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張二雷公,在空中暗笑道:“早是我先看頭勢,不曾放了雷捎,假若被他套將去,卻怎麽回見天尊?”二公按落雲頭,與太子來山南坡下對李天王道:“妖魔果神通廣大!”悟空在旁笑道:“那廝神通也只如此,爭奈那個圈子利害。不知是甚麽寶貝,丢起來善套諸物。”哪吒恨道:“這大聖甚不成人!我等折兵敗陣,十分煩惱,都只爲你,你反喜笑何也!”行者道:“你說煩惱,終然我老孫不煩惱?我如今沒計奈何,哭不得,所以只得笑也。”天王道:“似此怎生結果?”行者道:“憑你等再怎計較,只是圈子套不去的,就可拿住他了。”天王道:“套不去者,惟水火最利。常言道,水火無情。”行者聞言道:“說得有理!你且穩坐在此,待老孫再上天走走來。”鄧、張二公道:“又去做甚的?”行者道:“老孫這去,不消啟奏玉帝,只到南天門裏上彤華宮,請熒惑火德星君來此放火,燒那怪物一場,或者連那圈子燒做灰燼,捉住妖魔。一則取兵器還汝等歸天,二則可解脫吾師之難。”太子聞言甚喜,道:“不必遲疑,請大聖早去早來,我等只在此拱候。”
行者縱起祥光,又至南天門外,那廣目與四將迎道:“大聖如何又來?”行者道:“李天王著太子出師,只一陣,被那魔王把六件兵器撈了去了。我如今要到彤華宮請火德星君助陣哩。”
四將不敢久留,讓他進去。至彤華宮,只見那火部衆神,即入報道:“孫悟空欲見主公。”那南方三噹火德星君,整衣出門迎進道:“昨日可韓司查點小宮,更無一人思凡。”行者道:“已知,但李天王與太子敗陣,失了兵器,特來請你救援救援。”星君道:“那哪吒乃三壇海會大神,他出身時,曾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廣大,若他不能,小神又怎敢望也?”行者道:“因與李天王計議,天地間至利者,惟水火也。那怪物有一個圈子,善能套人的物件,不知是甚麽寶貝,故此說火能滅諸物,特請星君領火部到下方縱火燒那妖魔,救我師父一難。”火德星君聞言,即點本部神兵,同行者到金皘山南坡下,與天王、雷公等相見了。天王道:“孫大聖,你還去叫那廝出來,等我與他交戰,待他拿動圈子,我卻閃過,教火德帥衆燒他。”行者笑道:“正是,我和你去來。”火德共太子、鄧、張二公立于高峰之上,與他挑戰。
這大聖到了金皘洞口,叫聲“開門!快早還我師父!”那妖又急通報道:“孫悟空又來了!”那魔帥衆出洞,見了行者道:“你這潑猴,又請了甚麽兵來耶?”這壁廂轉上托塔天王,喝道:“潑魔頭!認得我麽?”魔王笑道:“李天王,想是要與你令郎報仇,欲討兵器麽?”天王道:“一則報仇要兵器,二來是拿你救唐僧!不要走!吃吾一刀!”那怪物側身躲過,挺長槍,隨手相迎。
他兩個在洞前,這場好殺!你看那:天王刀砍,妖怪槍迎。刀砍霜光噴烈火,槍迎銳氣迸愁雲。一個是金皘山生成的惡怪,一個是靈霄殿差下的天神。那一個因欺禪性施威武,這一個爲救師災展大倫。天王使法飛沙石,魔怪爭強播土塵。播土能教天地暗,飛沙善著海江渾。兩家努力爭功績,皆爲唐僧拜世尊。
那孫大聖,見他兩個交戰,即轉身跳上高峰,對火德星君道:“三噹用心者!”你看那個妖魔與天王正鬭到好處,卻又取出圈子來,天王看見,即撥祥光,敗陣而走。這高峰上火德星君,忙傳號令,教衆部火神,一齊放火。這一場真個利害。好火:經雲“南方者火之精也。”雖星星之火,能燒萬頃之田;乃三噹之威,能變百端之火。今有火槍、火刀、火弓、火箭,各部神祇,所用不一,但見那半空中,火鴉飛噪;滿山頭,火馬奔騰。雙雙赤鼠,對對火龍。雙雙赤鼠噴烈焰,萬里通紅;對對火龍吐濃煙,千方共黑。火車兒推出,火葫蘆撒開。火旗搖動一天霞,火棒攪行盈地燎。說甚麽寧戚鞭牛,勝強似周郎赤壁。這個是天火非凡真利害,烘烘焃焃火風紅!那妖魔見火來時,全無恐懼,將圈子望空抛起,唿喇一聲,把這火龍火馬,火鴉火鼠,火槍火刀,火弓火箭,一圈子又套將下去,轉回本洞,得勝收兵。
這火德星君,手執著一桿空旗,招回衆將,會合天王等,坐于山南坡下,對行者道:“大聖啊,這個兇魔,真是罕見!我今折了火具,怎生是好?”行者笑道:“不須報怨,列位且請寬坐坐,待老孫再去去來。”天王道:“你又往那裏去?”行者道:“那怪物既不怕火,斷然怕水。常言道,水能克火。等老孫去北天門裏,請水德星君施布水勢,往他洞裏一灌,把魔王oe{死,取物件還你們。”天王道:“此計雖妙,但恐連你師父都oe{殺也。”行者道:“沒事!oe{死我師,我自有個法兒教他活來。如今稽遲列位,甚是不當。”火德道:“既如此,且請行,請行。”
好大聖,又駕筋鬭雲,徑到北天門外,忽擡頭,見多聞天王嚮前施禮道:“孫大聖何往?”行者道:“有一事要入烏浩宮見水德星君,你在此作甚?”多聞道:“今日輪該巡視。”正說處,又見那龐劉苟畢四大天將,進禮邀茶。行者道:“不勞不勞!我事急矣!”遂別卻諸神,直至烏浩宮,著水部衆神即時通報。衆神報道:“齊天大聖孫悟空來了。”水德星君聞言,即將查點四海五湖、八河四瀆、三江九派並各處龍王俱遣退,整冠束帶,接出宮門,迎進宮內道:“昨日可韓司查勘小宮,恐有本部之神,思凡作怪,正在此點查江海河瀆之神,尚未完也,”行者道:“那魔王不是江河之神,此乃廣大之精。先蒙玉帝差李天王父子並兩個雷公下界擒拿,被他弄個圈子,將六件神兵套去。老孫無奈,又上彤華宮請火德星君帥火部衆神放火,又將火龍火馬等物,一圈子套去。我想此物既不怕火,必然怕水,特來告請星君,施水勢,與我捉那妖精,取兵器歸還天將。吾師之難,亦可救也。”水德聞言,即令黃河水伯神王:“隨大聖去助功。”水伯自衣袖中取出一個白玉盂兒道:“我有此物盛水。”行者道:“看這盂兒能盛幾何?妖魔如何oe{得?”水伯道:“不瞞大聖說。我這一盂,乃是黃河之水。半盂就是半河,一盂就是一河。”行者喜道:“只消半盂足矣。”遂辭別水德,與黃河神急離天闕。
那水伯將盂兒望黃河舀了半盂,跟大聖至金嶒山,嚮南坡下見了天王、太子、雷公、火德,具言前事行者道:“不必細講,且教水伯跟我去。待我叫開他門,不要等他出來,就將水往門裏一倒,那怪物一窩子可都oe{死,我卻去撈師父的屍首,再救活不遲。”那水伯依命,緊隨行者,轉山坡,徑至洞口,叫聲“妖怪開門!”那把門的小妖,聽得是孫大聖的聲音,急又去報道:“孫悟空又來矣!”那魔聞說,帶了寶貝,綽槍就走,響一聲,開了石門。這水伯將白玉盂嚮裏一傾,那妖見是水來,撒了長槍,即忙取出圈子,撐住二門。只見那股水骨都都的都往外泛將出來,慌得孫大聖急縱筋鬭,與水伯跳在高峰。那天王同衆都駕雲停于高峰之前觀看,那水波濤泛漲,著實狂瀾。好水!真個是:一勺之多,果然不測。蓋唯神功運化,利萬物而流漲百川。
只聽得那潺潺聲振谷,又見那滔滔勢漫天。雄威響若雷奔走,猛湧波如雪捲顛。千丈波高漫路道,萬層濤激泛山巖。冷冷如漱玉,滾滾似鳴弦。觸石滄滄噴碎玉,回湍渺渺漩窩圓。低低凹凹隨流蕩,滿澗平溝上下連。行者見了心慌道:“不好啊!水漫四野,oe{了民田,未曾灌在他的洞裏,曾奈之何?”喚水伯急忙收水。水伯道:“小神衹會放水,卻不會收水,常言道潑水難收。”咦!那座山卻也高峻,這場水只奔低流。須臾間,四散而歸澗壑。
又只見那洞外跳出幾個小妖,在外邊吆吆喝喝,伸拳邏袖,弄棒拈槍,依舊喜喜懽懽耍子。天王道:“這水原來不曾灌入洞內,枉費一場之功也!”行者忍不住心中怒發,雙手輪拳,闖至妖魔門首,喝道:“那裏走!看打!”唬得那幾個小妖,丢了槍棒,跑入洞裏,戰兢兢的報道:“大王,打將來了!”魔王挺長槍,迎出門前道:“這潑猴老大憊懶!你幾番家敵不過我,縱水火亦不能近,怎麽又踵將來送命?”行者道:“這兒子反說了哩!不知是我送命,是你送命!走過來,吃老外公一拳!”那妖魔笑道:“這猴兒強勉纏帳!我倒使槍,他卻使拳。那般一個筋骷子拳頭,只好有個核桃兒大小,怎麽稱得個錘子起也?罷!罷!罷!我且把槍放下,與你走一路拳看看!”行者笑道:“說得是!走上來!”那妖撩衣進步,丢了個架子,舉起兩個拳來,真似打油的鐵錘模樣。這大聖展足挪身,擺開解數,在那洞門前,與那魔王遞走拳勢。這一場好打!咦!拽開大四平,踢起雙飛腳。韜脅劈胸墩,剜心摘膽著。仙人指路,老子騎鶴。餓虎撲食最傷人,蛟龍戲水能兇惡。魔王使個蟒翻身,大聖卻施鹿解角。翹跟淬地龍,扭腕拿天橐。青獅張口來,鯉魚跌脊躍。蓋頂撒花,繞腰貫索。迎風貼扇兒,急雨催花落。妖精便使觀音掌,行者就對羅漢腳。長掌開闊自然松,怎比短拳多緊削?兩個相持數十回,一般本事無強弱。他兩個在那洞門前廝打,只見這高峰頭,喜得個李天王厲聲喝採,火德星鼓掌誇稱。那兩個雷公與哪吒太子,帥衆神跳到跟前,都要來相助;這壁廂羣妖搖旗擂鼓,舞劍輪刀一齊護。孫大聖見事不諧,將毫毛拔下一把,望空撒起,叫“變!”即變做三五十個小猴,一擁上前,把那妖纏住,抱腿的抱腿,扯腰的扯腰,抓眼的抓眼,撏毛的撏毛。那怪物慌了,急把圈子拿將出來。大聖與天王等見他弄出圈套,撥轉雲頭,走上高峰逃陣。那妖把圈子往上抛起,唿喇的一聲,把那三五十個毫毛變的小猴收爲本相,套入洞中,得了勝,領兵閉門,賀喜而去。
這太子道:“孫大聖還是個好漢!這一路拳,走得似錦上添花。使分身法,正是人前顯貴。”行者笑道:“列位在此遠觀,那怪的本事,比老孫如何?”李天王道:“他拳松腳慢,不如大聖的緊疾,他見我們去時,也就著忙;又見你使出分身法來,他就急了,所以大弄個圈套。”行者道:“魔王好治,只是套子難降。”火德與水伯道:“若還取勝,除非得了他那寶貝,然後可擒。”行者道:“他那寶貝如何可得?只除是偷去來。”鄧張二公笑道:“若要行偷禮,除大聖再無能者,想當年大鬧天宮時,偷御酒,偷蟠桃,偷龍肝鳳髓及老君之丹,那是何等手段!今日正該拿此處用也。”行者道:“好說好說!既如此,你們且坐,等老孫打聽去來。”好大聖,跳下峰頭,私至洞口搖身一變,變做個麻蒼蠅兒。
真個秀溜!你看他:翎翅薄如竹膜,身軀小似花心。手足比毛更奘,星星眼窟明明。善自聞香逐氣,飛時迅速乘風。稱來剛壓定盤星,可愛些些有用。輕輕的飛在門上,爬到門縫邊,鑽進去,只見那大小羣妖,舞的舞,唱的唱,排列兩旁;老魔王高坐臺上,面前擺著些蛇肉、鹿脯、熊掌、駝峰、山蔬果品,有一把青磁酒壺,香噴噴的羊酪椰醪,大碗家寬懷暢飲。行者落于小妖叢裏,又變做一個獾頭精,慢慢的演近臺邊,看彀多時,全不見寶貝放在何方。急抽身轉至臺後,又見那後廳上高吊著火龍吟嘯,火馬號嘶。忽擡頭,見他的那金箍棒靠在東壁,喜得他心癢難撾,忘記了更容變象,走上前拿了鐵棒,現原身丢開解數,一路棒打將出去。慌得那羣妖膽戰心驚,老魔王措手不及,卻被他推倒三個,放倒兩個,打開一條血路,徑自出了洞門。這纔是:魔頭驕傲無防備,主杖還歸與本人。畢竟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孫大聖得了金箍棒,打出門前,跳上高峰,對衆神滿心懽喜。李天王道:“你這場如何”行者道:“老孫變化進他洞去,那怪物越發唱唱舞舞的,吃得勝酒哩,更不曾打聽得他的寶貝在那裏。我轉他後面,忽聽得馬叫龍吟,知是火部之物。東壁廂靠著我的金箍棒,是老孫拿在手中,一路打將出來也。”衆神道:“你的寶貝得了,我們的寶貝何時到手?”行者道:“不難!不難!我有了這根鐵棒,不管怎的,也要打倒他,取寶貝還你。”
正講處,只聽得那山坡下鑼鼓齊鳴,喊聲振地,原來是兕大王帥衆精靈來趕行者。行者見了,叫道:“好!好!好!正合吾意!列位請坐,待老孫再去捉他。”
好大聖,舉鐵棒劈面迎來,喝道:“潑魔那裏走!看棍!”那怪使槍支住,駡道:“賊猴頭!著實無禮!你怎麽白晝劫吾物件?”行者道:“我把你這個不知死的孽畜!你倒弄圈套白晝搶奪我物!那件兒是你的?不要走!吃老爺一棍!”那怪物輪槍隔架。這一場好戰:大聖施威猛,妖魔不順柔。兩家齊鬭勇,那個肯干休!這一個鐵棒如龍尾,那一個長槍似蟒頭。這一個棒來解數如風響,那一個槍架雄威似水流。只見那綵霧朦朦山嶺暗,祥雲靉靉樹林愁。滿空飛鳥皆停翅,四野狼蟲盡縮頭。那陣上小妖呐喊,這壁廂行者抖擻。一條鐵棒無人敵,打遍西方萬里遊。那桿長槍真對手,永鎮金皘稱上籌。相遇這場無好散,不見高低誓不休。那魔王與孫大聖戰經三個時辰,不分勝敗,早又見天色將晚。妖魔支著長槍道:“悟空,你住了,天昏地暗,不是個賭鬭之時,且各歇息歇息,明朝再與你比迸。”行者駡道:“潑畜休言!老孫的興頭纔來,管甚麽天晚!是必與你定個輸贏!”那怪物喝一聲,虛幌一槍,逃了性命,帥羣妖收轉干戈,入洞中將門緊緊閉了。
這大聖拽棍方回,天神在岸頭賀喜,都道:“是有能有力的大齊天,無量無邊的真本事!”行者笑道:“承過獎!承過獎!”李天王近前道:“此言實非褒獎,真是一條好漢子!這一陣也不亞當時瞞地網罩天羅也!”行者道:“且休題夙話。那妖魔被老孫打了這一場,必然疲倦。我也說不得辛苦,你們都放懷坐坐,等我再進洞去打聽他的圈子,務要偷了他的,捉住那怪,尋取兵器,奉還汝等歸天。”太子道:“今已天晚,不若安眠一宿,明早去罷。”行者笑道:“這小郎不知世事!那見做賊的好白日裏下手?似這等掏摸的,必須夜去夜來,不知不覺,纔是買賣哩。”火德與雷公道:“三太子休言,這件事我們不知,大聖是個慣家熟套,須教他趁此時候,一則魔頭困倦,二來夜黑無防,就請快去!快去!”
好大聖,笑唏唏的,將鐵棒藏了,跳下高峰,又至洞口,搖身一變,變作一個促織兒,真個嘴硬須長皮黑,眼明爪腳丫叉。
風清月明叫墻涯,夜靜如同人話。泣露淒涼景色,聲音斷續堪誇。客窻旅思怕聞他,偏在空階床下。蹬開大腿三五跳,跳到門邊,自門縫裏鑽將進去,蹲在那壁根下,迎著裏面燈光,仔細觀看。只見那大小羣妖,一個個狼餐虎咽,正都吃東西哩。行者揲揲錘錘的叫了一遍。少時間,收了家火,又都去安排窩鋪,各各安身。約摸有一更時分,行者纔到他後邊房裏,只聽那老魔傳令,教:“各門上小的醒睡!恐孫悟空又變甚麽私入家偷盜。”又有些該班坐夜的,滌滌托托,梆鈴齊響,這大聖越好行事,鑽入房門,見有一架石床,左右列幾個抹粉搽胭的山精樹鬼,展鋪蓋伏侍老魔,脫腳的脫腳,解衣的解衣。只見那魔王寬了衣服,左肐膊上,白森森的套著那個圈子,原來象一個連珠鐲頭模樣。你看他更不取下,轉往上抹了兩抹,緊緊的勒在肐膊上,方纔睡下。行者見了,將身又變,變作一個黃皮虼蚤,跳上石床,鑽入被裏,爬在那怪的肐膊上,著實一口,叮的那怪翻身駡道:“這些少打的奴才!被也不抖,床也不拂,不知甚麽東西,咬了我這一下!”他卻把圈子又捋上兩捋,依然睡下。行者爬上那圈子,又咬一口。那怪睡不得,又翻過身來道:“刺鬧殺我也!”
行者見他關防得緊,寶貝又隨身,不肯除下,料偷他的不得。跳下床來,還變做促織兒,出了房門,徑至後面,又聽得龍吟馬嘶,原來那層門緊鎖,火龍火馬,都吊在裏面。行者現了原身,走近門前,使個解鎖法,念動咒語,用手一抹,扢扠一聲,那鎖雙鐄俱就脫落,推開門,闖將進去觀看,原來那裏面被火器照得明晃晃的,如白日一般。忽見東西兩邊斜靠著幾件兵器,都是太子的砍妖刀等物,並那火德的火弓火箭等物。行者映火光,周圍看了一遍,又見那門背後一張石桌子上有一個篾絲盤兒,放著一把毫毛。大聖滿心懽喜,將毫毛拿起來,呵了兩口熱氣,叫聲“變!”即變作三五十個小猴,教他都拿了刀、劍、杵、索、球、輪及弓、箭槍、車、葫蘆、火鴉、火鼠、火馬一應套去之物,騎了火龍,縱起火勢,從裏邊往外燒來。只聽得烘烘焃焃,撲撲乒乒,好便似咋雷連砲之聲。慌得那些大小妖精,夢夢查查的,披著被,朦著頭,喊的喊,哭的哭,一個個走頭無路,被這火燒死大半。美猴王得勝回來,只好有三更時候。卻說那高峰上,李天王衆位忽見火光幌亮,一擁前來,見行者騎著龍,喝喝呼呼,縱著小猴,徑上峰頭,厲聲高叫道:“來收兵器!來收兵器!”火德與哪吒答應一聲,這行者將身一抖,那把毫毛復上身來。哪吒太子收了他六件兵器,火德星君著衆火部收了火龍等物,都笑吟吟贊賀行者不題。
卻說那金皘洞裏火焰紛紛,唬得個兕大王魂不附體,急欠身開了房門,雙手拿看圈子,東推東火滅,西推西火消,滿空中冒煙突火,執著寶貝跑了一遍,四下裏煙火俱熄。急忙收救羣妖,已此燒殺大半,男男女女,收不上百十餘丁;又查看藏兵之內,各件皆無;又去後面看處,見八戒、沙僧與長老還捆住未解,白龍馬還在槽上,行李擔亦在屋裏。妖魔遂恨道:“不知是那個小妖不仔細,失了火,致令如此!”旁有近侍的告道:“大王,這火不干本家之事,多是個偷營劫寨之賊,放了那火部之物,盜了神兵去也。”老魔方然省悟道:“沒有別人,斷乎是孫悟空那賊!怪道我臨睡時不得安穩!想是那賊猴變化進來,在我這肐膊叮了兩口。一定是要偷我的寶貝,見我抹勒得緊,不能下手,故此盜了兵器,縱著火龍,放此狠毒之心,意欲燒殺我也。賊猴啊!你枉使機關,不知我的本事!我但帶了這件寶貝,就是入大海而不能溺,赴火池而不能焚哩!這番若拿住那賊,只把刮了點垛,方趁我心!”說著話,懊惱多時,不覺的鷄鳴天曉。
那高峰上太子得了六件兵器,對行者道:“大聖,天色已明,不須怠慢。我們趁那妖魔挫了銳氣,與火部等扶住你,再去力戰,庶幾這次可擒拿也。”行者笑道:“說得有理。我們齊了心,耍子兒去耶!”一個個抖擻威風,喜弄武藝,徑至洞口。行者叫道:“潑魔出來!與老孫打者!”原來那裏兩扇石門被火氣化成灰燼,門裏邊有幾個小妖,正然掃地撮灰,忽見衆聖齊來,慌得丢了掃帚,撇下灰耙,跑入裏面,又報道:“孫悟空領著許多天神,又在門外駡戰哩!”那兕怪聞報大驚,扢迸迸,鋼牙咬響;滴溜溜,環眼睜圓,挺著長槍,帶了寶貝,走出門來,潑口亂駡道:“我把你這個偷營放火的賊猴!你有多大手段,敢這等藐視我也?”行者笑臉兒駡道:“潑怪物!你要知我的手段,且上前來,我說與你聽:自小生來手段強,乾坤萬里有名揚。當時穎悟修仙道,昔日傳來不老方。立志拜投方寸地,虔心參見聖人鄉。學成變化無量法,宇宙長空任我狂。閒在山前將虎伏,悶來海內把龍降。祖居花果稱王位,水簾洞裏逞剛強。幾番有意圖天界,數次無知奪上方。御賜齊天名大聖,敕封又贈美猴王。只因宴設蟠桃會,無簡相邀我性剛。暗闖瑤池偷玉液,私行空閣飲瓊漿;龍肝鳳髓曾偷吃,百味珍饈我竊嚐;千載蟠桃隨受用,萬年丹藥任充腸。天宮異物般般取,聖府奇珍件件藏。玉帝訪我有手段,即發天兵擺戰場。九曜惡星遭我貶,五方兇宿被吾傷。普天神將皆無敵,十萬雄師不敢當。威逼玉皇傳旨意,灌江小聖把兵揚。相持七十單二變,各弄精神個個強。南海觀音來助戰,淨瓶楊柳也相幫。老君又使金剛套,把我擒拿到上方。綁見玉皇張大帝,曹官拷較罪該當。即差大力開刀斬,刀砍頭皮火焰光。百計千方弄不死,將吾押赴老君堂。六丁神火爐中煉,煉得渾身硬似鋼。七七數完開鼎看,我身跳出又兇張。諸神閉戶無遮擋,衆聖商量把佛央。其實如來多法力,果然智慧廣無量。手中賭賽翻筋鬭,將山壓我不能強。玉皇纔設安天會,西域方稱極樂場。壓困老孫五百載,一些茶飯不曾嚐。金蟬長老臨凡世,東土差他拜佛鄉。欲取真經回上國,大唐帝主度先亡。觀音勸我皈依善,秉教迦持不放狂。解脫高山根下難,如今西去取經章。潑魔休弄獐狐智,還我唐僧拜法王!”那怪聞言,指著行者道:“你原來是個偷天的大賊!不要走!吃吾一槍!”這大聖使棒來迎。兩個正自相持,這壁廂哪吒太子生嗔,火德星君發狠,即將那六件神兵,火部等物,望妖魔身上抛來,孫大聖更加雄勢。一邊又雷公使捎,天王舉刀,不分上下,一擁齊來。那魔頭巍巍冷笑,袖子中暗暗將寶貝取出,撒手抛起空中,叫聲“著!”唿喇的一下,把六件神兵、火部等物、雷公捎、天王刀、行者棒,盡情又都撈去,衆神靈依然赤手,孫大聖仍是空拳。妖魔得勝回身,叫:“小的們,搬石砌門,動土修造,從新整理房廊。待齊備了,殺唐僧三衆來謝土,大家散福受用。”衆小妖領命維持不題。
卻說那李天王帥衆回上高峰,火德怨哪吒性急,雷公怪天王放刁,惟水伯在旁無語。行者見他們面不廝睹,心有縈思,沒奈何,懷恨強懽,對衆笑道:“列位不須煩惱,自古道,勝敗兵家之常。我和他論武藝,也只如此。但只是他多了這個圈子,所以爲害,把我等兵器又套將去了。你且放心,待老孫再去查查他的腳色來也。”太子道:“你前啟奏玉帝,查勘滿天世界,更無一點蹤跡,如今卻又何處去查?”行者道:“我想起來,佛法無邊,如今且上西天問我佛如來,教他著慧眼觀看大地四部洲,看這怪是那方生長,何處鄉貫住居,圈子是件甚麽寶貝。不管怎的,一定要拿他,與列位出氣,還汝等懽喜歸天。”衆神道:“既有此意,不須久停,快去快去!”
好行者,說聲去,就縱筋鬭雲,早至靈山,落下祥光,四方觀看,好去處:靈峰疏傑,疊嶂清佳,仙嶽頂巔摩碧漢。西天瞻鉅鎮,形勢壓中華。元氣流通天地遠,威風飛徹滿臺花。時聞鐘磬音長,每聽經聲明朗。又見那青松之下優婆講,翠柏之間羅漢行。白鶴有情來鷲嶺,青鸞著意佇閒亭。玄猴對對擎仙果,壽鹿雙雙獻紫英。幽鳥聲頻如訴語,奇花色絢不知名。回巒盤繞重重顧,古道灣環處處平。正是清虛靈秀地,莊嚴大覺佛家風。那行者正然點看山景,忽聽得有人叫道:“孫悟空,從那裏來?往何處去?”急回頭看,原來是比丘尼尊者。大聖作禮道:“正有一事,欲見如來。”比丘尼道:“你這個頑皮!既然要見如來,怎麽不登寶刹,且在這裏看山?”行者道:“初來貴地,故此大膽。”比丘尼道:“你快跟我來也。”這行者緊隨至雷音寺山門下,又見那八大金剛,雄糾糾的兩邊擋住,比丘尼道。“悟空,暫候片時,等我與你奏上去來。”行者只得住立門外。那比丘尼至佛前合掌道:“孫悟空有事,要見如來。”如來傳旨令入,金剛纔閃路放行。行者低頭禮拜畢,如來問道:“悟空,前聞得觀音尊者解脫汝身,皈依釋教,保唐僧來此求經,你怎麽獨自到此?有何事故?”行者頓首道:“上告我佛,弟子自秉迦持,與唐朝師父西來,行至金皘山金皘洞,遇著一個惡魔頭,名喚兕大王,神通廣大,把師父與師弟等攝入洞中。弟子嚮伊求取,沒好意,兩家比迸,被他將一個白森森的一個圈子,搶了我的鐵棒。我恐他是天將思凡,急上界查勘不出。蒙玉帝差遣李天王父子助援,又被他搶了太子的六般兵器。及請火德星君放火燒他,又被他將火具搶去。又請水德星君放水oe{他,一毫又oe{他不著,弟子費若干精神氣力,將那鐵棒等物偷出,復去索戰,又被他將前物依然套去,無法收降,因此特告我佛,望垂慈與弟子看看,果然是何物出身,我好去拿他家屬四鄰,擒此魔頭,救我師父,合拱虔誠,拜求正果。”如來聽說,將慧眼遙觀,早已知識,對行者道:“那怪物我雖知之,但不可與你說。你這猴兒口敞,一傳道是我說他,他就不與你鬭,定要嚷上靈山,反遺禍于我也。我這裏著法力助你擒他去罷。”行者再拜稱謝道:“如來助我甚麽法力”如來即令十八尊羅漢開寶庫取十八粒“金丹砂”與悟空助力。行者道:“金丹砂卻如何?”如來道:“你去洞外,叫那妖魔比試。演他出來,卻教羅漢放砂,陷住他,使他動不得身,拔不得腳,憑你揪打便了。”行者笑道:“妙!妙!妙!趁早去來!”那羅漢不敢遲延,即取金丹砂出門,行者又謝了如來。一路查看,止有十六尊羅漢,行者嚷道:“這是那個去處,卻賣放人!”衆羅漢道:“那個賣放?”行者道:“原差十八尊,今怎麽只得十六尊?”
說不了,裏邊走出降龍、伏虎二尊,上前道:“悟空,怎麽就這等放刁?我兩個在後聽如來吩咐話的。”行者道:“忒賣法!忒賣法!纔自若嚷遲了些兒,你敢就不出來了。”衆羅漢笑呵呵駕起祥雲。
不多時,到了金皘山界。那李天王見了,帥衆相迎,備言前事。羅漢道:“不必絮繁,快去叫他出來。”這大聖捻著拳頭,來于洞口,駡道:“潑怪物,快出來與你孫外公見個上下!”那小妖又飛跑去報,魔王怒道:“這賊猴又不知請誰來猖獗也!”小妖道:“更無甚將,止他一人。”魔王道:“那根棒子已被我收來,怎麽卻又一人到此?敢是又要走拳?”隨帶了寶貝,綽槍在手,叫小妖搬開石塊,跳出門來駡道:“賊猴!你幾番家不得便宜,就該回避,如何又來吆喝?”行者道:“這潑魔不識好歹!若要你外公不來,除非你服了降,陪了禮,送出我師父師弟,我就饒你!”
那怪道:“你那三個和尚已被我洗淨了,不久便要宰殺,你還不識起倒!去了罷!”行者聽說宰殺二字,扢蹬蹬腮邊火發,按不住心頭之怒,丢了架子,輪著拳,斜行抅步,望妖魔使個掛面。
那怪展長槍,劈手相迎。行者左跳右跳,哄那妖魔。妖魔不是是計,趕離洞口南來。行者即招呼羅漢把金丹砂望妖魔一齊抛下,共顯神通,好砂!正是那:似霧如煙初散漫,紛紛靄靄下天涯。白茫茫,到處迷人眼;昏漠漠,飛時找路差。打柴的樵子失了伴,採藥的仙童不見家。細細輕飄如麥面,粗粗翻復似芝麻。
世界朦朧山頂暗,長空迷沒太陽遮。不比囂塵隨駿馬,難言輕軟襯香車。此砂本是無情物,蓋地遮天把怪拿。只爲妖魔侵正道,阿羅奉法逞豪華。手中就有明珠現,等時刮得眼生花。那妖魔見飛砂迷目,把頭低了一低,足下就有三尺餘深,慌得他將身一縱,跳在浮上一層,未曾立得穩,須臾,又有二尺餘深。
那怪急了,拔出腳來,即忙取圈子,往上一撇,叫聲“著!”唿喇的一下,把十八粒金丹砂又盡套去,拽回步,徑歸本洞。
那羅漢一個個空手停雲。行者近前問道:“衆羅漢,怎麽不下砂了?”羅漢道:“適纔響了一聲,金丹砂就不見矣。”行者笑道:“又是那話兒套將去了。”天王等衆道:“這般難伏啊,卻怎麽捉得他,何日歸天,何顏見帝也!”旁有降龍、伏虎二羅漢對行者道:“悟空,你曉得我兩個出門遲滯何也?”行者道:“老孫只怪你躲避不來,卻不知有甚話說。”羅漢道:“如來吩咐我兩個說,那妖魔神通廣大,如失了金丹砂,就教孫悟空上離恨天兜率宮太上老君處尋他的蹤跡,庶幾可一鼓而擒也。”行者聞言道:“可恨!可恨!如來卻也閃賺老孫!當時就該對我說了,卻不免教汝等遠涉!”李天王道:“既是如來有此明示,大聖就當早起。”
好行者,說聲去,就縱一道筋鬭雲,直入南天門裏。時有四大元帥擎拳拱手道:“擒怪事如何?”行者且行且答道:“未哩!未哩!如今有處尋根去也。”四將不敢留阻,讓他進了天門,不上靈屑殿,不入鬭牛宮,徑至三十三天之外離恨天兜率宮前,見兩仙童侍立,他也不通姓名,一直徑走,慌得兩童扯住道:“你是何人?待往何處去?”行者纔說:“我是齊天大聖,欲尋李老君哩。”仙童道:“你怎這樣粗魯?且住下,讓我們通報。”行者那容分說,喝了一聲,往裏徑走,忽見老君自內而出,撞個滿懷。行者躬身唱個喏道:“老官,一嚮少看。”老君笑道:“這猴兒不去取經,卻來我處何干?”行者道:“取經取經,晝夜無停;有些阻礙,到此行行。”老君道:“西天路阻,與我何干?”行者道:“西天西天,你且休言;尋著蹤跡,與你纏纏。”老君道:“我這裏乃是無上仙宮,有甚蹤跡可尋?”行者入裏,眼不轉睛,東張西看,走過幾層廊宇,忽見那牛欄邊一個童兒盹睡,青牛不在欄中。行者道:“老官,走了牛也!走了牛也!”老君大驚道:“這孽畜幾時走了?”正嚷間,那童兒方醒,跪于當面道:“爺爺,弟子睡著,不知是幾時走的。”老君駡道:“你這廝如何盹睡?”童兒叩頭道:“弟子在丹房裏拾得一粒丹,當時吃了,就在此睡著。”
老君道:“想是前日煉的七返火丹,吊了一粒,被這廝拾吃了。那丹吃一粒,該睡七日哩,那孽畜因你睡著,無人看管,遂乘機走下界去,今亦是七日矣。”即查可曾偷甚寶貝。行者道:“無甚寶貝,只見他有一個圈子,甚是利害。”老君急查看時,諸般俱在,止不見了金剛琢。老君道:“是這孽畜偷了我金剛琢去了!”
行者道:“原來是這件寶貝!當時打著老孫的是他!如今在下界張狂,不知套了我等多少物件!”老君道:“這孽畜在甚地方?”行者道:“現住金皘山金皘洞。他捉了我唐僧進去,搶了我金箍棒。請天兵相助,又搶了太子的神兵。及請火德星君,又搶了他的火具。惟水伯雖不能oe{死他,倒還不曾搶他物件。至請如來著羅漢下砂,又將金丹砂搶去。似你這老官,縱放怪物,搶奪傷人,該當何罪?”老君道:“我那金剛琢,乃是我過函關化胡之器,自幼煉成之寶。憑你甚麽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兒,連我也不能奈他何矣。”
大聖纔懽懽喜喜,隨著老君。老君執了芭蕉扇,駕著祥雲同行,出了仙宮,南天門外,低下雲頭,徑至金皘山界,見了十八尊羅漢、雷公、水伯、火德、李天王父子,備言前事一遍。老君道:“孫悟空還去誘他出來,我好收他。”這行者跳下峰頭,又高聲駡道:“北潑孽畜!趁早出來受死!”那小妖又去報知,老魔道:“這賊猴又不知請誰來也。”急綽槍舉寶,迎出門來。行者駡道:“你這潑魔,今番坐定是死了!不要走!吃吾一掌!”急縱身跳個滿懷,劈臉打了一個耳括子,回頭就跑。那魔輪槍就趕,只聽得高峰上叫道:“那牛兒還不歸家,可待何日?”那魔擡頭,看見是太上老君,就唬得心驚膽戰道:“這賊猴真個是個地裏鬼!卻怎麽就訪得我的主公來也?”老君念個咒語,將扇子搧了一下,那怪將圈子丢來,被老君一把接住;又一,搧那怪物力軟筋麻,現了本相,原來是一只青牛。老君將金鋼琢吹口仙氣,穿了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帶,繫于琢上,牽在手中。至今留下個拴牛鼻的拘兒,又名賓郎,職此之謂。老君辭了衆神,跨上青牛背上,駕綵雲,徑歸兜率院;縛妖怪,高昇離恨天。孫大聖纔同天王等衆打入洞裏,把那百十個小妖盡皆打死,各取兵器,謝了天王父子回天,雷公入府,火德歸宮,水伯回河,羅漢嚮西;然後纔解放唐僧八戒沙僧,拿了鐵棒。他三人又謝了行者,收拾馬匹行裝,師徒們離洞,找大路方走。正走間,只聽得路旁叫:“唐聖僧,吃了齋飯去。”那長老心驚。不知是甚麽人叫喚,且聽下回分解。
德行要修八百,陰功須積三千。均平物我與親冤,始合西天本願。魔兕刀兵不怯,空勞水火無愆。老君降伏卻朝天,笑把青牛牽轉。話說那大路旁叫喚者誰?乃金皘山山神土地,捧著紫金缽盂叫道:“聖僧啊,這缽盂飯是孫大聖嚮好處化來的。因你等不聽良言,誤入妖魔之手,致令大聖勞苦萬端,今日方救得出。且來吃了飯,再去走路,莫孤負孫大聖一片恭孝之心也。”三藏道:“徒弟,萬分虧你!言謝不盡!早知不出圈痕,那有此殺身之害。”行者道:“不瞞師父說,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卻教你受別人的圈子。多少苦楚,可嘆!可嘆!”八戒道:“怎麽又有個圈子。”行者道:“都是你這孽嘴孽舌的夯貨,弄師父遭此一場大難!著老孫翻天覆地,請天兵水火與佛祖丹砂,盡被他使一個白森森的圈子套去。如來暗示了羅漢,對老孫說出那妖的根原,纔請老君來收伏,卻是個青牛作怪。”三藏聞言,感激不盡道:“賢徒,今番經此,下次定然聽你吩咐。”遂此四人分吃那飯,那飯熱氣騰騰的。行者道:“這飯多時了,卻怎麽還熱?”土地跪下道:“是小神知大聖功完,纔自熱來伺候。”須臾飯畢,收拾了缽盂,辭了土地山神。
那師父纔攀鞍上馬,過了高山。正是滌慮洗心皈正覺,餐風宿水嚮西行。行彀多時,又值早春天氣,聽了些“紫燕呢喃,黃鸝睍睆。紫燕呢喃香嘴困,黃鸝襴睆巧音頻。滿地落紅如布錦,遍山發翠似堆茵。嶺上青梅結豆,崖前古柏留雲。野潤煙光淡,沙暄日色曛。幾處園林花放蕊,陽回大地柳芽新。正行處,忽遇一道小河,澄澄清水,湛湛寒波。唐長老勒過馬觀看,遠見河那邊有柳陰垂碧,微露著茅屋幾椽。行者遙指那廂道:“那裏人家,一定是擺渡的。”三藏道:“我見那廂也似這般,卻不見船只,未敢開言。”八戒旋下行李,厲聲高叫道:“擺渡的!撐船過來!”連叫幾遍,只見那柳陰裏面,咿咿啞啞的,撐出一只船兒。不多時,相近這岸。師徒們仔細看了那船兒,真個是:短棹分波,輕橈泛浪。瞰堂油漆綵,艎板滿平倉。船頭上鐵纜盤窩,船後邊舵樓明亮。雖然是一葦之航,也不亞泛湖浮海。縱無錦纜牙檣,實有松樁桂楫。固不如萬里神舟,真可渡一河之隔。往來只在兩崖邊,出入不離古渡口。那船兒須臾頂岸,有梢子叫云:“過河的,這裏去。”三藏縱馬近前看處,那梢子怎生模樣:頭裹錦絨帕,足踏皂絲鞋。身穿百納綿襠襖,腰束千針裙布衫。手腕皮粗筋力硬,眼花眉皺面容衰。聲音嬌細如鶯囀,近觀乃是老裙釵。行者近于船邊道:“你是擺渡的?”那婦人道:“是。”行者道:“梢公如何不在,卻著梢婆撐船?”婦人微笑不答,用手拖上跳板。沙和尚將行李挑上去,行者扶著師父上跳,然後順過船來,八戒牽上白馬,收了跳板。那婦人撐開船,搖動槳,頃刻間過了河。
身登西岸,長老教沙僧解開包,取幾文錢鈔與他。婦人更不爭多寡,將纜拴在傍水的樁上,笑嘻嘻徑入莊屋裏去了。三藏見那水清,一時口渴,便著八戒:“取缽盂,舀些水來我吃。”
那呆子道:“我也正要些兒吃哩。”即取缽盂,舀了一缽,遞與師父。師父吃了有一少半,還剩了多半,呆子接來,一氣飲干,卻伏侍三藏上馬。師徒們找路西行,不上半個時辰,那長老在馬上呻吟道:“腹痛!”八戒隨後道:“我也有些腹痛。”沙僧道:“想是吃冷水了?”說未畢,師父聲喚道:“疼的緊!”八戒也道:“疼得緊!”他兩個疼痛難禁,漸漸肚子大了。用手摸時,似有血團肉塊,不住的骨冗骨冗亂動。三藏正不穩便,忽然見那路旁有一村舍,樹梢頭挑著兩個草把。行者道:“師父,好了,那廂是個賣酒的人家。我們且去化他些熱湯與你吃,就問可有賣藥的,討貼藥,與你治治腹痛。”三藏聞言甚喜,卻打白馬,不一時,到了村舍門口下馬。但只見那門兒外有一個老婆婆,端坐在草墩上績麻。行者上前,打個問訊道:“婆婆,貧僧是東土大唐來的,我師父乃唐朝御弟。因爲過河吃了河水,覺肚腹疼痛。”那婆婆喜哈哈的道:“你們在那邊河裏吃水來?”行者道:“是在此東邊清水河吃的。”那婆婆欣欣的笑道:“好耍子!好耍子!你都進來,我與你說。”
行者即攙唐僧,沙僧即扶八戒,兩人聲聲喚喚,腆著肚子,一個個只疼得面黃眉皺,入草舍坐下,行者只叫:“婆婆,是必燒些熱湯與我師父,我們謝你。”那婆婆且不燒湯,笑唏唏跑走後邊叫道:“你們來看!你們來看!”那裏面,蹼烤蹼踏的,又走出兩三個半老不老的婦人,都來望著唐僧灑笑。行者大怒,喝了一聲,把牙一嗟,唬得那一家子跌跌蹡蹡,往後就走。行者上前,扯住那老婆子道:“快早燒湯,我饒了你!”那婆子戰兢兢的道:“爺爺呀,我燒湯也不濟事,也治不得他兩個肚疼。你放了我,等我說。”行者放了他,他說:“我這裏乃是西梁女國。我們這一國盡是女人,更無男子,故此見了你們懽喜。你師父吃的那水不好了,那條河喚做子母河,我那國王城外,還有一座迎陽館驛,驛門外有一個照胎泉。我這裏人,但得年登二十歲以上,方敢去吃那河裏水。吃水之後,便覺腹痛有胎。至三日之後,到那迎陽館照胎水邊照去。若照得有了雙影,便就降生孩兒。你師吃了子母河水,以此成了胎氣,也不日要生孩子,熱湯怎麽治得?”三藏聞言,大驚失色道:“徒弟啊!似此怎了?”八戒扭腰撒胯的哼道:“爺爺呀!要生孩子,我們卻是男身!那裏開得產門?如何脫得出來。”行者笑道:“古人云,瓜熟自落,若到那個時節,一定從脅下裂個窟窿,鑽出來也。”八戒見說,戰兢兢忍不得疼痛道:“罷了罷了!死了死了!”沙僧笑道:“二哥,莫扭莫扭!只怕錯了養兒腸,弄做個胎前病。”那呆子越發慌了,眼中噙淚。扯著行者道:“哥哥!你問這婆婆,看那裏有手輕的穩婆,預先尋下幾個,這半會一陣陣的動蕩得緊,想是摧陣疼。快了!快了!”沙僧又笑道:“二哥,既知摧陣疼,不要扭動,只恐擠破漿泡耳。”三藏哼著道:“婆婆啊,你這裏可有醫家?教我徒弟去買一貼墮胎藥吃了,打下胎來罷。”那婆子道:“就有藥也不濟事。只是我們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陽山,山中有一個破兒洞,洞裏有一眼落胎泉。須得那井裏水吃一口,方纔解了胎氣。卻如今取不得水了,嚮年來了一個道人,稱名如意真仙,把那破兒洞改作聚仙菴,護住落胎泉水,不肯善賜與人。但欲求水者,須要花紅表禮,羊酒果盤,志誠奉獻,只拜求得他一碗兒水哩。你們這行腳僧,怎麽得許多錢財買辦?但只可挨命,待時而生產罷了。”行者聞得此言,滿心懽喜道:“婆婆,你這裏到那解陽山有幾多路程?”婆婆道:“有三十里。”行者道:“好了!好了!師父放心,待老孫取些水來你吃。”好大聖,吩咐沙僧道:“你好仔細看著師父,若這家子無禮,侵哄師父,你拿出舊時手段來,裝嚇虎唬他,等我取水去。”沙僧依命,只見那婆子端出一個大瓦缽來,遞與行者道:“拿這缽頭兒去,是必多取些來,與我們留著用急。”行者真個接了瓦缽,出草舍,縱雲而去。那婆子纔望空禮拜道:“爺爺呀!這和尚會駕雲!”纔進去叫出那幾個婦人來,對唐僧磕頭禮拜,都稱爲羅漢菩薩,一壁廂燒湯辦飯,供奉唐僧不題。
卻說那孫大聖筋鬭雲起,少頃間見一座山頭,阻住雲角,即按雲光,睜睛看處,好山!但見那:幽花擺錦,野草鋪藍。澗水相連落,溪雲一樣閒。重重谷壑藤蘿密,遠遠峰巒樹木蘩。鳥啼雁過,鹿飲猿攀。翠岱如屏嶂,青崖似髻鬟。塵埃滾滾真難到,泉石涓涓不厭看。每見仙童採藥去,常逢樵了負薪還。果然不亞天臺景,勝似三峰西華山!這大聖正然觀看那山不盡,又只見背陰處,有一所莊院,忽聞得犬吠之聲。大聖下山,徑至莊所,卻也好個去處,看那:小橋通活水,茅舍倚青山。村犬汪籬落,幽人自往還。
不時來至門首,見一個老道人,盤坐在綠茵之上,大聖放下瓦缽,近前道問訊,那道人欠身還禮道:“那方來者?至小菴有何勾當?”行者道:“貧僧乃東土大唐欽差西天取經者。因我師父誤飲了子母河之水,如今腹疼腫脹難禁。問及土人,說是結成胎氣,無方可治。訪得解陽山破兒洞有落胎泉可以消得胎氣,故此特來拜見如意真仙,求些泉水,搭救師父,纍煩老道指引指引。”那道人笑道:“此間就是破兒洞,今改爲聚仙菴了。我卻不是別人,即是如意真仙老爺的大徒弟。你叫做甚麽名字?待我好與你通報。”行者道:“我是唐三藏法師的大徒弟,賤名孫悟空。”那道人問曰:“你的花紅酒禮,都在那裏?”行者道:“我是個過路的掛搭僧,不曾辦得來。”道人笑道:“你好癡呀!我老師父護住山泉,並不曾白送與人。你回去辦將禮來,我好通報,不然請回,莫想莫想!”行者道:“人情大似聖旨,你去說我老孫的名字,他必然做個人情,或者連井都送我也。”
那道人聞此言,只得進去通報,卻見那真仙撫琴,只待他琴終,方纔說道:“師父,外面有個和尚,口稱是唐三藏大徒弟孫悟空,欲求落胎泉水,救他師父。”那真仙不聽說便罷,一聽得說個悟空名字,卻就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急起身,下了琴床,脫了素服,換上道衣,取一把如意鈎子,跳出菴門,叫道:“孫悟空何在?”行者轉頭,觀見那真仙打扮:頭戴星冠飛綵艷,身穿金縷法衣紅。足下雲鞋堆錦繡,腰間寶帶繞玲瓏。一雙納錦淩波襪,半露裙襴閃繡絨。手拿如意金鈎子,鐏利桿長若蟒龍。鳳眼光明眉菂豎,鋼牙尖利口翻紅。額下髯飄如烈火,鬢邊赤髮短蓬鬆。形容惡似溫元帥,爭奈衣冠不一同。行者見了,合掌作禮道:“貧僧便是孫悟空。”那先生笑道:“你真個是孫悟空,卻是假名托姓者?”行者道:“你看先生說話,常言道,君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便是悟空,豈有假托之理?”先生道:“你可認得我麽?”行者道:“我因歸正釋門,秉誠僧教,這一嚮登山涉水,把我那幼時的朋友也都疏失,未及拜訪,少識尊顏。適間問道子母河西鄉人家,言及先生乃如意真仙,故此知之。”
那先生道:“你走你的路,我修我的真,你來訪我怎的?”行者道:“因我師父誤飲了子母河水,腹疼成胎,特來仙府,拜求一碗落胎泉水,救解師難也。”那先生怒目道:“你師父可是唐三藏麽?”行者道:“正是,正是。”先生咬牙恨道:“你們可曾會著一個聖嬰大王麽?”行者道:“他是號山枯松澗火雲洞紅孩兒妖怪的綽號,真仙問他怎的?”先生道:“是我之捨姪,我乃牛魔王的兄弟。前者家兄處有信來報我,稱說唐三藏的大徒弟孫悟空憊懶,將他害了。我這裏正沒處尋你報仇,你倒來尋我,還要甚麽水哩!”行者陪笑道:“先生差了,你令兄也曾與我做朋友,幼年間也曾拜七弟兄,但只是不知先生尊府,有失拜望。如今令姪得了好處,現隨著觀音菩薩,做了善財童子,我等尚且不如,怎麽反怪我也?”先生喝道:“這潑猢猻!還弄巧舌!我捨姪還是自在爲王好,還是與人爲奴好?不得無禮!吃我這一鈎!”大聖使鐵棒架住道:“先生莫說打的話,且與些泉水去也。”那先生駡道:“潑猢猻!不知死活!如若三合敵得我,與你水去;敵不去,只把你剁爲肉醬,方與我姪子報仇。”大聖駡道:“我把你不識起倒的孽障!既要打,走上來看棍!”那先生如意鈎劈手相還。二人在聚仙菴好殺:聖僧誤食成胎水,行者來尋如意仙。那曉真仙原是怪,倚強護住落胎泉。及至相逢講仇隙,爭持決不遂如然。言來語去成僝僽,意惡情兇要報冤。這一個因師傷命來求水,那一個爲姪亡身不與泉。如意鈎強如蠍毒,金箍棒狠似龍巔。當胸亂刺施威猛,著腳斜鈎展妙玄。陰手棍丢傷處重,過肩鈎起近頭鞭。鎖腰一棍鷹持雀,壓頂三鈎蜋捕蟬。往往來來爭勝敗,返返復復兩回還。鈎攣棒打無前後,不見輸贏在那邊。那先生與大聖戰經十數合,敵不得大聖。這大聖越加猛烈,一條棒似滾滾流星,著頭亂打,先生敗了筋力,倒拖著如意鈎,往山上走了。
大聖不去趕他,卻來菴內尋水,那個道人早把菴門關了。
大聖拿著瓦缽,趕至門前,盡力氣一腳,踢破菴門,闖將進去,見那道人伏在井欄上,被大聖喝了一聲,舉棒要打,那道人往後跑了。卻纔尋出吊桶來,正自打水,又被那先生趕到前邊,使如意鈎子把大聖鈎著腳一跌,跌了個嘴哏地。大聖爬起來,使鐵棒就打,他卻閃在旁邊,執著鈎子道:“看你可取得我的水去!”大聖駡道:“你上來!你上來!我把你這個孽障,直打殺你!”那先生也不上前拒敵,只是禁住了,不許大聖打水。大聖見他不動,卻使左手輪著鐵棒,右手使吊桶,將索子纔突魯魯的放下。他又來使鈎。大聖一只手撐持不得,又被他一鈎鈎著腳,扯了個躘踵,連井索通跌下井去了。大聖道:“這廝卻是無禮!”爬起來,雙手輪棒,沒頭沒臉的打將上去。那先生依然走了,不敢迎敵。大聖又要去取水,奈何沒有吊桶,又恐怕來鈎扯,心中暗暗想道:“且去叫個幫手來!”
好大聖,撥轉雲頭,徑至村舍門首叫一聲:“沙和尚。”那裏邊三藏忍痛呻吟,豬八戒哼聲不絕,聽得叫喚,二人懽喜道:“沙僧啊,悟空來也。”沙僧連忙出門接著道:“大哥,取水來了?”大聖進門,對唐僧備言前事,三藏滴淚道:“徒弟啊,似此怎了?”大聖道:“我來叫沙兄弟與我同去,到那菴邊,等老孫和那廝敵鬭,教沙僧乘便取水來救你。”三藏道:“你兩個沒病的都去了,丢下我兩個有病的,教誰伏侍?”那個老婆婆在旁道:“老羅漢只管放心,不須要你徒弟,我家自然看顧伏侍你。你們早間到時,我等實有愛憐之意,卻纔見這位菩薩雲來霧去,方知你是羅漢菩薩。我家決不敢復害你。”行者咄的一聲道:“汝等女流之輩,敢傷那個?”老婆子笑道:“爺爺呀,還是你們有造化,來到我家!若到第二家,你們也不得囫圇了!”八戒哼哼的道:“不得囫圇,是怎麽的?”婆婆道:“我一家兒四五口,都是有幾歲年紀的,把那風月事盡皆休了,故此不肯傷你。若還到第二家,老小衆大,那年小之人,那個肯放過你去!就要與你交合。假如不從,就要害你性命,把你們身上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兒哩。”八戒道:“若這等,我決無傷。他們都是香噴噴的,好做香袋;我是個臊豬,就割了肉去,也是臊的,故此可以無傷。”行者笑道:“你不要說嘴,省些力氣,好生產也。”那婆婆道:“不必遲疑,快求水去。”行者道:“你家可有吊桶?借個使使。”那婆子即往後邊取出一個吊桶,又窩了一條索子,遞與沙僧。沙僧道:“帶兩條索子去,恐一時井深要用。”沙僧接了桶索,即隨大聖出了村舍,一同駕雲而去。那消半個時辰,卻到解陽山界,按下雲頭,徑至菴外。大聖吩咐沙僧道:“你將桶索拿了,且在一邊躲著,等老孫出頭索戰。你待我兩人交戰正濃之時,你乘機進去,取水就走。”沙僧謹依言命。
孫大聖掣了鐵棒,近門高叫:“開門!開門!”那守門的看見,急入裏通報道:“師父,那孫悟空又來了也。”那先生心中大怒道:“這潑猴老大無狀!一嚮聞他有些手段,果然今日方知,他那條棒真是難敵。”道人道:“師父,他的手段雖高,你亦不亞與他,正是個對手。”先生道:“前面兩回,被他贏了。”道人道:“前兩回雖贏,不過是一猛之性;後面兩次打水之時,被師父鈎他兩跌,卻不是相比肩也?先既無奈而去,今又復來,必然是三藏胎成身重,埋怨得緊,不得已而來也,決有慢他師之心。管取我師決勝無疑。”真仙聞言,喜孜孜滿懷春意,笑盈盈一陣威風,挺如意鈎子,走出門來喝道:“潑猢猻!你又來作甚?”大聖道:“我來只是取水”。真仙道:“泉水乃吾家之井,憑是帝王宰相,也須表禮羊酒來求,方纔僅與些須。況你又是我的仇人,擅敢白手來取?”大聖道,“真個不與?”真仙道:“不與,不與!”大聖駡道:“潑孽障!既不與水,看棍!”丢一個架子,搶個滿懷,不容說,著頭便打。那真仙側身躲過,使鈎子急架相還。這一場比前更勝,好殺:金箍棒,如意鈎,二人奮怒各懷仇。飛砂走石乾坤暗,播土揚塵日月愁。大聖救師來取水,妖仙爲姪不容求。
兩家齊努力,一處賭安休。咬牙爭勝負,切齒定剛柔。添機見,越抖擻,噴雲噯霧鬼神愁。樸樸兵兵鈎棒響,喊聲哮吼振山丘。
狂風滾滾催林木,殺氣紛紛過鬭牛。大聖愈爭愈喜悅,真仙越打越綢繆。有心有意相爭戰,不定存亡不罷休。他兩個在菴門外交手,跳跳舞舞的,鬭到山坡之下,恨苦相持不題。
卻說那沙和尚提著吊桶,闖進門去,只見那道人在井邊擋住道:“你是甚人,敢來取水!”沙僧放下吊桶,取出降妖寶杖,不對話,著頭便打。那道人躲閃不及,把左臂膊打折,道人倒在地下掙命。沙僧駡道:“我要打殺你這孽畜,怎奈你是個人身!我還憐你,饒你去罷!讓我打水!”那道人叫天叫地的,爬到後面去了。沙僧卻纔將吊桶嚮井中滿滿的打了一吊桶水,走出菴門,駕起雲霧,望著行者喊道:“大哥,我已取了水去也!饒他罷!饒他罷!”大聖聽得,方纔使鐵棒支住鈎子道:“你聽老孫說,我本待斬盡殺絕,爭奈你不曾犯法,二來看你令兄牛魔王的情上。先頭來,我被鈎了兩下,未得水去。纔然來,我是個調虎離山計,哄你出來爭戰,卻著我師弟取水去了。老孫若肯拿出本事來打你,莫說你是一個甚麽如意真仙,就是再有幾個,也打死了。正是打死不如放生,且饒你教你活幾年耳,已後再有取水者,切不可勒掯他。”那妖仙不識好歹,演一演,就來鈎腳,被大聖閃過鈎頭,趕上前,喝聲:“休走!”那妖仙措手不及,推了一個蹼辣,掙扎不起。大聖奪過如意鈎來,折爲兩段,總拿著又一抉,抉作四段,擲之于地道:“潑孽畜!再敢無禮麽?”那妖仙戰戰兢兢,忍辱無言,這大聖笑呵呵,駕雲而起。有詩爲證,詩曰:真鉛若煉須真水,真水調和真汞干。真汞真鉛無母氣,靈砂靈藥是仙丹。嬰兒枉結成胎象,土母施功不費難。推倒旁門宗正教,心君得意笑容還。大聖縱著祥光,趕上沙僧,得了真水,喜喜懽懽,回于本處,按下雲頭,徑來村舍,只見豬八戒腆著肚子,倚在門枋上哼哩。行者悄悄上前道:“呆子,幾時佔房的?”呆子慌了道:“哥哥莫取笑,可曾有水來麽?”行者還要耍他,沙僧隨後就到,笑道:“水來了!水來了!”三藏忍痛欠身道:“徒弟啊,纍了你們也!”那婆婆卻也懽喜,幾口兒都出禮拜道:“菩薩呀,卻是難得!難得!”即忙取個花磁盞子,舀了半盞兒,遞與三藏道:“老師父,細細的吃,只消一口,就解了胎氣。”八戒道:“我不用盞子,連吊桶等我喝了罷。”那婆子道:“老爺爺,唬殺人罷了!若吃了這吊桶水,好道連腸子肚子都化盡了!”嚇得呆子不敢胡爲,也只吃了半盞。那裏有頓飯之時,他兩個腹中絞痛,只聽轂轆轂轆三五陣腸鳴。腸鳴之後,那呆子忍不住,大小便齊流,唐僧也忍不住要往靜處解手。行者道:“師父啊,切莫出風地裏去。怕人子,一時冒了風,弄做個產後之疾。”那婆婆即取兩個淨桶來,教他兩個方便。須臾間,各行了幾遍,纔覺住了疼痛,漸漸的銷了腫脹,化了那血團肉塊。那婆婆家又煎些白米粥與他補虛,八戒道:“婆婆,我的身子實落,不用補虛。且燒些湯水與我洗個澡,卻好吃粥。”沙僧道:“哥哥,洗不得澡,坐月子的人弄了水漿致病。”八戒道:“我又不曾大生,左右只是個小產,怕他怎的?洗洗兒乾淨。”真個那婆子燒些湯與他兩個淨了手腳。唐僧纔吃兩盞兒粥湯,八戒就吃了十數碗,還只要添。行者笑道:“夯貨!少吃些!莫弄做個沙包肚,不象模樣。”八戒道:“沒事!沒事!我又不是母豬,怕他做甚?”那家子真個又去收拾煮飯。
老婆婆對唐僧道:“老師父,把這水賜了我罷。”行者道:“呆子,不吃水了?”八戒道:“我的肚腹也不疼了,胎氣想是已行散了,灑然無事,又吃水何爲?”行者道:“既是他兩個都好了,將水送你家罷。”那婆婆謝了行者,將餘剩之水,裝于瓦罐之中,埋在後邊地下,對衆老小道:“這罐水,彀我的棺材本也!”衆老小無不懽喜,整頓齋飯,調開桌凳,唐僧們吃了齋。消消停停,將息了一宿。次日天明,師徒們謝了婆婆家,出離村舍。唐三藏攀鞍上馬。沙和尚挑著行囊。孫大聖前邊引路,豬八戒攏了繮繩,這裏纔是洗淨口孽身乾淨,銷化凡胎體自然。
畢竟不知到國界中還有甚麽理會,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三藏師徒別了村舍人家,依路西進,不上三四十里,早到西梁國界。唐僧在馬上指道:“悟空,前面城池相近,市井上人語喧嘩,想是西梁女國。汝等須要仔細,謹慎規矩,切休放蕩情懷,紊亂法門教旨。”三人聞言,謹遵嚴命。言未盡,卻至東關廂街口。那裏人都是長裙短襖,粉面油頭,不分老少,盡是婦女,正在兩街上做買做賣,忽見他四衆來時,一齊都鼓掌呵呵,整容懽笑道:“人種來了!人種來了!”慌得那三藏勒馬難行,須臾間就塞滿街道,惟聞笑語。八戒口裏亂嚷道:“我是個銷豬!我是個銷豬!”行者道:“呆子,莫胡談,拿出舊嘴臉便是。”八戒真個把頭搖上兩搖,豎起一雙蒲扇耳,扭動蓮蓬吊搭脣,發一聲喊,把那些婦女們唬得跌跌爬爬。有詩爲證,詩曰:聖僧拜佛到西梁,國內衠陰世少陽。農士工商皆女輩,漁樵耕牧盡紅妝。
嬌娥滿路呼人種,幼婦盈街接粉郎。不是悟能施醜相,煙花圍困苦難當!遂此衆皆恐懼,不敢上前,一個個都捻手矬腰,搖頭咬指,戰戰兢兢,排塞街旁路下,都看唐僧。孫大聖卻也弄出醜相開路。沙僧也裝嚇虎維持,八戒採著馬,掬著嘴,擺著耳朵。
一行前進,又見那市井上房屋齊整,鋪面軒昂,一般有賣鹽賣米、酒肆茶房,鼓角樓臺通貨殖,旗亭候館掛簾櫳。師徒們轉灣抹角,忽見有一女官侍立街下,高聲叫道:“遠來的使客,不可擅入城門,請投館驛注名上簿,待下官執名奏駕,騐引放行。”
三藏聞言下馬,觀看那衙門上有一匾,上書迎陽驛三字。長老道:“悟空,那村舍人家傳言是實,果有迎陽之驛。”沙僧笑道:“二哥,你卻去照胎泉邊照照,看可有雙影。”八戒道:“莫弄我!我自吃了那盞兒落胎泉水,已此打下胎來了,還照他怎的?”三藏回頭吩咐道:“悟能,謹言!謹言!”遂上前與那女官作禮。女官引路,請他們都進驛內,正廳坐下,即喚看茶。又見那手下人盡是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之類,你看他拿茶的也笑。少頃茶罷,女官欠身問曰:“使客何來?”行者道:“我等乃東土大唐王駕下欽差上西天拜佛求經者。我師父便是唐王御弟,號曰唐三藏,我乃他大徒弟孫悟空,這兩個是我師弟豬悟能沙悟淨,一行連馬五口。隨身有通關文牒,乞爲照騐放行。”那女官執筆寫罷,下來叩頭道:“老爺恕罪,下官乃迎陽驛驛丞,實不知上邦老爺,知當遠接。”拜畢起身,即令管事的安排飲饌,道:“爺爺們寬坐一時,待下官進城啟奏我王,倒換關文,打發領給,送老爺們西進。”三藏欣然而坐不題。
且說那驛丞整了衣冠,徑入城中五鳳樓前,對黃門官道:“我是迎陽館驛丞,有事見駕。”黃門即時啟奏,降旨傳宣至殿,問曰:“驛丞有何事來奏?”驛丞道:“微臣在驛,接得東土大唐王御弟唐三藏,有三個徒弟,名喚孫悟空、豬悟能、沙悟淨,連馬五口,欲上西天拜佛取經。特來啟奏主公,可許他倒換關文放行?“女王聞奏滿心懽喜,對衆文武道:“寡人夜來夢見金屏生綵艷,玉鏡展光明,乃是今日之喜兆也。”衆女官擁拜丹墀道:“主公,怎見得是今日之喜兆?”女王道:“東土男人,乃唐朝御弟。我國中自混沌開辟之時,纍代帝王,更不曾見個男人至此。幸今唐王御弟下降,想是天賜來的。寡人以一國之富,願招御弟爲王,我願爲後,與他陰陽配合,生子生孫,永傳帝業,卻不是今日之喜兆也?”衆女官拜舞稱揚,無不懽悅。驛丞又奏道:“主公之論,乃萬代傳家之好。但只是御弟三徒兇惡,不成相貌。”女王道:“卿見御弟怎生模樣?他徒弟怎生兇醜?”驛丞道:“御弟相貌堂堂,豐姿英俊,誠是天朝上國之男兒,南贍中華之人物。那三徒卻是形容獰惡,相貌如精。”女王道:“既如此,把他徒弟與他領給,倒換關文,打發他往西天,只留下御弟,有何不可?”衆官拜奏道:“主公之言極當,臣等欽此欽遵。但只是匹配之事,無媒不可,自古道,姻緣配合憑紅葉,月老夫妻繫赤繩。”女王道:“依卿所奏,就著當駕太師作媒,迎陽驛丞主婚,先去驛中與御弟求親。待他許可,寡人卻擺駕出城迎接。”那太師驛丞領旨出朝。
卻說三藏師徒們在驛廳上正享齋飯,只見外面人報:“當駕太師與我們本官老姆來了。”三藏道:“太師來卻是何意?”八戒道:“怕是女王請我們也。”行者道:“不是相請,就是說親。”
三藏道:“悟空,假如不放,強逼成親,卻怎麽是好?”行者道:“師父只管允他,老孫自有處治。”
說不了,二女官早至,對長老下拜。長老一一還禮道:“貧僧出家人,有何德能,敢勞大人下拜?”那太師見長老相貌軒昂,心中暗喜道:“我國中實有造化,這個男子,卻也做得我王之夫。”二官拜畢起來,侍立左右道:“御弟爺爺,萬千之喜了!”
三藏道:“我出家人,喜從何來?”太師躬身道:“此處乃西梁女國,國中自來沒個男子。今幸御弟爺爺降臨,臣奉我王旨意,特來求親。”三藏道:“善哉!善哉!我貧僧只身來到貴地,又無兒女相隨,止有頑徒三個,不知大人求的是那個親事?”驛丞道:“下官纔進朝啟奏,我王十分懽喜,道夜來得一吉夢,夢見金屏生綵艷,玉鏡展光明,知御弟乃中華上國男兒,我王願以一國之富,招贅御弟爺爺爲夫,坐南面稱孤,我王願爲帝後。傳旨著太師作媒,下官主婚,故此特來求這親事也。”三藏聞言,低頭不語。太師道:“大丈夫遇時不可錯過,似此招贅之事,天下雖有;托國之富,世上實稀。請御弟速允,庶好回奏。”長老越加癡啞。八戒在旁掬著碓挺嘴叫道:“太師,你去上復國王:我師父乃久修得道的羅漢,決不愛你托國之富,也不愛你傾國之容,快些兒倒換關文,打發他往西去,留我在此招贅,如何?”太師聞說,膽戰心驚,不敢回話。驛丞道:“你雖是個男身,但只形容醜陋,不中我王之意。”八戒笑道:“你甚不通變,常言道,粗柳簸箕細柳鬭,世上誰見男兒醜。”行者道:“呆子,勿得胡談,任師父尊意,可行則行,可止則止,莫要擔閣了媒妁工夫。”三藏道:“悟空,憑你怎麽說好!”行者道:“依老孫說,你在這裏也好,自古道,千里姻緣似線牽哩,那裏再有這般相應處?”三藏道:“徒弟,我們在這裏貪圖富貴,誰卻去西天取經?那不望壞了我大唐之帝主也?”太師道:“御弟在上,微臣不敢隱言。我王旨意,原只教求御弟爲親,教你三位徒弟赴了會親筵宴,發付領給,倒換關文,往西天取經去哩。”行者道:“太師說得有理,我等不必作難,情願留下師父,與你主爲夫,快換關文,打發我們西去,待取經回來,好到此拜爺娘,討盤纏,回大唐也。”那太師與驛丞對行者作禮道:“多謝老師玉成之恩!”八戒道:“太師,切莫要口裏擺菜碟兒,既然我們許諾,且教你主先安排一席,與我們吃鍾肯酒,如何?”太師道:“有有有,就教擺設筵宴來也。”那驛丞與太師懽天喜地回奏女主不題。
卻說唐長老一把扯住行者,駡道:“你這猴頭,弄殺我也!怎麽說出這般話來,教我在此招婚,你們西天拜佛,我就死也不敢如此。”行者道:“師父放心,老孫豈不知你性情,但只是到此地,遇此人,不得不將計就計!”三藏道:“怎麽叫做將計就計?”行者道:“你若使住法兒不允他,他便不肯倒換關文,不放我們走路。倘或意惡心毒,喝令多人割了你肉,做甚麽香袋啊,我等豈有善報?一定要使出降魔蕩怪的神通。你知我們的手腳又重,器械又兇,但動動手兒,這一國的人盡打殺了。他雖然阻當我等,卻不是怪物妖精,還是一國人身;你又平素是個好善慈悲的人,在路上一靈不損,若打殺無限的平人,你心何忍!誠爲不善了也。”三藏聽說,道:“悟空,此論最善。但恐女主招我進去,要行夫婦之禮,我怎肯喪元陽,敗壞了佛家德行;走真精,墜落了本教人身?”行者道:“今日允了親事,他一定以皇帝禮,擺駕出城接你。你更不要推辭,就坐他鳳輦龍車,登寶殿,面南坐下,問女王取出御寶印信來,宣我們兄弟進朝,把通關文牒用了印,再請女王寫個手字花押,僉押了交付與我們。一壁廂教擺筵宴,就當與女王會喜,就與我們送行。待筵宴已畢,再叫排駕,只說送我們三人出城,回來與女王配合。哄得他君臣懽悅,更無阻擋之心,亦不起毒惡之念,卻待送出城外,你下了龍車鳳輦,教沙僧伺候左右,伏侍你騎上白馬,老孫卻使個定身法兒,教他君臣人等皆不能動,我們順大路只管西行。行得一晝夜,我卻念個咒,解了術法,還教他君臣們蘇醒回城。一則不傷了他的性命,二來不損了你的元神。這叫做假親脫網之計,豈非一舉兩全之美也?”三藏聞言,如醉方醒,似夢初覺,樂以忘憂,稱謝不盡,道:“深感賢徒高見。”四衆同心合意,正自商量不題。
卻說那太師與驛丞不等宣詔,直入朝門白玉階前奏道:“主公佳夢最準,魚水之懽就矣。”女王聞奏,捲珠簾,下龍床,啟櫻脣,露銀齒,笑吟吟嬌聲問曰:“賢卿見御弟,怎麽說來?”
太師道:“臣等到驛,拜見御弟畢,即備言求親之事。御弟還有推托之辭,幸虧他大徒弟慨然見允,願留他師父與我王爲夫,面南稱帝,只教先倒換關文,打發他三人西去;取得經回,好到此拜認爺娘,討盤費回大唐也。”女王笑道:“御弟再有何說。”
太師奏道:“御弟不言,願配我主,只是他那二徒弟,先要吃席肯酒?”女王聞言,即傳旨教光祿寺排宴,一壁廂排大駕,出城迎接夫君。衆女官即欽遵王命,打掃宮殿,鋪設庭臺。一班兒擺宴的,火速安排;一班兒擺駕的,流星整備。你看那西梁國雖是婦女之邦,那鑾輿不亞中華之盛,但見:六龍噴綵,雙鳳生祥。六龍噴綵扶車出,雙鳳生祥駕輦來。馥蘛異香藹,氤氳瑞氣開。金魚玉珮多官擁,寶髻雲鬟衆女排。鴛鴦掌扇遮鑾駕,翡翠珠簾影鳳釵。笙歌音美,弦管聲諧。一片懽情衝碧漢,無邊喜氣出靈臺。三簷羅蓋搖天宇,五色旌旗映御階。此地自來無合卺,女王今日配男才。
不多時,大駕出城,早到迎陽館驛。忽有人報三藏師徒道:“駕到了。”三藏聞言,即與三徒整衣出廳迎駕。女王捲簾下輦道:“那一位是唐朝御弟?”太師指道:“那驛門外香案前穿襴衣者便是。”女王閃鳳目,簇蛾眉,仔細觀看,果然一表非凡,你看他:豐姿英偉,相貌軒昂。齒白如銀砌,脣紅口四方。頂平額闊天倉滿,目秀眉清地閣長。兩耳有輪真傑士,一身不俗是才郎。
好個妙齡聰俊風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女王看到那心懽意美之外,不覺淫情汲汲,愛欲恣恣,展放櫻桃小口,呼道:“大唐御弟,還不來佔鳳乘鸞也?”三藏聞言,耳紅面赤,羞答答不敢擡頭。豬八戒在旁,掬著嘴,餳眼觀看那女王,卻也裊娜,真個眉如翠羽,肌似羊脂。臉襯桃花瓣,鬟堆金鳳絲。秋波湛湛妖嬈態,春筍纖纖妖媚姿。斜軃紅綃飄綵艷,高簪珠翠顯光輝。說甚麽昭君美貌,果然是賽過西施。柳腰微展鳴金珮,蓮步輕移動玉肢。月裏嫦娥難到此,九天仙子怎如斯。宮妝巧樣非凡類,誠然王母降瑤池。那呆子看到好處,忍不住口嘴流涎,心頭撞鹿,一時間骨軟筋麻,好便似雪獅子嚮火,不覺的都化去也。
只見那女王走近前來,一把扯住三藏,俏語嬌聲,叫道:“御弟哥哥,請上龍車,和我同上金鑾寶殿,匹配夫婦去來。”這長老戰兢兢立站不住,似醉如癡。行者在側教道:“師父不必太謙,請共師娘上輦,快快倒換關文,等我們取經去罷。”長老不敢回言,把行者抹了兩抹,止不住落下淚來,行者道:“師父切莫煩惱,這般富貴,不受用還待怎麽哩?”三藏沒及奈何,只得依從,揩了眼淚,強整懽容,移步近前,與女主:同擕素手,共坐龍車。那女主喜孜孜欲配夫妻,這長老憂惶惶只思拜佛。一個要洞房花燭交鴛侶,一個要西宇靈山見世尊。女帝真情,聖僧假意。女帝真情,指望和諧同到老;聖僧假意,牢藏情意養元神。一個喜見男身,恨不得白晝並頭諧伉儷;一個怕逢女色,只思量即時脫網上雷音。二人和會同登輦,豈料唐僧各有心!那些文武官,見主公與長老同登鳳輦,並肩而坐,一個個眉花眼笑,撥轉儀從,復入城中。孫大聖纔教沙僧挑著行李,牽著白馬,隨大駕後邊同行。豬八戒往前亂跑,先到五鳳樓前,嚷道:“好自在!好現成呀!這個弄不成!這個弄不成!吃了喜酒進親纔是!”唬得些執儀從引導的女官,一個個回至駕邊道:“主公,那一個長嘴大耳的,在五鳳樓前嚷道要喜酒吃哩。”女主聞奏,與長老倚香肩,偎並桃腮,開檀口,俏聲叫道:“御弟哥哥,長嘴大耳的是你那個高徒?”三藏道:“是我第二個徒弟,他生得食腸寬大,一生要圖口肥。須是先安排些酒食與他吃了,方可行事。”女主急問:“光祿寺安排筵宴完否?”女官奏道:“已完,設了葷素兩樣,在東閣上哩。”女王又問:“怎麽兩樣?”女官奏道:“臣恐唐朝御弟與高徒等平素吃齋,故有葷素兩樣。”女王卻又笑吟吟,偎著長老的香腮道:“御弟哥哥,你吃葷吃素?”
三藏道:“貧僧吃素,但是未曾戒酒,須得幾杯素酒,與我二徒弟吃些。”說未了,太師啟奏:“請赴東閣會宴,今宵吉日良辰,就可與御弟爺爺成親,明日天開黃道,請御弟爺爺登寶殿,面南改年號即位。”女王大喜,即與長老擕手相攙,下了龍車,共入端門裏,但見那:風飄仙樂下樓臺,閶闔中間翠輦來。鳳闕大開光藹藹,皇宮不閉錦排排。麒麟殿內爐煙裊,孔雀屏邊房影回。亭閣崢嶸如上國,玉堂金馬更奇哉!既至東閣之下,又聞得一派笙歌聲韻美,又見兩行紅粉貌嬌嬈。正中堂排設兩般盛宴:左邊上首是素筵,右邊上首是葷筵,下兩路盡是單席。那女王斂袍袖,十指尖尖,奉著玉杯,便來安席。行者近前道:“我師徒都是吃素。先請師父坐了左手素席,轉下三席,分左右,我兄弟們好坐。”太師喜道:“正是,正是。師徒即父子也,不可並肩。”衆女官連忙調了席面。女王一一傳杯,安了他弟兄三位。行者又與唐僧丢個眼色,教師父回禮。三藏下來,卻也擎玉杯,與女王安席。那些文武官,朝上拜謝了皇恩,各依品從,分坐兩邊,纔住了音樂請酒。那八戒那管好歹,放開肚子,只情吃起。也不管甚麽玉屑米飯、蒸餅、糖糕、蘑菇、香蕈、筍芽,木耳、黃花菜、石花菜、紫菜、蔓菁、芋頭、蘿菔、山藥、黃精、一骨辣噇了個罄盡,喝了五七杯酒。口裏嚷道:“看添換來!拿大觥來!再吃幾觥,各人干事去。”沙僧問道:“好筵席不吃,還要干甚事?”呆子笑道:“古人云,造弓的造弓,造箭的造箭。我們如今招的招,嫁的嫁,取經的還去取經,走路的還去走路,莫只管貪杯誤事,快早兒打發關文,正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女王聞說,即命取大杯來。近侍官連忙取幾個鸚鵡杯、鸕鷀杓、金叵羅、銀鑿落、玻璃盞、水晶盆、蓬萊碗、琥珀鍾,滿斟玉液,連注瓊漿,果然都各飲一巡。
三藏欠身而起,對女王合掌道:“陛下,多蒙盛設,酒已彀了。請登寶殿,倒換關文,趕天早,送他三人出城罷。”女王依言,擕著長老,散了筵宴,上金鑾寶殿,即讓長老即位。三藏道:“不可!不可!適太師言過,明日天開黃道,貧僧纔敢即位稱孤。今日即印關文,打發他去也。”女王依言,仍坐了龍床,即取金交椅一張,放在龍床左手,請唐僧坐了,叫徒弟們拿上通關文牒來。大聖便教沙僧解開包袱,取出關文。大聖將關文雙手捧上。那女王細看一番,上有大唐皇帝寶印九顆,下有寶象國印,烏鷄國印,車遲國印。女王看罷,嬌滴滴笑語道:“御弟哥哥又姓陳?”三藏道:“俗家姓陳,法名玄奘。因我唐王聖恩認爲御弟,賜姓我爲唐也。”女王道:“關文上如何沒有高徒之名?”三藏道:“三個頑徒,不是我唐朝人物。”女王道:“既不是你唐朝人物,爲何肯隨你來?”三藏道:“大的個徒弟,祖貫東勝神洲傲來國人氏;第二個乃西牛賀洲烏斯莊人氏;第三個乃流沙河人氏。他三人都因罪犯天條,南海觀世音菩薩解脫他苦,秉善皈依,將功折罪,情願保護我上西天取經。皆是途中收得,故此未注法名在牒。”女王道:“我與你添注法名,好麽?”三藏道:“但憑陛下尊意。”女王即令取筆硯來,濃磨香翰,飽潤香毫,牒文之後,寫上孫悟空、豬悟能、沙悟淨三人名諱,卻纔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畫個手字花押,傳將下去。孫大聖接了,教沙僧包裹停當。那女王又賜出碎金碎銀一盤,下龍床遞與行者道:“你三人將此權爲路費,早上西天。待汝等取經回來,寡人還有重謝。”行者道:“我們出家人,不受金銀,途中自有乞化之處。”女王見他不受,又取出綾錦十匹,對行者道:“汝等行色匆匆,裁制不及,將此路上做件衣服遮寒,”行者道:“出家人穿不得綾錦,自有護體布衣。”女王見他不受,教:“取御米三升,在路權爲一飯。”八戒聽說個飯字,便就接了,捎在包袱之間。行者道:“兄弟,行李見今沉重,且倒有氣力挑米?”八戒笑道:“你那裏知道,米好的是個日消貨,只消一頓飯,就了帳也。”遂此合掌謝恩。
三藏道:“敢煩陛下相同貧僧送他三人出城,待我囑付他們幾句,教他好生西去,我卻回來,與陛下永受榮華,無掛無牽,方可會鸞交鳳友也。”女王不知是計,便傳旨擺駕,與三藏並倚香肩,同登鳳輦,出西城而去。滿城中都盞添淨水,爐降真香,一則看女王鑾駕,二來看御弟男身。沒老沒小,盡是粉容嬌面、綠鬢雲鬟之輩。不多時,大駕出城,到西關之處,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結束整齊,徑迎著鑾輿,厲聲高叫道:“那女王不必遠送,我等就此拜別。”長老慢下龍車,對女王拱手道:“陛下請回,讓貧僧取經去也。”女王聞言,大驚失色,扯住唐僧道:“御弟哥哥,我願將一國之富,招你爲夫,明日高登寶位,即位稱君,我願爲君之後,喜筵通皆吃了,如何卻又變卦?”
八戒聽說,發起個風來,把嘴亂扭,耳朵亂搖,闖至駕前,嚷道:“我們和尚家和你這粉骷髏做甚夫妻!放我師父走路!”那女王見他那等撒潑弄醜,唬得魂飛魄散,跌入輦駕之中。沙僧卻把三藏搶出人叢,伏侍上馬。只見那路旁閃出一個女子,喝道:“唐御弟,那裏走!我和你耍風月兒去來!”沙僧駡道:“賊輩無知!”掣寶杖劈頭就打。那女子弄陣旋風,嗚的一聲,把唐僧攝將去了,無影無蹤,不知下落何處。咦!正是:脫得煙花網,又遇風月魔。畢竟不知那女子是人是怪,老師父的性命得死得生,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孫大聖與豬八戒正要使法定那些婦女,忽聞得風響處,沙僧嚷鬧,急回頭時,不見了唐僧。行者道:“是甚人來搶師父去了?”沙僧道:“是一個女子,弄陣旋風,把師父攝了去也。”
行者聞言,唿哨跳在雲端裏,用手搭涼篷,四下裏觀看,只見一陣灰塵,風滾滾,往西北上去了,急回頭叫道:“兄弟們,快駕雲同我趕師父去來!”八戒與沙僧,即把行囊捎在馬上,響一聲,都跳在半空裏去。慌得那西梁國君臣女輩,跪在塵埃,都道:“是白日飛升的羅漢,我主不必驚疑。唐御弟也是個有道的禪僧,我們都有眼無珠,錯認了中華男子,枉費了這場神思。請主公上輦回朝也。”女王自覺慚愧,多官都一齊回國不題。
卻說孫大聖兄弟三人騰空踏霧,望著那陣旋風,一直趕來,前至一座高山,只見灰塵息靜,風頭散了,更不知怪嚮何方。兄弟們按落雲霧,找路尋訪,忽見一壁廂,青石光明,卻似個屏風模樣。三人牽著馬轉過石屏,石屏後有兩扇石門,門上有六個大字,乃是“毒敵山琵琶洞”。八戒無知,上前就使釘鈀築門,行者急止住道:“兄弟莫忙,我們隨旋風趕便趕到這裏,尋了這會,方遇此門,又不知深淺如何。倘不是這個門兒,卻不惹他見怪?你兩個且牽了馬,還轉石屏前立等片時,待老孫進去打聽打聽,察個有無虛實,卻好行事。”沙僧聽說,大喜道:“好!好!好!正是粗中有細,果然急處從寬。”他二人牽馬回頭。
孫大聖顯個神通,捻著訣,念個咒語,搖身一變,變作蜜蜂兒,真個輕巧!你看他:翅薄隨風軟,腰輕映日纖。嘴甜曾覓蕊,尾利善降蟾。釀蜜功何淺,投衙禮自謙。如今施巧計,飛舞入門簷。行者自門瑕處鑽將進去,飛過二層門裏,只見正當中花亭子上端坐著一個女怪,左右列幾個綵衣繡服、丫髻兩揫的女童,都懽天喜地,正不知講論甚麽。這行者輕輕的飛上去,釘在那花亭格子上,側耳纔聽,又見兩個總角蓬頭女子,捧兩盤熱騰騰的面食,上亭來道:“嬭嬭,一盤是人肉餡的葷饃饃,一盤是鄧沙餡的素饃饃。”那女怪笑道:“小的們,攙出唐御弟來。”
幾個綵衣繡服的女童,走嚮後房,把唐僧扶出。那師父面黃脣白,眼紅淚滴,行者在暗中嗟嘆道:“師父中毒了!”
那怪走下亭,露春蔥十指纖纖,扯住長老道:“御弟寬心,我這裏雖不是西梁女國的宮殿,不比富貴奢華,其實卻也清閒自在,正好唸佛看經。我與你做個道伴兒,真個是百歲和諧也。”三藏不語,那怪道:“且休煩惱。我知你在女國中赴宴之時,不曾進得飲食。這裏葷素面飯兩盤,憑你受用些兒壓驚。”
三藏沉思默想道:“我待不說話,不吃東西,此怪比那女王不同,女王還是人身,行動以禮;此怪乃是妖神,恐爲加害,奈何?我三個徒弟,不知我困陷在于這裏,倘或加害,卻不枉丢性命?”以心問心,無計所奈,只得強打精神,開口道:“葷的何如?素的何如?”女怪道:“葷的是人肉餡饃饃,素的是鄧沙餡饃饃。”三藏道:“貧僧吃素。”那怪笑道:“女童,看熱茶來,與你家長爺爺吃素饃饃。”一女童,果捧著香茶一盞,放在長老面前。
那怪將一個素饃饃劈破,遞與三藏。三藏將個葷饃饃囫圇遞與女怪。女怪笑道:“御弟,你怎麽不劈破與我?”三藏合掌道:“我出家人,不敢破葷。”那女怪道:“你出家人不敢破葷,怎麽前日在子母河邊吃水高,今日又好吃鄧沙餡?”三藏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馬行遲。”行者在格子眼聽著兩個言語相攀,恐怕師父亂了真性,忍不住,現了本相,掣鐵棒喝道:“孽畜無禮!”那女怪見了,口噴一道煙光,把花亭子罩住,教:“小的們,收了御弟!”他卻拿一柄三股鋼叉,跳出亭門,駡道:“潑猴憊懶!怎麽敢私入吾家,偷窺我容貌!不要走!吃老娘一叉!”這大聖使鐵棒架住,且戰且退。
二人打出洞外,那八戒、沙僧,正在石屏前等候,忽見他兩人爭持,慌得八戒將白馬牽過道:“沙僧,你只管看守行李馬匹,等老豬去幫打幫打。”好呆子,雙手舉鈀,趕上前叫道:“師兄靠後,讓我打這潑賤!”那怪見八戒來,他又使個手段,呼了一聲,鼻中出火,口內生煙,把身子抖了一抖,三股叉飛舞衝迎。那女怪也不知有幾只手,沒頭沒臉的滾將來。這行者與八戒,兩邊攻住。那怪道:“孫悟空,你好不識進退!我便認得你,你是不認得我。你那雷音寺裏佛如來,也還怕我哩,量你這兩個毛人,到得那裏!都上來,一個個仔細看打!”這一場怎見得好戰:女怪威風長,猴王氣概興。天蓬元帥爭功績,亂舉釘鈀要顯能。那一個手多叉緊煙光繞,這兩個性急兵強霧氣騰。女怪只因求配偶,男僧怎肯泄元精!陰陽不對相持鬭,各逞雄才恨苦爭。陰靜養榮思動動,陽收息衛愛清清。致令兩處無和睦,叉鈀鐵棒賭輸贏。這個棒有力,鈀更能,女怪鋼叉丁對丁。毒敵山前三不讓,琵琶洞外兩無情。那一個喜得唐僧諧鳳侶,這兩個必隨長老取真經。驚天動地來相戰,只殺得日月無光星鬭更!三個鬭罷多時,不分勝負。那女怪將身一縱,使出個倒馬毒樁,不覺的把大聖頭皮上扎了一下。行者叫聲“苦啊!”忍耐不得,負痛敗陣而走。八戒見事不諧,拖著鈀徹身而退。那怪得了勝,收了鋼叉。
行者抱頭,皺眉苦面,叫聲“利害!利害!”八戒到跟前問道:“哥哥,你怎麽正戰到好處,卻就叫苦連天的走了?”行者抱著頭,只叫:“疼!疼!疼!”沙僧道:“想是你頭風發了?”行者跳道:“不是!不是!”八戒道:“哥哥,我不曾見你受傷,卻頭疼,何也?”行者哼哼的道:“了不得!了不得!我與他正然打處,他見我破了他的叉勢,他就把身子一縱,不知是件甚麽兵器,著我頭上扎了一下,就這般頭疼難禁,故此敗了陣來。”八戒笑道:“只這等靜處常誇口,說你的頭是修煉過的。卻怎麽就不禁這一下兒?”行者道:“正是,我這頭自從修煉成真,盜食了蟠桃仙酒,老子金丹,大鬧天宮時,又被玉帝差大力鬼王、二十八宿,押赴鬭牛宮處處斬,那些神將使刀斧錘劍,雷打火燒,及老子把我安于八卦爐,鍛煉四十九日,俱未傷損。今日不知這婦人用的是甚麽兵器,把老孫頭弄傷也!”沙僧道:“你放了手,等我看看。莫破了!”行者道:“不破!不破!”八戒道:“我去西梁國討個膏藥你貼貼。”行者道:“又不腫不破,怎麽貼得膏藥?”八戒笑道:“哥啊,我的胎前產後病倒不曾有,你倒弄了個腦門癰了。”沙僧道:“二哥且休取笑。如今天色晚矣,大哥傷了頭,師父又不知死活,怎的是好!”行者哼道:“師父沒事。我進去時,變作蜜蜂兒,飛入裏面,見那婦人坐在花亭子上。少頃,兩個丫鬟,捧兩盤饃饃:一盤是人肉餡,葷的;一盤是鄧沙餡,素的。又著兩個女童扶師父出來吃一個壓驚,又要與師父做甚麽道伴兒。師父始初不與那婦人答話,也不吃饃饃,後見他甜言美語,不知怎麽,就開口說話,卻說吃素的。那婦人就將一個素的劈開遞與師父,師父將個囫圇葷的遞與那婦人。婦人道:‘怎不劈破?’師父道:‘出家人不敢破葷。’那婦人道:‘既不破葷,前日怎麽在子母河邊飲水高,今日又好吃鄧沙餡?’師父不解其意,答他兩句道:‘水高船去急,沙陷馬行遲。’我在格子上聽見,恐怕師父亂性,便就現了原身,掣棒就打。他也使神通,噴出煙霧,叫收了御弟,就輪鋼叉,與老孫打出洞來也。”沙僧聽說,咬指道:“這潑賤也不知從那裏就隨將我們來,把上項事都知道了!”八戒道:“這等說,便我們安歇不成?莫管甚麽黃昏半夜,且去他門上索戰,嚷嚷鬧鬧,攪他個不睡,莫教他捉弄了我師父。”行者道:“頭疼,去不得!”沙僧道:“不須索戰。一則師兄頭痛,二來我師父是個真僧,決不以色空亂性,且就在山坡下,閉風處,坐這一夜,養養精神,待天明再作理會。”遂此三個弟兄,拴牢白馬,守護行囊,就在坡下安歇不題。
卻說那女怪放下兇惡之心,重整懽愉之色,叫:“小的們,把前後門都關緊了。”又使兩個支更,防守行者,但聽門響,即時通報。卻又教:“女童,將臥房收拾齊整,掌燭焚香,請唐御弟來,我與他交懽。”遂把長老從後邊攙出。那女怪弄出十分嬌媚之態,擕定唐僧道:“常言黃金未爲貴,安樂值錢多。且和你做會夫妻兒,耍子去也。”這長老咬定牙關,聲也不透。欲待不去,恐他生心害命,只得戰兢兢,跟著他步入香房,卻如癡如啞,那裏擡頭舉目,更不曾看他房裏是甚床鋪幔帳,也不知有甚箱籠梳妝,那女怪說出的雨意雲情,亦漠然無聽。好和尚,真是那: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他把這錦繡嬌容如糞土,金珠美貌若灰塵。一生只愛參禪,半步不離佛地。那裏會惜玉憐香,只曉得修真養性。那女怪,活潑潑,春意無邊;這長老,死丁丁,禪機有在。一個似軟玉溫香,一個如死灰槁木。那一個,展鴛衾,淫興濃濃;這一個,束褊衫,丹心耿耿。那個要貼胸交股和鸞鳳,這個要畫壁歸山訪達摩。女怪解衣,賣弄他肌香膚膩;唐僧斂衽,緊藏了糙肉粗皮。女怪道:“我枕剩衾閒何不睡?”唐僧道:“我頭光服異怎相陪!”那個道:“我願作前朝柳翠翠。”這個道:“貧僧不是月闍黎。”女怪道:“我美若西施還裊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屍。”女怪道:“御弟,你記得寧教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唐僧道:“我的真陽爲至寶,怎肯輕與你這粉骷髏。”他兩個散言碎語的,直鬭到更深,唐長老全不動念。那女怪扯扯拉拉的不放,這師父只是老老成成的不肯。直纏到有半夜時候,把那怪弄得惱了,叫:“小的們,拿繩來!”可憐將一個心愛的人兒,一條繩,捆的象個猱獅模樣,又教拖在房廊下去,卻吹滅銀燈,各歸寢處。
一夜無詞,不覺的鷄聲三唱。那山坡下孫大聖欠身道:“我這頭疼了一會,到如今也不疼不麻,只是有些作癢。”八戒笑道:“癢便再教他扎一下,何如?”行者啐了一口道:“放放放!”
八戒又笑道:“放放放!我師父這一夜倒浪浪浪!”沙僧道:“且莫鬭口,天亮了,快趕早兒捉妖怪去。”行者道:“兄弟,你只管在此守馬,休得動身。豬八戒跟我去。”那呆子抖擻精神,束一束皂錦直裰,相隨行者,各帶了兵器,跳上山崖,徑至石屏之下。行者道:“你且立住,只怕這怪物夜裏傷了師父,先等我進去打聽打聽。倘若被他哄了,喪了元陽,真個虧了德行,卻就大家散火;若不亂性情,禪心未動,卻好努力相持,打死精怪,救師西去。”八戒道:“你好癡啞!常言道,乾魚可好與貓兒作枕頭?就不如此,就不如此,也要抓你兒把是!”行者道:“莫胡疑亂說,待我看去。”
好大聖,轉石屏,別了八戒,搖身還變個蜜蜂兒,飛入門裏,見那門裏有兩個丫鬟,頭枕著梆鈴,正然睡哩。卻到花亭子觀看,那妖精原來弄了半夜,都辛苦了,一個個都不知天曉,還睡著哩。行者飛來後面,隱隱的只聽見唐僧聲喚,忽擡頭,見那步廊下四馬攢蹄捆著師父。行者輕輕的釘在唐僧頭上,叫:“師父。”唐僧認得聲音,道:“悟空來了?快救我命!”行者道:“夜來好事如何?”三藏咬牙道:“我寧死也不肯如此!”行者道:“昨日我見他有相憐相愛之意,卻怎麽今日把你這般挫折?”三藏道:“他把我纏了半夜,我衣不解帶,身未霑床。他見我不肯相從,纔捆我在此。你千萬救我取經去也!”他師徒們正然問答,早驚醒了那個妖精。妖精雖是下狠,卻還有流連不捨之意,一覺翻身,只聽見“取經去也”一句,他就滾下床來,厲聲高叫道:“好夫妻不做,卻取甚麽經去!”行者慌了,撇卻師父,急展翅,飛將出去,現了本相,叫聲“八戒。”那呆子轉過石屏道:“那話兒成了否?”行者笑道:“不曾!不曾!老師父被他摩弄不從,惱了,捆在那裏,正與我訴說前情,那怪驚醒了,我慌得出來也。”八戒道:“師父曾說甚來?”行者道:“他只說衣不解帶,身未霑床。”八戒笑道:“好!好!好!還是個真和尚!我們救他去!”
呆子粗魯,不容分說,舉釘鈀,望他那石頭門上盡力氣一鈀,唿喇喇築做幾塊。唬得那幾個枕梆鈴睡的丫環,跑至二層門外,叫聲:“開門!前門被昨日那兩個醜男人打破了!”那女怪正出房門,只見四五個丫鬟跑進去報道:“嬭嬭,昨日那兩個醜男人又來把前門已打碎矣。”那怪聞言,即忙叫:“小的們!快燒湯洗面梳妝!”叫:“把御弟連繩擡在後房收了,等我打他去!”好妖精,走出來,舉著三股叉駡道:“潑猴!野彘!老大無知!你怎敢打破我門!”八戒駡道:“濫淫賤貨!你倒困陷我師父,返敢硬嘴!我師父是你哄將來做老公的,快快送出饒你!敢再說半個不字,老豬一頓鈀,連山也築倒你的!”那妖精那容分說,抖擻身軀,依前弄法,鼻口內噴煙冒火,舉鋼叉就刺八戒。八戒側身躲過,著鈀就築,孫大聖使鐵棒並力相幫。那怪又弄神通,也不知是幾只手,左右遮攔,交鋒三五個回合,不知是甚兵器,把八戒嘴脣上,也又扎了一下。那呆子拖著鈀,侮著嘴,負痛逃生。
行者卻也有些醋他,虛丢一棒,敗陣而走。那妖精得勝而回,叫小的們搬石塊壘疊了前門不題。
卻說那沙和尚正在坡前放馬,只聽得那裏豬哼,忽擡頭,見八戒侮著嘴,哼將來。沙僧道:“怎的說?”呆子哼道:“了不得!了不得!疼疼疼!”說不了,行者也到跟前笑道:“好呆子啊!昨日咒我是腦門癰,今日卻也弄做個腫嘴瘟了!”八戒哼道:“難忍難忍!疼得緊!利害,利害!”三人正然難處,只見一個老媽媽兒,左手提著一個青竹籃兒,自南山路上挑菜而來。沙僧道:“大哥,那媽媽來得近了,等我問他個信兒,看這個是甚妖精,是甚兵器,這般傷人。”行者道:“你且住,等老孫問他去來。”行者急睜睛看,只見頭直上有祥雲蓋頂,左右有香霧籠身。行者認得,即叫:“兄弟們,還不來叩頭!那媽媽是菩薩來也。”慌得豬八戒忍疼下拜,沙和尚牽馬躬身,孫大聖合掌跪下,叫聲“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靈感觀世音菩薩。”那菩薩見他們認得元光,即踏祥雲,起在半空,現了真象,原來是魚籃之象。行者趕到空中,拜告道:“菩薩,恕弟子失迎之罪!我等努力救師,不知菩薩下降,今遇魔難難收,萬望菩薩搭救搭救!”
菩薩道:“這妖精十分利害,他那三股叉是生成的兩只鉗腳。扎人痛者,是尾上一個鈎子,喚做倒馬毒。本身是個蠍子精。他前者在雷音寺聽佛談經,如來見了,不合用手推他一把,他就轉過鈎子,把如來左手中拇指上扎了一下,如來也疼難禁,即著金剛拿他,他卻在這裏。若要救得唐僧,除是別告一位方好,我也是近他不得。”行者再拜道:“望菩薩指示指示,別告那位去好,弟子即去請他也。”菩薩道:“你去東天門裏光明宮告求昴日星官,方能降伏。”言罷,遂化作一道金光,徑回南海。
孫大聖纔按雲頭,對八戒沙僧道:“兄弟放心,師父有救星了。”沙僧道:“是那裏救星?”行者道:“纔然菩薩指示,教我告請昴日星官,老孫去來。”八戒侮著嘴哼道:“哥啊!就問星官討些止疼的藥餌來!”行者笑道:“不須用藥,只似昨日疼過夜就好了。”沙僧道:“不必煩敘,快早去罷。”好行者,急忙駕筋鬭雲,須臾到東天門外。忽見增長天王當面作禮道:“大聖何往?”
行者道:“因保唐僧西方取經,路遇魔障纏身,要到光明宮見昴日星官走走。”忽又見陶張辛鄧四大元帥,也問何往,行者道:“要尋昴日星官去降妖救師。”四元帥道:“星官今早奉玉帝旨意,上觀星臺巡札去了。”行者道:“可有這話?”辛天君道:“小將等與他同下鬭牛宮,豈敢說假?”陶天君道:“今已許久,或將回矣。大聖還先去光明宮,如未回,再去觀星臺可也。”大聖遂喜,即別他們,至光明宮門首,果是無人,復抽身就走,只見那壁廂有一行兵士擺列,後面星官來了。那星官還穿的是拜駕朝衣,一身金縷,但見他:冠簪五嶽金光綵,笏執山河玉色瓊。袍掛七星雲靉靆,腰圍八極寶環明。叮當珮響如敲韻,迅速風聲似擺鈴。翠羽扇開來昴宿,天香飄襲滿門庭。
前行的兵士,看見行者立于光明宮外,急轉身報道:“主公,孫大聖在這裏也。”那星官斂雲霧整束朝衣,停執事分開左右,上前作禮道:“大聖何來?”行者道:“專來拜煩救師父一難。”星官道:“何難?在何地方?”行者道:“在西梁國毒敵山琵琶洞。”星官道:“那山洞有甚妖怪,卻來呼喚小神?”行者道:“觀音菩薩適纔顯化,說是一個蠍子精,特舉先生方能治得,因此來請。”星官道:“本欲回奏玉帝,奈大聖至此,又感菩薩舉薦,恐遲誤事,小神不敢請獻茶,且和你去降妖精,卻再來回旨罷。”大聖聞言,即同出東天門,直至西梁國。望見毒敵山不遠,行者指道:“此山便是。”星官按下雲頭,同行者至石屏前山坡之下。沙僧見了道:“二哥起來,大哥請得星官來了。”那呆子還侮著嘴道:“恕罪恕罪!有病在身,不能行禮。”星官道:“你是修行之人,何病之有?”八戒道:“早間與那妖精交戰,被他著我脣上扎了一下,至今還疼呀。”星官道:“你上來,我與你醫治醫治。”呆子纔放了手,口裏哼哼噴噴道:“千萬治治!待好了謝你。”那星官用手把嘴脣上摸了一摸,吹一口氣,就不疼了。呆子懽喜下拜道:“妙啊!妙啊!”行者笑道:“煩星官也把我頭上摸摸。”星官道:“你未遭毒,摸他何爲?”行者道:“昨日也曾遭過,只是過了夜,纔不疼,如今還有些麻癢,只恐發天陰,也煩治治。”星官真個也把頭上摸了一摸,吹口氣,也就解了餘毒,不麻不癢了。八戒發狠道:“哥哥,去打那潑賤去!”星官道:“正是正是,你兩個叫他出來,等我好降他。”
行者與八戒跳上山坡,又至石屏之後。呆子口裏亂駡,手似撈鈎,一頓釘鈀,把那洞門外壘疊的石塊爬開,闖至一層門,又一釘鈀,將二門築得粉碎。慌得那門裏小妖飛報:“嬭嬭!那兩個醜男人,又把二層門也打破了!”那怪正教解放唐僧,討素茶飯與他吃哩,聽見打破二門,即便跳出花亭子,輪叉來刺八戒。八戒使釘鈀迎架,行者在旁,又使鐵棒來打。那怪趕至身邊,要下毒手,他兩個識得方法,回頭就走。那怪趕過石屏之後,行者叫聲:“昴宿何在?”只見那星官立于山坡上,現出本相,原來是一只雙冠子大公鷄,昂起頭來,約有六七尺高,對著妖精叫一聲,那怪即時就現了本象,是個琵琶來大小的蠍子精。星官再叫一聲,那怪渾身酥軟,死在坡前。有詩爲證,詩曰:花冠繡頸若團纓,爪硬距長目怒睛。踴躍雄威全五德,崢嶸壯勢羨三鳴。豈如凡鳥啼茅屋,本是天星顯聖名。毒蠍枉修人道行,還原反本見真形。八戒上前,一只腳躧住那怪的胸背道:“孽畜!今番使不得倒馬毒了!”那怪動也不動,被呆子一頓釘鈀,搗作一團爛醬。那星官復聚金光,駕雲而去。行者與八戒沙僧朝天拱謝道:“有纍有纍!改日赴宮拜酬。”三人謝畢,卻纔收拾行李馬匹,都進洞裏,見那大小丫環,兩邊跪下拜道:“爺爺,我們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國女人,前者被這妖精攝來的。你師父在後邊香房裏坐著哭哩。”行者聞言,仔細觀看,果然不見妖氣,遂入後邊叫道:“師父!”那唐僧見衆齊來,十分懽喜道:“賢徒,纍及你們了!那婦人何如也?”八戒道:“那廝原是個大母蠍子。幸得觀音菩薩指示,大哥去天宮裏請得那昴日星官下降,把那廝收伏。纔被老豬築做個泥了,方敢深入于此,得見師父之面。”唐僧謝之不盡。又尋些素米、素面,安排了飲食,吃了一頓,把那些攝將來的女子趕下山,指與回家之路。點上一把火,把幾間房宇,燒毀罄盡,請唐僧上馬,找尋大路西行。正是:割斷塵緣離色相,推乾金海悟禪心。畢竟不知幾年上纔得成真,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靈臺無物謂之清,寂寂全無一念生。猿馬牢收休放蕩,精神謹慎莫崢嶸。除六賊,悟三乘,萬緣都罷自分明。色邪永滅超真界,坐享西方極樂城。話說唐三藏咬釘嚼鐵,以死命留得一個不壞之身,感蒙行者等打死蠍子精,救出琵琶洞。一路無詞,又早是朱明時節,但見那:薰風時送野蘭香,濯雨纔晴新竹涼。艾葉滿山無客採,蒲花盈澗自爭芳。海榴嬌艷遊蜂喜,溪柳陰濃黃雀狂。長路那能包角黍,龍舟應吊汨羅江。他師徒們行賞端陽之景,虛度中天之節,忽又見一座高山阻路。長老勒馬回頭叫道:“悟空,前面有山,恐又生妖怪,是必謹防。”行者等道:“師父放心,我等皈命投誠,怕甚妖怪!”長老聞言甚喜,加鞭催駿馬,放轡趲蛟龍。須臾上了山崖,舉頭觀看,真個是:頂巔松柏接雲青,石壁荊榛掛野藤。萬丈崔巍,千層懸削。
萬丈崔巍峰嶺峻,千層懸削壑崖深。蒼苔碧蘚鋪陰石,古檜高槐結大林。林深處,聽幽禽,巧聲襴睆實堪吟。澗內水流如瀉玉,路旁花落似堆金。山勢惡,不堪行,十步全無半步平。狐貍糜鹿成雙遇,白鹿玄猿作對迎。忽聞虎嘯驚人膽,鶴鳴振耳透天庭。黃梅紅杏堪供食,野草閒花不識名。
四衆進山,緩行良久,過了山頭,下西坡,乃是一段平陽之地。豬八戒賣弄精神,教沙和尚挑著擔子,他雙手舉鈀,上前趕馬。那馬更不懼他,憑那呆子嗒笞笞的趕,只是緩行不緊。行者道:“兄弟,你趕他怎的?讓他慢慢走罷了。”八戒道:“天色將晚,自上山行了這一日,肚裏餓了,大家走動些,尋個人家化些齋吃。”行者聞言道:“既如此,等我教他快走。”把金箍棒幌一幌,喝了一聲,那馬溜了繮,如飛似箭,順平路往前去了。你說馬不怕八戒,只怕行者何也?行者五百年前曾受玉帝封在大羅天御馬監養馬,官名弼馬溫,故此傳留至今,是馬皆懼猴子。那長老挽不住繮口,只扳緊著鞍橋,讓他放了一路轡頭,有二十里嚮開田地,方纔緩步而行。
正走處,忽聽得一棒鑼聲,路兩邊閃出三十多人,一個個槍刀棍棒,攔住路口道:“和尚!那裏走!”唬得個唐僧戰兢兢,坐不穩,跌下馬來,蹲在路旁草科裏,只叫:“大王饒命!大王饒命!”那爲頭的兩個大漢道:“不打你,只是有盤纏留下。”長老方纔省悟,知他是夥強人,卻欠身擡頭觀看,但見他:一個青臉獠牙欺太歲,一個暴睛圓眼賽喪門。鬢邊紅髮如飄火,頷下黃鬚似插針。他兩個頭戴虎皮花磕腦,腰繫貂裘綵戰裙。一個手中執著狼牙棒,一個肩上橫擔扢撻藤。果然不亞巴山虎,真個猶如出水龍。三藏見他這般兇惡,只得走起來,合掌當胸道:“大王,貧僧是東土唐王差往西天取經者,自別了長安,年深日久,就有些盤纏也使盡了。出家人專以乞化爲由,那得個財帛?萬望大王方便方便,讓貧僧過去罷!”那兩個賊帥衆嚮前道:“我們在這裏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專要些財帛,甚麽方便方便?你果無財帛,快早脫下衣服,留下白馬,放你過去!”三藏道:“阿彌陀佛!貧僧這件衣服,是東家化布,西家化針,零零碎碎化來的。你若剝去,可不害殺我也?只是這世裏做得好漢,那世裏變畜生哩!”那賊聞言大怒,掣大棍,上前就打。這長老口內不言,心中暗想道:“可憐!你只說你的棍子,還不知我徒弟的棍子哩!”那賊那容分說,舉著棒,沒頭沒臉的打來。長老一生不會說謊,遇著這急難處,沒奈何,只得打個誑語道:“二位大王,且莫動手,我有個小徒弟,在後面就到。他身上有幾兩銀子,把與你罷。”那賊道:“這和尚是也吃不得虧,且捆起來。”
衆婁羅一齊下手,把一條繩捆了,高高吊在樹上。
卻說三個撞禍精,隨後趕來。八戒呵呵大笑道:“師父去得好快,不知在那裏等我們哩。”忽見長老在樹上,他又說:“你看師父,等便罷了,卻又有這般心腸,爬上樹去,扯著藤兒打鞦韆耍子哩!”行者見了道:“呆子,莫亂談。師父吊在那裏不是?你兩個慢來,等我去看看。”好大聖,急登高坡細看,認得是夥強人,心中暗喜道:“造化!造化!買賣上門了!”即轉步,搖身一變,變做個乾乾淨淨的小和尚,穿一領緇衣,年紀衹有二八,肩上背著一個藍布包袱,拽開步,來到前邊,叫道:“師父,這是怎麽說話?這都是些甚麽歹人?”三藏道:“徒弟呀,還不救我一救,還問甚的?”行者道:“是干甚勾當的?”三藏道:“這一夥攔路的,把我攔住,要買路錢。因身邊無物,遂把我吊在這裏,只等你來計較計較,不然,把這匹馬送與他罷。”行者聞言笑道:“師父不濟,天下也有和尚,似你這樣皮松的卻少。唐太宗差你往西天見佛,誰教你把這龍馬送人?”三藏道:“徒弟呀,似這等吊起來,打著要,怎生是好?”行者道:“你怎麽與他說來?”三藏道:“他打的我急了,沒奈何,把你供出來也。”行者道:“師父,你好沒搭撒,你供我怎的?”三藏道:“我說你身邊有些盤纏,且教道莫打我,是一時救難的話兒。”行者道:“好!好!好!承你擡舉,正是這樣供。若肯一個月供得七八十遭,老孫越有買賣。”
那夥賊見行者與他師父講話,撒開勢,圍將上來道:“小和尚,你師父說你腰裏有盤纏,趁早拿出來,饒你們性命!若道半個不字,就都送了你的殘生!”行者放下包袱道:“列位長官,不要嚷。盤纏有些在此包袱,不多,衹有馬蹄金二十來錠,粉面銀二三十錠,散碎的未曾見數。要時就連包兒拿去,切莫打我師父。古書云,德者本也,財者末也,此是末事。我等出家人,自有化處。若遇著個齋僧的長者,襯錢也有,衣服也有,能用幾何?只望放下我師父來,我就一並奉承。”那夥賊聞言,都甚懽喜道:“這老和尚慳吝,這小和尚倒還慷慨。”教:“放下來。”那長老得了性命,跳上馬,顧不得行者,操著鞭,一直跑回舊路。
行者忙叫道:“走錯路了。”提著包袱,就要追去。那夥賊攔住道:“那裏走?將盤纏留下,免得動刑!”行者笑道:“說開,盤纏須三分分之。”那賊頭道:“這小和尚忒乖,就要瞞著他師父留起些兒。也罷,拿出來看。若多時,也分些與你背地裏買果子吃。”行者道:“哥呀,不是這等說。我那裏有甚盤纏?說你兩個打劫別人的金銀,是必分些與我。”那賊聞言大怒,駡道:“這和尚不知死活!你倒不肯與我,返回我要!不要走!看打!”輪起一條扢撻藤棍,照行者光頭上打了七八下。行者只當不知,且滿面陪笑道:“哥呀,若是這等打,就打到來年打罷春,也是不當真的。”那賊大驚道:“這和尚好硬頭!”行者笑道:“不敢不敢,承過獎了,也將就看得過。”那賊那容分說,兩三個一齊亂打,行者道:“列位息怒,等我拿出來。”好大聖,耳中摸一摸,拔出一個繡花針兒道:“列位,我出家人,果然不曾帶得盤纏,只這個針兒送你罷。”那賊道:“晦氣呀!把一個富貴和尚放了,卻拿住這個窮秃驢!你好道會做裁縫?我要針做甚的?”行者聽說不要,就拈在手中,幌了一幌,變作碗來粗細的一條棍子。那賊害怕道:“這和尚生得小,倒會弄術法兒。”行者將棍子插在地下道:“列位拿得動,就送你罷。”兩個賊上前搶奪,可憐就如蜻蜓撼石柱,莫想弄動半分毫。這條棍本是如意金箍棒,天秤稱的,一萬三千五百斤重,那夥賊怎麽知得?大聖走上前,輕輕的拿起,丢一個蟒翻身拗步勢,指著強人道:“你都造化低,遇著我老孫了!”那賊上前來,又打了五六十下。行者笑道:“你也打得手困了,且讓老孫打一棒兒,卻休當真。”你看他展開棍子,幌一幌,有井欄粗細,七八丈長短,蕩的一棍,把一個打倒在地,嘴脣揞土,再不做聲。那一個開言駡道:“這秃廝老大無禮!盤纏沒有,轉傷我一個人!”行者笑道:“且消停,且消停!待我一個個打來,一發教你斷了根罷!”蕩的又一棍,把第二個又打死了,唬得那衆婁羅撇槍棄棍,四路逃生而走。
卻說唐僧騎著馬,往東正跑,八戒、沙僧攔住道:“師父往那裏去?錯走路了。”長老兜馬道:“徒弟啊,趁早去與你師兄說,教他棍下留情,莫要打殺那些強盜。”八戒道:“師父住下,等我去來。”呆子一路跑到前邊,厲聲高叫道:“哥哥,師父教你莫打人哩。”行者道:“兄弟,那曾打人?”八戒道:“那強盜往那裏去了?”行者道:“別個都散了,只是兩個頭兒在這裏睡覺哩。”八戒笑道:“你兩個遭瘟的,好道是熬了夜,這般辛苦,不往別處睡,卻睡在此處!”呆子行到身邊,看看道:“倒與我是一起的,乾淨張著口睡,淌出些粘涎來了。”行者道:“是老孫一棍子打出豆腐來了。”八戒道:“人頭上又有豆腐?”行者道:“打出腦子來了!”八戒聽說打出腦子來,慌忙跑轉去,對唐僧道:“散了夥也!”三藏道:“善哉!善哉!往那條路上去了?”八戒道:“打也打得直了腳,又會往那裏去走哩!”三藏道:“你怎麽說散夥?”八戒道:“打殺了,不是散夥是甚的?”三藏問:“打的怎麽模樣?”八戒道:“頭上打了兩個大窟窿。”三藏教:“解開包,取幾文襯錢,快去那裏討兩個膏藥與他兩個貼貼。”八戒笑道:“師父好沒正經,膏藥只好貼得活人的瘡腫,那裏好貼得死人的窟窿?”三藏道:“真打死了?”就惱起來,口裏不住的絮絮叨叨,猢猻長,猴子短,兜轉馬,與沙僧、八戒至死人前,見那血淋淋的,倒臥山坡之下。
這長老甚不忍見,即著八戒:“快使釘鈀,築個坑子埋了,我與他念卷倒頭經。”八戒道:“師父左使了人也。行者打殺人,還該教他去燒埋,怎麽教老豬做土工?”行者被師父駡惱了,喝著八戒道:“潑懶夯貨!趁早兒去埋!遲了些兒,就是一棍!”呆子慌了,往山坡下築了有三尺深,下面都是石腳石根,扛住鈀齒,呆子丢了鈀,便把嘴拱,拱到軟處,一嘴有二尺五,兩嘴有五尺深,把兩個賊屍埋了,盤作一個墳堆。三藏叫:“悟空,取香燭來,待我禱祝,好唸經。”行者努著嘴道:“好不知趣!這半山之中,前不巴村,後不著店,那討香燭?就有錢也無處去買。”三藏恨恨的道:“猴頭過去!等我撮土焚香禱告。”這是三藏離鞍悲野冢,聖僧善念祝荒墳,祝云:“拜惟好漢,聽禱原因:念我弟子,東土唐人。奉太宗皇帝旨意,上西方求取經文。適來此地,逢爾多人,不知是何府、何州、何縣,都在此山內結黨成羣。我以好話,哀告殷勤。爾等不聽,返善生嗔。卻遭行者,棍下傷身。切念屍骸暴露,吾隨掩土盤墳。折青竹爲香燭,無光綵,有心勤;取頑石作施食,無滋味,有誠真。你到森羅殿下興詞,倒樹尋根,他姓孫,我姓陳,各居異姓。冤有頭,債有主,切莫告我取經僧人。”八戒笑道:“師父推了乾淨,他打時卻也沒有我們兩個。”三藏真個又撮土禱告道:“好漢告狀,只告行者,也不干八戒、沙僧之事。”大聖聞言,忍不住笑道:“師父,你老人家忒沒情義。爲你取經,我費了多少殷勤勞苦,如今打死這兩個毛賊,你倒教他去告老孫。雖是我動手打,卻也只是爲你。你不往西天取經,我不與你做徒弟,怎麽會來這裏,會打殺人!索性等我祝他一祝。”攥著鐵棒,望那墳上搗了三下,道:“遭瘟的強盜,你聽著!我被你前七八棍,後七八棍,打得我不疼不癢的,觸惱了性子,一差二誤,將你打死了,盡你到那裏去告,我老孫實是不怕:玉帝認得我,天王隨得我;二十八宿懼我,九曜星官怕我;府縣城隍跪我,東嶽天齊怖我;十代閻君曾與我爲僕從,五路猖神曾與我當後生;不論三界五司,十方諸宰,都與我情深面熟,隨你那裏去告!”三藏見說出這般惡話,卻又心驚道:“徒弟呀,我這禱祝是教你體好生之德,爲良善之人,你怎麽就認真起來?”行者道:“師父,這不是好耍子的勾當,且和你趕早尋宿去。”那長老只得懷嗔上馬。
孫大聖有不睦之心,八戒、沙僧亦有嫉妒之意,師徒都面是背非,依大路嚮西正走,忽見路北下有一座莊院。三藏用鞭指定道:“我們到那裏借宿去。”八戒道:“正是。”遂行至莊捨邊下馬。看時,卻也好個住場,但見:野花盈徑,雜樹遮扉。遠岸流山水,平畦種麥葵。蒹葭露潤輕鷗宿,楊柳風微倦鳥棲。青柏間松爭翠碧,紅蓬映蓼鬭芳菲。村犬吠,晚鷄啼,牛羊食飽牧童歸。爨煙結霧黃粱熟,正是山家入暮時。長老嚮前,忽見那村舍門裏走出一個老者,即與相見,道了問訊。那老者問道:“僧家從那裏來?”三藏道:“貧僧乃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求經者。適路過寶方,天色將晚,特來檀府告宿一宵。”老者笑道:“你貴處到我這裏,程途迢遞,怎麽涉水登山,獨自到此?”三藏道:“貧僧還有三個徒弟同來。”老者問:“高徒何在?”三藏用手指道:“那大路旁立的便是。”老者猛擡頭,看見他們面貌醜陋,急回身往裏就走,被三藏扯住道:“老施主,千萬慈悲,告借一宿!”老者戰兢兢鉗口難言,搖著頭,擺著手道:“不不不不象人模樣!是是是幾個妖精!”三藏陪笑道:“施主切休恐懼,我徒弟生得是這等相貌,不是妖精!”老者道:“爺爺呀,一個夜叉,一個馬面,一個雷公!”行者聞言,厲聲高叫道:“雷公是我孫子,夜叉是我重孫,馬面是我玄孫哩!”那老者聽見,魄散魂飛,面容失色,只要進去。三藏攙住他,同到草堂,陪笑道:“老施主,不要怕他。他都是這等粗魯,不會說話。”
正勸解處,只見後面走出一個婆婆,擕著五六歲的一個小孩兒,道:“爺爺,爲何這般驚恐?”老者纔叫:“媽媽,看茶來。”
那婆婆真個丢了孩兒,入裏面捧出二鍾茶來。茶罷,三藏卻轉下來,對婆婆作禮道:“貧僧是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的,纔到貴處,拜求尊府借宿,因是我三個徒弟貌醜,老家長見了虛驚也。”婆婆道:“見貌醜的就這等虛驚,若見了老虎豺狼,卻怎麽好?”老者道:“媽媽呀,人面醜陋還可,只是言語一發嚇人。我說他象夜叉馬面雷公,他吆喝道,雷公是他孫子,夜叉是他重孫,馬面是他玄孫。我聽此言,故然悚懼。”唐僧道:“不是不是,象雷公的是我大徒孫悟空,象馬面的是我二徒豬悟能,象夜叉的是我三徒沙悟淨。他們雖是醜陋,卻也秉教沙門,皈依善果,不是甚麽惡魔毒怪,怕他怎麽!”公婆兩個,聞說他名號皈正沙門之言,卻纔定性回驚,教:“請來,請來。”長老出門叫來,又吩咐道:“適纔這老者甚惡你等,今進去相見,切勿抗禮,各要尊重些。”八戒道:“我俊秀,我斯文,不比師兄撒潑。”行者笑道:“不是嘴長,耳大、臉醜,便也是一個好男子。”沙僧道:“莫爭講,這裏不是那抓乖弄俏之處,且進去!且進去!”
遂此把行囊馬匹,都到草堂上,齊同唱了個喏,坐定。那媽媽兒賢慧,即便擕轉小兒,咐吩煮飯,安排一頓素齋,他師徒吃了。漸漸晚了,又掌起燈來,都在草堂上閒敘。長老纔問:“施主高姓?”老者道:“姓楊。”又問年紀。老者道:“七十四歲。”又問:“幾位令郎?”老者道:“止得一個,適纔媽媽擕的是小孫。”
長老:“請令郎相見拜揖。”老者道:“那廝不中拜。老拙命苦,養不著他,如今不在家了。”三藏道:“何方生理?”老者點頭而嘆:“可憐!可憐!若肯何方生理,是吾之幸也!那廝專生惡念,不務本等,專好打家截道,殺人放火!相交的都是些狐羣狗黨!自五日之前出去,至今未回。”三藏聞說,不敢言喘,心中暗想道:“或者悟空打殺的就是也。”長老神思不安,欠身道:“善哉!善哉!如此賢父母,何生惡逆兒!”行者近前道:“老官兒,似這等不良不肖、奸盜邪淫之子,連纍父母,要他何用!等我替你尋他來打殺了罷。”老者道:“我待也要送了他,奈何再無以次人丁,縱是不才,一定還留他與老漢掩土。”沙僧與八戒笑道:“師兄,莫管閒事,你我不是官府。他家不肖,與我何干!且告施主,見賜一束草兒,在那廂打鋪睡覺,天明走路。”老者即起身,著沙僧到後園裏拿兩個稻草,教他們在園中草團瓢內安歇。行者牽了馬,八戒挑了行李,同長老俱到團瓢內安歇不題。
卻說那夥賊內果有老楊的兒子。自天早在山前被行者打死兩個賊首,他們都四散逃生,約摸到四更時候,又結坐一夥,在門前打門。老者聽得門響,即披衣道:“媽媽,那廝們來也。”
媽媽道:“既來,你去開門,放他來家。”老者方纔開門,只見那一夥賊都嚷道:“餓了!餓了!”這老楊的兒子忙入裏面,叫起他妻來,打米煮飯。卻廚下無柴,往後園裏拿柴到廚房裏,問妻道:“後園裏白馬是那裏的?”其妻道:“是東土取經的和尚,昨晚至此借宿,公公婆婆管待他一頓晚齋,教他在草團瓢內睡哩。”那廝聞言,走出草堂,拍手打掌笑道:“兄弟們,造化!造化!冤家在我家裏也!”衆賊道:“那個冤家?”那廝道:“卻是打死我們頭兒的和尚,來我家借宿,現睡在草團瓢裏。”衆賊道:“卻好!卻好!拿住這些秃驢,一個個剁成肉醬,一則得那行囊白馬,二來與我們頭兒報仇!”那廝道:“且莫忙,你們且去磨刀。等我煮飯熟了,大家吃飽些,一齊下手。”真個那些賊磨刀的磨刀,磨槍的磨槍。那老兒聽得此言,悄悄的走到後園,叫起唐僧四位道:“那廝領衆來了,知得汝等在此,意欲圖害,我老拙念你遠來,不忍傷害,快早收拾行李,我送你往後門出去罷!”三藏聽說,戰兢兢的叩頭謝了老者,即喚八戒牽馬,沙僧挑擔,行者拿了九環錫杖。老者開後門,放他去了,依舊悄悄的來前睡下。
卻說那廝們磨快了刀槍,吃飽了飯食,時已五更天氣,一齊來到園中看處,卻不見了。即忙點燈著火,尋彀多時,四無蹤跡,但見後門開著,都道:“從後門走了!走了!”發一聲喊,“趕將上拿來。”一個個如飛似箭,直趕到東方日出,卻纔望見唐僧。那長老忽聽得喊聲,回頭觀看,後面有二三十人,槍刀簇簇而來,便叫:“徒弟啊,賊兵追至,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孫了他去來!”三藏勒馬道:“悟空,切莫傷人,只嚇退他便罷。”行者那肯聽信,急掣棒回首相迎道:“列位那裏去?”衆賊駡道:“秃廝無禮!還我大王的命來!”那廝們圈子陣把行者圍在中間,舉槍刀亂砍亂搠。這大聖把金箍棒幌一幌,碗來粗細,把那夥賊打得星落雲散,湯著的就死,挽著的就亡;搕著的骨折,擦著的皮傷,乖些的跑脫幾個,癡些的都見閻王!三藏在馬上,見打倒許多人,慌的放馬奔西。豬八戒與沙和尚,緊隨鞭鐙而去。行者問那不死帶傷的賊人道:“那個是那楊老兒的兒子?”那賊哼哼的告道:“爺爺,那穿黃的是!”行者上前,奪過刀來,把個穿黃的割下頭來,血淋淋提在手中,收了鐵棒,拽開雲步,趕到唐僧馬前,提著頭道:“師父,這是楊老兒的逆子,被老孫取將首級來也。”三藏見了,大驚失色,慌得跌下馬來,駡道:“這潑猢猻唬殺我也!快拿過!快拿過!”八戒上前,將人頭一腳踢下路旁,使釘鈀築些土蓋了。沙僧放下擔子,攙著唐僧道:“師父請起。”那長老在地下正了性,心中念起《緊箍兒咒》來,把個行者勒得耳紅面赤,眼脹頭昏,在地下打滾,只教:“莫念!莫念!”那長老念彀有十餘遍,還不住口。行者翻筋鬭,豎蜻蜓,疼痛難禁,只叫:“師父饒我罪罷!有話便說,莫念!莫念!”三藏卻纔住口道:“沒話說,我不要你跟了,你回去罷!”行者忍疼磕頭道:“師父,怎的就趕我去耶?”三藏道:“你這潑猴,兇惡太甚,不是個取經之人。昨日在山坡下,打死那兩個賊頭,我已怪你不仁。及晚了到老者之家,蒙他賜齋借宿,又蒙他開後門放我等逃了性命,雖然他的兒子不肖,與我無干,也不該就梟他首,況又殺死多人,壞了多少生命,傷了天地多少和氣。屢次勸你,更無一毫善念,要你何爲!快走!快走!免得又念真言!”行者害怕,只教:“莫念,莫念!我去也!”說聲去,一路筋鬭雲,無影無蹤,遂不見了。咦!這正是:心有兇狂丹不熟,神無定位道難成。畢竟不知那大聖投嚮何方,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孫大聖惱惱悶悶,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簾洞,恐本洞小妖見笑,笑我出乎爾反乎爾,不是個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宮,又恐天宮內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島,卻又羞見那三島諸仙;欲待要奔龍宮,又不伏氣求告龍王。真個是無依無倚,苦自忖量道:“罷!罷!罷!我還去見我師父,還是正果。”遂按下雲頭,徑至三藏馬前侍立道:“師父,恕弟子這遭!嚮後再不敢行兇,一一受師父教誨,千萬還得我保你西天去也。”唐僧見了,更不答應,兜住馬,即念《緊箍兒咒》,顛來倒去,又念有二十餘遍,把大聖咒倒在地,箍兒陷在肉裏有一寸來深淺,方纔住口道:“你不回去,又來纏我怎的?”行者只教:“莫念!莫念!我是有處過日子的,只怕你無我去不得西天。”
三藏發怒道:“你這猢猻殺生害命,連纍了我多少,如今實不要你了!我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快走快走!遲了些兒,我又念真言,這番決不住口,把你腦漿都勒出來哩!”大聖疼痛難忍,見師父更不回心,沒奈何,只得又駕筋鬭雲,起在空中,忽然省悟道:“這和尚負了我心,我且嚮普陀崖告訴觀音菩薩去來。”
好大聖,撥回筋鬭,那消一個時辰,早至南洋大海,住下祥光,直至落伽山上,撞入紫竹林中,忽見木叉行者迎面作禮道:“大聖何往?”行者道:“要見菩薩。”木叉即引行者至潮音洞口,又見善財童子作禮道:“大聖何來?”行者道:“有事要告菩薩。”
善財聽見一個告字,笑道:“好刁嘴猴兒!還象當時我拿住唐僧被你欺哩!我菩薩是個大慈大悲,大願大乘,救苦救難,無邊無量的聖善菩薩,有甚不是處,你要告他?”行者滿懷悶氣,一聞此言,心中怒發,咄的一聲,把善財童子喝了個倒退,道:“這個背義忘恩的小畜生,著實愚魯!你那時節作怪成精,我請菩薩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得這等極樂長生,自在逍遙,與天同壽,還不拜謝老孫,轉倒這般侮慢!我是有事來告求菩薩,卻怎麽說我刁嘴要告菩薩?”善財陪笑道:“還是個急猴子,我與你作笑耍子,你怎麽就變臉了?”
正講處,只見白鸚哥飛來飛去,知是菩薩呼喚,木叉與善財遂嚮前引導,至寶蓮臺下。行者望見菩薩,倒身下拜,止不住淚如泉湧,放聲大哭。菩薩教木叉與善財扶起道:“悟空,有甚傷感之事,明明說來,莫哭莫哭,我與你救苦消災也。”行者垂淚再拜道:“當年弟子爲人,曾受那個氣來?自蒙菩薩解脫天災,秉教沙門,保護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經,我弟子捨身拚命,救解他的魔障,就如老虎口裏奪脆骨,蛟龍背上揭生鱗。只指望歸真正果,洗業除邪,怎知那長老背義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緣,更不察皂白之苦!”菩薩道:“且說那皂白原因來我聽。”行者即將那打殺草寇前後始終,細陳了一遍。卻說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皂白,遂念《緊箍兒咒》,趕他幾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特來告訴菩薩。菩薩道:“唐三藏奉旨投西,一心要秉善爲僧,決不輕傷性命。似你有無量神通,何苦打死許多草寇!草寇雖是不良,到底是個人身,不該打死,比那妖禽怪獸、鬼魅精魔不同。那個打死,是你的功績;這人身打死,還是你的不仁。但祛退散,自然救了你師父,據我公論,還是你的不善。”行者噙淚叩頭道:“縱是弟子不善,也當將功折罪,不該這般逐我。萬望菩薩捨大慈悲,將《松箍兒咒》念念,褪下金箍,交還與你,放我仍往水簾洞逃生去罷!”菩薩笑道:“《緊箍兒咒》,本是如來傳我的。當年差我上東土尋取經人,賜我三件寶貝,乃是錦襴袈裟、九環錫杖、金緊禁三個箍兒,秘授與咒語三篇,卻無甚麽《松箍兒咒》。”行者道:“既如此,我告辭菩薩去也。”
菩薩道:“你辭我往那裏去?”行者道:“我上西天,拜告如來,求念《松箍兒咒》去也。”菩薩道:“你且住,我與你看看祥晦如何。”行者道:“不消看,只這樣不祥也彀了。”菩薩道:“我不看你,看唐僧的祥晦。”好菩薩,端坐蓮臺,運心三界,慧眼遙觀,遍周宇宙,霎時間開口道:“悟空,你那師父頃刻之際,就有傷身之難,不久便來尋你。你只在此處,待我與唐僧說,教他還同你去取經,了成正果。”孫大聖只得皈依,不敢造次,侍立于寶蓮臺下不題。
卻說唐長老自趕回行者,教八戒引馬,沙僧挑擔,連馬四口,奔西走不上五十里遠近,三藏勒馬道:“徒弟,自五更時出了村舍,又被那弼馬溫著了氣惱,這半日饑又饑,渴又渴,那個去化些齋來我吃?”八戒道:“師父且請下馬,等我看可有鄰近的莊村,化齋去也。”三藏聞言,滾下馬來。呆子縱起雲頭,半空中仔細觀看,一望盡是山嶺,莫想有個人家。八戒按下雲來,對三藏道:“卻是沒處化齋,一望之間,全無莊捨。”三藏道:“既無化齋之處,且得些水來解渴也可。”八戒道:“等我去南山澗下取些水來。”沙僧即取缽盂,遞與八戒,八戒托著缽盂,駕起雲霧而去。那長老坐在路旁,等彀多時,不見回來,可憐口乾舌苦難熬。有詩爲證,詩曰:保神養氣謂之精,情性原來一稟形。心亂神昏諸病作,形衰精敗道元傾。三花不就空勞碌,四大蕭條枉費爭。土木無功金水絕,法身疏懶幾時成!沙僧在旁,見三藏饑渴難忍,八戒又取水不來,只得穩了行囊,拴牢了白馬道:“師父,你自在著,等我去催水來。”長老含淚無言,但點頭相答。沙僧急駕雲光,也嚮南山而去。
那師父獨煉自熬,困苦太甚,正在愴惶之際,忽聽得一聲響亮,唬得長老欠身看處,原來是孫行者跪在路旁,雙手捧著一個磁杯道:“師父,沒有老孫,你連水也不能彀哩。這一杯好涼水,你且吃口水解渴,待我再去化齋。”長老道:“我不吃你的水!立地渴死,我當任命!不要你了!你去罷!”行者道:“無我你去不得西天也。”三藏道:“去得去不得,不干你事!潑猢猻!只管來纏我做甚!”那行者變了臉,發怒生嗔,喝駡長老道:“你這個狠心的潑秃,十分賤我!”輪鐵棒,丢了磁杯,望長老脊背上砑了一下,那長老昏暈在地,不能言語,被他把兩個青氈包袱,提在手中,駕筋鬭雲,不知去嚮。
卻說八戒托著缽盂,只奔山南坡下,忽見山凹之間,有一座草舍人家。原來在先看時,被山高遮住,未曾見得;今來到邊前,方知是個人家。呆子暗想道:“我若是這等醜嘴臉,決然怕我,枉勞神思,斷然化不得齋飯。須是變好!須是變好!”好呆子,捻著訣,念個咒,把身搖了七八搖,變作一個食癆病黃胖和尚,口裏哼哼噴噴的,挨近門前,叫道:“施主,廚中有剩飯,路上有饑人。貧僧是東土來往西天取經的,我師父在路饑渴了,家中有鍋巴冷飯,千萬化些兒救口。”原來那家子男人不在,都去插秧種谷去了,衹有兩個女人在家,正纔煮了午飯,盛起兩盆,卻收拾送下田,鍋裏還有些飯與鍋巴,未曾盛了。那女人見他這等病容,卻又說東土往西天去的話,只恐他是病昏了胡說,又怕跌倒,死在門首,只得哄哄翕翕,將些剩飯鍋巴,滿滿的與了一缽。呆子拿轉來,現了本象,徑回舊路。正走間,聽得有人叫“八戒”。八戒擡頭看時,卻是沙僧站在山崖上喊道:“這裏來!這裏來!”及下崖,迎至面前道:“這澗裏好清水不舀,你往那裏去的?”八戒笑道:“我到這裏,見山凹子有個人家,我去化了這一缽乾飯來了。”沙僧道:“飯也用著,只是師父渴得緊了,怎得水去?”八戒道:“要水也容易,你將衣襟來兜著這飯,等我使缽盂去舀水。”
二人懽懽喜喜,回至路上,只見三藏面磕地,倒在塵埃,白馬撒繮,在路旁長嘶跑跳,行李擔不見蹤影。慌得八戒跌腳捶胸,大呼小叫道:“不消講!不消講!這還是孫行者趕走的餘黨,來此打殺師父,搶了行李去了!”沙僧道:“且去把馬拴住!”只叫:“怎麽好!怎麽好!這誠所謂半途而廢,中道而止也!”叫一聲:“師父!”滿眼抛珠,傷心痛哭。八戒道:“兄弟且休哭,如今事已到此,取經之事,且莫說了。你看著師父的屍靈,等我把馬騎到那個府州縣鄉村店集賣幾兩銀子,買口棺木,把師父埋了,我兩個各尋道路散夥。”沙僧實不忍捨,將唐僧扳轉身體,以臉溫臉,哭一聲:“苦命的師父!”只見那長老口鼻中吐出熱氣,胸前溫煖,連叫:“八戒,你來!師父未傷命哩!”那呆子纔近前扶起。長老蘇醒,呻吟一會,駡道:“好潑猢猻,打殺我也!”沙僧、八戒問道:“是那個猢猻?”長老不言,只是嘆息,卻討水吃了幾口,纔說:“徒弟,你們剛去,那悟空更來纏我。是我堅執不收,他遂將我打了一棒,青氈包袱都搶去了。”八戒聽說,咬響口中牙,發起心頭火道:“叵耐這潑猴子,怎敢這般無禮!”教沙僧道:“你伏侍師父,等我到他家討包袱去!”沙僧道:“你且休發怒,我們扶師父到那山凹人家化些熱茶湯,將先化的飯熱熱,調理師父,再去尋他。”八戒依言,把師父扶上馬,拿著缽盂,兜著冷飯,直至那家門首,只見那家止有個老婆子在家,忽見他們,慌忙躲過。沙僧合掌道:“老母親,我等是東土唐朝差往西天去者,師父有些不快,特拜府上,化口熱茶湯,與他吃飯。”那媽媽道:“適纔有個食癆病和尚,說是東土差來的,已化齋去了,又有個甚麽東土的。我沒人在家,請別轉轉。”長老聞言,扶著八戒,下馬躬身道:“老婆婆,我弟子有三個徒弟,合意同心,保護我上天竺國大雷音拜佛求經。只因我大徒弟喚孫悟空一生兇惡,不遵善道,是我逐回。不期他暗暗走來,著我背上打了一棒,將我行囊衣缽搶去。如今要著一個徒弟尋他取討,因在那空路上不是坐處,特來老婆婆府上權安息一時。待討將行李來就行,決不敢久住。”那媽媽道:“剛纔一個食癆病黃胖和尚,他化齋去了,也說是東土往西天去的,怎麽又有一起?”
八戒忍不住笑道:“就是我。因我生得嘴長耳大,恐你家害怕,不肯與齋,故變作那等模樣。你不信,我兄弟衣兜裏不是你家鍋巴飯?”那媽媽認得果是他與的飯,遂不拒他,留他們坐了,卻燒了一確熱茶,遞與沙僧泡飯。沙僧即將冷飯泡了,遞與師父。師父吃了幾口,定性多時,道:“那個去討行李?”八戒道:“我前年因師父趕他回去,我曾尋他一次,認得他花果山水簾洞,等我去!等我去!”長老道:“你去不得。那猢猻原與你不和,你又說話粗魯,或一言兩句之間,有些差池,他就要打你。著悟淨去罷。”沙僧應承道:“我去,我去。”長老又吩咐沙僧道:“你到那裏,須看個頭勢。他若肯與你包袱,你就假謝謝拿來;若不肯,切莫與他爭競,徑至南海菩薩處,將此情告訴,請菩薩去問他要。”沙僧一一聽從,嚮八戒道:“我今尋他去,你千萬莫僝僽,好生供養師父。這人家亦不可撒潑,恐他不肯供飯,我去就回。”八戒點頭道:“我理會得。但你去,討得討不得,次早回來,不要弄做尖擔擔柴兩頭脫也。”沙僧遂捻了訣,駕起雲光,直奔東勝神洲而去。真個是:身在神飛不守舍,有爐無火怎燒丹。黃婆別主求金老,木母延師奈病顏。此去不知何日返,這回難量幾時還。五行生克情無順,只待心猿復進關。
那沙僧在半空裏,行經三晝夜,方到了東洋大海,忽聞波浪之聲,低頭觀看,真個是黑霧漲天陰氣盛,滄溟銜日曉光寒。
他也無心觀玩,望仙山渡過瀛洲,嚮東方直抵花果山界。乘海風,踏水勢,又多時,卻望見高峰排戟,峻壁懸屏,即至峰頭,按雲找路下山,尋水簾洞。步近前,只聽得一派喧聲,見那山中無數猴精,滔滔亂嚷。沙僧又近前仔細再看,原來是孫行者高坐石臺之上,雙手扯著一張紙,朗朗的唸道:“東土大唐王皇帝李,駕前敕命御弟聖僧陳玄奘法師,上西方天竺國娑婆靈山大雷音寺專拜如來佛祖求經。朕因促病侵身,魂遊地府,幸有陽數臻長,感冥君放送回生,廣陳善會,修建度亡道場。盛蒙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金身出現,指示西方有佛有經,可度幽亡超脫,特著法師玄奘,遠歷千山,詢求經偈。倘過西邦諸國,不滅善緣,照牒施行。大唐貞觀一十三年秋吉日御前文牒。自別大國以來,經度諸邦,中途收得大徒弟孫悟空行者,二徒弟豬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淨和尚。”念了從頭又念。沙僧聽得是通關文牒,止不住近前厲聲高叫:“師兄,師父的關文你念他怎的?”
那行者聞言急擡頭,不認得是沙僧,叫:“拿來!拿來!”衆猴一齊圍繞,把沙僧拖拖扯扯,拿近前來,喝道:“你是何人,擅敢近吾仙洞?”沙僧見他變了臉,不肯相認,只得朝上行禮道:“上告師兄,前者實是師父性暴,錯怪了師兄,把師兄咒了幾遍,逐趕回家。一則弟等未曾勸解,二來又爲師父饑渴去尋水化齋。不意師兄好意復來,又怪師父執法不留,遂把師父打倒,昏暈在地,將行李搶去。後救轉師父,特來拜兄,若不恨師父,還念昔日解脫之恩,同小弟將行李回見師父,共上西天,了此正果。倘怨恨之深,不肯同去,千萬把包袱賜弟,兄在深山,樂桑榆晚景,亦誠兩全其美也。”
行者聞言,呵呵冷笑道:“賢弟,此論甚不合我意。我打唐僧,搶行李,不因我不上西方,亦不因我愛居此地。我今熟讀了牒文,我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經,送上東土,我獨成功,教那南贍部洲人立我爲祖,萬代傳名也。”沙僧笑道:“師兄言之欠當,自來沒個孫行者取經之說。我佛如來造下三藏真經,原著觀音菩薩嚮東土尋取經人求經,要我們苦歷千山,詢求諸國,保護那取經人。菩薩曾言:取經人乃如來門生,號曰金蟬長老,只因他不聽佛祖談經,貶下靈山,轉生東土,教他果正西方,復修大道。遇路上該有這般魔障,解脫我等三人,與他做護法。兄若不得唐僧去,那個佛祖肯傳經與你!卻不是空勞一場神思也?”
那行者道:“賢弟,你原來懞懂,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諒你說你有唐僧,同我保護,我就沒有唐僧?我這裏另選個有道的真僧在此,老孫獨力扶持,有何不可!已選明日起身去矣。你不信,待我請來你看。”叫:“小的們,快請老師父出來。”果跑進去,牽出一匹白馬,請出一個唐三藏,跟著一個八戒,挑著行李;一個沙僧,拿著錫杖。這沙僧見了大怒道:“我老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裏又有一個沙和尚!不要無禮!吃我一杖!”好沙僧,雙手舉降妖杖,把一個假沙僧劈頭一下打死,原來這是一個猴精。那行者惱了,輪金箍棒,帥衆猴,把沙僧圍了。沙僧東衝西撞,打出路口,縱雲霧逃生道:“這潑猴如此憊懶,我告菩薩去來!”那行者見沙僧打死一個猴精,把沙和尚逼得走了,他也不來追趕,回洞教小的們把打死的妖屍拖在一邊,剝了皮,取肉煎炒,將椰子酒、葡萄酒,同衆猴都吃了。另選一個會變化的妖猴,還變一個沙和尚,從新教道,要上西方不題。
沙僧一駕雲離了東海,行經一晝夜,到了南海。正行時,早見落伽山不遠,急至前低停雲霧觀看。好去處!果然是:包乾之奧,括坤之區。會百川而浴日滔星,歸衆流而生風漾月。潮發騰淩大鯤化,波翻浩蕩鉅鰲遊。水通西北海,浪合正東洋。四海相連同地脈,仙方洲島各仙宮。休言滿地蓬萊,且看普陀雲洞。好景致!山頭霞綵壯元精,巖下祥風漾月晶。紫竹林中飛孔雀,綠楊枝上語靈鸚。琪花瑤草年年秀,寶樹金蓮歲歲生。白鶴幾番朝頂上,素鸞數次到山亭。遊魚也解修真性,躍浪穿波聽講經。沙僧徐步落伽山,玩看仙境,只見木叉行者當面相迎道:“沙悟淨,你不保唐僧取經,卻來此何干?”沙僧作禮畢道:“有一事特來朝見菩薩,煩爲引見引見。”木叉情知是尋行者,更不題起,即先進去對菩薩道:“外有唐僧的小徒弟沙悟淨朝拜。”孫行者在臺下聽見,笑道:“這定是唐僧有難,沙僧來請菩薩的。”菩薩即命木叉門外叫進。這沙僧倒身下拜,拜罷擡頭正欲告訴前事,忽見孫行者站在旁邊,等不得說話,就掣降妖杖望行者劈臉便打。這行者更不回手,徹身躲過。沙僧口裏亂駡道:“我把你個犯十惡造反的潑猴!你又來影瞞菩薩哩!”菩薩喝道:“悟淨不要動手,有甚事先與我說。”沙僧收了寶杖,再拜臺下,氣衝衝的對菩薩道:“這猴一路行兇,不可數計。前日在山坡下打殺兩個剪路的強人,師父怪他。不期晚間就宿在賊窩主家裏,又把一夥賊人盡情打死,又血淋淋提一個人頭來與師父看。師父唬得跌下馬來,駡了他幾句,趕他回來。分別之後,師父饑渴太甚,教八戒去尋水,久等不來,又教我去尋他。不期孫行者見我二人不在,復回來把師父打一鐵棍,將兩個青氈包袱搶去。我等回來,將師父救醒,特來他水簾洞尋他討包袱,不想他變了臉,不肯認我,將師父關文念了又念。我問他念了做甚,他說不保唐僧,他要自上西天取經,送上東土,算他的功果,立他爲祖,萬古傳揚。我又說:沒唐僧,那肯傳經與你?他說他選了一個有道的真僧。及請出,果是一匹白馬,一個唐僧,後跟著八戒、沙僧。我道我便是沙和尚,那裏又有個沙和尚?是我趕上前,打了他一寶杖,原來是個猴精。他就帥衆拿我,是我特來告請菩薩。不知他會使筋鬭雲,預先到此處,又不知他將甚巧語花言,影瞞菩薩也。”菩薩道:“悟淨,不要賴人,悟空到此今已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回去,他那裏有另請唐僧、自去取經之意?”沙僧道:“見如今水簾洞有一個孫行者,怎敢欺誑?”
菩薩道:“既如此,你休發急,教悟空與你同去花果山看看。是真難滅,是假易除,到那裏自見分曉。”這大聖聞言,即與沙僧辭了菩薩。這一去,到那花果山前分皂白,水簾洞口辨真邪。畢竟不知如何分辨,且聽下回分解。
這行者與沙僧拜辭了菩薩,縱起兩道祥光,離了南海。原來行者筋鬭雲快,沙和尚仙雲覺遲,行者就要先行。沙僧扯住道:“大哥不必這等藏頭露尾,先去安根,待小弟與你一同走。”
大聖本是良心,沙僧卻有疑意,真個二人同駕雲而去。不多時,果見花果山,按下雲頭,二人洞外細看,果見一個行者,高坐石臺之上,與羣猴飲酒作樂。模樣與大聖無異:也是黃髮金箍,金睛火眼;身穿也是錦布直裰,腰繫虎皮裙;手中也拿一條兒金箍鐵棒,足下也踏一雙麂皮靴;也是這等毛臉雷公嘴,朔腮別土星,查耳額顱闊,獠牙嚮外生。這大聖怒發,一撒手,撇了沙和尚,掣鐵棒上前駡道:“你是何等妖邪,敢變我的相貌,敢佔我的兒孫,擅居吾仙洞,擅作這威福!”那行者見了,公然不答,也使鐵棒來迎。二行者在一處,果是不分真假,好打呀:兩條棒,二猴精,這場相敵實非輕。都要護持唐御弟,各施功績立英名。真猴實受沙門教,假怪虛稱佛子情。蓋爲神通多變化,無真無假兩相平。一個是混元一氣齊天聖,一個是久煉千靈縮地精。這個是如意金箍棒,那個是隨心鐵桿兵。隔架遮攔無勝敗,撐持抵敵沒輸贏。先前交手在洞外,少頃爭持起半空。他兩個各踏雲光,跳鬭上九霄雲內。沙僧在旁,不敢下手,見他們戰此一場,誠然難認真假,欲待拔刀相助,又恐傷了真的。忍耐良久,且縱身跳下山崖,使降妖寶杖,打近水簾洞外,驚散羣妖,掀翻石凳,把飲酒食肉的器皿,盡情打碎,尋他的青氈包袱,四下裏全然不見。原來他水簾洞本是一股瀑布飛泉,遮掛洞門,遠看似一條白布簾兒,近看乃是一股水脈,故曰水簾洞。沙僧不知進步來歷,故此難尋。即便縱雲,趕到九霄雲裏,輪著寶杖,又不好下手。大聖道:“沙僧,你既助不得力,且回復師父,說我等這般這般,等老孫與此妖打上南海落伽山菩薩前辨個真假。”道罷,那行者也如此說。沙僧見兩個相貌、聲音,更無一毫差別,皂白難分,只得依言,撥轉雲頭,回復唐僧不題。
你看那兩個行者,且行且鬭,直嚷到南海,徑至落伽山,打打駡駡,喊聲不絕。早驚動護法諸天,即報入潮音洞裏道:“菩薩,果然兩個孫悟空打將來也。”那菩薩與木叉行者、善財童子、龍女降蓮臺出門喝道:“那孽畜那裏走!”這兩個遞相揪住道:“菩薩,這廝果然象弟子模樣。纔自水簾洞打起,戰鬭多時,不分勝負。沙悟淨肉眼愚蒙,不能分識,有力難助,是弟子教他回西路去回復師父,我與這廝打到寶山,借菩薩慧眼,與弟子認個真假,辨明邪正。”道罷,那行者也如此說一遍。衆諸天與菩薩都看良久,莫想能認。菩薩道:“且放了手,兩邊站下,等我再看。”果然撒手,兩邊站定。這邊說:“我是真的!”那邊說:“他是假的!”
菩薩喚木叉與善財上前,悄悄吩咐:“你一個幫住一個,等我暗念《緊箍兒咒》,看那個害疼的便是真,不疼的便是假。”他二人果各幫一個。菩薩暗念真言,兩個一齊喊疼,都抱著頭,地下打滾,只叫:“莫念!莫念!”菩薩不念,他兩個又一齊揪住,照舊嚷鬭。菩薩無計奈何,即令諸天木叉,上前助力。衆神恐傷真的,亦不敢下手。菩薩叫聲“孫悟空”,兩個一齊答應。菩薩道:“你當年官拜弼馬溫,大鬧天宮時,神將皆認得你,你且上界去分辨回話。”這大聖謝恩,那行者也謝恩。
二人扯扯拉拉,口裏不住的嚷鬭,徑至南天門外,慌得那廣目天王帥馬趙溫關四大天將,及把門大小衆神,各使兵器擋住道:“那裏走!此間可是爭鬭之處?”大聖道:“我因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在路上打殺賊徒,那三藏趕我回去,我徑到普陀崖見觀音菩薩訴苦,不想這妖精,幾時就變作我的模樣,打倒唐僧,搶去包袱。有沙僧至花果山尋討,只見這妖精佔了我的巢穴,後到普陀崖告請菩薩,又見我侍立臺下,沙僧誑說是我駕筋鬭雲,又先在菩薩處遮飾。菩薩卻是個正明,不聽沙僧之言,命我同他到花果山看騐。原來這妖精果象老孫模樣,纔自水簾洞打到普陀山見菩薩,菩薩也難識認,故打至此間,煩諸天眼力,與我認個真假。”說罷,那行者也似這般這般說了一遍。衆天神看彀多時,也不能辨,他兩個吆喝道:“你們既不能認,讓開路,等我們去見玉帝!”衆神搪抵不住,放開天門,直至靈霄寶殿,馬元帥同張葛許邱四天師奏道:“下界有一般兩個孫悟空,打進天門,口稱見王。”說不了,兩個直嚷將進來,唬得那玉帝即降立寶殿,問曰:“你兩個因甚事擅鬧天宮,嚷至朕前尋死!”大聖口稱:“萬歲!萬歲!臣今皈命,秉教沙門,再不敢欺心誑上,只因這個妖精變作臣的模樣。”如此如彼,把前情備陳了一遍,“指望與臣辨個真假!”那行者也如此陳了一遍。玉帝即傳旨宣托塔李天王,教:“把照妖鏡來照這廝誰真誰假,教他假滅真存。”天王即取鏡照住,請玉帝同衆神觀看。鏡中乃是兩個孫悟空的影子,金箍衣服,毫發不差。玉帝亦辨不出,趕出殿外。這大聖呵呵冷笑,那行者也哈哈懽喜,揪頭抹頸,復打出天門,墜落西方路上道:“我和你見師父去!我和你見師父去!”
卻說那沙僧自花果山辭他兩個,又行了三晝夜,回至本莊,把前事對唐僧說了一遍。唐僧自家悔恨道:“當時只說是孫悟空打我一棍,搶去包袱,豈知卻是妖精假變的行者!”沙僧又告道:“這妖又假變一個長老,一匹白馬,又有一個八戒挑著我們包袱,又有一個變作是我。我忍不住惱怒,一杖打死,原是一個猴精。因此驚散,又到菩薩處訴苦。菩薩著我與師兄又同去識認,那妖果與師兄一般模樣。我難助力,故先來回復師父。”
三藏聞言,大驚失色。八戒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應了這施主家婆婆之言了!他說有幾起取經的,這卻不又是一起?”那家子老老小小的,都來問沙僧:“你這幾日往何處討盤纏去的?”沙僧笑道:“我往東勝神洲花果山尋大師兄取討行李,又到南海普陀山拜見觀音菩薩,卻又到花果山,方纔轉回至此。”那老者又問:“往返有多少路程?”沙僧道:“約有二十餘萬里。”老者道:“爺爺呀,似這幾日,就走了這許多路,只除是駕雲,方能彀得到!”八戒道:“不是駕雲,如何過海?”沙僧道:“我們那算得走路,若是我大師兄,只消一二日,可往回也。”那家子聽言,都說是神仙,八戒道:“我們雖不是神仙,神仙還是我們的晚輩哩!”
正說間,只聽半空中喧嘩人嚷,慌得都出來看,卻是兩個行者打將來。八戒見了,忍不住手癢道:“等我去認認看。”好呆子,急縱身跳起,望空高叫道:“師兄莫嚷,我老豬來也!”那兩個一齊應道:“兄弟,來打妖精!來打妖精!”那家子又驚又喜道:“是幾位騰雲駕霧的羅漢歇在我家!就是發願齋僧的,也齋不著這等好人!”更不計較茶飯,愈加供養,又說:“這兩個行者只怕鬭出不好來,地覆天翻,作禍在那裏!”三藏見那老者當面是喜,背後是憂,即開言道:“老施主放心,莫生憂嘆。貧僧收伏了徒弟,去惡歸善,自然謝你。”那老者滿口回答道:“不敢!不敢!”沙僧道:“施主休講,師父可坐在這裏,等我和二哥去,一家扯一個來到你面前,你就念念那話兒,看那個害疼的就是真的,不疼的就是假的。”三藏道:“言之極當。”沙僧果起在半空道:“二位住了手,我同你到師父面前辨個真假去。”這大聖放了手,那行者也放了手。沙僧攙住一個,叫道:“二哥,你也攙住一個。”果然攙住,落下雲頭,徑至草舍門外。三藏見了,就念《緊箍兒咒》,二人一齊叫苦道:“我們這等苦鬭,你還咒我怎的?莫念!莫念!”那長老本心慈善,遂住了口不念,卻也不認得真假。他兩個掙脫手,依然又打。這大聖道:“兄弟們,保著師父,等我與他打到閻王前折辨去也!”那行者也如此說,二人抓抓掗掗,須臾又不見了。八戒道:“沙僧,你既到水簾洞,看見假八戒挑著行李,怎麽不搶將來?”沙僧道:“那妖精見我使寶杖打他假沙僧,他就亂圍上來要拿,是我顧性命走了。及告菩薩,與行者復至洞口,他兩個打在空中,是我去掀翻他的石凳,打散他的小妖,只見一股瀑布泉水流,竟不知洞門開在何處,尋不著行李,所以空手回復師命也。”八戒道:“你原來不曉得。我前年請他去時,先在洞門外相見,後被我說泛了他,他就跳下,去洞裏換衣來時,我看見他將身往水裏一鑽,那一股瀑布水流,就是洞門。想必那怪將我們包袱收在那裏面也。”三藏道:“你既知此門,你可趁他都不在家,可先到他洞裏取出包袱,我們往西天去罷。他就來,我也不用他了。”八戒道:“我去。”沙僧說:“二哥,他那洞前有千數小猴,你一人恐弄他不過,反爲不美。”八戒笑道:“不怕!不怕!”急出門,縱著雲霧,徑上花果山尋取行李不題。
卻說那兩個行者又打嚷到陰山背後,唬得那滿山鬼戰戰兢兢,藏藏躲躲。有先跑的,撞入陰司門裏,報上森羅寶殿道:“大王,背陰山上,有兩個齊天大聖打得來也!”慌得那第一殿秦廣王傳報與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卞城王,五殿閻羅王、六殿平等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忤官王、十殿轉輪王。一殿轉一殿,霎時間,十王會齊,又著人飛報與地藏王。盡在森羅殿上,點聚陰兵,等擒真假。只聽得那強風滾滾,慘霧漫漫,二行者一翻一滾的,打至森羅殿下。陰君近前擋住道:“大聖有何事,鬧我幽冥?”這大聖道:“我因保唐僧西天取經,路過西梁國,至一山,有強賊截劫我師,是老孫打死幾個,師父怪我,把我逐回。我隨到南海菩薩處訴告,不知那妖精怎麽就綽著口氣,假變作我的模樣,在半路上打倒師父,搶奪了行李。師弟沙僧,嚮我本山取討包袱,這妖假立師名,要往西天取經。沙僧跑遁至南海見菩薩,我正在側,他備說原因,菩薩又命我同他至花果山觀看,果被這廝佔了我巢穴。我與他爭辨到菩薩處,其實相貌、言語等俱一般,菩薩也難辨真假。又與這廝打上天堂,衆神亦果難辨,因見我師,我師念《緊箍咒》試騐,與我一般疼痛。故此鬧至幽冥,望陰君與我查看生死簿,見假行者是何出身,快早追他魂魄,免教二心沌亂。”那怪亦如此說一遍。陰君聞言,即喚管簿判官一一從頭查勘,更無個假行者之名。再看毛蟲文簿,那猴子一百三十條已是孫大聖幼年得道之時,大鬧陰司,消死名一筆勾之,自後來凡是猴屬,盡無名號。
查勘畢當殿回報,陰君各執笏對行者說:“大聖,幽冥處既無名號可查,你還到陽間去折辨。”正說處,只聽得地藏王菩薩道:“且住!且住!等我著諦聽與你聽個真假。”原來那諦聽是地藏菩薩經案下伏的一個獸名。他若伏在地下,一霎時,將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間,蠃蟲鱗蟲毛蟲羽蟲昆蟲,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可以顧鑒善惡,察聽賢愚。那獸奉地藏鈞旨,就于森羅庭院之中,俯伏在地,須臾擡起頭來,對地藏道:“怪名雖有,但不可當面說破,又不能助力擒他。”地藏道:“當面說出便怎麽?”諦聽道:“當面說出,恐妖精惡發,搔擾寶殿,致令陰府不安。”又問:“何爲不能助力擒拿?”諦聽道:“妖精神通,與孫大聖無二。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故此不能擒拿。”地藏道:“似這般怎生祛除?”諦聽言:“佛法無邊。”地藏早已省悟,即對行者道:“你兩個形容如一,神通無二,若要辨明,須到雷音寺釋迦如來那裏,方得明白。”兩個一齊嚷道:“說的是!說的是!我和你西天佛祖之前折辨去!”那十殿陰君送出,謝了地藏,回上翠雲宮,著鬼使閉了幽冥關隘不題。
看那兩個行者,飛雲奔霧,打上西天。有詩爲證,詩曰:人有二心生禍災,天涯海角致疑猜。欲思寶馬三公位,又憶金鑾一品臺,南征北討無休歇,東擋西除未定哉。禪門須學無心訣,靜養嬰兒結聖胎。他兩個在那半空裏,扯扯拉拉,抓抓掗掗,且行且鬭,直嚷至大西天靈鷲仙山雷音寶刹之外。早見那四大菩薩、八大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比丘尼、比丘僧、優婆塞、優婆夷諸大聖衆,都到七寶蓮臺之下,各聽如來說法。那如來正講到這:不有中有,不無中無。不色中色,不空中空。非有爲有,非無爲無。非色爲色,非空爲空。空即是空,色即是色。色無定色,色即是空。空無定空,空即是色。知空不空,知色不色。
名爲照了,始達妙音。概衆稽首皈依,流通誦讀之際,如來降天花普散繽紛,即離寶座,對大衆道:“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鬭而來也。”大衆舉目看之,果是兩個行者,吆天喝地,打至雷音勝境。慌得那八大金剛上前擋住道:“汝等欲往那裏去?”
這大聖道:“妖精變作我的模樣,欲至寶蓮臺下,煩如來爲我辨個虛實也。”衆金剛抵擋不住,直嚷至臺下,跪于佛祖之前拜告道:“弟子保護唐僧,來造寶山,求取真經,一路上煉魔縛怪,不知費了多少精神。前至中途,偶遇強徒劫擄,委是弟子二次打傷幾人,師父怪我趕回,不容同拜如來金身。弟子無奈,只得投奔南海,見觀音訴苦。不期這個妖精,假變弟子聲音相貌,將師父打倒,把行李搶去。師弟悟淨尋至我山,被這妖假捏巧言,說有真僧取經之故。悟淨脫身至南海,備說詳細。觀音知之,遂令弟子同悟淨再至我山。因此,兩人比並真假,打至南海,又打到天宮,又曾打見唐僧,打見冥府,俱莫能辨認。故此大膽輕造,千乞大開方便之門,廣垂慈憫之念,與弟子辨明邪正,庶好保護唐僧親拜金身,取經回東土,永揚大教。”大衆聽他兩張口一樣聲俱說一遍,衆亦莫辨,惟如來則通知之。正欲道破,忽見南下綵雲之間,來了觀音,參拜我佛。
我佛合掌道:“觀音尊者,你看那兩個行者,誰是真假?”菩薩道:“前日在弟子荒境,委不能辨。他又至天宮地府,亦俱難認,特來拜告如來,千萬與他辨明辨明。”如來笑道:“汝等法力廣大,衹能普閱周天之事,不能遍識周天之物,亦不能廣會周天之種類也。”菩薩又請示周天種類,如來纔道:“周天之內有五仙,乃天地神人鬼;有五蟲,乃蠃鱗毛羽昆。這廝非天非地非神非人非鬼,亦非蠃非鱗非毛非羽非昆。又有四猴混世,不入十類之種。”菩薩道:“敢問是那四猴?”如來道:“第一是靈明石猴,通變化,識天時,知地利,移星換鬭。第二是赤尻馬猴,曉陰陽,會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第三是通臂猿猴,拿日月,縮千山,辨休咎,乾坤摩弄。第四是六耳獼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此四猴者,不入十類之種,不達兩間之名。我觀假悟空乃六耳獼猴也。此猴若立一處,能知千里外之事,凡人說話,亦能知之,故此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後,萬物皆明。與真悟空同象同音者,六耳獼猴也。”那獼猴聞得如來說出他的本象,膽戰心驚,急縱身,跳起來就走。如來見他走時,即令大衆下手,早有四菩薩、八金剛、五百阿羅、三千揭諦、比丘僧、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觀音、木叉,一齊圍繞。孫大聖也要上前,如來道:“悟空休動手,待我與你擒他。”那獼猴毛骨悚然,料著難脫,即忙搖身一變,變作個蜜蜂兒,往上便飛。如來將金缽盂撇起去,正蓋著那蜂兒,落下來。大衆不知,以爲走了,如來笑云:“大衆休言,妖精未走,見在我這缽盂之下。”大衆一發上前,把缽盂揭起,果然見了本象,是一個六耳獼猴。孫大聖忍不住,輪起鐵棒,劈頭一下打死,至今絕此一種。如來不忍,道聲:“善哉!善哉!”大聖道:“如來不該慈憫他,他打傷我師父,搶奪我包袱,依律問他個得財傷人,白晝搶奪,也該個斬罪哩!”如來道:“你自快去保護唐僧來此求經罷。”大聖叩頭謝道:“上告如來得知,那師父定是不要我,我此去,若不收留,卻不又勞一番神思!望如來方便,把松箍兒咒念一念,褪下這個金箍,交還如來,放我還俗去罷。”如來道:“你休亂想,切莫放刁。我教觀音送你去,不怕他不收。好生保護他去,那時功成歸極樂,汝亦坐蓮臺。”
那觀音在旁聽說,即合掌謝了聖恩,領悟空,輒駕雲而去,隨後木叉行者、白鸚哥,一同趕上。不多時,到了中途草舍人家,沙和尚看見,急請師父拜門迎接。菩薩道:“唐僧,前日打你的,乃假行者六耳獼猴也,幸如來知識,已被悟空打死。你今須是收留悟空,一路上魔障未消,須得他保護你,纔得到靈山,見佛取經,再休嗔怪。”三藏叩頭道:“謹遵教旨。”正拜謝時,只聽得正東上狂風滾滾,衆目視之,乃豬八戒背著兩個包袱,駕風而至。呆子見了菩薩,倒身下拜道:“弟子前日別了師父至花果山水簾洞尋得包袱,果見一個假唐僧假八戒,都被弟子打死,原是兩個猴身。卻入裏,方尋著包袱,當時查點,一物不少。卻駕風轉此,更不知兩行者下落如何。”菩薩把如來識怪之事,說了一遍。那呆子十分懽喜,稱謝不盡。師徒們拜謝了,菩薩回海,卻都照舊合意同心,洗冤解怒。又謝了那村舍人家,整束行囊馬匹,找大路而西。正是:中道分離亂五行,降妖聚會合元明。神歸心捨禪方定,六識祛降丹自成。畢竟這去,不知三藏幾時得面佛求經,且聽下回分解。
若干種性本來同,海納無窮。千思萬慮終成妄,般般色色和融。有日功完行滿,圓明法性高隆。休教差別走西東,緊鎖牢靴。收來安放丹爐內,煉得金烏一樣紅。朗朗輝輝嬌艷,任教出入乘龍。話表三藏遵菩薩教旨,收了行者,與八戒沙僧剪斷二心,鎖鑨猿馬,同心戮力,趕奔西天。說不盡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歷過了夏月炎天,卻又值三秋霜景,但見那:薄雲斷絕西風緊,鶴鳴遠岫霜林錦。光景正蒼涼,山長水更長。征鴻來北塞,玄鳥歸南陌。客路怯孤單,衲衣容易寒。師徒四衆,進前行處,漸覺熱氣蒸人。三藏勒馬道:“如今正是秋天,卻怎返有熱氣?”八戒道:“原來不知,西方路上有個斯哈哩國,乃日落之處,俗呼爲天盡頭。若到申酉時,國王差人上城,擂鼓吹角,混雜海沸之嚴。日乃太陽真火,落于西海之間,如火淬水,接聲滾沸;若無鼓角之聲混耳,即振殺城中小兒。此地熱氣蒸人,想必到日落之處也。”大聖聽說,忍不住笑道:“呆子莫亂談!若論斯哈哩國,正好早哩。似師父朝三暮二的,這等擔閣,就從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也還不到。”八戒道:“哥啊,據你說,不是日落之處,爲何這等酷熱?”沙僧道:“想是天時不正,秋行夏令故也。”他三個正都爭講,只見那路旁有座莊院,乃是紅瓦蓋的房舍,紅塼砌的垣墻,紅油門扇,紅漆板榻,一片都是紅的。三藏下馬道:“悟空,你去那人家問個消息,看那炎熱之故何也。”
大聖收了金箍棒,整肅衣裳,扭捏作個斯文氣象,綽下大路,徑至門前觀看。那門裏忽然走出一個老者,但見他:穿一領黃不黃、紅不紅的葛布深衣,戴一頂青不青、皂不皂的篾絲涼帽。手中拄一根彎不彎、直不直、暴節竹杖,足下踏一雙新不新、舊不舊、搫靸靴鞋。面似紅銅,須如白練。兩道壽眉遮碧眼,一張吮口露金牙。那老者猛擡頭,看見行者,吃了一驚,拄著竹杖,喝道:“你是那裏來的怪人?在我這門首何干?”行者答禮道:“老施主,休怕我,我不是甚麽怪人,貧僧是東土大唐欽差上西方求經者。師徒四人,適至寶方,見天氣蒸熱,一則不解其故,二來不地知名,特拜問指教一二。”那老者卻纔放心,笑云:“長老勿罪,我老漢一時眼花,不識尊顏。”行者道:“不敢。”老者又問:“令師在那條路上?”行者道:“那南首大路上立的不是!”老者教:“請來,請來。”行者懽喜,把手一招,三藏即同八戒、沙僧,牽白馬,挑行李近前,都對老者作禮。老者見三藏豐姿標緻,八戒沙僧相貌奇稀,又驚又喜,只得請入裏坐,教小的們看茶,一壁廂辦飯。三藏聞言,起身稱謝道:“敢問公公,貴處遇秋,何返炎熱?”老者道:“敝地喚做火焰山,無春無秋,四季皆熱。”三藏道:“火焰山卻在那邊?可阻西去之路,老者道:“西方卻去不得。那山離此有六十里遠,正是西方必由之路,卻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圍寸草不生。若過得山,就是銅腦蓋,鐵身軀,也要化成汁哩。”三藏聞言,大驚失色,不敢再問。
只見門外一個少年男子,推一輛紅車兒,住在門旁,叫聲“賣糕!”大聖拔根毫毛,變個銅錢,問那人買糕。那人接了錢,不論好歹,揭開車兒上衣裹,熱氣騰騰,拿出一塊糕遞與行者。
行者托在手中,好似火盆裏的灼炭,煤爐內的紅釘。你看他左手倒在右手,右手換在左手,只道:“熱熱熱!難吃難吃!”那男子笑道:“怕熱莫來這裏,這裏是這等熱。”行者道:“你這漢子好不明理,常言道,不冷不熱,五谷不結。他這等熱得很,你這糕粉,自何而來?”那人道:“若知糕粉米,敬求鐵扇仙。”行者道:“鐵扇仙怎的?”那人道:“鐵扇仙有柄芭蕉扇。求得來,一扇息火,二扇生風,三扇下雨,我們就布種,及時收割,故得五谷養生。不然,誠寸草不能生也。”行者聞言,急抽身走入裏面,將糕遞與三藏道:“師父放心,且莫隔年焦著,吃了糕,我與你說。”長老接糕在手,嚮本宅老者道:“公公請糕。”老者道:“我家的茶飯未奉,敢吃你糕?”行者笑道:“老人家,茶飯倒不必賜,我問你:鐵扇仙在那裏住?”老者道:“你問他怎的?”行者道:“適纔那賣糕人說,此仙有柄芭蕉扇,求將來,一扇息火,二扇生風,三扇下雨,你這方布種收割,纔得五谷養生。我欲尋他討來扇息火焰山過去,且使這方依時收種,得安生也。”老者道:“固有此說。你們卻無禮物,恐那聖賢不肯來也。”三藏道:“他要甚禮物?”老者道:“我這裏人家,十年拜求一度。四豬四羊,花紅表裏,異香時果,鷄鵝美酒,沐浴虔誠,拜到那仙山,請他出洞,至此施爲。”行者道:“那山坐落何處?喚甚地名?有幾多里數?等我問他要扇子去。”老者道:“那山在西南方,名喚翠雲山。山中有一仙洞,名喚芭蕉洞。我這裏衆信人等去拜仙山,往回要走一月,計有一千四百五六十里。”行者笑道:“不打緊,就去就來。”那老者道:“且住,吃些茶飯,辦些乾糧,須得兩人做伴。那路上沒有人家,又多狼虎,非一日可到,莫當耍子。”行者笑道:“不用不用,我去也!”說一聲,忽然不見。那老者慌張道:“爺爺呀!原來是騰雲駕霧的神人也!”
且不說這家子供奉唐僧加倍,卻說那行者霎時徑到翠雲山,按住祥光,正自找尋洞口,忽然聞得丁丁之聲,乃是山林內一個樵夫伐木。行者即趨步至前,又聞得他道:“雲際依依認舊林,斷崖荒草路難尋。西山望見朝來雨,南澗歸時渡處深。”行者近前作禮道:“樵哥,問訊了。”那樵子撇了柯斧,答禮道:“長老何往?”行者道:“敢問樵哥,這可是翠雲山?”樵子道:“正是。”行者道:“有個鐵扇仙的芭蕉洞,在何處?”樵子笑道:“這芭蕉洞雖有,卻無個鐵扇仙,衹有個鐵扇公主,又名羅刹女。”
行者道:“人言他有一柄芭蕉扇,能熄得火焰山,敢是他麽?”樵子道:“正是正是,這聖賢有這件寶貝,善能熄火,保護那方人家,故此稱爲鐵扇仙。我這裏人家用不著他,衹知他叫做羅刹女,乃大力牛魔王妻也。”行者聞言,大驚失色,心中暗想道:“又是冤家了!當年伏了紅孩兒,說是這廝養的。前在那解陽山破兒洞遇他叔子,尚且不肯與水,要作報仇之意,今又遇他父母,怎生借得這扇子耶?”樵子見行者沉思默慮,嗟嘆不已,便笑道:“長老,你出家人,有何憂疑?這條小路兒嚮東去,不上五六里,就是芭蕉洞,休得心焦。”行者道:“不瞞樵哥說,我是東土唐朝差往西天求經的唐僧大徒弟。前年在火雲洞,曾與羅刹之子紅孩兒有些言語,但恐羅刹懷仇不與,故生憂疑。”樵子道:“大丈夫鑒貌辨色,只以求扇爲名,莫認往時之溲話,管情借得。”行者聞言,深深唱個大喏道:“謝樵哥教誨,我去也。”
遂別了樵夫,徑至芭蕉洞口,但見那兩扇門緊閉牢關,洞外風光秀麗。好去處!正是那:山以石爲骨,石作土之精。煙霞含宿潤,苔蘚助新青。嵯峨勢聳欺蓬島,幽靜花香若海瀛。幾樹喬松棲野鶴,數株衰柳語山鶯。誠然是千年古跡,萬載仙蹤。
碧梧鳴綵鳳,活水隱蒼龍。曲徑蓽蘿垂掛,石梯藤葛攀籠。猿嘯翠巖忻月上,鳥啼高樹喜晴空。兩林竹蔭涼如雨,一徑花濃沒繡絨。時見白雲來遠岫,略無定體漫隨風。行者上前叫:“牛大哥,開門!開門!”呀的一聲,洞門開了,裏邊走出一個毛兒女,手中提著花籃,肩上擔著鋤子,真個是一身藍縷無妝飾,滿面精神有道心。行者上前迎著,合掌道:“女童,纍你轉報公主一聲。我本是取經的和尚,在西方路上,難過火焰山,特來拜借芭蕉扇一用。”那毛女道:“你是那寺裏和尚?叫甚名字?我好與你通報。”行者道:“我是東土來的,叫做孫悟空和尚。”
那毛女即便回身,轉于洞內,對羅刹跪下道:“嬭嬭,洞門外有個東土來的孫悟空和尚,要見嬭嬭,拜求芭蕉扇,過火焰山一用。”那羅刹聽見孫悟空三字,便以撮鹽入火,火上澆油;骨都都紅生臉上,惡狠狠怒發心頭,口中駡道:“這潑猴!今日來了!”叫:“丫鬟,取披掛,拿兵器來!”隨即取了披掛,拿兩口青鋒寶劍,整束出來。行者在洞外閃過,偷看怎生打扮,只見他:頭裹團花手帕,身穿納錦雲袍。腰間雙束虎筋縧,微露繡裙偏綃。鳳嘴弓鞋三寸,龍鬚膝褲金銷。手提寶劍怒聲高,兇比月婆容貌。那羅刹出門,高叫道:“孫悟空何在?”行者上前,躬身施禮道:“嫂嫂,老孫在此奉揖。”羅刹咄的一聲道:“誰是你的嫂嫂!那個要你奉揖!”行者道:“尊府牛魔王,當初曾與老孫結義,乃七兄弟之親。今聞公主是牛大哥令正,安得不以嫂嫂稱之!”羅刹道:“你這潑猴!既有兄弟之親,如何坑陷我子?”行者佯問道:“令郎是誰?”羅刹道:“我兒是號山枯松澗火雲洞聖嬰大王紅孩兒,被你傾了。我們正沒處尋你報仇,你今上門納命,我肯饒你!”行者滿臉陪笑道:“嫂嫂原來不察理,錯怪了老孫。你令郎因是捉了師父,要蒸要煮,幸虧了觀音菩薩收他去,救出我師。他如今現在菩薩處做善財童子,實受了菩薩正果,不生不滅,不垢不淨,與天地同壽,日月同庚。你倒不謝老孫保命之恩,返怪老孫,是何道理!”羅刹道:“你這個巧嘴的潑猴!我那兒雖不傷命,再怎生得到我的跟前,幾時能見一面?”行者笑道:“嫂嫂要見令郎,有何難處?你且把扇子借我,扇息了火,送我師父過去,我就到南海菩薩處請他來見你,就送扇子還你,有何不可!那時節,你看他可曾損傷一毫?如有些須之傷,你也怪得有理,如比舊時標緻,還當謝我。”羅刹道:“潑猴,少要饒舌!伸過頭來,等我砍上幾劍!若受得疼痛,就借扇子與你;若忍耐不得,教你早見閻君!”行者叉手嚮前,笑道:“嫂嫂切莫多言,老孫伸著光頭,任尊意砍上多少,但沒氣力便罷,是必借扇子用用。”那羅刹不容分說,雙手輪劍,照行者頭上乒乒乓乓,砍有十數下,這行者全不認真。羅刹害怕,回頭要走,行者道:“嫂嫂,那裏去?快借我使使!”那羅刹道:“我的寶貝原不輕借。”行者道:“既不肯借,吃你老叔一棒!”好猴王,一只手扯住,一只手去耳內掣出棒來,幌一幌,有碗來粗細。那羅刹掙脫手,舉劍來迎,行者隨又輪棒便打。兩個在翠雲山前,不論親情,卻只講仇隙。這一場好殺:裙釵本是修成怪,爲子懷仇恨潑猴。行者雖然生狠怒,因師路阻讓娥流。先言拜借芭蕉扇,不展驍雄耐性柔。羅刹無知輪劍砍,猴王有意說親由。女流怎與男兒鬭,到底男剛壓女流。這個金箍鐵棒多兇猛,那個霜刃青鋒甚緊稠。劈面打,照頭丢,恨苦相持不罷休。左擋右遮施武藝,前迎後架騁奇謀。卻纔鬭到沉酣處,不覺西方墜日頭。羅刹忙將真扇了,一扇揮動鬼神愁!那羅刹女與行者相持到晚,見行者棒重,卻又解數周密,料鬭他不過,即便取出芭蕉扇,幌一幌,一扇陰風,把行者扇得無影無形,莫想收留得住。這羅刹得勝回歸。
那大聖飄飄蕩蕩,左沉不能落地,右墜不得存身,就如旋風翻敗葉,流水淌殘花,滾了一夜,直至天明,方纔落在一座山上,雙手抱住一塊峰石。定性良久,仔細觀看,卻纔認得是小須彌山。大聖長嘆一聲道:“好利害婦人!怎麽就把老孫送到這裏來了?我當年曾記得在此處告求靈吉菩薩降黃風怪救我師父。那黃風嶺至此直南上有三千餘里,今在西路轉來,乃東南方隅,不知有幾萬里。等我下去問靈吉菩薩一個消息,好回舊路。”正躊躇間,又聽得鐘聲響亮,急下山坡,徑至禪院。那門前道人認得行者的形容,即入裏面報道:“前年來請菩薩去降黃風怪的那個毛臉大聖又來了。”菩薩知是悟空,連忙下寶座相迎,入內施禮道:“恭喜!取經來耶?”悟空答道:“正好未到!早哩早哩!”靈吉道:“既未曾得到雷音,何以回顧荒山?”行者道:“自上年蒙盛情降了黃風怪,一路上不知歷過多少苦楚。今到火焰山,不能前進,詢問土人,說有個鐵扇仙芭蕉扇,扇得火滅,老孫特去尋訪,原來那仙是牛魔王的妻,紅孩兒的母。他說我把他兒子做了觀音菩薩的童子,不得常見,跟我爲仇,不肯借扇,與我爭鬭。他見我的棒重難撐,遂將扇子把我一扇,扇得我悠悠蕩蕩,直至于此,方纔落住。故此輕造禪院,問個歸路,此處到火焰山,不知有多少裏數?”靈吉笑道:“那婦人喚名羅刹女,又叫做鐵扇公主。他的那芭蕉扇本是崑崙山後,自混沌開辟以來,天地產成的一個靈寶,乃太陽之精葉,故能滅火氣。假若扇著人,要飄八萬四千里,方息陰風。我這山到火焰山,衹有五萬餘里,此還是大聖有留雲之能,故止住了。若是凡人,正好不得住也。”行者道:“利害利害!我師父卻怎生得度那方?”
靈吉道:“大聖放心,此一來,也是唐僧的緣法,合教大聖成功。”行者道:“怎見成功?”靈吉道:“我當年受如來教旨,賜我一粒定風丹,一柄飛龍杖。飛龍杖已降了風魔,這定風丹尚未曾見用,如今送了大聖,管教那廝扇你不動,你卻要了扇子,扇息火,卻不就立此功也?”行者低頭作禮,感謝不盡。那菩薩即于衣袖中取出一個錦袋兒,將那一粒定風丹與行者安在衣領裏邊,將針線緊緊縫了,送行者出門道:“不及留款,往西北上去,就是羅刹的山場也。”
行者辭了靈吉,駕筋鬭雲,徑返翠雲山,頃刻而至,使鐵棒打著洞門叫道:“開門!開門!老孫來借扇子使使哩!”慌得那門裏女童即忙來報:“嬭嬭,借扇子的又來了!”羅刹聞言,心中悚懼道:“這潑猴真有本事!我的寶貝扇著人,要去八萬四千里方能停止,他怎麽纔吹去就回來也?這番等我一連扇他兩三扇,教他找不著歸路!”急縱身,結束整齊,雙手提劍,走出門來道:“孫行者!你不怕我,又來尋死!”行者笑道:“嫂嫂勿得慳吝,是必借我使使。保得唐僧過山,就送還你。我是個志誠有餘的君子,不是那借物不還的小人。”羅刹又駡道:“潑猢猻!好沒道理,沒分曉!奪子之仇,尚未報得:借扇之意,豈得如心!你不要走!吃我老娘一劍!”大聖公然不懼,使鐵棒劈手相迎。他兩個往往來來,戰經五七回合,羅刹女手軟難輪,孫行者身強善敵。他見事勢不諧,即取扇子,望行者扇了一扇,行者巍然不動。行者收了鐵棒,笑吟吟的道:“這番不比那番!任你怎麽搧來,老孫若動一動,就不算漢子!”那羅刹又搧兩搧。果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