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西遊記

西遊記第 8 / 12 頁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孫行者一調芭蕉扇

羅刹慌了,急收寶貝,轉回走入洞裏,將門緊緊關上。

行者見他閉了門,卻就弄個手段,拆開衣領,把定風丹噙在口中,搖身一變,變作一個蟭蟟蟲兒,從他門隙處鑽進。只見羅刹叫道:“渴了!渴了!快拿茶來!”近侍女童,即將香茶一壺,沙沙的滿斟一碗,衝起茶沫漕漕。行者見了懽喜,嚶的一翅,飛在茶沫之下。那羅刹渴極,接過茶,兩三氣都喝了。行者已到他肚腹之內,現原身厲聲高叫道:“嫂嫂,借扇子我使使!”羅刹大驚失色,叫:“小的們,關了前門否?”俱說:“關了。”他又說:“既關了門,孫行者如何在家裏叫喚?”女童道:“在你身上叫哩。”羅刹道:“孫行者,你在那裏弄術哩?”行者道:“老孫一生不會弄術,都是些真手段,實本事,已在尊嫂尊腹之內耍子,已見其肺肝矣。我知你也饑渴了,我先送你個坐碗兒解渴!”卻就把腳往下一登。那羅刹小腹之中,疼痛難禁,坐于地下叫苦。行者道:“嫂嫂休得推辭,我再送你個點心充饑!”又把頭往上一頂。那羅刹心痛難禁,只在地上打滾,疼得他面黃脣白,只叫“孫叔叔饒命!”行者卻纔收了手腳道:“你纔認得叔叔麽?我看牛大哥情上,且饒你性命,快將扇子拿來我使使。”羅刹道:“叔叔,有扇!有扇!你出來拿了去!”行者道:“拿扇子我看了出來。”羅刹即叫女童拿一柄芭蕉扇,執在旁邊。行者探到喉嚨之上見了道:“嫂嫂,我既饒你性命,不在腰肋之下搠個窟窿出來,還自口出。你把口張三張兒。”那羅刹果張開口。行者還作個蟭蟟蟲,先飛出來,丁在芭蕉扇上。那羅刹不知,連張三次,叫:“叔叔出來罷。”行者化原身,拿了扇子,叫道:“我在此間不是?謝借了!謝借了!”拽開步,往前便走,小的們連忙開了門,放他出洞。

這大聖撥轉雲頭,徑回東路,霎時按落雲頭,立在紅塼壁下。八戒見了懽喜道:“師父,師兄來了!來了!”三藏即與本莊老者同沙僧出門接著,同至捨內。把芭蕉扇靠在旁邊道:“老官兒,可是這個扇子?”老者道:“正是!正是!”唐僧喜道:“賢徒有莫大之功,求此寶貝,甚勞苦了。”行者道:“勞苦倒也不說。那鐵扇仙,你道是誰?那廝原來是牛魔王的妻,紅孩兒的母,名喚羅刹女,又喚鐵扇公主。我尋到洞外借扇,他就與我講起仇隙,把我砍了幾劍。是我使棒嚇他,他就把扇子扇了我一下,飄飄蕩蕩,直颳到小須彌山。幸見靈吉菩薩,送了我一粒定風丹,指與歸路,復至翠雲山。又見羅刹女,羅刹女又使扇子,搧我不動,他就回洞。是老孫變作一個蟭蟟蟲,飛入洞去。那廝正討茶吃,是我又鑽在茶沫之下,到他肚裏,做起手腳。他疼痛難禁,不住口的叫我做叔叔饒命,情願將扇借與我,我卻饒了他,拿將扇來,待過了火焰山,仍送還他。”三藏聞言,感謝不盡,師徒們俱拜辭老者。

一路西來,約行有四十里遠近,漸漸酷熱蒸人。沙僧只叫:“腳底烙得慌!”八戒又道:“爪子燙得痛!”馬比尋常又快,只因地熱難停,十分難進。行者道:“師父且請下馬,兄弟們莫走,等我搧息了火,待風雨之後,地土冷些,再過山去。”行者果舉扇,徑至火邊,盡力一扇,那山上火光烘烘騰起,再一扇,更著百倍,又一扇,那火足有千丈之高,漸漸燒著身體。行者急回,已將兩股毫毛燒淨,徑跑至唐僧面前叫:“快回去,快回去!火來了,火來了!”那師父爬上馬,與八戒沙僧,復東來有二十餘里,方纔歇下道:“悟空,如何了呀!”行者丢下扇子道:“不停當!不停當!被那廝哄了!”三藏聽說,愁促眉尖,悶添心上,止不住兩淚交流,只道:“怎生是好!”八戒道:“哥哥,你急急忙忙叫回去是怎麽說?”行者道:“我將扇子搧了一下,火光烘烘;第二扇,火氣愈盛;第三扇,火頭飛有千丈之高。若是跑得不快,把毫毛都燒盡矣!”八戒笑道:“你常說雷打不傷,火燒不損,如今何又怕火?”行者道:“你這呆子,全不知事!那時節用心防備,故此不傷;今日只爲搧息火光,不曾捻避火訣,又未使護身法,所以把兩股毫毛燒了。”沙僧道:“似這般火盛,無路通西,怎生是好?”八戒道:“只揀無火處走便罷。”三藏道:“那方無火?”八戒道:“東方南方北方俱無火。”又問:“那方有經?”八戒道:“西方有經。”三藏道:“我只欲往有經處去哩!”沙僧道:“有經處有火,無火處無經,誠是進退兩難!”師徒們正自胡談亂講,只聽得有人叫道:“大聖不須煩惱,且來吃些齋飯再議。”四衆回看時,見一老人,身披飄風氅,頭頂偃月冠,手持龍頭杖,只踏鐵靿靴,後帶著一個雕嘴魚腮鬼,鬼頭上頂著一個銅盆,盆內有些蒸餅糕糜,黃糧米飯,在于西路下躬身道:“我本是火焰山土地,知大聖保護聖僧,不能前進,特獻一齋。”行者道:“吃齋小可,這火光幾時滅得,讓我師父過去?”土地道:“要滅火光,須求羅刹女借芭蕉扇。”行者去路旁拾起扇子道:“這不是?那火光越扇越著,何也?”土地看了,笑道:“此扇不是真的,被他哄了。”行者道:“如何方得真的?”那土地又控背躬身微微笑道:“若還要借真蕉扇,須是尋求大力王。”畢竟不知大力王有甚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罷戰赴華筵~孫行者二調芭蕉扇

土地說:“大力王即牛魔王也。”行者道:“這山本是牛魔王放的火,假名火焰山?”土地道:“不是不是,大聖若肯赦小神之罪,方敢直言。”行者道:“你有何罪?直說無妨。”土地道:“這火原是大聖放的。”行者怒道:“我在那裏,你這等亂談!我可是放火之輩?”土地道:“是你也認不得我了。此間原無這座山,因大聖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被顯聖擒了,壓赴老君,將大聖安于八卦爐內,煅煉之後開鼎,被你蹬倒丹爐,落了幾個塼來,內有餘火,到此處化爲火焰山。我本是兜率宮守爐的道人,當被老君怪我失守,降下此間,就做了火焰山土地也。”豬八戒聞言恨道:“怪道你這等打扮!原來是道士變的土地!”行者半信不信道:“你且說,早尋大力王何故?’土地道:“大力王乃羅刹女丈夫。他這嚮撇了羅刹,現在積雷山摩雲洞。有個萬歲狐王,那狐王死了,遺下一個女兒,叫做玉面公主。那公主有百萬家私,無人掌管,二年前,訪著牛魔王神通廣大,情願倒陪家私,招贅爲夫。那牛王棄了羅刹,久不回顧。若大聖尋著牛王,拜求來此,方借得真扇。一則扇息火焰,可保師父前進;二來永除火患,可保此地生靈;三者赦我歸天,回繳老君法旨。”行者道:“積雪山坐落何處?到彼有多少程途?”土地道:“在正南方。此間到彼,有三千餘里。”行者聞言,即吩咐沙僧、八戒保護師父,又教土地,陪伴勿回,隨即忽的一聲,渺然不見。

那裏消半個時辰,早見一座高山淩漢。按落雲頭,停立巔峰之上觀看,真是好山:高不高,頂摩碧漢;大不大,根扎黃泉。

山前日煖,嶺後風寒。山前日煖,有三冬草木無知;嶺後風寒,見九夏冰霜不化。龍潭接澗水長流,虎穴依崖花放早。水流千派似飛瓊,花放一心如布錦。灣環嶺上灣環樹,扢扠石外扢扠松。真個是高的山,峻的嶺,陡的崖,深的澗,香的花,美的果,紅的藤,紫的竹,青的松,翠的柳:八節四時顏不改,千年萬古色如龍。大聖看彀多時,步下尖峰,入深山,找尋路徑。正自沒個消息,忽見松陰下,有一女子,手折了一枝香蘭,裊裊娜娜而來。大聖閃在怪石之旁,定睛觀看,那女子怎生模樣:嬌嬌傾國色,緩緩步移蓮。貌若王嬙,顏如楚女。如花解語,似玉生香。

高髻堆青軃碧鴉,雙睛蘸綠橫秋水。湘裙半露弓鞋小,翠袖微舒粉腕長。說甚麽暮雨朝雲,真個是朱脣皓齒。錦江滑膩蛾眉秀,賽過文君與薛濤。那女子漸漸走近石邊,大聖躬身施禮,緩緩而言曰:“女菩薩何往?”那女子未曾觀看,聽得叫問,卻自擡頭,忽見大聖的相貌醜陋,老大心驚,欲退難退,欲行難行,只得戰兢兢,勉強答道:“你是何方來者?敢在此間問誰?”大聖沉思道:“我若說出取經求扇之事,恐這廝與牛王有親,且只以假親托意,來請魔王之言而答方可。”那女子見他不語,變了顏色,怒聲喝道:“你是何人,敢來問我!”大聖躬身陪笑道:“我是翠雲山來的,初到貴處,不知路徑。敢問菩薩,此間可是積雷山?”那女子道:“正是。”大聖道:“有個摩雲洞,坐落何處?”那女子道:“你尋那洞做甚?”大聖道:“我是翠雲山芭蕉洞鐵扇公主央來請牛魔王的。”那女子一聽鐵扇公主請牛魔王之言,心中大怒,徹耳根子通紅,潑口駡道:“這賤婢,著實無知!牛王自到我家,未及二載,也不知送了他多少珠翠金銀,綾羅緞匹。年供柴,月供米,自自在在受用,還不識羞,又來請他怎的!”大聖聞言,情知是玉面公主,故意子掣出鐵棒大喝一聲道:“你這潑賤,將家私買住牛王,誠然是陪錢嫁漢!你倒不羞,卻敢駡誰!”

那女子見了,唬得魄散魂飛,沒好步亂躧金蓮,戰兢兢回頭便走,這大聖吆吆喝喝,隨後相跟。原來穿過松陰,就是摩雲洞口,女子跑進去,撲的把門關了。大聖卻收了鐵棒,咳咳停步看時,好所在:樹林森密,崖削崚嶒。薜蘿陰冉冉,蘭蕙味馨馨。流泉漱玉穿修竹,巧石知機帶落英。煙霞籠遠岫,日月照雲屏。龍吟虎嘯,鶴唳鶯鳴。一片清幽真可愛,琪花瑤草景常明。不亞天臺仙洞,勝如海上蓬瀛。

且不言行者這裏觀看景致,卻說那女子跑得粉汗淋淋,唬得蘭心吸吸,徑入書房裏面。原來牛魔王正在那裏靜玩丹書,這女子沒好氣倒在懷裏,抓耳撓腮,放聲大哭。牛王滿面陪笑道:“美人,休得煩惱。有甚話說?”那女子跳天索地,口中駡道:“潑魔害殺我也!”牛王笑道:“你爲甚事駡我?”女子道:“我因父母無依,招你護身養命。江湖中說你是條好漢,你原來是個懼內的庸夫!”牛王聞說,將女子抱住道:“美人,我有那些不是處,你且慢慢說來,我與你陪禮。”女子道:“適纔我在洞外閒步花陰,折蘭採蕙,忽有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猛地前來施禮,把我嚇了個呆掙。及定性問是何人,他說是鐵扇公主央他來請牛魔王的。被我說了兩句,他倒駡了我一場,將一根棍子,趕著我打。若不是走得快些,幾乎被他打死!這不是招你爲禍?害殺我也!”牛王聞言,卻與他整容陪禮,溫存良久,女子方纔息氣。魔王卻發狠道:“美人在上,不敢相瞞,那芭蕉洞雖是僻靜,卻清幽自在。我山妻自幼修持,也是個得道的女仙,卻是家門嚴謹,內無一尺之童,焉得有雷公嘴的男子央來,這想是那裏來的怪妖,或者假綽名聲,至此訪我,等我出去看看。”好魔王,拽開步,出了書房,上大廳取了披掛,結束了,拿了一條混鐵棍,出門高叫道:“是誰人在我這裏無狀?”行者在旁,見他那模樣,與五百年前又大不同,只見;頭上戴一頂水磨銀亮熟鐵盔,身上貫一副絨穿錦繡黃金甲,足下踏一雙卷尖粉底麂皮靴,腰間束一條攢絲三股獅蠻帶。一雙眼光如明鏡,兩道眉艷似紅霓。口若血盆,齒排銅板。吼聲響震山神怕,行動威風惡鬼慌。

四海有名稱混世,西方大力號魔王。這大聖整衣上前,深深的唱個大喏道:“長兄,還認得小弟麽?”牛王答禮道:“你是齊天大聖孫悟空麽?”大聖道:“正是,正是,一嚮久別未拜。適纔到此問一女子,方得見兄,豐採果勝常,真可賀也!”牛王喝道:“且休巧舌!我聞你鬧了天宮,被佛祖降壓在五行山下,近解脫天災,保護唐僧西天見佛求經,怎麽在號山枯松澗火雲洞把我小兒牛聖嬰害了?正在這裏惱你,你卻怎麽又來尋我?”大聖作禮道:“長兄勿得誤怪小弟。當時令郎捉住吾師,要食其肉,小弟近他不得,幸觀音菩薩欲救我師,勸他歸正。現今做了善財童子,比兄長還高,享極樂之門堂,受逍遙之永壽,有何不可,返怪我耶?”牛王駡道:“這個乖嘴的猢猻!害子之情,被你說過,你纔欺我愛妾,打上我門何也?”大聖笑道:“我因拜謁長兄不見,嚮那女子拜問,不知就是二嫂嫂;因他駡了我幾句,是小弟一時粗鹵,驚了嫂嫂。望長兄寬恕寬恕!”牛王道:“既如此說,我看故舊之情,饒你去罷。”大聖道:“既蒙寬恩,感謝不盡,但尚有一事奉瀆,萬望周濟周濟。”牛王駡道:“這猢猻不識起倒!饒了你,倒還不走,反來纏我!甚麽周濟周濟!”大聖道:“實不瞞長兄,小弟因保唐僧西進,路阻火焰山,不能前進。詢問土人,知尊嫂羅刹女有一柄芭蒲扇,欲求一用。昨到舊府,奉拜嫂嫂,嫂嫂堅執不借,是以特求長兄。望兄長開天地之心,同小弟到大嫂處一行,千萬借扇扇滅火焰,保得唐僧過山,即時完璧。”牛王聞言,心如火發,咬響鋼牙駡道:“你說你不無禮,你原來是借扇之故!一定先欺我山妻,山妻想是不肯,故來尋我!且又趕我愛妾!常言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滅。你既欺我妻,又滅我妾,多大無禮?上來吃我一棍!”大聖道:“哥要說打,弟也不懼,但求寶貝,是我真心,萬乞借我使使!”

牛王道:“你若三合敵得我,我著山妻借你;如敵不過,打死你,與我雪恨!”大聖道:“哥說得是,小弟這一嚮疏懶,不曾與兄相會,不知這幾年武藝比昔日如何,我兄弟們請演演棍看。”這牛王那容分說,掣混鐵棍劈頭就打。這大聖持金箍棒,隨手相迎。

兩個這場好鬭:金箍棒,混鐵棍,變臉不以朋友論。那個說:“正怪你這猢猻害子情!”這個說:“你令郎已得道休嗔恨!”那個說:“你無知怎敢上我門?”這個說:“我有因特地來相問。”一個要求扇子保唐僧,一個不借芭蕉忒鄙吝。語去言來失舊情,舉家無義皆生忿。牛王棍起賽蛟龍,大聖棒迎神鬼遁。初時爭鬭在山前,後來齊駕祥雲進。半空之內顯神通,五綵光中施妙運。

兩條棍響振天關,不見輸贏皆傍寸。這大聖與那牛王鬭經百十回合,不分勝負。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只聽得山峰上有人叫道:“牛爺爺,我大王多多拜上,幸賜早臨,好安座也。”牛王聞說,使混鐵棍支住金箍棒,叫道:“猢猻,你且住了,等我去一個朋友家赴會來者!”言畢,按下雲頭,徑至洞裏。對玉面公主道:“美人,纔那雷公嘴的男子乃孫悟空猢猻,被我一頓棍打走了,再不敢來,你放心耍子。我到一個朋友處吃酒去也。”他纔卸了盔甲,穿一領鴉青剪絨襖子,走出門,跨上辟水金睛獸,著小的們看守門庭,半雲半霧,一直嚮西北方而去。

大聖在高峰上看著,心中暗想道:“這老牛不知又結識了甚麽朋友,往那裏去赴會,等老孫跟他走走。”好行者,將身幌一幌,變作一陣清風趕上,隨著同走。不多時,到了一座山中,那牛王寂然不見。大聖聚了原身,入山尋看,那山中有一面清水深潭,潭邊有一座石碣,碣上有六個大字,乃亂石山碧波潭。

大聖暗想道:“老牛斷然下水去了。水底之精,若不是蛟精,必是龍精魚精,或是龜鱉黿鼉之精,等老孫也下去看看。好大聖,捻著訣,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作一個螃蟹,不大不小的,有三十六斤重,撲的跳在水中,徑沉潭底。忽見一座玲瓏剔透的牌樓,樓下拴著那個辟水金睛獸,進牌樓裏面,卻就沒水。大聖爬進去,仔細看時,只見那壁廂一派音樂之聲,但見:朱宮貝闕,與世不殊。黃金爲屋瓦,白玉作門樞。屏開玳瑁甲,檻砌珊瑚珠。祥雲瑞藹輝蓮座,上接三光下八衢。非是天宮並海藏,果然此處賽蓬壺。高堂設宴羅賓主,大小官員冠冕珠。忙呼玉女捧牙槃,催喚仙娥調律呂。長鯨鳴,鉅蟹舞,鱉吹笙,鼉擊鼓,驪頷之珠照樽俎。鳥篆之文列翠屏,蝦鬚之簾掛廊廡。八音疊奏雜仙韶,宮商響徹遏雲霄。青頭鱸妓撫瑤瑟,紅眼馬郎品玉簫。鱖婆頂獻香獐脯,龍女頭簪金鳳翹。吃的是,天廚八寶珍羞味;飲的是,紫府瓊漿熟醞醪。那上面坐的是牛魔王,左右有三四個蛟精,前面坐著一個老龍精,兩邊乃龍子龍孫龍婆龍女。正在那裏觥籌交錯之際,孫大聖一直走將上去,被老龍看見,即命:“拿下那個野蟹來!”龍子龍孫一擁上前,把大聖拿住。大聖忽作人言,只叫:“饒命!饒命!”老龍道:“你是那裏來的野蟹?怎麽敢上廳堂,在尊客之前,橫行亂走?快早供來,免汝死罪!”好大聖,假捏虛言,對衆供道:“生自湖中爲活,傍崖作窟權居。蓋因日久得身舒,官受橫行介士。踏草拖泥落索,從來未習行儀。不知法度冒王威,伏望尊慈恕罪!”座上衆精聞言,都拱身對老龍作禮道:“蟹介士初入瑤宮,不知王禮,望尊公饒他去罷。”老龍稱謝了。衆精即教:“放了那廝,且記打,外面伺候。”大聖應了一聲,往外逃命,徑至牌樓之下,心中暗想道:“這牛王在此貪杯,那裏等得他散?就是散了,也不肯借扇與我。不如偷了他的金睛獸,變做牛魔王,去哄那羅刹女,騙他扇子,送我師父過山爲妙。”

好大聖,即現本象,將金睛獸解了繮繩,撲一把跨上雕鞍,徑直騎出水底。到于潭外,將身變作牛王模樣,打著獸,縱著雲,不多時,已至翠雲山芭蕉洞口,叫聲“開門!”那洞門裏有兩個女童,聞得聲音開了門,看見是牛魔王嘴臉,即入報:“嬭嬭,爺爺來家了。”那羅刹聽言,忙整雲鬟,急移蓮步,出門迎接。這大聖下雕鞍,牽進金睛獸;弄大膽,誆騙女佳人。羅刹女肉眼,認他不出,即擕手而入。著丫鬟設座看茶,一家子見是主公,無不敬謹。須臾間,敘及寒溫。“牛王”道:“夫人久闊。”羅刹道:“大王萬福。”又云:“大王寵幸新婚,抛撇奴家,今日是那陣風兒吹你來的?’大聖笑道:“非敢抛撇,只因玉面公主招後,家事繁冗,朋友多顧,是以稽留在外,卻也又治得一個家當了。”又道:“近聞悟空那廝保唐僧,將近火焰山界,恐他來問你借扇子。我恨那廝害子之仇未報,但來時,可差人報我,等我拿他,分屍萬段,以雪我夫妻之恨。”羅刹聞言,滴淚告道:“大王,常言說,男兒無婦財無主,女子無夫身無主。我的性命,險些兒不著這猢猻害了!”大聖聽得,故意發怒駡道:“那潑猴幾時過去了?”羅刹道:“還未去,昨日到我這裏借扇子,我因他害孩兒之故,披掛了輪寶劍出門,就砍那猢猻。他忍著疼,叫我做嫂嫂,說大王曾與他結義。”大聖道:“是五百年前曾拜爲七兄弟。”羅刹道:“被我駡也不敢回言,砍也不敢動手,後被我一扇子扇去;不知在那裏尋得個定風法兒,今早又在門外叫喚。是我又使扇扇,莫想得動。急輪劍砍時,他就不讓我了。我怕他棒重,就走入洞裏,緊關上門。不知他又從何處,鑽在我肚腹之內,險被他害了性命!是我叫他幾聲叔叔,將扇與他去也。”大聖又假意捶胸道:“可惜可惜!夫人錯了,怎麽就把這寶貝與那猢猻?惱殺我也!”羅刹笑道:“大王息怒。與他的是假扇,但哄他去了。”大聖問:“真扇在于何處?”羅刹道:“放心放心!我收著哩。”叫丫鬟整酒接風賀喜,遂擎杯奉上道:“大王,燕爾新婚,千萬莫忘結發,且吃一杯鄉中之水。”大聖不敢不接,只得笑吟吟,舉觴在手道:“夫人先飽,我因圖治外產,久別夫人,早晚蒙護守家門,權爲酬謝。”羅刹復接杯斟起,遞與大王道:“自古道,妻者齊也,夫乃養身之父,講甚麽謝。”兩人謙謙講講,方纔坐下巡酒。大聖不敢破葷,只吃幾個果子,與他言言語語。

酒至數巡,羅刹覺有半酣,色情微動,就和孫大聖挨挨擦擦,搭搭拈拈,擕著手,俏語溫存,並著肩,低聲俯就。將一杯酒,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卻又哺果。大聖假意虛情,相陪相笑,沒奈何,也與他相倚相偎。果然是:釣詩鈎,掃愁帚,破除萬事無過酒。男兒立節放襟懷,女子忘情開笑口。面赤似夭桃,身搖如嫩柳。絮絮叨叨話語多,捻捻掐掐風情有。時見掠雲鬟,又見輪尖手。幾番常把腳兒蹺,數次每將衣袖抖。粉項自然低,蠻腰漸覺扭。合懽言語不曾丢,酥胸半露松金鈕。醉來真個玉山頹,餳眼摩娑幾弄醜。大聖見他這等酣然,暗自留心,挑鬭道:“夫人,真扇子你收在那裏?早晚仔細。但恐孫行者變化多端,卻又來騙去。”羅刹笑嘻嘻的,口中吐出,衹有一個杏葉兒大小,遞與大聖道:“這個不是寶貝?”大聖接在手中,卻又不信,暗想著:“這些些兒,怎生扇得火滅?怕又是假的。”羅刹見他看著寶貝沉思,忍不住上前,將粉面揾在行者臉上,叫道:“親親,你收了寶貝吃酒罷,只管出神想甚麽哩?”大聖就趁腳兒蹺問他一句道:“這般小小之物,如何扇得八百里火焰?”羅刹酒陶真性,無忌憚,就說出方法道:“大王,與你別了二載,你想是晝夜貪懽,被那玉面公主弄傷了神思,怎麽自家的寶貝事情,也都忘了?只將左手大指頭捻著那柄兒上第七縷紅絲,念一聲哃噓呵吸嘻吹呼,即長一丈二尺長短。這寶貝變化無窮!那怕他八萬里火焰,可一扇而消也。”大聖聞言,切切記在心上,卻把扇兒也噙在口裏,把臉抹一抹,現了本象,厲聲高叫道:“羅刹女!你看看我可是你親老公!就把我纏了這許多醜勾當!不羞!不羞!”那女子一見是孫行者,慌得推倒桌席,跌落塵埃,羞愧無比,只叫“氣殺我也!氣殺我也!”

這大聖,不管他死活,捽脫手,拽大步,徑出了芭蕉洞,正是無心貪美色,得意笑顏回。將身一縱,踏祥雲,跳上高山,將扇子吐出來,演演方法。將左手大指頭捻著那柄上第七縷紅絲,念了一聲哃噓呵吸嘻吹呼,果然長了有一丈二尺長短。拿在手中,仔細看了又看,比前番假的果是不同,只見祥光幌幌,瑞氣紛紛,上有三十六縷紅絲,穿經度絡,表裏相聯。原來行者只討了個長的方法,不曾討他個小的口訣,左右只是那等長短。沒奈何,只得搴在肩上,找舊路而回不題。

卻說那牛魔王在碧波潭底與衆精散了筵席,出得門來,不見了辟水金睛獸。老龍王聚衆精問道:“是誰偷放牛爺的金睛獸也?”衆精跪下道:“沒人敢偷,我等俱在筵前供酒捧盤,供唱奏樂,更無一人在前。”老龍道:“家樂兒斷乎不敢,可曾有甚生人進來?”龍子龍孫道:“適纔安座之時,有個蟹精到此,那個便是生人。”牛王聞說,頓然省悟道:“不消講了!早間賢友著人邀我時,有個孫悟空保唐僧取經,路遇火焰山難過,曾問我求借芭蕉扇。我不曾與他,他和我賭鬭一場,未分勝負,我卻丢了他,徑赴盛會。那猴子千般伶俐,萬樣機關,斷乎是那廝變作蟹精,來此打探消息,偷了我獸,去山妻處騙了那一把芭蕉扇兒也!”衆精見說,一個個膽戰心驚,問道:“可是那大鬧天宮的孫悟空麽?”牛王道:“正是。列公若在西天路上,有不是處,切要躲避他些兒。”老龍道:“似這般說,大王的駿騎,卻如之何?”牛王笑道:“不妨,不妨,列公各散,等我趕他去來。”遂而分開水路,跳出潭底,駕黃雲,徑至翠雲山芭蕉洞,只聽得羅刹女跌腳捶胸,大呼小叫,推開門,又見辟水金睛獸拴在下邊,牛王高叫:“夫人,孫悟空那廂去了?”衆女童看見牛魔,一齊跪下道:“爺爺來了?”羅刹女扯住牛王,磕頭撞腦,口裏駡道:“潑老天殺的!怎樣這般不謹慎,著那猢猻偷了金睛獸,變作你的模樣,到此騙我!”牛王切齒道:“猢猻那廂去了?”羅刹捶著胸膛駡道:“那潑猴賺了我的寶貝,現出原身走了!氣殺我也!”牛王道:“夫人保重,勿得心焦,等我趕上猢猻,奪了寶貝,剝了他皮,鏗碎他骨,擺出他的心肝,與你出氣!”叫:“拿兵器來!”女童道:“爺爺的兵器,不在這裏。”牛王道:“拿你嬭嬭的兵器來罷!”侍婢將兩把青鋒寶劍捧出。牛王脫了那赴宴的鴉青絨襖,束一束貼身的小衣,雙手綽劍,走出芭蕉洞,徑奔火焰山上趕來。正是那:忘恩漢,騙了癡心婦;烈性魔,來近木叉人。畢竟不知此去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豬八戒助力敗魔王~孫行者三調芭蕉扇

話表牛魔王趕上孫大聖,只見他肩膊上掮著那柄芭蕉扇,怡顏悅色而行。魔王大驚道:“猢猻原來把運用的方法兒也叨餂得來了。我若當面問他索取,他定然不與。倘若扇我一扇,要去十萬八千里遠,卻不遂了他意?我聞得唐僧在那大路上等候。他二徒弟豬精,三徒弟沙流精,我當年做妖怪時,也曾會他,且變作豬精的模樣,返騙他一場。料猢猻以得意爲喜,必不詳細提防。”好魔王,他也有七十二變,武藝也與大聖一般,只是身子狼犺些,欠鑽疾,不活達些;把寶劍藏了,念個咒語,搖身一變,即變作八戒一般嘴臉,抄下路,當面迎著大聖,叫道:“師兄,我來也!”這大聖果然懽喜,古人云,得勝的貓兒懽似虎也,只倚著強能,更不察來人的意思,見是個八戒的模樣,便就叫道:“兄弟,你往那裏去?”牛魔王綽著經兒道:“師父見你許久不回,恐牛魔王手段大,你鬭他不過,難得他的寶貝,教我來迎你的。”行者笑道:“不必費心,我已得了手了。”牛王又問道:“你怎麽得的?”行者道:“那老牛與我戰經百十合,不分勝負。他就撇了我,去那亂石山碧波潭底,與一夥蛟精龍精飲酒。是我暗跟他去,變作個螃蟹,偷了他所騎的辟水金睛獸,變了老牛的模樣,徑至芭蕉洞哄那羅刹女。那女子與老孫結了一場乾夫妻,是老孫設法騙將來的。”牛王道:“卻是生受了,哥哥勞碌太甚,可把扇子我拿。”孫大聖那知真假,也慮不及此,遂將扇子遞與他。

原來那牛王,他知那扇子收放的根本,接過手,不知捻個甚麽訣兒,依然小似一片杏葉,現出本象,開言駡道:“潑猢猻!認得我麽?”行者見了,心中自悔道:“是我的不是了!”恨了一聲,跌足高呼道:“咦!逐年家打雁,今卻被小雁兒鵮了眼睛。”

狠得他爆躁如雷,掣鐵棒,劈頭便打,那魔王就使扇子搧他一下,不知那大聖先前變蟭蟟蟲入羅刹女腹中之時,將定風丹噙在口裏,不覺的咽下肚裏,所以五髒皆牢,皮骨皆固,憑他怎麽搧,再也搧他不動。牛王慌了,把寶貝丢入口中,雙手輪劍就砍。那兩個在那半空中這一場好殺:齊天孫大聖,混世潑牛王,只爲芭蕉扇,相逢各騁強。粗心大聖將人騙,大膽牛王把扇誆。

這一個,金箍棒起無情義;那一個,雙刃青鋒有智量。大聖施威噴綵霧,牛王放潑吐毫光。齊鬭勇,兩不良,咬牙銼齒氣昂昂。

播土揚塵天地暗,飛砂走石鬼神藏。這個說:“你敢無知返騙我!”那個說:“我妻許你共相將!”言村語潑,性烈情剛。那個說:“你哄人妻女真該死!告到官司有罪殃!”伶俐的齊天聖,兇頑的大力王,一心只要殺,更不待商量。棒打劍迎齊努力,有些松慢見閻王。

且不說他兩個相鬭難分,卻表唐僧坐在途中,一則火氣蒸人,二來心焦口渴,對火焰山土地道:“敢問尊神,那牛魔王法力如何?”土地道:“那牛王神通不小,法力無邊,正是孫大聖的敵手。”三藏道:“悟空是個會走路的,往常家二千里路,一霎時便回,怎麽如今去了一日?斷是與那牛王賭鬭。”叫:“悟能,悟淨!你兩個,那一個去迎你師兄一迎?倘或遇敵,就當用力相助,求得扇子來,解我煩躁,早早過山趕路去也。”八戒道:“今日天晚,我想著要去接他,但只是不認得積雷山路。”土地道:“小神認得。且教捲簾將軍與你師父做伴,我與你去來。”三藏大喜道:“有勞尊神,功成再謝。”

那八戒抖擻精神,束一束皂錦直裰,搴著鈀,即與土地縱起雲霧,徑回東方而去。正行時,忽聽得喊殺聲高,狂風滾滾。

八戒按住雲頭看時,原來孫行者與牛王廝殺哩。土地道:“天蓬還不上前怎的?”呆子掣釘鈀,厲聲高叫道:“師兄,我來也!”行者恨道:“你這夯貨,誤了我多少大事!”八戒道:“師父教我來迎你,因認不得山路,商議良久,教土地引我,故此來遲;如何誤了大事?”行者道:“不是怪你來遲,這潑牛十分無禮!我嚮羅刹處弄得扇子來,卻被這廝變作你的模樣,口稱迎我,我一時懽悅,轉把扇子遞在他手,他卻現了本象,與老孫在此比並,所以誤了大事也。”八戒聞言大怒,舉釘鈀當面駡道:“我把你這血皮脹的遭瘟!你怎敢變作你祖宗的模樣,騙我師兄,使我兄弟不睦!”你看他沒頭沒臉的使釘鈀亂築,那牛王一則是與行者鬭了一日,力倦神疲;二則是見八戒的釘鈀兇猛,遮架不住,敗陣就走。只見那火焰山土地,帥領陰兵,當面擋住道:“大力王,且住手,唐三藏西天取經,無神不保,無天不佑,三界通知,十方擁護。快將芭蕉扇來搧息火焰,教他無災無障,早過山去;不然,上天責你罪愆,定遭誅也。”牛王道:“你這土地,全不察理!那潑猴奪我子,欺我妾,騙我妻,番番無道,我恨不得囫圇吞他下肚,化作大便餵狗,怎麽肯將寶貝借他!”說不了,八戒趕上駡道:“我把你個結心癀!快拿出扇來,饒你性命!”那牛王只得回頭,使寶劍又戰八戒,孫大聖舉棒相幫,這一場在那裏好殺:成精豕,作怪牛,兼上偷天得道猴。禪性自來能戰煉,必當用土合元由。釘鈀九齒尖還利,寶劍雙鋒快更柔。鐵棒卷舒爲主仗,土神助力結丹頭。三家刑克相爭競,各展雄才要運籌。

捉牛耕地金錢長,喚豕歸爐木氣收。心不在焉何作道,神常守舍要拴猴。胡亂嚷,苦相求,三般兵刃響搜搜。鈀築劍傷無好意,金箍棒起有因由。只殺得星不光兮月不皎,一天寒霧黑悠悠!那魔王奮勇爭強,且行且鬭,鬭了一夜,不分上下,早又天明。前面是他的積雷山摩雲洞口,他三個與土地陰兵,又喧嘩振耳,驚動那玉面公主,喚丫鬟看是那裏人嚷。只見守門小妖來報:“是我家爺爺與昨日那雷公嘴漢子並一個長嘴大耳的和尚同火焰山土地等衆廝殺哩!”玉面公主聽言,即命外護的大小頭目,各執槍刀助力。前後點起七長八短,有百十餘口,一個個賣弄精神,拈槍弄棒,齊告:“大王爺爺,我等奉嬭嬭內旨,特來助力也!”牛王大喜道:“來得好!來得好!”衆妖一齊上前亂砍。八戒措手不及,倒拽著鈀敗陣而走,大聖縱筋鬭雲跳出重圍,衆陰兵亦四散奔走。老牛得勝,聚衆妖歸洞,緊閉了洞門不題。

行者道:“這廝驍勇!自昨日申時前後,與老孫戰起,直到今夜,未定輸贏,卻得你兩個來接力。如此苦鬭半日一夜,他更不見勞困。纔這一夥小妖,卻又莽壯。他將洞門緊閉不出,如之奈何?”八戒道:“哥哥,你昨日巳時離了師父,怎麽到申時纔...

他兩個領著土地陰兵一齊上前,使釘鈀,輪鐵棒,乒乒乓乓,把一座摩雲洞的前門,打得粉碎。唬得那外護頭目,戰戰兢兢,闖入裏邊報道:“大王!孫悟空率衆打破前門也!”那牛王正與玉面公主備言其事,懊恨孫行者哩,聽說打破前門,十分發怒,急披掛,拿了鐵棍,從裏邊駡出來道:“潑猢猻!你是多大個人兒,敢這等上門撒潑,打破我門扇?”八戒近前亂駡道:“潑老剝皮!你是個甚樣人物,敢量那個大小!不要走!看鈀!”牛王喝道:“你這個囔糟食的夯貨,不見怎的!快叫那猴兒上來!”行者道:“不知好歹的盞草!我昨日還與你論兄弟,今日就是仇人了!仔細吃吾一棒!”那牛王奮勇而迎。這場比前番更勝。三個英雄,廝混在一處。好殺:釘鈀鐵棒逞神威,同帥陰兵戰老犧,犧牲獨展兇強性,遍滿同天法力恢。使鈀築,著棍擂,鐵棒英雄又出奇。三般兵器叮當響,隔架遮攔誰讓誰?他道他爲首,我道我奪魁。士兵爲證難分解,木土相煎上下隨。這兩個說:“你如何不借芭蕉扇!”那一個道:“你焉敢欺心騙我妻!趕妾害兒仇未報,敲門打戶又驚疑!”這個說:“你仔細堤防如意棒,擦著些兒就破皮!”那個說:“好生躲避鈀頭齒,一傷...

行者道:“你兩個打進此門,把羣妖盡情勦除,拆了他的窩巢,絕了他的歸路,等老孫與他賭變化去。”那八戒與土地,依言攻破洞門不題。

這大聖收了金箍棒,捻訣唸咒,搖身一變,變作一個海東青,颼的一翅,鑽在雲眼裏,倒飛下來,落在天鵝身上,抱住頸項嗛眼。那牛王也知是孫行者變化,急忙抖抖翅,變作一只黃鷹,返來嗛海東青。行者又變作一個烏鳳,專一趕黃鷹。牛王識得,又變作一只白鶴,長唳一聲,嚮南飛去。行者立定,抖抖翎毛,又變作一只丹鳳,高鳴一聲。那白鶴見鳳是鳥王,諸禽不敢妄動,刷的一翅,淬下山崖,將身一變,變作一只香獐,乜乜些些,在崖前吃草。行者認得,也就落下翅來,變作一只餓虎,剪尾跑蹄,要來趕獐作食。魔王慌了手腳,又變作一只金錢花斑的大豹,要傷餓虎。行者見了,迎著風,把頭一幌,又變作一只金眼狻猊,聲如霹靂,鐵額銅頭,復轉身要食大豹。牛王著了急,又變作一個人熊,放開腳,就來擒那狻猊。行者打個滾,就變作一只賴象,鼻似長蛇,牙如竹筍,撒開鼻子,要去捲那人熊。牛王嘻嘻的笑了一笑,現出原身,一只大白牛,頭如峻嶺,眼若閃光,兩只角似兩座鐵塔,牙排利刃。連頭至尾...

正都上門攻打,忽聽得八戒與土地陰兵嚷嚷而至。行者見了問曰:“那摩雲洞事體如何?”八戒笑道:“那老牛的娘子被我一鈀築死,剝開衣看,原來是個玉面貍精。那夥羣妖,俱是些驢騾犢特、獾狐狢獐、羊虎麋鹿等類,已此盡皆勦戮,又將他洞府房廊放火燒了。土地說他還有一處家小,住居此山,故又來這裏掃蕩也。”行者道:“賢弟有功,可喜!可喜!老孫空與那老牛賭變化,未曾得勝。他變做無大不大的白牛,我變了法天象地的身量,正和他抵觸之間,幸蒙諸神下降,圍困多時,他卻復原身,走進洞去矣。”八戒道:“那可是芭蕉洞麽?”行者道:“正是!正是!羅刹女正在此間。”八戒發狠道:“既是這般,怎麽不打進去,勦除那廝,問他要扇子,倒讓他停留長智,兩口兒敘情!”好呆子,抖擻威風,舉鈀照門一築,忽辣的一聲,將那石崖連門築倒了一邊。慌得那女童忙報:“爺爺!不知甚人把前門都打壞了!”牛王方跑進去,喘噓噓的,正告訴羅刹女與孫行者奪扇子賭鬭之事,聞報心中大怒,就口中吐出扇子,遞與羅刹女。羅刹女接扇在手,滿眼垂淚道:“大王!把這扇子送與那猢猻,教他退兵去罷。”牛王道:“夫人啊,物雖小而恨則...

哪吒見說,將縛妖索子解下,跨在他那頸項上,一把拿住鼻頭,將索穿在鼻孔裏,用手牽來。孫行者卻會聚了四大金剛、六丁六甲、護教伽藍、托塔天王、鉅靈神將並八戒、土地、陰兵,簇擁著白牛,回至芭蕉洞口。老牛叫道:“夫人,將扇子出來,救我性命!”羅刹聽叫,急卸了釵環,脫了色服,挽青絲如道姑,穿縞素似比丘,雙手捧那柄丈二長短的芭蕉扇子,走出門,又見有金剛衆聖與天王父子,慌忙跪在地下,磕頭禮拜道:“望菩薩饒我夫妻之命,願將此扇奉承孫叔叔成功去也!”行者近前接了扇,同大衆共駕祥雲,徑回東路。

卻說那三藏與沙僧,立一會,坐一會,盼望行者,許久不回,何等憂慮!忽見祥雲滿空,瑞光滿地,飄飄颻颻,蓋衆神行將近,這長老害怕道:“悟淨!那壁廂是誰神兵來也?”沙僧認得道:“師父啊,那是四大金剛、金頭揭諦、六甲六丁、護教伽藍與過往衆神。牽牛的是哪吒三太子,拿鏡的是托塔李天王,大師兄執著芭蕉扇,二師兄並土地隨後,其餘的都是護衛神兵。”三藏聽說,換了毗盧帽,穿了袈裟,與悟淨拜迎衆聖,稱謝道:“我弟子有何德能,敢勞列位尊聖臨凡也!”四大金剛道:“聖僧喜了,十分功行將完!...

第六十二回 滌垢洗心惟掃塔~縛魔歸正乃修身

十二時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五年十萬八千周,休教神水涸,莫縱火光愁。水火調停無損處,五行聯絡如鈎。陰陽和合上雲樓,乘鸞登紫府,跨鶴赴瀛洲。這一篇詞,牌名《臨江仙》。單道唐三藏師徒四衆,水火既濟,本性清涼,借得純陰寶扇,扇息燥火過山,不一日行過了八百之程,師徒們散誕逍遙,嚮西而去,正值秋末冬初時序,見了些:野菊殘英落,新梅嫩蕊生。村村納禾稼,處處食香羹。平林木落遠山現,曲澗霜濃幽壑清。應鍾氣,閉蟄營,純陰陽,月帝玄溟,盛水德,舜日憐晴。

地氣下降,天氣上升。虹藏不見影,池沼漸生冰。懸崖掛索藤花敗,松竹凝寒色更青。四衆行彀多時,前又遇城池相近。唐僧勒住馬叫徒弟:“悟空,你看那廂樓閣崢嶸,是個甚麽去處?”

行者擡頭觀看,乃是一座城池。真個是:龍蟠形勢,虎踞金城。

四垂華蓋近,百轉紫墟平。玉石橋欄排巧獸,黃金臺座列賢明。

真個是神洲都會,天府瑤京。萬里邦畿固,千年帝業隆。蠻夷拱服君恩遠,海嶽朝元聖會盈。御階潔淨,輦路清寧。酒肆歌聲鬧,花樓喜氣生。未央宮外長春樹,應許朝陽綵鳳鳴。

行者道:“師父,那座城池,是一國帝王之所。”八戒笑道:“天下府有府城,縣有縣城,怎麽就見是帝王之所?”行者道:“你不知帝王之居,與府縣自是不同。你看他四面有十數座門,周圍有百十餘里,樓臺高聳,雲霧繽紛。非帝京邦國,何以有此壯麗?”沙僧道:“哥哥眼明,雖識得是帝王之處,卻喚做甚麽名色?”行者道:“又無牌匾旌號,何以知之?須到城中詢問,方可知也。”長老策馬,須臾到門。下馬過橋,進門觀看,只見六街三市,貨殖通財,又見衣冠隆盛,人物豪華。正行時,忽見有十數個和尚,一個個披枷戴鎖,沿門乞化,著實的藍縷不堪。三藏嘆曰:“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叫:“悟空,你上前去問他一聲,爲何這等遭罪?”行者依言,即叫:“那和尚,你是那寺裏的?爲甚事披枷戴鎖?”衆僧跪倒道:“爺爺,我等是金光寺負屈的和尚。”行者道:“金光寺坐落何方?”衆僧道:“轉過隅頭就是。”行者將他帶在唐僧前,問道:“怎生負屈,你說我聽。”衆僧道:“爺爺,不知你們是那方來的,我等似有些面善。此問不敢在此奉告,請到荒山,具說苦楚。”長老道:“也是,我們且到他那寺中去,仔細詢問緣由。”同至山門,門上橫寫七個金字:“敕建護國金光寺”。師徒們進得門來觀看,但見那:古殿香燈冷,虛廊葉掃風。淩雲千尺塔,養性幾株松。滿地落花無客過,簷前蛛網任攀籠。空架鼓,枉懸鐘,繪壁塵多綵象朦。講座幽然僧不見,禪堂靜矣鳥常逢。淒涼堪嘆息,寂寞苦無窮。佛前雖有香爐設,灰冷花殘事事空。三藏心酸,止不住眼中出淚。衆僧們頂著枷鎖,將正殿推開,請長老上殿拜佛。長老進殿,奉上心香,叩齒三咂。卻轉于後面,見那方丈簷柱上又鎖著六七個小和尚,三藏甚不忍見。及到方丈,衆僧俱來叩頭問道:“列位老爺象貌不一,可是東土大唐來的麽?”行者笑道:“這和尚有甚未卜先知之法?我們正是。你怎麽認得?”衆僧道:“爺爺,我等有甚未卜先知之法,只是痛負了屈苦,無處分明,日逐家只是叫天叫地。想是驚動天神,昨日夜間,各人都得一夢,說有個東土大唐來的聖僧,救得我等性命,庶此冤苦可伸。今日果見老爺這般異象。故認得也。”三藏聞言大喜道:“你這裏是何地方?有何冤屈?”衆僧跪告:“爺爺,此城名喚祭賽國,乃西邦大去處。當年有四夷朝貢:南月陀國,北高昌國,東西梁國,西本缽國,年年進貢美玉明珠,嬌妃駿馬。我這裏不動干戈,不去征討,他那裏自然拜爲上邦。”三藏道:“既拜爲上邦,想是你這國王有道,文武賢良。”衆僧道:“爺爺,文也不賢,武也不良,國君也不是有道。我這金光寺,自來寶塔上祥雲籠罩,瑞靄高升,夜放霞光,萬里有人曾見;晝噴綵氣,四國無不同瞻。故此以爲天府神京,四夷朝貢。只是三年之前,孟秋朔日,夜半子時,下了一場血雨。天明時,家家害怕,戶戶生悲。衆公卿奏上國王,不知天公甚事見責。當時延請道士打醮,和尚看經,答天謝地。誰曉得我這寺裏黃金寶塔污了,這兩年外國不來朝貢。我王欲要征伐,衆臣諫道:“我寺裏僧人偷了塔上寶貝,所以無祥雲瑞靄,外國不朝。”昏君更不察理,那些賍官,將我僧衆拿了去,千般拷打,萬樣追求。當時我這裏有三輩和尚,前兩輩已被拷打不過死了,如今又捉我輩問罪枷鎖。老爺在上,我等怎敢欺心盜取塔中之寶!萬望爺爺憐念,方以類聚,物以羣分,捨大慈大悲,廣施法力,拯救我等性命!”

三藏聞言,點頭嘆道:“這樁事暗昧難明。一則是朝廷失政,二來是汝等有災。既然天降血雨,污了寶塔,那時節何不啟本奏君,致令受苦?”衆僧道:“爺爺,我等凡人,怎知天意?況前輩俱未辨得,我等如何處之!”三藏道:“悟空,今日甚時分了?”

行者道:“有申時前後。”三藏道:“我欲面君倒換關文,奈何這衆僧之事,不得明白,難以對君奏言。我當時離了長安,在法門寺裏立願:上西方逢廟燒香,遇寺拜佛,見塔掃塔。今日至此,遇有受屈僧人,乃因寶塔之纍。你與我辦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掃掃,即看這污穢之事何如,不放光之故何如,訪著端的,方好面君奏言,解救他們這苦難也。”這些枷鎖的和尚聽說,連忙去廚房取把廚刀,遞與八戒道:“爺爺,你將此刀打開那柱子上鎖的小和尚鐵鎖,放他去安排齋飯香湯,伏侍老爺進齋沐浴。我等且上街化把新笤帚來與老爺掃塔。”八戒笑道:“開鎖有何難哉?不用刀斧,教我那一位毛臉老爺,他是開鎖的積年。”行者真個近前,使個解鎖法,用手一抹,幾把鎖俱退落下。那小和尚俱跑到廚中,淨刷鍋竈,安排茶飯。三藏師徒們吃了齋,漸漸天昏,只見那枷鎖的和尚,拿了兩把笤帚進來,三藏甚喜。

正說處,一個小和尚點了燈,來請洗澡。此時滿天星月光輝,譙樓上更鼓齊發,正是那:四壁寒風起,萬家燈火明。六街關戶牖,三市閉門庭。釣艇歸深樹,耕犁罷短繩。樵夫柯斧歇,學子誦書聲。三藏沐浴畢,穿了小袖褊衫,束了環縧,足下換一雙軟公鞋,手裏拿一把新笤帚,對衆僧道:“你等安寢,待我掃塔去來。”行者道:“塔上既被血雨所污,又況日久無光,恐生惡物,一則夜靜風寒,又沒個伴侶,自去恐有差池,老孫與你同上如何?”三藏道:“甚好!甚好!”兩人各持一把,先到大殿上,點起琉璃燈,燒了香,佛前拜道:“弟子陳玄奘奉東土大唐差往靈山參見我佛如來取經,今至祭賽國金光寺,遇本僧言寶塔被污,國王疑僧盜寶,銜冤取罪,上下難明。弟子竭誠掃塔,望我佛威靈,早示污塔之原因,莫致凡夫之冤屈。”祝罷,與行者開了塔門,自下層望上而掃。只見這塔,真是崢嶸倚漢,突兀淩空。正喚做五色琉璃塔,千金捨利峰。梯轉如穿窟,門開似出籠。寶瓶影射天邊月,金鐸聲傳海上風。但見那虛簷拱鬭,絕頂留雲。虛簷拱鬭,作成巧石穿花鳳;絕頂留雲,造就浮屠繞霧龍。遠眺可觀千里外,高登似在九霄中。層層門上琉璃燈,有塵無火;步步簷前白玉欄,積垢飛蟲。塔心裏,佛座上,香煙盡絕;窻欞外,神面前,蛛網牽蒙。爐中多鼠糞,盞內少油熔。只因暗失中間寶,苦殺僧人命落空。三藏發心將塔掃,管教重見舊時容。唐僧用帚子掃了一層,又上一層。如此掃至第七層上,卻早二更時分。那長老漸覺困倦,行者道:“困了,你且坐下,等老孫替你掃罷。”三藏道:“這塔是多少層數?”行者道:“怕不有十三層哩。”長老耽著勞倦道:“是必掃了,方趁本願。”又掃了三層,腰酸腿痛,就于十層上坐倒道:“悟空,你替我把那三層掃淨下來罷。”行者抖擻精神,登上第十一層,霎時又上到第十二層。正掃處,只聽得塔頂上有人言語,行者道:“怪哉!怪哉!這早晚有三更時分,怎麽得有人在這頂上言語?斷乎是邪物也!且看看去。”

好猴王,輕輕的挾著笤帚,撒起衣服,鑽出前門,踏著雲頭觀看,只見第十三層塔心裏坐著兩個妖精,面前放一盤下飯,一只碗,一把壺,在那裏猜拳吃酒哩。行者使個神通,丢了笤帚,掣出金箍棒,攔住塔門喝道:“好怪物!偷塔上寶貝的原來是你!”兩個怪物慌了,急起身拿壺拿碗亂摜,被行者橫鐵棒攔住道:“我若打死你,沒人供狀。”只把棒逼將去。那怪貼在壁上,莫想掙扎得動,口裏只叫:“饒命饒命!不干我事!自有偷寶貝的在那裏也。”行者使個拿法,一只手抓將過來,徑拿下第十層塔中。報道:“師父,拿住偷寶貝之賊了!”三藏正自盹睡,忽聞此言,又驚又喜道:“是那裏拿來的?”行者把怪物揪到面前跪下道:“他在塔頂上猜拳吃酒耍子,是老孫聽得喧嘩,一縱雲,跳到頂上攔住,未曾著力。但恐一棒打死,沒人供狀,故此輕輕捉來。師父可取他個口詞,看他是那裏妖精,偷的寶貝在于何處。”那怪物戰戰兢兢,口叫“饒命!”遂從實供道:“我兩個是亂石山碧波潭萬聖龍王差來巡塔的。他叫做奔波兒灞,我叫做灞波兒奔。他是鮎魚怪,我是黑魚精。因我萬聖老龍生了一個女兒,就喚做萬聖公主。那公主花容月貌,有二十分人才,招得一個駙馬,喚做九頭駙馬,神通廣大。前年與龍王來此,顯大法力,下了一陣血雨,污了寶塔,偷了塔中的舍利子佛寶。公主又去大羅天上靈霄殿前,偷了王母娘娘的九葉靈芝草,養在那潭底下,金光霞綵,晝夜光明。近日聞得有個孫悟空往西天取經,說他神通廣大,沿路上專一尋人的不是,所以這些時常差我等來此巡攔,若還有那孫悟空到時,好準備也。”行者聞言嘻嘻冷笑道:“那孽畜等這等無禮,怪道前日請牛魔王在那裏赴會!原來他結交這夥潑魔,專干不良之事!”

說未了,只見八戒與兩三個小和尚,自塔下提著兩個燈籠,走上來道:“師父,掃了塔不去睡覺,在這裏講甚麽哩?”行者道:“師弟,你來正好。塔上的寶貝,乃是萬聖老龍偷了去。今著這兩個小妖巡塔,探聽我等來的消息,卻纔被我拿住也。”八戒道:“叫做甚麽名字,甚麽妖精?”行者道:“纔然供了口詞,一個叫做奔波兒灞,一個叫做灞波兒奔;一個是鮎魚怪,一個是黑魚精。”八戒掣鈀就打,道:“既是妖精,取了口詞,不打死何待?”行者道:“你不知,且留著活的,好去見皇帝講話,又好做鑿眼去尋賊追寶。”好呆子,真個收了鈀,一家一個,都抓下塔來。那怪只叫:“饒命!”八戒道:“正要你鮎魚黑魚做些鮮湯,與那負冤屈的和尚吃哩!”兩三個小和尚喜喜懽懽,提著燈籠引長老下了塔。一個先跑報衆僧道:“好了!好了!我們得見青天了!偷寶貝的妖怪,已是爺爺們捉將來矣!”行者教:“拿鐵索來,穿了琵琶骨,鎖在這裏。汝等看守,我們睡覺去,明日再做理會,”那些和尚都緊緊的守著,讓三藏們安寢。

不覺的天曉,長老道:“我與悟空入朝,倒換關文去來。”長老即穿了錦襴袈裟,戴了毗盧帽,整束威儀,拽步前進。行者也束一束虎皮裙,整一整綿布直裰,取了關文同去。八戒道:“怎麽不帶這兩個妖賊?”行者道:“待我們奏過了,自有駕帖著人來提他。”遂行至朝門外,看不盡那朱雀黃龍,清都絳闕。三藏到東華門,對閣門大使作禮道:“煩大人轉奏,貧僧是東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經者,意欲面君,倒換關文。”那黃門官果與通報,至階前奏道:“外面有兩個異容異服僧人,稱言南贍部洲東土唐朝差往西方拜佛求經,欲朝我王,倒換關文。”國王聞言,傳旨教宣,長老即引行者入朝。文武百官,見了行者,無不驚怕,有的說是猴和尚,有的說是雷公嘴和尚,個個悚然,不敢久視。

長老在階前舞蹈山呼的行拜,大聖叉著手,斜立在旁,公然不動。長老啟奏道:“臣僧乃南贍部洲東土大唐國差來拜西方天竺國大雷音寺佛求取真經者,路經寶方,不敢擅過,有隨身關文,乞倒騐方行。”那國王聞言大喜。傳旨教宣唐朝聖僧上金鑾殿,安繡墩賜坐。長老獨自上殿,先將關文捧上,然後謝恩敢坐。那國王將關文看了一遍,心中喜悅道:“似你大唐王有疾,能選高僧,不避路途遙遠,拜我佛取經;寡人這裏和尚,專心只是做賊,敗國傾君!”三藏聞言合掌道:“怎見得敗國傾君?”國王道:“寡人這國,乃是西域上邦,常有四夷朝貢,皆因國內有個金光寺,寺內有座黃金寶塔,塔上有光綵衝天,近被本寺賊僧,暗竊了其中之寶,三年無有光綵,外國這二年也不來朝,寡人心痛恨之。”三藏合掌笑道:“萬歲,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矣。貧僧昨晚到于天府,一進城門,就見十數個枷紐之僧。問及何罪,他道是金光寺負冤屈者。因到寺細讅,更不干本寺僧人之事。貧僧入夜掃塔,已獲那偷寶之妖賊矣。”國王大喜道:“妖賊安在?”三藏道:“現被小徒鎖在金光寺裏。”那國王急降金牌:“著錦衣衛快到金光寺取妖賊來,寡人親讅。”三藏又奏道:“萬歲,雖有錦衣衛,還得小徒去方可。”國王道:“高徒在那裏?”三藏用手指道:“那玉階旁立者便是。”國王見了,大驚道:“聖僧如此豐姿,高徒怎麽這等象貌?”孫大聖聽見了,厲聲高叫道:“陛下,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愛豐姿者,如何捉得妖賊也?”國王聞言,回驚作喜道:“聖僧說的是,朕這裏不選人材,只要獲賊得寶歸塔爲上。”再著當駕官看車蓋,教錦衣衛好生伏侍聖僧去取妖賊來。那當駕官即備大轎一乘,黃傘一柄,錦衣衛點起校尉,將行者八擡八綽,大四聲喝路,徑至金光寺。

自此驚動滿城百姓,無處無一人不來看聖僧及那妖賊。

八戒、沙僧聽得喝道,只說是國王差官,急出迎接,原來是行者坐在轎上。呆子當面笑道:“哥哥,你得了本身也!”行者下了轎,攙著八戒道:“我怎麽得了本身?”八戒道:“你打著黃傘,擡著八人轎,卻不是猴王之職分?故說你得了本身。”行者道:“且莫取笑。”遂解下兩個妖物,押見國王。沙僧道:“哥哥,也帶挈小弟帶挈。”行者道:“你只在此看守行李馬匹。”那枷鎖之僧道:“爺爺們都去承受皇恩,等我們在此看守。”行者道:“既如此,等我去奏過國王,卻來放你。”八戒揪著一個妖賊,沙僧揪著一個妖賊,孫大聖依舊坐了轎,擺開頭搭,將兩個妖怪押赴當朝。須臾至白玉階,對國王道:“那妖賊已取來了。”國王遂降龍床,與唐僧及文武多官同目視之,那怪一個是暴腮烏甲,尖嘴利牙;一個是滑皮大肚,鉅口長鬚,雖然是有足能行,大抵是變成的人象。國王問曰:“你是何方賊怪,那處妖精,幾年侵吾國土,何年盜我寶貝,一盤共有多少賊徒,都喚做甚麽名字,從實一一供來!”二怪朝上跪下,頸內血淋淋的,更不知疼痛,供道:“三載之外,七月初一,有個萬聖龍王,帥領許多親戚,住居在本國東南,離此處路有百十,潭號碧波,山名亂石。生女多嬌,妖嬈美色,招贅一個九頭駙馬,神通無敵。他知你塔上珍奇,與龍王合盤做賊,先下血雨一場,後把捨利偷訖。見如今照耀龍宮,縱黑夜明如白日。公主施能,寂寂密密,又偷了王母靈芝,在潭中溫養寶物。我兩個不是賊頭,乃龍王差來小卒。今夜被擒,所供是實。”國王道:“既取了供,如何不供自家名字?”

那怪道:“我喚做奔波兒灞,他喚做灞波兒奔,奔波兒灞是個鮎魚怪,灞波兒奔是個黑魚精。”國王教錦衣衛好生收監,傳旨:“赦了金光寺衆僧的枷鎖,快教光祿寺排宴,就于麒麟殿上謝聖僧獲賊之功,議請聖僧捕擒賊首。”

光祿寺即時備了葷素兩樣筵席,國王請唐僧四衆上麒麟殿敘坐,問道:“聖僧尊號?”唐僧合掌道:“貧僧俗家姓陳,法名玄奘。蒙君賜姓唐,賤號三藏。”國王又問:“聖僧高徒何號?”三藏道:“小徒俱無號,第一個名孫悟空,第二個名豬悟能,第三個名沙悟淨,此乃南海觀世音菩薩起的名字。因拜貧僧爲師,貧僧又將悟空叫做行者,悟能叫做八戒,悟淨叫做和尚。”國王聽畢,請三藏坐了上席,孫行者坐了側首左席,豬八戒沙和尚坐了側首右席,俱是素果、素菜、素茶、素飯。前面一席葷的,坐了國王,下首有百十席葷的,坐了文武多官。衆臣謝了君恩,徒告了師罪,坐定。國王把盞,三藏不敢飲酒,他三個各受了安席酒。下邊只聽得管弦齊奏,乃是教坊司動樂。你看八戒放開食嗓,真個是虎咽狼吞,將一席果菜之類,吃得罄盡。少頃間,添換湯飯又來,又吃得一毫不剩,巡酒的來,又杯杯不辭。這場筵席,直樂到午後方散。三藏謝了盛宴,國王又留住道:“這一席聊表聖僧獲怪之功。”教光祿寺:“快翻席到建章宮裏,再請聖僧定捕賊首,取寶歸塔之計。”三藏道:“既要捕賊取寶,不勞再宴,貧僧等就此辭王,就擒捉妖怪去也。”國王不肯,一定請到建章宮,又吃了一席。國王舉酒道:“那位聖僧帥衆出師,降妖捕賊?”三藏道:“教大徒弟孫悟空去。”大聖拱手應承。國王道:“孫長老既去,用多少人馬?幾時出城?”八戒忍不住高聲叫道:“那裏用甚麽人馬!又那裏管甚麽時辰!趁如今酒醉飯飽,我共師兄去,手到擒來!”三藏甚喜道:“八戒這一嚮勤緊啊!”行者道:“既如此,著沙僧弟保護師父,我兩個去來。”那國王道:“二位長老既不用人馬,可用兵器?”八戒笑道:“你家的兵器,我們用不得。我弟兄自有隨身器械。”國王聞說,即取大觥來,與二位長老送行。孫大聖道:“酒不吃了,只教錦衣衛把兩個小妖拿來,我們帶了他去做鑿眼。”國王傳旨,即時提出。二人挾著兩個小妖,駕風頭,使個攝法,徑上東南去了。噫!他那君臣一見騰風霧,纔識師徒是聖僧。畢竟不知此去如何擒獲,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二僧蕩怪鬧龍宮~羣聖除邪獲寶貝

卻說祭賽國王與大小公卿,見孫大聖與八戒騰雲駕霧,提著兩個小妖,飄然而去,一個個朝天禮拜道:“話不虛傳!今日方知有此輩神仙活佛!”又見他遠去無蹤,卻拜謝三藏、沙僧道:“寡人肉眼凡胎,衹知高徒有力量,拿住妖賊便了,豈知乃騰雲駕霧之上仙也。”三藏道:“貧僧無些法力,一路上多虧這三個小徒。”沙僧道:“不瞞陛下說,我大師兄乃齊天大聖皈依。他曾大鬧天宮,使一條金箍棒,十萬天兵,無一個對手,只鬧得太上老君害怕,玉皇大帝心驚。我二師兄乃天蓬元帥果正,他也曾掌管天河八萬水兵大衆。惟我弟子無法力,乃捲簾大將受戒。愚弟兄若干別事無能,若說擒妖縛怪,拿賊捕亡,伏虎降龍,踢天弄井,以至攪海翻江之類,略通一二。這騰雲駕霧,喚雨呼風,與那換鬭移星,擔山趕月,特餘事耳,何足道哉!”國王聞說,愈十分加敬,請唐僧上坐,口口稱爲老佛,將沙僧等皆稱爲菩薩。滿朝文武欣然,一國黎民頂禮不題。

卻說孫大聖與八戒駕著狂風,把兩個小妖攝到亂石山碧波潭,住定雲頭,將金箍棒吹了一口仙氣,叫“變!”變作一把戒刀,將一個黑魚怪割了耳朵,鮎魚精割了下脣,撇在水裏,喝道:“快早去對那萬聖龍王報知,說我齊天大聖孫爺爺在此,著他即送祭賽國金光寺塔上的寶貝出來,免他一家性命!若迸半個不字,我將這潭水攪淨,教他一門兒老幼遭誅!”那兩個小妖,得了命,負痛逃生,拖著鎖索,淬入水內,唬得那些黿鼉龜鱉,蝦蟹魚精,都來圍住問道:“你兩個爲何拖繩帶索?”一個掩著耳,搖頭擺尾,一個侮著嘴,跌腳捶胸;都嚷嚷鬧鬧,徑上龍王宮殿報:“大王,禍事了!”那萬聖龍王正與九頭駙馬飲酒,忽見他兩個來,即停杯問何禍事。那兩個即告道:“昨夜巡攔,被唐僧、孫行者掃塔捉獲,用鐵索拴鎖。今早見國王,又被那行者與豬八戒抓著我兩個,一個割了耳朵,一個割了嘴脣,抛在水中,著我來報,要索那塔頂寶貝。”遂將前後事,細說了一遍。那老龍聽說是孫行者齊天大聖,唬得魂不附體,魄散九霄,戰兢兢對駙馬道:“賢婿啊,別個來還好計較,若果是他,卻不善也!”駙馬笑道:“太岳放心,愚婿自幼學了些武藝,四海之內,也曾會過幾個豪傑,怕他做甚!等我出去與他交戰三合,管取那廝縮首歸降,不敢仰視。”

好妖怪,急縱身披掛了,使一般兵器,叫做月牙剷,步出宮,分開水道,在水面上叫道:“是甚麽齊天大聖!快上來納命!”行者與八戒立在岸邊,觀看那妖精怎生打扮:戴一頂爛銀盔,光欺白雪;貫一副兜鍪甲,亮敵秋霜。上罩著錦征袍,真個是綵雲籠玉;腰束著犀紋帶,果然象花蟒纏金。手執著月牙剷,霞飛電掣;腳穿著豬皮靴,水利波分。遠看時一頭一面,近睹處四面皆人。前有眼,後有眼,八方通見;左也口,右也口,九口言論。一聲吆喝長空振,似鶴飛鳴貫九宸。他見無人對答,又叫一聲:“那個是齊天大聖?”行者按一按金箍,理一理鐵棒道:“老孫便是。”那怪道:“你家居何處?身出何方!怎生得到祭賽國,與那國王守塔,卻大膽獲我頭目,又敢行兇,上吾寶山索戰?”行者駡道:“你這賊怪,原來不識你孫爺爺哩!你上前,聽我道:老孫祖住花果山,大海之間水簾洞。自幼修成不壞身,玉皇封我齊天聖。只因大鬧鬭牛宮,天上諸神難取勝。當請如來展妙高,無邊智慧非凡用。爲翻筋鬭賭神通,手化爲山壓我重。整到如今五百年,觀者勸解方逃命。大唐三藏上西天,遠拜靈山求佛頌。解脫吾身保護他,煉魔淨怪從修行。路逢西域祭賽城。屈害僧人三代命。我等慈悲問舊情,乃因塔上無光映。吾師掃塔探分明,夜至三更天籟靜。捉住魚精取實供,他言汝等偷寶珍。合盤爲盜有龍王,公主連名稱萬聖。血雨澆淋塔上光,將他寶貝偷來用。殿前供狀更無虛,我奉君言馳此境。所以相尋索戰爭,不須再問孫爺姓。快將寶貝獻還他,免汝老少全家命。敢若無知騁勝強,教你水涸山頹都蹭蹬!”那駙馬聞言,微微冷笑道:“你原來是取經的和尚,沒要緊羅織管事!我偷他的寶貝,你取佛的經文,與你何干,卻來廝鬭!”行者道:“這賊怪甚不達理!我雖不受國王的恩惠,不食他的水米,不該與他出力。但是你偷他的寶貝,污他的寶塔,屢年屈苦金光寺僧人,他是我一門同氣,我怎麽不與他出力,辨明冤枉?”駙馬道:“你既如此,想是要行賭賽。常言道,武不善作,但只怕起手處,不得留情,一時間傷了你的性命,誤了你去取經!”行者大怒,駡道:“這潑賊怪,有甚強能,敢開大口!走上來,吃老爺一棒!”那駙馬更不心慌,把月牙剷架住鐵棒,就在那亂石山頭,這一場真個好殺,妖魔盜寶塔無光,行者擒妖報國王。小怪逃生回水內,老龍破膽各商量。九頭駙馬施威武,披掛前來展素強。怒發齊天孫大聖,金箍棒起十分剛。那怪物,九個頭顱十八眼,前前後後放毫光;這行者,一雙鐵臂千斤力,藹藹紛紛並瑞祥。剷似一陽初現月,棒如萬里遍飛霜。他說“你無干休把不平報!”我道“你有意偷寶真不良!”那潑賊,少輕狂,還他寶貝得安康!棒迎剷架爭高下,不見輸贏練戰場。

他兩個往往來來,鬭經三十餘合,不分勝負。豬八戒立在山前,見他們戰到酣美之處,舉著釘鈀,從妖精背後一築。原來那怪九個頭,轉轉都是眼睛,看得明白,見八戒在背後來時,即使剷鐏架著釘鈀,剷頭抵著鐵棒。又耐戰五七合,擋不得前後齊輪,他卻打個滾,騰空跳起,現了本象,乃是一個九頭蟲,觀其形象十分惡,見此身模怕殺人!他生得:毛羽鋪錦,團身結絮。方圓有丈二規模,長短似黿鼉樣致。兩只腳尖利如鈎,九個頭攢環一處。展開翅極善飛揚,縱大鵬無他力氣;發起聲遠振天涯,比仙鶴還能高唳。眼多閃灼幌金光,氣傲不同凡鳥類。

豬八戒看見心驚道:“哥啊!我自爲人,也不曾見這等個惡物!是甚血氣生此禽獸也?”行者道:“真個罕有!真個罕有!等我趕上打去!”好大聖,急縱祥雲,跳在空中,使鐵棒照頭便打。那怪物大顯身,展翅斜飛,颼的打個轉身,掠到山前,半腰裏又伸出一個頭來,張開口如血盆相似,把八戒一口咬著鬃,半拖半扯,捉下碧波潭水內而去。及至龍宮外,還變作前番模樣,將八戒擲之于地,叫:“小的們何在?”那裏面鯖鮊鯉鱖之魚精,龜鱉黿鼉之介怪,一擁齊來,道聲“有!”駙馬道:“把這個和尚,綁在那裏,與我巡攔的小卒報仇!”衆精推推嚷嚷,擡進八戒去時,那老龍王懽喜迎出道:“賢婿有功,怎生捉他來也?”那駙馬把上項原故,說了一遍,老龍即命排酒賀功不題。

卻說孫行者見妖精擒了八戒,心中懼道:“這廝恁般利害!我待回朝見師,恐那國王笑我。待要開言駡戰,曾奈我又單身,況水面之事不慣。且等我變化了進去,看那怪把呆子怎生擺布,若得便,且偷他出來干事。”好大聖,捻著訣,搖身一變,還變做一個螃蟹,淬于水內,徑至牌樓之前。原來這條路是他前番襲牛魔王盜金睛獸走熟了的,直至那宮闕之下,橫爬過去,又見那老龍王與九頭蟲合家兒懽喜飲酒。行者不敢相近,爬過東廊之下,見幾個蝦精蟹精,紛紛紜紜耍子。行者聽了一會言談,卻就學語學話,問道:“駙馬爺爺拿來的那長嘴和尚,這會死了不曾?”衆精道:“不曾死,縛在那西廊下哼的不是?”行者聽說,又輕輕的爬過西廊,真個那呆子綁在柱上哼哩。行者近前道:“八戒,認得我麽?”八戒聽得聲音,知是行者,道:“哥哥,怎麽了!反被這廝捉住我也!”行者四顧無人,將鉗咬斷索子叫走,那呆子脫了手道:“哥哥,我的兵器,被他收了,又奈何?”行者道:“你可知道收在那裏?”八戒道:“當被那怪拿上宮殿去了。”行者道:“你先去牌樓下等我。”八戒逃生,悄悄的溜出。行者復身爬上宮殿,觀看左首下有光綵森森,乃是八戒的釘鈀放光,使個隱身法,將鈀偷出,到牌樓下,叫聲:“八戒!接兵器!”

呆子得了鈀,便道:“哥哥,你先走,等老豬打進宮殿。若得勝,就捉住他一家子;若不勝,敗出來,你在這潭岸上救應。”行者大喜,只教仔細,八戒道:“不怕他!水裏本事,我略有些兒。”行者丢了他,負出水面不題。

這八戒束了皂直裰,雙手纏鈀,一聲喊,打將進去。慌得那大小水族,奔奔波波,跑上宮殿,吆喝道:“不好了!長嘴和尚掙斷繩返打進來了!”那老龍與九頭蟲並一家子俱措手不及,跳起來,藏藏躲躲。這呆子不顧死活,闖上宮殿,一路鈀,築破門扇,打破桌椅,把些吃酒的家火之類,盡皆打碎。有詩爲證,詩曰:木母遭逢水怪擒,心猿不捨苦相尋。暗施巧計偷開鎖,大顯神威怒恨深。駙馬忙擕公主躲,龍王戰慄絕聲音。水宮絳闕門窻損,龍子龍孫盡沒魂。這一場,被八戒把玳瑁屏打得粉碎,珊瑚樹摜得凋零。那九頭蟲將公主安藏在內,急取月牙剷,趕至前宮喝道:“潑夯豕彘!怎敢欺心驚吾眷族!”八戒駡道:“這賊怪,你焉敢將我捉來!這場不干我事,是你請我來家打的!快拿寶貝還我,回見國王了事;不然,決不饒你一家命也!”那怪那肯容情,咬定牙齒,與八戒交鋒。那老龍纔定了神思,領龍子龍孫,各執槍刀,齊來攻取。八戒見事體不諧,虛幌一鈀,撤身便走,那老龍帥衆追來。須臾,攛出水中,都到潭面上翻騰。卻說孫行者立于潭岸等候,忽見他們追趕八戒,出離水中,就半踏雲霧,掣鐵棒,喝聲“休走!”只一下,把個老龍頭打得稀爛。

可憐血濺潭中紅水泛,屍飄浪上敗鱗浮!唬得那龍子龍孫各各逃命,九頭駙馬收龍屍,轉宮而去。

行者與八戒且不追襲,回上岸,備言前事。八戒道:“這廝銳氣挫了!被我那一路鈀,打進去時,打得落花流水,魂散魄飛!正與那駙馬廝鬭,卻被老龍王趕著,卻虧了你打死。那廝們回去,一定停喪掛孝,決不肯出來。今又天色晚了,卻怎奈何?”行者道:“管甚麽天晚!乘此機會,你還下去攻戰,務必取出寶貝,方可回朝。”那呆子意懶情疏,徉徉推托,行者催逼道:“兄弟不必多疑,還象剛纔引出來,等我打他。”兩人正自商量,只聽得狂風滾滾,慘霧陰陰,忽從東方徑往南去。行者仔細觀看,乃二郎顯聖,領梅山六兄弟,架著鷹犬,挑著狐兔,擡著獐鹿,一個個腰挎彎弓,手持利刃,縱風霧踴躍而來。行者道:“八戒,那是我七聖兄弟,倒好留請他們,與我助戰。若得成功,倒是一場大機會也。”八戒道:“既是兄弟,極該留請。”行者道:“但內有顯聖大哥,我曾受他降伏,不好見他。你去攔住雲頭,叫道:‘真君,且略住住。齊天大聖在此進拜。’他若聽見是我,斷然住了。待他安下,我卻好見。”那呆子急縱雲頭,上山攔住,厲聲高叫道:“真君,且慢車駕,有齊天大聖請見哩。”那爺爺見說,即傳令就停住六兄弟,與八戒相見畢,問:“齊天大聖何在?”八戒道:“現在山下聽呼喚。”二郎道:“兄弟們,快去請來。”六兄弟乃是康、張、姚、李、郭、直,各各出營叫道:“孫悟空哥哥,大哥有請。”行者上前,對衆作禮,遂同上山。二郎爺爺迎見,擕手相攙,一同相見道:“大聖,你去脫大難,受戒沙門,刻日功完,高登蓮座,可賀!可賀!”行者道:“不敢,嚮蒙莫大之恩,未展斯須之報。雖然脫難西行,未知功行何如。今因路遇祭賽國,搭救僧災,在此擒妖索寶。偶見兄長車駕,大膽請留一助,未讅兄長自何而來,肯見愛否。”二郎笑道:“我因閒暇無事,同衆兄弟採獵而回,幸蒙大聖不棄留會,足感故舊之情。若命挾力降妖,敢不如命!卻不知此地是何怪賊?”六聖道:“大哥忘了?此間是亂石山,山下乃碧波潭,萬聖之龍宮也。”二郎驚呀道:“萬聖老龍卻不生事,怎麽敢偷塔寶?”行者道:“他近日招了一個駙馬,乃是九頭蟲成精。他郎丈兩個做賊,將祭賽國下了一場血雨,把金光寺塔頂捨利佛寶偷來。那國王不解其意,苦拿著僧人拷打。是我師父慈悲,夜來掃搭,當被我在塔上拿住兩個小妖,是他差來巡探的。今早押赴朝中,實實供招了。那國王就請我師收降,師命我等到此。先一場戰,被九頭蟲腰裏伸出一個頭來,把八戒銜了去,我卻又變化下水,解了八戒。纔然大戰一場,是我把老龍打死,那廝們收屍掛孝去了。我兩個正議索戰,卻見兄長儀仗降臨,故此輕瀆也。”二郎道:“既傷了老龍,正好與他攻擊,使那廝不能措手,卻不連窩巢都滅絕了?”八戒道:“雖是如此,奈天晚何?”二郎道:“兵家雲,征不待時,何怕天晚!”康姚郭直道:“大哥莫忙,那廝家眷在此,料無處去。孫二哥也是貴客,豬剛鬣又歸了正果,我們營內,有隨帶的酒肴,教小的們取火,就此鋪設:一則與二位賀喜,二來也當敘情。且懽會這一夜,待天明索戰何遲?”二郎大喜道:“賢弟說得極當。”卻命小校安排,行者道:“列位盛情,不敢固卻。但自做和尚,都是齋戒,恐葷素不便。”二郎道:“有素果品,酒也是素的。”衆兄弟在星月光前,幕天席地,舉杯敘舊。

正是寂寞更長,懽娛夜短,早不覺東方發白。那八戒幾鍾酒吃得興抖抖的道:“天將明了,等老豬下水去索戰也。”二郎道:“元帥仔細,只要引他出來,我兄弟們好下手。”八戒笑道:“我曉得!我曉得!你看他斂衣纏鈀,使分水法,跳將下去,徑至那牌樓下,發聲喊,打入殿內。此時那龍子披了麻,看著龍屍哭,龍孫與那駙馬,在後面收拾棺材哩。這八戒駡上前,手起處,鈀頭著重,把個龍子夾腦連頭,一鈀築了九個窟窿,唬得那龍婆與衆往裏亂跑,哭道:“長嘴和尚又把我兒打死了!”那駙馬聞言,即使月牙剷,帶龍孫往外殺來。這八戒舉鈀迎敵,且戰且退,跳出水中。這岸上齊天大聖與七兄弟一擁上前,槍刀亂扎,把個龍孫剁成幾斷肉餅。那駙馬見不停當,在山前打個滾,又現了本象,展開翅,旋繞飛騰。二郎即取金弓,安上銀彈,扯滿弓,往上就打。那怪急鎩翅,掠到邊前,要咬二郎;半腰裏纔伸出一個頭來,被那頭細犬,攛上去,汪的一口,把頭血淋淋的咬將下來。那怪物負痛逃生,徑投北海而去。八戒便要趕去,行者止住道:“且莫趕他,正是窮寇勿追,他被細犬咬了頭,必定是多死少生。等我變做他的模樣,你分開水路,趕我進去,尋那宮主,詐他寶貝來也。”二郎與六聖道:“不趕他,倒也罷了,只是遺這種類在世,必爲後人之害。”至今有個九頭蟲滴血,是遺種也。

那八戒依言,分開水路,行者變作怪象前走,八戒吆吆喝喝後追。漸漸追至龍宮,只見那萬聖宮主道:“駙馬,怎麽這等慌張?”行者道:“那八戒得勝,把我趕將進來,覺道不能敵他。你快把寶貝好生藏了!”那宮主急忙難識真假,即于後殿裏取出一個渾金匣子來,遞與行者道:“這是佛寶。”又取出一個白玉匣子,也遞與行者道:“這是九葉靈芝。你拿這寶貝藏去,等我與豬八戒鬭上兩三合,擋住他,你將寶貝收好了,再出來與他合戰。”行者將兩個匣兒收在身邊,把臉一抹,現了本象道:“宮主,你看我可是駙馬麽?”宮主慌了,便要搶奪匣子,被八戒跑上去,著背一鈀,築倒在地。還有一個老龍婆撤身就走,被八戒扯住,舉鈀纔築,行者道:“且住!莫打死他,留個活的,好去國內見功。”遂將龍婆提出水面。行者隨後捧著兩個匣子上岸,對二郎道:“感兄長威力,得了寶貝,掃淨妖賊也。”二郎道:“一則是那國王洪福齊天,二則是賢昆玉神通無量,我何功之有!”

兄弟們俱道:“孫二哥既已功成,我們就此告別。”行者感謝不盡,欲留同見國王。諸公不肯,遂帥衆回灌口去訖。

行者捧著匣子,八戒拖著龍婆,半雲半霧,頃刻間到了國內。原來那金光寺解脫的和尚,都在城外迎接,忽見他兩個雲霧定時,近前磕頭禮拜,接入城中。那國王與唐僧正在殿上講論,這裏有先走的和尚禮仗著膽入朝門奏道:“萬歲,孫豬二老爺擒賊獲寶而來也。”那國王聽說,連忙下殿,共唐僧,沙僧,迎著稱謝神功不盡,隨命排筵謝恩。三藏道:“且不須賜飲,著小徒歸了塔中之寶,方可飲宴。”三藏又問行者道:“汝等昨日離國,怎麽今日纔來?”行者把那戰駙馬,打龍王,逢真君,敗妖怪,及變化詐寶貝之事,細說了一遍。三藏與國王,大小文武,俱喜之不勝。國王又問:“龍婆能人言語否?”八戒道:“乃是龍王之妻,生了許多龍子龍孫,豈不知人言?”國王道:“既知人言,快早說前後做賊之事。”龍婆道:“偷佛寶,我全不知,都是我那夫君龍鬼與那駙馬九頭蟲,知你塔上之光乃是佛家舍利子,三年前下了血雨,乘機盜去。”又問:“靈芝草是怎麽偷的?”

龍婆道:“只是我小女萬聖宮主私入大羅天上靈霄殿前,偷的王母娘娘九葉靈芝草。那舍利子得這草的仙氣溫養著,千年不壞,萬載生光,去地下,或田中,掃一掃即有萬道霞光,千條瑞氣。如今被你奪來,弄得我夫死子絕,婿喪女亡,千萬饒了我的命罷!”八戒道:“正不饒你哩!”行者道:“家無全犯,我便饒你,只便要你長遠替我看塔。”龍婆道:“好死不如惡活。但留我命,憑你教做甚麽。”行者叫取鐵索來,當駕官即取鐵索一條,把龍婆琵琶骨穿了,教沙僧:“請國王來看我們安塔去。”那國王即忙排駕,遂同三藏擕手出朝,並文武多官,隨至金光寺上塔。將舍利子安在第十三層塔頂寶瓶中間,把龍婆鎖在塔心柱上,念動真言,喚出本國土地、城隍與本寺伽藍,每三日送飲食一餐,與這龍婆度口,少有差訛,即行處斬,衆神暗中領諾。行者卻將芝草把十三層塔層層掃過,安在瓶內,溫養舍利子。這纔是整舊如新,霞光萬道,瑞氣千條,依然八方共睹,四國同瞻。下了塔門,國王就謝道:“不是老佛與三位菩薩到此,怎生得明此事也!”行者道:“陛下,金光二字不好,不是久住之物:金乃流動之物,光乃熌灼之氣。貧僧爲你勞碌這場,將此寺改作伏龍寺,教你永遠常存。”那國王即命換了字號,懸上新匾,乃是“敕建護國伏龍寺”。一壁廂安排御宴,一壁廂召丹青寫下四衆生形,五鳳樓注了名號。國王擺鑾駕,送唐僧師徒,賜金玉酬答,師徒們堅辭,一毫不受。這真個是:邪怪剪除萬境靜,寶塔回光大地明。畢竟不知此去前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荊棘嶺悟能努力~木仙菴三藏談詩

話表祭賽國王謝了唐三藏師徒獲寶擒怪之恩,所贈金玉,分毫不受,卻命當駕官照依四位常穿的衣服,各做兩套,鞋襪各做兩雙,縧環各做兩條,外備乾糧烘炒,倒換了通關文牒,大排鑾駕,並文武多官,滿城百姓,伏龍寺僧人,大吹大打,送四衆出城。約有二十里,先辭了國王。衆人又送二十里辭回。伏龍寺僧人送有五六十里不回,有的要同上西天,有的要修行伏侍。行者見都不肯回去,遂弄個手段,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吹口仙氣,叫“變!”都變作斑斕猛虎,攔住前路,哮吼踴躍。衆僧方懼,不敢前進,大聖纔引師父策馬而去。少時間,去得遠了,衆僧人放聲大哭,都喊:“有恩有義的老爺!我等無緣,不肯度我們也!”

且不說衆僧啼哭,卻說師徒四衆,走上大路,卻纔收回毫毛,一直西去。正是時序易遷,又早冬殘春至,不煖不寒,正好逍遙行路。忽見一條長嶺,嶺頂上是路。三藏勒馬觀看,那嶺上荊棘丫叉,薜蘿牽繞,雖是有道路的痕跡,左右卻都是荊刺棘針。唐僧叫:“徒弟,這路怎生走得?”行者道:“怎麽走不得?”

又道:“徒弟啊,路痕在下,荊棘在上,只除是蛇蟲伏地而遊,方可去了。若你們走,腰也難伸,教我如何乘馬?”八戒道:“不打緊,等我使出鈀柴手來,把釘鈀分開荊棘,莫說乘馬,就擡轎也包你過去。”三藏道:“你雖有力,長遠難熬,卻不知有多少遠近,怎生費得這許多精神!”行者道:“不須商量,等我去看看。”

將身一縱,跳在半空看時,一望無際。真個是:匝地遠天,凝煙帶雨。夾道柔茵亂,漫山翠蓋張。密密搓搓初發葉,攀攀扯扯正芬芳。遙望不知何所盡,近觀一似綠雲茫。蒙蒙茸茸,鬱鬱蒼蒼。風聲飄索索,日影映煌煌。那中間有松有柏還有竹,多梅多柳更多桑。薜蘿纏古樹,藤葛繞垂楊。盤團似架,聯絡如床。有處花開真布錦,無端卉發遠生香。爲人誰不遭荊棘,那見西方荊棘長!行者看罷多時,將雲頭按下道:“師父,這去處遠哩!”三藏問:“有多少遠?”行者道:“一望無際,似有千里之遙。”三藏大驚道:“怎生是好?”沙僧笑道:“師父莫愁,我們也學燒荒的,放上一把火,燒絕了荊棘過去。”八戒道:“莫亂談!燒荒的須在十來月,草衰木枯,方好引火。如今正是蕃盛之時,怎麽燒得!”行者道:“就是燒得,也怕人子。”三藏道:“這般怎生得度?”八戒笑道:“要得度,還依我。”好呆子,捻個訣,念個咒語,把腰躬一躬,叫“長!”就長了有二十丈高下的身軀,把釘鈀幌一幌,教“變!”就變了有三十丈長短的鈀柄,拽開步,雙手使鈀,將荊棘左右摟開:“請師父跟我來也!”三藏見了甚喜,即策馬緊隨。後面沙僧挑著行李,行者也使鐵棒撥開。這一日未曾住手,行有百十里,將次天晚,見有一塊空闊之處,當路上有一通石碣,上有三個大字,乃“荊棘嶺”;下有兩行十四個小字,乃“荊棘蓬攀八百里,古來有路少人行”。八戒見了笑道:“等我老豬與他添上兩句:自今八戒能開破,直透西方路盡平!”三藏欣然下馬道:“徒弟啊,纍了你也!我們就在此住過了今宵,待明日天光再走。”八戒道:“師父莫住,趁此天色晴明,我等有興,連夜摟開路走他娘!”那長老只得相從。

八戒上前努力,師徒們人不住手,馬不停蹄,又行了一日一夜,卻又天色晚矣。那前面蓬蓬結結,又聞得風敲竹韻,颯颯松聲。卻好又有一段空地,中間乃是一座古廟,廟門之外,有松柏凝青,桃梅鬭麗。三藏下馬,與三個徒弟同看,只見巖前古廟枕寒流,落目荒煙鎖廢丘。白鶴叢中深歲月,綠蕪臺下自春秋。

竹搖青珮疑聞語,鳥弄餘音似訴愁。鷄犬不通人跡少,閒花野蔓繞墻頭。行者看了道:“此地少吉多兇,不宜久坐。”沙僧道:“師兄差疑了,似這杳無人煙之處,又無個怪獸妖禽,怕他怎的?”說不了,忽見一陣陰風,廟門後,轉出一個老者,頭戴角巾,身穿淡服,手持拐杖,足踏芒鞋,後跟著一個青臉獠牙、紅須赤身鬼使,頭頂著一盤面餅,跪下道:“大聖,小神乃荊棘嶺土地,知大聖到此,無以接待,特備蒸餅一盤,奉上老師父,各請一餐。此地八百里,更無人家,聊吃些兒充饑。”八戒懽喜,上前舒手,就欲取餅。不知行者端詳已久,喝一聲:“且住!這廝不是好人!休得無禮!你是甚麽土地,來誑老孫!看棍!”那老者見他打來,將身一轉,化作一陣陰風,呼的一聲,把個長老攝將起去,飄飄蕩蕩,不知攝去何所。慌得那大聖沒跟尋處,八戒沙僧俱相顧失色,白馬亦只自驚吟。三兄弟連馬四口,恍恍忽忽,遠望高張,並無一毫下落,前後找尋不題。

卻說那老者同鬼使,把長老擡到一座煙霞石屋之前,輕輕放下,與他擕手相攙道:“聖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荊棘嶺十八公是也。因風清月霽之宵,特請你來會友談詩,消遣情懷故耳。”那長老卻纔定性,睜眼仔細觀看,真個是:漠漠煙雲去所,清清仙境人家。正好潔身修煉,堪宜種竹栽花。每見翠巖來鶴,時聞青沼鳴蛙。更賽天臺丹竈,仍期華嶽明霞。說甚耕雲釣月,此間隱逸堪誇。坐久幽懷如海,朦朧月上窻紗。三藏正自點看,漸覺月明星朗,只聽得人語相談,都道:“十八公請得聖僧來也。”長老擡頭觀看,乃是三個老者:前一個霜姿豐採,第二個綠鬢婆娑,第三個虛心黛色。各各面貌、衣服俱不相同,都來與三藏作禮。長老還了禮道:“弟子有何德行,敢勞列位仙翁下愛?”十八公笑道:“一嚮聞知聖僧有道,等待多時,今幸一遇。如果不吝珠玉,寬坐敘懷,足見禪機真派。”三藏躬身道:“敢問仙翁尊號?”十八公道:“霜姿者號孤直公,綠鬢者號淩空子,虛心者號拂雲叟,老拙號曰勁節。”三藏道:“四翁尊壽幾何?”孤直公道:“我歲今經千歲古,撐天葉茂四時春。香枝鬱鬱龍蛇狀,碎影重重霜雪身。自幼堅剛能耐老,從今正直喜修真。烏棲鳳宿非凡輩,落落森森遠俗塵。”淩空子笑道:“吾年千載傲風霜,高榦靈枝力自剛。夜靜有聲如雨滴,秋晴蔭影似雲張。盤根已得長生訣,受命尤宜不老方,留鶴化龍非俗輩,蒼蒼爽爽近仙鄉。”拂雲叟笑道:“歲寒虛度有千秋,老景瀟然清更幽。不雜囂塵終冷淡,飽經霜雪自風流。七賢作侶同談道,六逸爲朋共唱酬。戛玉敲金非瑣瑣,天然情性與仙遊。”勁節十八公笑道:“我亦千年約有餘,蒼然貞秀自如如。堪憐雨露生成力,借得乾坤造化機。萬壑風煙惟我盛,四時灑落讓吾疏。蓋張翠影留仙客,博弈調琴講道書。”三藏稱謝道:“四位仙翁,俱享高壽,但勁節翁又千歲餘矣。高年得道,豐採清奇,得非漢時之四皓乎?”四老道:“承過獎!承過獎!吾等非四皓,乃深山之四操也。敢問聖僧,妙齡幾何?”三藏合掌躬身答曰:“四十年前出母胎,未產之時命已災。逃生落水隨波滾,幸遇金山脫本骸。養性看經無懈怠,誠心拜佛敢俄捱?今蒙皇上差西去,路遇仙翁下愛來。”四老俱稱道:“聖僧自出娘胎,即從佛教,果然是從小修行,真中正有道之上僧也。我等幸接臺顏,敢求大教,望以禪法指教一二,足慰生平。”長老聞言,慨然不懼,即對衆言曰:“禪者靜也,法者度也。靜中之度,非悟不成。悟者,洗心滌慮,脫俗離塵是也。夫人身難得,中土難生,正法難遇:全此三者,幸莫大焉。至德妙道,渺漠希夷,六根六識,遂可掃除。菩提者,不死不生,無餘無欠,空色包羅,聖凡俱遣。訪真了元始鉗錘,悟實了牟尼手段。發揮象罔,踏碎涅槃。必須覺中覺了悟中悟,一點靈光全保護。放開烈焰照婆娑,法界縱橫獨顯露。至幽微,更守固,玄關口說誰人度?我本元修大覺禪,有緣有志方記悟。”

四老側耳受了,無邊喜悅,一個個稽首皈依,躬身拜謝道:“聖僧乃禪機之悟本也!”拂雲叟道:“禪雖靜,法雖度,須要性定心誠,縱爲大覺真仙,終坐無生之道。我等之玄,又大不同也。”三藏云:“道乃非常,體用合一,如何不同?”拂雲叟笑云:“我等生來堅實,體用比爾不同。感天地以生身,蒙雨露而滋色。笑傲風霜,消磨日月。一葉不凋,千枝節操。似這話不叩衝虛,你執持梵語。道也者,本安中國,反來求證西方。空費了草鞋,不知尋個甚麽?石獅子剜了心肝,野狐涎灌徹骨髓。忘本參禪,妄求佛果,都似我荊棘嶺葛藤謎語,蘿蓏渾言。此般君子,怎生接引?這等規模,如何印授?必須要檢點見前面目,靜中自有生涯。沒底竹籃汲水,無根鐵樹生花。靈寶峰頭牢著腳,歸來雅會上龍華。”三藏聞言叩頭拜謝,十八公用手攙扶,孤直公將身扯起,淩空子打個哈哈道:“拂雲之言,分明漏泄。聖僧請起,不可盡信。我等趁此月明,原不爲講論修持,且自吟哦逍遙,放蕩襟懷也。”拂雲叟笑指石屋道:“若要吟哦,且入小菴一茶,何如?”

長老真個欠身,嚮石屋前觀看,門上有三個大字,乃“木仙菴”。遂此同入,又敘了坐次,忽見那赤身鬼使,捧一盤茯苓膏,將五盞香湯奉上。四老請唐僧先吃,三藏驚疑,不敢便吃。那四老一齊享用,三藏卻纔吃了兩塊,各飲香湯收去。三藏留心偷看,只見那裏玲瓏光綵,如月下一般:“水自石邊流出,香從花裏飄來。滿座清虛雅致,全無半點塵埃。那長老見此仙境。以爲得意,情樂懷開,十分懽喜,忍不住念了一句道:“禪心似月迥無塵。”勁節老笑而即聯道:“詩興如天青更新。”孤直公道:“好句漫裁摶錦繡。”淩空子道:“佳文不點唾奇珍。”拂雲叟道:“六朝一洗繁華盡,四始重删雅頌分。”三藏道:“弟子一時失口,胡談幾字,誠所謂班門弄斧。適聞列仙之言,清新飄逸,真詩翁也。”勁節老道:“聖僧不必閒敘,出家人全始全終。既有起句,何無結句?望卒成之。”三藏道:“弟子不能,煩十八公結而成篇爲妙。”勁節道:“你好心腸!你起的句,如何不肯結果?慳吝珠璣,非道理也。”三藏只得續後二句云:“半枕松風茶未熟,吟懷瀟灑滿腔春。”

十八公道:“好個吟懷瀟灑滿腔春!”孤直公道:“勁節,你深知詩味,所以只管咀嚼,何不再起一篇?”十八公亦慨然不辭道:“我卻是頂針字起:春不榮華冬不枯,雲來霧往只如無。”淩空子道:“我亦體前頂針二句:無風搖拽婆娑影,有客欣憐福壽圖。”拂雲叟亦頂針道:“圖似西山堅節老,清如南國沒心夫。”

孤直公亦頂針道:“夫因側葉稱梁棟,臺爲橫柯作憲烏。”

長老聽了,贊嘆不已道:“真是陽春白雪,浩氣衝霄!弟子不才,敢再起兩句。”孤直公道:“聖僧乃有道之士,大養之人也。不必再相聯句,請賜教全篇,庶我等亦好勉強而和。”三藏無已,只得笑吟一律曰:“杖錫西來拜法王,願求妙典遠傳揚。金芝三秀詩壇瑞,寶樹千花蓮蕊香。百尺竿頭須進步,十方世界立行藏。修成玉象莊嚴體,極樂門前是道場。”四老聽畢,俱極贊揚。十八公道:“老拙無能,大膽攙越,也勉和一首。”云:“勁節孤高笑木王,靈椿不似我名揚。山空百丈龍蛇影。泉泌千年琥珀香。解與乾坤生氣概,喜因風雨化行藏。衰殘自愧無仙骨,惟有苓膏結壽場。”孤直公道:“此詩起句豪雄,聯句有力,但結句自謙太過矣,堪羨!堪羨!老拙也和一首。”云:“霜姿常喜宿禽王,四絕堂前大器揚。露重珠纓蒙翠蓋,風輕石齒碎寒香。長廊夜靜吟聲細,古殿秋陰淡影藏。元日迎春曾獻壽,老來寄傲在山場。”淩空子笑而言曰:“好詩!好詩!真個是月脅天心,老拙何能爲和?但不可空過,也須扯談幾句。”曰:“梁棟之材近帝王,太清宮外有聲揚。晴軒恍若來青氣,暗壁尋常度翠香。壯節凜然千古秀,深根結矣九泉藏。淩雲勢蓋婆娑影,不在羣芳艷麗場。”拂雲叟道:“三公之詩,高雅清淡,正是放開錦繡之囊也。我身無力,我腹無才,得三公之教,茅塞頓開,無已,也打油幾句,幸勿哂焉。”詩曰:“淇澳園中樂聖王,渭川千亩任分揚。翠筠不染湘娥淚,班籜堪傳漢史香。霜葉自來顏不改,煙梢從此色何藏?子猷去世知音少,亙古留名翰墨場。”

三藏道:“衆仙老之詩,真個是吐鳳噴珠,遊夏莫贊。厚愛高情,感之極矣。但夜已深沉,三個小徒,不知在何處等我。意者弟子不能久留,敢此告回尋訪,尤天窮之至愛也,望老仙指示歸路。”四老笑道:“聖僧勿慮,我等也是千載奇逢,況天光晴爽,雖夜深卻月明如晝,再寬坐坐,待天曉自當遠送過嶺,高徒一定可相會也。”

正話間,只見石屋之外,有兩個青衣女童,挑一對絳紗燈籠,後引著一個仙女。那仙女拈著一枝杏花,笑吟吟進門相見。

那仙女怎生模樣?他生得:青姿妝翡翠,丹臉賽胭脂。星眼光還綵,蛾眉秀又齊。下襯一條五色梅淺紅裙子,上穿一件煙裏火比甲輕衣。弓鞋彎鳳嘴,綾襪錦繡泥。妖嬈嬌似天臺女,不亞當年俏妲姬。四老欠身問道:“杏仙何來?”那女子對衆道了萬福道:“知有佳客在此賡酬,特來相訪,敢求一見。”十八公指著唐僧道:“佳客在此,何勞求見!”三藏躬身,不敢言語。那女子叫:“快獻茶來。”又有兩個黃衣女童,捧一個紅漆丹盤,盤內有六個細磁茶盂,盂內設幾品異果,橫擔著匙兒,提一把白鐵嵌黃銅的茶壺,壺內香茶噴鼻。斟了茶,那女子微露春蔥,捧磁盂先奉三藏,次奉四老,然後一盞,自取而陪。

淩空子道:“杏仙爲何不坐?”那女子方纔去坐。茶畢欠身問道:“仙翁今宵盛樂,佳句請教一二如何?”拂雲叟道:“我等皆鄙俚之言,惟聖僧真盛唐之作,甚可嘉羨。”那女子道:“如不吝教,乞賜一觀。”四老即以長老前詩後詩並禪法論,宣了一遍。那女子滿面春風對衆道:“妾身不才,不當獻醜。但聆此佳句,似不可虛也,勉強將後詩奉和一律如何?”遂朗吟道:“上蓋留名漢武王,周時孔子立壇場。董仙愛我成林積,孫楚曾憐寒食香。雨潤紅姿嬌且嫩,煙蒸翠色顯還藏。自知過熟微酸意,落處年年伴麥場。”四老聞詩,人人稱賀,都道:“清雅脫塵,句內包含春意。好個雨潤紅姿嬌且嫩,雨潤紅姿嬌且嫩!”那女子笑而悄答道:“惶恐!惶恐!適聞聖僧之章,誠然錦心繡口,如不吝珠玉,賜教一闋如何?”唐僧不敢答應。那女子漸有見愛之情,挨挨軋軋,漸近坐邊,低聲悄語呼道:“佳客莫者,趁此良宵,不耍子待要怎的?人生光景,能有幾何?”十八公道:“杏仙盡有仰高之情,聖僧豈可無俯就之意?如不見憐,是不知趣了也。”孤直公道:“聖僧乃有道有名之士,決不苟且行事。如此樣舉措,是我等取罪過了。污人名,壞人德,非遠達也。果是杏仙有意,可教拂雲叟與十八公做媒,我與淩空子保親,成此姻眷,何不美哉!”

三藏聽言,遂變了顏色,跳起來高叫道:“汝等皆是一類邪物,這般誘我!當時只以砥礪之言,談玄談道可也,如今怎麽以美人局來騙害貧僧!是何道理!”四老見三藏發怒,一個個咬指擔驚,再不復言。那赤身鬼使暴躁如雷道:“這和尚好不識擡舉!我這姐姐,那些兒不好?他人材俊雅,玉質嬌姿,不必說那女工針指,只這一段詩才,也配得過你。你怎麽這等推辭!休錯過了!孤直公之言甚當,如果不可苟合,待我再與你主婚。”

三藏大驚失色,憑他們怎麽胡談亂講,只是不從。鬼使又道:“你這和尚,我們好言好語,你不聽從,若是我們發起村野之性,還把你攝了去,教你和尚不得做,老婆不得娶,卻不枉爲人一世也?”那長老心如金石,堅執不從。暗想道:“我徒弟們不知在那裏尋我哩!”說一聲,止不住眼中墮淚。那女子陪著笑,挨至身邊,翠袖中取出一個蜜合綾汗巾兒與他揩淚,道:“佳客勿得煩惱,我與你倚玉偎香,耍子去來。”長老咄的一聲吆喝,跳起身來就走,被那些人扯扯拽拽,嚷到天明。

忽聽得那裏叫聲:“師父!師父!你在那方言語也?”原來那孫大聖與八戒沙僧,牽著馬,挑著擔,一夜不曾住腳,穿荊度棘,東尋西找,卻好半雲半霧的,過了八百里荊棘嶺西下,聽得唐僧吆喝,卻就喊了一聲。那長老掙出門來,叫聲:“悟空,我在這裏哩,快來救我!快來救我!”那四老與鬼使,那女子與女童,幌一幌都不見了。須臾間,八戒、沙僧俱到邊前道:“師父,你怎麽得到此也?”三藏扯住行者道:“徒弟啊,多纍了你們了!昨日晚間見的那個老者,言說土地送齋一事,是你喝聲要打,他就把我擡到此方。他與我擕手相攙,走入門,又見三個老者,來此會我,俱道我做聖僧,一個個言談清雅,極善吟詩。我與他賡和相攀,覺有夜半時候,又見一個美貌女子執燈火,也來這裏會我,吟了一首詩,稱我做佳客。因見我相貌,欲求配偶,我方省悟,正不從時,又被他做媒的做媒,保親的保親,主婚的主婚,我立誓不肯,正欲掙著要走,與他嚷鬧,不期你們到了。一則天明,二來還是怕你,只纔還扯扯拽拽,忽然就不見了。”行者道:“你既與他敘話談詩,就不曾問他個名字?”三藏道:“我曾問他之號,那老者喚做十八公,號勁節;第二個號孤直公;第三個號淩空子;第四個號拂雲叟;那女子,人稱他做杏仙。”八戒道:“此物在于何處?纔往那方去了?”三藏道:“去嚮之方,不知何所,但只談詩之處,去此不遠。”

他三人同師父看處,只見一座石崖,崖上有木仙菴三字。

三藏道:“此間正是。”行者仔細觀之,卻原來是一株大檜樹,一株老柏,一株老松,一株老竹,竹後有一株丹楓。再看崖那邊,還有一株老杏,二株臘梅,二株丹桂。行者笑道:“你可曾看見妖怪?”八戒道:“不曾。”行者道:“你不知,就是這幾株樹木在此成精也。”八戒道:“哥哥怎得知成精者是樹?”行者道:“十八公乃松樹,孤直公乃柏樹,淩空子乃檜樹,拂雲叟乃竹竿,赤身鬼乃楓樹,杏仙即杏樹,女童即丹桂、臘梅也。”八戒聞言,不論好歹,一頓釘鈀,三五長嘴,連拱帶築,把兩顆臘梅、丹桂、老杏、楓楊俱揮倒在地,果然那根下俱鮮血淋灕。三藏近前扯住道:“悟能,不可傷了他!他雖成了氣候,卻不曾傷我,我等找路去罷。”行者道:“師父不可惜他,恐日後成了大怪,害人不淺也。”那呆子索性一頓鈀,將松柏檜竹一齊皆築倒,卻纔請師父上馬,順大路一齊西行。畢竟不知前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設小雷音~四衆皆遭大厄難

這回因果,勸人爲善,切休作惡。一念生,神明照鑒,任他爲作。拙蠢乖能君怎學,兩般還是無心藥。趁生前有道正該修,莫浪泊。認根源,脫本殼。訪長生,須把捉。要時時明見,醍醐斟酌。貫徹三關填黑海,管教善者乘鸞鶴。那其間愍故更慈悲,登極樂。話表唐三藏一念虔誠,且休言天神保護,似這草木之靈,尚來引送,雅會一宵,脫出荊棘針刺,再無蘿蓏攀纏。四衆西進,行彀多時,又值冬殘,正是那三春之日:物華交泰,斗柄回寅。草芽遍地綠,柳眼滿堤青。一嶺桃花紅錦涴,半溪煙水碧羅明。幾多風雨,無限心情。日曬花心艷,燕銜苔蕊輕。山色王維畫濃淡,鳥聲季子舌縱橫。芳菲鋪繡無人賞,蝶舞蜂歌卻有情。師徒們也自尋芳踏翠,緩隨馬步,正行之間,忽見一座高山,遠望著與天相接。三藏揚鞭指道:“悟空,那座山也不知有多少高,可便似接著青天,透衝碧漢。”行者道:“古詩不云衹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但言山之極高,無可與他比並,豈有接天之理!”八戒道:“若不接天,如何把崑崙山號爲天柱?”行者道:“你不知,自古天不滿西北。崑崙山在西北乾位上,故有頂天塞空之意,遂名天柱。”沙僧笑道:“大哥把這好話兒莫與他說,他聽了去,又降別人。我們且走路,等上了那山,就知高下也。”

那呆子趕著沙僧廝耍廝鬭,老師父馬快如飛,須臾,到那山崖之邊。一步步往上行來,只見那山:林中風颯颯,澗底水潺潺。鴉雀飛不過,神仙也道難。千崖萬壑,億曲百灣。塵埃滾滾無人到,怪石森森不厭看。有處有雲如水oe?,是方是樹鳥聲繁。鹿銜芝去,猿摘桃還。狐貉往來崖上跳,麖獐出入嶺頭頑。

忽聞虎嘯驚人膽,斑豹蒼狼把路攔。唐三藏一見心驚,孫行者神通廣大,你看他一條金箍棒,哮吼一聲,嚇過了狼蟲虎豹,剖開路,引師父直上高山。行過嶺頭,下西平處,忽見祥光藹藹,綵霧紛紛,有一所樓臺殿閣,隱隱的鐘磬悠揚。三藏道:“徒弟們,看是個甚麽去處。”行者擡頭,用手搭涼篷,仔細觀看,那壁廂好個所在!真個是:珍樓寶座,上刹名方。谷虛繁地籟,境寂散天香。青松帶雨遮高閣,翠竹留雲護講堂。霞光縹緲龍宮顯,綵色飄颻沙界長。朱欄玉戶,畫棟雕梁。談經香滿座,語籙月當窻。鳥啼丹樹內,鶴飲石泉旁。四圍花發琪園秀,三面門開捨衛光。樓臺突兀門迎嶂,鐘磬虛徐聲韻長。窻開風細,簾捲煙茫。有僧情散淡,無俗意和昌。紅塵不到真仙境,靜土招提好道場。行者看罷回復道:“師父,那去處是便是座寺院,卻不知禪光瑞藹之中,又有些兇氣何也。觀此景象,也似雷音,卻又路道差池。我們到那廂,決不可擅入,恐遭毒手。”唐僧道:“既有雷音之景,莫不就是靈山?你休誤了我誠心,擔擱了我來意。”行者道:“不是不是!靈山之路我也走過幾遍,那是這路途!”八戒道:“縱然不是,也必有個好人居住。”沙僧道:“不必多疑,此條路未免從那門首過,是不是一見可知也。”行者道:“悟淨說得有理。”

那長老策馬加鞭至山門前,見雷音寺三個大字,慌得滾下馬來,倒在地下,口裏駡道:“潑猢猻!害殺我也!現是雷音?,還哄我哩!”行者陪笑道:“師父莫惱,你再看看。山門上乃四個字,你怎麽只念出三個來,倒還怪我?”長老戰兢兢的爬起來再看,真個是四個字,乃小雷音寺。三藏道:“就是小雷音寺,必定也有個佛祖在內。經上言三千諸佛,想是不在一方:似觀音在南海,普賢在峨眉,文殊在五台。這不知是那一位佛祖的道場。古人云,有佛有經,無方無寶,我們可進去來。”行者道:“不可進去,此處少吉多兇,若有禍患,你莫怪我。”三藏道:“就是無佛,也必有個佛象。我弟子心願遇佛拜佛,如何怪你。”即命八戒取袈裟,換僧帽,結束了衣冠,舉步前進。只聽得山門裏有人叫道:“唐僧,你自東土來拜見我佛,怎麽還這等怠慢?”三藏聞言即便下拜,八戒也磕頭,沙僧也跪倒,惟大聖牽馬收拾行李在後。方入到二層門內,就見如來大殿。殿門外寶臺之下,擺列著五百羅漢、三千揭諦、四金剛、八菩薩、比丘尼、優婆塞、無數的聖僧、道者,真個也香花艷麗,瑞氣繽紛。慌得那長老與八戒沙僧一步一拜,拜上靈臺之間,行者公然不拜。又聞得蓮臺座上厲聲高叫道:“那孫悟空,見如來怎麽不拜?”不知行者又仔細觀看,見得是假,遂丢了馬匹行囊,掣棒在手喝道:“你這夥孽畜,十分膽大!怎麽假倚佛名,敗壞如來清德!不要走!”

雙手輪棒,上前便打。只聽得半空中叮狢一聲,撇下一副金鐃,把行者連頭帶足,合在金鐃之內。慌得個豬八戒、沙和尚連忙使起鈀杖,就被些阿羅揭諦、聖僧道者一擁近前圍繞。他兩個措手不及,盡被拿了,將三藏捉住,一齊都繩纏索綁,緊縛牢栓。

原來那蓮花座上裝佛祖者乃是個妖王,衆阿羅等都是些小怪。遂收了佛祖體象,依然現出妖身,將三衆擡入後邊收藏,把行者合在金鐃之中永不開放,只擱在寶臺之上,限三晝夜化爲膿血。化後,纔將鐵籠蒸他三個受用。這正是:碧眼猢兒識假真,禪機見象拜金身。黃婆盲目同參禮,木母癡心共話論。邪怪生強欺本性,魔頭懷惡詐天人。誠爲道小魔頭大,錯入旁門枉費身。那時羣妖將唐僧三衆收藏在後,把馬拴在後邊,把他的袈裟僧帽安在行李擔內,亦收藏了,一壁廂嚴緊不題。

卻說行者合在金鐃裏,黑洞洞的,燥得滿身流汗,左拱右撞,不能得出,急得他使鐵棒亂打,莫想得動分毫。他心裏沒了算計,將身往外一掙,卻要掙破那金鐃,遂捻著一個訣,就長有千百丈高,那金鐃也隨他身長,全無一些瑕縫光明。卻又捻訣把身子往下一小,小如芥菜子兒,那鐃也就隨身小了,更沒些些孔竅。他又把鐵棒吹口仙氣?叫“變!”即變做幡竿一樣,撐住金鐃。他卻把腦後毫毛選長的拔下兩根,叫“變!”即變做梅花頭五瓣鑽兒,挨著棒下,鑽有千百下,只鑽得蒼蒼響魀,再不鑽動一些。行者急了,卻捻個訣,念一聲“唵囒靜法界,乾元亨利貞”的咒語,拘得那五方揭諦,六丁六甲、一十八位護教伽藍,都在金鐃之外道:“大聖,我等俱保護著師父,不教妖魔傷害,你又拘喚我等做甚?”行者道:“我那師父,不聽我勸解,就弄死他也不虧!但只你等怎麽快作法將這鐃鈸掀開,放我出來,再作處治。這裏面不通光亮,滿身暴燥,卻不悶殺我也?”衆神真個掀鐃,就如長就的一般,莫想揭得分毫。金頭揭諦道:“大聖,這鐃鈸不知是件甚麽寶貝,連上帶下,合成一塊。小神力薄,不能掀動。”行者道:“我在裏面,不知使了多少神通,也不得動。”

揭諦聞言,即著六丁神保護著唐僧,六甲神看守著金鐃,衆伽藍前後照察,他卻縱起祥光,須臾間闖入南天門裏,不待宣召,直上靈霄寶殿之下,見玉帝俯伏啟奏道:“主公,臣乃五方揭諦使。今有齊天大聖保唐僧取經,路遇一山,名小雷音寺。唐僧錯認靈山進拜,原來是妖魔假設,困陷他師徒,將大聖合在一副金鐃之內,進退無門,看看至死,特來啟奏。”即傳旨:“差二十八宿星辰,快去釋厄降妖。”那星宿不敢少緩,隨同揭諦,出了天門,至山門之內。有二更時分,那些大小妖精,因獲了唐僧,老妖俱犒賞了,各去睡覺。衆星宿更不驚張,都到鐃鈸之外報道:“大聖,我等是玉帝差來二十八宿,到此救你。”行者聽說大喜,便教:“動兵器打破,老孫就出來了!”衆星宿道:“不敢打,此物乃渾金之寶,打著必響;響時驚動妖魔,卻難救拔。等我們用兵器捎他,你那裏但見有一些光處就走。”行者道:“正是。”你看他們使槍的使槍,使劍的使劍,使刀的使刀,使斧的使斧;扛的扛,擡的擡,掀的掀,捎的捎,弄到有三更天氣,漠然不動,就是鑄成了囫圇的一般。那行者在裏邊,東張張,西望望,爬過來,滾過去,莫想看見一些光亮。亢金龍道:“大聖啊,且休焦躁,觀此寶定是個如意之物,斷然也能變化。你在那裏面,于那合縫之處,用手摸著,等我使角尖兒拱進來,你可變化了,順松處脫身。”行者依言,真個在裏面亂摸。這星宿把身變小了,那角尖兒就似個針尖一樣,順著鈸合縫口上,伸將進去,可憐用盡千斤之力,方能穿透裏面。卻將本身與角使法象,叫“長!長!長!”角就長有碗來粗細。那鈸口倒也不象金鑄的,好似皮肉長成的,順著亢金龍的角,緊緊噙住,四下裏更無一絲拔縫。行者摸著他的角叫道:“不濟事!上下沒有一毫松處!?奈何,你忍著些兒疼,帶我出去。”好大聖,即將金箍棒變作一把鋼鑽兒,將他那角尖上鑽了一個孔竅,把身子變得似個芥菜子兒,拱在那鑽眼裏蹲著叫:“扯出角去!扯出角去!”這星宿又不知費了多少力,方纔拔出,使得力盡筋柔,倒在地下。

行者卻自他角尖鑽眼裏鑽出,現了原身,掣出鐵棒,照鐃鈸當的一聲打去,就如崩倒銅山,咋開金鐃,可惜把個佛門之器,打做個千百塊散碎之金!唬得那二十八宿驚張,五方揭諦髮豎,大小羣妖皆夢醒。老妖王睡裏慌張,急起來披衣擂鼓,聚點羣妖,各執器械。此時天將黎明,一擁趕到寶臺之下,只見孫行者與列宿圍在碎破金鐃之外,大驚失色,即令:“小的們!緊關了前門,不要放出人去!”行者聽說,即擕星衆,駕雲跳在九霄空裏。那妖王收了碎金,排開妖卒,列在山門外。妖王懷恨,沒奈何披掛了,使一根短軟狼牙棒,出營高叫:“孫行者!好男子不可遠走高飛!快嚮前與我交戰三合!”行者忍不住,即引星衆,按落雲頭,觀看那妖精怎生模樣,但見他:蓬著頭,勒一條扁薄金箍;光著眼,簇兩道黃眉的豎。懸膽鼻,孔竊開查;四方口,牙齒尖利。穿一副叩結連環鎧,勒一條生絲攢穗縧。腳踏烏喇鞋一對,手執狼牙棒一根。此形似獸不如獸,相貌非人卻似人。行者挺著鐵棒喝道:“你是個甚麽怪物,擅敢假裝佛祖,侵佔山頭,虛設小雷音寺!”那妖王道:“這猴兒是也不知我的姓名,故來冒犯仙山。此處喚做小西天,因我修行,得了正果,天賜與我的寶閣珍樓。我名乃是黃眉老佛,這裏人不知,但稱我爲黃眉大王、黃眉爺爺。一嚮久知你往西去,有些手段,故此設象顯能,誘你師父進來,要和你打個賭賽。如若鬭得過我,饒你師徒,讓汝等成個正果;如若不能,將汝等打死,等我去見如來取經,果正中華也。”行者笑道:“妖精不必海口,既要賭,快上來領棒!”那妖王喜孜孜,使狼牙棒抵住。這一場好殺:兩條棒,不一樣,說將起來有形狀:一條短軟佛家兵,一條堅硬藏海藏。都有隨心變化功,今番相遇爭強壯。短軟狼牙雜錦妝,堅硬金箍蛟龍象。若粗若細實可誇,要短要長甚停當。猴與魔,齊打仗,這場真個無虛誑。馴猴秉教作心猿,潑怪欺天弄假象。

嗔嗔恨恨各無情,惡惡兇兇都有樣。那一個當頭手起不放鬆,這一個架丢劈面難推讓。噴雲照日昏,吐霧遮峰嶂。棒來棒去兩相迎,忘生忘死因三藏。看他兩個鬭經五十回合,不見輸贏。

那山門口,鳴鑼擂鼓,衆妖精呐喊搖旗。這壁廂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諦衆聖,各掮器械,吆喝一聲,把那魔頭圍在中間,嚇得那山門外羣妖難擂鼓,戰兢兢手軟不敲鑼。老妖魔公然不懼,一只手使狼牙棒,架著衆兵,一只手去腰間解下一條舊白布搭包兒,往上一抛,滑的一聲響喨,把孫大聖、二十八宿與五方揭諦,一搭包兒通裝將去,挎在肩上,拽步回身,衆小妖個個懽然得勝而回。老妖教小的們取了三五十條麻索,解開搭包,拿一個,捆一個,一個個都骨軟筋麻,皮膚窊皺。捆了擡去後邊,不分好歹,俱擲之于地。妖王又命排筵暢飲,自旦至暮方散,各歸寢處不題。

卻說孫大聖與衆神捆至夜半,忽聞有悲泣之聲。側耳聽時,卻原來是三藏聲音,哭道:“悟空啊!我自恨當時不聽伊,致令今日受災危。金鐃之內傷了你,麻繩捆我有誰知。四人遭逢緣命苦,三千功行盡傾頹。何由解得迍邅難,坦蕩西方去復歸!”行者聽言,暗自憐憫道:“那師父雖是未聽吾言,今遭此毒,然于患難之中,還有憶念老孫之意。趁此夜靜妖眠,無人防備,且去解脫衆等逃生也。”好大聖,使了個遁身法,將身一小,脫下繩來,走近唐僧身邊,叫聲“師父。”長老認得聲音,叫道:“你爲何到此?”行者悄悄的把前項事告訴了一遍,長老甚喜道:“徒弟!快救我一救!嚮後事但憑你處,再不強了!”行者纔動手,先解了師父,放了八戒沙僧,又將二十八宿、五方揭諦個個解了,又牽過馬來,教快先走出去。方出門,卻不知行李在何處,又來找尋。亢金龍道:“你好重物輕人!既救了你師父就彀了,又還尋甚行李?”行者道:“人固要緊,衣缽尤要緊。包袱中有通關文牒、錦襴袈裟、紫金缽盂,俱是佛門至寶,如何不要!”

八戒道:“哥哥,你去找尋,我等先去路上等你。”你看那星衆,簇擁著唐僧,使個攝法,共弄神通,一陣風撮出垣圍,奔大路下了山坡,卻屯于平處等候。

約有三更時分,孫大聖輕挪慢步,走入裏面,原來一層層門戶甚緊。他就爬上高樓看時,窻牖皆關,欲要下去,又恐怕窻欞兒響,不敢推動。捻著訣,搖身一變,變做一個仙鼠,俗名蝙蝠。你道他怎生模樣:頭尖還似鼠,眼亮亦如之。有翅黃昏出,無光白晝居。藏身穿瓦穴,覓食撲蚊兒。偏喜晴明月,飛騰最識時。他順著不封瓦口椽子之下,鑽將進去,越門過戶,到了中間看時,只見那第三重樓窻之下,熌灼灼一道毫光,也不是燈燭之光,香火之光,又不是飛霞之光,掣電之光。他半飛半跳,近于光前看時,卻是包袱放光。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脫了,不曾折,就亂亂的揌在包袱之內。那袈裟本是佛寶,上邊有如意珠、摩尼珠、紅瑪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透的光綵。

他見了此衣缽,心中一喜,就現了本象,拿將過來,也不管擔繩偏正,擡上肩,往下就走,不期脫了一頭,撲的落在樓板上,唿喇的一聲響喨。噫!有這般事:可可的老妖精在樓下睡覺,一聲響把他驚醒,跳起來亂叫道:“有人了!有人了!”那些大小妖都起來,點燈打火,一齊吆喝,前後去看。有的來報道:“唐僧走了!”又有的來報道:“行者衆人俱走了!”老妖急傳號令,教:“拿!各門上謹慎!”行者聽言,恐又遭他羅網,挑不成包袱,縱筋鬭就跳出樓窻外走了。

那妖精前前後後,尋不著唐僧等,又見天色將明,取了棒,帥衆來趕,只見那二十八宿與五方揭諦等神,雲霧騰騰,屯住山坡之下。妖王喝了一聲“那裏去!吾來也!”角木蛟急喚:“兄弟們!怪物來了!”亢金龍、女土蝠、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鬭木獬、牛金牛、氐土貉、虛日鼠、危月燕、室火豬、壁水獝、奎木狼、婁金狗、胃土彘、昴日鷄、畢月烏、觜火猴、參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翼火蛇、軫水蚓,領著金頭揭諦、銀頭揭諦、六甲、六丁等神、護教伽藍,同八戒沙僧,不領唐三藏,丢了白龍馬,各執兵器,一擁而上。這妖王見了,呵呵冷笑,叫一聲哨子,有四五千大小妖精,一個個威強力勝,渾戰在西山坡上。好殺:魔頭潑惡欺真性,真性溫柔怎奈魔。百計施爲難脫苦,千方妙用不能和。諸天來擁護,衆聖助干戈。留情虧木母,定志感黃婆。渾戰驚天並振地,強爭設網與張羅。那壁廂搖旗呐喊,這壁廂擂鼓篩鑼。槍刀密密寒光蕩,劍戟紛紛殺氣多。妖卒兇還勇,神兵怎奈何!愁雲遮日月,慘霧罩山河。苦掤苦拽來相戰,皆因三藏拜彌陀。那妖精倍加勇猛,帥衆上前掩殺。正在那不分勝敗之際,只聞得行者叱咤一聲道:“老孫來了!”八戒迎著道:“行李如何?”行者道:“老孫的性命幾乎難免,卻便說甚麽行李!”沙僧執著寶杖道:“且休敘話,快去打妖精也!”那星宿、揭諦、丁甲等神,被羣妖圍在垓心渾殺,老妖使棒來打他三個。這行者、八戒、沙僧丢開棍杖、輪著釘鈀抵住。真個是地暗天昏,不能取勝,只殺得太陽星,西沒山根;太陰星,東生海嶠。那妖見天晚,打個哨子,教羣妖各各留心,他卻取出寶貝。孫行者看得分明,那怪解下搭包,拿在手中。行者道聲“不好了!走啊!”他就顧不得八戒沙僧、諸天等衆,一路筋鬭,跳上九霄空裏。衆神、八戒、沙僧不解其意,被他抛起去,又都裝在裏面,只是走了行者。那妖王收兵回寺,又教取出繩索,照舊綁了。將唐僧、八戒、沙僧懸梁高吊,白馬拴在後邊,諸神亦俱綁縛,擡在地窖子內,封了蓋鎖。那衆妖遵依,一一收了不題。

卻說行者跳在九霄,全了性命,見妖兵回轉,不張旗號,已知衆等遭擒。他卻按下祥光,落在那東山頂上,咬牙恨怪物,滴淚想唐僧,仰面朝天望,悲嗟忽失聲,叫道:“師父啊!你是那世裏造下這迍邅難,今生裏步步遇妖精,似這般苦楚難逃,怎生是好!”獨自一個,嗟嘆多時,復又寧神思慮,以心問心道:“這妖魔不知是個甚麽搭包子,那般裝得許多物件?如今將天神天將許多人又都裝進去了,我待求救于天,奈恐玉帝見怪。我記得有個北方真武,號曰蕩魔天尊,他如今現在南贍部洲武當山上,等我去請他來搭救師父一難。”正是:仙道未成猿馬散,心神無主五行枯。畢竟不知此去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諸神遭毒手~彌勒縛妖魔

話表孫大聖無計可施,縱一朵祥雲,駕筋鬭,徑轉南贍部洲去拜武當山,參請蕩魔天尊,解釋三藏、八戒、沙僧、天兵等衆之災。他在半空裏無停止,不一日,早望見祖師仙境,輕輕按落雲頭,定睛觀看,好去處:鉅鎮東南,中天神嶽。芙蓉峰竦傑,紫蓋嶺巍峨。九江水盡荊揚遠,百越山連翼軫多。上有太虛之寶洞,朱陸之靈臺。三十六宮金磬響,百千萬客進香來。舜巡禹禱,玉簡金書。樓閣飛青鳥,幢幡擺赤裾。地設名山雄宇宙,天開仙境透空虛。幾樹榔梅花正放,滿山瑤草色皆舒。龍潛澗底,虎伏崖中。幽含如訴語,馴鹿近人行。白鶴伴雲棲老檜,青鸞丹鳳嚮陽鳴。玉虛師相真仙地,金闕仁慈治世門。上帝祖師,乃淨樂國王與善勝皇后夢吞日光,覺而有孕,懷胎一十四個月,于開皇元年甲辰之歲三月初一日午時降誕于王宮。那爺爺;幼而勇猛,長而神靈。不統王位,惟務修行。父母難禁,棄捨皇宮。參玄入定,在此山中。功完行滿,白日飛升。玉皇敕號,真武之名。玄虛上應,龜蛇合形。周天六合,皆稱萬靈。無幽不察,無顯不成。劫終劫始,剪伐魔精。

孫大聖玩著仙境景致,早來到一天門、二天門、三天門,卻至太和宮外,忽見那祥光瑞氣之間,簇擁著五百靈官。那靈官上前迎著道:“那來的是誰?”大聖道:“我乃齊天大聖孫悟空,要見師相。”衆靈官聽說,隨報。祖師即下殿,迎到太和宮。行者作禮道:“我有一事奉勞。”問:“何事?”行者道:“保唐僧西天取經,路遭險難。至西牛賀洲,有座山喚小西天,小雷音寺有一妖魔。我師父進得山門,見有阿羅揭諦,比丘聖僧排列,以爲真佛,倒身纔拜,忽被他拿住綁了。我又失于防閒,被他抛一副金鐃,將我罩在裏面,無纖毫之縫,口合如鉗。甚虧金頭揭諦請奏玉帝,欽差二十八宿,當夜下界,掀揭不起。幸得亢金龍將角透入鐃內,將我度出,被我打碎金鐃,驚醒怪物。趕戰之間,又被撒一個白布搭包兒,將我與二十八宿並五方揭諦,盡皆裝去,復用繩捆了。是我當夜脫逃,救了星辰等衆與我唐僧等。後爲找尋衣缽,又驚醒那妖,與天兵趕戰。那怪又拿出搭包兒,理弄之時,我卻知道前音,遂走了,衆等被他依然裝去。我無計可施,特來拜求師相一助力也。”祖師道:“我當年威鎮北方,統攝真武之位,剪伐天下妖邪,乃奉玉帝敕旨。後又披髮跣足,踏騰蛇神龜,領五雷神將、鉅虬獅子、猛獸毒龍,收降東北方黑氣妖氛,乃奉元始天尊符召。今日靜享武當山,安逸太和殿,一嚮海嶽平寧,乾坤清泰。奈何我南贍部洲並北俱蘆洲之地,妖魔剪伐,邪鬼潛蹤。今蒙大聖下降,不得不行;只是上界無有旨意,不敢擅動干戈。假若法遣衆神,又恐玉帝見罪,十分卻了大聖,又是我逆了人情。我諒著那西路上縱有妖邪,也不爲大害。我今著龜、蛇二將並五大神龍與你助力,管教擒妖精,救你師之難。”行者拜謝了祖師,即同龜、蛇、龍神各帶精銳之兵,復轉西洲之界。不一日,到了小雷音寺,按下雲頭,徑至山門外叫戰。

卻說那黃眉大王聚衆怪在寶閣下說:“孫行者這兩日不來,又不知往何方去借兵也。”說不了,只見前門上小妖報道:“行者引幾個龍蛇龜相,在門外叫戰!”妖魔道:“這猴兒怎麽得個龍蛇龜相?此等之類,卻是何方來者?”隨即披掛,走出山門高叫:“汝等是那路龍神,敢來造吾仙境?”五龍二將相貌崢嶸,精神抖擻喝道:“那潑怪!我乃武當山太和宮混元教主蕩魔天尊之前五位龍神、龜、蛇二將。今蒙齊天大聖相邀,我天尊符召,到此捕你這妖精,快送唐僧與天星等出來,免你一死!不然,將這一山之怪,碎劈其屍;幾間之房,燒爲灰燼!”那怪聞言,心中大怒道:“這畜生有何法力,敢出大言!不要走!吃吾一棒!”這五條龍,翻雲使雨,那兩員將,播土揚沙,各執槍刀劍戟,一擁而攻,孫大聖又使鐵棒隨後。這一場好殺:兇魔施武,行者求兵。兇魔施武,擅據珍樓施佛象;行者求兵,遠參寶境借龍神。龜蛇生水火,妖怪動刀兵。五龍奉旨來西路,行者因師在後收。劍戟光明搖綵電,槍刀晃亮閃霓虹。這個狼牙棒,強能短軟;那個金箍棒,隨意如心。只聽得扢撲響聲如爆竹,叮當音韻似敲金。水火齊來征怪物,刀兵共簇繞精靈。喊殺驚狼虎,喧嘩振鬼神。渾戰正當無勝處,妖魔又取寶和珍。行者帥五龍二將,與妖魔戰經半個時辰,那妖精即解下搭包在手。行者見了心驚,叫道:“列位仔細!”那龍神蛇龜不知甚麽仔細,一個個都停住兵,近前抵擋。那妖精幌的一聲,把搭包兒撇將起去。孫大聖顧不得五龍二將,駕筋鬭,跳在九霄逃脫。他把個龍神龜蛇一搭包子又裝將去了。妖精得勝回寺,也將繩捆了,擡在地窖子裏蓋住不題。

你看那大聖落下雲頭,斜敧在山巔之上,沒精沒採,懊恨道:“這怪物十分利害!”不覺的合著眼,似睡一般,猛聽得有人叫道:“大聖,休推睡,快早上緊求救。你師父性命,只在須臾間矣!”行者急睜睛跳起來看,原來是日值功曹。行者喝道:“你這毛神,這嚮在那方貪圖血食,不來點卯,今日卻來驚我!伸過孤拐來,讓老孫打兩棒解悶!”功曹慌忙施禮道:“大聖,你是人間之喜仙,何悶之有!我等早奉菩薩旨令,教我等暗中護佑唐僧,乃同土地等神,不敢暫離左右,是以不得常來參見,怎麽反見責也?”行者道:“你既是保護,如今那衆星、揭諦、伽藍並我師等,被妖精困在何方?受甚罪苦?”功曹道:“你師父師弟都吊在寶殿廊下,星辰等衆都收在地窖之間受罪。這兩日不聞大聖消息,卻纔見妖精又拿了神龍、龜、蛇,又送在地窖裏去了,方知是大聖請來之兵,小神特來尋大聖。大聖莫辭勞倦,千萬再急急去求救援。”行者聞言及此,不覺對功曹滴淚道:“我如今愧上天宮,羞臨海藏!怕問菩薩之原由,愁見如來之玉象!纔拿去者,乃真武師相之龜、蛇、五龍聖衆。教我再無方求救,奈何?”功曹笑道:“大聖寬懷,小神想起一處精兵,請來斷然可降。適纔大聖至武當,是南贍部洲之地。這枝兵也在南贍部洲盱眙山蠙城,即今泗洲是也。那裏有個大聖國師王菩薩,神通廣大。他手下有一個徒弟,喚名小張太子,還有四大神將,昔年曾降伏水母娘娘。你今若去請他,他來施恩相助,準可捉怪救師也。”行者心喜道:“你且去保護我師父,勿令傷他,待老孫去請也。”

行者縱起筋鬭雲,躲離怪處,直奔盱眙山。不一日早到,細觀真好去處:南近江津,北臨淮水。東通海嶠,西接封浮。山頂上有樓觀崢嶸,山凹裏有澗泉浩湧。嵯峨怪石,槃秀喬松。百般果品應時新,千樣花枝迎日放。人如蟻陣往來多,船似雁行歸去廣。上邊有瑞巖觀、東嶽宮、五顯祠、龜山寺,鐘韻香煙衝碧漢;又有玻璃泉、五塔峪、八仙臺、杏花園,山光樹色映蠙城。

白雲橫不度,幽鳥倦還鳴。說甚泰嵩衡華秀,此間仙景若蓬瀛。

大聖點玩不盡,徑過了淮河,入蠙城之內,到大聖禪寺山門外,又見那殿宇軒昂,長廊綵麗,有一座寶塔崢嶸。真是:插雲倚漢高千丈,仰視金瓶透碧空。上下有光凝宇宙,東西無影映簾櫳。

風吹寶鐸聞天樂,日映冰虬對梵宮。飛宿靈禽時訴語,遙瞻淮水渺無窮。

行者且觀且走,直至二層門下。那國師王菩薩早已知之,即與小張太子出門迎迓。相見敘禮畢,行者道:“我保唐僧西天取經,路上有個小雷音寺,那裏有個黃眉怪,假充佛祖。我師父不辨真僞就下拜,被他拿了。又將金鐃把我罩了,幸虧天降星辰救出。是我打碎金鐃,與他賭鬭,又將一個布搭包兒,把天神、揭諦、伽藍與我師父、師弟盡皆裝了進去。我前去武當山請玄天上帝救援,他差五龍龜蛇拿怪,又被他一搭包子裝去。弟子無依無倚,故來拜請菩薩,大展威力,將那收水母之神通,拯生民之妙用,同弟子去救師父一難!取得經回,永傳中國,揚我佛之智慧,興般若之波羅也。”國師王道:“你今日之事,誠我佛教之興隆,理當親去,奈時值初夏,正淮水泛漲之時,新收了水猿大聖,那廝遇水即興,恐我去後,他乘空生頑,無神可治。今著小徒領四將和你去助力,煉魔收伏罷。”行者稱謝,即同四將並小張太子,又駕雲回小西天,直至小雷音寺。小張太子使一條楮白槍,四大將輪四把錕鋘劍,和孫大聖上前駡戰。小妖又去報知,那妖王復帥羣妖,鼓噪而出道:“猢猻!你今又請得何人來也?”說不了,小張太子指揮四將上前喝道:“潑妖精!你面上無肉,不認得我等在此!”妖王道:“是那方小將,敢來與他助力?”太子道:“吾乃泗州大聖國師王菩薩弟子,帥領四大神將,奉令擒你!”妖王笑道:“你這孩兒有甚武藝,擅敢到此輕薄?”

太子道:“你要知我武藝,等我道來:祖居西土流沙國,我父原爲沙國王。自幼一身多疾苦,命干華蓋惡星妨。因師遠慕長生訣,有分相逢捨藥方。半粒丹砂祛病退,願從修行不爲王。學成不老同天壽,容顏永似少年郎。也曾趕赴龍華會,也曾騰雲到佛堂。捉霧拿風收水怪,擒龍伏虎鎮山場。撫民高立浮屠塔,靜海深明捨利光。楮白槍尖能縛怪,淡緇衣袖把妖降。如今靜樂蠙城內,大地揚名說小張!”妖王聽說,微微冷笑道:“那太子,你捨了國家,從那國師王菩薩,修的是甚麽長生不老之術?只好收捕淮河水怪,卻怎麽聽信孫行者誑謬之言,千山萬水,來此納命!看你可長生可不老也!”小張聞言,心中大怒,纏槍當面便刺,四大將一擁齊攻,孫大聖使鐵棒上前又打。好妖精,公然不懼,輪著他那短軟狼牙棒,左遮右架,直挺橫衝。這場好殺:小太子,楮白槍,四柄錕鋘劍更強。悟空又使金箍棒,齊心圍繞殺妖王。妖王其實神通大,不懼分毫左右搪。狼牙棒是佛中寶,劍砍槍輪莫可傷。只聽狂風聲吼吼,又觀惡氣混茫茫。那個有意思凡弄本事,這個專心拜佛取經章。幾番馳騁,數次張狂。噴雲霧,閉三光,奮怒懷嗔各不良。多時三乘無上法,致令百藝苦相將。概衆爭戰多時,不分勝負,那妖精又解搭包兒。行者又叫:“列位仔細!”太子並衆等不知“仔細”之意。那怪滑的一聲,把四大將與太子,一搭包又裝將進去,只是行者預先知覺走了,那妖王得勝回寺,又教取繩捆了,送在地窖,牢封固鎖不題。

這行者縱筋鬭雲,起在空中,見那怪回兵閉門,方纔按下祥光,立于西山坡上,悵望悲啼道:“師父啊!我自從秉教入禪林,感荷菩薩脫難深。保你西來求大道,相同輔助上雷音。只言平坦羊腸路,豈料崔巍怪物侵。百計千方難救你,東求西告枉勞心!”大聖正當淒慘之時,忽見那西南上一朵綵雲墜地,滿山頭大雨繽紛,有人叫道:“悟空,認得我麽?”行者急走前看處,那個人:大耳橫頤方面相,肩查腹滿身軀胖。一腔春意喜盈盈,兩眼秋波光蕩蕩。敞袖飄然福氣多,芒鞋灑落精神壯。極樂場中第一尊,南無彌勒笑和尚。行者見了,連忙下拜道:“東來佛祖那裏去?弟子失回避了,萬罪!萬罪!”佛祖道:“我此來,專爲這小雷音妖怪也。”行者道:“多蒙老爺盛德大恩。敢問那妖是那方怪物,何處精魔,不知他那搭包兒是件甚麽寶貝,煩老爺指示指示。”佛祖道:“他是我面前司磬的一個黃眉童兒。三月三日,我因赴元始會去,留他在宮看守,他把我這幾件寶貝拐來,假佛成精。那搭包兒是我的後天袋子,俗名喚做人種袋。那條狼牙棒是個敲磬的槌兒。”行者聽說,高叫一聲道:“好個笑和尚!你走了這童兒,教他誑稱佛祖,陷害老孫,未免有個家法不謹之過!”彌勒道:“一則是我不謹,走失人口,二則是你師徒們魔障未完,故此百靈下界,應該受難。我今來與你收他去也。”行者道:“這妖精神通廣大,你又無些兵器,何以收之?”

彌勒笑道:“我在這山坡下,設一草菴,種一田瓜果在此,你去與他索戰。交戰之時,許敗不許勝,引他到我這瓜田裏。我別的瓜都是生的,你卻變做一個大熟瓜。他來定要瓜吃,我卻將你與他吃。吃下肚中,任你怎麽在內擺布他,那時等我取了他的搭包兒,裝他回去。”行者道:“此計雖妙,你卻怎麽認得變的熟瓜?他怎麽就肯跟我來此?”彌勒笑道:“我爲治世之尊,慧眼高明,豈不認得你!憑你變作甚物,我皆知之,但恐那怪不肯跟來耳。我卻教你一個法術。”行者道:“他斷然是以搭包兒裝我,怎肯跟來!有何法術可來也?”彌勒笑道:“你伸手來。”行者即舒左手遞將過去,彌勒將右手食指蘸著口中神水,在行者掌上寫了一個禁字,教他捏著拳頭,見妖精當面放手,他就跟來。

行者揝拳,欣然領教,一只手輪著鐵棒,直至山門外,高叫道:“妖魔,你孫爺爺又來了!可快出來,與你見個上下!”小妖又忙忙奔告,妖王問道:“他又領多少兵來叫戰?”小妖道:“別無甚兵,止他一個。”妖王笑道:“那猴兒計窮力竭,無處求人,斷然是送命來也。”隨又結束整齊,帶了寶貝,舉著那輕軟狼牙棒,走出站來叫道:“孫悟空,今番掙挫不得了!”行者駡道:“潑怪物!我怎麽掙挫不得?”妖王道:“我見你計窮力竭,無處求人,獨自個強來支持,如今拿住,再沒個甚麽神兵救拔,此所以說你掙挫不得也。”行者道:“這怪不知死活!莫說嘴!吃吾一棒!”那妖王見他一只手輪棒,忍不住笑道:“這猴兒,你看他弄巧!怎麽一只手使棒支吾?”行者道:“兒子!你禁不得我兩只手打!若是不使搭包子,再著三五個,也打不過老孫這一只手!”妖王聞言道:“也罷!也罷!我如今不使寶貝,只與你實打,比個雌雄。”即舉狼牙棒,上前來鬭。孫行者迎著面,把拳頭一放,雙手輪棒。那妖精著了禁,不思退步,果然不弄搭包,只顧使棒來趕。行者虛幌一下,敗陣就走,那妖精直趕到西山坡下。

行者見有瓜田,打個滾,鑽入裏面,即變做一個大熟瓜,又熟又甜。那妖精停身四望,不知行者那方去了,他卻趕至菴邊叫道:“瓜是誰人種的?”彌勒變作一個種瓜叟,出草菴答道:“大王,瓜是小人種的。”妖王道:“可有熟瓜麽?”彌勒道:“有熟的。”妖王叫:“摘個熟的來,我解渴。”彌勒即把行者變的那瓜,雙手遞與妖王。妖王更不察情,到此接過手,張口便啃。那行者乘此機會,一轂轆鑽入咽喉之下,等不得好歹,就弄手腳抓腸蒯腹,翻根頭,豎蜻蜓,任他在裏面擺布。那妖精疼得傞牙倈嘴,眼淚汪汪,把一塊種瓜之地,滾得似個打麥之場,口中只叫:“罷了!罷了!誰人救我一救!”彌勒卻現了本象,嘻嘻笑叫道:“孽畜!認得我麽?”那妖擡頭看見,慌忙跪倒在地,雙手揉著肚子,磕頭撞腦,只叫:“主人公!饒我命罷!饒我命罷!再不敢了!”彌勒上前一把揪住,解了他的後天袋兒,奪了他的敲磬槌兒,叫:“孫悟空,看我面上,饒他命罷。”行者十分恨苦,卻又左一拳,右一腳,在裏面亂掏亂搗。那怪萬分疼痛難忍,倒在地下。彌勒又道:“悟空,他也彀了,你饒他罷。”行者纔叫:“你張大口,等老孫出來。”那怪雖是肚腹絞痛,還未傷心。俗語云,人未傷心不得死,花殘葉落是根枯。他聽見叫張口,即便忍著疼,把口大張。行者方纔跳出,現了本象,急掣棒還要打時,早被佛祖把妖精裝在袋裏,斜跨在腰間,手執著磬槌,駡道:“孽畜!金鐃偷了那裏去了?”那怪卻只要憐生,在後天袋內哼哼噴噴的道:“金鐃是孫悟空打破了。”佛祖道:“鐃破,還我金來。”那怪道:“碎金堆在殿蓮臺上哩。”那佛祖提著袋子,執著磬槌,嘻嘻笑叫道:“悟空,我和你去尋金還我。”行者見此法力,怎敢違誤,只得引佛上山,回至寺內,收取金碴。只見那山門緊閉,佛祖使槌一指,門開入裏看時,那些小妖,已得知老妖被擒,各自收拾囊底,都要逃生四散。被行者見一個,打一個;見兩個,打兩個,把五七百個小妖盡皆打死,各現原身,都是些山精樹怪,獸孽禽魔。佛祖將金收攢一處,吹口仙氣,念聲咒語,即時返本還原,復得金鐃一副,別了行者,駕祥雲徑轉極樂世界。

這大聖卻纔解下唐僧、八戒、沙僧。那呆子吊了幾日,餓得慌了,且不謝大聖,卻就蝦著腰,跑到廚房尋飯吃。原來那怪正安排了午飯,因行者索戰,還未得吃。這呆子看見,即吃了半鍋,卻拿出兩缽頭叫師父、師弟們各吃了兩碗,然後纔謝了行者。問及妖怪原由,行者把先請祖師龜、蛇,後請大聖借太子,並彌勒收降之事,細陳了一遍。三藏聞言,謝之不盡,頂禮了諸天,道:“徒弟,這些神聖,困于何所?”行者道:“昨日日值功曹對老孫說,都在地窖之內。”叫:“八戒,我與你去解脫他等。”

那呆子得食力壯,抖擻精神,尋著他的釘鈀,即同大聖到後面,打開地窖,將衆等解了繩,請出珍樓之下。三藏披了袈裟,朝上一一拜謝。這大聖纔送五龍二將回武當,送小張太子與四將回蠙城,後送二十八宿歸天府,發放揭諦伽藍各回境。

師徒們卻寬住了半日,餵飽了白馬,收拾行囊,至次早登程。臨行時,放上一把火,將那些珍樓、寶座、高閣、講堂,俱盡燒爲灰燼。這裏纔無掛無牽逃難去,消災消障脫身行。畢竟不知幾時纔到大雷音,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拯救駝羅禪性穩~脫離穢污道心清

話說三藏四衆,躲離了小西天,欣然上路。行經個月程途,正是春深花放之時,見了幾處園林皆綠暗,一番風雨又黃昏。

三藏勒馬道:“徒弟啊,天色晚矣,往那條路上求宿去?”行者笑道:“師父放心,若是沒有借宿處,我三人都有些本事,叫八戒砍草,沙和尚扳松,老孫會做木匠,就在這路上搭個蓬菴,好道也住得年把,你忙怎的!”八戒道:“哥呀,這個所在,豈是住場!滿山多虎豹狼蟲,遍地有魑魅魍魎。白日裏尚且難行,黑夜裏怎生敢宿?”行者道:“呆子!越發不長進了!不是老孫海口,只這條棒子揝在手裏,就是塌下天來,也撐得住!”

師徒們正然講論,忽見一座山莊不遠。行者道:“好了!有宿處了!”長老問:“在何處?”行者指道:“那樹叢裏不是個人家?我們去借宿一宵,明早走路。”長老欣然促馬,至莊門外下馬。只見那柴扉緊閉,長老敲門道:“開門,開門。”裏面有一老者,手拖藜杖,足踏蒲鞋,頭頂烏巾,身穿素服,開了門便問:“是甚人在此大呼小叫?”三藏合掌當胸,躬身施禮道:“老施主,貧僧乃東土差往西天取經者。適到貴地,天晚特造尊府假宿一宵,萬望方便方便。”老者道:“和尚,你要西行,卻是去不得啊。此處乃小西天,若到大西天,路途甚遠。且休道前去艱難,只這個地方,已此難過。”三藏問:“怎麽難過?”老者用手指道:“我這莊村西去三十餘里,有一條稀柿衕,山名七絕。”三藏道:“何爲七絕?”老者道:“這山徑過有八百里,滿山盡是柿果。古云柿樹有七絕:一益壽,二多陰,三無鳥巢,四無蟲,五霜葉可玩,六嘉實,七枝葉肥大,故名七絕山。我這敝處地闊人稀,那深山亙古無人走到。每年家熟爛柿子落在路上,將一條夾石衚衕,盡皆填滿;又被雨露雪霜,經霉過夏,作成一路污穢。這方人家,俗呼爲稀屎衕。但颳西風,有一股穢氣,就是淘東圊也不似這般惡臭。如今正值春深,東南風大作,所以還不聞見也。”三藏心中煩悶不言。行者忍不住,高叫道:“你這老兒甚不通便!我等遠來投宿,你就說出這許多話來唬人!十分你家窄逼沒處睡,我等在此樹下蹲一蹲,也就過了此宵,何故這般絮聒?”那老者見了他相貌醜陋,便也擰住口,驚嘬嘬的,硬著膽,喝了一聲,用藜杖指定道:“你這廝,骨撾臉,磕額頭,塌鼻子,凹頡腮,毛眼毛睛,癆病鬼,不知高低,尖著個嘴,敢來衝撞我老人家!”行者陪笑道:“老官兒,你原來有眼無珠,不識我這癆病鬼哩!相法雲形容古怪,石中有美玉之藏。你若以言貌取人,乾淨差了,我雖醜便醜,卻倒有些手段。”老者道:“你是那方人氏?姓甚名誰?有何手段?”行者笑道:“我祖居東勝大神洲,花果山前自幼修。身拜靈臺方寸祖,學成武藝甚全周。也能攪海降龍母,善會擔山趕日頭;縛怪擒魔稱第一,移星換鬭鬼神愁。偷天轉地英名大,我是變化無窮美石猴!”老者聞言,回嗔作喜,躬著身便教:請入寒舍安置。遂此,四衆牽馬挑擔一齊進去,只見那荊針棘刺,鋪設兩邊;二層門是塼石壘的墻壁,又是荊棘苫蓋,入裏纔是三間瓦房。老者便扯椅安坐待茶,又叫辦飯。少頃,移過桌子,擺著許多麵筋、豆腐、芋苗、蘿白、辣芥、蔓菁、香稻米飯、醋燒葵湯,師徒們盡飽一餐。吃畢,八戒扯過行者背云:“師兄,這老兒始初不肯留宿,今返設此盛齋,何也?”

行者道:“這個能值多少錢!到明日,還要他十果十菜的送我們哩!”八戒道:“不羞!憑你那幾句大話,哄他一頓飯吃了,明日卻要跑路,他又管待送你怎的?”行者道:“不要忙,我自有個處治。”

不多時,漸漸黃昏,老者又叫掌燈。行者躬身問道:“公公高姓?”老者道:“姓李。”行者道:“貴地想就是李家莊?”老者道:“不是,這裏喚做駝羅莊,共有五百多人家居住。別姓俱多,惟我姓李。”行者道:“李施主,府上有何善意,賜我等盛齋?”那老者起身道:“纔聞得你說會拿妖怪,我這裏卻有個妖怪,纍你替我們拿拿,自有重謝。”行者就朝上唱個喏道:“承照顧了!”

八戒道:“你看他惹禍!聽見說拿妖怪,就是他外公也不這般親熱,預先就唱個喏!”行者道:“賢弟,你不知,我唱個喏就是下了個定錢,他再不去請別人了。”三藏聞言道:“這猴兒凡事便要自專,倘或那妖精神通廣大,你拿他不住,可不是我出家人打誑語麽?”行者笑道:“師父莫怪,等我再問了看。”那老者道:“還問甚?”行者道:“你這貴處,地勢清平,又許多人家居住,更不是偏僻之方,有甚麽妖精,敢上你這高門大戶?”老者道:“實不瞞你說,我這裏久矣康寧。只這三年六月間,忽然一陣風起,那時人家甚忙,打麥的在場上,插秧的在田裏,俱著了慌,只說是天變了。誰知風過處,有個妖精將人家牧放的牛馬吃了,豬羊吃了,見鷄鵝囫圇咽,遇男女夾活吞。自從那次,這二年常來傷害。長老啊,你若有手段,拿了他,掃淨此土,我等決然重謝,不敢輕慢。”行者道:“這個卻是難拿。”八戒道:“真是難拿,難拿!我們乃行腳僧,借宿一宵,明日走路,拿甚麽妖精!”老者道:“你原來是騙飯吃的和尚!初見時誇口弄舌,說會換鬭移星,降妖縛怪,及說起此事,就推卻難拿!”行者道:“老兒,妖精好拿。只是你這方人家不齊心,所以難拿。”老者道:“怎見得人心不齊?”行者道:“妖精攪擾了三年,也不知傷害了多少生靈。我想著每家只出銀一兩,五百家可湊五百兩銀子,不拘到那裏,也尋一個法官把妖拿了,卻怎麽就甘受他三年磨折?”老者道:“若論說使錢,好道也羞殺人!我們那家不花費三五兩銀子!前年音訪著山南裏有個和尚,請他到此拿妖,未曾得勝。”

行者道:“那和尚怎的拿來?”老者道:“那個僧伽,披領袈裟。先談《孔雀》,後念《法華》。香焚爐內,手把鈴拿。正然念處,驚動妖邪。風生雲起,徑至莊家。僧和怪鬭,其實堪誇:一遞一拳搗,一遞一把抓。和尚還相應,相應沒頭髮。須臾妖怪勝,徑直返煙霞,原來曬乾疤。我等近前看,光頭打的似個爛西瓜!”行者笑道:“這等說,吃了虧也。”老者道:“他只拚得一命,還是我們吃虧:與他買棺木殯葬,又把些銀子與他徒弟。那徒弟心還不歇,至今還要告狀,不得乾淨!”行者道:“再可曾請甚麽人拿他?”老者道:“舊年又請了一個道士。”行者道:“那道士怎麽拿他?”老者道:“那道士:頭戴金冠,身穿法衣。令牌敲響,符水施爲。驅神使將,拘到妖魑。狂風滾滾,黑霧迷迷。即與道士,兩個相持。鬭到天晚,怪返雲霓。乾坤清朗朗,我等衆人齊。出來尋道士,oe{死在山溪。撈得上來大家看,卻如一個落湯鷄!”

行者笑道:“這等說,也吃虧了。”老者道:“他也只捨得一命,我們又使彀悶數錢糧。”行者道:“不打緊,不打緊,等我替你拿他來。”老者道:“你若果有手段拿得他,我請幾個本莊長者與你寫個文書。若得勝,憑你要多少銀子相謝,半分不少;如若有虧,切莫和我等放賴,各聽天命。”行者笑道:“這老兒被人賴怕了。我等不是那樣人,快請長者去。”

那老者滿心懽喜,即命家僮請幾個左鄰右舍,表弟姨兄,親家朋友,共有八九位老者,都來相見。會了唐僧,言及拿妖一事,無不欣然。衆老問:“是那一位高徒去拿?”行者叉手道:“是我小和尚。”衆老悚然道:“不濟!不濟!那妖精神通廣大,身體狼犺。你這個長老,瘦瘦小小,還不彀他填牙齒縫哩!”行者笑道:“老官兒,你估不出人來。我小自小,結實,都是吃了磨刀水的,秀氣在內哩!”衆老見說只得依從道:“長老,拿住妖精,你要多少謝禮?”行者道:“何必說要甚麽謝禮!俗語云,說金子幌眼,說銀子傻白,說銅錢腥氣!我等乃積德的和尚,決不要錢。”

衆老道:“既如此說,都是受戒的高僧。既不要錢,豈有空勞之理!我等各家俱以魚田爲活,若果降了妖孽,淨了地方,我等每家送你兩亩良田,共湊一千亩,坐落一處,你師徒們在上起蓋寺院,打坐參禪,強似方上雲遊。”行者又笑道:“越不停當!但說要了田,就要養馬當差,納糧辦草,黃昏不得睡,五鼓不得眠,好倒弄殺人也!”衆老道:“諸般不要,卻將何謝?”行者道:“我出家人,但只是一茶一飯,便是謝了。”衆老喜道:“這個容易,但不知你怎麽拿他。”行者道:“他但來,我就拿住他。”衆老道:“那怪大著哩!上拄天,下拄地;來時風,去時霧,你卻怎生近得他?”行者笑道:“若論呼風駕霧的妖精,我把他當孫子罷了;若說身體長大,有那手段打他!”

正講處,只聽得呼呼風響,慌得那八九個老者,戰戰兢兢道:“這和尚鹽醬口!說妖精,妖精就來了!”那老李開了腰門,把幾個親戚連唐僧都叫:“進來!進來!妖怪來了!”唬得那八戒也要進去,沙僧也要進去。行者兩只手扯住兩個道:“你們忒不循理!出家人,怎麽不分內外!站住!不要走!跟我去天井裏,看看是個甚麽妖精。”八戒道:“哥啊,他們都是經過帳的,風響便是妖來。他都去躲,我們又不與他有親,又不相識,又不是交契故人,看他做甚?”原來行者力量大,不容說,一把拉在天井裏站下。那陣風越發大了,好風:倒樹摧林狼虎憂,播江攪海鬼神愁。掀翻華嶽三峰石,提起乾坤四部洲。村舍人家皆閉戶,滿莊兒女盡藏頭。黑雲漠漠遮星漢,燈火無光遍地幽。慌得那八戒戰戰兢兢,伏之于地,把嘴拱開土,埋在地下,卻如釘了釘一般。沙僧蒙著頭臉,眼也難睜。

行者聞風認怪,一霎時風頭過處,只見那半空中隱隱的兩盞燈來,即低頭叫道:“兄弟們!風過了,起來看!”那呆子扯出嘴來,抖抖灰土,仰著臉朝天一望,見有兩盞燈光,忽失聲笑道:“好耍子!好耍子!原來是個有行止的妖精!該和他做朋友!”沙僧道:“這般黑夜,又不曾覿面相逢,怎麽就知好歹?”八戒道:“古人云,夜行以燭,無燭則止。你看他打一對燈籠引路,必定是個好的。”沙僧道:“你錯看了,那不是一對燈籠,是妖精的兩只眼亮。”這呆子就唬矮了三寸,道:“爺爺呀!眼有這般大啊,不知口有多少大哩!”行者道:“賢弟莫怕。你兩個護持著師父,待老孫上去討他個口氣,看他是甚妖精。”八戒道:“哥哥,不要供出我們來。”好行者,縱身打個唿哨跳到空中,執鐵棒厲聲高叫道:“慢來!慢來!有吾在此!”那怪見了,挺住身軀,將一根長槍亂舞。行者執了棍勢問道:“你是那方妖怪?何處精靈?”那怪更不答應,只是舞槍。行者又問,又不答,只是舞槍。

行者暗笑道:“好是耳聾口啞!不要走!看棍!”那怪更不怕,亂舞槍遮攔。在那半空中,一來一往,一上一下,鬭到三更時分,未見勝敗。八戒沙僧在李家天井裏看得明白,原來那怪只是舞槍遮架,更無半分兒攻殺,行者一條棒不離那怪的頭上。八戒笑道:“沙僧,你在這裏護持,讓老豬去幫打幫打,莫教那猴子獨干這功,領頭一鍾酒。”好呆子,就跳起雲頭,趕上就築,那怪物又使一條槍抵住。兩條槍,就如飛蛇掣電。八戒誇獎道:“這妖精好槍法!不是山後槍,乃是纏絲槍,也不是馬家槍,卻叫做個軟柄槍!”行者道:“呆子莫胡談!那裏有個甚麽軟柄槍!”八戒道:“你看他使出槍尖來架住我們,不見槍柄,不知收在何處。”行者道:“或者是個軟柄槍。但這怪物還不會說話,想是還未歸人道,陰氣還重,只怕天明時陽氣勝,他必要走。但走時,一定趕上,不可放他。”八戒道:“正是!正是!”

又鬭多時,不覺東方發白,那怪不敢戀戰,回頭就走。行者與八戒一齊趕來,忽聞得污穢之氣旭人,乃是七絕山稀柿衕也。八戒道:“是那家淘毛廁哩!哏!臭氣難聞!”行者侮著鼻子只叫:“快快趕妖精!快快趕妖精!”那怪物攛過山去,現了本象,乃是一條紅鱗大蟒。你看他:眼射曉星,鼻噴朝霧。密密牙排鋼劍,彎彎爪曲金鈎。頭戴一條肉角,好便似千千塊瑪瑙攢成;身披一派紅鱗,卻就如萬萬片胭脂砌就。盤地只疑爲錦被,飛空錯認作虹霓。歇臥處有腥氣衝天,行動時有赤雲罩體。大不大,兩邊人不見東西;長不長,一座山跨佔南北。八戒道:“原來是這般一個長蛇!若要吃人啊,一頓也得五百個,還不飽足!”行者道:“那軟柄槍乃是兩條信菾。我們趕他軟了,從後打出去!”這八戒縱身趕上,將鈀便築。那怪物一頭鑽進窟裏,還有七八尺長尾巴丢在外邊。八戒放下鈀,一把撾住道:“著手!著手!”盡力氣往外亂扯,莫想扯得動一毫。行者笑道:“呆子!放他進去,自有處置,不要這等倒扯蛇。”八戒真個撒了手,那怪縮進去了。八戒怨道:“纔不放手時,半截子已是我們的了!是這般縮了,卻怎麽得他出來?這不是叫做沒蛇弄了?”行者道:“這廝身體狼犺,窟穴窄小,斷然轉身不得,一定是個照直攛的,定有個後門出頭。你快去後門外攔住,等我在前門外打。”那呆子真個一溜煙,跑過山去,果見有個孔窟,他就扎定腳。還不曾站穩,不期行者在前門外使棍子往裏一搗,那怪物護疼,徑往後門攛出。八戒未曾防備,被他一尾巴打了一跌,莫能掙挫得起,睡在地下忍疼。行者見窟中無物,搴著棍,穿進去叫趕妖怪。那八戒聽得吆喝,自己害羞,忍著疼爬起來,使鈀亂撲。行者見了笑道:“妖怪走了,你還撲甚的了?”八戒道:“老豬在此打草驚蛇哩!”行者道:“活呆子!快趕上!”

二人趕過澗去,見那怪盤做一團,豎起頭來,張開鉅口,要吞八戒,八戒慌得往後便退。這行者反迎上前,被他一口吞之。

八戒捶胸跌腳大叫道:“哥耶!傾了你也!”行者在妖精肚裏,支著鐵棒道:“八戒莫愁,我叫他搭個橋兒你看!”那怪物躬起腰來,就似一道路東虹,八戒道:“雖是象橋,只是沒人敢走。”行者道:“我再叫他變做個船兒你看!”在肚裏將鐵棒撐著肚皮。

那怪物肚皮貼地,翹起頭來,就似一只贛保船,八戒道:“雖是象船,只是沒有桅篷,不好使風。”行者道:“你讓開路,等我叫他使個風你看。”又在裏面盡著力把鐵棒從脊背上一搠將出去,約有五七丈長,就似一根桅桿。那廝忍疼掙命,往前一攛,比使風更快,攛回舊路,下了山有二十餘里,卻纔倒在塵埃,動蕩不得,嗚呼喪矣。八戒隨後趕上來,又舉鈀亂築。行者把那物穿了一個大洞,鑽將出來道:“呆子!他死也死了,你還築他怎的?”八戒道:“哥啊,你不知我老豬一生好打死蛇?”遂此收了兵器,抓著尾巴,倒拉將來。

卻說那駝羅莊上李老兒與衆等對唐僧道:“你那兩個徒弟,一夜不回,斷然傾了命也。”三藏道:“決不妨事,我們出去看看。”須臾間,只見行者與八戒拖著一條大蟒,吆吆喝喝前來,衆人卻纔懽喜。滿莊上老幼男女都來跪拜道:“爺爺!正是這個妖精,在此傷人!今幸老爺施法,斬怪除邪,我輩庶各得安生也!”衆家都是感激,東請西邀,各各酬謝。師徒們被留住五七日,苦辭無奈,方肯放行。又各家見他不要錢物,都辦些乾糧果品,騎騾壓馬,花紅綵旗,盡來餞行。此處五百人家,到有七八百人相送。

一路上喜喜懽懽,不時到了七絕山稀柿同口。三藏聞得那般惡穢,又見路道填塞,道:“悟空,似此怎生度得?”行者侮著鼻子道:“這個卻難也。”三藏見行者說難,便就眼中垂淚。李老兒與衆上前道:“老爺勿得心焦。我等送到此處,都已約定意思了。令高徒與我們降了妖精,除了一莊禍害,我們各辦虔心,另開一條好路,送老爺過去。”行者笑道:“你這老兒,俱言之欠當。你初然說這山徑過有八百里,你等又不是大禹的神兵,那裏會開山鑿路!若要我師父過去,還得我們著力,你們都成不得。”三藏下馬道:“悟空,怎生著力麽!”行者笑道:“眼下就要過山,卻也是難,若說再開條路,卻又難也。須是還從舊衚衕過去,只恐無人管飯。”李老兒道:“長老說那裏話!憑你四位擔擱多少時,我等俱養得起,怎麽說無人管飯!”行者道:“既如此,你們去辦得兩石米的乾飯,再做些蒸餅饃饃來,等我那長嘴和尚吃飽了,變了大豬,拱開舊路,我師父騎在馬上,我等扶持著,管情過去了。”八戒聞言道:“哥哥,你們都要圖個乾淨,怎麽獨教老豬出臭?”三藏道:“悟能,你果有本事拱開衚衕,領我過山,注你這場頭功。”八戒笑道:“師父在上,列位施主們都在此休笑話,我老豬本來有三十六般變化,若說變輕巧華麗飛騰之物,委實不能;若說變山,變樹,變石塊,變土墩,變賴象、科豬、水牛、駱駝,真個全會。只是身體變得大,肚腸越發大,須是吃得飽了,纔好干事。”衆人道:“有東西!有東西!我們都帶得有乾糧果品,燒餅餶飿在此。原要開山相送的,且都拿出來,憑你受用。待變化了,行動之時,我們再著人回去做飯送來。”八戒滿心懽喜,脫了皂直裰,丢了九齒鈀,對衆道:“休笑話,看老豬干這場臭功。”好呆子,捻著訣,搖身一變,果然變做一個大豬,真個是嘴長毛短半脂膘,自幼山中食藥苗。黑面環睛如日月,圓頭大耳似芭蕉。修成堅骨同天壽,煉就粗皮比鐵牢。齆齆鼻音呱詁叫,喳喳喉響噴喁哮。白蹄四只高千尺,劍鬣長身百丈饒。從見人間肥豕彘,未觀今日老豬魈。唐僧等衆齊稱贊,羨美天蓬法力高。孫行者見八戒變得如此,即命那些相送人等,快將乾糧等物推攢一處,叫八戒受用。那呆子不分生熟,一澇食之,卻上前拱路。行者叫沙僧脫了腳,好生挑擔,請師父穩坐雕鞍,他也脫了靴鞋,吩咐衆人回去:“若有情,快早送些飯來與我師弟接力。”那些人有七八百相送隨行,多一半有騾馬的,飛星回莊做飯;還有三百人步行的,立于山下遙望他行。原來此莊至山,有三十餘里,待回取飯來,又三十餘里,往回擔擱,約有百里之遙,他師徒們已此去得遠了。衆人不捨,催趲騾馬進衚衕,連夜趕至,次日方纔趕上,叫道:“取經的老爺,慢行慢行!我等送飯來也!”長老聞言,謝之不盡道:“真是善信之人!”叫八戒住了,再吃些飯食壯神。那呆子拱了兩日,正在饑餓之際,那許多人何止有七八石飯食,他也不論米飯、面飯,收積來一澇用之,飽餐一頓,卻又上前拱路。三藏與行者、沙僧謝了衆人,分手兩別。正是:駝羅莊客回家去,八戒開山過同來。

三藏心誠神力擁,悟空法顯怪魔衰。千年稀柿今朝淨,七絕衚衕此日開。六欲塵情皆剪絕,平安無阻拜蓮臺。這一去不知還有多少路程,還遇甚麽妖怪,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朱紫國唐僧論前世~孫行者施爲三折肱

善正萬緣收,名譽傳揚四部洲。智慧光明登彼岸,颼颼,靉靉雲生天際頭。諸佛共相酬,永住瑤臺萬萬秋。打破人間蝴蝶夢,休休,滌淨塵氛不惹愁。話表三藏師徒,洗污穢之衚衕,上逍遙之道路,光陰迅速,又值炎天,正是:海榴舒錦彈,荷葉綻青盤。兩路綠楊藏乳燕,行人避暑扇搖紈。進前行處,忽見有一城池相近。三藏勒馬叫:“徒弟們,你看那是甚麽去處?”行者道:“師父原來不識字,虧你怎麽領唐王旨意離朝也!”三藏道:“我自幼爲僧,千經萬典皆通,怎麽說我不識字?”行者道:“既識字,怎麽那城頭上杏黃旗,明書三個大字,就不認得,卻問是甚去處何也?”三藏喝道:“這潑猴胡說!那旗被風吹得亂擺,縱有字也看不明白!”行者道:“老孫偏怎看見?”八戒沙僧道:“師父,莫聽師兄搗鬼。這般遙望,城池尚不明白,如何就見是甚字號?”行者道:“卻不是朱紫國三字?”三藏道:“朱紫國必是西邦王位,卻要倒換關文。”行者道:“不消講了。”

不多時,至城門下馬過橋,入進三層門裏,真個好個皇州!但見:門樓高聳,垛疊齊排。周圍活水通流,南北高山相對。六街三市貨資多,萬戶千家生意盛。果然是個帝王都會處,天府大京城。絕域梯航至,遐方玉帛盈。形勝連山遠,宮垣接漢清。

三關嚴鎖鑰,萬古樂升平。師徒們在那大街市上行時,但見人物軒昂,衣冠齊整,言語清朗,真不亞大唐世界。那兩邊做買做賣的,忽見豬八戒相貌醜陋,沙和尚面黑身長,孫行者臉毛額廓,丢了買賣,都來爭看。三藏只叫:“不要撞禍!低著頭走!”

八戒遵依,把個蓮蓬嘴揣在懷裏,沙僧不敢仰視,惟行者東張西望緊隨唐僧左右。那些人有知事的,看看兒就回去了。有那遊手好閒的,並那頑童們,烘烘笑笑,都上前抛瓦丢塼,與八戒作戲。唐僧捏著一把汗,只教:“莫要生事!”那呆子不敢擡頭。

不多時,轉過隅頭,忽見一座門墻,上有會同館三字。唐僧道:“徒弟,我們進這衙門去也。”行者道:“進去怎的?”唐僧道:“會同館乃天下通會通同之所,我們也打攪得,且到裏面歇下。待我見駕,倒換了關文,再趕出城走路。”八戒聞言,掣出嘴來,把那些隨看的人唬倒了數十個,他上前道:“師父說的是,我們且到裏邊藏下,免得這夥鳥人吵嚷。”遂進館去,那些人方漸漸而退。

卻說那館中有兩個館使,乃是一正一副,都在廳上查點人夫,要往那裏接官,忽見唐僧來到,個個心驚,齊道:“是甚麽人?是甚麽人?往那裏走?”三藏合掌道:“貧僧乃東土大唐駕下,差往西天取經者,今到寶方,不敢私過,有關文欲倒騐放行,權借高衙暫歇。”那兩個館使聽言,屏退左右,一個個整冠束帶,下廳迎上相見,即命打掃客房安歇,教辦清素支應,三藏謝了。二官帶領人夫,出廳而去。手下人請老爺客房安歇,三藏便走,行者恨道:“這廝憊懶!怎麽不讓老孫在正廳?”三藏道:“他這裏不服我大唐管屬,又不與我國相連,況不時又有上司過客往來,所以不好留此相待。”行者道:“這等說,我偏要他相待!”正說處,有管事的送支應來,乃是一盤白米、一盤白面、兩把青菜、四塊豆腐、兩個麵筋、一盤乾筍、一盤木耳。三藏教徒弟收了,謝了管事的,管事的道:“西房裏有乾淨鍋竈,柴火方便,請自去做飯。”三藏道:“我問你一聲,國王可在殿上麽?”

管事的道:“我萬歲爺爺久不上朝,今日乃黃道良辰,正與文武多官議出黃榜。你若要倒換關文,趁此急去還趕上。到明日,就不能彀了,不知還有多少時伺候哩。”三藏道:“悟空,你們在此安排齋飯,等我急急去騐了關文回來,吃了走路。”八戒急取出袈裟關文。三藏整束了進朝,只是吩咐徒弟們,切不可出外去生事。

不一時,已到五鳳樓前,說不盡那殿閣崢嶸,樓臺壯麗。直至端門外,煩奏事官轉達天廷,欲倒騐關文。那黃門官果至玉階前啟奏道:“朝門外有東土大唐欽差一員僧,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經,欲倒換通關文牒,聽宣。”國王聞言喜道:“寡人久病,不曾登基,今上殿出榜招醫,就有高僧來國!”即傳旨宣至階下,三藏即禮拜俯伏。國王又宣上金殿賜坐,命光祿寺辦齋,三藏謝了恩,將關文獻上。國王看畢,十分懽喜道:“法師,你那大唐,幾朝君正?幾輩臣賢?至于唐王,因甚作疾回生,著你遠涉山川求經?”這長老因問,即欠身合掌道:“貧僧那裏三皇治世,五帝分倫。堯舜正位,禹湯安民。成周子衆,各立乾坤。倚強欺弱,分國稱君。邦君十八,分野邊塵。後成十二,宇宙安淳。因無車馬,卻又相吞。七雄爭勝,六國歸秦。天生魯沛,各懷不仁。江山屬漢,約法欽遵。漢歸司馬,晉又紛紜。南北十二,宋齊梁陳。列祖相繼,大隋紹真。賞花無道,塗炭多民。我王李氏,國號唐君。高祖晏駕,當今世民。河清海晏,大德寬仁。兹因長安城北,有個怪水龍神,刻減甘雨,應該損身。夜間托夢,告王救迍。王言準赦,早召賢臣。款留殿內,慢把棋輪。時當日午,那賢臣夢斬龍身。”國王聞言,忽作呻吟之聲問道:“法師,那賢臣是那邦來者?”三藏道:“就是我王駕前丞相,姓魏名徵。他識天文,知地理,辨陰陽,乃安邦立國之大宰輔也。因他夢斬了涇河龍王,那龍王告到陰司,說我王許救又殺之,故我王遂得促病,漸覺身危。魏徵又寫書一封,與我王帶至冥司,寄與酆都城判官崔玨。少時,唐王身死,至三日復得回生。虧了魏徵,感崔判官改了文書,加王二十年壽。今要做水陸大會,故遣貧僧遠涉道途,詢求諸國,拜佛祖,取大乘經三藏,超度孽苦升天也。”那國王又呻吟嘆道:“誠乃是天朝大國,君正臣賢!似我寡人久病多時,並無一臣拯救。”長老聽說,偷睛觀看,見那皇帝面黃肌瘦,形脫神衰。長老正欲啟問,有光祿寺官奏請唐僧奉齋。王傳旨教:“在披香殿,連朕之膳擺下,與法師同享。”

三藏謝了恩,與王同進膳進齋不題。

卻說行者在會同館中,著沙僧安排茶飯,並整治素菜。沙僧道:“茶飯易煮,蔬菜不好安排。”行者問道:“如何?”沙僧道:“油鹽醬醋俱無也。”行者道:“我這裏有幾文襯錢,教八戒上街買去。”那呆子躲懶道:“我不敢去,嘴臉欠俊,恐惹下禍來,師父怪我。”行者道:“公平交易,又不化他,又不搶他,何禍之有!”八戒道:“你纔不曾看見獐智?在這門前扯出嘴來,把人唬倒了十來個;若到鬧市叢中,也不知唬殺多少人是!”行者道:“你衹知鬧市叢中,你可曾看見那市上賣的是甚麽東西?”八戒道:“師父只教我低著頭,莫撞禍,實是不曾看見。”行者道:“酒店、米鋪、磨坊,並綾羅雜貨不消說,著然又好茶房、面店,大燒餅、大饃饃,飯店又有好湯飯,好椒料、好蔬菜,與那異品的糖糕、蒸酥、點心、卷子、油食、蜜食,無數好東西,我去買些兒請你如何?”那呆子聞說,口內流涎,喉嚨裏啯啯的咽唾,跳起來道:“哥哥!這遭我擾你,待下次趲錢,我也請你回席。”行者暗笑道:“沙僧,好生煮飯,等我們去買調和來。”沙僧也知是耍呆子,只得順口應承道:“你們去,須是多買些,吃飽了來。”那呆子撈個碗盞拿了,就跟行者出門。有兩個在官人問道:“長老那裏去?”行者道:“買調和。”那人道:“這條街往西去,轉過拐角鼓樓,那鄭家雜貨店,憑你買多少,油鹽醬醋、薑椒茶葉俱全。”

他二人擕手相攙,徑上街西而去。行者過了幾處茶房,幾家飯店,當買的不買,當吃的不吃。八戒叫道:“師兄,這裏將就買些用罷。”那行者原是耍他,那裏肯買,道:“賢弟,你好不經紀!再走走,揀大的買吃。”兩個人說說話兒,又領了許多人跟隨爭看。不時,到了鼓樓邊,只見那樓下無數人喧嚷,擠擠挨挨,填街塞路。八戒見了道:“哥哥,我不去了,那裏人嚷得緊,只怕是拿和尚的。又況是面生可疑之人,拿了去,怎的了?”行者道:“胡談!和尚又不犯法,拿我怎的?我們走過去,到鄭家店買些調和來。”八戒道:“罷罷罷!我不撞禍。這一擠到人叢裏,把耳朵躧了兩躧,唬得他跌跌爬爬,跌死幾個,我倒償命哩!”行者道:“既然如此,你在這壁根下站定,等我過去買了回來,與你買素面燒餅吃罷。”那呆子將碗盞遞與行者,把嘴拄著墻根,背著臉,死也不動。這行者走至樓邊,果然擠塞,直挨入人叢裏聽時,原來是那皇榜張掛樓下,故多人爭看。行者擠到近處,閃開火眼金睛,仔細看時,那榜上卻云:“朕西牛賀洲朱紫國王,自立業以來,四方平服,百姓清安。近因國事不祥,沉疴伏枕,淹延日久難痊。本國太醫院,屢選良方,未能調治。今出此榜文,普招天下賢士。不拘北往東來,中華外國,若有精醫藥者,請登寶殿,療理朕躬。稍得病愈,願將社稷平分,決不虛示。爲此出給張掛,須至榜者。”覽畢,滿心懽喜道:“古人云,行動有三分財氣。早是不在館中呆坐。即此不必買甚調和,且把取經事寧耐一日,等老孫做個醫生耍耍。”好大聖,彎倒腰丢了碗盞,拈一撮土,往上灑去,念聲咒語,使個隱身法,輕輕的上前揭了榜,又朝著巽地上吸口仙氣吹來,那陣旋風起處,他卻回身,徑到八戒站處,只見那呆子嘴拄著墻根,卻是睡著了一般。行者更不驚他,將榜文折了,輕輕揣在他懷裏,拽轉步先往會同館去了不題。

卻說那樓下衆人,見風起時,各各蒙頭閉眼。不覺風過時,沒了皇榜,衆皆悚懼。那榜原有十二個太監,十二個校尉,早朝領出,纔掛不上三個時辰,被風吹去,戰兢兢左右追尋,忽見豬八戒懷中露出個紙邊兒來,衆人近前道:“你揭了榜來耶?”那呆子猛擡頭,把嘴一噘,唬得那幾個校尉踉踉蹡蹡跌倒在地。

他卻轉身要走,又被面前幾個膽大的扯住道:“你揭了招醫的皇榜,還不進朝醫治我萬歲去,卻待何往?”那呆子慌慌張張道:“你兒子便揭了皇榜!你孫子便會醫治!”校尉道:“你懷中揣的是甚?”呆子卻纔低頭看時,真個有一張字紙,展開一看,咬著牙駡道:“那猢猻害殺我也!”恨一聲便要扯破,早被衆人架住道:“你是死了!此乃當今國王出的榜文,誰敢扯壞?你既揭在懷中,必有醫國之手,快同我去!”八戒喝道:“汝等不知,這榜不是我揭的,是我師兄孫悟空揭的。他暗暗揣在我懷中,他卻丢下我去了。若得此事明白,我與你尋他去。”衆人道:“說甚麽亂話,現鐘不打打鑄鐘?你現揭了榜文,教我們尋誰!不管你!扯了去見主上!”那夥人不分清白,將呆子推推扯扯。這呆子立定腳,就如生了根一般,十來個人也弄他不動。八戒道:“汝等不知高低!再扯一會,扯得我呆性子發了,你卻休怪!”

不多時,鬧動了街人,將他圍繞,內有兩個年老的太監道:“你這相貌稀奇,聲音不對,是那裏來的,這般村強?”八戒道:“我們是東土差往西天取經的,我師父乃唐王御弟法師,卻纔入朝,倒換關文去了。我與師兄來此買辦調和,我見樓下人多,未曾敢去,是我師兄教我在此等候。他原來見有榜文,弄陣旋風揭了暗揣我懷內先去了。”那太監道:“我頭前見個白面胖和尚,徑奔朝門而去,想就是你師父?”八戒道:“正是,正是。”太監道:“你師兄往那裏去了?”八戒道:“我們一行四衆,師父去倒換關文,我三衆並行囊馬匹俱歇在會同館。師兄弄了我,他先回館中去了。”太監道:“校尉,不要扯他,我等同到館中,便知端的。”八戒道:“你這兩個嬭嬭知事。”衆校尉道:“這和尚委不識貨!怎麽趕著公公叫起嬭嬭來耶?”八戒笑道:“不羞!你這反了陰陽的!他二位老媽媽兒,不叫他做婆婆嬭嬭,倒叫他做公公!”衆人道:“莫弄嘴!快尋你師兄去。”那街上人吵吵鬧鬧,何止三五百,共扛到館門首。八戒道:“列位住了,我師兄卻不比我任你們作戲,他卻是個猛烈認真之士。汝等見了,須要行個大禮,叫他聲孫老爺,他就招架了。不然啊,他就變了嘴臉,這事卻弄不成也。”衆太監校尉俱道:“你師兄果有手段,醫好國王,他也該有一半江山,我等合該下拜。”

那些閒雜人都在門外喧嘩,八戒領著一行太監校尉,徑入館中,只聽得行者與沙僧在客房裏正說那揭榜之事耍笑哩。八戒上前扯住亂嚷道:“你可成個人!哄我去買素面、燒餅、饃饃我吃,原來都是空頭!又弄旋風,揭了甚麽皇榜,暗暗的揣在我懷裏,拿我裝胖!這可成個弟兄!”行者笑道:“你這呆子,想是錯了路,走嚮別處去。我過鼓樓,買了調和,急回來尋你不見,我先來了,在那裏揭甚皇榜?”八戒道:“現在看榜的官員在此。”說不了,只見那幾個太監校尉朝上禮拜道:孫老爺,今日我王有緣,天遣老爺下降,是必大展經綸手,微施三折肱,治得我王病愈,江山有分,社稷平分也。”行者聞言,正了聲色,接了八戒的榜文,對衆道:“你們想是看榜的官麽?”太監叩頭道:“奴婢乃司禮監內臣,這幾個是錦衣校尉。”行者道:“這招醫榜,委是我揭的,故遣我師弟引見。既然你主有病,常言道,藥不跟賣,病不討醫。你去教那國王親來請我,我有手到病除之功。”太監聞言,無不驚駭,校尉道:“口出大言,必有度量。我等著一半在此啞請,著一半入朝啟奏。”當分了四個太監,六個校尉,更不待宣召,徑入朝當階奏道:“主公萬千之喜!”那國王正與三藏膳畢清談,忽聞此奏,問道:“喜自何來?”太監奏道:“奴婢等早領出招醫皇榜,鼓樓下張掛,有東土大唐遠來取經的一個聖僧孫長老揭了,現在會同館內,要王親自去請他,他有手到病除之功,故此特來啟奏。”國王聞言滿心懽喜,就問唐僧道:“法師有幾位高徒?”三藏合掌答曰:“貧僧有三個頑徒。”國王問:“那一位高徒善醫?”三藏道:“實不瞞陛下說,我那頑徒俱是山野庸才,衹會挑包背馬,轉澗尋波,帶領貧僧登山涉嶺,或者到峻險之處,可以伏魔擒怪,捉虎降龍而已,更無一個能知藥性者。”國王道:“法師何必太謙?朕當今日登殿,幸遇法師來朝,誠天緣也。高徒既不知醫,他怎肯揭我榜文,教寡人親迎?斷然有醫國之能也。”叫:“文武衆卿,寡人身虛力怯,不敢乘輦;汝等可替寡人,俱到朝外,敦請孫長老看朕之病。汝等見他,切不可輕慢,稱他做神僧孫長老,皆以君臣之禮相見。”那衆臣領旨,與看榜的太監、校尉徑至會同館,排班參拜。唬得那八戒躲在廂房,沙僧閃于壁下。那大聖,看他坐在當中端然不動,八戒暗地裏怨惡道:“這猢猻活活的折殺也!怎麽這許多官員禮拜,更不還禮,也不站將起來!”不多時,禮拜畢,分班啟奏道:“上告神僧孫長老,我等俱朱紫國王之臣,今奉王旨,敬以潔禮參請神僧,入朝看病。”行者方纔立起身來對衆道:“你王如何不來?”衆臣道:“我王身虛力怯,不敢乘輦,特令臣等行代君之禮,拜請神僧也。”行者道:“既如此說,列位請前行,我當隨至。”衆臣各依品從,作隊而走。行者整衣而起,八戒道:“哥哥,切莫攀出我們來。”行者道:“我不攀你,只要你兩個與我收藥。”沙僧道:“收甚麽藥?”行者道:“凡有人送藥來與我,照數收下,待我回來取用。”二人領諾不題。

這行者即同多官,頃間便到。衆臣先走,奏知那國王,高捲珠簾,閃龍睛鳳目,開金口御言便問:“那一位是神僧孫長老?”

行者進前一步,厲聲道:“老孫便是。”那國王聽得聲音兇狠,又見相貌刁鑽,唬得戰兢兢,跌在龍床之上。慌得那女官內宦,急扶入宮中,道:“唬殺寡人也!”衆官都嗔怨行者道:“這和尚怎麽這等粗魯村疏!怎敢就擅揭榜!”行者聞言笑道:“列位錯怪了我也。若象這等慢人,你國王之病,就是一千年也不得好。”

衆臣道:“人生能有幾多陽壽?就一千年也還不好?”行者道:“他如今是個病君,死了是個病鬼,再轉世也還是個病人,卻不是一千年也還不好?”衆臣怒曰:“你這和尚,甚不知禮!怎麽敢這等滿口胡柴!”行者笑道:“不是胡柴,你都聽我道來:醫門理法至微玄,大要心中有轉旋。望聞問切四般事,缺一之時不備全:第一望他神氣色,潤枯肥瘦起和眠;第二聞聲清與濁,聽他真語及狂言;三問病原經幾日,如何飲食怎生便;四纔切脈明經絡,浮沉表裏是何般。我不望聞並問切,今生莫想得安然。”

那兩班文武叢中有太醫院官,一聞此言,對衆稱揚道:“這和尚也說得有理。就是神仙看病,也須望聞問切,謹合著神聖功巧也。”衆官依此言,著近侍傳奏道:“長老要用望聞問切之理,方可認病用藥。”那國王睡在龍床上,聲聲喚道:“叫他去罷!寡人見不得生人面了!”近侍的出宮來道:“那和尚,我王旨意,教你去罷,見不得生人面哩。”行者道:“若見不得生人面啊,我會懸絲診脈。”衆官暗喜道:“懸絲診脈,我等耳聞,不曾眼見。再奏去來。”那近侍的又入宮奏道:“主公,那孫長老不見主公之面,他會懸絲診脈。”國王心中暗想道:“寡人病了三年,未曾試此,宣他進來。”近侍的即忙傳出道:“主公已許他懸絲診脈,快宣孫長老進宮診視。”行者卻就上了寶殿,唐僧迎著駡道:“你這潑猴,害了我也!”行者笑道:“好師父,我倒與你壯觀,你返說我害你?”三藏喝道:“你跟我這幾年,那曾見你醫好誰來!你連藥性也不知,醫書也未讀,怎麽大膽撞這個大禍!”行者笑道:“師父,你原來不曉得。我有幾個草頭方兒,能治大病,管情醫得他好便是。就是醫死了,也只問得個庸醫殺人罪名,也不該死,你怕怎的!不打緊,不打緊,你且坐下看我的脈理如何。”長老又道:“你那曾見《素問》、《難經》、《本草》、《脈訣》,是甚般章句,怎生注解,就這等胡說散道,會甚麽懸絲診脈!”行者笑道:“我有金線在身,你不曾見哩。”即伸手下去,尾上拔了三根毫毛,捻一把,叫聲“變!”即變作三條絲線,每條各長二丈四尺,按二十四氣,托于手內,對唐僧道:“這不是我的金線?”近侍宦官在旁道:“長老且休講口,請入宮中診視去來。”行者別了唐僧,隨著近侍入宮看病。正是那:心有秘方能治國,內藏妙訣注長生。畢竟這去不知看出甚麽病來,用甚麽藥品。欲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