搜他洞裏物件,逍逍停停,將衆領出門外。八戒就取了若干枯柴,前後堆上,放起火來,把一個九曲盤桓洞,燒做了烏焦破瓦窰!大聖又發放了衆神,還教土地在此鎮守,卻令八戒、沙僧,各各使法,把王父子背馱回州,他攙著唐僧。不多時,到了州城,天色漸晚,當有妃後官員,都來接見了。擺上齋筵,共坐享之。長老師徒還在暴紗亭安歇,王子們入宮各寢。一宵無話。
次日,王又傳旨,大開素宴,合府大小官員,一一謝恩。行者又叫屠子來,把那六個活獅子殺了,共那黃獅子都剝了皮,將肉安排將來受用。殿下十分懽喜,即命殺了,把一個留在本府內外人用,一個與王府長史等官分用,把五個都剁做一二兩重的塊子,差校尉散給州城內外軍民人等,各吃些須:一則嚐嚐滋味,二則押押驚恐。那些家家戶戶,無不瞻仰。又見那鐵匠人等造成了三般兵器,對行者磕頭道:“爺爺,小的們工都完了。”問道:“各重多少斤兩?”鐵匠道:“金箍棒有千斤,九齒鈀與降妖杖各有八百斤。”行者道:“也罷了。”叫請三位王子出來,各人執兵器。三子對老王道:“父王,今日兵器完矣。”老王道:“爲此兵器,幾乎傷了我父子之命。”小王子道:“幸蒙神師施法,救出我等,卻又掃蕩妖邪,除了後患,誠所謂海晏河清,太平之世界也!”當時老王父子賞勞了匠作,又至暴紗亭拜謝了師恩。
三藏又教大聖等快傳武藝,莫誤行程。他三人就各輪兵器,在王府院中,一一傳授。不數日,那三個王子盡皆操演精熟,其餘攻退之方,緊慢之法,各有七十二到解數,無不知之。
一則那諸王子心堅,二則虧孫大聖先授了神力,此所以那千斤之棒,八百斤之鈀杖,俱能舉能運,較之初時自家弄的武藝,真天淵也!有詩爲證,詩曰:緣因善慶遇神師,習武何期動怪獅。
掃蕩羣邪安社稷,皈依一體定邊夷。九靈數合元陽理,四面精通道果之。授受心明遺萬古,玉華永樂太平時。那王子又大開筵宴,謝了師教,又取出一大盤金銀,用答微情。行者笑道:“快拿進去!快拿進去!我們出家人,要他何用?”八戒在旁道:“金銀實不敢受,奈何我這件衣服被那些獅子精扯拉破了,但與我們換件衣服,足爲愛也。”那王子隨命針工,照依色樣,取青錦、紅錦、茶褐錦各數匹,與三位各做了一件。三人欣然領受,各穿了錦布直裰,收拾了行裝起程,只見那城裏城外,若大若小,無一人不稱是羅漢臨凡,活佛下界,鼓樂之聲,旌旗之色,盈街塞道。正是家家戶外焚香火,處處門前獻綵燈,來至許遠纔回,他四衆方得離城西去。這一去頓脫羣思,潛心正果。纔是:無慮無憂來佛界,誠心誠意上雷音。畢竟不知到靈山還有幾多路程,何時行滿,且聽下回分解。
修禪何處用工夫?馬劣猿顛速剪除。牢捉牢拴生五綵,暫停暫住墮三途。若教自在神丹漏,纔放從容玉性枯。喜怒憂思須掃淨,得玄得妙恰如無。話表唐僧師徒四衆離了玉華城,一路平穩,誠所謂極樂之鄉。去有五六日程途,又見一座城池,唐僧問行者道:“此又是甚麽處所?”行者道:“是座城池,但城上有桿無旗,不知地方,俟近前再問。”及至關東廂,見那兩邊茶坊酒肆喧嘩,米市油房熱鬧。街衢中有幾個無事閒遊的浪子,見豬八戒嘴長,沙和尚臉黑,孫行者眼紅,都擁擁簇簇的爭看,只是不敢近前而問。唐僧捏著一把汗,惟恐他們惹禍。又走過幾條巷口,還不到城,忽見有一座山門,門上有慈雲寺三字,唐僧道:“此處略進去歇歇馬,打一個齋如何?”行者道:“好!好!”
四衆遂一齊而入。但見那裏邊:珍樓壯麗,寶座崢嶸。佛閣高雲外,僧房靜月中。丹霞縹緲浮屠挺,碧樹陰森輪藏清。真淨土,假龍宮,大雄殿上紫雲籠。兩廊不絕閒人戲,一塔常開有客登。爐中香火時時爇,臺上燈花夜夜熒。忽聞方丈金鐘韻,應佛僧人朗誦經。四衆正看時,又見廊下走出一個和尚,對唐僧作禮道:“老師何來?”唐僧道:“弟子中華唐朝來者。”那和尚倒身下拜,慌得唐僧攙起道:“院主何爲行此大禮?”那和尚合掌道:“我這裏嚮善的人,看經唸佛,都指望修到你中華地托生。纔見老師豐採衣冠,果然是前生修到的,方得此受用,故當下拜。”唐僧笑道:“惶恐!惶恐!我弟子乃行腳僧,有何受用!若院主在此閒養自在,纔是享福哩。”那和尚領唐僧入正殿,拜了佛像。唐僧方纔招呼:“徒弟來耶。”原來行者三人,自見那和尚與師父講話,他都背著臉,牽著馬,守著擔,立在一處,和尚不曾在心。忽的聞唐僧叫徒弟,他三人方纔轉面,那和尚見了,慌得叫:“爺爺呀!你高徒如何恁般醜樣?”唐僧道:“醜則雖醜,倒頗有些法力,我一路甚虧他們保護。”正說處,裏面又走出幾個和尚作禮。先見的那和尚對後的說道:“這老師是中華大唐來的人物,那三位是他高徒。”衆僧且喜且懼道:“老師中華大國,到此何爲?”唐僧言:“我奉唐王聖旨,嚮靈山拜佛求經。適過寶方,特奔上刹,一則求問地方,二則打頓齋食就行。”那僧人個個懽喜,又邀入方丈,方丈裏又有幾個與人家做齋的和尚。這先進去的又叫道:“你們都來看看中華人物。原來中華有俊的,有醜的,俊的真個難描難畫,醜的卻十分古怪。”那許多僧同齋主都來相見。見畢,各坐下。茶罷,唐僧問道:“貴處是何地名?”
衆僧道:“我這裏乃天竺國外郡,金平府是也。”唐僧道:“貴府至靈山還有許多遠近?”衆僧道:“此間到都下有二千里,這是我等走過的。西去到靈山,我們未走,不知還有多少路,不敢妄對。”唐僧謝了。
少時,擺上齋來。齋罷,唐僧要行,卻被衆僧並齋主款留道:“老師寬住一二日,過了元宵,耍耍去不妨。”唐僧驚問道:“弟子在路,衹知有山,有水,怕的是逢怪,逢魔,把光陰都錯過了,不知幾時是元宵佳節。”衆僧笑道:“老師拜佛與悟禪心重,故不以此爲念。今日乃正月十三,到晚就試燈,後日十五上元,直至十八九,方纔謝燈。我這裏人家好事,本府太守老爺愛民,各地方俱高張燈火,徹夜笙簫。還有個金燈橋,乃上古傳留,至今豐盛。老爺們寬住數日,我荒山頗管待得起。”唐僧無奈,遂俱住下。當晚只聽得佛殿上鐘鼓喧天,乃是街坊衆信人等,送燈來獻佛,唐僧等都出方丈來看了燈,各自歸寢。
次日,寺僧又獻齋。吃罷,同步後園閒要。果然好個去處,正是:時維正月,歲屆新春。園林幽雅,景物妍森。四時花木爭奇,一派峰巒疊翠。芳草階前萌動,老梅枝上生馨。紅入桃花嫩,青歸柳色新。金谷園富麗休誇,《輞川圖》流風慢說。水流一道,野鳧出沒無常;竹種千竿,墨客推敲未定。芍藥花、牡丹花、紫薇花、含笑花,天機方醒;山茶花、紅梅花、迎春花、瑞香花,艷質先開。陰崖積雪猶含凍,遠樹浮煙已帶春。又見那鹿嚮池邊照影,鶴來松下聽琴。東幾廈,西幾亭,客來留宿;南幾堂,北幾塔,僧靜安禪。花卉中,有一兩座養性樓,重簷高拱;山水內,有三四處煉魔室,靜幾明窻。真個是天然堪隱逸,又何須他處覓蓬瀛。師徒們玩賞一日,殿上看了燈,又都去看燈遊戲。
但見那:瑪瑙花城,琉璃仙洞,水晶雲母諸宮:似重重錦繡,疊疊玲瓏。星橋影幌乾坤動,看數株火樹搖紅。六街簫鼓,千門璧月,萬戶香風。幾處鰲峰高聳,有魚龍出海,鸞鳳騰空。羨燈光月色,和氣融融。綺羅隊裏,人人喜聽笙歌,車馬轟轟。看不盡花容玉貌,風流豪俠,佳景無窮。衆等既在本寺裏看了燈,又到東門廂各街上游戲。到二更時,方纔回轉安置。
次日,唐僧對衆僧道:“弟子原有掃塔之願,趁今日上元佳節,請院主開了塔門,讓弟子了此願心。”衆僧隨開了門。沙僧取了袈裟,隨從唐僧,到了一層,就披了袈裟,拜佛禱祝畢,即將笤帚掃了一層,卸了袈裟,付與沙僧,又掃二層,一層層直掃上絕頂。那塔上,層層有佛,處處開窻,掃一層,賞玩贊美一層。
掃畢下來,已此天晚,又都點上燈火。此夜正是十五元宵,衆僧道:“老師父,我們前晚只在荒山與關廂看燈。今晚正節,進城裏看看金燈如何?”唐僧欣然從之,同行者三人及本寺多僧進城看燈。正是:三五良宵節,上元春色和。花燈懸鬧市,齊唱太平歌。又見那六街三市燈亮,半空一鑒初升。那月如馮夷推上爛銀盤,這燈似仙女織成鋪地錦。燈映月,增一倍光輝;月照燈,添十分燦爛。觀不盡鐵鎖星橋,看不了燈花火樹。雪花燈、梅花燈,春冰剪碎;繡屏燈、畫屏燈,五綵攢成。核桃燈、荷花燈,燈樓高掛;青獅燈、白象燈,燈架高檠。蝦兒燈、鱉兒燈,棚前高弄;羊兒燈、兔兒燈,簷下精神。鷹兒燈、鳳兒燈,相連相併;虎兒燈、馬兒燈,同走同行。仙鶴燈、白鹿燈,壽星騎坐;金魚燈、長鯨燈,李白高乘。鰲山燈,神仙聚會;走馬燈,武將交鋒。萬千家燈火樓臺,十數里雲煙世界。那壁廂,索瑯瑯玉韂飛來;這壁廂,轂轆轆香車輦過。看那紅妝樓上,倚著欄,隔著簾,並著肩,擕著手,雙雙美女貪懽;綠水橋邊,鬧吵吵,錦簇簇,醉醺醺,笑呵呵,對對遊人戲綵。滿城中簫鼓喧嘩,徹夜裏笙歌不斷。有詩爲證,詩曰:錦繡場中唱綵蓮,太平境內簇人煙。燈明月皎元宵夜,雨順風調大有年。
此時正是金吾不禁,亂烘烘的無數人煙,有那跳舞的,躧蹺的,裝鬼的,騎象的,東一攢,西一簇,看之不盡。卻纔到金燈橋上,唐僧與衆僧近前看處,原來是三盞金燈。那燈有缸來大,上照著玲瓏剔透的兩層樓閣,都是細金絲兒編成;內托著琉璃薄片,其光幌月,其油噴香。唐僧回問衆僧道:“此燈是甚油?怎麽這等異香撲鼻?”衆僧道:“老師不知,我這府後有一縣,名喚旻天縣,縣有二百四十里。每年讅造差徭,共有二百四十家燈油大戶。府縣的各項差徭猶可,惟有此大戶甚是吃纍,每家當一年,要使二百多兩銀子。此油不是尋常之油,乃是酥合香油。這油每一兩值價銀二兩,每一斤值三十二兩銀子。三盞燈,每缸有五百斤,三缸共一千五百斤,共該銀四萬八千兩。還有雜項繳纏使用,將有五萬餘兩,只點得三夜。”行者道:“這許多油,三夜何以就點得盡?”衆僧道:“這缸內每缸有四十九個大燈馬,都是燈草扎的把,裹了絲綿,有鷄子粗細,只點過今夜,見佛爺現了身,明夜油也沒了,燈就昏了。”八戒在旁笑道:“想是佛爺連油都收去了。”衆僧道:“正是此說,滿城裏人家,自古及今,皆是這等傳說。但油乾了,人俱說是佛祖收了燈,自然五谷豐登;若有一年不乾,卻就年成荒旱,風雨不調。所以人家都要這供獻。”
正說處,只聽得半空中呼呼風響,唬得些看燈的人盡皆四散。那些和尚也立不住腳道:“老師父,回去罷,風來了。是佛爺降祥,到此看燈也。”唐僧道:“怎見得是佛來看燈?”衆僧道:“年年如此,不上三更就有風來,知道是諸佛降祥,所以人皆回避。”唐僧道:“我弟子原是思佛唸佛拜佛的人,今逢佳景,果有諸佛降臨,就此拜拜,多少是好。”衆僧連請不回。少時,風中果現出三位佛身,近燈來了。慌得那唐僧跑上橋頂,倒身下拜。行者急忙扯起道:“師父,不是好人,必定是妖邪也。”說不了,見燈光昏暗,呼的一聲,把唐僧抱起,駕風而去。噫!不知是那山那洞真妖怪,積年假佛看金燈。唬得那八戒兩邊尋找,沙僧左右招呼。行者叫道:“兄弟!不須在此叫喚,師父樂極生悲,已被妖精攝去了!”那幾個和尚害怕道:“爺爺,怎見得是妖精攝去?”行者笑道:“原來你這夥凡人,纍年不識,故被妖邪惑了,只說是真佛降祥,受此燈供。剛纔風到處現佛身者,就是三個妖精。我師父亦不能識,上橋頂就拜,卻被他侮暗燈光,將器皿盛了油,連我師父都攝去。我略走遲了些兒,所以他三個化風而遁。”沙僧道:“師兄,這般卻如之何?”行者道:“不必遲疑。你兩個同衆回寺,看守馬匹行李,等老孫趁此風追趕去也。”
好大聖,急縱筋鬭雲,起在半空,聞著那腥風之氣,往東北上徑趕。趕至天曉,倐爾風息,見有一座大山,十分險峻,著實嵯峨。好山:重重丘壑,曲曲源泉。藤蘿懸削壁,松柏挺虛巖。
鶴鳴晨霧裏,雁唳曉雲間。峨峨矗矗峰排戟,突突磷磷石砌磐。
頂巔高萬仞,峻嶺疊千灣。野花佳木知春發,杜宇黃鶯應景妍。
能巍奕,實巉巖,古怪崎嶇險又艱。停玩多時人不語,只聽虎豹有聲鼾。香獐白鹿隨來往,玉兔青狼去復還。深澗水流千萬里,回湍激石響潺潺。大聖在山崖上,正自找尋路徑,只見四個人,趕著三只羊,從西坡下,齊吆喝“開泰”。大聖閃火眼金睛,仔細觀看,認得是年、月、日、時四值功曹使者,隱像化形而來。大聖即掣出鐵棒,幌一幌,碗來粗細,有丈二長短,跳下崖來,喝道:“你都藏頭縮頸的那裏走!”四值功曹見他說出風息,慌得喝散三羊,現了本相,閃下路旁施禮道:“大聖,恕罪!恕罪!”行者道:“這一嚮也不曾用著你們,你們見老孫寬慢,都一個個弄懈怠了,見也不來見我一見!是怎麽說!你們不在暗中保祐吾師,都往那裏去?”功曹道:“你師父寬了禪性,在于金平府慈雲寺貪懽,所以泰極生否,樂盛成悲,今被妖邪捕獲。他身邊有護法伽藍保著哩,吾等知大聖連夜追尋,恐大聖不識山林,特來傳報。”行者道:“你既傳報,怎麽隱姓埋名,趕著三個羊兒,吆吆喝喝作甚?”功曹道:“設此三羊,以應開泰之言,喚做三陽開泰,破解你師之否塞也。”行者恨恨的要打,見有此意,卻就免之,收了棒,回嗔作喜道:“這座山,可是妖精之處?”功曹道:“正是,正是。此山名青龍山,內有洞名玄英洞,洞中有三個妖精:大的個名辟寒大王,第二個號辟暑大王,第三個號辟塵大王,這妖精在此有千年了。他自幼兒愛食酥合香油。當年成精,到此假裝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員人等,設立金燈,燈油用酥合香油。他年年到正月半,變佛像收油;今年見你師父,他認得是聖僧之身,連你師父都攝在洞內,不日要割剮你師之肉,使酥合香油煎吃哩。你快用工夫,救援去也。”行者聞言,喝退四功曹,轉過山崖,找尋洞府。行未數里,只見那澗邊有一石崖,崖下是座石屋,屋有兩扇石門,半開半掩。門旁立有石碣,上有六字,卻是青龍山玄英洞。行者不敢擅入,立定步,叫聲:“妖怪!快送我師父出來!”那裏唿喇一聲,大開了門,跑出一陣牛頭精,鄧鄧呆呆的問道:“你是誰,敢在這裏呼喚!”行者道:“我本是東土大唐取經的聖僧唐三藏之大徒弟,路過金平府觀燈,我師被你家魔頭攝來,快早送還,免汝等性命!如或不然,掀翻你窩巢,教你羣精都化爲膿血!”
那些小妖聽言,急入裏邊報道:“大王!禍事了!禍事了!”
三個老妖正把唐僧拿在那洞中深遠處,那裏問甚麽青紅皂白,教小的選剝了衣裳,汲湍中清水洗淨,算計要細切細銼,著酥合香油煎吃,忽聞得報聲“禍事”,老大著驚,問是何故。小妖道:“大門前有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嚷道:大王攝了他師父來,教快送出去,免吾等性命;不然,就要掀翻窩巢,教我們都化爲膿血哩!”那老妖聽說,個個心驚道:“纔拿了這廝,還不曾問他個姓名來歷。小的們,且把衣服與他穿了,帶過來讅他一讅,端是何人,何自而來也。”衆妖一擁上前,把唐僧解了索,穿了衣服,推至座前,唬得唐僧戰兢兢的跪在下面,只叫:“大王饒命,饒命!”三個妖精異口同聲道:“你是那方來的和尚?怎麽見佛像不躲,卻衝撞我的雲路?”唐僧磕頭道:“貧僧是東土大唐駕下差來的,前往天竺國大雷音寺拜佛祖取經的。因到金平府慈雲寺打齋,蒙那寺僧留過元宵看燈。正在金燈橋上,見大王顯現佛像,貧僧乃肉眼凡胎,見佛就拜,故此衝撞大王雲路。”那妖精道:“你那東土到此,路程甚遠,一行共有幾衆,都叫甚名字,快實實供來,我饒你性命。”唐僧道:“貧僧俗名陳玄奘,自幼在金山寺爲僧。後蒙唐皇敕賜在長安洪福寺爲僧官。又因魏徵丞相夢斬涇河老龍,唐王遊地府,回生陽世,開設水陸大會,超度陰魂,蒙唐王又選賜貧僧爲壇主,大闡都綱。幸觀世音菩薩出現,指化貧僧,說西天大雷音寺有三藏真經,可以超度亡者升天,差貧僧來取,因賜號三藏,即倚唐爲姓,所以人都呼我爲唐三藏。我有三個徒弟,大的個姓孫,名悟空行者,乃齊天大聖歸正。”羣妖聞得此名,著了一驚道:“這個齊天大聖,可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唐僧道:“正是,正是。第二個姓豬,名悟能八戒,乃天蓬大元帥轉世。第三個姓沙,名悟淨和尚,乃捲簾大將臨凡。”三個妖王聽說,個個心驚道:“早是不曾吃他。小的們,且把唐僧將鐵鏈鎖在後面,待拿他三個徒弟來湊吃。”遂點了一羣山牛精、水牛精、黃牛精,各持兵器,走出門,掌了號頭,搖旗擂鼓。
三個妖披掛整齊,都到門外喝道:“是誰人敢在我這裏吆喝!”行者閃在石崖上,仔細觀看,那妖精生得:綵面環睛,二角崢嶸。尖尖四只耳,靈竅閃光明。一體花紋如綵畫,滿身錦繡若蜚英。第一個,頭頂狐裘花帽煖,一臉昂毛熱氣騰;第二個,身掛輕紗飛烈焰,四蹄花瑩玉玲玲;第三個,威雄聲吼如雷振,獠牙尖利賽銀針。個個勇而猛,手持三樣兵:一個使鉞斧,一個大刀能;但看第三個,肩上橫擔扢撻藤。又見那七長八短、七肥八瘦的大大小小妖精,都是些牛頭鬼怪,各執槍棒。有三面大旗,旗上明明書著“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塵大王”。孫行者看了一會,忍耐不得,上前高叫道:“潑賊怪!認得老孫麽?”
那妖喝道:“你是那鬧天宮的孫悟空?真個是聞名不曾見面,見面羞殺天神!你原來是這等個猢猻兒,敢說大話!”行者大怒,駡道:“我把你這個偷燈油的賊!油嘴妖怪,不要胡談!快還我師父來!”趕近前,輪鐵棒就打。那三個老妖,舉三般兵器,急架相迎。這一場在山凹中好殺:鉞斧鋼刀扢撻藤,猴王一棒敢來迎。辟寒辟暑辟塵怪,認得齊天大聖名。棒起致令神鬼怕,斧來刀砍亂飛騰。好一個混元有法真空像!抵住三妖假佛形。那三個偷油潤鼻今年犯,務捉欽差駕下僧。這個因師不懼山程遠,那個爲嘴常年設獻燈。乒乓只聽刀斧響,劈樸惟聞棒有聲。
衝衝撞撞三攢一,架架遮遮各顯能。一朝鬭至天將晚,不知那個虧輸那個贏。孫行者一條棒與那三個妖魔鬭經百五十合,天色將晚,勝負未分。只見那辟塵大王把扢撻藤閃一閃,跳過陣前,將旗搖了一搖,那夥牛頭怪簇擁上前,把行者圍在垓心,各輪兵器,亂打將來。行者見事不諧,唿喇的縱起筋鬭雲,敗陣而走。那妖更不來趕,招回羣妖,安排些晚食,衆各吃了。也叫小妖送一碗與唐僧,只待拿住孫行者等纔要整治。那師父一則長齋,二則愁苦,哭啼啼的未敢霑脣不題。
卻說行者駕雲回至慈雲寺內,叫聲“師弟!”那八戒沙僧正自盼望商量,聽得叫時,一齊出接道:“哥哥,如何去這一日方回?端的師父下落何如?”行者笑道:“昨夜聞風而趕,至天曉到一山,不見。幸四值功曹傳信道:那山叫做青龍山,山中有一玄英洞。洞中有三個妖精,喚做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塵大王。原來積年在此偷油,假變佛像,哄了金平府官員人等。今年遇見我們,他不知好歹,反連師父都攝去。老孫讅得此情,吩咐功曹等衆暗中保護師父,我尋近門前叫駡。那三怪齊出,都象牛頭鬼形。大的個使鉞斧,第二個使大刀,第三個使藤棍,後引一窩子牛頭鬼怪,搖旗擂鼓,與老孫鬭了一日,殺個手平。那妖王搖動旗,小妖都來,我見天晚,恐不能取勝,所以駕筋鬭回來也。”八戒道:“那裏想是酆都城鬼王弄喧。”沙僧道:“你怎麽就猜道是酆都城鬼王弄喧?”八戒笑道:“哥哥說是牛頭鬼怪,故知之耳。”行者道:“不是!不是!若論老孫看那怪,是三只犀牛成的精。”八戒道:“若是犀牛,且拿住他,鋸下角來,倒值好幾兩銀子哩!”正說處,衆僧道:“孫老爺可吃晚齋?”行者道:“方便吃些兒,不吃也罷。”衆僧道:“老爺征戰這一日,豈不饑了?”
行者笑道:“這日把兒那裏便得饑!老孫曾五百年不吃飲食哩!”衆僧不知是實,只以爲說笑。須臾拿來,行者也吃了,道:“且收拾睡覺,待明日我等都去相持,拿住妖王,庶可救師父也。”沙僧在旁道:“哥哥說那裏話!常言道,停留長智。那妖精倘或今晚不睡,把師父害了,卻如之何?不若如今就去,嚷得他措手不及,方纔好救師父。少遲,恐有失也。”八戒聞言,抖擻神威道:“沙兄弟說得是!我們都趁此月光去降魔耶!”行者依言,即吩咐寺僧:“看守行李馬匹,待我等把妖精捉來,對本府刺史證其假佛,免卻燈油,以蘇概縣小民之困,卻不是好?”衆僧領諾,稱謝不已。他三個遂縱起祥雲,出城而去。正是那:懶散無拘禪性亂,災危有分道心蒙。畢竟不知此去勝敗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孫大聖挾同二弟滾著風,駕著雲,嚮東北艮地上,頃刻至青龍山玄英洞口,按落雲頭。八戒就欲築門,行者道:“且消停,待我進去看看師父生死如何,再好與他爭持。”沙僧道:“這門閉緊,如何得進?”行者道:“我自有法力。”好大聖,收了棒,捻著訣,念聲咒語,叫“變!”即變做個火焰蟲兒。真個也疾伶!你看他:展翅星流光燦,古云腐草爲螢。神通變化不非輕,自有徘徊之性。飛近石門懸看,旁邊瑕縫穿風。將身一縱到幽庭,打探妖魔動靜。他自飛入,只見幾只牛橫敧直倒,一個個呼吼如雷,盡皆睡熟。又至中廳裏面,全無消息。四下門戶通關,不知那三個妖精睡在何處。纔轉過廳房,嚮後又照,只聞得啼泣之聲,乃是唐僧鎖在後房簷柱上哭哩。行者暗暗聽他哭甚,只見他哭道:“一別長安十數年,登山涉水苦熬煎。幸來西域逢佳節,喜到金平遇上元。不識燈中假佛像,概因命裏有災愆。賢徒追襲施威武,但願英雄展大權。”行者聞言,滿心懽喜,展開翅,飛近師前。唐僧揩淚道:“呀!西方景象不同,此時正月,蟄蟲始振,爲何就有螢飛?”行者忍不住,叫聲:“師父,我來了!”
唐僧喜道:“悟空,我心說正月怎得螢火,原來是你。”行者即現了本相道:“師父啊,爲你不識真假,誤了多少路程,費了多少心力。我一行說不是好人,你就下拜,卻被這怪侮暗燈光,盜取酥合香油,連你都攝將來了。我當吩咐八戒沙僧回寺看守,我即聞風追至此間,不識地名,幸遇四值功曹傳報,說此山名青龍山玄英洞。我日間與此怪鬭至天晚方回,與師弟輩細道此情,卻就不曾睡,同他兩個來此。我恐夜深不便交戰,又不知師父下落,所以變化進來,打聽師情。”唐僧喜道:“八戒沙僧如今在外邊哩?”行者道:“在外邊,才子老孫看時,妖精都睡著。我且解了鎖,搠開門,帶你出去罷。”唐僧點頭稱謝。
行者使個解鎖法,用手一抹,那鎖早自開了,領著師父往前正走,忽聽得妖王在中廳內房裏叫道:“小的們,緊閉門戶,小心火燭。這會怎麽不叫更巡邏,梆鈴都不響了?”原來那夥小妖征戰一日,俱辛辛苦苦睡著,聽見叫喚,卻纔醒了。梆鈴響處,有幾個執器械的,敲著鑼從後而走,可可的撞著他師徒兩個。衆小妖一齊喊道:“好和尚啊!扭開鎖往那裏去!”行者不容分說,掣出棒幌一幌,碗來粗細,就打。棒起處,打死兩個,其餘的丢了器械,近中廳打著門叫:“大王!不好了!不好了!毛臉和尚在家裏打殺人了!”那三怪聽見,一轂轆爬將起來,只教“拿住!拿住!”唬得個唐僧手軟腳軟。行者也不顧師父,一路棒,滾嚮前來。衆小妖遮架不住,被他放倒三兩個,推倒兩三個,打開幾層門,徑自出來,叫道:“兄弟們何在?”八戒沙僧正舉著鈀杖等待,道:“哥哥,如何了?”行者將變化入裏解放師父正走,被妖驚覺,顧不得師父,打出來的事,講說一遍不題。
那妖王把唐僧捉住,依然使鐵索鎖了,執著刀,輪著斧,燈火齊明,問道:“你這廝怎樣開鎖,那猴子如何得進,快早供來,饒你之命!不然,就一刀兩段!”慌得那唐僧,戰戰兢兢的跪道:“大王爺爺!我徒弟孫悟空,他會七十二般變化。纔變個火焰蟲兒,飛進來救我。不期大王知覺,被小大王等撞見,是我徒弟不知好歹,打傷兩個,衆皆喊叫,舉兵著火,他遂顧不得我,走出去了。”三個妖王,呵呵大笑道:“早是驚覺,未曾走了!”叫小的們把前後門緊緊關閉,亦不喧嘩。沙僧道:“閉門不喧嘩,想是暗弄我師父,我們動手耶!”行者道:“說的是,快早打門。”那呆子賣弄神通,舉鈀盡力築去,把那石門築得粉碎,卻又厲聲喊駡道:“偷油的賊怪!快送吾師出來也!”唬得那門內小妖滾將進去報道:“大王,不好了!不好了!前門被和尚打破了!”三個妖王十分煩惱道:“這廝著實無禮!”即命取披掛結束了,各持兵器,帥小妖出門迎敵。此時約有三更時候,半天中月明如晝。走出來,更不打話,便就輪兵。這裏行者抵住鉞斧,八戒敵住大刀,沙僧迎住大棍。這場好殺:僧三衆,棍杖鈀,三個妖魔膽氣加。鉞斧鋼刀藤紇褡,只聞風響並塵沙。初交幾合噴愁霧,次後飛騰散綵霞,釘鈀解數隨身滾,鐵棒英豪更可誇。降妖寶杖人間少,妖怪頑心不讓他。鉞斧口明尖鐏利,藤條節懞一身花。大刀幌亮如門扇,和尚神通偏賽他。這壁廂因師性命發狠打,那壁廂不放唐僧劈臉撾。斧剁棒迎爭勝負,鈀輪刀砍兩交搽。扢撻藤條降怪杖,翻翻復復逞豪華。三僧三怪,賭鬭多時,不見輸贏。那辟寒大王喊一聲,叫:“小的們上來!”衆精各執兵刃齊來,早把個八戒絆倒在地,被幾個水牛精,揪揪扯扯,拖入洞裏捆了。沙僧見沒了八戒,只見那羣牛發喊嚨聲。即掣寶杖,望辟塵大王虛丢了架子要走,又被羣精一擁而來,拉了個躘踵,急掙不起,也被捉去捆了。行者覺道難爲,縱筋鬭雲,脫身而去。當時把八戒沙僧拖至唐僧前。唐僧見了,滿眼垂淚道:“可憐你二人也遭了毒手!悟空何在?”沙僧道:“師兄見捉住我們,他就走了。”唐僧道:“他既走了,必然那裏去求救。但我等不知何日方得脫網。”師徒們淒淒慘慘不題。
卻說行者駕筋鬭雲復至慈雲寺,寺僧接著,來問:“唐老爺救得否?”行者道:“難救!難救!那妖精神通廣大,我弟兄三個,與他三個鬭了多時,被他呼小妖先捉了八戒,後捉了沙僧,老孫幸走脫了。”衆僧害怕道:“爺爺這般會騰雲駕霧,還捉獲不得,想老師父被傾害也。”行者道:“不妨!不妨!我師父自有伽藍、揭諦、丁甲等神暗中護佑,卻也曾吃過草還丹,料不傷命,只是那妖精有本事。汝等可好看馬匹行李,等老孫上天去求救兵來。”衆僧膽怯道:“爺爺又能上天?”行者笑道:“天宮原是我的舊家。當年我做齊天大聖,因爲亂了蟠桃會,被我佛收降,如今沒奈何,保唐僧取經,將功折罪。一路上輔正除邪,我師父該有此難,汝等卻不知也。”衆僧聽此言,又磕頭禮拜。行者出得門,打個唿哨,即時不見。
好大聖,早至西天門外,忽見太白金星與增長天王,殷、朱、陶、許四大靈官講話。他見行者來,都慌忙施禮道:“大聖那裏去?”行者道:“因保唐僧行至天竺國東界金平府旻天縣,我師被本縣慈雲寺僧留賞元宵。比至金燈橋,有金燈三盞,點燈用酥合香油,價貴白金五萬餘兩,年年有諸佛降祥受用。正看時,果有三尊佛像降臨,我師不識好歹,上橋就拜。我說不是好人,早被他侮暗燈光,連油並我師一風攝去。我隨風追襲,至天曉到一山,幸四功曹報道,那山名青龍山,山有玄英洞,洞有三怪,名辟寒大王、辟暑大王、辟塵大王。老孫急上門尋討,與他賭鬭一陣,未勝。是我變化入裏,見師父鎖住未傷,隨解了欲出,又被他知覺,我遂走了。後又同八戒沙僧苦戰,復被他將二人也捉去捆了。老孫因此特啟玉帝,查他來歷,請命將降之。”
金星呵呵冷笑道:“大聖既與妖怪相持,豈看不出他的出處?”
行者道:“認便認得,是一夥牛精。只是他大有神通,急不能降也。”金星道:“那是三個犀牛之精。他因有天文之象,纍年修悟成真,亦能飛雲步霧。其怪極愛乾淨,常嫌自己影身,每欲下水洗浴。他的名色也多:有兕犀,有雄犀,有牯犀,有斑犀,又有胡冒犀、墮羅犀、通天花文犀,都是一孔三毛二角,行于江海之中,能開水道。似那辟寒、辟暑、辟塵都是角有貴氣,故以此爲名而稱大王也。若要拿他,只是四木禽星見面就伏。”行者連忙唱喏問道:“是那四木禽星?煩長庚老一一明示明示。”金星笑道:“此星在鬭牛宮外,羅布乾坤。你去奏聞玉帝,便見分曉。”
行者拱拱手稱謝,徑入天門裏去。
不一時,到于通明殿下,先見葛邱張許四大天師。天師問道:“何往?”行者道:“近行至金平府地方,因我師寬放禪性,元夜觀燈,遇妖魔攝去。老孫不能收降,特來奏聞玉帝求救。”四天師即領行者至靈霄寶殿啟奏。各各禮畢,備言其事,玉帝傳旨:“教點那路天兵相助?”行者奏道:“老孫纔到西天門,遇長庚星說,那怪是犀牛成精,惟四木禽星可以降伏。”玉帝即差許天師同行者去鬭牛宮點四木禽星下界收降。
及至宮外,早有二十八宿星辰來接,天師道:“吾奉聖旨,教點四木禽星與孫大聖下界降妖。”旁即閃過角木蛟、鬭木獬、奎木狼、井木犴應聲呼道:“孫大聖,點我等何處降妖?”行者笑道:“原來是你。這長庚老兒卻隱匿,我不解其意,早說是二十八宿中的四木,老孫徑來相請,又何必勞煩旨意?”四木道:“大聖說那裏話!我等不奉旨意,誰敢擅離?端的是那方?快早去來。”行者道:“在金平府東北艮地青龍山玄英洞,犀牛成精。”
鬭木獬、奎木狼、角木蛟道:“若果是犀牛成精,不須我們,只消井宿去罷。他能上山吃虎,下海擒犀。”行者道:“那犀不比望月之犀,乃是修行得道,都有千年之壽者。須得四位同去纔好,切勿推調,倘一時一位拿他不住,卻不又費事了?”天師道:“你們說得是甚話!旨意著你四人,豈可不去?趁早飛行,我回旨去也。”那天師遂別行者而去。四木道:“大聖不必遲疑,你先去索戰,引他出來,我們隨後動手。”行者即近前駡道:“偷油的賊怪!還我師來!”原來那門被八戒築破,幾個小妖弄了幾塊板兒搪住,在裏邊聽得駡詈,急跑進報道:“大王,孫和尚在外面駡哩!”辟塵兒道:“他敗陣去了,這一日怎麽又來?想是那裏求些救兵來了。”辟寒、辟暑道:“怕他甚麽救兵!快取披掛來!小的們,都要用心圍繞,休放他走了。”那夥精不知死活,一個個各執槍刀,搖旗擂鼓,走出洞來,對行者喝道:“你個不怕打的猢猻兒,你又來了!”行者最惱得是這猢猻二字,咬牙發狠舉鐵棒就打。三個妖王,調小妖,跑個圈子陣,把行者圈在垓心。那壁廂四木禽星一個個各輪兵刃道:“孽畜!休動手!”那三個妖王看他四星,自然害怕,俱道:“不好了!不好了!他尋將降手兒來了!小的們,各顧性命走耶!”只聽得呼呼吼吼,喘喘呵呵,衆小妖都現了本身:原來是那山牛精、水牛精、黃牛精,滿山亂跑。那三個妖王,也現了本相,放下手來,還是四只蹄子,就如鐵砲一般,徑往東北上跑。這大聖帥井木犴、角木蛟緊追急趕,略不放鬆。惟有鬭木獬、奎木狼在東山凹裏、山頭上、山澗中、山谷內,把些牛精打死的、活捉的,盡皆收淨。卻嚮玄英洞裏解了唐僧、八戒、沙僧。沙僧認得是二星,隨同拜謝,因問:“二位如何到此相救?”二星道:“吾等是孫大聖奏玉帝請旨調來收怪救你也。”唐僧又滴淚道:“我悟空徒弟怎麽不見進來?”二星道:“那三個老怪是三只犀牛,他見吾等,各各顧命,嚮東北艮方逃遁。孫大聖帥井木犴、角木蛟追趕去了。我二星掃蕩羣牛到此,特來解放聖僧。”唐僧復又頓首拜謝,朝天又拜,八戒攙起道:“師父,禮多必詐,不須只管拜了。四星官一則是玉帝聖旨,二則是師兄人情。今既掃蕩羣妖,還不知老妖如何降伏,我們且收拾些細軟東西出來,掀翻此洞,以絕其根,回寺等候師兄罷。”奎木狼道:“天蓬元帥說得有理。你與捲簾大將保護你師回寺安歇,待吾等還去艮方迎敵。”八戒道:“正是,正是,你二位還協同一捉,必須勦盡,方好回旨。”二星官即時追襲。八戒與沙僧將他洞內細軟寶貝,有許多珊瑚、瑪瑙、珍珠、琥珀、琗琚、寶貝、美玉、良金,搜出一石,搬在外面,請師父到山崖上坐了,他又進去放起火來,把一座洞燒成灰燼,卻纔領唐僧找路回金平慈雲寺去。正是:經雲泰極還生否,好處逢兇實有之。
愛賞花燈禪性亂,喜遊美景道心灕。大丹自古宜長守,一失原來到底虧。緊閉牢拴休曠蕩,須臾懈怠見參差。
且不言他三衆得命回寺,卻表鬭木獬、奎木狼二星官駕雲直嚮東北艮方趕妖怪來。二人在那半空中,尋看不見,直到西洋大海,遠望見孫大聖在海上吆喝。他兩個按落雲頭道:“大聖,妖怪那裏去了?”行者恨道:“你兩個怎麽不來追降?這會子卻冒冒失失的問甚?”鬭木獬道:“我見大聖與井、角二星戰敗妖魔追趕,料必擒拿。我二人卻就掃蕩羣精,入玄英洞救出你師父、師弟。搜了山,燒了洞,把你師父付托與你二弟領回府城慈雲寺。多時不見車駕回轉,故又追尋到此也。”行者聞言,方纔喜謝道:“如此,卻是有功,多纍!多纍!但那三個妖魔,被我趕到此間,他就鑽下海去。當有井、角二星,緊緊追拿,教老孫在岸邊抵擋。你兩個既來,且在岸邊把截,等老孫也再去來。”
好大聖,輪著棒,捻著訣,辟開水徑,直入波濤深處,只見那三個妖魔在水底下與井木犴、角木蛟捨死忘生苦鬭哩。他跳近前喊道:“老孫來也!”那妖精抵住二星官,措手不及,正在危難之處,忽聽得行者叫喊,顧殘生,撥轉頭往海心裏飛跑。原來這怪頭上角,極能分水,只聞得花花花,衝開明路。這後邊二星官並孫大聖並力追之。
卻說西海中有個探海的夜叉,巡海的介士,遠見犀牛分開水勢,又認得孫大聖與二天星,即赴水晶宮對龍王慌慌張張報道:“大王!有三只犀牛,被齊天大聖和二位天星趕來也!”老龍王敖順聽言,即喚太子摩昂:“快點水兵,想是犀牛精辟寒、辟暑、辟塵兒三個惹了孫行者。今既至海,快快拔刀相助。”敖摩昂得令,即忙點兵。頃刻間,龜鱉黿鼉,鯾魚白鱖鯉,與蝦兵蟹卒等,各執槍刀,一齊呐喊,騰出水晶宮外,擋住犀牛精。犀牛精不能前進,急退後,又有井、角二星並大聖攔阻,慌得他失了羣,各各逃生,四散奔走,早把個辟塵兒被老龍王領兵圍住。孫大聖見了心懽,叫道:“消停消停!捉活的,不要死的。”摩昂聽令,一擁上前,將辟塵兒扳翻在地,用鐵鈎子穿了鼻,攢蹄捆倒。
老龍王又傳號令,教分兵趕那兩個,協助二星官擒拿。即時小龍王帥衆前來,只見井木犴現原身,按住辟寒兒,大口小口的啃著吃哩。摩昂高叫道:“井宿!井宿!莫咬死他,孫大聖要活的,不要死的哩。”連喊數喊,已是被他把頸項咬斷了。摩昂吩咐蝦兵蟹卒,將個死犀牛擡轉水晶宮,卻又與井木犴嚮前追趕。只見角木蛟把那辟暑兒倒趕回來,只撞著井宿。摩昂帥龜鱉黿鼉,撒開簸箕陣圍住,那怪只教:“饒命!饒命!”井木犴走近前,一把揪住耳朵,奪了他的刀,叫道:“不殺你!不殺你!拿與孫大聖發落去來。”當即倒干戈,復至水晶宮外報道:“都捉來也。”行者見一個斷了頭,血淋津的倒在地下,一個被井木犴拖著耳朵,推跪在地,近前仔細看了道:“這頭不是兵刀傷的啊。”摩昂笑道:“不是我喊得緊,連身子都著井星官吃了。”行者道:“既是如此,也罷,取鋸子來,鋸下他的這兩只角,剝了皮帶去。犀牛肉還留與龍王賢父子享之。”又把辟塵兒穿了鼻,教角木蛟牽著;辟暑兒也穿了鼻,教井木犴牽著:“帶他上金平府見那刺史官,明究其由,問他個積年假佛害民,然後的決。”
衆等遵言,辭龍王父子,都出西海,牽著犀牛,會著奎、鬭二星,駕雲霧,徑轉金平府。行者足踏祥光,半空中叫道:“金平府刺史、各佐貳郎官並府城內外軍民人等聽著:吾乃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的聖僧。你這府縣每年家供獻金燈,假充諸佛降祥者,即此犀牛之怪。我等過此,因元夜觀燈,見這怪將燈油並我師父攝去,是我請天神收伏。今已掃清山洞,勦盡妖魔,不得爲害,以後你府縣再不可供獻金燈,勞民傷財也。”那慈雲寺裏,八戒沙僧方保唐僧進得山門,只聽見行者在半空言語,即便撇了師父,丢下擔子,縱風雲起到空中,問行者降妖之事。行者道:“那一只被井星咬死,已鋸角剝皮帶來,兩只活拿在此。”
八戒道:“這兩個索性推下此城,與官員人等看看,也認得我們是聖是神,左右纍四位星官收雲下地,同到府堂,將這怪的決。已此情真罪當,再有甚講!”四星道:“天蓬帥近來知理明律,卻好呀!”八戒道:“因做了這幾年和尚,也略學得些兒。”
衆神果推落犀牛,一簇綵雲,降至府堂之上。唬得這府縣官員,城裏城外人等,都家家設香案,戶戶拜天神。少時間,慈雲寺僧把長老用轎擡進府門,會著行者,口中不離“謝”字道:“有勞上宿星官救出我等,因不見賢徒,懸懸在念,今幸得勝而回!然此怪不知趕嚮何方纔捕獲也!”行者道:“自前日別了尊師,老孫上天查訪,蒙太白金星識得妖魔是犀牛,指示請四木禽星。當時奏聞玉帝,蒙旨差委,直至洞口交戰。妖王走了,又蒙鬭、奎二宿救出尊師。老孫與井、角二宿並力追妖,直趕到西洋大海,又虧龍王遣子帥兵相助,所以捕獲到此讅究也。”長老贊揚稱謝不已。又見那府縣正官並佐貳首領,都在那裏高燒寶燭,滿斗焚香,朝上禮拜。少頃間,八戒發起性來,掣出戒刀,將辟塵兒頭一刀砍下,又一刀把辟暑兒頭也砍下,隨即取鋸子鋸下四只角來。孫大聖更有主張,就教:“四位星官,將此四只犀角拿上界去,進貢玉帝,回繳聖旨。”把自己帶來的二只:“留一只在府堂鎮庫,以作嚮後免征燈油之證;我們帶一只去,獻靈山佛祖。”四星心中大喜,即時拜別大聖,忽駕綵雲回奏而去。
府縣官留住他師徒四衆,大排素宴,遍請鄉官陪奉。一壁廂出給告示,曉諭軍民人等,下年不許點設金燈,永蠲買油大戶之役;一壁廂叫屠子宰剝犀牛之皮,硝熟薰乾,制造鎧甲,把肉普給官員人等;又一壁廂動支枉罰無礙錢糧,買民間空地,起建四星降妖之廟;又爲唐僧四衆建立生祠,各各樹碑刻文,用傳千古,以爲報謝。師徒們索性寬懷領受,又被那二百四十家燈油大戶,這家酬,那家請,略無虛刻。八戒遂心滿意受用,把洞裏搜來的寶物,每樣各籠些須在袖,以爲各家齋筵之賞。
住經個月,猶不得起身,長老吩咐:“悟空,將餘剩的寶物,盡送慈雲寺僧,以爲酬禮。瞞著那些大戶人家,天不明走罷。恐只管貪樂,誤了取經,惹佛祖見罪、又生災厄,深爲不便。”行者隨將前件一一處分。
次日五更早起,喚八戒備馬。那呆子吃了自在酒飯,睡得夢夢乍道:“這早備馬怎的?”行者喝道:“師父教走路哩!”呆子抹抹臉道:“又是這長老沒正經!二百四十家大戶都請,纔吃了有三十幾頓飽齋,怎麽又弄老豬忍餓!”長老聽言駡道:“饢糟的夯貨!莫胡說!快早起來!再若強嘴,教悟空拿金箍棒打牙!”
那呆子聽見說打,慌了手腳道:“師父今番變了,常時疼我愛我,念我蠢夯護我,哥要打時,他又勸解;今日怎麽發狠轉教打麽?”行者道:“師父怪你爲嘴誤了路程,快早收拾行李備馬,免打!”那呆子真個怕打,跳起來穿了衣服,吆喝沙僧:“快起來!打將來了!”沙僧也隨跳起,各各收拾皆完。長老搖手道:“寂寂悄悄的,不要驚動寺僧。”連忙上馬,開了山門,找路而去。這一去,正所謂:暗放玉籠飛綵鳳,私開金鎖走蛟龍。畢竟不知天明時,酬謝之家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起念斷然有愛,留情必定生災。靈明何事辨三臺?行滿自歸元海。不論成仙成佛,須從個裏安排。清清淨淨絕塵埃,果正飛升上界。卻說寺僧,天明不見了三藏師徒,都道:“不曾留得,不曾別得,不曾求告得,清清的把個活菩薩放得走了!”正說處,只見南關廂有幾個大戶來請,衆僧撲掌道:“昨晚不曾防禦,今夜都駕雲去了。”衆人齊望空拜謝。此言一講,滿城中官員人等,盡皆知之,叫此大戶人家,俱治辦五牲花果,往生祠祭獻酬恩不題。
卻說唐僧四衆,餐風宿水,一路平寧,行有半個多月。忽一日,見座高山,唐僧又悚懼道:“徒弟,那前面山嶺峻峭,是必小心!”行者笑道:“這邊路上將近佛地,斷乎無甚妖邪,師父放懷勿慮。”唐僧道:“徒弟,雖然佛地不遠。但前日那寺僧說,到天竺國都下有二千里,還不知是有多少路哩。”行者道:“師父,你好是又把烏巢禪師《心經》忘記了也?”三藏道:“《般若心經》是我隨身衣缽。自那烏巢禪師教後,那一日不念,那一時得忘?顛倒也念得來,怎會忘得!”行者道:“師父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師父解得。”三藏說:“猴頭!怎又說我不曾解得!你解得麽?”行者道:“我解得,我解得。”自此,三藏、行者再不作聲。旁邊笑倒一個八戒,喜壞一個沙僧,說道:“嘴臉!替我一般的做妖精出身,又不是那裏禪和子,聽過講經,那裏應佛僧,也曾見過說法?弄虛頭,找架子,說甚麽曉得,解得!怎麽就不作聲?聽講!請解!”沙僧說:“二哥,你也信他。大哥扯長話,哄師父走路。他曉得弄棒罷了,他那裏曉得講經!”三藏道:“悟能悟淨,休要亂說,悟空解得是無言語文字,乃是真解。”
他師徒們正說話間,卻倒也走過許多路程,離了幾個山岡,路旁早見一座大寺。三藏道:“悟空,前面是座寺啊,你看那寺,倒也不小不大,卻也是琉璃碧瓦;半新半舊,卻也是八字紅墻。隱隱見蒼松偃蓋,也不知是幾千百年間故物到于今;潺潺聽流水鳴弦,也不道是那朝代時分開山留得在。山門上,大書著布金禪寺;懸扁上,留題著上古遺跡。”行者看得是布金禪寺,八戒也道是布金禪寺,三藏在馬上沉思道:“布金,布金,這莫不是捨衛國界了麽?”八戒道:“師父,奇啊!我跟師父幾年,再不曾見識得路,今日也識得路了。”三藏說道:“不是,我常看經誦典,說是佛在捨衛城祇樹給孤園。這園說是給孤獨長者問太子買了,請佛講經。太子說:‘我這園不賣。他若要買我的時,除非黃金滿布園地。’給孤獨長者聽說,隨以黃金爲塼,布滿園地,纔買得太子祇園,纔請得世尊說法。我想這布金寺莫非就是這個故事?”八戒笑道:“造化!若是就是這個故事,我們也去摸他塊把塼兒送人。”大家又笑了一會,三藏纔下得馬來。
進得山門,只見山門下挑擔的,背包的,推車的,整車坐下;也有睡的去睡,講的去講。忽見他們師徒四衆,俊的又俊,醜的又醜,大家有些害怕,卻也就讓開些路兒。三藏生怕惹事,口中不住只叫:“斯文!斯文!”這時節,卻也大家收斂。轉過金剛殿後,早有一位禪僧走出,卻也威儀不俗。真是:面如滿月光,身似菩提樹。擁錫袖飄風,芒鞋石頭路。三藏見了問訊。那僧即忙還禮道:“師從何來?”三藏道:“弟子陳玄奘,奉東土大唐皇帝之旨,差往西天拜佛求經。路過寶方,造次奉謁,便求借一宿,明日就行。”那僧道:“荒山十方常住,都可隨喜,況長老東土神僧,但得供養,幸甚。”三藏謝了,隨即喚他三人同行,過了回廊香積,徑入方丈。相見禮畢,分賓主坐定,行者三人,亦垂手坐了。
話說這時寺中聽說到了東土大唐取經僧人,寺中若大若小,不問長住、掛榻、長老、行童,一一都來參見。茶罷,擺上齋供。這時長老還正開齋念偈,八戒早是要緊,饅頭、素食、粉湯一攪直下。這時方丈卻也人多,有知識的贊說三藏威儀,好耍子的都看八戒吃飯。卻說沙僧眼溜,看見頭底,暗把八戒捏了一把,說道:“斯文!”八戒著忙,急的叫將起來,說道:“斯文斯文!肚裏空空!”沙僧笑道:“二哥,你不曉的,天下多少斯文,若論起肚子裏來,正替你我一般哩。”八戒方纔肯住。三藏念了結齋,左右徹了席面,三藏稱謝。
寺僧問起東土來因,三藏說到古跡,纔問布金寺名之由。
那僧答曰:“這寺原是捨衛國給孤獨園寺,又名祇園。因是給孤獨長者請佛講經,金塼布地,又易今名。我這寺一望之前,乃是捨衛國,那時給孤獨長者正在捨衛國居住。我荒山原是長者之祇園,因此遂名給孤布金寺,寺後邊還有祇園基址。近年間,若遇時雨滂沱,還淋出金銀珠兒,有造化的,每每拾著。”三藏道:“話不虛傳果是真!”又問道:“纔進寶山,見門下兩廊有許多騾馬車擔的行商,爲何在此歇宿?”衆僧道:“我這山喚做百腳山。先年且是太平,近因天氣循環,不知怎的,生幾個蜈蚣精,常在路下傷人。雖不至于傷命,其實人不敢走。山下有一座關,喚做鷄鳴關,但到鷄鳴之時,纔敢過去。那些客人因到晚了,惟恐不便,權借荒山一宿,等鷄鳴後便行。”三藏道:“我們也等鷄鳴後去罷。”師徒們正說處,又見拿上齋來,卻與唐僧等吃畢。此時上弦月皎,三藏與行者步月閒行,又見個道人來報道:“我們老師爺要見見中華人物。”三藏急轉身,見一個老和尚,手持竹杖,嚮前作禮道:“此位就是中華來的師父?”三藏答禮道:“不敢。”老僧稱贊不已。因問:“老師高壽?”三藏道:“虛度四十五年矣,敢問老院主尊壽?”老僧笑道:“比老師癡長一花甲也。”
行者道:“今年是一百零五歲了,你看我有多少年紀?”老僧道:“師家貌古神清,況月夜眼花,急看不出來。”敘了一會,又嚮後廊看看。三藏道:“纔說給孤園基址,果在何處?”老僧道:“後門外就是。”快教開門,但見是一塊空地,還有些碎石疊的墻腳。
三藏合掌嘆曰:“憶昔檀那須達多,曾將金寶濟貧疴。祇園千古留名在,長者何方伴覺羅?”
他都玩著月,緩緩而行,行近後門外,至臺上又坐了一坐。
忽聞得有啼哭之聲,三藏靜心誠聽,哭的是爺娘不知苦痛之言。他就感觸心酸,不覺淚墮,回問衆僧道:“是甚人在何處悲切?”老僧見問,即命衆僧先回去煎茶,見無人方纔對唐僧行者下拜。三藏攙起道:“老院主,爲何行此禮?”老僧道:“弟子年歲百餘,略通人事。每于禪靜之間,也曾見過幾番景象。若老爺師徒,弟子聊知一二,與他人不同。若言悲切之事,非這位師家,明辨不得。”行者道:“你且說是甚事?”老僧道:“舊年今日,弟子正明性月之時,忽聞一陣風響,就有悲怨之聲。弟子下榻,到祇園基上看處,乃是一個美貌端正之女。我問他:‘你是誰家女子?爲甚到于此地?’那女子道:‘我是天竺國國王的公主。因爲月下觀花,被風颳來的。’我將他鎖在一間敝空房裏,將那房砌作個監房模樣,門上止留一小孔,僅遞得碗過。當日與衆僧傳道,是個妖邪,被我捆了,但我僧家乃慈悲之人,不肯傷他性命。每日與他兩頓粗茶粗飯,吃著度命。那女子也聰明,即解吾意,恐爲衆僧點污,就裝風作怪,尿裏眠,屎裏臥。白日家說胡話,呆呆鄧鄧的;到夜靜處,卻思量父母啼哭。我幾番家進城乞化打探公主之事,全然無損。故此堅收緊鎖,更不放出。今幸老師來國,萬望到了國中,廣施法力,辨明辨明,一則救拔良善,二則昭顯神通也。”三藏與行者聽罷,切切在心。正說處,只見兩個小和尚請吃茶安置,遂而回去。
八戒與沙僧在方丈中,突突噥噥的道:“明日要鷄鳴走路,此時還不來睡!”行者道:“呆子又說甚麽?”八戒道:“睡了罷,這等夜深,還看甚麽景致。”因此,老僧散去,唐僧就寢。正是那:人靜月沉花夢悄,煖風微透壁窩紗。銅壺點點看三汲,銀漢明明照九華。
當夜睡還未久,即聽鷄鳴,那前邊行商烘烘皆起,引燈造飯。這長老也喚醒八戒沙僧扣馬收拾,行者叫點燈來。那寺僧已先起來,安排茶湯點心,在後候敬。八戒懽喜,吃了一盤饃饃,把行李馬匹牽出。三藏、行者對衆辭謝,老僧又嚮行者道:“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笑道:“謹領謹領!我到城中,自能聆音而察理,見貌而辨色也。”那夥行商,哄哄嚷嚷的,也一同上了大路,將有寅時,過了鷄鳴關。至巳時,方見城垣,真是鐵甕金城,神洲天府。那城:虎踞龍蟠形勢高,鳳樓麟閣綵光搖。
御溝流水如環帶,福地依山插錦標。曉日旌旗明輦路,春風簫鼓遍溪橋。國王有道衣冠勝,五谷豐登顯俊豪。
當日入于東市街,衆商各投旅店。他師徒們進城,正走處,有一個會同館驛,三藏等徑入驛內。那驛內管事的,即報驛丞道:“外面有四個異樣的和尚,牽一匹白馬進來了。”驛丞聽說有馬,就知是官差的,出廳迎迓。三藏施禮道:“貧僧是東土唐朝欽差靈山大雷音見佛求經的,隨身有關文,入朝照騐。借大人高衙一歇,事畢就行。”驛丞答禮道:“此衙門原設待使客之處,理當款迓,請進,請進。”三藏喜悅,教徒弟們都來相見。那驛丞看見嘴臉醜陋,暗自心驚,不知是人是鬼,戰兢兢的,只得看茶,擺齋。三藏見他驚怕,道:“大人勿驚,我等三個徒弟,相貌雖醜,心地俱良,俗謂山惡人善,何以懼爲!”驛丞聞言,方纔定了心性問道:“國師,唐朝在于何方?”三藏道:“在南贍部洲中華之地。”又問:“幾時離家?”三藏道:“貞觀十三年,今已歷過十四載,苦經了些萬水千山,方到此處。”驛丞道:“神僧!神僧!”三藏問道:“上國天年幾何?”驛丞道:“我敝處乃大天竺國,自太祖太宗傳到今,已五百餘年。現在位的爺爺,愛山水花卉,號做怡宗皇帝,改元靖宴,今已二十八年了。”三藏道:“今日貧僧要去見駕倒換關文,不知可得遇朝?”驛丞道:“好!好!正好!近因國王的公主娘娘,年登二十青春,正在十字街頭,高結綵樓,抛打繡球,撞天婚招駙馬。今日正當熱鬧之際,想我國王爺爺還未退期,若欲倒換關文,趁此時好去。”三藏欣然要走,只見擺上齋來,遂與驛丞、行者等吃了。
時已過午,三藏道:“我好去了。”行者道:“我保師父去。”
八戒道:“我去。”沙僧道:“二哥罷麽,你的嘴臉不見怎的,莫到朝門外裝胖,還教大哥去。”三藏道:“悟淨說得好,呆子粗夯,悟空還有些細膩。”那呆子掬著嘴道:“除了師父,我三個的嘴臉也差不多兒。”三藏卻穿了袈裟,行者拿了引袋同去。只見街坊上,士農工商,文人墨客,愚夫俗子,齊咳咳都道:“看抛繡球去也!”三藏立于道旁對行者道:“他這裏人物衣冠,宮室器用,言語談吐,也與我大唐一般。我想著我俗家先母也是抛打繡球遇舊姻緣,結了夫婦。此處亦有此等風俗。”行者道:“我們也去看看如何?”三藏道:“不可!不可!你我服色不便,恐有嫌疑。”
行者道:“師父,你忘了那給孤布金寺老僧之言:一則去看綵樓,二則去辨真假。似這般忙忙的,那皇帝必聽公主之喜報,那裏視朝理事?且去去來!”三藏聽說,真與行者相隨,見各項人等俱在那裏看打繡球。呀!那知此去,卻是漁翁抛下鈎和線,從今釣出是非來。
話表那個天竺國王,因愛山水花卉,前年帶后妃、公主在御花園月夜賞玩,惹動一個妖邪,把真公主攝去,他卻變做一個假公主。知得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時到此,他假借國家之富,搭起綵樓,欲招唐僧爲偶,採取元陽真氣,以成太乙上仙。
正當午時三刻,三藏與行者雜入人叢,行近樓下,那公主纔拈香焚起,祝告天地。左右有五七十胭嬌繡女,近侍的捧著繡球。
那樓八窻玲瓏,公主轉睛觀看,見唐僧來得至近,將繡球取過來,親手抛在唐僧頭上。唐僧著了一驚,把個毗盧帽子打歪,雙手忙扶著那球,那球轂轆的滾在他衣袖之內。那樓上齊聲發喊道:“打著個和尚了!打著個和尚了!”噫!十字街頭,那些客商人等,濟濟哄哄,都來奔搶繡球,被行者喝一聲,把牙傞一傞,把腰躬一躬,長了有三丈高,使個神威,弄出醜臉,唬得些人跌跌爬爬,不敢相近。霎時人散,行者還現了本象。那樓上繡女宮娥並大小太監,都來對唐僧下拜道:“貴人!貴人!請入朝堂賀喜。”三藏急還禮,扶起衆人,回頭埋怨行者道:“你這猴頭,又是撮弄我也!”行者笑道:“繡球兒打在你頭上,滾在你袖裏,干我何事?埋怨怎麽?”三藏道:“似此怎生區處?”行者道:“師父,你且放心。便入朝見駕,我回驛報與八戒沙僧等候。若是公主不招你便罷,倒換了關文就行;如必欲招你,你對國王說,召我徒弟來,我要吩咐他一聲。那時召我三個入朝,我其間自能辨別真假。此是倚婚降怪之計。”唐僧無已從言,行者轉身回驛。
那長老被衆宮娥等撮擁至樓前。公主下樓,玉手相攙,同登寶輦,擺開儀從,回轉朝門。早有黃門官先奏道:“萬歲,公主娘娘攙著一個和尚,想是繡球打著,現在午門外候旨。”那國王見說,心甚不喜,意欲趕退,又不知公主之意何如,只得含情宣入。公主與唐僧遂至金鑾殿下,正是一對夫妻呼萬歲,兩門邪正拜千秋。禮畢,又宣至殿上,開言問道:“僧人何來,遇朕女抛球得中?”唐僧俯伏奏道:“貧僧乃南贍部洲大唐皇帝差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經的,因有長路關文,特來朝王倒換。路過十字街綵樓之下,不期公主娘娘抛繡球,打在貧僧頭上。貧僧是出家異教之人,怎敢與玉葉金枝爲偶!萬望赦貧僧死罪,倒換關文,打發早赴靈山,見佛求經,回我國土,永注陛下之天恩也!”國王道:“你乃東土聖僧,正是千里姻緣使線牽。寡人公主,今登二十歲未婚,因擇今日年月日時俱利,所以結綵樓抛繡球,以求佳偶。可可的你來抛著,朕雖不喜,卻不知公主之意如何。”那公主叩頭道:“父王,常言嫁鷄逐鷄,嫁犬逐犬。女有誓願在先,結了這球,告奏天地神明,撞天婚抛打。今日打著聖僧,即是前世之緣,遂得今生之遇,豈敢更移!願招他爲駙馬。”
國王方喜,即宣欽天監正臺官選擇日期,一壁廂收拾妝奩,又出旨曉諭天下。三藏聞言,更不謝恩,只教“放赦!放赦!”國王道:“這和尚甚不通理。朕以一國之富,招你做駙馬,爲何不在此停用,念念只要取經!再若推辭,教錦衣官校推出斬了!”長老唬得魂不附體,只得戰兢兢叩頭啟奏道:“感蒙陛下天恩,但貧僧一行四衆,還有三個徒弟在外,今當領納,只是不曾吩咐得一言,萬望召他到此,倒換關文,教他早去,不誤了西來之意。”國王遂準奏道:“你徒弟在何處?”三藏道:“都在會同館驛。”隨即差官召聖僧徒弟領關文西去,留聖僧在此爲駙馬,長老只得起身侍立。有詩爲證: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難成恨惡緣。道在聖傳修在己,善由人積福由天。休逞六根多貪欲,頓開一性本來原。無愛無思自清淨,管教解脫得超然。當時差官至會同館驛,宣召唐僧徒弟不題。
卻說行者自綵樓下別了唐僧,走兩步,笑兩聲,喜喜懽懽的回驛。八戒沙僧迎著道:“哥哥,你怎麽那般喜笑?師父如何不見?”行者道:“師父喜了。”八戒道:“還未到地頭,又不曾見佛取得經回,是何來之喜?”行者笑道:“我與師父只走至十字街綵樓之下,可可的被當朝公主抛繡球打中了師父,師父被些宮娥、綵女、太監推擁至樓前,同公主坐輦入朝,招爲駙馬,此非喜而何?”八戒聽說,跌腳捶胸道:“早知我去好來!都是那沙僧憊懶!你不阻我啊,我徑奔綵樓之下,一繡球打著我老豬,那公主招了我,卻不美哉,妙哉!俊刮標緻,停當,大家造化耍子兒,何等有趣!”沙僧上前,把他臉上一抹道:“不羞!不羞!好個嘴巴骨子!三錢銀子買了老驢,自誇騎得!要是一繡球打著你,就連夜燒退送紙也還道遲了,敢惹你這晦氣進門!”八戒道:“你這黑子不知趣!醜自醜,還有些風味。自古道,皮肉粗糙,骨格堅強,各有一得可取。”行者道:“呆子莫胡談!且收拾行李。但恐師父著了急,來叫我們,卻好進朝保護他。”八戒道:“哥哥又說差了。師父做了駙馬,到宮中與皇帝的女兒交懽,又不是爬山蹱路,遇怪逢魔,要你保護他怎的!他那樣一把子年紀,豈不知被窩裏之事,要你去扶揝?”行者一把揪住耳朵,輪拳駡道:“你這個淫心不斷的夯貨!說那甚胡話!”正吵鬧間,只見驛丞來報道:“聖上有旨,差官來請三位神僧。”八戒道:“端的請我們爲何?”驛丞道:“老神僧幸遇公主娘娘,打中繡球,招爲駙馬,故此差官來請。”行者道:“差官在那裏?教他進來。”那官看行者施禮。禮畢,不敢仰視,只管暗唸誦道:“是鬼,是怪?是雷公,夜叉?”行者道:“那官兒,有話不說,爲何沉吟?”那官兒慌得戰戰兢兢的,雙手舉著聖旨,口裏亂道:“我公主有請會親,我主公會親有請!”八戒道:“我這裏沒刑具,不打你,你慢慢說,不要怕。”行者道:“莫成道怕你打?怕你那臉哩!快收拾挑擔牽馬進朝,見師父議事去也!”這正是:路逢狹道難回避,定教恩愛反爲仇。畢竟不知見了國王有何話說,且聽下回分解。
話表孫行者三人,隨著宣召官至午門外,黃門官即時傳奏宣進。他三個齊齊站定,更不下拜,國王問道:“那三位是聖僧駙馬之高徒?姓甚名誰?何方居住?因甚事出家?取何經卷?”
行者即近前,意欲上殿,旁有護駕的喝道:“不要走!有甚話,立下奏來。”行者笑道:“我們出家人,得一步就進一步。”隨後八戒沙僧亦俱近前。長老恐他村魯驚駕,便起身叫道:“徒弟啊,陛下問你來因,你即奏上。”行者見他那師父在旁侍立,忍不住大叫一聲道:“陛下輕人重己!既招我師爲駙馬,如何教他侍立?世間稱女夫謂之貴人,豈有貴人不坐之理!”國王聽說,大驚失色,欲退殿,恐失了觀瞻,只得硬著膽,教近侍的取繡墩來,請唐僧坐了。行者纔奏道:“老孫祖居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父天母地,石裂吾生。曾拜至人,學成大道。復轉仙鄉,嘯聚在洞天福地。下海降龍,登山擒獸。消死名,上生籍,官拜齊天大聖。玩賞瓊樓,喜遊寶閣。會天仙,日日歌懽;居聖境,朝朝快樂。只因亂卻蟠桃宴,大反天宮,被佛擒伏。困壓在五行山下,饑餐鐵彈,渴飲銅汁,五百年未嚐茶飯。幸我師出東土,拜西方,觀音教令脫天災,離大難,皈正在瑜伽門下。舊諱悟空,稱名行者。”國王聞得這般名重,慌得下了龍床,走將來,以御手挽定長老道:“駙馬,也是朕之天緣,得遇你這仙姻仙眷。”三藏滿口謝恩,請國王登位。復問:“那位是第二高徒?”八戒掬嘴揚威道:“老豬先世爲人,貪懽愛懶。一生混沌,亂性迷心。未識天高地厚,難明海闊山遙。正在幽閒之際,忽然遇一真人。半句話,解開業網;兩三言,劈破災門。當時省悟,立地投師,謹修二八之工夫,敬煉三三之前後。行滿飛升,得超天府。荷蒙玉帝厚恩,官賜天蓬元帥,管押河兵,逍遙漢闕。只因蟠桃酒醉,戲弄嫦娥,謫官銜,遭貶臨凡;錯投胎,托生豬象。住福陵山,造惡無邊。遇觀音,指明善道。皈依佛教,保護唐僧。徑往西天,拜求妙典。法諱悟能,稱爲八戒。”國王聽言,膽戰心驚,不敢觀覷。這呆子越弄精神,搖著頭,掬著嘴,撐起耳朵呵呵大笑。三藏又怕驚駕,即叱道:“八戒收斂!”方纔叉手拱立,假扭斯文。又問:“第三位高徒,因甚皈依?”沙和尚合掌道:“老沙原係凡夫,因怕輪回訪道。雲遊海角,浪蕩天涯。常得衣缽隨身,每煉心神在捨。因此虔誠,得逢仙侶。養就孩兒,配緣姹女。工滿三千,合和四相。超天界,拜玄穹,官授捲簾大將,侍御鳳輦龍車,封號將軍。也爲蟠桃會上,失手打破玻璃盞,貶在流沙河,改頭換面,造孽傷生。幸喜菩薩遠遊東土,勸我皈依,等候唐朝佛子,往西天求經果正。從立自新,復修大覺,指河爲姓。法諱悟淨,稱名沙僧。”國王見說,多驚多喜,喜的是女兒招了活佛,驚的是三個實乃妖神。正在驚喜之間,忽有正臺陰陽官奏道:“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辰良,周堂通利,宜配婚姻。”國王道:“今日是何日辰?”陰陽官奏:“今日初八,乃戊申之日,猿猴獻果,正宜進賢納事。”國王大喜,即著當駕官打掃御花園館閣樓亭,且請駙馬同三位高徒安歇,待後安排合卺佳筵,著公主匹配。衆等欽遵,國王退朝,多官皆散不題。
卻說三藏師徒們都到御花園,天色漸晚,擺了素膳。八戒喜道:“這一日也該吃飯了。”管辦人即將素米飯、面飯等物,整擔挑來。那八戒吃了又添,添了又吃,直吃得撐腸拄腹,方纔住手。少頃,又點上燈,設鋪蓋,各自歸寢。長老見左右無人,卻恨責行者,怒聲叫道:“悟空!你這猢猻,番番害我!我說只去倒換關文,莫嚮綵樓前去,你怎麽直要引我去看看?如今看得好麽!卻惹出這般事來,怎生是好?”行者陪笑道:“師父說,先母也是抛打繡球,遇舊緣,成其夫婦。似有慕古之意,老孫纔引你去,又想著那個給孤布金寺長老之言,就此檢視真假。適見那國王之面,略有些晦暗之色,但只未見公主何如耳。”長老道:“你見公主便怎的?”行者道:“老孫的火眼金睛,但見面,就認得真假善惡,富貴貧窮,卻好施爲,辨明邪正。”沙僧與八戒笑道:“哥哥近日又學得會相面了。”行者道:“相面之士,當我孫子罷了。”三藏喝道:“且休調嘴!只是他如今定要招我,果何以處之?”行者道:“且到十二日會喜之時,必定那公主出來參拜父母,等老孫在旁觀看。若還是個真女人,你就做了駙馬,享用國內之榮華也罷。”三藏聞言,越生嗔怒,駡道:“好猢猻!你還害我哩!卻是悟能說的,我們十節兒已上了九節七八分了,你還把熱舌頭鐸我?快早夾著,你休開那臭口!再若無禮,我就念起咒來,教你了當不得!”行者聽說唸咒,慌得跪在面前道:“莫念莫念!若是真女人,待拜堂時,我們一齊大鬧皇宮,領你去也。”師徒說話,不覺早已入更。正是:沉沉宮漏,蔭蔭花香。繡戶垂珠箔,閒庭絕火光。鞦韆索冷空留影,羌笛聲殘靜四方。繞屋有花籠月燦,隔空無樹顯星芒。杜鵑啼歇,蝴蝶夢長。銀漢橫天宇,白雲歸故鄉。正是離人情切處,風搖嫩柳更淒涼。八戒道:“師父,夜深了,有事明早再議,且睡!且睡!”師徒們果然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