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西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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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間修藥物~君王筵上論妖邪

話表孫大聖同近侍宦官,到于皇宮內院,直至寢宮門外立定,將三條金線與宦官拿入裏面,吩咐:“教內宮妃後,或近侍太監,先繫在聖躬左手腕下,按寸關尺三部上,卻將線頭從窻欞兒穿出與我。”真個那宦官依此言,請國王坐在龍床,按寸關尺以金線一頭繫了,一頭理出窻外。行者接了線頭,以自己右手大指先托著食指,看了寸脈;次將中指按大指,看了關脈;又將大指托定無名指,看了尺脈;調停自家呼吸,分定四氣五鬱、七表八里九候、浮中沉、沉中浮,辨明了虛實之端;又教解下左手,依前繫在右手腕下部位。行者即以左手指,一一從頭診視畢,卻將身抖了一抖,把金線收上身來,厲聲高呼道:“陛下左手寸脈強而緊,關脈澀而緩,尺脈芤且沉;右手寸脈浮而滑,關脈遲而結,尺脈數而牢。夫左寸強而緊者,中虛心痛也;關澀而緩者,汗出肌麻也;尺芤而沉者,小便赤而大便帶血也。右手寸脈浮而滑者,內結經閉也;關遲而結者,宿食留飲也;尺數而牢者,煩滿虛寒相持也。診此貴恙是一個驚恐憂思,號爲雙鳥失羣之證。”那國王在內聞言滿心懽喜,打起精神高聲應道:“指下明白!指下明白!果是此疾!請出外面用藥來也。”大聖卻纔緩步出宮。早有在旁聽見的太監,已先對衆報知。須臾行者出來,唐僧即問如何,行者道:“診了脈,如今對證制藥哩。”衆官上前道:“神僧長老,適纔說雙鳥失羣之證,何也?”行者笑道:“有雌雄二鳥,原在一處同飛,忽被暴風驟雨驚散,雌不能見雄,雄不能見雌,雌乃想雄,雄亦想雌:這不是雙鳥失羣也?”

衆官聞說,齊聲喝採道:“真是神僧!真是神醫!”稱贊不已。當有太醫官問道:“病勢已看出矣,但不知用何藥治之?”行者道:“不必執方,見藥就要。”醫官道:“經雲藥有八百八味,人有四百四病。病不在一人之身,藥豈有全用之理!如何見藥就要?”

行者道:“古人云,藥不執方,合宜而用,故此全征藥品,而隨便加減也。”那醫官不復再言,即出朝門之外,差本衙當值之人,遍曉滿城生熟藥鋪,即將藥品,每味各辦三斤,送與行者。行者道:“此間不是制藥處,可將諸藥之數並制藥一應器皿,都送入會同館,交與我師弟二人收下。”醫官聽命,即將八百八味每味三斤及藥碾、藥磨、藥羅、藥乳並乳缽、乳槌之類都送至館中,一一交付收訖。

行者往殿上請師父同至館中制藥。那長老正自起身,忽見內宮傳旨,教閣下留住法師,同宿文華殿,待明朝服藥之後,病痊酬謝,倒換關文送行。三藏大驚道:“徒弟啊,此意是留我做當頭哩。若醫得好,懽喜起送;若醫不好,我命休矣。你須仔細上心,精虔制度也!”行者笑道:“師父放心在此受用,老孫自有醫國之手。”

好大聖,別了三藏,辭了衆臣,徑至館中。八戒迎著笑道:“師兄,我知道你了。”行者道:“你知甚麽?”八戒道:“知你取經之事不果,欲作生涯無本,今日見此處富庶,設法要開藥鋪哩。”行者喝道:“莫胡說!醫好國王,得意處辭朝走路,開甚麽藥鋪!”八戒道:“終不然,這八百八味藥,每味三斤,共計二千四百二十四斤,只醫一人,能用多少?不知多少年代方吃得了哩!”行者道:“那裏用得許多?他那太醫院官都是些愚盲之輩,所以取這許多藥品,教他沒處捉摸,不知我用的是那幾味,難識我神妙之方也。”正說處,只見兩個館使,當面跪下道:“請神僧老爺進晚齋。”行者道:“早間那般待我,如今卻跪而請之,何也?”館使叩頭道:“老爺來時,下官有眼無珠,不識尊顏。今聞老爺大展三折之肱,治我一國之主,若主上病愈,老爺江山有分,我輩皆臣子也,禮當拜請。”行者見說,欣然登堂上坐,八戒、沙僧分坐左右,擺上齋來。沙僧便問道:“師兄,師父在那裏哩?”行者笑道:“師父被國王留住作當頭哩,只待醫好了病,方纔酬謝送行。”沙僧又問:“可有些受用麽?”行者道:“國王豈無受用!我來時,他已有三個閣老陪侍左右,請入文華殿去也。”

八戒道:“這等說,還是師父大哩。他倒有閣老陪侍,我們只得兩個館使奉承。且莫管他,讓老豬吃頓飽飯也。”兄弟們遂自在受用一番。

天色已晚,行者叫館使:“收了家火,多辦些油蠟,我等到夜靜時方好制藥。”館使果送若干油蠟,各命散訖。至半夜,天街人靜,萬籟無聲。八戒道:“哥哥,制何藥?趕早干事。我瞌睡了。”行者道:“你將大黃取一兩來,碾爲細末。”沙僧乃道:“大黃味苦,性寒無毒,其性沉而不浮,其用走而不守,奪諸鬱而無壅滯,定禍亂而致太平,名之曰將軍。此行藥耳,但恐久病虛弱,不可用此。”行者笑道:“賢弟不知,此藥利痰順氣,蕩肚中凝滯之寒熱。你莫管我,你去取一兩巴豆,去殼去膜,捶去油毒,碾爲細末來。”八戒道:“巴豆味辛,性熱有毒,削堅積,蕩肺腑之沉寒,通閉塞,利水谷之道路,乃斬關奪門之將,不可輕用。”行者道:“賢弟,你也不知,此藥破結宣腸,能理心膨水脹。快制來,我還有佐使之味輔之也。”他二人即時將二藥碾細道:“師兄,還用那幾十味?”行者道:“不用了。”八戒道:“八百八味,每味三斤,只用此二兩,誠爲起奪人了。”行者將一個花磁盞子道:“賢弟莫講,你拿這個盞兒,將鍋臍灰颳半盞過來。”八戒道:“要怎的?”行者道:“藥內要用。”沙僧道:“小弟不曾見藥內用鍋灰。”行者道:“鍋灰名爲百草霜,能調百病,你不知道。”

那呆子真個刮了半盞,又碾細了。行者又將盞子,遞與他道:“你再去把我們的馬尿等半盞來。”八戒道:“要他怎的?”行者道:“要丸藥。”沙僧又笑道:“哥哥,這事不是耍子。馬尿腥臊,如何入得藥品?我只見醋糊爲丸,陳米糊爲丸,煉蜜爲丸,或只是清水爲丸,那曾見馬尿爲丸?那東西腥腥臊臊,脾虛的人,一聞就吐;再服巴豆大黃,弄得人上吐下瀉,可是耍子?”行者道:“你不知就裏,我那馬不是凡馬,他本是西海龍身。若得他肯去便溺,憑你何疾,服之即愈,但急不可得耳。”八戒聞言,真個去到馬邊。那馬斜伏地下睡哩,呆子一頓腳踢起,襯在肚下,等了半會,全不見撒尿。他跑將來對行者說:“哥啊,且莫去醫皇帝,且快去醫醫馬來。那亡人干結了,莫想尿得出一點兒!”行者笑道:“我和你去。”沙僧道:“我也去看看。”三人都到馬邊,那馬跳將起來,口吐人言,厲聲高叫道:“師兄,你豈不知?我本是西海飛龍,因爲犯了天條,觀音菩薩救了我,將我鋸了角,退了鱗,變作馬,馱師父往西天取經,將功折罪。我若過水撒尿,水中游魚食了成龍;過山撒尿,山中草頭得味,變作靈芝,仙僮採去長壽。我怎肯在此塵俗之處輕抛卻也?”行者道:“兄弟謹言,此間乃西方國王,非塵俗也,亦非輕抛棄也。常言道,衆毛攢裘,要與本國之王治病哩。醫得好時,大家光輝,不然,恐懼不得善離此地也。”那馬纔叫聲“等著!”你看他往前撲了一撲,往後蹲了一蹲,咬得那滿口牙齕支支的響喨,僅努出幾點兒,將身立起。八戒道:“這個亡人!就是金汁子,再撒些兒也罷!”那行者見有少半盞,道:“彀了!彀了!拿去罷。”沙僧方纔懽喜。

三人回至廳上,把前項藥餌攪和一處,搓了三個大丸子。行者道:“兄弟,忒大了。”八戒道:“衹有核桃大,若論我吃,還不彀一口哩!”遂此收在一個小盒兒裏。兄弟們連衣睡下,一夜無詞。

早是天曉,卻說那國王耽病設朝,請唐僧見了,即命衆官快往會同館參拜神僧孫長老取藥去。多官隨至館中,對行者拜伏于地道:“我王特命臣等拜領妙劑。”行者叫八戒取盒兒,揭開蓋子,遞與多官。多官啟問:“此藥何名?好見王回話。”行者道:“此名烏金丹。”八戒二人暗中作笑道:“鍋灰拌的,怎麽不是烏金!”多官又問道:“用何引子?”行者道:“藥引兒兩般都下得。有一般易取者,乃六物煎湯送下。”多官問:“是何六物?”行者道:“半空飛的老鴉屁,緊水負的鯉魚尿,王母娘娘搽臉粉,老君爐裏煉丹灰,玉皇戴破的頭巾要三塊,還要五根困龍鬚:六物煎湯送此藥,你王憂病等時除。”多官聞言道:“此物乃世間所無者,請問那一般引子是何?”行者道:“用無根水送下。”

衆官笑道:“這個易取。”行者道:“怎見得易取?”多官道:“我這裏人家俗論;若用無根水,將一個碗盞,到井邊,或河下,舀了水急轉步,更不落地,亦不回頭,到家與病人吃藥便是。”行者道:“井中河內之水,俱是有根的。我這無根水,非此之論,乃是天上落下者,不霑地就吃,纔叫做無根水。”多官又道:“這也容易。等到天陰下雨時,再吃藥便罷了。”遂拜謝了行者,將藥持回獻上。國王大喜,即命近侍接上來。看了道:“此是甚麽丸子?”多官道:“神僧說是烏金丹,用無根水送下。”國王便教宮人取無根水,衆官道:“神僧說,無根水不是井河中者,乃是天上落下不霑地的纔是。”國王即喚當駕官傳旨,教請法官求雨。

衆官遵依出榜不題。

卻說行者在會同館廳上叫豬八戒道:“適間允他天落之水,纔可用藥,此時急忙,怎麽得個雨水?我看這王,倒也是個大賢大德之君,我與你助他些兒雨下藥,如何?”八戒道:“怎麽樣助?”行者道:“你在我左邊立下,做個輔星。”又叫沙僧,“你在我右邊立下,做個弼宿,等老孫助他些無根水兒。”好大聖,步了罡訣,念聲咒語,早見那正東上,一朵烏雲,漸近于頭頂上。叫道:“大聖,東海龍王敖廣來見。”行者道:“無事不敢捻煩,請你來助些無根水與國王下藥。”龍王道:“大聖呼喚時,不曾說用水,小龍只身來了,不曾帶得雨器,亦未有風雲雷電,怎生降雨?”行者道:“如今用不著風雲雷電,亦不須多雨,只要些須引藥之水便了。”龍王道:“既如此,待我打兩個噴涕,吐些涎津溢,與他吃藥罷。”行者大喜道:“最好!最好!不必遲疑,趁早行事。”那老龍在空中,漸漸低下烏雲,直至皇宮之上,隱身潛象,噀一口津唾,遂化作甘霖。那滿朝官齊聲喝採道:“我主萬千之喜!天公降下甘雨來也!”國王即傳旨,教:“取器皿盛著,不拘宮內外及官大小,都要等貯仙水,拯救寡人。”你看那文武多官並三宮六院妃嬪與三千綵女,八百嬌娥,一個個擎杯托盞,舉碗持盤,等接甘雨。那老龍在半空,運化津涎,不離了王宮前後,將有一個時辰,龍王辭了大聖回海。衆臣將杯盂碗盞收來,也有等著一點兩點者,也有等著三點五點者,也有一點不曾等著者,共合一處,約有三盞之多,總獻至御案。真個是異香滿襲金鑾殿,佳味薰飄天子庭!那國王辭了法師,將著烏金丹並甘雨至宮中,先吞了一丸,吃了一盞甘雨;再吞了一丸,又飲了一盞甘雨;三次,三丸俱吞了,三盞甘雨俱送下。不多時,腹中作響,如轆轤之聲不絕,即取淨桶,連行了三五次,服了些米飲,敧倒在龍床之上。

有兩個妃子,將淨桶撿看,說不盡那穢污痰涎,內有糯米飯塊一團。妃子近龍床前來報:“病根都行下來也!”國王聞此言甚喜,又進一次米飯。少頃,漸覺心胸寬泰,氣血調和,就精神抖擻,腳力強健。下了龍床,穿上朝服,即登寶殿見了唐僧,輒倒身下拜。那長老忙忙還禮。拜畢以御手攙著,便教閣下:“快具簡帖,帖上寫朕再拜頓首字樣,差官奉請法師高徒三位。一壁廂大開東閣,光祿寺排宴酬謝。”多官領旨,具簡的具簡,排宴的排宴,正是國家有倒山之力,霎時俱完。

卻說八戒見官投簡,喜不自勝道:“哥啊,果是好妙藥!今來酬謝,乃兄長之功。”沙僧道:“二哥說那裏話!常言道,一人有福,帶挈一屋。我們在此合藥,俱是有功之人,只管受用去,再休多話。”咦!你看他弟兄們俱懽懽喜喜,徑入朝來。衆官接引,上了東閣,早見唐僧、國王、閣老,已都在那裏安排筵宴哩。

這行者與八戒、沙僧,對師父唱了個喏,隨後衆官都至,只見那上面有四張素桌面,都是吃一看十的筵席;前面有一張葷桌面,也是吃一看十的珍饈。左右有四五百張單桌面,真個排得齊整:古云珍饈百味,美祿千鍾。瓊膏酥酪,錦縷肥紅。寶妝花綵艷,果品味香濃。鬭糖龍纏列獅仙,餅錠拖爐擺鳳侶。葷有豬羊鷄鵝魚鴨般般肉,素有蔬肴筍芽木耳並蘑菇。幾樣香湯餅,數次透酥糖。滑軟黃粱飯,清新菰米糊。色色粉湯香又辣,般般添換美還甜。君臣舉盞方安席,名分品級慢傳壺。那國王御手擎杯,先與唐僧安坐,三藏道:“貧僧不會飲酒。”國王道:“素酒,法師飲此一杯,何如?”三藏道:“酒乃僧家第一戒。”國王甚不過意道:“法師戒飲,卻以何物爲敬?”三藏道:“頑徒三衆代飲罷。”國王卻纔懽喜,轉金卮,遞與行者。行者接了酒,對衆禮畢,吃了一杯。國王見他吃得爽利,又奉一杯。行者不辭,又吃了。國王笑道:“吃個三寶鍾兒。”行者不辭,又吃了。國王又叫斟上,“吃個四季杯兒。”八戒在旁見酒不到他,忍得他啯啯咽唾,又見那國王苦勸行者,他就叫將起來道:“陛下,吃的藥也虧了我,那藥裏有馬——”這行者聽說,恐怕呆子走了消息,卻將手中酒遞與八戒。八戒接著就吃,卻不言語。國王問道:“神僧說藥裏有馬,是甚麽馬?”行者接過口來道:“我這兄弟,是這般口敞,但有個經騐的好方兒,他就要說與人。陛下早間吃藥,內有馬兜鈴。”國王問衆官道:“馬兜鈴是何品味?能醫何證?”時有太醫院官在旁道:“主公:兜鈴味苦寒無毒,定喘消痰大有功。通氣最能除血蠱,補虛寧嗽又寬中。”國王笑道:“用得當!用得當!豬長老再飲一杯。”呆子亦不言語,卻也吃了個三寶鍾。國王又遞了沙僧酒,也吃了三杯,卻俱敘坐。

飲宴多時,國王又擎大爵奉與行者。行者道:“陛下請坐,老孫依巡痛飲,決不敢推辭。”國王道:“神僧恩重如山,寡人酬謝不盡,好歹進此一鉅觥,朕有話說。”行者道:“有甚話說了,老孫好飲。”國王道:“寡人有數載憂疑病,被神僧一貼靈丹打通,所以就好了。”行者笑道:“昨日老孫看了陛下,已知是憂疑之疾,但不知憂驚何事?”國王道:“古人云,家醜不可外談,奈神僧是朕恩主,惟不笑方可告之。”行者道:“怎敢笑話,請說無妨。”國王道:“神僧東來,不知經過幾個邦國?”行者道:“經有五六處。”又問:“他國之後,不知是何稱呼。”行者道:“國王之後,都稱爲正宮、東宮、西宮。”國王道:“寡人不是這等稱呼:將正宮稱爲金聖宮,東宮稱爲玉聖宮,西宮稱爲銀聖宮。現今衹有銀、玉二後在宮。”行者道:“金聖宮因何不在宮中?”國王滴淚道:“不在已三年矣。”行者道:“嚮那廂去了?”國王道:“三年前,正值端陽之節,朕與嬪後都在御花園海榴亭下解粽插艾,飲菖蒲雄黃酒,看鬭龍舟。忽然一陣風至,半空中現出一個妖精,自稱賽太歲,說他在麒麟山獬豸洞居住,洞中少個夫人,訪得我金聖宮生得貌美姿嬌,要做個夫人,教朕快早送出。如若三聲不獻出來,就要先吃寡人,後吃衆臣,將滿城黎民,盡皆吃絕。那時節,朕卻憂國憂民,無奈將金聖宮推出海榴亭外,被那妖響一聲攝將去了。寡人爲此著了驚恐,把那粽子凝滯在內,況又晝夜憂思不息,所以成此苦疾三年。今得神僧靈丹服後,行了數次,盡是那三年前積滯之物,所以這會體健身輕,精神如舊。今日之命,皆是神僧所賜,豈但如泰山之重而已乎!”行者聞得此言,滿心喜悅,將那鉅觥之酒,兩口吞之,笑問國王曰:“陛下原來是這等驚憂!今遇老孫,幸而獲愈,但不知可要金聖宮回國?”那國王滴淚道:“朕切切思思,無晝無夜,但只是沒一個能獲得妖精的。豈有不要他回國之理!”行者道:“我老孫與你去伏妖邪,那時何如?”國王跪下道:“若救得朕後,朕願領三宮九嬪,出城爲民,將一國江山盡付神僧,讓你爲帝。”八戒在旁見出此言行此禮,忍不住呵呵大笑道:“這皇帝失了體統!怎麽爲老婆就不要江山,跪著和尚?”行者急上前,將國王攙起道:“陛下,那妖精自得金聖宮去後,這一嚮可曾再來?”國王道:“他前年五月節攝了金聖宮,至十月間來,要取兩個宮娥,是說伏侍娘娘,朕即獻出兩個。至舊年三月間,又來要兩個宮娥;七月間,又要去兩個;今年二月裏,又要去兩個;不知到幾時又要來也。”行者道:“似他這等頻來,你們可怕他麽?”國王道:“寡人見他來得多遭,一則懼怕,二來又恐有傷害之意,舊年四月內,是朕命工起了一座避妖樓,但聞風響,知是他來,即與二後九嬪入樓躲避。”行者道:“陛下不棄,可擕老孫去看那避妖樓一番,何如?”那國王即將左手擕著行者出席,衆官亦皆起身。豬八戒道:“哥哥,你不達理!這般御酒不吃,搖席破坐的,且去看甚麽哩?”國王聞說,情知八戒是爲嘴,即命當駕官擡兩張素桌面,看酒在避妖樓外伺候。呆子卻纔不嚷,同師父沙僧笑道:“翻席去也。”

一行文武官引導,那國王並行者相攙,穿過皇宮到了御花園後,更不見樓臺殿閣。行者道:“避妖樓何在?”說不了,只見兩個太監,拿兩根紅漆扛子,往那空地上掬起一塊四方石板。

國王道:“此間便是。這底下有三丈多深,槃成的九間朝殿,內有四個大缸,缸內滿注清油,點著燈火,晝夜不息。寡人聽得風響,就入裏邊躲避,外面著人蓋上石板。”行者笑道:“那妖精還是不害你,若要害你,這裏如何躲得?”正說間,只見那正南上呼呼的,吹得風響,播土揚塵,唬得那多官齊聲報怨道:“這和尚鹽醬口,講起甚麽妖精,妖精就來了!”慌得那國王丢了行者,即鑽入地穴,唐僧也就跟入,衆官亦躲個乾淨。八戒、沙僧也都要躲,被行者左右手扯住他兩個道,“兄弟們,不要怕得,我和你認他一認,看是個甚麽妖精。”八戒道:“可是扯淡!認他怎的?衆官躲了,師父藏了,國王避了,我們不去了罷,炫的是那家世!”那呆子左掙右掙,掙不得脫手,被行者拿定多時,只見那半空裏閃出一個妖精。你看他怎生模樣:九尺長身多惡獰,一雙環眼閃金燈。兩輪查耳如撐扇,四個鋼牙似插釘。鬢繞紅毛眉豎焰,鼻垂精準孔開明,髭髯幾縷朱砂線,顴骨崚嶒滿面青。兩臂紅筋藍靛手,十條尖爪把槍擎。豹皮裙子腰間繫,赤腳蓬頭若鬼形。行者見了道:“沙僧,你可認得他?”沙僧道:“我又不曾與他相識,那裏認得!”又問:“八戒,你可認得他?”

八戒道:“我又不曾與他會茶會酒,又不是賓朋鄰里,我怎麽認得他!”行者道:“他卻象東嶽天齊手下把門的那個醮面金睛鬼。”八戒道:“不是!不是!”行者道:“你怎知他不是?”八戒道:“我豈不知,鬼乃陰靈也,一日至晚,交申酉戌亥時方出。今日還在巳時,那裏有鬼敢出來?就是鬼,也不會駕雲。縱會弄風,也只是一陣旋風耳,有這等狂風?或者他就是賽太歲也。”行者笑道:“好呆子!倒也有些論頭!既如此說,你兩個護持在此,等老孫去問他個名號,好與國王救取金聖宮來朝。”八戒道:“你去自去,切莫供出我們來。”行者昂然不答,急縱祥光,跳將上去。咦!正是:安邦先卻君王病,守道須除愛惡心。畢竟不知此去,到于空中,勝敗如何,怎麽擒得妖怪,救得金聖宮,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妖魔寶放煙沙火~悟空計盜紫金鈴

卻說那孫行者抖擻神威,持著鐵棒,踏祥光起在空中,迎面喝道:“你是那裏來的邪魔,待往何方猖獗!”那怪物厲聲高叫道:“吾黨不是別人,乃麒麟山獬豸洞賽太歲大王爺爺部下先鋒,今奉大王令,到此取宮女二名,伏侍金聖娘娘。你是何人,敢來問我!”行者道:“吾乃齊天大聖孫悟空,因保東土唐僧西天拜佛,路過此國,知你這夥邪魔欺主,特展雄才,治國祛邪。正沒處尋你,卻來此送命!”那怪聞言,不知好歹,展長槍就刺行者。行者舉鐵棒劈面相迎,在半空裏這一場好殺:棍是龍宮鎮海珍,槍乃人間轉煉鐵。凡兵怎敢比仙兵,擦著些兒神氣泄。大聖原來太乙仙,妖精本是邪魔孽。鬼祟焉能近正人,一正之時邪就滅。那個弄風播土唬皇王,這個踏霧騰雲遮日月。

丢開架子賭輸贏,無能誰敢誇豪傑!還是齊天大聖能,乒乓一棍槍先折。那妖精被行者一鐵棒把根槍打做兩截,慌得顧性命,撥轉風頭,徑往西方敗走。

行者且不趕他,按下雲頭,來至避妖樓地穴之外叫道:“師父,請同陛下出來,怪物已趕去矣。”那唐僧纔扶著君王,同出穴外,見滿天清朗,更無妖邪之氣。那皇帝即至酒席前,自己拿壺把盞,滿斟金杯奉與行者道:“神僧,權謝!權謝!”這行者接杯在手,還未回言,只聽得朝門外有官來報:“西門上火起了!”

行者聞說,將金杯連酒望空一撇,當的一聲響喨,那個金杯落地。君王著了忙,躬身施禮道:“神僧,恕罪!恕罪!是寡人不是了!禮當請上殿拜謝,只因有這方便酒在此,故就奉耳。神僧卻把杯子撇了,卻不是有見怪之意?”行者笑道:“不是這話,不是這話。”少頃間,又有官來報:“好雨呀!纔西門上起火,被一場大雨,把火滅了。滿街上流水,盡都是酒氣。”行者又笑道:“陛下,你見我撇杯,疑有見怪之意,非也。那妖敗走西方,我不曾趕他,他就放起火來。這一杯酒,卻是我滅了妖火,救了西城裏外人家,豈有他意!”國王更十分懽喜加敬。即請三藏四衆,同上寶殿,就有推位讓國之意。行者笑道:“陛下,纔那妖精,他稱是賽太歲部下先鋒,來此取宮女的。他如今戰敗而回,定然報與那廝,那廝定要來與我相爭。我恐他一時興師帥衆,未免又驚傷百姓,恐唬陛下。欲去迎他一迎,就在那半空中擒了他,取回聖後。但不知嚮那方去,這裏到他那山洞有多少遠近?”國王道:“寡人曾差夜不收軍馬到那裏探聽聲息,往來要行五十餘日。坐落南方,約有三千餘里。”行者聞言叫:“八戒沙僧,護持在此,老孫去來。”國王扯住道:“神僧且從容一日,待安排些乾糧烘炒,與你些盤纏銀兩,選一匹快馬,方纔可去。”行者笑道:“陛下說得是巴山轉嶺步行之話。我老孫不瞞你說,似這三千里路,斟酒在鍾不冷,就打個往回。”國王道:“神僧,你不要怪我說。你這尊貌,卻象個猿猴一般,怎生有這等法力會走路也?”行者道:“我身雖是猿猴數,自幼打開生死路。遍訪明師把道傳,山前修煉無朝暮。倚天爲頂地爲爐,兩般藥物團烏兔。採取陰陽水火交,時間頓把玄關悟。全仗天罡搬運功,也憑斗柄遷移步。退爐進火最依時,抽鉛添汞相交顧。攢簇五行造化生,合和四象分時度。二氣歸于黃道間,三家會在金丹路。悟通法律歸四肢,本來筋鬭如神助。一縱縱過太行山,一打打過淩雲渡。何愁峻嶺幾千重,不怕長江百十數。只因變化沒遮攔,一打十萬八千路!”那國王見說,又驚又喜,笑吟吟捧著一杯御酒遞與行者道:“神僧遠勞,進此一杯引意。”這大聖一心要去降妖,那裏有心吃酒,只叫:“且放下,等我去了回來再飲。”好行者,說聲去,唿哨一聲,寂然不見。那一國君臣,皆驚訝不題。

卻說行者將身一縱,早見一座高山阻住霧角,即按雲頭,立在那巔峰之上,仔細觀看,好山:衝天佔地,礙日生雲。衝天處,尖峰矗矗;佔地處,遠脈迢迢。礙日的,乃嶺頭松鬱鬱;生雲的,乃崖下石磷磷。松鬱鬱,四時八節常青;石磷磷,萬載千年不改。林中每聽夜猿啼,澗內常聞妖蟒過。山禽聲咽咽,山獸吼呼呼。山獐山鹿,成雙作對紛紛走;山鴉山鵲,打陣攢羣密密飛。山草山花看不盡,山桃山果映時新。雖然倚險不堪行,卻是妖仙隱逸處。這大聖看看不厭,正欲找尋洞口,只見那山凹裏烘烘火光飛出,霎時間,撲天紅焰,紅焰之中冒出一股惡煙,比火更毒,好煙!但見那:火光迸萬點金燈,火焰飛千條紅虹。

那煙不是竈筒煙,不是草木煙,煙卻有五色:青紅白黑黃。薰著南天門外柱,燎著靈霄殿上梁。燒得那窩中走獸連皮爛,林內飛禽羽盡光。但看這煙如此惡,怎入深山伏怪王!大聖正自恐懼,又見那山中迸出一道沙來。好沙,真個是遮天蔽日!你看:紛紛絯絯遍天涯,鄧鄧渾渾大地遮。細塵到處迷人目,粗灰滿谷滾芝麻。採藥仙僮迷失伴,打柴樵子沒尋家。手中就有明珠現,時間刮得眼生花。

這行者只顧看玩,不覺沙灰飛入鼻內,癢斯斯的,打了兩個噴嚏,即回頭伸手,在巖下摸了兩個鵝卵石,塞住鼻子,搖身一變,變做一個攢火的鷂子,飛入煙火中間,驀了幾驀,卻就沒了沙灰,煙火也息了。急現本象下來。又看時,只聽得丁丁東東的一個銅鑼聲響,卻道:“我走錯了路也!這裏不是妖精住處。鑼聲似鋪兵之鑼,想是通國的大路,有鋪兵去下文書。且等老孫去問他一問。”

正走處,忽見是個小妖兒,擔著黃旗,背著文書,敲著鑼兒,急走如飛而來,行者笑道:“原來是這廝打鑼。他不知送的是甚麽書信,等我聽他一聽。”好大聖,搖身一變,變做個猛蟲兒,輕輕的飛在他書包之上,只聽得那妖精敲著鑼,緒緒聒聒的自念自誦道:“我家大王忒也心毒,三年前到朱紫國強奪了金聖皇后,一嚮無緣,未得霑身,只苦了要來的宮女頂缸。兩個來弄殺了,四個來也弄殺了。前年要了,去年又要,今年又要,今年還要,卻撞個對頭來了。那個要宮女的先鋒被個甚麽孫行者打敗了,不發宮女。我大王因此發怒,要與他國爭持,教我去下甚麽戰書。這一去,那國王不戰則可,戰必不利。我大王使煙火飛沙,那國王君臣百姓等,莫想一個得活。那時我等佔了他的城池,大王稱帝,我等稱臣,雖然也有個大小官爵,只是天理難容也!”行者聽了,暗喜道:“妖精也有存心好的,似他後邊這兩句話說天理難容,卻不是個好的?但只說金聖皇后一嚮無緣,未得霑身,此話卻不解其意。等我問他一問。”嚶的一聲,一翅飛離了妖精,轉嚮前路,有十數里地,搖身一變,又變做一個道童:頭挽雙抓髻,身穿百衲衣。手敲魚鼓簡,口唱道情詞。轉山坡,迎著小妖,打個起手道:“長官,那裏去?送的是甚麽公文?”那妖物就象認得他的一般,住了鑼槌,笑嘻嘻的還禮道:“我大王差我到朱紫國下戰書的。”行者接口問道:“朱紫國那話兒,可曾與大王配合哩?”小妖道:“自前年攝得來,當時就有一個神仙,送一件五綵仙衣與金聖宮妝新。他自穿了那衣,就渾身上下都生了針刺,我大王摸也不敢摸他一摸。但挽著些兒,手心就痛,不知是甚緣故,自始至今,尚未霑身。早間差先鋒去要宮女伏侍,被一個甚麽孫行者戰敗了。大王奮怒,所以教我去下戰書,明日與他交戰也。”行者道:“怎的大王卻著惱呵?”小妖道:“正在那裏著惱哩。你去與他唱個道情詞兒解解悶也好。”

行者拱手抽身就走,那妖依舊敲鑼前行。行者就行起兇來,掣出棒,復轉身,望小妖腦後一下,可憐就打得頭爛血流漿迸出,皮開頸折命傾之!收了棍子,卻又自悔道:“急了些兒!不曾問他叫做甚麽名字,罷了!”卻去取下他的戰書藏于袖內,將他黃旗、銅鑼,藏在路旁草裏捽時,只聽當的一聲,腰間露出一個鑲金的牙牌,牌上有字,寫道:“心腹小校一名,有來有去。五短身材,扢撻臉,無須。長用懸掛,無牌即假。”行者笑道:“這廝名字叫做有來有去,這一棍子,打得有去無來也!”將牙牌解下,帶在腰間,欲要捽下屍骸,卻又思量起煙火之毒,且不敢尋他洞府,即將棍子舉起,著小妖胸前搗了一下,挑在空中,徑回本國,且當報一個頭功。你看他自思自念,唿哨一聲,到了國界。

那八戒在金鑾殿前,正護持著王師,忽回頭看見行者半空中將個妖精挑來,他卻怨道:“噯!不打緊的買賣!早知老豬去拿來,卻不算我一功?”說未畢,行者按落雲頭,將妖精捽在階下。八戒跑上去就築了一鈀道:“此是老豬之功!”行者道:“是你甚功?”八戒道:“莫賴我,我有證見!你不看一鈀築了九個眼子哩!”行者道:“你看看可有頭沒頭。”八戒笑道:“原來是沒頭的!我道如何築他也不動動兒。”行者道:“師父在那裏?”八戒道:“在殿裏與王敘話哩。”行者道:“你且去請他出來。”八戒急上殿點點頭,三藏即便起身下殿,迎著行者。行者將一封戰書揣在三藏袖裏道:“師父收下,且莫與國王看見。”說不了,那國王也下殿,迎著行者道:“神僧孫長老來了!拿妖之事如何?”行者用手指道:“那階下不是妖精?被老孫打殺了也。”國王見了道:“是便是個妖屍,卻不是賽太歲。賽太歲寡人親見他兩次:身長丈八,膊闊五停,面似金光,聲如霹靂,那裏是這般鄙矮。”

行者笑道:“陛下認得,果然不是,這是一個報事的小妖撞見老孫,卻先打死,挑回來報功。”國王大喜道:“好!好!好!該算頭功!寡人這裏常差人去打探,更不曾得個的實。似神僧一出,就捉了一個回來,真神通也!”叫:“看煖酒來!與長老賀功。”行者道:“吃酒還是小事,我問陛下,金聖宮別時,可曾留下個甚麽表記?你與我些兒。”那國王聽說表記二字,卻似刀劍剜心,忍不住失聲淚下,說道:“當年佳節慶朱明,太歲兇妖發喊聲。強奪御妻爲壓寨,寡人獻出爲蒼生。更無會話並離話,那有長亭共短亭!表記香囊全沒影,至今撇我苦伶仃!”行者道:“陛下在邇,何以爲惱?那娘娘既無表記,他在宮內,可有甚麽心愛之物,與我一件也罷。”國王道:“你要怎的?”行者道:“那妖王實有神通,我見他放煙、放火、放沙,果是難收。縱收了,又恐娘娘見我面生,不肯跟我回國。須是得他平日心愛之物一件,他方信我,我好帶他回來,爲此故要帶去。”國王道:“昭陽宮裏梳妝閣上,有一雙黃金寶串,原是金聖宮手上帶的,只因那日端午要縛五色綵線,故此褪下,不曾帶上。此乃是他心愛之物,如今現收在簡妝盒裏。寡人見他遭此離別,更不忍見;一見即如見他玉容,病又重幾分也。”行者道:“且休題這話,且將金串取來。如捨得,都與我拿去;如不捨,只拿一只去也。”國正遂命玉聖宮取出,取出即遞與國王。國王見了,叫了幾聲知疼著熱的娘娘,遂遞與行者。行者接了,套在肐膊上。

好大聖,不吃得功酒,且駕筋鬭雲,唿哨一聲,又至麒麟山上,無心玩景,徑尋洞府而去。正行時,只聽得人語喧嚷,即佇立凝睛觀看,原來那獬豸洞口把門的大小頭目,約摸有五百名,在那裏:森森羅列,密密挨排。森森羅列執干戈,映日光明;密密挨排展旌旗,迎風飄閃。虎將熊師能變化,豹頭彪帥弄精神。蒼狼多猛烈。獺象更驍雄。狡兔乖獐輪劍戟,長蛇大蟒挎刀弓。猩猩能解人言語,引陣安營識汛風。行者見了,不敢前進,抽身徑轉舊路。你道他抽身怎麽?不是怕他,他卻至那打死小妖之處,尋出黃旗銅鑼,迎風捏訣,想象騰那,即搖身一變,變做那有來有去的模樣,乒乓敲著鑼,大踏步,一直前來,徑撞至獬豸洞,正欲看看洞景,只聞得猩猩出語道:“有來有去,你回來了?”行者只得答應道:“來了。”猩猩道:“快走!大王爺爺正在剝皮亭上等你回話哩。”行者聞言,拽開步,敲著鑼,徑入前門裏看處,原來是懸崖削壁石屋虛堂,左右有琪花瑤草,前後多古柏喬松。不覺又至二門之內,忽擡頭見一座八窻明亮的亭子,亭子中間有一張戧金的交椅,椅子上端坐著一個魔王,真個生得惡象。但見他:幌幌霞光生頂上,威威殺氣迸胸前。口外獠牙排利刃,鬢邊焦發放紅煙。嘴上髭鬚如插箭,遍體昂毛似疊氈。眼突銅鈴欺太歲,手持鐵杵若摩天。行者見了,公然傲慢那妖精,更不循一些兒禮法,調轉臉朝著外,只管敲鑼。妖王問道:“你來了?”行者不答,又問:“有來有去,你來了?”也不答應,妖王上前扯住道:“你怎麽到了家還篩鑼?問之又不答,何也?”行者把鑼往地下一摜道:“甚麽何也,何也!我說我不去,你卻教我去。行到那廂,只見無數的人馬列成陣勢,見了我,就都叫拿妖精!拿妖精!把我揪揪扯扯,拽拽扛扛,拿進城去,見了那國王,國王便教斬了,幸虧那兩班謀士道兩家相爭,不斬來使,把我饒了,收了戰書,又押出城外,對軍前打了三十順腿,放我來回話。他那裏不久就要來此與你交戰哩。”

妖王道:“這等說,是你吃虧了,怪不道問你更不言語。”行者道:“卻不是怎的,只爲護疼,所以不曾答應。”妖王道:“那裏有多少人馬?”行者道:“我也唬昏了,又吃他打怕了,那裏曾查他人馬數目!只見那裏森森兵器擺列著:弓箭刀槍甲與衣,干戈劍戟並纓旗。剽槍月剷兜鍪鎧,大斧團牌鐵蒺藜。長悶棍,短窩槌,鋼叉銃铇及頭盔。打扮得靴鞋護頂並胖襖,簡鞭袖彈與銅錘。”那王聽了笑道:“不打緊!不打緊!似這般兵器,一火皆空。你且去報與金聖娘娘得知,教他莫惱。今早他聽見我發狠,要去戰鬭,他就眼淚汪汪的不干。你如今去說那裏人馬驍勇,必然勝我,且寬他一時之心。”

行者聞言十分懽喜道:“正中老孫之意!”你看他偏是路熟,轉過角門,穿過廳堂。那裏邊盡都是高堂大廈,更不似前邊的模樣,直到後面宮裏,遠見綵門壯麗,乃是金聖娘娘住處。直入裏面看時,有兩班妖狐妖鹿,一個個都妝成美女之形,侍立左右,正中間坐著那個娘娘,手托著香腮,雙眸滴淚,果然是玉容嬌嫩,美貌妖嬈。懶梳妝,散鬢堆鴉;怕打扮,釵環不戴。面無粉,冷淡了胭脂;發無油,蓬鬆了雲鬢。努櫻脣,緊咬銀牙;皺蛾眉,淚淹星眼。一片心,只憶著朱紫君王;一時間,恨不離天羅地網。誠然是:自古紅顏多薄命,懕懕無語對東風!行者上前打了個問訊道:“接喏。”那娘娘道:“這潑村怪,十分無狀!想我在那朱紫國中,與王同享榮華之時,那太師宰相見了,就俯伏塵埃,不敢仰視。這野怪怎麽叫聲接喏?是那裏來的這般村潑?”衆侍婢上前道:“太太息怒,他是大王爺爺心腹的小校,喚名有來有去。今早差下戰書的是他。”娘娘聽說,忍怒問曰:“你下戰書,可曾到朱紫國界?”行者道:“我持書直至城裏,到于金鑾殿,面見君王,已討回音來也。”娘娘道:“你面君,君有何言?”行者道:“那君王敵戰之言,與排兵布陣之事,纔與大王說了。只是那君王有思想娘娘之意,有一句合心的話兒,特來上稟,奈何左右人衆,不是說處。”娘娘聞言,喝退兩班狐鹿。行者掩上宮門,把臉一抹,現了本象,對娘娘道:“你休怕我,我是東土大唐差往大西天天竺國雷音寺見佛求經的和尚。我師父是唐王御弟唐三藏,我是他大徒弟孫悟空。因過你國倒換關文,見你君臣出榜招醫,是我大施三折之肱,把他相思之病治好了。排宴謝我,飲酒之間,說出你被妖攝來,我會降龍伏虎,特請我來捉怪,救你回國。那戰敗先鋒是我,打死小妖也是我。我見他門外兇狂,是我變作有來有去模樣,捨身到此,與你通信。”那娘娘聽說,沉吟不語。行者取出寶串,雙手奉上道:“你若不信,看此物何來?”娘娘一見垂淚,下座拜謝道:“長老,你果是救得我回朝,沒齒不忘大恩!”行者道:“我且問你,他那放火、放煙、放沙的,是件甚麽寶貝?”娘娘道:“那裏是甚寶貝!乃是三個金鈴。他將頭一個幌一幌,有三百丈火光燒人;第二個幌一幌,有三百丈煙光薰人;第三個幌一幌,有三百丈黃沙迷人。煙火還不打緊,只是黃沙最毒,若鑽入人鼻孔,就傷了性命。”行者道:“利害!利害!我曾經著,打了兩個嚏噴,卻不知他的鈴兒放在何處?”娘娘道:“他那肯放下,只是帶在腰間,行住坐臥,再不離身。”行者道:“你若有意于朱紫國,還要相會國王,把那煩惱憂愁,都且權解,使出個風流喜悅之容,與他敘個夫妻之情,教他把鈴兒與你收貯。待我取便偷了,降了這妖怪,那時節,好帶你回去,重諧鸞鳳,共享安寧也。”那娘娘依言。

這行者還變作心腹小校,開了宮門,喚進左右侍婢。娘娘叫:“有來有去,快往前亭,請你大王來,與他說話。”好行者,應了一聲,即至剝皮亭對妖精道:“大王,聖宮娘娘有請。”妖王懽喜道:“娘娘常時只駡,怎麽今日有請?”行者道:“那娘娘問朱紫國王之事,是我說他不要你了,他國中另扶了皇后。娘娘聽說,故此沒了想頭,方纔命我來奉請。”妖王大喜道:“你卻中用。待我勦除了他國,封你爲個隨朝的太宰。”行者順口謝恩,疾與妖王來至后宮門首。那娘娘懽容迎接,就去用手相攙,那妖王喏喏而退道:“不敢不敢!多承娘娘下愛,我怕手痛,不敢相傍。”娘娘道:“大王請坐,我與你說。”妖王道:“有話但說不妨。”娘娘道:“我蒙大王辱愛,今已三年,未得共枕同衾,也是前世之緣,做了這場夫妻,誰知大王有外我之意,不以夫妻相待。我想著當時在朱紫國爲後,外邦凡有進貢之寶,君看畢,一定與後收之。你這裏更無甚麽寶貝,左右穿的是貂裘,吃的是血食,那曾見綾錦金珠!只一味鋪皮蓋毯,或者就有些寶貝,你因外我,也不教我看見,也不與我收著。且如聞得你有三個鈴鐺,想就是件寶貝,你怎麽走也帶著,坐也帶著?你就拿與我收著,待你用時取出,未爲不可。此也是做夫妻一場,也有個心腹相托之意。如此不相托付,非外我而何?”妖王大笑陪禮道:“娘娘怪得是!怪得是!寶貝在此,今日就當付你收之。”便即揭衣取寶。行者在旁,眼不轉睛看著那怪揭起兩三層衣服,貼身帶著三個鈴兒。他解下來,將些綿花塞了口兒,把一塊豹皮作一個包袱兒包了,遞與娘娘道:“物雖微賤,卻要用心收藏,切不可搖幌著他。”娘娘接過手道:“我曉得。安在這妝臺之上,無人搖動。”叫:“小的們,安排酒來,我與大王交懽會喜,飲幾杯兒。”衆侍婢聞言,即鋪排果菜,擺上些獐?鹿兔之肉,將椰子酒斟來奉上。那娘娘做出妖嬈之態,哄著精靈。

孫行者在旁取事,但挨挨摸摸,行近妝臺,把三個金鈴輕輕拿過,慢慢移步,溜出宮門,徑離洞府。到了剝皮亭前無人處,展開豹皮幅子看時,中間一個,有茶鍾大,兩頭兩個,有拳頭大。他不知利害,就把綿花扯了,只聞得當的一聲響喨,骨都都的迸出煙火黃沙,急收不住,滿亭中烘烘火起。唬得那把門精怪一擁撞入后宮,驚動了妖王,慌忙教:“去救火!救火!”出來看時,原來是有來有去拿了金鈴兒哩。妖王上前喝道:“好賤奴!怎麽偷了我的金鈴寶貝,在此胡弄!”叫:“拿來!拿來!”那門前虎將、熊師、豹頭、彪帥、獺象、蒼狼、乖獐、狡兔、長蛇、大蟒、猩猩,帥衆妖一齊攢簇。那行者慌了手腳,丢了金鈴,現出本象,掣出金箍如意棒,撒開解數,往前亂打。那妖王收了寶?,傳號令,教:“關了前門!”衆妖聽了,關門的關門,打仗的打仗。那行者難得脫身,收了棒,搖身一變,變作個癡蒼蠅兒,釘在那無火處石壁上。衆妖尋不見,報道:“大王,走了賊也!走了賊也!”妖王問:“可曾自門裏走出去?”衆妖都說:“前門緊鎖牢拴在此,不曾走出。”妖王只說:“仔細搜尋!”有的取水潑火,有的仔細搜尋,更無蹤跡。妖王怒道:“是個甚麽賊子,好大膽,變作有來有去的模樣,進來見我回話,又跟在身邊,乘機盜我寶貝!早是不曾拿將出去!若拿出山頭,見了天風,怎生是好?”

虎將上前道:“大王的洪福齊天,我等的氣數不盡,故此知覺了。”熊師上前道:“大王,這賊不是別人,定是那戰敗先鋒的那個孫悟空。想必路上遇著有來有去,傷了性命,奪了黃旗、銅鑼、牙牌,變作他的模樣,到此欺騙了大王也。”妖王道:“正是!正是!見得有理!”叫:“小的們,仔細搜求防避,切莫開門放出走了!”這纔是個有分教:弄巧翻成拙,作耍卻爲真。畢竟不知孫行者怎麽脫得妖門,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觀音現象伏妖王

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人能悟徹色空禪,何用丹砂砲煉。德行全修休懈,工夫苦用熬煎。有時行滿始朝天,永駐仙顏不變。話說那賽太歲緊關了前後門戶,搜尋行者,直嚷到黃昏時分,不見蹤跡。坐在那剝皮亭上,點聚羣妖,發號施令,都教各門上提鈴喝號,擊鼓敲梆,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支更坐夜。原來孫大聖變做個癡蒼蠅,釘在門旁,見前面防備甚緊,他即抖開翅,飛入后宮門首看處,見金聖娘娘伏在御案上,清清滴淚,隱隱聲悲。行者飛進門去,輕輕的落在他那烏雲散髻之上,聽他哭的甚麽。少頃間,那娘娘忽失聲道:“主公啊!我和你:前生燒了斷頭香,今世遭逢潑怪王。拆鳳三年何日會?分鴛兩處致悲傷。差來長老纔通信,驚散佳姻一命亡。只爲金鈴難解識,相思又比舊時狂。”行者聞言,即移身到他耳根後,悄悄的叫道:“聖宮娘娘,你休恐懼,我還是你國差來的神僧孫長老,未曾傷命。只因自家性急,近妝臺偷了金鈴,你與妖王吃酒之時,我卻脫身私出了前亭,忍不住打開看看。不期扯動那塞口的綿花,那鈴響一聲,迸出煙火黃沙。我就慌了手腳,把金鈴丢了,現出原身,使鐵棒,苦戰不出,恐遭毒手,故變作一個蒼蠅兒,釘在門樞上,躲到如今。那妖王愈加嚴緊,不肯開門。你可去再以夫妻之禮,哄他進來安寢,我好脫身行事,別作區處救你也。”娘娘一聞此言,戰兢兢髮似神揪,虛怯怯心如杵築,淚汪汪的道:“你如今是人是鬼?”行者道:“我也不是人,我也不是鬼,如今變作個蒼蠅兒在此。你休怕,快去請那妖王也。”娘娘不信,淚滴滴悄語低聲道:“你莫魘寐我。”行者道:“我豈敢魘寐你?你若不信,展開手,等我跳下來你看。”那娘娘真個把左手張開,行者輕輕飛下,落在他玉掌之間,好便似:菡萏蕊頭釘黑豆,牡丹花上歇遊蜂;繡球心裏葡萄落,百合枝邊黑點濃。金聖宮高擎玉掌,叫聲神僧,行者嚶嚶的應道:“我是神僧變的。”那娘娘方纔信了,悄悄的道:“我去請那妖王來時,你卻怎生行事?”行者道:“古人云,斷送一生惟有酒。又云,破除萬事無過酒。酒之爲用多端,你只以飲酒爲上,你將那貼身的侍婢,喚一個進來,指與我看,我就變作他的模樣,在旁邊伏侍,卻好下手。”那娘娘真個依言,即叫:“春嬌何在?”那屏風後轉出一個玉面狐貍來,跪下道:“娘娘喚春嬌有何使令?”娘娘道:“你去叫他們來點紗燈,焚腦麝,扶我上前庭,請大王安寢也。”那春嬌即轉前面,叫了七八個怪鹿妖狐,打著兩對燈龍,一對提爐,擺列左右。娘娘欠身叉手,那大聖早已飛去。好行者,展開翅,徑飛到那玉面狐貍頭上,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變作一個瞌睡蟲,輕輕的放在他臉上。原來瞌睡蟲到了人臉上,往鼻孔裏爬,爬進孔中,即瞌睡了。那春嬌果然漸覺困倦,立不住腳,搖樁打盹,即忙尋著原睡處,丢倒頭只情呼呼的睡起。行者跳下來,搖身一變,變做那春嬌一般模樣,轉屏風與衆排立不題。

卻說那金聖宮娘娘往前正走,有小妖看見,即報賽太歲道:“大王,娘娘來了。”那妖王急出剝皮亭外迎迓,娘娘道:“大王啊,煙火既息,賊已無蹤,深夜之際,特請大王安置。”那妖滿心懽喜道:“娘娘珍重,卻纔那賊乃是孫悟空。他敗了我先鋒,打殺我小校,變化進來,哄了我們,我們這般搜檢,他卻渺無蹤跡,故此心上不安。”娘娘道:“那廝想是走脫了。大王放心勿慮,且自安寢去也。”妖精見娘娘侍立敬請,不敢堅辭,只得吩咐羣妖,各要小心火燭,謹防盜賊,遂與娘娘徑往后宮。行者假變春嬌,從兩班侍婢引入。娘娘叫:“安排酒來與大王解勞。”妖王笑道:“正是正是,快將酒來,我與娘娘壓驚。”假春嬌即同衆怪鋪排了果品,整頓些腥肉,調開桌椅。那娘娘擎杯,這妖王也以一杯奉上,二人穿換了酒杯。假春嬌在旁執著酒壺道:“大王與娘娘今夜纔遞交杯盞,請各飲乾,穿個雙喜杯兒。”真個又各斟上,又飲乾了。假春嬌又道:“大王娘娘喜會,衆侍婢會唱的供唱,善舞的起舞來耶。”說未畢,只聽得一派歌聲,齊調音律,唱的唱,舞的舞。他兩個又飲了許多。娘娘叫住了歌舞。衆侍婢分班,出屏風外擺列,惟有假春嬌執壺,上下奉酒。娘娘與那妖王專說得是夫妻之話。你看那娘娘一片雲情雨意,哄得那妖王骨軟筋麻,只是沒福,不得霑身。可憐!真是貓咬尿胞空懽喜!敘了一會,笑了一會,娘娘問道:“大王,寶貝不曾傷損麽?”妖王道:“這寶貝乃先天摶鑄之物,如何得損!只是被那賊扯開塞口之綿,燒了豹皮包袱也。”娘娘說:“怎生收拾?”妖王道:“不用收拾,我帶在腰間哩。”假春嬌聞得此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得粉碎,輕輕挨近妖王,將那毫毛放在他身上,吹了三口仙氣,暗暗的叫“變!”那些毫毛即變做三樣惡物,乃蝨子、虼蚤、臭蟲,攻入妖王身內,挨著皮膚亂咬。那妖王燥癢難禁,伸手入懷揣摸揉癢,用指頭捏出幾個蝨子來,拿近燈前觀看。娘娘見了,含忖道:“大王,想是襯衣禳了,久不曾漿洗,故生此物耳。”妖王慚愧道:“我從來不生此物,可可的今宵出醜。”娘娘笑道:“大王何爲出醜?常言道,皇帝身上也有三個御蝨哩。且脫下衣服來,等我替你捉捉。”妖王真個解帶脫衣。假春嬌在旁,著意看著那妖王身上,衣服層層皆有虼蚤跳,件件皆排大臭蟲;子母蝨,密密濃濃,就如螻蟻出窩中。不覺的揭到第三層見肉之處,那金鈴上紛紛垓垓的,也不勝其數。假春嬌道:“大王,拿鈴子來,等我也與你捉捉蝨子。”那妖王一則羞,二則慌,卻也不認得真假,將三個鈴兒遞與假春嬌。假春嬌接在手中,賣弄多時,見那妖王低著頭抖這衣服,他即將金鈴藏了,拔下一根毫毛,變作三個鈴兒,一般無二,拿嚮燈前翻檢;卻又把身子扭扭捏捏的,抖了一抖,將那蝨子、臭蟲、虼蚤,收了歸在身上,把假金鈴兒遞與那怪。那怪接在手中,一發朦朧無措,那裏認得甚麽真假,雙手托著那鈴兒,遞與娘娘道:“今番你卻收好了,卻要仔細仔細,不要象前一番。”那娘娘接過來,輕輕的揭開衣箱,把那假鈴收了,用黃金鎖鎖了,卻又與妖王敘飲了幾杯酒,教侍婢:“淨拂牙床,展開錦被,我與大王同寢。”那妖王諾諾連聲道:“沒福!沒福!不敢奉陪,我還帶個宮女往西宮裏睡去,娘娘請自安置。”遂此各歸寢處不題。

卻說假春嬌得了手,將他寶貝帶在腰間,現了本象,把身子抖一抖,收去那個瞌睡蟲兒,徑往前走,只聽得梆鈴齊響,緊打三更。好行者,捏著訣,念動真言,使個隱身法,直至門邊。又見那門上拴鎖甚密,卻就取出金箍棒,望門一指,使出那解鎖之法,那門就輕輕開了,急拽步出門站下,厲聲高叫道:“賽太歲!還我金聖娘娘來!”連叫兩三遍,驚動大小羣妖,急急看處,前門開了,即忙掌燈尋鎖,把門兒依然鎖上,著幾個跑入裏邊去報道:“大王!有人在大門外呼喚大王尊號,要金聖娘娘哩!”

那裏邊侍婢即出宮門,悄悄的傳言道:“莫吆喝,大王纔睡著了。”行者又在門前高叫,那小妖又不敢去驚動。如此者三四遍,俱不敢去通報。那大聖在外嚷嚷鬧鬧的,直弄到天曉,忍不住手輪著鐵棒上前打門。慌得那大小羣妖,頂門的頂門,報信的報信。那妖王一覺方醒,只聞得亂攛攛的喧嘩,起身穿了衣服,即出羅帳之外問道:“嚷甚麽?”衆侍婢纔跪下道:“爺爺,不知是甚人在洞外叫駡了半夜,如今卻又打門。”妖王走出宮門,只見那幾個傳報的小妖,慌張張的磕頭道:“外面有人叫駡,要金聖宮娘娘哩!若說半個不字,他就說出無數的歪話,甚不中聽。見天曉大王不出,逼得打門也。”那妖道:“且休開門,你去問他是那裏來的,姓甚名誰,快來回報。”小妖急出去,隔門問道:“打門的是誰?”行者道:“我是朱紫國拜請來的外公,來取聖宮娘娘回國哩!”那小妖聽得,即以此言回報。那妖隨往后宮,查問來歷。原來那娘娘纔起來,還未梳洗,早見侍婢來報:“爺爺來了。”那娘娘急整衣,散挽黑雲,出宮迎迓。纔坐下,還未及問,又聽得小妖來報:“那來的外公已將門打破矣。”那妖笑道:“娘娘,你朝中有多少將帥?”娘娘道:“在朝有四十八衛人馬,良將千員,各邊上元帥總兵,不計其數。”妖王道:“可有個姓外的麽?”娘娘道:“我在宮,衹知內裏輔助君王,早晚教誨妃嬪,外事無邊,我怎記得名姓!”妖王道:“這來者稱爲外公,我想著百家姓上,更無個姓外的。娘娘賦性聰明,出身高貴,居皇宮之中,必多覽書籍。記得那本書上有此姓也?”娘娘道:“止千字文上有句外受傅訓,想必就是此矣。”

妖王喜道:“定是!定是!”即起身辭了娘娘,到剝皮亭上,結束整齊,點出妖兵,開了門,直至外面,手持一柄宣花鉞斧,厲聲高叫道:“那個是朱紫國來的外公?”行者把金箍棒攥在右手,將左手指定道:“賢甥,叫我怎的?”那妖王見了,心中大怒道:“你這廝:相貌若猴子,嘴臉似猢猻。七分真是鬼,大膽敢欺人!”行者笑道:“你這個誑上欺君的潑怪,原來沒眼!想我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九天神將見了我,無一個老字,不敢稱呼,你叫我聲外公,那裏虧了你!”妖王喝道:“快早說出姓甚名誰,有些甚麽武藝,敢到我這裏猖獗!”行者道:“你若不問姓名猶可,若要我說出姓名,只怕你立身無地!你上來,站穩著,聽我道:生身父母是天地,日月精華結聖胎。仙石懷抱無歲數,靈根孕育甚奇哉。當年產我三陽泰,今日歸真萬會諧。曾聚衆妖稱帥首,能降衆怪拜丹崖。玉皇大帝傳宣旨,太白金星捧詔來。請我上天承職裔,官封弼馬不開懷。初心造反謀山洞,大膽興兵鬧御階。托塔天王並太子,交鋒一陣盡猥衰。金星復奏玄穹帝,再降招安敕旨來。封做齊天真大聖,那時方稱棟梁材。又因攪亂蟠桃會,仗酒偷丹惹下災。太上老君親奏駕,西池王母拜瑤臺。情知是我欺王法,即點天兵發火牌。十萬兇星並惡曜,干戈劍戟密排排。天羅地網漫山布,齊舉刀兵大會垓。惡鬭一場無勝敗,觀音推薦二郎來,兩家對敵分高下,他有梅山兄弟儕。各逞英雄施變化,天門三聖撥雲開。老君丢了金鋼套,衆神擒我到金階。不須詳允書供狀,罪犯淩遲殺斬災。斧剁錘敲難損命,刀輪劍砍怎傷懷!火燒雷打只如此,無計摧殘長壽胎。押赴太清兜率院,爐中煅煉盡安排。日期滿足纔開鼎,我嚮當中跳出來。手挺這條如意棒,翻身打上玉龍臺。各星各象皆潛躲,大鬧天宮任我歪。巡視靈官忙請佛,釋伽與我逞英才。手心之內翻筋鬭,遊遍周天去復來。佛使先知賺哄法,被他壓住在天崖。到今五百餘年矣,解脫微軀又弄乖。特保唐僧西域去,悟空行者甚明白。西方路上降妖怪,那個妖邪不懼哉!”那妖王聽他說出悟空行者,遂道:“你原來是大鬧天宮的那廝,你既脫身保唐僧西去,你走你的路去便罷了。怎麽羅織管事,替那朱紫國爲奴,卻到我這裏尋死!”行者喝道:“賊潑怪!說話無知!我受朱紫國拜請之禮,又蒙他稱呼管待之恩,我老孫比那王位還高千倍,他敬之如父母,事之如神明,你怎麽說出爲奴二字!我把你這誑上欺君之怪,不要走!吃外公一棒!”那妖慌了手腳,即閃身躲過,使宣花斧劈面相迎。這一場好殺!你看:金箍如意棒,風刃宣花斧。一個咬牙發狠兇,一個切齒施威武。這個是齊天大聖降臨凡,那個是作怪妖王來下土。兩個噴雲噯霧照天宮,真是走石揚沙遮鬭府。往往來來解數多,翻翻復復金光吐。齊將本事施,各把神通賭。這個要取娘娘轉帝都,那個喜同皇后居山塢。這場都是沒來由,捨死忘生因國主。他兩個戰經五十回合,不分勝負。那妖王見行者手段高強,料不能取勝,將斧架住他的鐵棒道:“孫行者,你且住了。我今日還未早膳,待我進了膳,再來與你定雌雄。”行者情知是要取鈴鐺,收了鐵棒道:“好漢子不趕乏兔兒,你去你去!吃飽些,好來領死!”

那妖急轉身闖入裏邊,對娘娘道:“快將寶貝拿來!”娘娘道:“要寶貝何干?”妖王道:“今早叫戰者,乃是取經的和尚之徒,叫做孫悟空行者,假稱外公。我與他戰到此時,不分勝負。等我拿寶貝出去,放些煙火,燒這猴頭。”娘娘見說,心中怛突:欲不取出鈴兒,恐他見疑;欲取出鈴兒,又恐傷了孫行者性命。

正自躊躇未定,那妖王又催逼道:“快拿出來!”這娘娘無奈,只得將鎖鑰開了,把三個鈴兒遞與妖王。妖王拿了,就走出洞。娘娘坐在宮中,淚如雨下,思量行者不知可能逃得性命。兩人卻俱不知是假鈴也。那妖出了門,就佔起上風,叫道:“孫行者休走!看我搖搖鈴兒!”行者笑道:“你有鈴,我就沒鈴?你會搖,我就不會搖?”妖王道:“你有甚麽鈴兒,拿出來我看。”行者將鐵棒捏做個繡花針兒,藏在耳內,卻去腰間解下三個真寶貝來,對妖王說:“這不是我的紫金鈴兒?”妖王見了,心驚道:“蹺蹊!蹺蹊!他的鈴兒怎麽與我的鈴兒就一般無二!縱然是一個模子鑄的,好道打磨不到,也有多個瘢兒,少個蒂兒,卻怎麽這等一毫不差?”又問:“你那鈴兒是那裏來的?”行者道:“賢甥,你那鈴兒卻是那裏來的。”妖王老實,便就說道:“我這鈴兒是:太清仙君道源深,八卦爐中久煉金。結就鈴兒稱至寶,老君留下到如今。”行者笑道:“老孫的鈴兒,也是那時來的。”妖王道:“怎生出處?”行者道:“我這鈴兒是:道祖燒丹兜率宮,金鈴摶煉在爐中。二三如六循環寶,我的雌來你的雄。”妖王道:“鈴兒乃金丹之寶,又不是飛禽走獸,如何辨得雌雄?但只是搖出寶來,就是好的!”行者道:“口說無憑,做出便見,且讓你先搖。”那妖王真個將頭一個鈴兒幌了三幌,不見火出;第二個幌了三幌,不見煙出;第三個幌了三幌,也不見沙出。妖王慌了手腳道:“怪哉!怪哉!世情變了!這鈴兒想是懼內,雄見了雌,所以不出來了。”行者道:“賢甥,住了手,等我也搖搖你看。”好猴子,一把攥了三個鈴兒,一齊搖起。你看那紅火、青煙、黃沙,一齊滾出,骨都都燎樹燒山!大聖口裏又念個咒語,望巽地上叫:“風來!”真個是風催火勢,火挾風威,紅焰焰,黑沉沉,滿天煙火,遍地黃沙!把那賽太歲唬得魄散魂飛,走頭無路,在那火當中,怎逃性命!只聞得半空中厲聲高叫:“孫悟空!我來了也!”行者急回頭上望,原來是觀音菩薩,左手托著淨瓶,右手拿著楊柳,灑下甘露救火哩,慌得行者把鈴兒藏在腰間,即合掌倒身下拜。那菩薩將柳枝連拂幾點甘露,霎時間,煙火俱無,黃沙絕跡。行者叩頭道:“不知大慈臨凡,有失回避。敢問菩薩何往?”菩薩道:“我特來收尋這個妖怪。”行者道:“這怪是何來歷,敢勞金身下降收之?”菩薩道:“他是我跨的個金毛犼。因牧童盹睡,失于防守,這孽畜咬斷鐵索走來,卻與朱紫國王消災也。”行者聞言急欠身道:“菩薩反說了,他在這裏欺君騙後,敗俗傷風,與那國王生災,卻說是消災,何也?”菩薩道:“你不知之,當時朱紫國先王在位之時,這個王還做東宮太子,未曾登基,他年幼間,極好射獵。他率領人馬,縱放鷹犬,正來到落鳳坡前,有西方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所生二子,乃雌雄兩個雀雛,停翅在山坡之下,被此王弓開處,射傷了雄孔雀,那雌孔雀也帶箭歸西。佛母懺悔以後,吩咐教他拆鳳三年,身耽啾疾。那時節,我跨著這犼,同聽此言,不期這孽畜留心,故來騙了皇后,與王消災。至今三年,冤愆滿足,幸你來救治王患,我特來收妖邪也。”行者道:“菩薩,雖是這般故事,奈何他玷污了皇后,敗俗傷風,壞倫亂法,卻是該他死罪。今蒙菩薩親臨,饒得他死罪,卻饒不得他活罪。讓我打他二十棒,與你帶去罷。”菩薩道:“悟空,你既知我臨凡,就當看我分上,一發都饒了罷,也算你一番降妖之功。若是動了棍子,他也就是死了。”行者不敢違言,只得拜道:“菩薩既收他回海,再不可令他私降人間,貽害不淺!”那菩薩纔喝了一聲:“孽畜!還不還原,待何時也!”只見那怪打個滾,現了原身,將毛衣抖抖,菩薩騎上。菩薩又望項下一看,不見那三個金鈴。菩薩道:“悟空,還我鈴來。”行者道:“老孫不知。”菩薩喝道:“你這賊猴!若不是你偷了這鈴,莫說一個悟空,就是十個,也不敢近身!快拿出來!”行者笑道:“實不曾見。”菩薩道:“既不曾見,等我念念《緊箍兒咒》。”那行者慌了,只教:“莫念莫念!鈴兒在這裏哩!”這正是:犼項金鈴何人解?解鈴人還問繫鈴人。菩薩將鈴兒套在犼項下,飛身高坐。你看他四足蓮花生焰焰,滿身金縷迸森森,大慈悲回南海不題。

卻說孫大聖整束了衣裙,輪鐵棒打進獬豸洞去,把羣妖衆怪,盡情打死。勦除乾淨。直至宮中,請聖宮娘娘回國,那娘娘頂禮不盡。行者將菩薩降妖並拆鳳原由備說了一遍,尋些軟草,扎了一條草龍,教:“娘娘跨上,合著眼莫怕,我帶你回朝見主也。”那娘娘謹遵吩咐,行者使起神通,只聽得耳內風響。半個時辰,帶進城,按落雲頭叫:“娘娘開眼。”那皇后睜開眼看,認得是鳳閣龍樓,心中懽喜,撇了草龍,與行者同登寶殿。那國王見了,急下龍床,就來扯娘娘玉手,欲訴離情,猛然跌倒在地,只叫:“手疼!手疼!”八戒哈哈大笑道:“嘴臉!沒福消受!一見面就蟄殺了也!”行者道:“呆子,你敢扯他扯兒麽?”八戒道:“就扯他扯兒便怎的?”行者道:“娘娘身上生了毒刺,手上有蜇陽之毒。自到麒麟山,與那賽太歲三年,那妖更不曾霑身,但霑身就害身疼,但霑手就害手疼。”衆官聽說,道:“似此怎生奈何?”此時外面衆官憂疑,內裏妃嬪悚懼,旁有玉聖、銀聖二宮,將君王扶起。俱正在倉皇之際,忽聽得那半空中,有人叫道:“大聖,我來也。”行者擡頭觀看,只見那:肅肅衝天鶴唳,飄飄徑至朝前。繚繞祥光道道,氤氳瑞氣翩翩。棕衣苫體放雲煙,足踏芒鞋罕見。手執龍鬚蠅帚,絲縧腰下圍纏。乾坤處處結人緣,大地逍遙遊遍。此乃是大羅天上紫雲仙,今日臨凡解魘。行者上前迎住道:“張紫陽何往?”紫陽真人直至殿前,躬身施禮道:“大聖,小仙張伯端起手。”行者答禮道:“你從何來?”真人道:“小仙三年前曾赴佛會,因打這裏經過,見朱紫國王有拆鳳之憂,我恐那妖將皇后玷辱,有壞人倫,後日難與國王復合。是我將一件舊棕衣變作一領新霞裳,光生五綵,進與妖王,教皇后穿了妝新。那皇后穿上身,即生一身毒刺,毒刺者,乃棕毛也。今知大聖成功,特來解魘。”行者道:“既如此,纍你遠來,且快解脫。”真人走嚮前,對娘娘用手一指,即脫下那件棕衣,那娘娘遍體如舊。真人將衣抖一抖,披在身上,對行者道:“大聖勿罪,小仙告辭。”行者道:“且住,待君王謝謝。”真人笑道:“不勞,不勞。”遂長揖一聲,騰空而去,慌得那皇帝、皇后及大小衆臣,一個個望空禮拜。

拜畢,即命大開東閣,酬謝四僧。那君王領衆跪拜,夫妻纔得重諧。正當懽宴時,行者叫:“師父,拿那戰書來。”長老袖中取出遞與行者,行者遞與國王道:“此書乃那怪差小校送來者。那小校已先被我打死,送來報功。後復至山中,變作小校,進洞回復,因得見娘娘,盜出金鈴,幾乎被他拿住;又變化,復偷出,與他對敵。幸遇觀音菩薩將他收去,又與我說拆鳳之故。”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那舉國君臣內外,無一人不感謝稱贊。唐僧道:“一則是賢王之福,二來是小徒之功。今蒙盛宴,至矣!至矣!就此拜別,不要誤貧僧嚮西去也。”那國王懇留不得,遂換了關文,大排鑾駕,請唐僧穩坐龍車,那君王妃後俱捧轂推輪,相送而別。正是:有緣洗盡憂疑病,絕念無思心自寧。畢竟這去後面再有甚麽吉凶之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盤絲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

話表三藏別了朱紫國王,整頓鞍馬西進。行彀多少山原,歷盡無窮水道,不覺的秋去冬殘,又值春光明媚。師徒們正在路踏青玩景,忽見一座菴林,三藏滾鞍下馬,站立大道之旁。行者問道:“師父,這條路平坦無邪,因何不走?”八戒道:“師兄好不通情!師父在馬上坐得困了,也讓他下來關關風是。”三藏道:“不是關風,我看那裏是個人家,意欲自去化些齋吃。”行者笑道:“你看師父說的是那裏話。你要吃齋,我自去化,俗語云一日爲師,終身爲父,豈有爲弟子者高坐,教師父去化齋之理?”三藏道:“不是這等說。平日間一望無邊無際,你們沒遠沒近的去化齋,今日人家逼近,可以叫應,也讓我去化一個來。”

八戒道:“師父沒主張。常言道,三人出外,小的兒苦,你況是個父輩,我等俱是弟子。古書云,有事弟子服其勞,等我老豬去。”

三藏道:“徒弟啊,今日天氣晴明,與那風雨之時不同。那時節,汝等必定遠去,此個人家,等我去,有齋無齋,可以就回走路。”

沙僧在旁笑道:“師兄,不必多講,師父的心性如此,不必違拗。若惱了他,就化將齋來,他也不吃。”

八戒依言,即取出缽盂,與他換了衣帽。拽開步,直至那莊前觀看,卻也好座住場,但見:石橋高聳,古樹森齊。石橋高聳,潺潺流水接長溪;古樹森齊,聒聒幽禽鳴遠岱。橋那邊有數椽茅屋,清清雅雅若仙菴;又有那一座蓬窻,白白明明欺道院。窻前忽見四佳人,都在那裏刺鳳描鸞做針線。長老見那人家沒個男兒,衹有四個女子,不敢進去,將身立定,閃在喬林之下,只見那女子,一個個:閨心堅似石,蘭性喜如春。嬌臉紅霞襯,朱脣絳脂匀。蛾眉橫月小,蟬鬢疊雲新。若到花間立,遊蜂錯認真。少停有半個時辰,一發靜悄悄,鷄犬無聲。自家思慮道:“我若沒本事化頓齋飯,也惹那徒弟笑我,敢道爲師的化不出齋來,爲徒的怎能去拜佛。”長老沒計奈何,也帶了幾分不是,趨步上橋,又走了幾步,只見那茅屋裏面有一座木香亭子,亭子下又有三個女子在那裏踢氣球哩。你看那三個女子,比那四個又生得不同,但見那:飄揚翠袖,搖拽緗裙。飄揚翠袖,低籠著玉筍纖纖;搖拽緗裙,半露出金蓮窄窄。形容體勢十分全,動靜腳跟千樣躧。拿頭過論有高低,張泛送來真又楷。轉身踢個出墻花,退步翻成大過海。輕接一團泥,單槍急對拐。明珠上佛頭,實捏來尖靴。窄塼偏會拿,臥魚將腳跘。平腰折膝蹲,扭頂翹跟躧。扳凳能喧泛,披肩甚脫灑。絞襠任往來,鎖項隨搖擺。踢的是黃河水倒流,金魚灘上買。那個錯認是頭兒,這個轉身就打拐。端然捧上臁,周正尖來潠。提跟潠草鞋,倒插回頭採。退步泛肩妝,鈎兒只一歹。版簍下來長,便把奪門揣。踢到美心時,佳人齊喝採。一個個汗流粉膩透羅裳,興懶情疏方叫海。

言不盡,又有詩爲證,詩曰:蹴踘當場三月天,仙風吹下素嬋娟。汗霑粉面花含露,塵染蛾眉柳帶煙。翠袖低垂籠玉筍,緗裙斜拽露金蓮。幾回踢罷嬌無力,雲鬢蓬鬆寶髻偏。三藏看得時辰久了,只得走上橋頭,應聲高叫道:“女菩薩,貧僧這裏隨緣布施些兒齋吃。”那些女子聽見,一個個喜喜懽懽抛了針線,撇了氣球,都笑笑吟吟的接出門來道:“長老,失迎了,今到荒莊,決不敢攔路齋僧,請裏面坐。”三藏聞言,心中暗道:“善哉,善哉!西方正是佛地!女流尚且注意齋僧,男子豈不虔心嚮佛?”長老嚮前問訊了,相隨衆女入茅屋,過木香亭看處,呀!原來那裏邊沒甚房廊,只見那:巒頭高聳,地脈遙長。巒頭高聳接雲煙,地脈遙長通海嶽。門近石橋,九曲九灣流水顧;園栽桃李,千株千顆鬭禣E華。藤薜掛懸三五樹,芝蘭香散萬千花。遠觀洞府欺蓬島,近睹山林壓太華。正是妖仙尋隱處,更無鄰舍獨成家。有一女子上前,把石頭門推開兩扇,請唐僧裏面坐。那長老只得進去,忽擡頭看時,鋪設的都是石桌、石凳,冷氣陰陰。長老心驚,暗自思忖道:“這去處少吉多兇,斷然不善。”衆女子喜笑吟吟都道:“長老請坐。”長老沒奈何,只得坐了,少時間,打個冷禁。衆女子問道:“長老是何寶山?化甚麽緣?還是修橋補路,建寺禮塔,還是造佛印經?請緣簿出來看看。”長老道:“我不是化緣的和尚。”女子道:“既不化緣,到此何干?”長老道:“我是東土大唐差去西天大雷音求經者。適過寶方,腹間饑餒,特造檀府,募化一齋,貧僧就行也。”衆女子道:“好!好!好!常言道,遠來的和尚好看經。妹妹們!不可怠慢,快辦齋來。”

此時有三個女子陪著,言來語去,論說些因緣。那四個到廚中撩衣斂袖,炊火刷鍋。你道他安排的是些甚麽東西?原來是人油炒煉,人肉煎熬,熬得黑糊充作麵筋樣子,剜的人腦煎作豆腐塊片。兩盤兒捧到石桌上放下,對長老道:“請了,倉卒間,不曾備得好齋,且將就吃些充腹,後面還有添換來也。”那長老聞了一聞,見那腥膻,不敢開口,欠身合掌道:“女菩薩,貧僧是胎裏素。”衆女子笑道:“長老,此是素的。”長老道:“阿彌陀佛!若象這等素的啊,我和尚吃了,莫想見得世尊,取得經卷。”衆女子道:“長老,你出家人,切莫揀人布施。”長老道:“怎敢,怎敢!我和尚奉大唐旨意,一路西來,微生不損,見苦就救,遇谷粒手拈入口,逢絲縷聯綴遮身,怎敢揀主布施!”衆女子笑道:“長老雖不揀人布施,卻衹有些上門怪人。莫嫌粗淡,吃些兒罷。”長老道:“實是不敢吃,恐破了戒,望菩薩養生不若放生,放我和尚出去罷。”那長老掙著要走,那女子攔住門,怎麽肯放,俱道:“上門的買賣,倒不好做!放了屁兒,卻使手掩,你往那裏去?”他一個個都會些武藝,手腳又活,把長老扯住,順手牽羊,撲的摜倒在地。衆人按住,將繩子捆了,懸梁高吊,這吊有個名色,叫做“仙人指路”。原來是一只手嚮前,牽絲吊起;一只手攔腰捆住,將繩吊起,兩只腳嚮後一條繩吊起,三條繩把長老吊在梁上,卻是脊背朝上,肚皮朝下。那長老忍著疼,噙著淚,心中暗恨道:“我和尚這等命苦!只說是好人家化頓齋吃,豈知道落了火坑!徒弟啊!速來救我,還得見面,但遲兩個時辰,我命休矣!”那長老雖然苦惱,卻還留心看著那些女子。

那些女子把他吊得停當,便去脫剝衣服。長老心驚,暗自忖道:“這一脫了衣服,是要打我的情了,或者夾生兒吃我的情也有哩。”原來那女子們只解了上身羅衫,露出肚腹,各顯神通:一個個腰眼中冒出絲繩,有鴨蛋粗細,骨都都的,迸玉飛銀,時下把莊門瞞了不題。

卻說那行者、八戒、沙僧,都在大道之旁。他二人都放馬看擔,惟行者是個頑皮,他且跳樹攀枝,摘葉尋果,忽回頭,只見一片光亮,慌得跳下樹來,吆喝道:“不好,不好!師父造化低了!”行者用手指道:“你看那莊院如何?”八戒沙僧共目視之,那一片如雪又亮如雪,似銀又光似銀。八戒道:“罷了罷了!師父遇著妖精了!我們快去救他也!”行者道:“賢弟莫嚷,你都不見怎的,等老孫去來。”沙僧道:“哥哥仔細。”行者道:“我自有處。”好大聖,束一束虎皮裙,掣出金箍棒,拽開腳,兩三步跑到前邊,看見那絲繩纏了有千百層厚,穿穿道道,卻似經緯之勢,用手按了一按,有些粘軟霑人。行者更不知是甚麽東西,他即舉棒道:“這一棒,莫說是幾千層,就有幾萬層,也打斷了!”正欲打,又停住手道:“若是硬的便可打斷,這個軟的,只好打匾罷了。假如驚了他,纏住老孫,反爲不美。等我且問他一問再打。”你道他問誰?即捻一個訣,念一個咒,拘得個土地老兒在廟裏似推磨的一般亂轉。土地婆兒道:“老兒,你轉怎的?好道是羊兒風發了!”土地道:“你不知!你不知!有一個齊天大聖來了,我不曾接他,他那裏拘我哩。”婆兒道:“你去見他便了,卻如何在這裏打轉?”土地道:“若去見他,他那棍子好不重,他管你好歹就打哩!”婆兒道:“他見你這等老了,那裏就打你?”

土地道:“他一生好吃沒錢酒,偏打老年人。”兩口兒講一會,沒奈何只得走出去,戰兢兢的跪在路旁叫道:“大聖,當境土地叩頭。”行者道:“你且起來,不要假忙,我且不打你,寄下在那裏。我問你,此間是甚地方?”土地道:“大聖從那廂來?”行者道:“我自東土往西來的。”土地道:“大聖東來,可曾在那山嶺上?”

行者道:“正在那山嶺上,我們行李馬匹還都歇在那嶺上不是!”土地道:“那嶺叫做盤絲嶺,嶺下有洞叫做盤絲洞,洞裏有七個妖精。”行者道:“是男怪女怪?”土地道:“是女怪。”行者道:“他有多大神通?”土地道:“小神力薄威短,不知他有多大手段,衹知那正南上,離此有三里之遙,有一座濯垢泉,乃天生的熱水,原是上方七仙姑的浴池。自妖精到此居住,佔了他的濯垢泉,仙姑更不曾與他爭競,平白地就讓與他了。我見天仙不惹妖魔怪,必定精靈有大能。”行者道:“佔了此泉何干?”土地道:“這怪佔了浴池,一日三遭,出來洗澡。如今巳時已過,午時將來啞。”行者聽言道:“土地,你且回去,等我自家拿他罷。”

那土地老兒磕了一個頭,戰兢兢的回本廟去了。

這大聖獨顯神通,搖身一變,變作個麻蒼蠅兒,釘在路旁草梢上等待。須臾間,只聽得呼呼吸吸之聲,猶如蠶食葉,卻似海生潮。只好有半盞茶時,絲繩皆盡,依然現出莊村,還象當初模樣。又聽得呀的一聲,柴扉響處,裏邊笑語喧嘩,走出七個女子。行者在暗中細看,見他一個個擕手相攙,挨肩執袂,有說有笑的,走過橋來,果是標緻。但見:比玉香尤勝,如花語更真。柳眉橫遠岫,檀口破櫻脣。釵頭翹翡翠,金蓮閃絳裙。卻似嫦娥臨下界,仙子落凡塵。行者笑道:“怪不得我師父要來化齋,原來是這一般好處。這七個美人兒,假若留住我師父,要吃也不彀一頓吃,要用也不彀兩日用,要動手輪流一擺布就是死了。且等我去聽他一聽,看他怎的算計。”好大聖,嚶的一聲,飛在那前面走的女子云髻上釘住。纔過橋來,後邊的走嚮前來呼道:“姐姐,我們洗了澡,來蒸那胖和尚吃去。”行者暗笑道:“這怪物好沒算計!煮還省些柴,怎麽轉要蒸了吃!”那些女子採花鬭草嚮南來,不多時,到了浴池。但見一座門墻,十分壯麗,遍地野花香艷艷,滿旁蘭蕙密森森。後面一個女子,走上前,唿哨的一聲,把兩扇門兒推開,那中間果有一塘熱水。這水自開辟以來,太陽星原貞有十,後被羿善開弓,射落九烏墜地,止存金烏一星,乃太陽之真火也。天地有九處湯泉,俱是衆烏所化。那九陽泉,乃香冷泉、伴山泉、溫泉、東合泉、滿山泉、孝安泉、廣汾泉、湯泉,此泉乃濯垢泉。有詩爲證,詩曰:一氣無冬夏,三秋永注春。炎波如鼎沸,熱浪似湯新。分溜滋禾稼,停流蕩俗塵。

涓涓珠淚泛,滾滾玉團津。潤滑原非釀,清平還自溫。瑞祥本地秀,造化乃天真。佳人洗處冰肌滑,滌蕩塵煩玉體新。那浴池約有五丈餘闊,十丈多長,內有四尺深淺,但見水清徹底。底下水一似滾珠泛玉骨都都冒將上來,四面有六七個孔竅通流。

流去二三里之遙,淌到田裏,還是溫水。池上又有三間亭子,亭子中近後壁放著一張八只腳的板凳。兩山頭放著兩個描金綵漆的衣架。行者暗中喜嚶嚶的,一翅飛在那衣架頭上釘住。

那些女子見水又清又熱,便要洗浴,即一齊脫了衣服,搭在衣架上。一齊下去,被行者看見:褪放紐扣兒,解開羅帶結。

酥胸白似銀,玉體渾如雪。肘膊賽凝胭,香肩疑粉捏。肚皮軟又綿,脊背光還潔。膝腕半圍團,金蓮三寸窄。中間一段情,露出風流穴。那女子都跳下水去,一個個躍浪翻波,負水頑耍。行者道:“我若打他啊,只消把這棍子往池中一攪,就叫做滾湯潑老鼠,一窩兒都是死。可憐!可憐!打便打死他,只是低了老孫的名頭。常言道,男不與女鬭,我這般一個漢子,打殺這幾個丫頭,著實不濟。不要打他,只送他一個絕後計,教他動不得身,出不得水,多少是好。”好大聖,捏著訣,念個咒,搖身一變,變作一個餓老鷹,但見:毛猶霜雪,眼若明星。妖狐見處魂皆喪,狡兔逢時膽盡驚。鋼爪鋒芒快,雄姿猛氣橫。會使老拳供口腹,不辭親手逐飛騰。萬里寒空隨上下,穿雲檢物任他行。呼的一翅,飛嚮前,輪並利爪,把他那衣架上搭的七套衣服,盡情雕去,徑轉嶺頭,現出本相來見八戒、沙僧道:“你看。”那呆子迎著對沙僧笑道:“師父原來是典當鋪裏拿了去的。”沙僧道:“怎見得?”八戒道:“你不見師兄把他些衣服都搶將來也?”行者放下道:“此是妖精穿的衣服。”八戒道:“怎麽就有這許多?”

行者道:“七套。”八戒道:“如何這般剝得容易,又剝得乾淨?”

行者道:“那曾用剝。原來此處喚做盤絲嶺,那莊村喚做盤絲洞。洞中有七個女怪,把我師父拿住,吊在洞裏,都嚮濯垢泉去洗浴。那泉卻是天地產成的一塘子熱水。他都算計著洗了澡要把師父蒸吃。是我跟到那裏,見他脫了衣服下水,我要打他,恐怕污了棍子,又怕低了名頭,是以不曾動棍,只變做一個餓老鷹,雕了他的衣服。他都忍辱含羞,不敢出頭,蹲在水中哩。我等快去解下師父走路罷。”八戒笑道:“師兄,你凡干事,只要留根。既見妖精,如何不打殺他,卻就去解師父!他如今縱然藏羞不出,到晚間必定出來。他家裏還有舊衣服,穿上一套,來趕我們。縱然不趕,他久住在此,我們取了經,還從那條路回去。常言道,寧少路邊錢,莫少路邊拳。那時節,他攔住了吵鬧,卻不是個仇人也?”行者道:“憑你如何主張?”八戒道:“依我,先打殺了妖精,再去解放師父,此乃斬草除根之計。”行者道:“我是不打他。你要打,你去打他。”

八戒抖擻精神,懽天喜地舉著釘鈀,拽開步,徑直跑到那裏。忽的推開門看時,只見那七個女子,蹲在水裏,口中亂駡那鷹哩,道:“這個匾毛畜生!貓嚼頭的亡人!把我們衣服都雕去了,教我們怎的動手!”八戒忍不住笑道:“女菩薩,在這裏洗澡哩,也擕帶我和尚洗洗何如?”那怪見了作怒道:“你這和尚,十分無禮!我們是在家的女流,你是個出家的男子。古書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你好和我們同塘洗澡?”八戒道:“天氣炎熱,沒奈何,將就容我洗洗兒罷。那裏調甚麽書擔兒,同席不同席!”

呆子不容說,丢了釘鈀,脫了皂錦直裰,撲的跳下水來,那怪心中煩惱,一齊上前要打。不知八戒水勢極熟,到水裏搖身一變,變做一個鮎魚精。那怪就都摸魚,趕上拿他不住:東邊摸,忽的又漬了西去;西邊摸,忽的又漬了東去;滑扢虀的,只在那腿襠裏亂鑽。原來那水有攙胸之深,水上盤了一會,又盤在水底,都盤倒了,喘噓噓的,精神倦怠。八戒卻纔跳將上來,現了本相,穿了直裰,執著釘鈀喝道:“我是那個?你把我當鮎魚精哩!”那怪見了,心驚膽戰對八戒道:“你先來是個和尚,到水裏變作鮎魚,及拿你不住,卻又這般打扮,你端的是從何到此?是必留名。”八戒道:“這夥潑怪當真的不認得我!我是東土大唐取經的唐長老之徒弟,乃天蓬元帥悟能八戒是也。你把我師父吊在洞裏,算計要蒸他受用!我的師父又好蒸吃?快早伸過頭來,各築一鈀,教你斷根!”那些妖聞此言,魂飛魄散,就在水中跪拜道:“望老爺方便方便!我等有眼無珠,誤捉了你師父,雖然吊在那裏,不曾敢加刑受苦。望慈悲饒了我的性命,情願貼些盤費,送你師父往西天去也。”八戒搖頭道:“莫說這話!俗語說得好,曾著賣糖君子哄,到今不信口甜人。是便築一鈀,各人走路!”呆子一味粗夯,顯手段,那有憐香惜玉之心,舉著鈀,不分好歹,趕上前亂築。那怪慌了手腳,那裏顧甚麽羞恥,只是性命要緊,隨用手侮著羞處,跳出水來,都跑在亭子裏站立,作出法來:臍孔中骨都都冒出絲繩,瞞天搭了個大絲篷,把八戒罩在當中。那呆子忽擡頭,不見天日,即抽身往外便走,那裏舉得腳步!原來放了絆腳索,滿地都是絲繩,動動腳,跌個躘踵:左邊去,一個面磕地;右邊去,一個倒栽蔥;急轉身,又跌了個嘴揾地;忙爬起,又跌了個豎蜻蜓。也不知跌了多少跟頭,把個呆子跌得身麻腳軟,頭暈眼花,爬也爬不動,只睡在地下呻吟。那怪物卻將他困住,也不打他,也不傷他,一個個跳出門來,將絲篷遮住天光,各回本洞。到了石橋上站下,念動真言,霎時間把絲篷收了,赤條條的,跑入洞裏,侮著那話,從唐僧面前笑嘻嘻的跑過去。走入石房,取幾件舊衣穿了,徑至後門口立定叫:“孩兒們何在?”原來那妖精一個有一個兒子,卻不是他養的,都是他結拜的乾兒子。有名喚做蜜、螞、蜍、班、蜢、蠟、蜻:蜜是蜜蜂,螞是螞蜂,蜍是蜍蜂,班是班毛,蜢是牛蜢,蠟是抹蠟,蜻是蜻蜓。原來那妖精幔天結網,擄住這七般蟲蛭,卻要吃他。古云禽有禽言,獸有獸語,當時這些蟲哀告饒命,願拜爲母,遂此春採百花供怪物,夏尋諸卉孝妖精。忽聞一聲呼喚,都到面前問:“母親有何使令?”衆怪道:“兒啊,早間我們錯惹了唐朝來的和尚,纔然被他徒弟攔在池裏,出了多少醜,幾乎喪了性命!汝等努力,快出門前去退他一退。如得勝後,可到你舅舅家來會我。”那些怪既得逃生,往他師兄處,孽嘴生災不題。你看這些蟲蛭,一個個摩拳擦掌,出來迎敵。

卻說八戒跌得昏頭昏腦,猛擡頭見絲篷絲索俱無,他纔一步一探爬將起來,忍著疼找回原路,見了行者,用手扯住道:“哥哥,我的頭可腫、臉可青麽?”行者道:“你怎的來?”八戒道:“我被那廝將絲繩罩住,放了絆腳索,不知跌了多少跟頭,跌得我腰拖背折,寸步難移。卻纔絲篷索子俱空,方得了性命回來也。”沙僧見了道:“罷了,罷了!你闖下禍來也!那怪一定往洞裏去傷害師父、我等快去救他!”行者聞言急拽步便走,八戒牽著馬急急來到莊前,但見那石橋上有七個小妖兒擋住道:“慢來,慢來!吾等在此!”行者看了道:“好笑!乾淨都是些小人兒!長的也衹有二尺五六寸,不滿三尺;重的也衹有八九斤,不滿十斤。”喝道:“你是誰?”那怪道:“我乃七仙姑的兒子。你把我母親欺辱了,還敢無知,打上我門!不要走!仔細!”好怪物!一個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亂打將來。八戒見了生嗔,本是跌惱了的性子,又見那夥蟲蛭小巧,就發狠舉鈀來築。

那些怪見呆子兇猛,一個個現了本象,飛將起去,叫聲“變!”須臾間,一個變十個,十個變百個,百個變千個,千個變萬個,個個都變成無窮之數。只見:滿天飛抹蠟,遍地舞蜻蜓。

蜜螞追頭額,蜍蜂扎眼睛。班毛前後咬,牛蜢上下叮。撲面漫漫黑,翛翛神鬼驚。八戒慌了道:“哥啊,只說經好取,西方路上,蟲兒也欺負人哩!”行者道:“兄弟,不要怕,快上前打!”八戒道:“撲頭撲臉,渾身上下,都叮有十數層厚,卻怎麽打?”行者道:“沒事!沒事!我自有手段!”沙僧道:“哥啊,有甚手段,快使出來罷!一會子光頭上都叮腫了!”好大聖,拔了一把毫毛,嚼得粉碎,噴將出去,即變做些黃、麻、鴏、白、雕、魚、鷂。八戒道:“師兄,又打甚麽市語,黃啊、麻啊哩?”行者道:“你不知,黃是黃鷹,麻是麻鷹,鴏是鴏鷹,白是白鷹,雕是雕鷹,魚是魚鷹,鷂是鷂鷹。那妖精的兒子是七樣蟲,我的毫毛是七樣鷹。”

鷹最能、蟲,一嘴一個,爪打翅敲,須臾,打得罄盡,滿空無跡,地積尺餘。

三兄弟方纔闖過橋去,徑入洞裏,只見老師父吊在那裏哼哼的哭哩。八戒近前道:“師父,你是要來這裏吊了耍子,不知作成我跌了多少跟頭哩!”沙僧道:“且解下師父再說。”行者即將繩索挑斷放下唐僧,都問道:“妖精那裏去了?”唐僧道:“那七個怪都赤條條的往後邊叫兒子去了。”行者道:“兄弟們,跟我來尋去。”三人各持兵器,往後園裏尋處,不見蹤跡。都到那桃李樹上尋遍不見,八戒道:“去了!去了!”沙僧道:“不必尋他,等我扶師父去也。”弟兄們復來前面請唐僧上馬道:“師父,下次化齋,還讓我們去。”唐僧道:“徒弟呵,以後就是餓死,也再不自專了。”八戒道:“你們扶師父走著,等老豬一頓鈀築倒他這房子,教他來時沒處安身。”行者笑道:“築還費力,不若尋些柴來,與他個斷根罷。”好呆子,尋了些朽松破竹,乾柳枯藤,點上一把火,烘烘的都燒得乾淨。師徒卻纔放心前來。咦!畢竟這去,不知那怪的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情因舊恨生災毒~心主遭魔幸破光

話說孫大聖扶持著唐僧,與八戒、沙僧奔上大路,一直西來。不半晌,忽見一處樓閣重重,宮殿巍巍。唐僧勒馬道:“徒弟,你看那是個甚麽去處?”行者舉頭觀看,忽然見:山環樓閣,溪繞亭臺。門前雜樹密森森,宅外野花香艷艷。柳間棲白鷺,渾如煙裏玉無瑕;桃內囀黃鶯,卻似火中金有色。雙雙野鹿,忘情閒踏綠莎茵;對對山禽,飛語高鳴紅樹杪。真如劉阮天臺洞,不亞神仙閬苑家。行者報道:“師父,那所在也不是王侯第宅,也不是豪富人家,卻象一個菴觀寺院,到那裏方知端的。”三藏聞言,加鞭促馬。師徒們來至門前觀看,門上嵌著一塊石板,上有黃花觀三字。三藏下馬,八戒道:“黃花觀乃道士之家,我們進去會他一會也好,他與我們衣冠雖別,修行一般。”沙僧道:“說得是,一則進去看看景致,二來也當撒貨頭口。看方便處,安排些齋飯與師父吃。”長老依言,四衆共入,但見二門上有一對春聯:“黃芽白雪神仙府,瑤草琪花羽士家。”行者笑道:“這個是燒茅煉藥,弄爐火,提罐子的道士。”三藏捻他一把道:“謹言!謹言!我們不與他相識,又不認親,左右暫時一會,管他怎的?”說不了,進了二門,只見那正殿謹閉,東廊下坐著一個道士在那裏丸藥。你看他怎生打扮:戴一頂紅艷艷戧金冠,穿一領黑淄淄烏皂服,踏一雙綠陣陣雲頭履,繫一條黃拂拂呂公縧。面如瓜鐵,目若朗星。準頭高大類回回,脣口翻張如達達。

道心一片隱轟雷,伏虎降龍真羽士。三藏見了,厲聲高叫道:“老神仙,貧僧問訊了。”那道士猛擡頭,一見心驚,丢了手中之藥,按簪兒,整衣服,降階迎接道:“老師父失迎了,請裏面坐。”

長老懽喜上殿,推開門,見有三清聖象,供桌有爐有香,即拈香注爐,禮拜三匝,方與道士行禮。遂至客位中,同徒弟們坐下。

急喚仙童看茶,當有兩個小童,即入裏邊,尋茶盤,洗茶盞,擦茶匙,辦茶果。忙忙的亂走,早驚動那幾個冤家。

原來那盤絲洞七個女怪與這道士同堂學藝,自從穿了舊衣,喚出兒子,徑來此處。正在後面裁剪衣服,忽見那童子看茶,便問道:“童兒,有甚客來了,這般忙冗?”仙童道:“適間有四個和尚進來,師父教來看茶。”女怪道:“可有個白胖和尚?”

道:“有。”又問:“可有個長嘴大耳朵的?”道:“有。”女怪道:“你快去遞了茶,對你師父丢個眼色,著他進來,我有要緊的話說。”果然那仙童將五杯茶拿出去。道士斂衣,雙手拿一杯遞與三藏,然後與八戒、沙僧、行者。茶罷收鍾,小童丢個眼色,那道士就欠身道:“列位請坐。”教:“童兒,放了茶盤陪侍,等我去去就來。”此時長老與徒弟們,並一個小童出殿上觀玩不題。

卻說道士走進方丈中,只見七個女子齊齊跪倒,叫:“師兄!師兄!聽小妹子一言!”道士用手攙起道:“你們早間來時,要與我說甚麽話,可可的今日丸藥,這枝藥忌見陰人,所以不曾答你。如今又有客在外面,有話且慢慢說罷。”衆怪道:“告稟師兄,這樁事,專爲客來方敢告訴,若客去了,縱說也沒用了。”

道士笑道:“你看賢妹說話,怎麽專爲客來纔說?卻不瘋了?且莫說我是個清靜修仙之輩,就是個俗人家,有妻子老小家務事,也等客去了再處。怎麽這等不賢,替我裝幌子哩!且讓我出去。”衆怪又一齊扯住道:“師兄息怒,我問你,前邊那客,是那方來的?”道士唾著臉不答應,衆怪道:“方纔小童進來取茶,我聞得他說,是四個和尚。”道士作怒道:“和尚便怎麽?”衆怪道:“四個和尚,內有一個白面胖的,有一個長嘴大耳的,師兄可曾問他是那裏來的?”道士道:“內中是有這兩個,你怎麽知道?想是在那裏見他來?”女子道:“師兄原不知這個委曲。那和尚乃唐朝差往西天取經去的,今早到我洞裏化齋,委是妹子們聞得唐僧之名,將他拿了。”道士道:“你拿他怎的?”女子道:“我等久聞人說,唐僧乃十世修行的真體,有人吃他一塊肉,延壽長生,故此拿了他。後被那個長嘴大耳朵的和尚把我們攔在濯垢泉裏,先搶了衣服,後弄本事,強要同我等洗浴,也止他不住。他就跳下水,變作一個鮎魚,在我們腿襠裏鑽來鑽去,欲行奸騙之事,果有十分憊懶!他又跳出水去,現了本相,見我們不肯相從,他就使一柄九齒釘鈀,要傷我們性命。若不是我們有些見識,幾乎遭他毒手。故此戰兢兢逃生,又著你愚外甥與他敵鬭,不知存亡如何。我們特來投兄長,望兄長念昔日同窻之雅,與我今日做個報冤之人!”那道士聞此言,卻就惱恨,遂變了聲色道:“這和尚原來這等無禮!這等憊懶!你們都放心,等我擺布他!”衆女子謝道:“師兄如若動手,等我們都來相幫打他。”道士道:“不用打!不用打!常言道,一打三分低,你們都跟我來。”

衆女子相隨左右。他入房內,取了梯子,轉過床後,爬上屋梁,拿下一個小皮箱兒。那箱兒有八寸高下,一尺長短,四寸寬窄,上有一把小銅鎖兒鎖住。即于袖中拿出一方鵝黃綾汗巾兒來,汗巾須上繫著一把小鑰匙兒。開了鎖,取出一包兒藥來,此藥乃是:山中百鳥糞,掃積上千斤。是用銅鍋煮,煎熬火候匀。

千斤熬一杓,一杓煉三分。三分還要炒,再鍛再重薰。制成此毒藥,貴似寶和珍。如若嚐他味,入口見閻君!道士對七個女子道:“妹妹,我這寶貝,若與凡人吃,只消一釐,入腹就死;若與神仙吃,也只消三釐就絕。這些和尚,只怕也有些道行,須得三釐。快取等子來。”內一女子急拿了一把等子道:“稱出一分二釐,分作四分。”卻拿了十二個紅棗兒,將棗掐破些兒,揌上一釐,分在四個茶鍾內;又將兩個黑棗兒做一個茶鍾,著一個托盤安了,對衆女說:“等我去問他。不是唐朝的便罷;若是唐朝來的,就教換茶,你卻將此茶令童兒拿出。但吃了,個個身亡,就與你報了此仇,解了煩惱也。”七女感激不盡。

那道士換了一件衣服,虛禮謙恭走將出去,請唐僧等又至客位坐下道:“老師父莫怪,適間去後面吩咐小徒,教他們挑些青菜蘿蔔,安排一頓素齋供養,所以失陪。”三藏道:“貧僧素手進拜,怎麽敢勞賜齋?”道士笑云:“你我都是出家人,見山門就有三升俸糧,何言素手?敢問老師父,是何寶山?到此何干?”

三藏道:“貧僧乃東土大唐駕下差往西天大雷音寺取經者。卻纔路過仙宮,竭誠進拜。”道士聞言,滿面生春道:“老師乃忠誠大德之佛,小道不知,失于遠候,恕罪!恕罪!”叫:“童兒,快去換茶來,一廂作速辦齋。”那小童走將進去,衆女子招呼他來道:“這裏有現成好茶,拿出去。”那童子果然將五鍾茶拿出。道士連忙雙手拿一個紅棗兒茶鍾奉與唐僧。他見八戒身軀大,就認做大徒弟,沙僧認做二徒弟,見行者身量小,認做三徒弟,所以第四鍾纔奉與行者。行者眼乖,接了茶鍾,早已見盤子裏那茶鍾是兩個黑棗兒,他道:“先生,我與你穿換一杯。”道士笑道:“不瞞長老說,山野中貧道士,茶果一時不備。纔然在後面親自尋果子,止有這十二個紅棗,做四鍾茶奉敬。小道又不可空陪,所以將兩個下色棗兒作一杯奉陪,此乃貧道恭敬之意也。”行者笑道:“說那裏話?古人云,在家不是貧,路上貧殺人。你是住家兒的,何以言貧!象我們這行腳僧,纔是真貧哩。我和你換換,我和你換換。”三藏聞言道:“悟空,這仙長實乃愛客之意,你吃了罷,換怎的?”行者無奈,將左手接了,右手蓋住,看著他們。

卻說那八戒,一則饑,二則渴,原來是食腸大大的,見那鍾子裏有三個紅棗兒,拿起來鍾的都咽在肚裏。師父也吃了,沙僧也吃了。一霎時,只見八戒臉上變色,沙僧滿眼流淚,唐僧口中吐沫,他們都坐不住,暈倒在地。這大聖情知是毒,將茶鍾手舉起來,望道士劈臉一摜。道士將袍袖隔起,當的一聲,把個鍾子跌得粉碎。道士怒道:“你這和尚,十分村鹵!怎麽把我鍾子碎了?”行者駡道:“你這畜生!你看我那三個人是怎麽說!我與你有甚相干,你卻將毒藥茶藥倒我的人?”道士道:“你這個村畜生,闖下禍來,你豈不知?”行者道:“我們纔進你門,方敘了坐次,道及鄉貫,又不曾有個高言,那裏闖下甚禍?”道士道:“你可曾在盤絲洞化齋麽?你可曾在濯垢泉洗澡麽?”行者道:“濯垢泉乃七個女怪。你既說出這話,必定與他苟合,必定也是妖精!不要走!吃我一棒!”好大聖,去耳朵裏摸出金箍棒,幌一幌,碗來粗細,望道士劈臉打來。那道士急轉身躲過,取一口寶劍來迎。他兩個廝駡廝打,早驚動那裏邊的女怪。他七個一擁出來,叫道:“師兄且莫勞心,待小妹子拿他。”行者見了越生嗔怒,雙手輪鐵棒,丢開解數,滾將進去亂打。只見那七個敞開懷,腆著雪白肚子,臍孔中作出法來:骨都都絲繩亂冒,搭起一個天篷,把行者蓋在底下。行者見事不諧,即翻身念聲咒語,打個筋鬭,撲的撞破天篷走了,忍著性氣,淤淤的立在空中看處,見那怪絲繩幌亮,穿穿道道,卻是穿梭的經緯,頃刻間,把黃花觀的樓臺殿閣都遮得無影無形。行者道:“利害!利害!早是不曾著他手!怪道豬八戒跌了若干!似這般怎生是好!我師父與師弟卻又中了毒藥。這夥怪合意同心,卻不知是個甚來歷,待我還去問那土地神也。”

好大聖,按落雲頭,捻著訣,念聲“唵”字真言,把個土地老兒又拘來了,戰兢兢跪下路旁叩頭道:“大聖,你去救你師父的,爲何又轉來也?”行者道:“早間救了師父,前去不遠,遇一座黃花觀。我與師父等進去看看,那觀主迎接。纔敘話間,被他把毒藥茶藥倒我師父等。我幸不曾吃茶,使棒就打,他卻說出盤絲洞化齋、濯垢泉洗澡之事,我就知那廝是怪。纔舉手相敵,只見那七個女子跑出,吐放絲繩,老孫虧有見識走了。我想你在此間爲神,定知他的來歷。是個甚麽妖精,老實說來,免打!”土地叩頭道:“那妖精到此,住不上十年。小神自三年前檢點之後,方見他的本相,乃是七個蜘蛛精。他吐那些絲繩,乃是蛛絲。”行者聞言,十分懽喜道:“據你說,卻是小可。既這般,你回去,等我作法降他也。”那土地叩頭而去。行者卻到黃花觀外,將尾巴上毛捋下七十根,吹口仙氣,叫“變!”即變做七十個小行者;又將金箍棒吹口仙氣,叫“變!”即變做七十個雙角叉兒棒。每一個小行者,與他一根。他自家使一根,站在外邊,將叉兒攪那絲繩,一齊著力,打個號子,把那絲繩都攪斷,各攪了有十餘斤。裏面拖出七個蜘蛛,足有巴斗大的身軀,一個個攢著手腳,索著頭,只叫:“饒命!饒命!”此時七十個小行者,按住七個蜘蛛,那裏肯放。行者道:“且不要打他,只教還我師父師弟來。”那怪厲聲高叫道:“師兄,還他唐僧,救我命也!”那道士從裏邊跑出道:“妹妹,我要吃唐僧哩,救不得你了。”行者聞言,大怒道:“你既不還我師父,且看你妹妹的樣子!”好大聖,把叉兒棒幌一幌,復了一根鐵棒,雙手舉起,把七個蜘蛛精,盡情打爛,卻似七個劖肉布袋兒,膿血淋淋,卻又將尾巴搖了兩搖,收了毫毛,單身輪棒,趕入裏邊來打道士。

那道士見他打死了師妹,心甚不忍,即發狠舉劍來迎。這一場各懷忿怒,一個個大展神通,這一場好殺:妖精輪寶劍,大聖舉金箍。都爲唐朝三藏,先教七女嗚呼。如今大展經綸手,施威弄法逞金吾,大聖神光壯,妖仙膽氣粗。渾身解數如花錦,雙手騰那似轆轤。乒乓劍棒響。慘淡野雲浮。劖言語,使機謀,一來一往如畫圖。殺得風響沙飛狼虎怕,天昏地暗斗星無。那道士與大聖戰經五六十合,漸覺手軟,一時間松了筋節,便解開衣帶,忽辣的響一聲,脫了皂袍。行者笑道:“我兒子!打不過人,就脫剝了也是不能彀的!”原來這道士剝了衣裳,把手一齊擡起,只見那兩脅下有一千只眼,眼中迸放金光,十分利害:森森黃霧,艷艷金光,森森黃霧,兩邊脅下似噴雲;艷艷金光,千只眼中如放火。左右卻如金桶,東西猶似銅鐘。此乃妖仙施法力,道士顯神通,幌眼迷天遮日月,罩人爆燥氣朦朧;把個齊天孫大聖,困在金光黃霧中。行者慌了手腳,只在那金光影裏亂轉,嚮前不能舉步,退後不能動腳,卻便似在個桶裏轉的一般。無奈又爆燥不過,他急了,往上著實一跳,卻撞破金光,撲的跌了一個倒栽蔥,覺道撞的頭疼,急伸頭摸摸,把頂梁皮都撞軟了,自家心焦道:“晦氣!晦氣!這顆頭今日也不濟了!常時刀砍斧剁,莫能傷損,卻怎麽被這金光撞軟了皮肉?久以後定要貢膿,縱然好了,也是個破傷風。”一會家爆燥難禁,卻又自家計較道:“前去不得,後退不得,左行不得,右行不得,往上又撞不得,卻怎麽好?往下走他娘罷!”

好大聖,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做個穿山甲,又名鯪鯉鱗。真個是:四只鐵爪,鑽山碎石如撾粉;滿身鱗甲,破嶺穿巖似切蔥。兩眼光明,好便似雙星幌亮;一嘴尖利,勝強如鋼鑽金錐。藥中有性穿山甲,俗語呼爲鯪鯉鱗。你看他硬著頭,往地下一鑽,就鑽了有二十餘里,方纔出頭。原來那金光只罩得十餘里。出來現了本相,力軟筋麻,渾身疼痛,止不住眼中流淚,忽失聲叫道:“師父啊!當年秉教出山中,共往西來苦用工。大海洪波無恐懼,陽溝之內卻遭風!”

美猴王正當悲切,忽聽得山背後有人啼哭,即欠身揩了眼淚,回頭觀看。但見一個婦人,身穿重孝,左手托一盞涼漿水飯,右手執幾張燒紙黃錢,從那廂一步一聲哭著走來。行者點頭嗟嘆道:“正是流淚眼逢流淚眼,斷腸人遇斷腸人!這一個婦人,不知所哭何事,待我問他一問。”那婦人不一時走上路來,迎著行者。行者躬身問道:“女菩薩,你哭的是甚人?”婦人噙淚道:“我丈夫因與黃花觀觀主買竹竿爭講,被他將毒藥茶藥死,我將這陌紙錢燒化,以報夫婦之情。”行者聽言,眼中淚下。那婦女見了作怒道:“你甚無知!我爲丈夫煩惱生悲,你怎麽淚眼愁眉,欺心戲我?”行者躬身道:“女菩薩息怒,我本是東土大唐欽差御弟唐三藏大徒弟孫悟空行者。因往西天,行過黃花觀歇馬。那觀中道士,不知是個甚麽妖精,他與七個蜘蛛精,結爲兄妹。蜘蛛精在盤絲洞要害我師父,是我與師弟八戒、沙僧救解得脫。那蜘蛛精走到他這裏,背了是非,說我等有欺騙之意。道士將毒藥茶藥倒我師父師弟共三人,連馬四口,陷在他觀裏。惟我不曾吃他茶,將茶鍾摜碎,他就與我相打。正嚷時,那七個蜘蛛精跑出來吐放絲繩,將我捆住,是我使法力走脫。問及土地,說他本相,我卻又使分身法攪絕絲繩,拖出妖來,一頓棒打死。這道士即與他報仇,舉寶劍與我相鬭。鬭經六十回合,他敗了陣,隨脫了衣裳,兩脅下放出千只眼,有萬道金光,把我罩定。所以進退兩難,纔變做一個鯪鯉鱗,從地下鑽出來。正自悲切,忽聽得你哭,故此相問。因見你爲丈夫,有此紙錢報答,我師父喪身,更無一物相酬,所以自怨生悲,豈敢相戲!”那婦女放下水飯紙錢,對行者陪禮道:“莫怪,莫怪,我不知你是被難者。纔據你說將起來,你不認得那道士。他本是個百眼魔君,又喚做多目怪。你既然有此變化,脫得金光,戰得許久,必定有大神通,卻只是還近不得那廝。我教你去請一位聖賢,他能破得金光,降得道士。”行者聞言,連忙唱喏道:“女菩薩知此來歷,煩爲指教指教。果是那位聖賢,我去請求,救我師父之難,就報你丈夫之仇。”婦人道:“我就說出來,你去請他,降了道士,只可報仇而已,恐不能救你師父。”行者道:“怎不能救?”婦人道:“那廝毒藥最狠:藥倒人,三日之間,骨髓俱爛。你此往回恐遲了,故不能救。”行者道:“我會走路;憑他多遠,千里只消半日。”女子道:“你既會走路,聽我說:此處到那裏有千里之遙。那廂有一座山,名喚紫雲山,山中有個千花洞。洞裏有位聖賢,喚做毗藍婆。他能降得此怪。”行者道:“那山坐落何方?卻從何方去?”女子用手指定道:“那直南上便是。”行者回頭看時,那女子早不見了。行者慌忙禮拜道:“是那位菩薩?我弟子鑽昏了,不能相識,千乞留名,好謝!”只見那半空中叫道:“大聖,是我。”行者急擡頭看處,原是黎山老姆,趕至空中謝道:“老姆從何來指教我也?”老姆道:“我纔自龍華會上回來,見你師父有難,假做孝婦,借夫喪之名,免他一死。你快去請他,但不可說出是我指教,那聖賢有些多怪人。”

行者謝了,辭別,把筋鬭雲一縱,隨到紫雲山上,按定雲頭,就見那千花洞。那洞外:青松遮勝境,翠柏繞仙居。綠柳盈山道,奇花滿澗渠。香蘭圍石屋,芳草映巖嵎。流水連溪碧,雲封古樹虛。野禽聲聒聒,幽鹿步徐徐。修竹枝枝秀,紅梅葉葉舒。寒鴉棲古樹,春鳥嗓高樗。夏麥盈田廣,秋禾遍地餘。四時無葉落,八節有花如。每生瑞靄連霄漢,常放祥雲接太虛。這大聖喜喜懽懽走將進去,一程一節,看不盡天邊的景致。直入裏面,更沒個人兒,見靜靜悄悄的,鷄犬之聲也無,心中暗道:“這聖賢想是不在家了。”又進數里看時,見一個女道姑坐在榻上。你看他怎生模樣:頭戴五花納錦帽,身穿一領織金袍。腳踏雲尖鳳頭履,腰繫攢絲雙穗縧。面似秋容霜後老,聲如春燕社前嬌。腹中久諳三乘法,心上常修四諦饒。悟出空空真正果,煉成了了自逍遙。正是千花洞裏佛,毗藍菩薩姓名高。行者止不住腳,近前叫道:“毗藍婆菩薩,問訊了。”那菩薩即下榻,合掌回禮道:“大聖,失迎了,你從那裏來的?”行者道:“你怎麽就認得我是大聖?”毗藍婆道:“你當年大鬧天宮時,普地裏傳了你的形象,誰人不知,那個不識?”行者道:“正是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象我如今皈正佛門,你就不曉的了!”毗藍道:“幾時皈正?恭喜!恭喜!”行者道:“近能脫命,保師父唐僧上西天取經,師父遇黃花觀道士,將毒藥茶藥倒。我與那廝賭鬭,他就放金光罩住我,是我使神通走脫了。聞菩薩能滅他的金光,特來拜請。”菩薩道:“是誰與你說的?我自赴了盂蘭會,到今三百餘年,不曾出門。我隱姓埋名,更無一人知得,你卻怎麽得知?”

行者道:“我是個地裏鬼,不管那裏,自家都會訪著。”毗藍道:“也罷也罷,我本當不去,奈蒙大聖下臨,不可滅了求經之善,我和你去來。”行者稱謝了,道:“我忒無知,擅自催促,但不知曾帶甚麽兵器。”菩薩道:“我有個繡花針兒,能破那廝。”行者忍不住道:“老姆誤了我,早知是繡花針,不須勞你,就問老孫要一擔也是有的。”毗藍道:“你那繡花針,無非是鋼鐵金針,用不得。我這寶貝,非鋼,非鐵,非金,乃我小兒日眼裏煉成的。”

行者道:“令郎是誰?”毗藍道:“小兒乃昴日星官。”行者驚駭不已。早望見金光艷艷,即回嚮毗藍道:“金光處便是黃花觀也。”

毗藍隨于衣領裏取出一個繡花針,似眉毛粗細,有五六分長短,拈在手,望空抛去。少時間,響一聲,破了金光。行者喜道:“菩薩,妙哉妙哉!尋針尋針!”毗藍托在手掌內道:“這不是?”

行者卻同按下雲頭,走入觀裏,只見那道士合了眼,不能舉步。

行者駡道:“你這潑怪裝瞎子哩!”耳朵裏取出棒來就打。毗藍扯住道:“大聖莫打,且看你師父去。”行者徑至後面客位裏看時,他三人都睡在地上吐痰吐沫哩。行者垂淚道:“卻怎麽好!卻怎麽好”!毗藍道:“大聖休悲,也是我今日出門一場,索性積個陰德,我這裏有解毒丹,送你三丸。”行者轉身拜求。那菩薩袖中取出一個破紙包兒,內將三粒紅丸子遞與行者,教放入口裏。行者把藥扳開他們牙關,每人揌了一丸。須臾,藥味入腹,便就一齊嘔噦,遂吐出毒味,得了性命。那八戒先爬起道:“悶殺我也!”三藏沙僧俱醒了道:“好暈也!”行者道:“你們那茶裏中了毒了,虧這毗藍菩薩搭救,快都來拜謝。”三藏欠身整衣謝了。八戒道:“師兄,那道士在那裏?等我問他一問,爲何這般害我!”行者把蜘蛛精上項事說了一遍,八戒發狠道:“這廝既與蜘蛛爲姊妹,定是妖精!”行者指道:“他在那殿外立定裝瞎子哩。”八戒拿鈀就築,又被毗藍止住道:“天蓬息怒,大聖知我洞裏無人,待我收他去看守門戶也。”行者道:“感蒙大德,豈不奉承!但只是教他現本象,我們看看。”毗藍道:“容易。”即上前用手一指,那道士撲的倒在塵埃,現了原身,乃是一條七尺長短的大蜈蚣精。毗藍使小指頭挑起,駕祥雲徑轉千花洞去。八戒打仰道:“這媽媽兒卻也利害,怎麽就降這般惡物?”行者笑道:“我問他有甚兵器破他金光,他道有個繡花針兒,是他兒子在日眼裏煉的。及問他令郎是誰,他道是昴日星官。我想昴日星是只公鷄,這老媽媽子必定是個母鷄。鷄最能降蜈蚣,所以能收伏也。”三藏聞言頂禮不盡,教:“徒弟們,收拾去罷。”那沙僧即在裏面尋了些米糧,安排了些齋,俱飽餐一頓。牽馬挑擔,請師父出門。行者從他廚中放了一把火,把一座觀霎時燒得煨燼,卻拽步長行。正是,唐僧得命感毗藍,了性消除多目怪。畢竟嚮前去還有甚麽事體,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長庚傳報魔頭狠~行者施爲變化能

情欲原因總一般,有情有欲自如然。沙門修煉紛紛士,斷欲忘情即是禪。須著意,要心堅,一塵不染月當天。行功進步休教錯,行滿功完大覺仙。話表三藏師徒們打開欲網,跳出情牢,放馬西行。走多時,又是夏盡秋初,新涼透體,但見那:急雨收殘暑,梧桐一葉驚。螢飛莎徑晚,蛩語月華明。黃葵開映露,紅蓼遍沙汀。蒲柳先零落,寒蟬應律鳴。三藏正然行處,忽見一座高山,峰插碧空,真個是摩星礙日。長老心中害怕,叫悟空道:“你看前面這山,十分高聳,但不知有路通行否。”行者笑道:“師父說那裏話。自古道,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豈無通達之理?可放心前去。”長老聞言,喜笑花生,揚鞭策馬而進,徑上高巖。

行不數里,見一老者,鬢蓬鬆,白髮飄搔;須稀朗,銀絲擺動。項掛一串數珠子,手持拐杖現龍頭。遠遠的立在那山坡上高呼:“西進的長老,且暫住驊騮,緊兜玉勒。這山上有一夥妖魔,吃盡了閻浮世上人,不可前進!”三藏聞言,大驚失色。一是馬的足下不平,二是坐個雕鞍不穩,撲的跌下馬來,掙挫不動,睡在草裏哼哩。行者近前攙起道:“莫怕莫怕!有我哩!”長老道:“你聽那高巖上老者,報道這山上有夥妖魔,吃盡閻浮世上人,誰敢去問他一個真實端的?”行者道:“你且坐地,等我去問他。”三藏道:“你的相貌醜陋,言語粗俗,怕衝撞了他,問不出個實信。”行者笑道:“我變個俊些兒的去問他。”三藏道:“你是變了我看。”好大聖,捻著訣,搖身一變,變做個乾乾淨淨的小和尚幾,真個是目秀眉清,頭圓臉正,行動有斯文之氣象,開口無俗類之言辭,抖一抖錦衣直裰,拽步上前,嚮唐僧道:“師父,我可變得好麽?”三藏見了大喜道:“變得好!”八戒道:“怎麽不好!只是把我們都比下去了。老豬就滾上二三年,也變不得這等俊俏!”

好大聖,躲離了他們,徑直近前對那老者躬身道:“老公公,貧僧問訊了。”那老兒見他生得俊雅,年少身輕,待答不答的還了他個禮,用手摸著他頭兒笑嘻嘻問道:“小和尚,你是那裏來的?”行者道:“我們是東土大唐來的,特上西天拜佛求經。適到此間,聞得公公報道有妖怪,我師父膽小怕懼,著我來問一聲:端的是甚妖精,他敢這般短路!煩公公細說與我知之,我好把他貶解起身。”那老兒笑道:“你這小和尚年幼,不知好歹,言不幫襯。那妖魔神通廣大得緊,怎敢就說貶解他起身!”行者笑道:“據你之言,似有護他之意,必定與他有親,或是緊鄰契友。不然,怎麽長他的威智,興他的節概,不肯傾心吐膽說他個來歷?”公公點頭笑道:“這和尚倒會弄嘴!”想是跟你師父遊方,到處兒學些法術,或者會驅縛魍魎,與人家鎮宅降邪,你不曾撞見十分狠怪哩!”行者道:“怎的狠?”公公道:“那妖精一封書到靈出,五百阿羅都來迎接;一紙簡上天宮,十一大曜個個相欽。四海龍曾與他爲友,八洞仙常與他作會,十地閻君以兄弟相稱,社令城隍以賓朋相愛。”大聖聞言,忍不住呵呵大笑,用手扯著老者道:“不要說!不要說!那妖精與我後生小廝爲兄弟朋友,也不見十分高作。若知是我小和尚來啊,他連夜就搬起身去了!”公公道:“你這小和尚胡說!不當人子!那個神聖是你的後生小廝?”行者笑道:“實不瞞你說,我小和尚祖居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姓孫,名悟空。當年也曾做過妖精,干過大事。曾因會衆魔,多飲了幾杯酒睡著,夢中見二人將批勾我去到陰司。一時怒發,將金箍棒打傷鬼判,唬倒閻王,幾乎掀翻了森羅殿。嚇得那掌案的判官拿紙,十閻王僉名畫字,教我饒他打,情願與我做後生小廝。”那公公聞說道:“阿彌陀佛!這和尚說了這過頭話,莫想再長得大了。”行者道:“官兒,似我這般大也彀了。”公公道:“你年幾歲了?”行者道:“你猜猜看。”老者道:“有七八歲罷了。”行者笑道:“有一萬個七八歲!我把舊嘴臉拿出來你看看,你即莫怪。”公公道:“怎麽又有個嘴臉?”行者道:“我小和尚有七十二副嘴臉哩。”那公公不識竅,只管問他,他就把臉抹一抹,即現出本象,咨牙倈嘴,兩股通紅,腰間繫一條虎皮裙,手裏執一根金箍棒,立在石崖之下,就象個活雷公。那老者見了,嚇得面容失色,腿腳酸麻站不穩,撲的一跌;爬起來,又一個躘蹲。大聖上前道:“老官兒,不要虛驚,我等面惡人善。莫怕!莫怕!適間蒙你好意,報有妖魔。委的有多少怪,一發纍你說說,我好謝你。”那老兒戰戰兢兢,口不能言,又推耳聾,一句不應。

行者見他不言,即抽身回坡。長老道:“悟空,你來了?所問如何?”行者笑道:“不打緊!不打緊!西天有便有個把妖精兒,只是這裏人膽小,把他放在心上。沒事,沒事!有我哩!”長老道:“你可曾問他此處是甚麽山,甚麽洞,有多少妖怪,那條路通得雷音?”八戒道:“師父,莫怪我說。若論賭變化,使促掐,捉弄人,我們三五個也不如師兄;若論老實,象師兄就擺一隊伍,也不如我。“唐僧道:“正是!正是!你還老實。”八戒道:“他不知怎麽鑽過頭不顧尾的,問了兩聲,不狤不魀的就跑回來了。等老豬去問他個實信來。”唐僧道:“悟能,你仔細著。”

好呆子,把釘鈀撒在腰裏,整一整皂直裰,扭扭捏捏,奔上山坡,對老者叫道:“公公,唱喏了。”那老兒見行者回去,方拄著杖掙得起來,戰戰兢兢的要走,忽見八戒,愈覺驚怕道:“爺爺呀!今夜做的甚麽惡夢,遇著這夥惡人!爲先的那和尚醜便醜,還有三分人相;這個和尚,怎麽這等個碓梃嘴,蒲扇耳朵,鐵片臉,毧毛頸項,一分人氣兒也沒有了!”八戒笑道:“你這老公公不高興,有些兒好褒貶人,你是怎的看我哩?醜便醜,奈看,再停一時就俊了。”那老者見他說出人話來,只得開言問他:“你是那裏來的?”八戒道:“我是唐僧第二個徒弟,法名叫做悟能八戒。纔自先問的,叫做悟空行者,是我師兄。師父怪他衝撞了公公,不曾問得實信,所以特著我來拜問。此處果是甚山甚洞,洞裏果是甚妖精,那裏是西去大路,煩公公指示指示。”老者道:“可老實麽?”八戒道:“我生平不敢有一毫虛的。”

老者道:“你莫象纔來的那個和尚走花弄水的胡纏。”八戒道:“我不象他。”

公公拄著杖,對八戒說:“此山叫做八百里獅駝嶺,中間有座獅駝洞,洞裏有三個魔頭。”八戒啐了一聲:“你這老兒卻也多心!三個妖魔,也費心勞力的來報遭信!”公公道:“你不怕麽?”八戒道:“不瞞你說,這三個妖魔,我師兄一棍就打死一個,我一鈀就築死一個,我還有個師弟,他一降妖杖又打死一個。三個都打死,我師父就過去了,有何難哉!”那老者笑道:“這和尚不知深淺!那三個魔頭,神通廣大得緊哩!他手下小妖,南嶺上有五千,北嶺上有五千,東路口有一萬,西路口有一萬;巡哨的有四五千,把門的也有一萬;燒火的無數,打柴的也無數:共計算有四萬七八千。這都是有名字帶牌兒的,專在此吃人。”那呆子聞得此言,戰兢兢跑將轉來,相近唐僧,且不回話,放下鈀,在那裏出恭。行者見了喝道:“你不回話,卻蹲在那裏怎的?”八戒道:“唬出屎來了!如今也不消說,趕早兒各自顧命去罷!”行者道:“這個呆根!我問信偏不驚恐,你去問就這等慌張失智!”長老道:“端的何如?”八戒道:“這老兒說:此山叫做八百里獅駝山,中間有座獅駝洞,洞裏有三個老妖,有四萬八千小妖,專在那裏吃人。我們若躧著他些山邊兒,就是他口裏食了,莫想去得!”三藏聞言,戰兢兢,毛骨悚然道:“悟空,如何是好?”行者笑道:“師父放心,沒大事。想是這裏有便有幾個妖精,只是這裏人膽小,把他就說出許多人,許多大,所以自驚自怪。有我哩!”八戒道:“哥哥說的是那裏話!我比你不同,我問的是實,決無虛謬之言。滿出滿谷都是妖魔,怎生前進?”行者笑道:“呆子嘴臉,不要虛驚!若論滿山滿谷之魔,只消老孫一路棒,半夜打個罄盡!”八戒道:“不羞,不羞,莫說大話!那些妖精點卯也得七八日,怎麽就打得罄盡?”行者道:“你說怎樣打?”八戒道:“憑你抓倒,捆倒,使定身法定倒,也沒有這等快的。”行者笑道:“不用甚麽抓拿捆縛。我把這棍子兩頭一扯叫長,就有四十丈長短;幌一幌叫粗,就有八丈圍圓粗細。往山南一滾,滾殺五千;山北一滾,滾殺五千;從東往西一滾,只怕四五萬砑做肉泥爛醬!”八戒道:“哥哥,若是這等趕面打,或者二更時也都了了。”沙僧在旁笑道:“師父,有大師兄恁樣神通,怕他怎的!請上馬走啊。”唐僧見他們講論手段,沒奈何,只得寬心上馬而走。

正行間,不見了那報信的老者,沙僧道:“他就是妖怪,故意狐假虎威的來傳報,恐唬我們哩。”行者道:“不要忙,等我去看看。”好大聖,跳上高峰,四顧無跡,急轉面,見半空中有綵霞幌亮,即縱雲趕上看時,乃是太白金星。走到身邊,用手扯住,口口聲聲只叫他的小名道:“李長庚!李長庚!你好憊懶!有甚話,當面來說便好,怎麽裝做個山林之老魘樣混我!”金星慌忙施禮道:“大聖,報信來遲,乞勿罪!乞勿罪!這魔頭果是神通廣大,勢要崢嶸,只看你挪移變化,乖巧機謀,可便過去;如若怠慢些兒,其實難去。”行者謝道:“感激!感激!果然此處難行,望老星上界與玉帝說聲,借些天兵幫助老孫幫助。”金星道:“有!有!有!你只口信帶去,就是十萬天兵,也是有的。”

大聖別了金星,按落雲頭,見了三藏道:“適纔那個老兒,原是太白星來與我們報信的。”長老合掌道:“徒弟,快趕上他,問他那裏另有個路,我們轉了去罷。”行者道:“轉不得,此山徑過有八百里,四周圍不知更有多少路哩,怎麽轉得?”三藏聞言,止不住眼中流淚道:“徒弟,似此艱難,怎生拜佛!”行者道:“莫哭莫哭!一哭便膿包行了!他這報信,必有幾分虛話,只是要我們著意留心,誠所謂以告者,過也。你且下馬來坐著。”八戒道:“又有甚商議?”行者道:“沒甚商議,你且在這裏用心保守師父,沙僧好生看守行李馬匹,等老孫先上嶺打聽打聽,看前後共有多少妖怪,拿住一個,問他個詳細,教他寫個執結,開個花名,把他老老小小,一一查明,吩咐他關了洞門,不許阻路,卻請師父靜靜悄悄的過去,方顯得老孫手段!”沙僧只教:“仔細!仔細!”行者笑道:“不消囑咐,我這一去,就是東洋大海也蕩開路,就是鐵裹銀山也撞透門!”

好大聖,唿哨一聲,縱筋鬭雲,跳上高峰,扳藤負葛,平山觀看,那山裏靜悄無人。忽失聲道:“錯了!錯了!不該放這金星老兒去了,他原來恐唬我,這裏那有個甚麽妖精!他就出來跳風頑耍,必定拈槍弄棒,操演武藝,如何沒有一個?”正自家揣度,只聽得山背後,叮叮當當、辟辟剝剝梆鈴之聲。急回頭看處,原來是個小妖兒,掮著一桿“令”字旗,腰間懸著鈴子,手裏敲著梆子,從北嚮南而走。仔細看他,有一丈二尺的身子。行者暗笑道:“他必是個鋪兵,想是送公文下報帖的。且等我去聽他一聽,看他說些甚話。”好大聖,捻著訣,念個咒,搖身一變,變做個蒼蠅兒,輕輕飛在他帽子上,側耳聽之。只見那小妖走上大路,敲著梆,搖著鈴,口裏作唸道:“我等尋山的,各人是謹慎堤防孫行者:他會變蒼蠅!”行者聞言,暗自驚疑道:“這廝看見我了,若未看見,怎麽就知我的名字,又知我會變蒼蠅!”原來那小妖也不曾見他,只是那魔頭不知怎麽就吩咐他這話,卻是個謠言,著他這等胡念。行者不知,反疑他看見,就要取出棒來打他,卻又停住,暗想道:“曾記得八戒問金星時,他說老妖三個,小妖有四萬七八千名。似這小妖,再多幾萬,也不打緊,卻不知這三個老魔有多大手段。等我問他一問,動手不遲。”好大聖!你道他怎麽去問?跳下他的帽子來,釘在樹頭上,讓那小妖先行幾步,急轉身騰那,也變做個小妖兒,照依他敲著梆,搖著鈴,掮著旗,一般衣服,只是比他略長了三五寸,口裏也那般念著,趕上前叫道:“走路的,等我一等。”那小妖回頭道:“你是那裏來的?”行者笑道:“好人呀!一家人也不認得!”小妖道:“我家沒你呀。”行者道:“怎的沒我?你認認看。”小妖道:“面生,認不得!認不得!”行者道:“可知道面生,我是燒火的,你會得我少。”小妖搖頭道:“沒有!沒有!我洞裏就是燒火的那些兄弟,也沒有這個嘴尖的。”行者暗想道:“這個嘴好的變尖了些了。”即低頭,把手侮著嘴揉一揉道:“我的嘴不尖啊。”真個就不尖了。那小妖道:“你剛纔是個尖嘴,怎麽揉一揉就不尖了?疑惑人子!大不好認!不是我一家的!少會少會!可疑可疑!我那大王家法甚嚴,燒火的只管燒火,巡山的只管巡山,終不然教你燒火,又教你來巡山?”行者口乖,就趁過來道:“你不知道,大王見我燒得火好,就升我來巡山。”小妖道:“也罷!我們這巡山的,一班有四十名,十班共四百名,各自年貌,各自名色。大王怕我們亂了班次,不好點卯,一家與我們一個牌兒爲號。你可有牌兒?”行者只見他那般打扮,那般報事,遂照他的模樣變了,因不曾看見他的牌兒,所以身上沒有。好大聖,更不說沒有,就滿口應承道:“我怎麽沒牌?但只是剛纔領的新牌。拿你的出來我看。”那小妖那裏知這個機括,即揭起衣服,貼身帶著個金漆牌兒,穿條絨線繩兒,扯與行者看看。行者見那牌背是個威鎮諸魔的金牌,正面有三個真字,是小鑽風,他卻心中暗想道:“不消說了!但是巡山的,必有個風字墜腳。”便道:“你且放下衣走過,等我拿牌兒你看。”即轉身,插下手,將尾巴梢兒的小毫毛拔下一根,捻他把,叫“變!”即變做個金漆牌兒,也穿上個綠絨繩兒,上書三個真字,乃總鑽風,拿出來,遞與他看了。小妖大驚道:“我們都叫做個小鑽風,偏你又叫做個甚麽總鑽風!”行者干事找絕,說話合宜,就道:“你實不知,大王見我燒得火好,把我升個巡風,又與我個新牌,叫做總巡風,教我管你這一班四十名兄弟也。”那妖聞言,即忙唱喏道:“長官,長官,新點出來的,實是面生,言語衝撞,莫怪!”行者還著禮笑道:“怪便不怪你,只是一件:見面錢卻要哩。每人拿出五兩來罷。”小妖道:“長官不要忙,待我嚮南嶺頭會了我這一班的人,一總打發罷。”行者道:“既如此,我和你同去。”那小妖真個前走,大聖隨後相跟。

不數里,忽見一座筆峰。何以謂之筆峰?那山頭上長出一條峰來,約有四五丈高,如筆插在架上一般,故以爲名。行者到邊前,把尾巴掬一掬,跳上去坐在峰尖兒上,叫道:“鑽風!都過來!”那些小鑽風在下面躬身道:“長官,伺候。”行者道:“你可知大王點我出來之故?”小妖道:“不知。”行者道:“大王要吃唐僧,只怕孫行者神通廣大,說他會變化,只恐他變作小鑽風,來這裏躧著路徑,打探消息,把我升作總鑽風,來查勘你們這一班可有假的。”小鑽風連聲應道:“長官,我們俱是真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大王有甚本事,你可曉得?”小鑽風道:“我曉得。”行者道:“你曉得,快說來我聽。如若說得合著我,便是真的;若說差了一些兒,便是假的,我定拿去見大王處治。”那小鑽風見他坐在高處,弄獐弄智,呼呼喝喝的,沒奈何,只得實說道:“我大王神通廣大,本事高強,一口曾吞了十萬天兵。”行者聞說,吐出一聲道:“你是假的!”小鑽風慌了道:“長官老爺,我是真的,怎麽說是假的?”行者道:“你既是真的,如何胡說!大王身子能有多大,一口都吞了十萬天兵?”小鑽風道:“長官原來不知,我大王會變化:要大能撐天堂,要小就如菜子。因那年王母娘娘設蟠桃大會,邀請諸仙,他不曾具柬來請,我大王意欲爭天,被玉皇差十萬天兵來降我大王,是我大王變化法身,張開大口,似城門一般,用力吞將去,唬得衆天兵不敢交鋒,關了南天門,故此是一口曾吞十萬兵。”行者聞言暗笑道:“若是講手頭之話,老孫也曾干過。”又應聲道:“二大王有何本事?”

小鑽風道:“二大王身高三丈,臥蠶眉,丹鳳眼,美人聲,匾擔牙,鼻似蛟龍。若與人爭鬭,只消一鼻子捲去,就是鐵背銅身,也就魂亡魄喪!”行者道:“鼻子捲人的妖精也好拿。”又應聲道:“三大王也有幾多手段?”小鑽風道:“我三大王不是凡間之怪物,名號雲程萬里鵬,行動時,摶風運海,振北圖南。隨身有一件兒寶貝,喚做陰陽二氣瓶。假若是把人裝在瓶中,一時三刻,化爲漿水。”行者聽說,心中暗驚道:“妖魔倒也不怕,只是仔細防他瓶兒。”又應聲道:“三個大王的本事,你倒也說得不差,與我知道的一樣。但只是那個大王要吃唐僧哩?”小鑽風道:“長官,你不知道?”行者喝道:“我比你不知些兒!因恐汝等不知底細,吩咐我來著實盤問你哩!”小鑽風道:“我大大王與二大王久住在獅駝嶺獅駝洞。三大王不在這裏住,他原住處離此西下有四百里遠近。那廂有座城,喚做獅駝國。他五百年前吃了這城國王及文武官僚,滿城大小男女也盡被他吃了乾淨,因此上奪了他的江山,如今盡是些妖怪。不知那一年打聽得東土唐朝差一個僧人去西天取經,說那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有人吃他一塊肉,就延壽長生不老。只因怕他一個徒弟孫行者十分利害,自家一個難爲,徑來此處與我這兩個大王結爲兄弟,合意同心,打夥兒捉那個唐僧也。”行者聞言,心中大怒道:“這潑魔十分無禮!我保唐僧成正果,他怎麽算計要吃我的人!”恨一聲,咬響鋼牙,掣出鐵棒,跳下高峰,把棍子望小妖頭上砑了一砑,可憐,就砑得象一個肉陀!自家見了,又不忍道:“咦!他倒是個好意,把些家常話兒都與我說了,我怎麽卻這一下子就結果了他?也罷也罷,左右是左右!”好大聖,只爲師父阻路,沒奈何干出這件事來。就把他牌兒解下,帶在自家腰裏,將“令”字旗掮在背上,腰間掛了鈴,手裏敲著梆子,迎風捻個訣,口裏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的就象小鑽風模樣,拽回步,徑轉舊路,找尋洞府,去打探那三個老妖魔的虛實。這正是:千般變化美猴王,萬樣騰那真本事。

闖入深山,依著舊路正走處,忽聽得人喊馬嘶之聲,即舉目觀之,原來是獅駝洞口有萬數小妖排列著槍刀劍戟,旗幟旌旄。這大聖心中暗喜道:“李長庚之言,真是不妄!真是不妄!”

原來這擺列的有些路數:二百五十名作一大隊伍。他只見有四十名雜綵長旗,迎風亂舞,就知有萬名人馬,卻又自揣自度道:“老孫變作小鑽風,這一進去,那老魔若問我巡山的話,我必隨機答應。倘或一時言語差訛,認得我啊,怎生脫體?就要往外跑時,那夥把門的擋住,如何出得門去?要拿洞裏妖王,必先除了門前衆怪!”你道他怎麽除得衆怪?好大聖想著:“那老魔不曾與我會面,就知我老孫的名頭,我且倚著我的這個名頭,仗著威風,說些大話,嚇他一嚇看。果然中土衆僧有緣有分,取得經回,這一去,只消我幾句英雄之言,就嚇退那門前若干之怪;假若衆僧無緣無分,取不得真經啊,就是縱然說得蓮花現,也除不得西方洞外精。”心問口,口問心,思量此計,敲著梆,搖著鈴,徑直闖到獅駝洞口,早被前營上小妖擋住道:“小鑽風來了?”行者不應,低著頭就走。走至二層營裏,又被小妖扯住道:“小鑽風來了?”行者道:“來了。”衆妖道:“你今早巡風去,可曾撞見甚麽孫行者麽?”行者道:“撞見的,正在那裏磨扛子哩。”

衆妖害怕道:“他怎麽個模樣?磨甚麽扛子?”行者道:“他蹲在那澗邊,還似個開路神;若站起來,好道有十數丈長!手裏拿著一條鐵棒,就似碗來粗細的一根大扛子,在那石崖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裏又念著:“扛子啊!這一嚮不曾拿你出來顯顯神通,這一去就有十萬妖精,也都替我打死!等我殺了那三個魔頭祭你!他要磨得明了,先打死你門前一萬精哩!”那些小妖聞得此言,一個個心驚膽戰,魂散魄飛。行者又道:“列位,那唐僧的肉也不多幾斤,也分不到我處,我們替他頂這個缸怎的!不如我們各自散一散罷。”衆妖都道:“說得是,我們各自顧命去來。”假若是些軍民人等,服了聖化,就死也不敢走。原來此輩都是些狼蟲虎豹,走獸飛禽,嗚的一聲都哄然而去了。這個倒不象孫大聖幾句鋪頭話,卻就如楚歌聲吹散了八千兵!行者暗自喜道:“好了!老妖是死了!聞言就走,怎敢覿面相逢?這進去還似此言方好;若說差了,纔這夥小妖有一兩個倒走進去聽見,卻不走了風訊?”你看他存心來古洞,仗膽入深門。畢竟不知見那個老魔頭有甚吉凶,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心猿鑽透陰陽竅~魔王還歸大道真

卻說孫大聖進于洞口,兩邊觀看,只見:骷髏若嶺,骸骨如林。人頭髮躧成氈片,人皮肉爛作泥塵。人筋纏在樹上,乾焦晃亮如銀。真個是屍山血海,果然腥臭難聞。東邊小妖,將活人拿了剮肉;西下潑魔,把人肉鮮煮鮮烹。若非美猴王如此英雄膽,第二個凡夫也進不得他門。不多時,行入二層門裏看時,呀!這裏卻比外面不同:清奇幽雅,秀麗寬平;左右有瑤草仙花,前後有喬松翠竹。又行七八里遠近,纔到三層門。閃著身偷著眼看處,那上面高坐三個老妖,十分獰惡。中間的那個生得:鑿牙鋸齒,圓頭方面。聲吼若雷,眼光如電。仰鼻朝天,赤眉飄焰。但行處,百獸心慌;若坐下,羣魔膽戰。這一個是獸中王,青毛獅子怪。左手下那個生得:鳳目金睛,黃牙粗腿。長鼻銀毛,看頭似尾。圓額皺眉,身軀磊磊。細聲如竊窕佳人,玉面似牛頭惡鬼。這一個是藏齒修身多年的黃牙老象。右手下那一個生得:金翅鯤頭,星睛豹眼。振北圖南,剛強勇敢。變生翺翔,鷃笑龍慘。摶風翮百鳥藏頭,舒利爪諸禽喪膽。這個是雲程九萬的大鵬雕。那兩下列著有百十大小頭目,一個個全裝披掛,介胄整齊,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行者見了,心中懽喜,一些兒不怕,大踏步徑直進門,把梆鈴卸下,朝上叫聲“大王。”三個老魔,笑呵呵問道:“小鑽風,你來了?”行者應聲道:“來了。”你去巡山,打聽孫行者的下落何如?”行者道:“大王在上,我也不敢說起。”老魔道:“怎麽不敢說?”行者道:“我奉大王命,敲著梆鈴,正然走處,猛擡頭只看見一個人,蹲在那裏磨扛子,還象個開路神,若站將起來,足有十數丈長短。他就著那澗崖石上,抄一把水,磨一磨,口裏又念一聲,說他那扛子到此還不曾顯個神通,他要磨明,就來打大王。我因此知他是孫行者,特來報知。”那老魔聞此言,渾身是汗,唬得戰呵呵的道:“兄弟,我說莫惹唐僧。他徒弟神通廣大,預先作了準備,磨棍打我們,卻怎生是好?”教:“小的們,把洞外大小俱叫進來,關了門,讓他過去罷。”那頭目中有知道的報:“大王,門外小妖,已都散了。”老魔道:“怎麽都散了?想是聞得風聲不好也,快早關門!快早關門!”衆妖乒乓把前後門盡皆牢拴緊閉。行者自心驚道:“這一關了門,他再問我家長裏短的事,我對不來,卻不弄走了風,被他拿住?且再唬他一唬,教他開著門,好跑。”又上前道:“大王,他還說得不好。”老魔道:“他又說甚麽?”行者道:“他說拿大大王剝皮,二大王剮骨,三大王抽筋。你們若關了門不出去啊,他會變化,一時變了個蒼蠅兒,自門縫裏飛進,把我們都拿出去,卻怎生是好?”老魔道:“兄弟們仔細,我這洞裏,遞年家沒個蒼蠅,但是有蒼蠅進來,就是孫行者。”行者暗笑道:“就變個蒼蠅唬他一唬,好開門。”大聖閃在旁邊,伸手去腦後拔了一根毫毛,吹一口仙氣,叫“變!”即變做一個金蒼蠅,飛去望老魔劈臉撞了一頭。那老怪慌了道:“兄弟!不停當!那話兒進門來了!”

驚得那大小羣妖,一個個丫鈀掃帚,都上前亂撲蒼蠅。這大聖忍不住,赥赥的笑出聲來。乾淨他不宜笑,這一笑笑出原嘴臉來了,卻被那第三個老妖魔跳上前,一把扯住道:“哥哥,險些兒被他瞞了!”老魔道:“賢弟,誰瞞誰?”三怪道:“剛纔這個回話的小妖,不是小鑽風,他就是孫行者。必定撞見小鑽風,不知是他怎麽打殺了,卻變化來哄我們哩。”行者慌了道:“他認得我了!”即把手摸摸,對老怪道:“我怎麽是孫行者?我是小鑽風,大王錯認了。”老魔笑道:“兄弟,他是小鑽風。他一日三次在面前點卯,我認得他。”又問:“你有牌兒麽?”行者道:“有。”

擄著衣服,就拿出牌子。老怪一發認實道:“兄弟,莫屈了他。”

三怪道:“哥哥,你不曾看見他,他才子閃著身,笑了一聲,我見他就露出個雷公嘴來。見我扯住時,他又變作個這等模樣。”

叫:“小的們,拿繩來!”衆頭目即取繩索。三怪把行者扳翻倒,四馬攢蹄捆住,揭起衣裳看時,足足是個弼馬溫。原來行者有七十二般變化,若是變飛禽、走獸、花木、器皿、昆蟲之類,卻就連身子滾去了;但變人物,卻只是頭臉變了,身子變不過來,果然一身黃毛,兩塊紅股,一條尾巴。老妖看著道:“是孫行者的身子,小鑽風的臉皮,是他了!”教:“小的們,先安排酒來,與你三大王遞個得功之杯。既拿倒了孫行者,唐僧坐定是我們口裏食也。”三怪道:“且不要吃酒。孫行者溜撒,他會逃遁之法,只怕走了。教小的們擡出瓶來,把孫行者裝在瓶裏,我們纔好吃酒。”老魔大笑道:“正是!正是!”即點三十六個小妖,入裏面開了庫房門,擡出瓶來。你說那瓶有多大?只得二尺四寸高。怎麽用得三十六個人擡?那瓶乃陰陽二氣之寶,內有七寶八卦、二十四氣,要三十六人,按天罡之數,纔擡得動。不一時,將寶瓶擡出,放在三層門外,展得乾淨,揭開蓋,把行者解了繩索,剝了衣服,就著那瓶中仙氣,颼的一聲,吸入裏面,將蓋子蓋上,貼了封皮,卻去吃酒道:“猴兒今番入我寶瓶之中,再莫想那西方之路!若還能彀拜佛求經,除是轉背搖車,再去投胎奪捨是。”你看那大小羣妖,一個個笑呵呵都去賀功不題。

卻說大聖到了瓶中,被那寶貝將身束得小了,索性變化,蹲在當中。半晌,倒還蔭涼,忽失聲笑道:“這妖精外有虛名,內無實事。怎麽告誦人說這瓶裝了人,一時三刻,化爲膿血?若似這般涼快,就住上七八年也無事!”咦!大聖原來不知那寶貝根由:假若裝了人,一年不語,一年蔭涼,但聞得人言,就有火來燒了。大聖未曾說完,只見滿瓶都是火焰。幸得他有本事,坐在中間,捻著避火訣,全然不懼。耐到半個時辰,四周圍鑽出四十條蛇來咬。行者輪開手,抓將過來,盡力氣一揝,揝做八十段。少時間,又有三條火龍出來,把行者上下盤繞,著實難禁,自覺慌張無措道:“別事好處,這三條火龍難爲。再過一會不出,弄得火氣攻心,怎了?”他想道:“我把身子長一長,券破罷。”好大聖,捻著訣,念聲咒,叫“長!”即長了丈數高下,那瓶緊靠著身,也就長起去,他把身子往下一小,那瓶兒也就小下來了。行者心驚道:“難!難!難!怎麽我長他也長,我小他也小?如之奈何!”說不了,孤拐上有些疼痛,急伸手摸摸,卻被火燒軟了,自己心焦道:“怎麽好?孤拐燒軟了!弄做個殘疾之人了!”忍不住吊下淚來,這正是:遭魔遇苦懷三藏,著難臨危慮聖僧,道:“師父啊!當年皈正,蒙觀音菩薩勸善,脫離天災,我與你苦歷諸山,收殄多怪,降八戒,得沙僧,千辛萬苦,指望同證西方,共成正果。何期今日遭此毒魔,老孫誤入于此,傾了性命,撇你在半山之中,不能前進!想是我昔日名高,故有今朝之難!”正此淒愴,忽想起菩薩當年在蛇盤山曾賜我三根救命毫毛,不知有無,且等我尋一尋看。即伸手渾身摸了一把,只見腦後有三根毫毛,十分挺硬,忽喜道:“身上毛都如彼軟熟,只此三根如此硬槍,必然是救我命的。”即便咬著牙,忍著疼,拔下毛,吹口仙氣,叫“變!”一根即變作金鋼鑽,一根變作竹片,一根變作綿繩。扳張篾片弓兒,牽著那鑽,照瓶底下颼颼的一頓鑽,鑽成一個眼孔,誘進光亮,喜道:“造化!造化!卻好出去也!”纔變化出身,那瓶復蔭涼了。怎麽就涼?原來被他鑽了,把陰陽之氣泄了,故此遂涼。

好大聖,收了毫毛,將身一小,就變做個蟭蟟蟲兒,十分輕巧,細如鬚髮,長似眉毛,自孔中鑽出,且還不走,徑飛在老魔頭上釘著。那老魔正飲酒,猛然放下杯兒道:“三弟,孫行者這回化了麽?”三魔笑道:“還到此時哩?”老魔教傳令擡上瓶來。

那下面三十六個小妖即便擡瓶,瓶就輕了許多,慌得衆小妖報道:“大王,瓶輕了!”老魔喝道:“胡說!寶貝乃陰陽二氣之全功,如何輕了!”內中有一個勉強的小妖,把瓶提上來道:“你看這不輕了?”老魔揭蓋看時,只見裏面透亮,忍不住失聲叫道:“這瓶裏空者,控也!”大聖在他頭上,也忍不住道一聲“我的兒啊,搜者,走也!”衆怪聽見道:“走了走了!”即傳令:“關門關門!”

那行者將身一抖,收了剝去的衣服,現本相,跳出洞外。回頭駡道:“妖精不要無禮!瓶子鑽破,裝不得人了,只好拿了出恭!”喜喜懽懽,嚷嚷鬧鬧,踏著雲頭,徑轉唐僧處。那長老正在那裏撮土爲香,望空禱祝,行者且停雲頭,聽他禱祝甚的。那長老合掌朝天道:“祈請雲霞衆位仙,六丁六甲與諸天。願保賢徒孫行者,神通廣大法無邊。”大聖聽得這般言語,更加努力,收斂雲光,近前叫道:“師父,我來了!”長老攙住道:“悟空勞碌,你遠探高山,許久不回,我甚憂慮。端的這山中有何吉凶?”行者笑道:“師父,纔這一去,一則是東土衆僧有緣有分,二來是師父功德無量無邊,三也虧弟子法力!”將前項妝鑽風、陷瓶裏及脫身之事,細陳了一遍,“今得見尊師之面,實爲兩世之人也!”長老感謝不盡道:“你這番不曾與妖精賭鬭麽?”行者道:“不曾。”長老道:“這等保不得我過山了?”行者是個好勝的人,叫喊道:“我怎麽保你過山不得?”長老道:“不曾與他見個勝負,只這般含糊,我怎敢前進!”大聖笑道:“師父,你也忒不通變。常言道,單絲不線,孤掌難鳴。那魔三個,小妖千萬,教老孫一人,怎生與他賭鬭?”長老道:“寡不敵衆,是你一人也難處。八戒、沙僧他也都有本事,教他們都去,與你協力同心,掃淨山路,保我過去罷。”行者沉吟道:“師言最當,著沙僧保護你,著八戒跟我去罷。“那呆子慌了道:“哥哥沒眼色!我又粗夯,無甚本事,走路扛風,跟你何益?”行者道:“兄弟,你雖無甚本事,好道也是個人。俗云放屁添風,你也可壯我些膽氣。”八戒道:“也罷也罷,望你帶挈帶挈。但只急溜處,莫捉弄我。”長老道:“八戒在意,我與沙僧在此。”

那呆子抖擻神威,與行者縱著狂風,駕著雲霧,跳上高山,即至洞口,早見那洞門緊閉,四顧無人。行者上前,執鐵棒,厲聲高叫道:“妖怪開門!快出來與老孫打耶!”那洞裏小妖報入,老魔心驚膽戰道:“幾年都說猴兒狠,話不虛傳果是真!”二老怪在旁問道:“哥哥怎麽說?”老魔道:“那行者早間變小鑽風混進來,我等不能相識。幸三賢弟認得,把他裝在瓶裏。他弄本事,鑽破瓶兒,卻又攝去衣服走了。如今在外叫戰,誰敢與他打個頭仗?”更無一人答應,又問又無人答,都是那裝聾推啞。老魔發怒道:“我等在西方大路上,忝著個醜名,今日孫行者這般藐視,若不出去與他見陣,也低了名頭。等我捨了這老性命去與他戰上三合!三合戰得過,唐僧還是我們口裏食;戰不過,那時關了門,讓他過去罷。”遂取披掛結束了,開門前走。

行者與八戒在門旁觀看,真是好一個怪物:鐵額銅頭戴寶盔,盔纓飄舞甚光輝。輝輝掣電雙睛亮,亮亮鋪霞兩鬢飛。勾爪如銀尖且利,鋸牙似鑿密還齊。身披金甲無絲縫,腰束龍縧有見機。手執鋼刀明晃晃,英雄威武世間稀。一聲吆喝如雷震,問道“敲門者是誰?”大聖轉身道:是你孫老爺齊天大聖也。”老魔笑道:“你是孫行者?大膽潑猴!我不惹你,你卻爲何在此叫戰?”行者道:“有風方起浪,無潮水自平。你不惹我,我好尋你?只因你狐羣狗黨,結爲一夥,算計吃我師父,所以來此施爲。”

老魔道:“你這等雄糾糾的,嚷上我門,莫不是要打麽?”行者道:“正是。”老魔道:“你休猖獗!我若調出妖兵,擺開陣勢,搖旗擂鼓,與你交戰,顯得我是坐家虎,欺負你了。我只與你一個對一個,不許幫丁!”行者聞言叫:“豬八戒走過,看他把老孫怎的!”那呆子真個閃在一邊。老魔道:“你過來,先與我做個樁兒,讓我盡力氣著光頭砍上三刀,就讓你唐僧過去;假若禁不得,快送你唐僧來,與我做一頓下飯!”行者聞言笑道:“妖怪,你洞裏若有紙筆,取出來,與你立個合同。自今日起,就砍到明年,我也不與你當真!”那老魔抖擻威風,丁字步站定,雙手舉刀,望大聖劈頂就砍。這大聖把頭往上一迎,只聞扢扠一聲響,頭皮兒紅也不紅。那老魔大驚道:“這猴子好個硬頭兒!”大聖笑道:“你不知,老孫是:生就銅頭鐵腦蓋,天地乾坤世上無。斧砍錘敲不得碎,幼年曾入老君爐。四斗星官監臨適,二十八宿用工夫。水浸幾番不得壞,周圍扢搭板筋鋪。唐僧還恐不堅固,預先又上紫金箍。”老魔道:“猴兒不要說嘴!看我這二刀來,決不容你性命!”行者道:“不見怎的,左右也只這般砍罷了。”老魔道:“猴兒,你不知這刀:金火爐中造,神功百煉熬。鋒刃依三略,剛強按六韜。卻似蒼蠅尾,猶如白蟒腰。入山雲蕩蕩,下海浪滔滔。琢磨無遍數,煎熬幾百遭。深山古洞放,上陣有功勞。攙著你這和尚天靈蓋,一削就是兩個瓢!”大聖笑道:“這妖精沒眼色!把老孫認做個瓢頭哩!也罷,誤砍誤讓,教你再砍一刀看怎麽。”那老魔舉刀又砍,大聖把頭迎一迎,乒乓的劈做兩半個;大聖就地打個滾,變做兩個身子。那妖一見慌了,手按下鋼刀。豬八戒遠遠望見,笑道:“老魔好砍兩刀的!卻不是四個人了?”老魔指定行者道:“聞你能使分身法,怎麽把這法兒拿出在我面前使!”大聖道:“何爲分身法?”老魔道:“爲甚麽先砍你一刀不動,如今砍你一刀,就是兩個人?”大聖笑道:“妖怪,你切莫害怕。砍上一萬刀,還你二萬個人!”老魔道:“你這猴兒,你衹會分身,不會收身。你若有本事收做一個,打我一棍去罷。”大聖道:“不許說謊,你要砍三刀,只砍了我兩刀;教我打一棍,若打了棍半,就不姓孫!”老魔道:“正是,正是。”

好大聖,就把身摟上來,打個滾,依然一個身子,掣棒劈頭就打,那老魔舉刀架住道:“潑猴無禮!甚麽樣個哭喪棒,敢上門打人?”大聖喝道:“你若問我這條棍,天上地下,都有名聲。”

老魔道:“怎見名聲?”他道:“棒是九轉鑌鐵煉,老君親手爐中煅。禹王求得號神珍,四海八河爲定騐。中間星鬭暗鋪陳,兩頭箝裹黃金片。花紋密佈鬼神驚,上造龍紋與鳳篆。名號靈陽棒一條,深藏海藏人難見。成形變化要飛騰,飄颻五色霞光現。老孫得道取歸山,無窮變化多經騐。時間要大甕來粗,或小些微如鐵線。粗如南嶽細如針,長短隨吾心意變。輕輕舉動綵雲生,亮亮飛騰如閃電。攸攸冷氣逼人寒,條條殺霧空中現。降龍伏虎謹隨身,天涯海角都遊遍。曾將此棍鬧天宮,威風打散蟠桃宴。天王賭鬭未曾贏,哪吒對敵難交戰。棍打諸神沒躲藏,天兵十萬都逃竄。雷霆衆將護靈霄,飛身打上通明殿。掌朝天使盡皆驚,護駕仙卿俱攪亂。舉棒掀翻北鬭宮,回首振開南極院。金闕天皇見棍兇,特請如來與我見。兵家勝負自如然,困苦災危無可辨。整整挨排五百年,虧了南海菩薩勸。大唐有個出家僧,對天發下洪誓願。枉死城中度鬼魂,靈山會上求經卷。西方一路有妖魔,行動甚是不方便。已知鐵棒世無雙,央我途中爲侶伴。邪魔湯著赴幽冥,肉化紅塵骨化面。處處妖精棒下亡,論萬成千無打算。上方擊壞鬭牛宮,下方壓損森羅殿。天將曾將九曜追,地府打傷催命判。半空丢下振山川,勝如太歲新華劍。全憑此棍保唐僧,天下妖魔都打遍!”

那魔聞言,戰兢兢捨著性命,舉刀就砍。猴王笑吟吟使鐵棒前迎。他兩個先時在洞前撐持,然後跳起去,都在半空裏廝殺。這一場好殺:天河定底神珍棒,棒名如意世間高。誇稱手段魔頭惱,大捍刀擎法力豪。門外爭持還可近,空中賭鬭怎相饒!一個隨心更面目,一個立地長身腰。殺得滿天雲氣重,遍野霧飄飄。那一個幾番立意吃三藏,這一個廣施法力保唐朝。

都因佛祖傳經典,邪正分明恨苦交。那老魔與大聖鬭經二十餘合,不分輸贏。原來八戒在底下見他兩個戰到好處,忍不住掣鈀架風,跳將起去,望妖魔劈臉就築。那魔慌了,不知八戒是個呼頭性子,冒冒失失的唬人,他只道嘴長耳大,手硬鈀兇,敗了陣,丢了刀,回頭就走。大聖喝道:“趕上!趕上!”這呆子仗著威風,舉著釘鈀,即忙趕下怪去。老魔見他趕的相近,在坡前立定,迎著風頭,幌一幌現了原身,張開大口,就要來吞八戒。八戒害怕,急抽身往草裏一鑽,也管不得荊針棘刺,也顧不得刮破頭疼,戰兢兢的,在草裏聽著梆聲。隨後行者趕到,那怪也張口來吞,卻中了他的機關,收了鐵棒,迎將上去,被老魔一口吞之。唬得個呆子在草裏囊囊咄咄的埋怨道:“這個弼馬溫,不識進退!那怪來吃你,你如何不走,反去迎他!這一口吞在肚中,今日還是個和尚,明日就是個大恭也!”那魔得勝而去。這呆子纔鑽出草來,溜回舊路。

卻說三藏在那山坡下,正與沙僧盼望,只見八戒喘呵呵的跑來。三藏大驚道:“八戒,你怎麽這等狼狽?悟空如何不見?”

呆子哭哭啼啼道:“師兄被妖精一口吞下肚去了!”三藏聽言,唬倒在地,半晌間跌腳拳胸道:“徒弟呀!只說你善會降妖,領我西天見佛,怎知今日死于此怪之手!苦哉,苦哉!我弟子同衆的功勞,如今都化作塵土矣!’那師父十分苦痛。你看那呆子,他也不來勸解師父,卻叫:“沙和尚,你拿將行李來,我兩個分了罷。”沙僧道:“二哥,分怎的?”八戒道:”分開了,各人散火:你往流沙河,還去吃人;我往高老莊,看看我渾家。將白馬賣了,與師父買個壽器送終。”長老氣呼呼的,聞得此言,叫皇天,放聲大哭。且不題。

卻說那老魔吞了行者,以爲得計,徑回本洞。衆妖迎問出戰之功,老魔道:“拿了一個來了。”二魔喜道:“哥哥拿的是誰?”老魔道:“是孫行者。”二魔道:“拿在何處?”老魔道:“被我一口吞在腹中哩。”第三個魔頭大驚道:“大哥啊,我就不曾吩咐你,孫行者不中吃!”那大聖肚裏道:“忒中吃!又禁饑,再不得餓”慌得那小妖道:“大王,不好了!孫行者在你肚裏說話哩!”老魔道:“怕他說話!有本事吃了他,沒本事擺布他不成?你們快去燒些鹽白湯,等我灌下肚去,把他噦出來,慢慢的煎了吃酒。”小妖真個衝了半盆鹽湯。老怪一飲而乾,窪著口,著實一嘔,那大聖在肚裏生了根,動也不動,卻又攔著喉嚨,往外又吐,吐得頭暈眼花,黃膽都破了,行者越發不動。老魔喘息了,叫聲:“孫行者,你不出來?”行者道:“早哩!正好不出來哩!”老魔道:“你怎麽不出?”行者道:“你這妖精,甚不通變。我自做和尚,十分淡薄:如今秋涼,我還穿個單直裰。這肚裏倒煖,又不透風,等我住過冬纔好出來。”衆妖聽說,都道:“大王,孫行者要在你肚裏過冬哩!”老魔道:“他要過冬,我就打起禪來,使個搬運法,一冬不吃飯,就餓殺那弼馬溫!”大聖道:“我兒子,你不知事!老孫保唐僧取經,從廣裏過,帶了個折疊鍋兒,進來煮雜碎吃。將你這裏邊的肝腸肚肺細細兒受用,還彀盤纏到清明哩!”那二魔大驚道:“哥啊,這猴子他干得出來!”

三魔道:“哥啊,吃了雜碎也罷,不知在那裏支鍋。”行者道:“三叉骨上好支鍋。”三魔道:“不好了!假若支起鍋,燒動火煙,煼到鼻孔裏,打嚏噴麽?”行者笑道:“沒事!等老孫把金箍棒往頂門裏一搠,搠個窟窿:一則當天窻,二來當煙洞。”老魔聽說,雖說不怕,卻也心驚,只得硬著膽叫:“兄弟們,莫怕,把我那藥酒拿來,等我吃幾鍾下去,把猴兒藥殺了罷!”行者暗笑道:“老孫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吃老君丹,玉皇酒,王母桃,及鳳髓龍肝,那樣東西我不曾吃過?是甚麽藥酒,敢來藥我?”那小妖真個將藥酒篩了兩壺,滿滿斟了一鍾,遞與老魔。老魔接在手中,大聖在肚裏就聞得酒香,道:“不要與他吃!”好大聖,把頭一扭,變做個喇叭口子,張在他喉嚨之下。那怪啯的咽下,被行者啯的接吃了。第二鍾咽下,被行者啯的又接吃了。一連咽了七八鍾,都是他接吃了。老魔放下鍾道:“不吃了,這酒常時吃兩鍾,腹中如火,卻纔吃了七八鍾,臉上紅也不紅!”原來這大聖吃不多酒,接了他七八鍾吃了,在肚裏撒起酒風來,不住的支架子,跌四平,踢飛腳,抓住肝花打鞦韆,豎蜻艇,翻根頭亂舞。

那怪物疼痛難禁,倒在地下。畢竟不知死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捨魔歸性~木母同降怪體真

話表孫大聖在老魔肚裏支吾一會,那魔頭倒在塵埃,無聲無氣,若不言語,想是死了,卻又把手放放。魔頭回過氣來,叫一聲:“大慈大悲齊天大聖菩薩!”行者聽見道:“兒子,莫廢工夫,省幾個字兒,只叫孫外公罷。”那妖魔惜命,真個叫:“外公!外公!是我的不是了!一差二誤吞了你,你如今卻反害我。萬望大聖慈悲,可憐螻蟻貪生之意,饒了我命,願送你師父過山也。”大聖雖英雄,甚爲唐僧進步,他見妖魔哀告,好奉承的人,也就回了善念,叫道:“妖怪,我饒你,你怎麽送我師父?”老魔道:“我這裏也沒甚麽金銀、珠翠、瑪瑙、珊瑚、琉璃、琥珀、玳瑁珍奇之寶相送,我兄弟三個,擡一乘香藤轎兒,把你師父送過此山。”行者笑道:“既是擡轎相送,強如要寶。你張開口,我出來。”那魔頭真個就張開口。那三魔走近前,悄悄的對老魔道:“大哥,等他出來時,把口往下一咬,將猴兒嚼碎,咽下肚,卻不得磨害你了。”原來行者在裏面聽得,便不先出去,卻把金箍棒伸出,試他一試。那怪果往下一口,扢喳的一聲,把個門牙都迸碎了。行者抽回棒道:“好妖怪!我倒饒你性命出來,你反咬我,要害我命!我不出來,活活的只弄殺你!不出來!不出來!”老魔報怨三魔道:“兄弟,你是自家人弄自家人了。且是請他出來好了,你卻教我咬他。他倒不曾咬著,卻迸得我牙齦疼痛,這是怎麽起的!“三魔見老魔怪他,他又作個激將法,厲聲高叫道:“孫行者,聞你名如轟雷貫耳,說你在南天門外施威,靈霄殿下逞勢。如今在西天路上降妖縛怪,原來是個小輩的猴頭!”行者道:“我何爲小輩?”三怪道:“好漢千里客,萬里去傳名。你出來,我與你賭鬭,纔是好漢;怎麽在人肚裏做勾當!非小輩而何?”行者聞言,心中暗想道:“是是是!我若如今扯斷他腸,揌破他肝,弄殺這怪,有何難哉?但真是壞了我的名頭。也罷!也罷!你張口,我出來與你比並。但只是你這洞口窄逼,不好使家火,須往寬處去。”三魔聞說,即點大小怪,前前後後,有三萬多精,都執著精銳器械,出洞擺開一個三纔陣勢,專等行者出口,一齊上陣。那二怪攙著老魔,徑至門外叫道:“孫行者!好漢出來!此間有戰場,好鬭!”

大聖在他肚裏,聞得外面鴉鳴鵲噪,鶴唳風聲,知道是寬闊之處,卻想著:“我不出去,是失信與他;若出去,這妖精人面獸心。先時說送我師父,哄我出來咬我,今又調兵在此。也罷也罷,與他個兩全其美:出去便出去,還與他肚裏生下一個根兒。”即轉手,將尾上毫毛拔了一根,吹口仙氣,叫“變!”即變一條繩兒,衹有頭髮粗細,倒有四十丈長短。那繩兒理出去,見風就長粗了。把一頭拴著妖怪的心肝繫上,打做個活扣兒,那扣兒不扯不緊,扯緊就痛。卻拿著一頭笑道:“這一出去,他送我師父便罷;如若不送,亂動刀兵,我也沒工夫與他打,只消扯此繩兒,就如我在肚裏一般!”又將身子變得小小的,往外爬,爬到咽喉之下,見妖精大張著方口,上下鋼牙,排如利刃,忽思量道:“不好!不好!若從口裏出去扯這繩兒,他怕疼,往下一嚼,卻不咬斷了?我打他沒牙齒的所在出去。”好大聖,理著繩兒,從他那上齶子往前爬,爬到他鼻孔裏。那老魔鼻子發癢,“阿口妻”的一聲,打了個噴嚏,卻迸出行者。行者見了風,把腰躬一躬,就長了有三丈長短,一只手扯著繩兒,一只手拿著鐵棒。那魔頭不知好歹,見他出來了,就舉鋼刀,劈臉來砍,這大聖一只手使鐵棒相迎。又見那二怪使槍,三怪使戟,沒頭沒臉的亂上。大聖放鬆了繩,收了鐵棒,急縱身駕雲走了,原來怕那夥小妖圍繞,不好干事。他卻跳出營外,去那空闊山頭上,落下雲,雙手把繩盡力一扯,老魔心裏纔疼。他害疼往上一掙,大聖復往下一扯。衆小妖遠遠看見,齊聲高叫道:“大王,莫惹他!讓他去罷!這猴兒不按時景,清明還未到,他卻那裏放風箏也!”

大聖聞言,著力氣蹬了一蹬,那老魔從空中,拍刺刺似紡車兒一般跌落塵埃,就把那山坡下死硬的黃土跌做個二尺淺深之坑。慌得那二怪三怪一齊按下雲頭,上前拿住繩兒,跪在坡下哀告道:“大聖啊,只說你是個寬洪海量之仙,誰知是個鼠腹蝸腸之輩。實實的哄你出來,與你見陣,不期你在我家兄心上拴了一根繩子!”行者笑道:“你這夥潑魔,十分無禮!前番哄我出去便就咬我,這番哄我出來,卻又擺陣敵我。似這幾萬妖兵,戰我一個,理上也不通,扯了去!扯了去見我師父!”那怪一齊叩頭道,“大聖慈悲,饒我性命,願送老師父過山!”行者笑道:“你要性命,只消拿刀把繩子割斷罷了。”老魔道:“爺爺呀,割斷外邊的,這裏邊的拴在心上,喉嚨裏又菾菾的惡心,怎生是好?”

行者道:“既如此,張開口,等我再進去解出繩來。”老魔慌了道:“這一進去,又不肯出來,卻難也!卻難也!”行者道:“我有本事外邊就可以解得裏面繩頭也,解了可實實的送我師父麽?”老魔道:“但解就送,決不敢打誑語。”大聖讅得是實,即便將身一抖,收了毫毛,那怪的心就不疼了。這是孫大聖掩樣的法兒,使毫毛拴著他的心,收了毫毛,所以就不害疼也。三個妖縱身而起,謝道:“大聖請回,上復唐僧,收拾下行李,我們就擡轎來送。”衆怪偃干戈,盡皆歸洞。

大聖收繩子,徑轉山東,遠遠的看見唐僧睡在地下打滾痛哭,豬八戒與沙僧解了包袱,將行李搭分兒,在那裏分哩。行者暗暗嗟嘆道:“不消講了,這定是八戒對師父說我被妖精吃了,師父捨不得我痛哭,那呆子卻分東西散火哩。咦!不知可是此意,且等我叫他一聲看。”落下雲頭叫道:“師父!”沙僧聽見,報怨八戒道:“你是個棺材座子,專一害人!師兄不曾死,你卻說他死了,在這裏干這個勾當!那裏不叫將來了?”八戒道:“我分明看見他被妖精一口吞了。想是日辰不好,那猴子來顯魂哩。”

行者到跟前,一把撾住八戒臉,一個巴掌打了個踉蹌,道:“夯貨!我顯甚麽魂?”呆子侮著臉道:“哥哥,你實是那怪吃了,你、你怎麽又活了?”行者道:“象你這個不濟事的膿包!他吃了我,我就抓他腸,捏他肺,又把這條繩兒穿住地的心,扯他疼痛難禁,一個個叩頭哀告,我纔饒了他性命。如今擡轎來送我師父過山也。”那三藏聞言,一骨魯爬起來,對行者躬身道:“徒弟啊,纍殺你了!若信悟能之言,我已絕矣!”行者輪拳打著八戒駡道:“這個饢糠的呆子,十分懈怠,甚不成人!師父,你切莫惱,那怪就來送你也。”沙僧也甚生慚愧,連忙遮掩,收拾行李,扣背馬匹,都在途中等候不題。

卻說三個魔頭帥羣精回洞,二怪道:“哥哥,我只道是個九頭八尾的孫行者,原來是恁的個小小猴兒!你不該吞他,只與他鬭時,他那裏鬭得過你我!洞裏這幾萬妖精,吐唾沫也可oe{殺他。你卻將他吞在肚裏,他便弄起法來,教你受苦,怎麽敢與他比較?纔自說送唐僧,都是假意,實爲兄長性命要緊,所以哄他出來。決不送他!”老魔道:“賢弟不送之故,何也?”二怪道:“你與我三千小妖,擺開陣勢,我有本事拿住這個猴頭!”老魔道:“莫說三千,憑你起老營去,只是拿住他便大家有功。”那二魔即點三千小妖,徑到大路旁擺開,著一個藍旗手往來傳報,教:“孫行者!趕早出來,與我二大王爺爺交戰!”八戒聽見笑道:“哥啊,常言道,說謊不瞞當鄉人,就來弄虛頭搗鬼!怎麽說降了妖精,就擡轎來送師父,卻又來叫戰,何也?”行者道:“老怪已被我降了,不敢出頭,聞著個孫字兒,也害頭疼。這定是二妖魔不伏氣送我們,故此叫戰。我道兄弟,這妖精有弟兄三個,這般義氣;我弟兄也是三個,就沒些義氣?我已降了大魔,二魔出來,你就與他戰戰,未爲不可。”八戒道:“怕他怎的!等我去打他一仗來!”行者道:“要去便去罷。”八戒笑道:“哥啊,去便去,你把那繩兒借與我使使。”行者道:“你要怎的?你又沒本事鑽在肚裏,你又沒本事拴在他心上,要他何用?”八戒道:“我要扣在這腰間,做個救命索。你與沙僧扯住後手,放我出去,與他交戰。估著贏了他,你便放鬆,我把他拿住;若是輸與他,你把我扯回來,莫教他拉了去。”真個行者暗笑道:“也是捉弄呆子一番!”就把繩兒扣在他腰裏,撮弄他出戰。

那呆子舉釘鈀跑上山崖,叫道:“妖精出來!與你豬祖宗打來!”那藍旗手急報道:“大王,有一個長嘴大耳朵的和尚來了。”二怪即出營,見了八戒,更不打話,挺槍劈面刺來。這呆子舉鈀上前迎住。他兩個在山坡前搭上手,鬭不上七八回合,呆子手軟,架不得妖魔,急回頭叫:“師兄,不好了!扯扯救命索,扯扯救命索!”這壁廂大聖聞言,轉把繩子放鬆了抛將去。那呆子敗了陣,住後就跪。原來那繩子拖著走還不覺,轉回來,因松了,倒有些絆腳,自家絆倒了一跌,爬起來又一跌。始初還跌個躘踵,後面就跌了個嘴搶地。被妖精趕上,捽開鼻子,就如蛟龍一般,把八戒一鼻子捲住,得勝回洞。衆妖凱歌齊唱,一擁而歸。

這坡下三藏看見,又惱行者道:“悟空,怪不得悟能咒你死哩!原來你兄弟全無相親相愛之意,專懷相嫉相妒之心!他那般說,教你扯扯救命索,你怎麽不扯,還將索子丢去?如今教他被害,卻如之何?”行者笑道:“師父也忒護短,忒偏心!罷了,象老孫拿去時,你略不掛念,左右是捨命之材;這呆子纔自遭擒,你就怪我。也教他受些苦惱,方見取經之難。”三藏道:“徒弟啊,你去,我豈不掛念?想著你會變化,斷然不至傷身。那呆子生得狼犺,又不會騰那,這一去,少吉多兇,你還去救他一救。”

行者道:“師父不得報怨,等我去救他一救。”急縱身趕上山,暗中恨道:“這呆子咒我死,且莫與他個快活!且跟去看那妖精怎麽擺布他,等他受些罪,再去救他。”即捻訣念起真言,搖身一變,即變做個蟭蟟蟲,飛將去,釘在八戒耳朵根上,同那妖精到了洞裏。二魔帥三千小怪,大吹大打的,至洞口屯下,自將八戒拿入裏邊道:“哥哥,我拿了一個來也。”老怪道:“拿來我看。”

他把鼻子放鬆,捽下八戒道:“這不是?”老怪道:“這廝沒用。”

八戒聞言道:“大王,沒用的放出去,尋那有用的捉來罷。”三怪道:“雖是沒用,也是唐僧的徒弟豬八戒。且捆了,送在後邊池塘裏浸著,待浸退了毛,破開肚子,使鹽醃了曬乾,等天陰下酒。”八戒大驚道:“罷了罷了!撞見那販醃的妖怪也!”衆怪一齊下手,把呆子四馬攢蹄捆住,扛扛擡擡,送至池塘邊,往中間一推,盡皆轉去。

大聖卻飛起來看處,那呆子四肢朝上,掘著嘴,半浮半沉,嘴裏呼呼的,著然好笑,倒象八九月經霜落了子兒的一個大黑蓮蓬。大聖見他那嘴臉,又恨他,又憐他,說道:“怎的好麽?他也是龍華會上的一個人,但只恨他動不動分行李散火,又要攛掇師父念《緊箍咒》咒我。我前日曾聞得沙僧說,也攢了些私房,不知可有否,等我且嚇他一嚇看。”好大聖,飛近他耳邊,假捏聲音叫聲:“豬悟能!豬悟能!”八戒慌了道:“晦氣呀!我這悟能是觀世音菩薩起的,自跟了唐僧,又呼做八戒,此間怎麽有人知道我叫做悟能?”呆子忍不住問道:“是那個叫我的法名?”行者道:“是我。”呆子道:“你是那個?”行者道:“我是勾司人。”那呆子慌了道:“長官,你是那裏來的?”行者道:“我是五閻王差來勾你的。”那呆子道:“長官,你且回去,上復五閻王,他與我師兄孫悟空交得甚好,教他讓我一日兒,明日來勾罷。”

行者道:“胡說!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四更!趁早跟我去,免得套上繩子扯拉!”呆子道:”長官,那裏不是方便,看我這般嘴臉,還想活哩。死是一定死,只等一日,這妖精連我師父們都拿來,會一會,就都了帳也。”行者暗笑道:“也罷,我這批上有三十個人,都在這中前後,等我拘將來就你,便有一日耽閣。你可有盤纏,把些兒我去。”八戒道:“可憐啊!出家人那裏有甚麽盤纏?”行者道:“若無盤纏索了去!跟著我走!”呆子慌了道:“長官不要索,我曉得你這繩兒叫做追命繩,索上就要斷氣。有有有!有便有些兒,只是不多。”行者道:“在那裏?快拿出來!”八戒道:“可憐,可憐!我自做了和尚,到如今,有些善信的人家齋僧,見我食腸大,襯錢比他們略多些兒,我拿了攢在這裏,零零碎碎有五錢銀子,因不好收拾,前者到城中,央了個銀匠煎在一處,他又沒天理,偷了我幾分,只得四錢六分一塊兒,你拿了去罷。”行者暗笑道:“這呆子褲子也沒得穿,卻藏在何處?咄!你銀子在那裏?”八戒道:“在我左耳朵眼兒裏揌著哩。我捆了拿不得,你自家拿了去罷。”行者聞言,即伸手在耳朵竅中摸出,真個是塊馬鞍兒銀子,足有四錢五六分重,拿在手裏,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一聲。那呆子認是行者聲音,在水裏亂駡道:“天殺的弼馬溫!到這們苦處還來打詐財物哩!”行者又笑道:“我把你這饢糟的!老孫保師父,不知受了多少苦難,你到攢下私房!”八戒道:“嘴臉!這是甚麽私房!都是牙齒上刮下來的,我不捨得買了嘴吃,留了買匹布兒做件衣服,你卻嚇了我的。還分些兒與我。”行者道:“半分也沒得與你!”八戒駡道:“買命錢讓與你罷,好道也救我出去是。”行者道:“莫發急,等我救你。”將銀子藏了,即現原身,掣鐵棒把呆子劃攏,用手提著腳,扯上來,解了繩。八戒跳起來,脫下衣裳,整乾了水,抖一抖,潮漉漉的披在身上,道:“哥哥,開後門走了罷。”行者道:“後門裏走,可是個長進的?還打前門上去。”八戒道:“我的腳捆麻了,跑不動。”行者道:“快跟我來。”

好大聖,把鐵棒一路丢開解數,打將出去。那呆子忍著麻,只得跟定他,只看見二門下靠著的是他的釘鈀,走上前,推開小妖,撈過來往前亂築,與行者打出三四層門,不知打殺了多少小妖。那老魔聽見,對二魔道:“拿得好人!拿得好人!你看孫行者劫了豬八戒,門上打傷小妖也!”那二魔急縱身,綽槍在手,趕出門來,應聲駡道:“潑猢猻!這般無禮!怎敢渺視我等!”

大聖聽得,即應聲站下。那怪物不容講,使槍便刺。行者正是會家不忙,掣鐵棒,劈面相迎。他兩個在洞門外,這一場好殺:黃牙老象變人形,義結獅王爲弟兄。因爲大魔來說合,同心計算吃唐僧。齊天大聖神通廣,輔正除邪要滅精。八戒無能遭毒手,悟空拯救出門行。妖王趕上施英猛,槍棒交加各顯能。那一個槍來好似穿林蟒,這一個棒起猶如出海龍。龍出海門雲靄靄,蟒穿林樹霧騰騰。算來都爲唐和尚,恨苦相持太沒情。那八戒見大聖與妖精交戰,他在山嘴上豎著釘鈀,不來幫打,只管呆呆的看著。那妖精見行者棒重,滿身解數,全無破綻,就把槍架住,捽開鼻子,要來捲他。行者知道他的勾當,雙手把金箍棒橫起來,往上一舉,被妖精一鼻子捲住腰胯,不曾捲手。你看他兩只手在妖精鼻頭上丢花棒兒耍子。八戒見了,捶胸道:“咦!那妖怪晦氣呀!捲我這夯的,連手都捲住了,不能得動,捲那們滑的,倒不捲手。他那兩只手拿著棒,只消往鼻裏一搠,那孔子裏害疼流涕,怎能捲得他住?”行者原無此意,倒是八戒教了他。他就把棒幌一幌,小如鷄子,長有丈餘,真個往他鼻孔裏一搠。那妖精害怕,沙的一聲,把鼻子捽放,被行者轉手過來,一把撾住,用氣力往前一拉,那妖精護疼,隨著手舉步跟來。八戒方纔敢近,拿釘鈀望妖精胯子上亂築。行者道:“不好!不好!那鈀齒兒尖,恐築破皮,淌出血來,師父看見又說我們傷生,只調柄子來打罷。”真個呆子舉鈀柄,走一步,打一下,行者牽著鼻子,就似兩個象奴,牽至坡下,只見三藏凝睛盼望,見他兩個嚷嚷鬧鬧而來,即喚:“悟淨,你看悟空牽的是甚麽?”沙僧見了笑道:“師父,大師兄把妖精揪著鼻子拉來,真愛殺人也!”

三藏道:“善哉!善哉!那般大個妖精!那般長個鼻子!你且問他:他若喜喜懽懽送我等過山呵,饒了他,莫傷他性命。”沙僧急縱前迎著,高聲叫道:“師父說:那怪果送師父過山,教不要傷他命哩。”那怪聞說,連忙跪下,口裏嗚嗚的答應,原來被行者揪著鼻子,捏儾了,就如重傷風一般,叫道:“唐老爺,若肯饒命,即便擡轎相送。”行者道:“我師徒俱是善勝之人,依你言,且饒你命,快擡轎來。如再變卦,拿住決不再饒!”那怪得脫手,磕頭而去。行者同八戒見唐僧,備言前事。八戒慚愧不勝,在坡前晾曬衣服,等候不題。

那二魔戰戰兢兢回洞,未到時,已有小妖報知老魔三魔,說二魔被行者揪著鼻子拉去。老魔悚懼,與三魔帥衆方出,見二魔獨回,又皆接入,問及放回之故。二魔把三藏慈憫善勝之言,對衆說了一遍,一個個面面相覷,更不敢言。二魔道:“哥哥可送唐僧麽?”老魔道:“兄弟,你說那裏話,孫行者是個廣施仁義的猴頭,他先在我肚裏,若肯害我性命,一千個也被他弄殺了。卻纔揪住你鼻子,若是扯了去不放回,只捏破你的鼻子頭兒,卻也惶恐。快早安排送他去罷。”三魔笑道:“送!送!送!”

老魔道:“賢弟這話,卻又象尚氣的了。你不送,我兩個送去罷。”三魔又笑道:“二位兄長在上,那和尚倘不要我們送,只這等瞞過去,還是他的造化;若要送,不知正中了我的調虎離山之計哩。”老怪道:“何爲調虎離山?”三怪道:“如今把滿洞羣妖點將起來,萬中選千,千中選百,百中選十六個,又選三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