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西遊記

西遊記第 6 / 12 頁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西洋龍子捉鼉回

師徒們出洞來,攀鞍上馬,找大路,篤志投西。

行經一個多月,忽聽得水聲振耳,三藏大驚道!徒弟呀,又是那裏水聲?”行者笑道:“你這老師父,忒也多疑,做不得和尚。我們一同四衆,偏你聽見甚麽水聲。你把那《多心經》又忘了也?”唐僧道:“多心經乃浮屠山烏巢禪師口授,共五十四句,二百七十個字。我當時耳傳,至今常念,你知我忘了那句兒?”

行者道:“老師父,你忘了‘無眼耳鼻舌身意’。我等出家人,眼不視色,耳不聽聲,鼻不嗅香,舌不嚐味,身不知寒暑,意不存妄想,如此謂之祛褪六賊。你如今爲求經,念念在意,怕妖魔不肯捨身,要齋吃動舌,喜香甜嗅鼻,聞聲音驚耳,睹事物凝眸,招來這六賊紛紛,怎生得西天見佛?”三藏聞言,默然沉慮道:“徒弟啊,我一自當年別聖君,奔波晝夜甚殷勤。芒鞋踏破山頭霧,竹笠衝開嶺上雲。夜靜猿啼殊可嘆,月明鳥噪不堪聞。何時滿足三三行,得取如來妙法文?”行者聽畢,忍不住鼓掌大笑道:“這師父原來只是思鄉難息!若要那三三行滿,有何難哉!常言道,功到自然成哩。”八戒回頭道:“哥啊,若照依這般魔障兇高,就走上一千年也不得成功!”沙僧道:“二哥,你和我一般,拙口鈍腮,不要惹大哥熱擦。且只捱肩磨擔,終須有日成功也。”

師徒們正話間,腳走不停,馬蹄正疾,見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馬不能進。四衆停立岸邊,仔細觀看,但見那:層層濃浪,疊疊渾波,層層濃浪翻烏潦,疊疊渾波捲黑油。近觀不照人身影,遠望難尋樹木形。滾滾一地墨,滔滔千里灰。水沫浮來如積炭,浪花飄起似翻煤。牛羊不飲,鴉鵲難飛。牛羊不飲嫌深黑,鴉鵲難飛怕渺彌。只是岸上蘆蘋知節令,灘頭花草鬭青奇。

湖泊江河天下有,溪源澤洞世間多。人生皆有相逢處,誰見西方黑水河!唐僧下馬道:“徒弟,這水怎麽如此渾黑?”八戒道:“是那家潑了靛缸了。”沙僧道:“不然,是誰家洗筆硯哩。”行者道:“你們且休胡猜亂道,且設法保師父過去。”八戒道:“這河若是老豬過去不難,或是駕了雲頭,或是下河負水,不消頓飯時,我就過去了。”沙僧道:“若教我老沙,也只消縱雲躧水,頃刻而過。”行者道:“我等容易,只是師父難哩。”三藏道:“徒弟啊,這河有多少寬麽?”八戒道:“約摸有十來裏寬。”三藏道:“你三個計較,著那個馱我過去罷。”行者道:“八戒馱得。”八戒道:“不好馱。若是馱著騰雲,三尺也不能離地,常言道,背凡人重若丘山。若是馱著負水,轉連我墜下水去了。”

師徒們在河邊,正都商議,只見那上溜頭,有一人棹下一只小船兒來。唐僧喜道:“徒弟,有船來了。叫他渡我們過去。”

沙僧厲聲高叫道:棹船的,來渡人!來渡人!”船上人道:“我不是渡船,如何渡人?”沙僧道:“天上人間,方便第一。你雖不是渡船,我們也不是常來打攪你的。我等是東土欽差取經的佛子,你可方便方便,渡我們過去,謝你。”那人聞言,卻把船兒棹近岸邊,扶著槳道:“師父啊,我這船小,你們人多,怎能全渡?”

三藏近前看了,那船兒原來是一段木頭刻的,中間衹有一個艙口,只好坐下兩個人。三藏道:“怎生是好?”沙僧道:“這般啊,兩遭兒渡罷。”八戒就使心術,要躲懶討乖,道:“悟淨,你與大哥在這邊看著行李馬匹,等我保師父先過去,卻再來渡馬。教大哥跳過去罷。”行者點頭道:“你說的是。”

那呆子扶著唐僧,那梢公撐開船,舉棹沖流,一直而去。方纔行到中間,只聽得一聲響喨,捲浪翻波,遮天迷目。那陣狂風十分利害!好風:當空一片砲雲起,中溜千層黑浪高。兩岸飛沙迷日色,四邊樹倒振天號。翻江攪海龍神怕,播土揚塵花木凋。呼呼響若春雷吼,陣陣兇如餓虎哮。蟹鱉魚蝦朝上拜,飛禽走獸失窩巢。五湖船戶皆遭難,四海人家命不牢。溪內漁翁難把鈎,河間梢子怎撐篙?揭瓦翻塼房屋倒,驚天動地泰山搖。

這陣風,原來就是那棹船人弄的,他本是黑水河中怪物。眼看著那唐僧與豬八戒,連船兒淬在水裏,無影無形,不知攝了那方去也。

這岸上,沙僧與行者心慌道:“怎麽好?老師父步步逢災,纔脫了魔障,幸得這一路平安,又遇著黑水迍邅!”沙僧道:“莫是翻了船,我們往下溜頭找尋去。”行者道:“不是翻船。若翻船,八戒會水,他必然保師父負水而出。我纔見那個棹船的有些不正氣,想必就是這廝弄風,把師父拖下水去了。”沙僧聞言道:“哥哥何不早說,你看著馬與行李,等我下水找尋去來。”行者道:“這水色不正,恐你不能去。”沙僧道:“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去得!去得!”

好和尚,脫了褊衫,札抹了手腳,輪著降妖寶杖,撲的一聲,分開水路,鑽入波中,大踏步行將進去。正走處,只聽得有人言語。沙僧閃在旁邊,偷睛觀看,那壁廂有一座亭臺,臺門外橫封了八個大字,乃是“衡陽峪黑水河神府”。又聽得那怪物坐在上面道:“一嚮辛苦,今日方能得物。這和尚乃十世修行的好人,但得吃他一塊肉,便做長生不老人。我爲他也等夠多時,今朝卻不負我志。”教:“小的們!快把鐵籠擡出來,將這兩個和尚囫圇蒸熟,具柬去請二舅爺來,與他煖壽。”沙僧聞言,按不住心頭火起,掣寶杖,將門亂打,口中駡道:“那潑物,快送我唐僧師父與八戒師兄出來!”唬得那門內妖邪,急跑去報:“禍事了!”老怪問:“甚麽禍事?”小妖道:“外面有一個晦氣色臉的和尚,打著前門駡,要人哩!”那怪聞言,即喚取披掛。小妖擡出披掛,老妖結束整齊,手提一根竹節鋼鞭,走出門來,真個是兇頑毒像。但見:方面圜睛霞綵亮,卷脣鉅口血盆紅。幾根鐵線稀髯擺,兩鬢朱砂亂發蓬。形似顯靈真太歲,貌如發怒狠雷公。身披鐵甲團花燦,頭戴金盔嵌寶濃。竹節鋼鞭提手內,行時滾滾拽狂風。生來本是波中物,脫去原流變化兇。要問妖邪真姓字,前身喚做小鼉龍。那怪喝道:“是甚人在此打我門哩!”沙僧道:“我把你個無知的潑怪!你怎麽弄玄虛,變作梢公,架船將我師父攝來?快早送還,饒你性命!”那怪呵呵笑道:“這和尚不知死活!你師父是我拿了,如今要蒸熟了請人哩!你上來,與我見個雌雄!三合敵得我啊,還你師父;如三合敵不得,連你一發都蒸吃了,休想西天去也!”沙僧聞言大怒,輪寶杖,劈頭就打。那怪舉鋼鞭,急架相迎。兩個在水底下,這場好殺:降妖杖、竹節鞭,二人怒發各爭先。一個是黑水河中千載怪,一個是靈霄殿外舊時仙。那個因貪三藏肉中吃,這個爲保唐僧命可憐。都來水底相爭鬭,各要功成兩不然。殺得蝦魚對對搖頭躲,蟹鱉雙雙縮首潛。只聽水府羣妖齊擂鼓,門前衆怪亂爭喧。好個沙門真悟淨,單身獨力展威權!躍浪翻波無勝敗,鞭迎杖架兩牽連。

算來只爲唐和尚,欲取真經拜佛天。他二人戰經三十回合,不見高低。沙僧暗想道:“這怪物是我的對手,枉自不能取勝,且引他出去,教師兄打他。”這沙僧虛丢了個架子,拖著寶杖就走。那妖精更不趕來,道:“你去罷,我不與你鬭了,我且具柬帖兒去請客哩。”

沙僧氣呼呼跳出水來,見了行者道:“哥哥,這怪物無禮。”

行者問:“你下去許多時纔出來,端的是甚妖邪?可曾尋見師父?”沙僧道:“他這裏邊,有一座亭臺,臺門外橫書八個大字,喚做‘衡陽峪黑水河神府’。我閃在旁邊,聽著他在裏面說話,教小的們刷洗鐵籠,待要把師父與八戒蒸熟了,去請他舅爺來煖壽。是我發起怒來,就去打門。那怪物提一條竹節鋼鞭走出來,與我鬭了這半日,約有三十合,不分勝負。我卻使個佯輸法,要引他出來,著你助陣。那怪物乖得緊,他不來趕我,只要回去具柬請客,我纔上來了。”行者道:“不知是個甚麽妖邪?”

沙僧道:“那模樣象一個大鱉;不然,便是個鼉龍也。”行者道:“不知那個是他舅爺?”說不了,只見那下灣裏走出一個老人,遠遠的跪下叫:“大聖,黑水河河神叩頭。”行者道:“你莫是那棹船的妖邪,又來騙我麽?”那老人磕頭滴淚道:“大聖,我不是妖邪,我是這河內真神。那妖精舊年五月間,從西洋海趁大潮來于此處,就與小神交鬭。奈我年邁身衰,敵他不過,把我坐的那衡陽峪黑水河神府,就佔奪去住了,又傷了我許多水族。我卻沒奈何,徑往海內告他。原來西海龍王是他的母舅,不準我的狀子,教我讓與他住。我欲啟奏上天,奈何神微職小,不能得見玉帝。今聞得大聖到此,特來參拜投生,萬望大聖與我出力報冤!”行者聞言道:“這等說,四海龍王都該有罪。他如今攝了我師父與師弟,揚言要蒸熟了,去請他舅爺煖壽,我正要拿他,幸得你來報信。這等啊,你陪著沙僧在此看守,等我去海中,先把那龍王捉來,教他擒此怪物。”河神道:“深感大聖大恩!”

行者即駕雲,徑至西洋大海,按筋鬭,捻了避水訣,分開波浪。正然走處,撞見一個黑魚精棒著一個渾金的請書匣兒,從下流頭似箭如梭鑽將上來,被行者撲個滿面,掣鐵棒分頂一下,可憐就打得腦漿迸出,腮骨查開,嗗都的一聲飄出水面。他卻揭開匣兒看處,裏邊有一張簡帖,上寫著:“愚甥鼉潔,頓首百拜,啟上二舅爺敖老大人臺下:嚮承佳惠,感感。今因獲得二物,乃東土僧人,實爲世間之罕物。甥不敢自用。因念舅爺聖誕在邇,特設菲筵,預祝千壽。萬望車駕速臨是荷!”行者笑道:“這廝卻把供狀先遞與老孫也!”正纔袖了帖子,往前再行。早有一個探海的夜叉望見行者,急抽身撞上水晶宮報大王:“齊天大聖孫爺爺來了!”那龍王敖順即領衆水族出宮迎接道:“大聖,請入小宮少座,獻茶。”行者道:“我還不曾吃你的茶,你倒先吃了我的酒也!”龍王笑道:“大聖一嚮皈依佛門,不動葷酒,卻幾時請我吃酒來?”行者道:“你便不曾去吃酒,只是惹下一個吃酒的罪名了。”敖順大驚道:“小龍爲何有罪?”行者袖中取出簡帖兒,遞與龍王。龍王見了,魂飛魄散,慌忙跪下叩頭道:“大聖恕罪!那廝是舍妹第九個兒子。因妹夫錯行了風雨,刻減了雨數,被天曹降旨,著人曹官魏徴丞相夢裏斬了。舍妹無處安身,是小龍帶他到此,恩養成人。前年不幸,舍妹疾故,惟他無方居住,我著他在黑水河養性修真,不期他作此惡孽,小龍即差人去擒他來也。”行者道:“你令妹共有幾個賢郎?都在那裏作怪?”龍王道:“舍妹有九個兒子。那八個都是好的。第一個小黃龍,見居淮瀆;第二個小驪龍,見住濟瀆;第三個青背龍,佔了江瀆;第四個赤髯龍,鎮守河瀆;第五個徒勞龍,與佛祖司鐘;第六個穩獸龍,與神官鎮脊;第七個敬仲龍,與玉帝守擎天華表;第八個蜃龍,在大家兄處砥據太岳。此乃第九個鼉龍,因年幼無甚執事,自舊年纔著他居黑水河養性,待成名,別遷調用,誰知他不遵吾旨,衝撞大聖也。”行者聞言笑道:“你妹妹有幾個妹丈?”敖順道:“只嫁得一個妹丈,乃涇河龍王。嚮年已此被斬,舍妹孀居于此,前年疾故了。”行者道:“一夫一妻,如何生這幾個雜種?”敖順道:“此正謂龍生九種,九種各別。”

行者道:“我纔心中煩惱,欲將簡帖爲證,上奏天庭,問你個通同作怪,搶奪人口之罪。據你所言,是那廝不遵教誨,我且饒你這次:一則是看你昆玉分上,二來只該怪那廝年幼無知,你也不甚知情。你快差人擒來,救我師父!再作區處。”敖順即喚太子摩昂:“快點五百蝦魚壯兵,將小鼉捉來問罪!”一壁廂安排酒席,與大聖陪禮。行者道:“龍王再勿多心,既講開饒了你便罷,又何須辦酒?我今須與你令郎同回:一則老師父遭愆,二則我師弟盼望。”那老龍苦留不住,又見龍女捧茶來獻。行者立飲他一盞香茶,別了老龍,隨與摩昂領兵,離了西海。早到黑水河中,行者道:“賢太子,好生捉怪,我上岸去也。”摩昂道:“大聖寬心,小龍子將他拿上來先見了大聖,懲治了他罪名,把師父送上來,纔敢帶回海內,見我家父。”行者欣然相別,捏了避水訣,跳出波津,徑到了東邊崖上。沙僧與那河神迎著道:“師兄,你去時從空而去,怎麽回來卻自河內而回?”行者把那打死魚精,得簡帖,見龍王,與太子同領兵來之事,備陳了一遍。沙僧十分懽喜。都立在岸邊,候接師父不題。

卻說那摩昂太子著介士先到他水府門前,報與妖怪道:“西海老龍王太子摩昂來也。”那怪正坐,忽聞摩昂來,心中疑惑道:“我差黑魚精投簡帖拜請二舅爺,這早晚不見回話,怎麽舅爺不來,卻是表兄來耶?”正說間,只見那巡河的小怪又來報:“大王,河內有一枝兵,屯于水府之西,旗號上書著‘西海儲君摩昂小帥’。”妖怪道:“這表兄卻也狂妄:想是舅爺不得來,命他來赴宴,既是赴宴,如何又領兵勞士?咳!但恐其間有故。”

教:“小的們,將我的披掛鋼鞭伺候,恐一時變暴,待我且出去迎他,看是何如。”衆妖領命,一個個擦掌摩拳準備。

這鼉龍出得門來,真個見一枝海兵札營在右,只見:征旗飄繡帶,畫戟列明霞。寶劍凝光綵,長槍纓繞花。弓彎如月小,箭插似狼牙。大刀光燦燦,短棍硬沙沙。鯨鰲並蛤蚌,蟹鱉共魚蝦。大小齊齊擺,干戈似密麻。不是元戎令,誰敢亂爬喳!鼉怪見了,徑至那營門前厲聲高叫:“大表兄,小弟在此拱候,有請。”有一個巡營的螺螺急至中軍帳:“報千歲殿下,外有鼉龍叫請哩。”太子按一按頂上金盔,束一束腰間寶帶,手提一根三棱簡,拽開步,跑出營去道:“你來請我怎麽?”鼉龍進禮道:“小弟今早有簡帖拜請舅爺,想是舅爺見棄,著表兄來的,兄長既來赴席,如何又勞師動衆,不入水府,札營在此,又貫甲提兵,何也?”太子道:“你請舅爺做甚?”妖怪道:“小弟一嚮蒙恩賜居于此,久別尊顏,未得孝順。昨日捉得一個東土僧人,我聞他是十世修行的元體,人吃了他,可以延壽,欲請舅爺看過,上鐵籠蒸熟,與舅爺煖壽哩。”太子喝道:“你這廝十分懵懂!你道僧人是誰?”妖怪道:“他是唐朝來的僧人,往西天取經的和尚。”太子道:“你衹知他是唐僧,不知他手下徒弟利害哩。”妖怪道:“他有一個長嘴的和尚,喚做個豬八戒,我也把他捉住了,要與唐和尚一同蒸吃。還有一個徒弟,喚做沙和尚,乃是一條黑漢子,晦氣色臉,使一根寶杖,昨日在這門外與我討師父,被我帥出河兵,一頓鋼鞭,戰得他敗陣逃生,也不見怎的利害。”太子道:“原來是你不知!他還有一個大徒弟,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上方太乙金仙齊天大聖,如今保護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經,是普陀巖大慈大悲觀音菩薩勸善,與他改名,喚做孫悟空行者。你怎麽沒得做,撞出這件禍來?他又在我海內遇著你的差人,奪了請帖,徑入水晶宮,拿捏我父子們,有結連妖邪,搶奪人口之罪。你快把唐僧、八戒送上河邊,交還了孫大聖,憑著我與他陪禮,你還好得性命,若有半個不字,休想得全生居于此也!”那怪鼉聞此言,心中大怒道:“我與你嫡親的姑表,你倒反護他人?聽你所言,就教把唐僧送出,天地間那裏有這等容易事也!你便怕他,莫成我也怕他?他若有手段,敢來我水府門前,與我交戰三合,我纔與他師父,若敵不過我,就連他也拿來,一齊蒸熟,也沒甚麽親人,也不去請客,自家關了門,教小的們唱唱舞舞,我坐在上面,自自在在,吃他娘不是!”太子見說,開口駡道:“這潑邪果然無狀!且不要教孫大聖與你對敵,你敢與我相持麽?”那怪道:“要做好漢,怕甚麽相持!”教:“取披掛!”呼喚一聲,衆小妖跟隨左右,獻上披掛,捧上鋼鞭。他兩個變了臉,各逞英雄;傳號令,一齊擂鼓。這一場比與沙僧爭鬭,甚是不同,但見那:旌旗照耀,戈戟搖光。這壁廂營盤解散,那壁廂門戶開張。摩昂太子提金簡,鼉怪輪鞭急架償。一聲砲響河兵烈,三棒鑼鳴海士狂。蝦與蝦爭,蟹與蟹鬭。鯨鰲吞赤鯉,鯾鮊起黃鱨。鯊鯔吃鮆鯖魚走,牡蠣擒蟶蛤蚌慌,少揚刺硬如鐵棍,鱑司針利似鋒芒。鮃鱑追白蟮,鱸鱠捉烏鯧。一河水怪爭高下,兩處龍兵定弱強。混戰多時波浪滾,摩昂太子賽金剛。喝聲金簡當頭重,拿住妖鼉作怪王。這太子將三棱簡閃了一個破綻,那妖精不知是詐,鑽將進來,被他使個解數,把妖精右臂,只一簡,打了個躘踵,趕上前,又一拍腳,跌倒在地。衆海兵一擁上前,揪翻住,將繩子背綁了雙手,將鐵索穿了琵琶骨,拿上岸來,押至孫行者面前道:“大聖,小龍子捉住妖鼉,請大聖定奪。”

行者與沙僧見了道:“你這廝不遵旨令,你舅爺原著你在此居住,教你養性存身,待你名成之日,別有遷用。你怎麽強佔水神之宅,倚勢行兇,欺心誑上,弄玄虛,騙我師父、師弟?我待要打你這一棒,奈何老孫這棒子甚重,略打打兒就了了性命。你將我師父安在何處哩?”那怪叩頭不住道:“大聖,小鼉不知大聖大名,卻纔逆了表兄,騁強背理,被表兄把我拿住。今見大聖,幸蒙大聖不殺之恩,感謝不盡。你師父還捆在那水府之間,望大聖解了我的鐵索,放了我手,等我到河中送他出來。”摩昂在旁道:“大聖,這廝是個逆怪,他極奸詐,若放了他,恐生惡念。”沙和尚道:“我認得他那裏,等我尋師父去。”他兩個跳入水中,徑至水府門前,那裏門扇大開,更無一個小卒。直入亭臺裏面,見唐僧八戒,赤條條都捆在那裏。沙僧即忙解了師父,河神亦隨解了八戒,一家背著一個出水面,徑至岸邊。豬八戒見那妖精鎖綁在側,急掣鈀上前就築,口裏駡道:“潑邪畜!你如今不吃我了?”行者扯住道:“兄弟,且饒他死罪罷,看敖順賢父子之情。”摩昂進禮道:“大聖,小龍子不敢久停。既然救得你師父,我帶這廝去見家父;雖大聖饒了他死罪,家父決不饒他活罪,定有發落處置,仍回復大聖謝罪。”行者道:“既如此,你領他去罷,多多拜上令尊,尚容面謝。”那太子押著那妖鼉,投水中,帥領海兵,徑轉西洋大海不題。

卻說那黑水河神謝了行者道:“多蒙大聖復得水府之恩!”

唐僧道:“徒弟啊,如今還在東岸,如何渡此河也?”河神道:“老爺勿慮,且請上馬,小神開路,引老爺過河。”那師父纔騎了白馬,八戒採著繮繩,沙和尚挑了行李,孫行者扶持左右,只見河神作起阻水的法術,將上流擋住。須臾下流撤乾,開出一條大路。師徒們行過西邊,謝了河神,登崖上路。這正是:禪僧有救來西域,徹地無波過黑河。畢竟不知怎生得拜佛求經,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運逢車力~心正妖邪度脊關

詩曰:求經脫障嚮西遊,無數名山不盡休。兔走烏飛催晝夜,鳥啼花落自春秋。微塵眼底三千界,錫杖頭邊四百州。宿水餐風登紫陌,未期何日是回頭。話說唐三藏幸虧龍子降妖,黑水河神開路,師徒們過了黑水河,找大路一直西來。真個是迎風冒雪,戴月披星,行彀多時,又值早春天氣,但見三陽轉運,萬物生輝。三陽轉運,滿天明媚開圖畫;萬物生輝,遍地芳菲設繡茵。梅殘數點雪,麥漲一川雲。漸開冰解山泉溜,盡放萌芽沒燒痕。正是那太昊乘震,勾芒御辰,花香風氣煖,雲淡日光新。道旁楊柳舒青眼,膏雨滋生萬象春。師徒們在路上游觀景色,緩馬而行,忽聽得一聲吆喝,好便似千萬人呐喊之聲。唐三藏心中害怕,兜住馬不能前進,急回頭道:悟空,是那裏這等響振?”八戒道:“好一似地裂山崩。”沙僧道:“也就如雷聲霹靂。”三藏道:“還是人喊馬嘶。”孫行者笑道:“你們都猜不著,且住,待老孫看是何如。”

好行者,將身一縱,踏雲光起在空中,睜眼觀看,遠見一座城池。又近覷,倒也祥光隱隱,不見甚麽兇氣紛紛。行者暗自沉吟道:“好去處!如何有響聲振耳?那城中又無旌旗閃灼,戈戟光明,又不是砲聲響振,何以若人馬喧嘩?”正議間,只見那城門外,有一塊沙灘空地,攢簇了許多和尚,在那裏扯車兒哩。

原來是一齊著力打號,齊喊“大力王菩薩”,所以驚動唐僧。行者漸漸按下雲頭來看處,呀!那車子裝的都是塼瓦木植土坯之類;灘頭上坡坂最高,又有一道夾脊小路,兩座大關,關下之路都是直立壁陡之崖,那車兒怎麽拽得上去?雖是天色和煖,那些人卻也衣衫藍縷,看此象十分窘迫。行者心疑道:“想是修蓋寺院。他這裏五谷豐登,尋不出雜工人來,所以這和尚親自努力。”正自猜疑未定,只見那城門裏,搖搖擺擺,走出兩個少年道士來。你看他怎生打扮,但見他:頭戴星冠,身披錦繡。頭戴星冠光耀耀,身披錦繡綵霞飄。足踏雲頭履,腰繫熟絲縧。面如滿月多聰俊,形似瑤天仙客嬌。那些和尚見道士來,一個個心驚膽戰,加倍著力,恨苦的拽那車子。行者就曉得了:“咦!想必這和尚們怕那道士。不然啊,怎麽這等著力拽扯?我曾聽得人言,西方路上,有個敬道滅僧之處,斷乎此間是也。我待要回報師父,奈何事不明白,返惹他怪,敢道這等一個伶俐之人,就不能探個實信?且等下去問得明白,好回師父話。你道他來問誰?好大聖,按落雲頭,去郡城腳下,搖身一變,變做個遊方的雲水全真,左臂上掛著一個水火籃兒,手敲著漁鼓,口唱著道情詞,近城門,迎著兩個道士,當面躬身道:“道長,貧道起手。”那道士還禮道:“先生那裏來的?”行者道:“我弟子云遊于海角,浪蕩在天涯;今朝來此處,欲募善人家。動問二位道長,這城中那條街上好道?那個巷裏好賢?我貧道好去化些齋吃。”那道士笑道:“你這先生,怎麽說這等敗興的話?”行者道:“何爲敗興?”道士道:“你要化些齋吃,卻不是敗興?”行者道:“出家人以乞化爲由,卻不化齋吃,怎生有錢買?”

道士笑道:“你是遠方來的,不知我這城中之事。我這城中,且休說文武官員好道,富民長者愛賢,大男小女見我等拜請奉齋,這般都不須掛齒,頭一等就是萬歲君王好道愛賢。”行者道:“我貧道一則年幼,二則是遠方乍來,實是不知。煩二位道長將這裏地名、君王好道愛賢之事,細說一遍,足見同道之情。”道士說:“此城名喚車遲國,寶殿上君王與我們有親。”行者聞言呵呵笑道:“想是道士做了皇帝?”他道:“不是。只因這二十年前,民遭亢旱,天無點雨,地絕谷苗,不論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戶戶拜天求雨。正都在倒懸捱命之處,忽然天降下三個仙長來,俯救生靈。”行者問道:“是那三個仙長?”道士說:“便是我家師父。”行者道:“尊師甚號?”道士云:“我大師父,號做虎力大仙;二師父,鹿力大仙;三師父,羊力大仙。”行者問曰:“三位尊師,有多少法力?”道士云:“我那師父,呼風喚雨,只在翻掌之間,指水爲油,點石成金,卻如轉身之易。所以有這般法力,能奪天地之造化,換星鬭之玄微,君臣相敬,與我們結爲親也。”行者道:“這皇帝十分造化。常言道,術動公卿。老師父有這般手段,結了親,其實不虧他。噫,不知我貧道可有星星緣法,得見那老師父一面哩?”道士笑曰:“你要見我師父。有何難處!我兩個是他靠胸貼肉的徒弟,我師父卻又好道愛賢,只聽見說個道字,就也接出大門。若是我兩個引進你,乃吹灰之力。”行者深深的唱個大喏道:“多承舉薦,就此進去罷。”道士說:“且少待片時,你在這裏坐下,等我兩個把公事干了來,和你進去。”行者道:“出家人無拘無束,自由自在,有甚公干?”道士用手指定那沙灘上僧人:“他做的是我家生活,恐他躲懶,我們去點他一卯就來。’行者笑道:“道長差了!僧道之輩都是出家人,爲何他替我們做活,伏我們點卯?”道士云:“你不知道,因當年求雨之時,僧人在一邊拜佛,道士在一邊告鬭,都請朝廷的糧餉;誰知那和尚不中用,空念空經,不能濟事。後來我師父一到,喚雨呼風,拔濟了萬民塗炭。卻纔惱了朝廷,說那和尚無用,拆了他的山門,毀了他的佛像,追了他的度牒,不放他回鄉,御賜與我們家做活,就當小廝一般。我家裏燒火的也是他,掃地的也是他,頂門的也是他。因爲後邊還有住房,未曾完備,著這和尚來拽塼瓦,拖木植,起蓋房宇。只恐他貪頑躲懶,不肯拽車,所以著我兩個去查點查點。”行者聞言。扯住道士滴淚道:“我說我無緣,真個無緣,不得見老師父尊面!”道士云:“如何不得見面?”行者道:“我貧道在方上雲遊,一則是爲性命,二則也爲尋親。”道士問:“你有甚麽親?”行者道:“我有一個叔父,自幼出家,削發爲僧,嚮日年程饑饉,也來外面求乞。這幾年不見回家,我念祖上之恩,特來順便尋訪,想必是羈遲在此等地方,不能脫身,未可知也。我怎的尋著他見一面,纔可與你進城?”道士云:“這般卻是容易。我兩個且坐下,即煩你去沙灘上替我一查,只點頭目有五百名數目便罷,看內中那個是你令叔。果若有呀,我們看道中情分,放他去了,卻與你進城好麽?”

行者頂謝不盡,長揖一聲,別了道士,敲著漁鼓,徑往沙灘之上。過了雙關,轉下夾脊,那和尚一齊跪下磕頭道:“爺爺,我等不曾躲懶,五百名半個不少,都在此扯車哩。”行者看見,暗笑道:“這些和尚,被道士打怕了,見我這假道士就這般悚懼,若是個真道士,好道也活不成了。”行者又搖手道:“不要跪,休怕。我不是監工的,我來此是尋親的。”衆僧們聽說認親,就把他圈子陣圍將上來,一個個出頭露面,咳嗽打響,巴不得要認出去。道:“不知那個是他親哩。”行者認了一會,呵呵笑將起來,衆僧道:“老爺不認親,如何發笑?”行者道:“你們知我笑甚麽?笑你這些和尚全不長俊!父母生下你來,皆因命犯華蓋,妨爺克娘,或是不招姊妹,纔把你捨斷了出家。你怎的不遵三寶,不敬佛法,不去看經拜懺,卻怎麽與道士傭工,作奴婢使喚?”衆僧道:“老爺,你來羞我們哩!你老人家想是個外邊來的,不知我這裏利害。”行者道:“果是外方來的,其實不知你這裏有甚利害。”衆僧滴淚道:“我們這一國君王,偏心無道,只喜得是老爺等輩,惱的是我們佛子。”行者道:“爲何來?”衆僧道:“只因呼風喚雨,三個仙長來此處,滅了我等,哄信君王,把我們寺拆了,度牒追了,不放歸鄉,亦不許補役當差,賜與那仙長家使用,苦楚難當!但有個遊方道者至此,即請拜王領賞;若是和尚來,不分遠近,就拿來與仙長家傭工。”行者道:“想必那道士還有甚麽巧法術,誘了君王?若只是呼風喚雨,也都是旁門小法術耳,安能動得君心?”衆僧道:“他會摶砂煉汞,打坐存神,點水爲油,點石成金。如今興蓋三清觀宇,對天地晝夜看經懺悔,祈君王萬年不老,所以就把君心惑動了。”行者道:“原來這般,你們都走了便罷。”衆僧道:“老爺,走不脫!那仙長奏準君王,把我們畫了影身圖,四下裏長川張掛。他這車遲國地界也寬,各府州縣鄉村店集之方,都有一張和尚圖,上面是御筆親題。若有官職的,拿得一個和尚,高升三級;無官職的,拿得一個和尚,就賞白銀五十兩,所以走不脫。且莫說是和尚,就是剪鬃、秃子、毛稀的,都也難逃。四下裏快手又多,緝事的又廣,憑你怎麽也是難脫。我們沒奈何,只得在此苦捱。”行者道:“既然如此,你們死了便罷。”衆僧道:“老爺,有死的。到處捉來與本處和尚,也共有二千餘衆,到此熬不得苦楚,受不得爊煎,忍不得寒冷,服不得水土,死了有六七百,自盡了有七八百,衹有我這五百個不得死。”行者道:“怎麽不得死?”衆僧道:“懸梁繩斷,刀刎不疼,投河的飄起不沉,服藥的身安不損。”行者道:“你卻造化,天賜汝等長壽哩!”衆僧道:“老爺呀,你少了一個字兒,是長受罪哩!我等日食三餐,乃是糙米熬得稀粥,到晚就在沙灘上冒露安身,纔合眼就有神人擁護。”行者道:“想是纍苦了,見鬼麽?”衆僧道:“不是鬼,乃是六丁六甲、護教伽藍,但至夜就來保護。但有要死的,就保著,不教他死。”行者道:“這些神卻也沒理,只該教你們早死早升天,卻來保護怎的?”衆僧道:“他在夢寐中勸解我們,教不要尋死,且苦捱著,等那東土大唐聖僧往西天取經的羅漢。他手下有個徒弟,乃齊天大聖,神通廣大,專秉忠良之心,與人間報不平之事,濟困扶危,恤孤念寡。只等他來顯神通,滅了道士,還敬你們沙門禪教哩。”

行者聞得此言,心中暗笑道:“莫說老孫無手段,預先神聖早傳名。”他急抽身,敲著漁鼓,別了衆僧,徑來城門口見了道士。那道士迎著道:“先生,那一位是令親?”行者道:“五百個都與我有親。”兩個道士笑道:“你怎麽就有許多親?”行者道:“一百個是我左鄰,一百個是我右舍,一百個是我父黨,一百個是我母黨,一百個是我交契。你若肯把這五百人都放了,我便與你進去;不放,我不去了。”道士云:“你想有些風病,一時間就胡說了。那些和尚,乃國王御賜,若放一二名,還要在師父處遞了病狀,然後補個死狀,纔了得哩。怎麽說都放了?此理不通!

不通!且不要說我家沒人使喚,就是朝廷也要怪。他那裏長要差官查勘,或時御駕也親來點札,怎麽敢放?”行者道:“不放麽?”道士說:“不放!”行者連問三聲,就怒將起來,把耳朵裏鐵棒取出,迎風捻了一捻,就碗來粗細,幌了一幌,照道士臉上一刮,可憐就打得頭破血流身倒地,皮開頸折腦漿傾!那灘上僧人遠遠望見他打殺了兩個道士,丢了車兒,跑將上來道:“不好了!不好了!打殺皇親了!”行者道:“那個是皇親?”衆僧把他簸箕陣圍了,道:“他師父上殿不參王,下殿不辭主,朝廷常稱做國師兄長先生。你怎麽到這裏闖禍?他徒弟出來監工,與你無干,你怎麽把他來打死?那仙長不說是你來打殺,只說是來此監工,我們害了他性命,我等怎了?且與你進城去,會了人命出來。”行者笑道:“列位休嚷,我不是雲水全真,我是來救你們的。”衆僧道:“你倒打殺人,害了我們,添了擔兒,如何是救我們的?”行者道:“我是大唐聖僧徒弟孫悟空行者,特特來此救你們性命。”衆僧道:“不是!不是!那老爺我們認得他。”行者道:“又不曾會他,如何認得?”衆僧道:“我們夢中嘗見一個老者,自言太白金星,常教誨我等,說那孫行者的模樣莫教錯認了。”行者道:“他和你怎麽說來?”衆僧道:“他說那大聖:磕額金睛幌亮,圓頭毛臉無腮。咨牙尖嘴性情乖,貌比雷公古怪。慣使金箍鐵棒,曾將天闕攻開。如今皈正保僧來,專救人間災害。”行者聞言,又嗔又喜,喜道替老孫傳名!嗔道那老賊憊懶,把我的元身都說與這夥凡人!忽失聲道:“列位誠然認我不是孫行者,我是孫行者的門人,來此處學闖禍耍子的。那裏不是孫行者來了?”用手嚮東一指,哄得衆僧回頭,他卻現了本相,衆僧們方纔認得,一個個倒身下拜道:“爺爺!我等凡胎肉眼,不知是爺爺顯化。望爺爺與我們雪恨消災,早進城降邪從正也!”行者道:“你們且跟我來。”衆僧緊隨左右。

那大聖徑至沙灘上,使個神通,將車兒拽過兩關,穿過夾脊,提起來,捽得粉碎,把那些塼瓦木植,盡抛下坡坂,喝教衆僧:“散!莫在我手腳邊,等我明日見這皇帝,滅那道士!”衆僧道:“爺爺呀,我等不敢遠走,但恐在官人拿住解來,卻又吃打發贖,返又生災。”行者道:“既如此,我與你個護身法兒。”好大聖,把毫毛拔了一把,嚼得粉碎,每一個和尚與他一截,都教他:“捻在無名指甲裏,捻著拳頭,只情走路。無人敢拿你便罷;若有人拿你,攢緊了拳頭,叫一聲齊天大聖,我就來護你。”衆僧道:“爺爺,倘若去得遠了,看不見你,叫你不應,怎麽是好?”

行者道:“你只管放心,就是萬里之遙,可保全無事。”衆僧有膽量大的,捻著拳頭,悄悄的叫聲“齊天大聖!”只見一個雷公站在面前,手執鐵棒,就是千軍萬馬,也不能近身。此時有百十衆齊叫,足有百十個大聖護持,衆僧叩頭道:“爺爺!果然靈顯!”

行者又吩咐:“叫聲寂字,還你收了。”真個是叫聲“寂!”依然還是毫毛在那指甲縫裏。衆和尚卻纔懽喜逃生,一齊而散。行者道:“不可十分遠遁,聽我城中消息。但有招僧榜出,就進城還我毫毛也。”五百個和尚,東的東,西的西,走的走,立的立,四散不題。

卻說那唐僧在路旁,等不得行者回話,教豬八戒引馬投西,遇著些僧人奔走,將近城邊,見行者還與十數個未散的和尚在那裏。三藏勒馬道:“悟空,你怎麽來打聽個響聲,許久不回?”行者引了十數個和尚,對唐僧馬前施禮,將上項事說了一遍。三藏大驚道:“這般啊,我們怎了?”那十數個和尚道:“老爺放心,孫大聖爺爺乃天神降的,神通廣大,定保老爺無虞。我等是這城裏敕建智淵寺內僧人。因這寺是先王太祖御造的,現有先王太祖神象在內,未曾拆毀,城中寺院,大小盡皆拆了。我等請老爺趕早進城,到我荒山安下。待明日早朝,孫大聖必有處置。”行者道:“汝等說得是。也罷,趁早進城去來。”那長老卻纔下馬,行到城門之下,此時已太陽西墜。過吊橋,進了三層門裏,街上人見智淵寺的和尚牽馬挑包,盡皆回避。正行時,卻到山門前,但見那門上高懸著一面金字大匾,乃敕建智淵寺。衆僧推開門,穿過金剛殿,把正殿門開了。唐僧取袈裟披起,拜畢金身,方入。衆僧叫:“看家的!”老和尚走出來,看見行者就拜道,“爺爺!你來了?”行者道:“你認得我是那個爺爺,就是這等呼拜?”那和尚道:“我認得你是齊天大聖孫爺爺,我們夜夜夢中見你。太白金星常常來托夢,說道只等你來,我們纔得性命。今日果見尊顏與夢中無異。爺爺呀,喜得早來!再遲一兩日,我等已俱做鬼矣!”行者笑道:“請起請起,明日就有分曉。”衆僧安排了齋飯,他師徒們吃了,打掃乾淨方丈,安寢一宿。

二更時候,孫大聖心中有事,偏睡不著,只聽那裏吹打,悄悄的爬起來,穿了衣服,跳在空中觀看,原來是正南上燈燭熒煌。低下雲頭仔細再看,卻是三清觀道士禳星哩。但見那靈區高殿,福地真堂。靈區高殿,巍巍壯似蓬壺景;福地真堂,隱隱清如化樂宮。兩邊道士奏笙簧,正面高公擎玉簡。宣理《消災懺》,開講《道德經》。揚塵幾度盡傳符,表白一番皆俯伏。咒水發檄,燭焰飄搖衝上界;查罡布鬭,香煙馥鬱透清霄。案頭有供獻新鮮,桌上有齋筵豐盛。殿門前掛一聯黃綾織錦的對句,繡著二十二個大字,云:“雨順風調,願祝天尊無量法;河清海晏,祈求萬歲有餘年。”行者見三個老道士,披了法衣,想是那虎力、鹿力、羊力大仙。下面有七八百個散衆,司鼓司鐘,侍香表白,盡都侍立兩邊。行者暗自喜道:“我欲下去與他混一混,奈何單絲不線,孤掌難鳴,且回去照顧八戒沙僧,一同來耍耍。”

按落祥雲,徑至方丈中,原來八戒與沙僧通腳睡著。行者先叫悟淨,沙和尚醒來道:“哥哥,你還不曾睡哩?”行者道:“你且起來,我和你受用些來。”沙僧道:“半夜三更,口枯眼澀,有甚受用?”行者道:“這城裏果有一座三清觀。觀裏道士們修蘸,三清殿上有許多供養:饅頭足有斗大,燒果有五六十斤一個,襯飯無數,果品新鮮。和你受用去來!”那豬八戒睡夢裏聽見說吃好東西就醒了,道:“哥哥,就不帶挈我些兒?”行者道:“兄弟,你要吃東西,不要大呼小叫,驚醒了師父,都跟我來。”他兩個套上衣服,悄悄的走出門前,隨行者踏了雲頭,跳將起去。那呆子看見燈光,就要下手,行者扯住道:“且休忙,待他散了,方可下去。”八戒道:“他纔念到興頭上,卻怎麽肯散?”行者道:“等我弄個法兒,他就散了。”好大聖,捻著訣,念個咒語,往巽地上吸一口氣,呼的吹去,便是一陣狂風,徑直捲進那三清殿上,把他些花瓶燭臺,四壁上懸掛的功德,一齊颳倒,遂而燈火無光。衆道士心驚膽戰,虎力大仙道:“徒弟們且散,這陣神風所過,吹滅了燈燭香花,各人歸寢,明朝早起,多念幾卷經文補數。”衆道士果各退回。

這行者卻引八戒沙僧,按落雲頭,闖上三清殿。呆子不論生熟,拿過燒果來,張口就啃,行者掣鐵棒,著手便打。八戒縮手躲過道:“還不曾嚐著甚麽滋味,就打!”行者道:“莫要小家子行,且敘禮坐下受用。”八戒道:“不羞!偷東西吃,還要敘禮!若是請將來,卻要如何?”行者道:“這上面坐的是甚麽菩薩?”

八戒笑道:“三清也認不得,卻認做甚麽菩薩!”行者道:“那三清?”八戒道:“中間的是元始天尊,左邊的是靈寶道君,右邊的是太上老君。”行者道:“都要變得這般模樣,纔吃得安穩哩。”

那呆子急了,聞得那香噴噴供養要吃,爬上高臺,把老君一嘴拱下去道:“老官兒,你也坐得彀了,讓我老豬坐坐。”八戒變做太上老君,行者變做元始天尊,沙僧變作靈寶道君,把原象都推下去。及坐下時,八戒就搶大饅頭吃,行者道:“莫忙哩!”八戒道:“哥哥,變得如此,還不吃等甚?”行者道:“兄弟呀,吃東西事小,泄漏天機事大。這聖象都推在地下,倘有起早的道士來撞鐘掃地,或絆一個根頭,卻不走漏消息?你把他藏過一邊來。”八戒道:“此處路生,摸門不著,卻那裏藏他?”行者道:“我纔進來時,那右手下有一重小門兒,那裏面穢氣畜人,想必是個五谷輪回之所。你把他送在那裏去罷。”這呆子有些夯力量,跳下來,把三個聖像拿在肩膊上,扛將出來。到那廂,用腳登開門看時,原來是個大東廁,笑道:“這個弼馬溫著然會弄嘴弄舌!把個毛坑也與他起個道號,叫做甚麽五谷輪回之所!”那呆子扛在肩上且不丢了去,口裏啯啯噥噥的禱道:“三清三清,我說你聽:遠方到此,慣滅妖精,欲享供養,無處安寧。借你坐位,略略少停。你等坐久,也且暫下毛坑。你平日家受用無窮,做個清淨道士;今日裏不免享些穢物,也做個受臭氣的天尊!”祝罷,烹的望裏一捽,灒了半衣襟臭水,走上殿來。行者道:“可藏得好麽?”八戒道:“藏便藏得好;只是灒起些水來,污了衣服,有些醃髒臭氣,你休惡心。”行者笑道:“也罷,你且來受用,但不知可得個乾淨身子出門哩。”那呆子還變做老君。三人坐下,盡情受用,先吃了大饅頭,後吃簇盤、襯飯、點心、拖爐、餅錠、油煠、蒸酥,那裏管甚麽冷熱,任情吃起。原來孫行者不大吃煙火食,只吃幾個果子,陪他兩個。那一頓如流星趕月,風捲殘雲,吃得罄盡,已此沒得吃了,還不走路,且在那裏閒講消食耍子。

噫!有這般事!原來那東廊下有一個小道士纔睡下,忽然起來道:“我的手鈴兒忘記在殿上,若失落了,明日師父見責。”

與那同睡者道,“你睡著,等我尋去。”急忙中不穿底衣。止扯一領直裰,徑到正殿中尋鈴。摸來摸去,鈴兒摸著了,正欲回頭,只聽得有呼吸之聲,道士害怕。急拽步往外走時,不知怎的,躧著一個荔枝核子,撲的滑了一跌,狢的一聲,把個鈴兒跌得粉碎。豬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出來,把個小道士唬走了三魂,驚回了七魄,一步一跌,撞到後方丈外,打著門叫:“師公!不好了!禍事了!”三個老道士還未曾睡,即開門問:“有甚禍事?”他戰戰兢兢道:“弟子忘失了手鈴兒,因去殿上尋鈴,只聽得有人呵呵大笑,險些兒唬殺我也!”老道士聞言即叫:“掌燈來!看是甚麽邪物?”一聲傳令,驚動那兩廊的道士,大大小小,都爬起來點燈著火,往正殿上觀看。不知端的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三清觀大聖留名~車遲國猴王顯法

卻說孫大聖左手把沙和尚捻一把,右手把豬八戒捻一把,他二人卻就省悟,坐在高處,倥著臉,不言不語,憑那些道士點燈著火,前後照看,他三個就如泥塑金裝一般模樣。虎力大仙道:“沒有歹人,如何把供獻都吃了?”鹿力大仙道:“卻象人吃的勾當,有皮的都剝了皮,有核的都吐出核,卻怎麽不見人形?”羊力大仙道:“師兄勿疑,想是我們虔心敬意,在此晝夜誦經,前後申文,又是朝廷名號,斷然驚動天尊。想是三清爺爺聖駕降臨,受用了這些供養。趁今仙從未返,鶴駕在斯,我等可拜告天尊,懇求些聖水金丹,進與陛下,卻不是長生永壽,見我們的功果也?”虎力大仙道:“說的是。”教:“徒弟們動樂誦經!一壁廂取法衣來,等我步罡拜禱。”那些小道士俱遵命,兩班兒擺列齊整,當的一聲磬響,齊念一卷《黃庭道德真經》。虎力大仙披了法衣,擎著玉簡,對面前舞蹈揚塵,拜伏于地,朝上啟奏道:“誠惶誠恐,稽首歸依。臣等興教,仰望清虛。滅僧鄙俚,敬道光輝。敕修寶殿,御制庭闈。廣陳供養,高掛龍旗。通宵秉燭,鎮日香菲。一誠達上,寸敬虔歸。今蒙降駕,未返仙車。望賜些金丹聖水,進與朝廷,壽比南山。”八戒聞言,心中忐忑,默對行者道:“這是我們的不是。吃了東西,且不走路,只等這般禱祝,卻怎麽答應?”行者又捻一把,忽地開口叫聲:“晚輩小仙,且休拜祝,我等自蟠桃會上來的,不曾帶得金丹聖水,待改日再來垂賜。”那些大小道士聽見說出話來,一個個抖衣而戰道:“爺爺呀!活天尊臨凡,是必莫放,好歹求個長生的法兒!”

鹿力大仙上前,又拜云:“揚塵頓首,謹辦丹誠。微臣歸命,俯仰三清。自來此界,興道除僧。國王心喜,敬重玄齡。羅天大醮,徹夜看經。幸天尊之不棄,降聖駕而臨庭。俯求垂念,仰望恩榮。是必留些聖水,與弟子們延壽長生。”沙僧捻著行者,默默的道:“哥呀,要得緊,又來禱告了。”行者道:“與他些罷。”八戒寂寂道:“那裏有得?”行者道:“你只看著我,我有時,你們也都有了。”那道士吹打已畢,行者開言道:“那晚輩小仙,不須拜伏。我欲不留些聖水與你們,恐滅了苗裔;若要與你,又忒容易了。”衆道聞言,一齊俯伏叩頭道:“萬望天尊念弟子恭敬之意,千乞喜賜些須。我弟子廣宣道德,奏國王普敬玄門。”行者道:“既如此,取器皿來。”那道士一齊頓首謝恩。虎力大仙愛強,就擡一口大缸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盆安在供桌之上;羊力大仙把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間。行者道:“你們都出殿前,掩上格子,不可泄了天機,好留與你些聖水。”衆道一齊跪伏丹墀之下,掩了殿門。

那行者立將起來,掀著虎皮裙,撒了一花瓶臊溺。豬八戒見了懽喜道:“哥啊,我把你做這幾年兄弟,只這些兒不曾弄我。我纔吃了些東西,道要干這個事兒哩。”那呆子揭衣服,忽喇喇,就似呂梁洪倒下坂來,沙沙的溺了一砂盆,沙和尚卻也撒了半缸,依舊整衣端坐在上道:“小仙領聖水。”那些道士,推開格子,磕頭禮拜謝恩,擡出缸去,將那瓶盆總歸一處,教:“徒弟,取個鍾子來嚐嚐。”小道士即便拿了一個茶鐘,遞與老道士。道士舀出一鍾來,喝下口去,只情抹脣咂嘴,鹿力大仙道:“師兄好吃麽?”老道士努著嘴道:“不甚好吃,有些酣鄲之味。”

羊力大仙道:“等我嚐嚐。”也喝了一口,道:“有些豬溺臊氣。”

行者坐在上面,聽見說出這話兒來,已此識破了,道:“我弄個手段,索性留個名罷。”大叫云:“道號道號,你好胡思!那個三清,肯降凡基?吾將真姓,說與你知。大唐僧衆,奉旨來西。良宵無事,下降宮闈。吃了供養,閒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之?那裏是甚麽聖水,你們吃的都是我一溺之尿!”那道士聞得此言,攔住門,一齊動叉鈀掃帚瓦塊石頭,沒頭沒臉往裏面亂打。

好行者,左手挾了沙僧,右手挾了八戒,闖出門,駕著祥光,徑轉智淵寺方丈,不敢驚動師父,三人又復睡下。

早是五鼓三點,那國王設朝,聚集兩班文武,四百朝官,但見絳紗燈火光明,寶鼎香雲靉靆。此時唐三藏醒來叫:“徒弟徒弟,伏侍我倒換關文去來。”行者與沙僧、八戒急起身,穿了衣服,侍立左右道:“上告師父,這昏君信著那些道士,興道滅僧,恐言語差錯,不肯倒換關文,我等護持師父,都進朝去也。”唐僧大喜,披了錦襴袈裟。行者帶了通關文牒,教悟淨捧著缽盂,悟能拿了錫杖,將行囊馬匹,交與智淵寺僧看守,徑到五鳳樓前,對黃門官作禮,報了姓名,言是東土大唐取經的和尚來此倒換關文,煩爲轉奏。那閣門大使,進朝俯伏金階奏曰:“外面有四個和尚,說是東土大唐取經的,欲來倒換關文,現在五鳳樓前候旨。”國王聞奏道:“這和尚沒處尋死,卻來這裏尋死!那巡捕官員,怎麽不拿他解來?”旁邊閃過當駕的太師,啟奏道:“東土大唐,乃南贍部洲,號曰中華大國,到此有萬里之遙,路多妖怪。這和尚一定有些法力,方敢西來。望陛下看中華之遠僧,且召來騐牒放行,庶不失善緣之意。”國王準奏,把唐僧等宣至金鑾殿下。師徒們排列階前,捧關文遞與國王。國王展開方看,又見黃門官來奏:“三位國師來也。”慌得國王收了關文,急下龍座,著近侍的設了繡墩,躬身迎接。三藏等回頭觀看,見那大仙,搖搖擺擺,後帶著一雙丫髻蓬頭的小童兒,往裏直進,兩班官控背躬身,不敢仰視。他上了金鑾殿,對國王徑不行禮。

那國王道:“國師,朕未曾奉請,今日如何肯降?”老道士云:“有一事奉告,故來也。那四個和尚是那國來的?”國王道:“是東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經的,來此倒換關文。”那三道士鼓掌大笑道:“我說他走了,原來還在這裏!”國王驚道:“國師有何話說?他纔來報了姓名,正欲拿送國師使用,怎奈當駕太師所奏有理,朕因看遠來之意,不滅中華善緣,方纔召入騐牒。不期國師有此問,想是他冒犯尊顏,有得罪處也?”道士笑云:“陛下不知,他昨日來的,在東門外打殺了我兩個徒弟,放了五百個囚僧,捽碎車輛,夜間闖進觀來,把三清聖象毀壞,偷吃了御賜供養。我等被他蒙蔽了,只道是天尊下降,求些聖水金丹,進與陛下,指望延壽長生;不期他遺些小便,哄瞞我等。我等各喝了一口,嚐出滋味,正欲下手擒拿,他卻走了。今日還在此間,正所謂冤家路兒窄也!”那國王聞言發怒,欲誅四衆。孫大聖合掌開言,厲聲高叫道:“陛下暫息雷霆之怒,容僧等啟奏。”國王道:“你衝撞了國師,國師之言,豈有差謬!”行者道:“他說我昨日到城外打殺他兩個徒弟,是誰知證?我等且屈認了,著兩個和尚償命,還放兩個去取經。他又說我捽碎車輛,放了囚僧,此事亦無見證,料不該死,再著一個和尚領罪罷了。他說我毀了三清,鬧了觀宇,這又是栽害我也。”國王道:“怎見栽害?”行者道:“我僧乃東土之人,乍來此處,街道尚且不通,如何夜裏就知他觀中之事?既遺下小便,就該當時捉住,卻這早晚坐名害人。天下假名托姓的無限,怎麽就說是我?望陛下回嗔詳察。”那國王本來昏亂,被行者說了一遍,他就決斷不定。

正疑惑之間,又見黃門官來奏:“陛下,門外有許多鄉老聽宣。”國王道:“有何事干?”即命宣來。宣至殿前,有三四十名鄉老朝上磕頭道:“萬歲,今年一春無雨,但恐夏月乾荒,特來啟奏,請那位國師爺爺祈一場甘雨,普濟黎民。”國王道:“鄉老且退,就有雨來也。”鄉老謝恩而出。國王道:“唐朝僧衆,朕敬道滅僧爲何?只爲當年求雨,我朝僧人更未嘗求得一點;幸天降國師,拯援塗炭。你今遠來,冒犯國師,本當即時問罪。姑且恕你,敢與我國師賭勝求雨麽?若祈得一場甘雨,濟度萬民,朕即饒你罪名,倒換關文,放你西去。若賭不過,無雨,就將汝等推赴殺場典刑示衆。”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曉得些兒求禱。”國王見說,即命打掃壇場,一壁廂教:“擺駕,寡人親上五鳳樓觀看。”當時多官擺駕,須臾上樓坐了。唐三藏隨著行者、沙僧、八戒,侍立樓下,那三道士陪國王坐在樓上。少時間,一員官飛馬來報:“壇場諸色皆備,請國師爺爺登壇。”

那虎力大仙,欠身拱手,辭了國王,徑下樓來。行者嚮前攔住道:“先生那裏去?”大仙道:“登壇祈雨。”行者道:“你也忒自重了,更不讓我遠鄉之僧。也罷,這正是強龍不壓地頭蛇。先生先去,必須對君前講開。”大仙道:“講甚麽?”行者道:“我與你都上壇祈雨,知雨是你的,是我的?不見是誰的功績了。”國王在上聽見,心中暗喜道:“那小和尚說話倒有些筋節。”沙僧聽見,暗笑道:“不知一肚子筋節,還不曾拿出來哩!”大仙道:“不消講,陛下自然知之。”行者道:“雖然知之,奈我遠來之僧,未曾與你相會。那時彼此混賴,不成勾當,須講開方好行事。”

大仙道:“這一上壇,只看我的令牌爲號:一聲令牌響風來,二聲響雲起,三聲響雷閃齊鳴,四聲響雨至,五聲響雲散雨收。”

行者笑道:“妙啊!我僧是不曾見!請了!請了!”

大仙拽開步前進,三藏等隨後,徑到了壇門外。擡頭觀看,那裏有一座高臺,約有三丈多高。臺左右插著二十八宿旗號,頂上放一張桌子,桌上有一個香爐,爐中香煙靄靄。兩邊有兩只燭臺,臺上風燭煌煌。爐邊靠著一個金牌,牌上鐫的是雷神名號。底下有五個大缸,都注著滿缸清水,水上浮著楊柳枝。楊柳枝上,托著一面鐵牌,牌上書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字。左右有五個大樁,樁上寫著五方蠻雷使者的名錄。每一樁邊,立兩個道士,各執鐵錘,伺候著打樁。臺後面有許多道士,在那裏寫作文書。正中間設一架紙爐,又有幾個象生的人物,都是那執符使者、土地贊教之神。

那大仙走進去,更不謙遜,直上高臺立定。旁邊有個小道士,捧了幾張黃紙書就的符字,一口寶劍,遞與大仙。大仙執著寶劍,念聲咒語,將一道符在燭上燒了。那底下兩三個道士,拿過一個執符的象生,一道文書,亦點火焚之。那上面乒的一聲令牌響,只見那半空裏,悠悠的風色飄來,豬八戒口裏作唸道:“不好了!不好了!這道士果然有本事!令牌響了一下,果然就颳風!”行者道:“兄弟悄悄的,你們再莫與我說話,只管護持師父,等我干事去來。”好大聖,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就變作一個“假行者”,立在唐僧手下。他的真身出了元神,趕到半空中,高叫:“那司風的是那個?”慌得那風婆婆捻住布袋,巽二郎札住口繩,上前施禮。行者道:“我保護唐朝聖僧西天取經,路過車遲國,與那妖道賭勝祈雨,你怎麽不助老孫,反助那道士?我且饒你,把風收了。若有一些風兒,把那道士的胡子吹得動動,各打二十鐵棒!”風婆婆道:“不敢不敢!”遂而沒些風氣。八戒忍不住亂嚷道:“那先兒請退!令牌已響,怎麽不見一些風兒?你下來,讓我們上去!”

那道士又執令牌,燒了符檄,撲的又打了一下,只見那空中雲霧遮滿。孫大聖又當頭叫道:“布雲的是那個?”慌得那推雲童子、布霧郎君當面施禮。行者又將前事說了一遍,那雲童、霧子也收了雲霧,放出太陽星耀耀,一天萬里更無雲。八戒笑道:“這先兒只好哄這皇帝,搪塞黎民,全沒些真實本事!令牌響了兩下,如何又不見雲生?”

那道士心中焦躁,仗寶劍,解散了頭髮,念著咒,燒了符,再一令牌打將下去,只見那南天門裏,鄧天君領著雷公電母到當空,迎著行者施禮。行者又將前項事說了一遍,道:“你們怎麽來的志誠!是何法旨?”天君道:“那道士五雷法是個真的。他發了文書,燒了文檄,驚動玉帝,玉帝擲下旨意,徑至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府下。我等奉旨前來,助雷電下雨。”行者道:“既如此,且都住了,同候老孫行事。”果然雷也不鳴,電也不灼。

那道士愈加著忙,又添香、燒符、唸咒、打下令牌。半空中,又有四海龍王,一齊擁至。行者當頭喝道:“敖廣!那裏去?”那敖廣、敖順、敖欽、敖閏上前施禮。行者又將前項事說了一遍,道:“嚮日有勞,未曾成功;今日之事,望爲助力。”龍王道:“遵命!遵命!”行者又謝了敖順道:“前日虧令郎縛怪,搭救師父。”

龍王道:“那廝還鎖在海中,未敢擅便,正欲請大聖發落。”行者道:“憑你怎麽處治了罷,如今且助我一功。那道士四聲令牌已畢,卻輪到老孫下去干事了。但我不會發符燒檄,打甚令牌,你列位卻要助我行行。”鄧天君道:“大聖吩咐,誰敢不從!但只是得一個號令,方敢依令而行;不然,雷雨亂了,顯得大聖無款也。”行者道:“我將棍子爲號罷。”那雷公大驚道:“爺爺呀!我們怎吃得這棍子?”行者道:“不是打你們,但看我這棍子往上一指,就要颳風。”那風婆婆、巽二郎沒口的答應道:“就放風!”

“棍子第二指,就要布雲。”那推雲童子、布霧郎君道:“就布雲!就布雲!”“棍子第三指,就要雷鳴電灼。”那雷公、電母道:“奉承!奉承!”“棍子第四指,就要下雨。”那龍王道:“遵命!遵命!”

“棍子第五指,就要大日晴天,卻莫違誤。”吩咐已畢,遂按下雲頭,把毫毛一抖,收上身來。那些人肉眼凡胎,那裏曉得?行者遂在旁邊高叫道:“先生請了,四聲令牌俱已響畢,更沒有風雲雷雨,該讓我了。”那道士無奈,不敢久佔,只得下了臺讓他,努著嘴,徑往樓上見駕。行者道:“等我跟他去,看他說些甚的。”

只聽得那國王問道:“寡人這裏洗耳誠聽,你那裏四聲令響,不見風雨,何也?”道士云:“今日龍神都不在家。”行者厲聲道:“陛下,龍神俱在家,只是這國師法不靈,請他不來。等和尚請來你看。”國王道:“即去登壇,寡人還在此候雨。”行者得旨,急抽身到壇所,扯著唐僧道:“師父請上臺。”唐僧道:“徒弟,我卻不會祈雨。”八戒笑道:“他害你了,若還沒雨,拿上柴蓬,一把火了帳!”行者道:“你不會求雨,好的會唸經,等我助你。”那長老纔舉步登壇,到上面端然坐下,定性歸神,默念那《密多心經》。正坐處,忽見一員官,飛馬來問:“那和尚,怎麽不打令牌,不燒符檄?”行者高聲答道:“不用!不用!我們是靜功祈禱。”

那官去回奏不題。

行者聽得老師父經文念盡,卻去耳朵內取出鐵棒,迎風幌了一幌,就有丈二長短,碗來粗細,將棍望空一指,那風婆婆見了,急忙扯開皮袋,巽二郎解放口繩:只聽得呼呼風響,滿城中揭瓦翻塼,揚砂走石。看起來,真個好風,卻比那尋常之風不同也,但見:折柳傷花,摧林倒樹。九重殿損壁崩墻,五鳳樓搖梁撼柱。天邊紅日無光,地下黃砂有翅。演武廳前武將驚,會文閣內文官懼。三宮粉黛亂青絲,六院嬪妃蓬寶髻。侯伯金冠落繡纓,宰相烏紗飄展翅。當駕有言不敢談,黃門執本無由遞。金魚玉帶不依班,象簡羅衫無品敘。綵閣翠屏盡損傷,綠窻朱戶皆狼狽。金鑾殿瓦走塼飛,錦雲堂門歪槅碎。這陣狂風果是兇,颳得那君王父子難相會;六街三市沒人蹤,萬戶千門皆緊閉!正是那狂風大作,孫行者又顯神通,把金箍棒鑽一鑽,望空又一指,只見那:推雲童子,布霧郎君。推雲童子顯神威,骨都都觸石遮天;布霧郎君施法力,濃漠漠飛煙蓋地。茫茫三市暗,冉冉六街昏。因風離海上,隨雨出崑崙。頃刻漫天地,須臾蔽世塵。宛然如混沌,不見鳳樓門。此時昏霧朦朧,濃雲靉靆。孫行者又把金箍棒鑽一鑽,望空又一指,慌得那:雷公奮怒,電母生嗔。雷公奮怒,倒騎火獸下天關,電母生嗔,亂掣金蛇離鬭府。唿喇喇施霹靂,振碎了鐵叉山;淅瀝瀝閃紅綃,飛出了東洋海。呼呼隱隱滾車聲,燁燁煌煌飄稻米。萬萌萬物精神改,多少昆蟲蟄已開。君臣樓上心驚駭,商賈聞聲膽怯忙。那沉雷護閃,乒乒乓乓,一似那地裂山崩之勢,唬得那滿城人,戶戶焚香,家家化紙。孫行者高呼:“老鄧!仔細替我看那貪賍壞法之官,忤逆不孝之子,多打死幾個示衆!”那雷越發振響起來。行者卻又把鐵棒望上一指,只見那:龍施號令,雨漫乾坤。勢如銀漢傾天塹,疾似雲流過海門。樓頭聲滴滴,窻外響瀟瀟。天上銀河瀉,街前白浪滔。淙淙如甕撿,滾滾似盆澆。孤莊將漫屋,野岸欲平橋。真個桑田變滄海,霎時陸岸滾波濤。神龍借此來相助,擡起長江望下澆。這場雨,自辰時下起,只下到午時前後,下得那車遲城,同里外外,水漫了街衢。那國王傳旨道:“雨彀了!雨彀了!十分再多,又oe{壞了禾苗,反爲不美。”五鳳樓下聽事官策馬冒雨來報:“聖僧,雨彀了。”行者聞言,將金箍棒往上又一指,只見霎時間,雷收風息,雨散雲收。國王滿心懽喜,文武盡皆稱贊道:“好和尚!這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就是我國師求雨雖靈,若要晴,細雨兒還下半日,便不清爽。怎麽這和尚要晴就晴,頃刻間杲杲日出,萬里就無雲也?”

國王教回鑾,倒換關文,打發唐僧過去。正用御寶時,又被那三個道士上前阻住道:“陛下,這場雨全非和尚之功,還是我道門之力。”國王道:“你纔說龍王不在家,不曾有雨,他走上去,以靜功祈禱,就雨下來,怎麽又與他爭功,何也?”虎力大仙道:“我上壇發了文書,燒了符檄,擊了令牌,那龍王誰敢不來?想是別方召請,風雲雷雨五司俱不在,一聞我令,隨趕而來,適遇著我下他上,一時撞著這個機會,所以就雨。從根算來,還是我請的龍下的雨,怎麽算作他的功果?”那國王昏亂,聽此言,卻又疑惑未定。行者近前一步,合掌奏道:“陛下,這些旁門法術,也不成個功果,算不得我的他的。如今有四海龍王,現在空中,我僧未曾發放,他還不敢遽退。那國師若能叫得龍王現身,就算他的功勞。”國王大喜道:“寡人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更不曾看見活龍是怎麽模樣。你兩家各顯法力,不論僧道,但叫得來的,就是有功;叫不出的,有罪。”那道士怎麽有那樣本事?就叫,那龍王見大聖在此,也不敢出頭。道士云:“我輩不能,你是叫來。”那大聖仰面朝空,厲聲高叫:“敖廣何在?弟兄們都現原身來看!”那龍王聽喚,即忙現了本身。四條龍,在半空中度霧穿雲,飛舞嚮金鑾殿上,但見:飛騰變化,繞霧盤雲。玉爪垂鈎白,銀鱗舞鏡明。髯飄素練根根爽,角聳軒昂挺挺清。磕額崔巍,圓睛幌亮。隱顯莫能測,飛揚不可評。禱雨隨時布雨,求晴即便天晴。這纔是有靈有聖真龍象,祥瑞繽紛繞殿庭。那國王在殿上焚香。衆公卿在階前禮拜。國王道:“有勞貴體降臨,請回,寡人改日醮謝。”行者道:“列位衆神各自歸去,這國王改日醮謝哩。”那龍王徑自歸海,衆神各各回天。這正是:廣大無邊真妙法,至真了性劈旁門。畢竟不知怎麽除邪,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強欺正法~心猿顯聖滅諸邪

話說那國王見孫行者有呼龍使聖之法,即將關文用了寶印,便要遞與唐僧,放行西路。那三個道士,慌得拜倒在金鑾殿上啟奏,那皇帝即下龍位,御手忙攙道:“國師今日行此大禮,何也?”道士說:“陛下,我等至此匡扶社稷,保國安民,苦歷二十年來,今日這和尚弄法力,抓了功去,敗了我們聲名,陛下以一場之雨,就恕殺人之罪,可不輕了我等也?望陛下且留住他的關文,讓我兄弟與他再賭一賭,看是何如。”那國王著實昏亂,東說嚮東,西說嚮西,真個收了關文道:“國師,你怎麽與他賭?”虎力大仙道:“我與他賭坐禪。”國王道:“國師差矣,那和尚乃禪教出身,必然先會禪機,纔敢奉旨求經,你怎與他賭此?”大仙道:“我這坐禪,比常不同,有一異名,教做雲梯顯聖。”國王道:“何爲雲梯顯聖?”大仙道:“要一百張桌子,五十張作一禪臺,一張一張疊將起去,不許手攀而上,亦不用梯凳而登,各駕一朵雲頭,上臺坐下,約定幾個時辰不動。”國王見此有些難處,就便傳旨問道:“那和尚,我國師要與你賭雲梯顯聖坐禪,那個會麽?”行者聞言,沉吟不答。八戒道:“哥哥,怎麽不言語?”行者道:“兄弟,實不瞞你說,若是踢天弄井,攪海翻江,擔山趕月,換鬭移星,諸般巧事,我都干得;就是砍頭剁腦,剖腹剜心,異樣騰那,卻也不怕。但說坐禪我就輸了,我那裏有這坐性?你就把我鎖在鐵柱子上,我也要上下爬蹅,莫想坐得住。”三藏忽的開言道:“我會坐禪。”行者懽喜道:“卻好卻好!可坐得多少時?”三藏道:“我幼年遇方上禪僧講道,那性命根本上,定性存神,在死生關裏,也坐二三個年頭。”行者道:“師父若坐二三年,我們就不取經罷。多也不上二三個時辰,就下來了。”三藏道:“徒弟呀,卻是不能上去。”行者道:“你上前答應,我送你上去。”那長老果然合掌當胸道:“貧僧會坐禪。”國王教傳旨立禪臺。國家有倒山之力,不消半個時辰,就設起兩座臺,在金鑾殿左右。

那虎力大仙下殿,立于階心,將身一縱,踏一朵席雲,徑上西邊臺上坐下。行者拔一根毫毛,變做假象,陪著八戒沙僧立于下面,他卻作五色祥雲,把唐僧撮起空中,徑至東邊臺上坐下。他又斂祥光,變作一個蟭蟟蟲,飛在八戒耳朵邊道:“兄弟,仔細看著師父,再莫與老孫替身說話。”那呆子笑道:“理會得!理會得!”卻說那鹿力大仙在繡墩上坐看多時,他兩個在高臺上,不分勝負,這道士就助他師兄一功:將腦後短髮,拔了一根,捻著一團,彈將上去,徑至唐僧頭上,變作一個大臭蟲,咬住長老。那長老先前覺癢,然後覺疼。原來坐禪的不許動手,動手算輸,一時間疼痛難禁,他縮著頭,就著衣襟擦癢。八戒道:“不好了!師父羊兒風發了。”沙僧道:“不是,是頭風發了。”

行者聽見道:“我師父乃志誠君子,他說會坐禪,斷然會坐,說不會,只是不會。君子家,豈有謬乎?你兩個休言,等我上去看看。”好行者,嚶的一聲,飛在唐僧頭上,只見有豆粒大小一個臭蟲叮他師父,慌忙用手捻下,替師父撓撓摸摸。那長老不疼不癢,端坐上面。行者暗想道:“和尚頭光,蝨子也安不得一個,如何有此臭蟲?想是那道士弄的玄虛,害我師父。哈哈!枉自也不見輸贏,等老孫去弄他一弄!”這行者飛將去,金殿獸頭上落下,搖身一變,變作一條七寸長的蜈蚣,徑來道士鼻凹裏叮了一下。那道士坐不穩,一個筋鬭翻將下去,幾乎喪了性命,幸虧大小官員人多救起。國王大驚,即著當駕太師領他往文華殿裏梳洗去了。行者仍駕祥雲,將師父馱下階前,已是長老得勝。

那國王只教放行,鹿力大仙又奏道:“陛下,我師兄原有暗風疾,因到了高處;冒了天風,舊疾舉發,故令和尚得勝。且留下他,等我與他賭隔板猜枚。國王道:“怎麽叫做隔板猜枚?”鹿力道:“貧道有隔板知物之法;看那和尚可能彀。他若猜得過我,讓他出去;猜不著,憑陛下問擬罪名,雪我昆仲之恨,不污了二十年保國之恩也。”真個那國王十分昏亂,依此讒言。即傳旨,將一朱紅漆的櫃子,命內官擡到宮殿,教娘娘放上件寶貝。

須臾擡出,放在白玉階前,教僧道:“你兩家各賭法力,猜那櫃中是何寶貝。”三藏道:“徒弟,櫃中之物,如何得知?”行者斂祥光,還變作蟭蟟蟲,釘在唐僧頭上道:“師父放心,等我去看看來。”好大聖,輕輕飛到櫃上,爬在那櫃腳之下,見有一條板縫兒。他鑽將進去,見一個紅漆丹盤,內放一套宮衣,乃是山河社稷襖,乾坤地理裙。用手拿起來,抖亂了,咬破舌尖上,一口血哨噴將去,叫聲“變”!即變作一件破爛流丢一口鐘,臨行又撒上一泡臊溺,卻還從板縫裏鑽出來,飛在唐僧耳朵上道:“師父,你只猜是破爛流丢一口鐘。”三藏道:“他教猜寶貝哩,流丢是件甚寶貝?”行者道:“莫管他,只猜著便是。”唐僧進前一步正要猜,那鹿力大仙道:“我先猜,那櫃裏是山河社稷襖,乾坤地理裙。”唐僧道:“不是,不是,櫃裏是件破爛流丢一口鐘。”國王道:“這和尚無禮!敢笑我國中無寶,猜甚麽流丢一口鐘!”

教:“拿了!”那兩班校尉,就要動手,慌得唐僧合掌高呼:“陛下,且赦貧僧一時,待打開櫃看。端的是寶,貧僧領罪;如不是寶,卻不屈了貧僧也?”國王教打開看。當駕官即開了,捧出丹盤來看,果然是件破爛流丢一口鐘。國王大怒道:“是誰放上此物?”龍座後面,閃上三宮皇后道:“我主,是梓童親手放的山河社稷襖,乾坤地理裙,卻不知怎麽變成此物。”國王道:“御妻請退,寡人知之。宮中所用之物,無非是緞絹綾羅,那有此甚麽流丢?”教:“擡上櫃來,等朕親藏一寶貝,再試如何。”

那皇帝即轉后宮,把御花園裏仙桃樹上結得一個大桃子,有碗來大小,摘下放在櫃內,又擡下叫猜。唐僧道:“徒弟啊,又來猜了。”行者道:“放心,等我再去看看。”又嚶的一聲飛將去,還從板縫兒鑽進去,見是一個桃子,正合他意,即現了原身,坐在櫃裏,將桃子一頓口啃得乾乾淨淨,連兩邊腮凹兒都啃淨了,將核兒安在裏面。仍變蟭蟟蟲,飛將出去,釘在唐僧耳朵上道:“師父,只猜是個桃核子。”長老道:“徒弟啊,休要弄我。先前不是口快,幾乎拿去典刑。這番須猜寶貝方好,桃核子是甚寶貝?”行者道:“休怕,只管贏他便了。”三藏正要開言,聽得那羊力大仙道:“貧道先猜,是一顆仙桃。”三藏猜道:“不是桃,是個光桃核子。”那國王喝道:“是朕放的仙桃,如何是核?三國師猜著了。”三藏道:“陛下,打開來看就是。”當駕官又擡上去打開,捧出丹盤,果然是一個核子,皮肉俱無。國王見了,心驚道:“國師,休與他賭鬭了,讓他去罷。寡人親手藏的仙桃,如今只是一核子,是甚人吃了?想是有鬼神暗助他也。”八戒聽說,與沙僧微微冷笑道:“還不知他是會吃桃子的積年哩!”

正話間,只見那虎力大仙從文華殿梳洗了,走上殿前:“陛下,這和尚有搬運抵物之術,擡上櫃來,我破他術法,與他再猜。”國王道:“國師還要猜甚?”虎力道:“術法只抵得物件,卻抵不得人身。將這道童藏在裏面,管教他抵換不得。”這小童果藏在櫃裏,掩上櫃蓋,擡將下去,教:“那和尚再猜,這三番是甚寶貝。”三藏道:“又來了!”行者道:“等我再去看看。”嚶的又飛去,鑽入裏面,見是一個小童兒。好大聖,他卻有見識,果然是騰那天下少,似這伶俐世間稀!他就搖身一變,變作個老道士一般容貌,進櫃裏叫聲“徒弟。”童兒道:“師父,你從那裏來的?”行者道:“我使遁法來的。”童兒道:“你來有麽教誨?”行者道:“那和尚看見你進櫃來了,他若猜個道童,卻不又輸了?是特來和你計較計較,剃了頭,我們猜和尚罷。”童兒道:“但憑師父處治,只要我們贏他便了。若是再輸與他,不但低了聲名,又恐朝廷不敬重了。”行者道:“說得是。我兒過來,贏了他,我重重賞你。”將金箍棒就變作一把剃頭刀,摟抱著那童兒,口裏叫道:“乖乖,忍著疼,莫放聲,等我與你剃頭。”須臾剃下發來,窩作一團,塞在那櫃腳紇絡裏,收了刀兒,摸著他的光頭道:“我兒,頭便象個和尚,只是衣裳不趁。脫下來,我與你變一變。”那道童穿的一領蔥白色雲頭花絹繡錦沿邊的鶴氅,真個脫下來,被行者吹一口仙氣,叫“變!”即變做一件土黃色的直裰兒,與他穿了。卻又拔下兩根毫毛,變作一個木魚兒,遞在他手裏道:“徒弟,須聽著,但叫道童,千萬莫出去;若叫和尚,你就與我頂開櫃蓋,敲著木魚,念一卷佛經鑽出來,方得成功也。”童兒道:“我衹會念《三官經》、《北鬭經》、《消災經》,不會唸佛家經。”行者道:“你可會唸佛?”童兒道:“阿彌陀佛,那個不會念?”行者道:“也罷也罷,就唸佛,省得我又教你。切記著,我去也。”還變蟭蟟蟲,鑽出去,飛在唐僧耳輪邊道:“師父,你只猜是個和尚。”三藏道:“這番他準贏了。”行者道:“你怎麽定得?”三藏道:“經上有雲,佛、法、僧三寶。和尚卻也是一寶。”正說處,只見那虎力大仙道:“陛下,第三番是個道童。”只管叫,他那裏肯出來。三藏合掌道:“是個和尚。”八戒盡力高叫道:“櫃裏是個和尚!”那童兒忽的頂開櫃蓋,敲著木魚,念著佛,鑽出來。喜得那兩班文武,齊聲喝採:唬得那三個道士,拑口無言。國王道:“這和尚是有鬼神輔佐!怎麽道士入櫃,就變做和尚?縱有待詔跟進去,也只剃得頭便了,如何衣服也能趁體,口裏又會唸佛?國師啊!讓他去罷!”

虎力大仙道:“陛下,左右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材。貧道將鍾南山幼時學的武藝,索性與他賭一賭。”國王道:“有甚麽武藝?”虎力道:“弟兄三個,都有些神通。會砍下頭來,又能安上;剖腹剜心,還再長完;滾油鍋裏,又能洗澡。”國王大驚道:“此三事都是尋死之路!”虎力道:“我等有此法力,纔敢出此朗言,斷要與他賭個纔休。”那國王叫道:“東土的和尚,我國師不肯放你,還要與你賭砍頭剖腹,下滾油鍋洗澡哩。”行者正變作蟭蟟蟲,往來報事,忽聽此言,即收了毫毛,現出本相,哈哈大笑道:“造化!造化!買賣上門了!”八戒道:“這三件都是喪性命的事,怎麽說買賣上門?”行者道:“你還不知我的本事。”八戒道:“哥哥,你只象這等變化騰那也彀了,怎麽還有這等本事?”

行者道:“我啊,砍下頭來能說話,剁了臂膊打得人。扎去腿腳會走路,剖腹還平妙絕倫。就似人家包匾食,一捻一個就囫圇。油鍋洗澡更容易,只當溫湯滌垢塵。”八戒沙僧聞言,呵呵大笑。行者上前道:“陛下,小和尚會砍頭。”國王道:“你怎麽會砍頭?”行者道:“我當年在寺裏修行,曾遇著一個方上禪和子,教我一個砍頭法,不知好也不好,如今且試試新。”國王笑道:“那和尚年幼不知事,砍頭那裏好試新?頭乃六陽之首,砍下即便死矣。”虎力道:“陛下,正要他如此,方纔出得我們之氣。”那昏君信他言語,即傳旨,教設殺場。

一聲傳旨,即有羽林軍三千,擺列朝門之外。國王教:“和尚先去砍頭。”行者欣然應道:“我先去!我先去!”拱著手,高呼道:“國師,恕大膽佔先了。”拽回頭,往外就走。唐僧一把扯住道:“徒弟呀,仔細些,那裏不是耍處。”行者道:“怕他怎的!撒了手,等我去來。”那大聖徑至殺場裏面,被劊子手撾住了,捆做一團,按在那土墩高處,只聽喊一聲“開刀!”颼的把個頭砍將下來,又被劊子手一腳踢了去,好似滾西瓜一般,滾有三四十步遠近。行者腔子中更不出血,只聽得肚裏叫聲:“頭來!”慌得鹿力大仙見有這般手段,即唸咒語,教本坊土地神祇:“將人頭扯住,待我贏了和尚,奏了國王,與你把小祠堂蓋作大廟宇,泥塑像改作正金身。”原來那些土地神祇因他有五雷法,也服他使喚,暗中真個把行者頭按住了。行者又叫聲:“頭來!”那頭一似生根,莫想得動。行者心焦,捻著拳,掙了一掙,將捆的繩子就皆掙斷,喝聲:“長!”颼的腔子內長出一個頭來。唬得那劊子手,個個心驚;羽林軍,人人膽戰。那監斬官急走入朝奏道:“萬歲,那小和尚砍了頭,又長出一顆來了。”八戒冷笑道:“沙僧,那知哥哥還有這般手段。”沙僧道:“他有七十二般變化,就有七十二個頭哩。”說不了,行者走來叫聲“師父。”三藏大喜道:“徒弟,辛苦麽?”行者道:“不辛苦,倒好耍子。”八戒道:“哥哥,可用刀瘡藥麽?”行者道:“你是摸摸看,可有刀痕?”那呆子伸手一摸,就笑得呆呆睜睜道:“妙哉!妙哉!卻也長得完全,截疤兒也沒些兒!”

兄弟們正都懽喜,又聽得國王叫領關文:“赦你無罪!快去!快去!”行者道:“關文雖領,必須國師也赴曹砍砍頭,也當試新去來。”國王道:“大國師,那和尚也不肯放你哩。你與他賭勝,且莫唬了寡人。”虎力也只得去,被幾個劊子手,也捆翻在地,幌一幌,把頭砍下,一腳也踢將去,滾了有三十餘步,他腔子裏也不出血,也叫一聲:“頭來!”行者即忙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變作一條黃犬跑入場中,把那道士頭一口銜來,徑跑到御水河邊丢下不題。卻說那道士連叫三聲,人頭不到,怎似行者的手段,長不出來,腔子中骨都都紅光迸出,可憐空有喚雨呼風法,怎比長生果正仙?須臾倒在塵埃,衆人觀看,乃是一只無頭的黃毛虎。那監斬官又來奏:“萬歲,大國師砍下頭來,不能長出,死在塵埃,是一只無頭的黃毛虎。”國王聞奏,大驚失色,目不轉睛,看那兩個道士。鹿力起身道:“我師兄已是命到祿絕了,如何是只黃虎!這都是那和尚憊懶,使的掩樣法兒,將我師兄變作畜類!我今定不饒他,定要與他賭那剖腹剜心!”

國王聽說,方纔定性回神,又叫:“那和尚,二國師還要與你賭哩。”行者道:“小和尚久不吃煙火食,前日西來,忽遇齋公家勸飯,多吃了幾個饃饃,這幾日腹中作痛,想是生蟲,正欲借陛下之刀,剖開肚皮,拿出髒腑,洗淨脾胃,方好上西天見佛。”

國王聽說,教:“拿他赴曹。”那許多人攙的攙,扯的扯。行者展脫手道:“不用人攙,自家走去。但一件,不許縛手,我好用手洗刷髒腑。”國王傳旨,教:“莫綁他手。”行者搖搖擺擺,徑至殺場,將身靠著大樁,解開衣帶,露出肚腹。那劊子手將一條繩套在他膊項上,一條繩札住他腿足,把一口牛耳短刀,幌一幌,著肚皮下一割,搠個窟窿。這行者雙手爬開肚腹,拿出腸髒來,一條條理彀多時,依然安在裏面,照舊盤曲,捻著肚皮,吹口仙氣,叫“長!”依然長合。國王大驚,將他那關文捧在手中道:“聖僧莫誤西行,與你關文去罷。”行者笑道:“關文小可,也請二國師剖剖剜剜,何如?”國王對鹿力說:“這事不與寡人相干,是你要與他做對頭的,請去,請去。”鹿力道:“寬心,料我決不輸與他。”你看他也象孫大聖,搖搖擺擺,徑入殺場,被劊子手套上繩,將牛耳短刀,唿喇的一聲,割開肚腹,他也拿出肝腸,用手理弄。行者即拔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即變作一只餓鷹,展開翅爪,颼的把他五髒心肝,盡情抓去,不知飛嚮何方受用。這道士弄做一個空腔破肚淋灕鬼,少髒無腸浪蕩魂。那劊子手蹬倒大樁,拖屍來看,呀!原來是一只白毛角鹿!慌得那監斬官又來奏道:“二國師晦氣,正剖腹時,被一只餓鷹將髒腑肝腸都刁去了。死在那裏,原身是個白毛角鹿也。”

國王害怕道:“怎麽是個角鹿?”那羊力大仙又奏道:“我師兄既死,如何得現獸形?這都是那和尚弄術法坐害我等。等我與師兄報仇者。”國王道:“你有甚麽法力贏他?”羊力道:“我與他賭下滾油鍋洗澡。”國王便教取一口大鍋,滿著香油,教他兩個賭去。行者道:“多承下顧,小和尚一嚮不曾洗澡,這兩日皮膚燥癢,好歹蕩蕩去。”那當駕官果安下油鍋,架起乾柴,燃著烈火,將油燒滾,教和尚先下去。”行者合掌道:“不知文洗,武洗?”國王道:“文洗如何?武洗如何?”行者道:“文洗不脫衣服,似這般叉著手,下去打個滾,就起來,不許污壞了衣服,若有一點油膩算輸。武洗要取一張衣架,一條手巾,脫了衣服,跳將下去,任意翻筋鬭,豎蜻蜓,當耍子洗也。”國王對羊力說:“你要與他文洗,武洗?”羊力道:“文洗恐他衣服是藥煉過的,隔油,武洗罷。”行者又上前道:“恕大膽,屢次佔先了。”你看他脫了布直裰,褪了虎皮裙,將身一縱,跳在鍋內,翻波鬭浪,就似負水一般頑耍。八戒見了,咬著指頭,對沙僧道:“我們也錯看了這猴子了!平時間劖言訕語,鬭他耍子,怎知他有這般真實本事!”

他兩個唧唧噥噥,誇獎不盡。行者望見,心疑道:“那呆子笑我哩!正是巧者多勞拙者閒,老孫這般舞弄,他倒自在。等我作成他捆一繩,看他可怕。”正洗浴,打個水花,淬在油鍋底上,變作個棗核釘兒,再也不起來了。那監斬官近前又奏:“萬歲,小和尚被滾油烹死了。”國王大喜,教撈上骨骸來看。劊子手將一把鐵笊籬,在油鍋裏撈,原來那笊籬眼稀,行者變得釘小,往往來來,從眼孔漏下去了,那裏撈得著!又奏道:“和尚身微骨嫩,俱札化了。”國王教:“拿三個和尚下去!”兩邊校尉,見八戒面兇,先揪翻,把背心捆了,慌得三藏高叫:“陛下,赦貧僧一時。我那個徒弟,自從歸教,歷歷有功,今日衝撞國師,死在油鍋之內,奈何先死者爲神,我貧僧怎敢貪生!正是天下官員也管著天下百姓,陛下若教臣死,臣豈敢不死?只望寬恩,賜我半盞涼漿水飯,三張紙馬,容到油鍋邊,燒此一陌紙,也表我師徒一念,那時再領罪也。”國王聞言道:“也是,那中華人多有義氣。”

命取些漿飯、黃錢與他。果然取了,遞與唐僧。唐僧教沙和尚同去,行至階下,有幾個校尉,把八戒揪著耳朵,拉在鍋邊,三藏對鍋祝曰:“徒弟孫悟空!自從受戒拜禪林,護我西來恩愛深。指望同時成大道,何期今日你歸陰!生前只爲求經意,死後還存唸佛心。萬里英魂須等候,幽冥做鬼上雷音!”八戒聽見道:“師父,不是這般祝了。沙和尚,你替我奠漿飯,等我禱。”那呆子捆在地下,氣呼呼的道:“闖禍的潑猴子,無知的弼馬溫!該死的潑猴子,油烹的弼馬溫!猴兒了帳,馬溫斷根!”

孫行者在油鍋底上聽得那呆子亂駡,忍不住現了本相,赤淋淋的,站在油鍋底道:“饢糟的夯貨!你駡那個哩!”唐僧見了道:“徒弟,唬殺我也!”沙僧道:“大哥乾淨推佯死慣了!”慌得那兩班文武,上前來奏道:“萬歲,那和尚不曾死,又打油鍋裏鑽出來了。”監斬官恐怕虛誑朝廷,卻又奏道:“死是死了,只是日期犯兇,小和尚來顯魂哩。”行者聞言大怒,跳出鍋來,揩了油膩,穿上衣服,掣出棒,撾過監斬官,著頭一下打做了肉團,道:“我顯甚麽魂哩!”唬得多官連忙解了八戒,跪地哀告:“恕罪!恕罪!”國王走下龍座。行者上殿扯住道:“陛下不要走,且教你三國師也下下油鍋去。”那皇帝戰戰兢兢道:“三國師,你救朕之命,快下鍋去,莫教和尚打我。”

羊力下殿,照依行者脫了衣服,跳下油鍋,也那般支吾洗浴。行者放了國王,近油鍋邊,叫燒火的添柴,卻伸手探了一把,呀!那滾油都冰冷,心中暗想道:“我洗時滾熱,他洗時卻冷。我曉得了,這不知是那個龍王,在此護持他哩。”急縱身跳在空中,念聲“唵”字咒語,把那北海龍王喚來:“我把你這個帶角的蚯蚓,有鱗的泥鰍!你怎麽助道士冷龍護住鍋底,教他顯聖贏我!”唬得那龍王喏喏連聲道:“敖順不敢相助。大聖原來不知,這個孽畜苦修行了一場,脫得本殼,卻只是五雷法真受,其餘都躧了旁門,難歸仙道。這個是他在小茅山學來的大開剝。那兩個已是大聖破了他法,現了本相,這一個也是他自己煉的冷龍,只好哄瞞世俗之人耍子,怎瞞得大聖!小龍如今收了他冷龍,管教他骨碎皮焦,顯什麽手段。”行者道:“趁早收了,免打!”那龍王化一陣旋風,到油鍋邊,將冷龍捉下海去不題。

行者下來,與三藏、八戒、沙僧立在殿前,見那道士在滾油鍋裏打掙,爬不出來,滑了一跌,霎時間骨脫皮焦肉爛。監斬官又來奏道:“萬歲,三國師煠化了也。”那國王滿眼垂淚,手撲著御案,放聲大哭道:“人身難得果然難,不遇真傳莫煉丹。空有驅神咒水術,卻無延壽保生丸。圓明混,怎涅槃,徒用心機命不安。早覺這般輕折挫,何如秘食穩居山!”這正是:點金煉汞成何濟,喚雨呼風總是空!畢竟不知師徒們怎的維持,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聖僧夜阻通天水~金木垂慈救小童

卻說那國王倚著龍床,淚如泉湧,只哭到天晚不住。行者上前高呼道:“你怎麽這等昏亂!見放著那道士的屍骸,一個是虎,一個是鹿,那羊力是一個羚羊。不信時,撈上骨頭來看,那裏人有那樣骷髏?他本是成精的山獸,同心到此害你,因見氣數還旺,不敢下手。若再過二年,你氣數衰敗,他就害了你性命,把你江山一股兒盡屬他了。幸我等早來,除妖邪救了你命,你還哭甚?哭甚!急打發關文,送我出去。”國王聞此,方纔省悟。那文武多官俱奏道:“死者果然是白鹿黃虎,油鍋裏果是羊骨。聖僧之言,不可不聽。”國王道:“既是這等,感謝聖僧。今日天晚,教太師且請聖僧至智淵寺。明日早朝,大開東閣,教光祿寺安排素淨筵宴酬謝。”果送至寺裏安歇。次日五更時候,國王設朝,聚集多官,傳旨:“快出招僧榜文,四門各路張掛。”一壁廂大排筵宴,擺駕出朝,至智淵寺門外,請了三藏等,共入東閣赴宴,不在話下。卻說那脫命的和尚聞有招僧榜,個個欣然,都入城來尋孫大聖,交納毫毛謝恩。這長老散了宴,那國王換了關文,同皇后嬪妃,兩班文武,送出朝門。只見那些和尚跪拜道旁,口稱:“齊天大聖爺爺!我等是沙灘上脫命僧人。聞知爺爺掃除妖孽,救拔我等,又蒙我王出榜招僧,特來交納毫毛,叩謝天恩。”行者笑道:“汝等來了幾何?”僧人道:“五百名,半個不少。”行者將身一抖,收了毫毛,對君臣僧俗人說道:“這些和尚實是老孫放了,車輛是老孫運轉雙關穿夾脊,捽碎了,那兩個妖道也是老孫打死了。今日滅了妖邪,方知是禪門有道,嚮後來再不可胡爲亂信。望你把三教歸一,也敬僧,也敬道,也養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國王依言,感謝不盡,遂送唐僧出城去訖。

這一去,只爲殷勤經三藏,努力修持光一元。曉行夜住,渴飲饑餐,不覺的春盡夏殘,又是秋光天氣。一日,天色已晚,唐僧勒馬道:“徒弟,今宵何處安身也?”行者道:“師父,出家人莫說那在家人的話。”三藏道:“在家人怎麽?出家人怎麽?”行者道:“在家人,這時候溫床煖被,懷中抱子,腳後蹬妻,自自在在睡覺;我等出家人,那裏能夠!便是要帶月披星,餐風宿水,有路且行,無路方住。”八戒道:“哥哥,你衹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路多險峻,我挑著重擔,著實難走,須要尋個去處,好眠一覺,養養精神,明日方好捱擔,不然,卻不纍倒我也?”行者道:“趁月光再走一程,到有人家之所再住。”師徒們沒奈何,只得相隨行者往前。

又行不多時,只聽得滔滔浪響。八戒道:“罷了!來到盡頭路了!”沙僧道:“是一股水擋住也。”唐僧道:“卻怎生得渡?”八戒道:“等我試之,看深淺何如。”三藏道:“悟能,你休亂談,水之淺深,如何試得?”八戒道:“尋一個鵝卵石,抛在當中。若是濺起水泡來是淺,若是骨都都沉下有聲是深。”行者道:“你去試試看。”那呆子在路旁摸了一塊頑石,望水中抛去,只聽得骨都都泛起魚津,沉下水底。他道:“深深深!去不得!”唐僧道:“你雖試得深淺,卻不知有多少寬闊。”八戒道:“這個卻不知,不知。”行者道:“等我看看。”好大聖,縱筋鬭雲,跳在空中,定睛觀看,但見那: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靈派吞華嶽,長流貫百川。千層洶浪滾,萬疊峻波顛。岸口無漁火,沙頭有鷺眠。

茫然渾似海,一望更無邊。急收雲頭,按落河邊道:“師父,寬哩寬哩!去不得!老孫火眼金睛,白日裏常看千里,凶吉曉得是,夜裏也還看三五百里。如今通看不見邊岸,怎定得寬闊之數?”

三藏大驚,口不能言,聲音哽咽道:“徒弟啊,似這等怎了?”沙僧道:“師父莫哭,你看那水邊立的,可不是個人麽。”行者道:“想是扳罾的漁人,等我問他去來。”拿了鐵棒,兩三步跑到面前看處,呀!不是人,是一面石碑。碑上有三個篆文大字,下邊兩行,有十個小字。三個大字乃“通天河”,十個小字乃“徑過八百里,亙古少人行”。行者叫:“師父,你來看看。”三藏看見,滴淚道:“徒弟呀,我當年別了長安,只說西天易走,那知道妖魔阻隔,山水迢遙!”八戒道:“師父,你且聽,是那裏鼓鈸聲音?想是做齋的人家。我們且去趕些齋飯吃,問個渡口尋船,明日過去罷。”三藏馬上聽得,果然有鼓鈸之聲,“卻不是道家樂器,足是我僧家舉事。我等去來。”行者在前引馬,一行聞響而來。那裏有甚正路,沒高沒低,漫過沙灘,望見一簇人家住處,約摸有四五百家,卻也都住得好,但見倚山通路,傍岸臨溪。處處柴扉掩,家家竹院關。沙頭宿鷺夢魂清,柳外啼鵑喉舌冷。短笛無聲,寒砧不韻。紅蓼枝搖月,黃蘆葉鬭風。陌頭村犬吠疏籬,渡口老漁眠釣艇。燈火稀,人煙靜,半空皎月如懸鏡。忽聞一陣白蘋香,卻是西風隔岸送。

三藏下馬,只見那路頭上有一家兒,門外豎一首幢幡,內裏有燈燭熒煌,香煙馥鬱。三藏道:“悟空,此處比那山凹河邊,卻是不同。在人間屋簷下,可以遮得冷露,放心穩睡。你都莫來,讓我先到那齋公門首告求。若肯留我,我就招呼汝等;假若不留,你卻休要撒潑。汝等臉嘴醜陋,只恐唬了人,闖出禍來,卻倒無住處矣。”行者道:“說得有理。請師父先去,我們在此守待。”那長老纔摘了鬭笠,光著頭,抖抖褊衫,拖著錫杖,徑來到人家門外,見那門半開半掩,三藏不敢擅入。聊站片時,只見裏面走出一個老者,項下掛著數珠,口念阿彌陀佛,徑自來關門,慌得這長老合掌高叫:“老施主,貧僧問訊了。”那老者還禮道:“你這和尚,卻來遲了。”三藏道:“怎麽說?”老者道:“來遲無物了。早來啊,我舍下齋僧,盡飽吃飯,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銅錢十文。你怎麽這時纔來?”三藏躬身道:“老施主,貧僧不是趕齋的。”老者道:“既不趕齋,來此何干?”三藏道:“我是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取經者,今到貴處,天色已晚,聽得府上鼓鈸之聲,特來告借一宿,天明就行也。”那老者搖手道:“和尚,出家人休打誑語。東土大唐到我這裏,有五萬四千里路,你這等單身,如何來得?”三藏道:“老施主見得最是,但我還有三個小徒,逢山開路,遇水疊橋,保護貧僧,方得到此。”老者道:“既有徒弟,何不同來?”教:“請,請,我舍下有處安歇。”三藏回頭叫聲:“徒弟,這裏來。”那行者本來性急,八戒生來粗魯,沙僧卻也莽撞,三個人聽得師父招呼,牽著馬,挑著擔,不問好歹,一陣風闖將進去。那老者看見,唬得跌倒在地,口裏只說是“妖怪來了!妖怪來了!”三藏攙起道:“施主莫怕,不是妖怪,是我徒弟。”老者戰兢兢道:“這般好俊師父,怎麽尋這樣醜徒弟!”三藏道:“雖然相貌不中,卻倒會降龍伏虎,捉怪擒妖。”老者似信不信的,扶著唐僧慢走。

卻說那三個兇頑闖入廳房上,拴了馬,丢下行李。那廳中原有幾個和尚唸經,八戒掬著長嘴喝道:“那和尚,念的是甚麽經?”那些和尚聽見問了一聲,忽然擡頭觀看外來人,嘴長耳朵大。身粗背膊寬,聲響如雷咋。行者與沙僧,容貌更醜陋。廳堂幾衆僧,無人不害怕。闍黎還唸經,班首教行罷。難顧磬和鈴,佛象且丢下。一齊吹息燈,驚散光乍乍。跌跌與爬爬,門檻何曾跨!你頭撞我頭,似倒葫蘆架。清清好道場,翻成大笑話。

這兄弟三人,見那些人跌跌爬爬,鼓著掌哈哈大笑。那些僧越加悚懼,磕頭撞腦,各顧性命,通跑淨了,三藏攙那老者,走上廳堂,燈火全無,三人嘻嘻哈哈的還笑。唐僧駡道:“這潑物,十分不善!我朝朝教誨,日日叮嚀。古人云,不教而善,非聖而何!教而後善,非賢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汝等這般撒潑,誠爲至下至愚之類!走進門不知高低,唬倒了老施主,驚散了唸經僧,把人家好事都攪壞了,卻不是墮罪與我?”說得他們不敢回言。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急回頭作禮道:“老爺,沒大事,沒大事,纔然關了燈,散了花,佛事將收也。”八戒道:“既是了帳,擺出滿散的齋來,我們吃了睡覺。”老者叫:“掌燈來!掌燈來!”

家裏人聽得,大驚小怪道:“廳上唸經,有許多香燭,如何又教掌燈?”幾個僮僕出來看時,這個黑洞洞的,即便點火把燈籠,一擁而至,忽擡頭見八戒沙僧,慌得丢了火把,忽抽身關了中門,往裏嚷道:“妖怪來了!妖怪來了!”

行者拿起火把,點上燈燭,扯過一張交椅,請唐僧坐在上面,他兄弟們坐在兩旁,那老者坐在前面。正敘坐間,只聽得裏面門開處,又走出一個老者,拄著拐杖道:“是甚麽邪魔,黑夜裏來我善門之家?”前面坐的老者,急起身迎到屏門後道:“哥哥莫嚷,不是邪魔,乃東土大唐取經的羅漢。徒弟們相貌雖兇,果然是相惡人善。”那老者方纔放下拄杖,與他四位行禮。禮畢,也坐了面前叫:“看茶來,排齋。”連叫數聲,幾個僮僕,戰戰兢兢,不敢攏帳。八戒忍不住問道:“老者,你這盛價,兩邊走怎的?”老者道:“教他們捧齋來侍奉老爺。”八戒道:“幾個人伏侍?”老者道:“八個人。”八戒道:“這八個人伏侍那個?”老者道:“伏侍你四位。”八戒道:“那白面師父,只消一個人;毛臉雷公嘴的,只消兩個人;那晦氣臉的,要八個人;我得二十個人伏侍方彀。”老者道:“這等說,想是你的食腸大些。”八戒道:“也將就看得過。”老者道:“有人,有人。”七大八小,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來。

那和尚與老者,一問一答的講話,衆人方纔不怕。卻將上面排了一張桌,請唐僧上坐;兩邊擺了三張桌,請他三位坐;前面一張桌,坐了二位老者。先排上素果品菜蔬,然後是面飯、米飯、閒食、粉湯,排得齊齊整整。唐長老舉起箸來,先念一卷《啟齋經》。那呆子一則有些急吞,二來有些餓了,那裏等唐僧經完,拿過紅漆木碗來,把一碗白米飯,撲的丢下口去,就了了。

旁邊小的道:“這位老爺忒沒算計,不籠饅頭,怎的把飯籠了,卻不污了衣服?”八戒笑道:“不曾籠,吃了。”小的道:“你不曾舉口,怎麽就吃了?”八戒道:“兒子們便說謊!分明吃了;不信,再吃與你看。”那小的們,又端了碗,盛一碗遞與八戒。呆子幌一幌,又丢下口去就了了。衆僮僕見了道:“爺爺呀!你是磨塼砌的喉嚨,著實又光又溜!”那唐僧一卷經還未完,他已五六碗過手了,然後卻纔同舉箸,一齊吃齋。呆子不論米飯面飯,果品閒食,只情一撈亂噇,口裏還嚷:“添飯!添飯!”漸漸不見來了!行者叫道:“賢弟,少吃些罷,也強似在山凹裏忍餓,將就彀得半飽也好了。”八戒道:“嘴臉!常言道,齋僧不飽,不如活埋哩。”行者教:“收了家火,莫睬他!”二老者躬身道:“不瞞老爺說,白日裏倒也不怕,似這大肚子長老,也齋得起百十衆;只是晚了,收了殘齋,只蒸得一石面飯、五斗米飯與幾桌素食,要請幾個親鄰與衆僧們散福。不期你列位來,唬得衆僧跑了,連親鄰也不曾敢請,盡數都供奉了列位。如不飽,再教蒸去。”八戒道:“再蒸去!再蒸去!”話畢收了家火桌席,三藏拱身,謝了齋供,纔問:“老施主,高姓?”老者道:“姓陳。”三藏合掌道:“這是我貧僧華宗了。”老者道:“老爺也姓陳?”三藏道:“是,俗家也姓陳,請問適纔做的甚麽齋事?”八戒笑道:“師父問他怎的!豈不知道?必然是青苗齋、平安齋、了場齋罷了。”老者道:“不是,不是。”三藏又問:“端的爲何?”老者道:“是一場預修亡齋。”八戒笑得打跌道:“公公忒沒眼力!我們是扯謊架橋哄人的大王,你怎麽把這謊話哄我!和尚家豈不知齋事?衹有個預修寄庫齋、預修填還齋,那裏有個預修亡齋的?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甚亡齋?”

行者聞言,暗喜道:“這呆子乖了些也。老公公,你是錯說了,怎麽叫做預修亡齋?”那二位欠身道:“你等取經,怎麽不走正路,卻蹡到我這裏來?”行者道:“走的是正路,只見一股水擋住,不能得渡,因聞鼓鈸之聲,特來造府借宿。”老者道:“你們到水邊,可曾見些甚麽?”行者道:“止見一面石碑,上書通天河三字,下書‘徑過八百里亙古少人行’十字,再無別物。”老者道:“再往上岸走走,好的離那碑記衹有裏許,有一座靈感大王廟,你不曾見?”行者道:“未見,請公公說說,何爲靈感?”那兩個老者一齊垂淚道:“老爺啊!那大王:感應一方興廟宇,威靈千里祐黎民。年年莊上施甘露,歲歲村中落慶雲。”行者道:“施甘雨,落慶雲,也是好意思,你卻這等傷情煩惱,何也?”那老者跌腳捶胸,哏了一聲道:“老爺啊!雖則恩多還有怨,縱然慈惠卻傷人。只因要吃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行者道:“要吃童男女麽?”老者道:“正是。”行者道:“想必輪到你家了?”老者道:“今年正到舍下。我們這裏,有百家人家居住。此處屬車遲國元會縣所管,喚做陳家莊。這大王一年一次祭賽,要一個童男,一個童女,豬羊牲醴供獻他。他一頓吃了,保我們風調雨順;若不祭賽,就來降禍生災。”行者道:“你府上幾位令郎?”老者捶胸道:“可憐!可憐!說甚麽令郎,羞殺我等!這個是我舍弟,名喚陳清,老拙叫做陳澄。我今年六十三歲,他今年五十八歲,兒女上都艱難。我五十歲上還沒兒子,親友們勸我納了一妾,沒奈何尋下一房,生得一女,今年纔交八歲,取名喚做一秤金。”八戒道:“好貴名!怎麽叫做一秤金?”老者道:“我因兒女艱難,修橋補路,建寺立塔,布施齋僧,有一本帳目,那裏使三兩,那裏使五兩,到生女之年,卻好用過有三十斤黃金。三十斤爲一秤,所以喚做一秤金。”行者道:“那個的兒子麽?”老者道:“舍弟有個兒子,也是偏出,今年七歲了,取各喚做陳關保。”行者問:“何取此名?”老者道:“家下供養關聖爺爺,因在關爺之位下求得這個兒子,故名關保,我兄弟二人,年歲百二,止得這兩個人種,不期輪次到我家祭賽,所以不敢不獻。故此父子之情,難割難捨,先與孩兒做個超生道場,故曰預修亡齋者,此也。”三藏聞言,止不住腮邊淚下道:“這正是古人云,黃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沒兒人。”行者笑道:“等我再問他。老公公,你府上有多大家當?”二老道:“頗有些兒,水田有四五十頃,旱田有六七十頃,草場有八九十處,水黃牛有二三百頭,驢馬有三二十匹,豬羊鷄鵝無數。舍下也有吃不著的陳糧,穿不了的衣服。家財產業,也盡得數。”行者道:“你這等家業,也虧你省將起來的。”老者道:“怎見我省?”行者道:“既有這家私,怎麽捨得親生兒女祭賽?拚了五十兩銀子,可買一個童男;拚了一百兩銀子,可買一個童女,連絞纏不過二百兩之數,可就留下自己兒女後代,卻不是好?”二老滴淚道:“老爺!你不知道,那大王甚是靈感,常來我們人家行走。”行者道:“他來行走,你們看見他是甚麽嘴臉?有幾多長短?”二老道:“不見其形,只聞得一陣香風,就知是大王爺爺來了,即忙滿斗焚香,老少望風下拜。他把我們這人家,匙大碗小之事,他都知道,老幼生時年月,他都記得。只要親生兒女,他方受用。不要說二三百兩沒處買,就是幾千萬兩,也沒處買這般一模一樣同年同月的兒女。”行者道:“原來這等,也罷也罷,你且抱你令郎出來,我看看。”那陳清急入裏面,將關保兒抱出廳上,放在燈前。小孩兒那知死活,籠著兩袖果子,跳跳舞舞的,吃著耍子。行者見了,默默念聲咒語,搖身一變,變作那關保兒一般模樣。兩個孩兒,攙著手,在燈前跳舞,唬得那老者謊忙跪著唐僧道:“老爺,不當人子!不當人子!這位老爺纔然說話,怎麽就變作我兒一般模樣,叫他一聲,齊應齊走!卻折了我們年壽!請現本相!請現本相!行者把臉抹了一把,現了本相。那老者跪在面前道:“老爺原來有這樣本事。”行者笑道:“可象你兒子麽?”老者道:“象象象!果然一般嘴臉,一般聲音,一般衣服,一般長短。”行者道:“你還沒細看哩,取秤來稱稱,可與他一般輕重。”老者道:是是是,是一般重。”行者道:“似這等可祭賽得過麽?”老者道:“忒好忒好!祭得過了!”行者道:“我今替這個孩兒性命,留下你家香煙後代,我去祭賽那大王去也。”那陳清跪地磕頭道:“老爺果若慈悲替得,我送白銀一千兩,與唐老爺做盤纏往西天去。”行者道:“就不謝謝老孫?”老者道:“你已替祭,沒了你也。”行者道:“怎的得沒了?”老者道:“那大王吃了。”行者道:“他敢吃我?”老者道:“不吃你,好道嫌腥。”行者笑道:“任從天命,吃了我,是我的命短;不吃,是我的造化。我與你祭賽去。”

那陳清只管磕頭相謝,又允送銀五百兩,惟陳澄也不磕頭,也不說謝,只是倚著那屏門痛哭。行者知之,上前扯住道:“老大,你這不允我,不謝我,想是捨不得你女兒麽?”陳澄纔跪下道:“是捨不得,敢蒙老爺盛情,救替了我姪子也彀了。但只是老拙無兒,止此一女,就是我死之後,他也哭得痛切,怎麽捨得!”行者道:“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飯,整治些好素菜,與我那長嘴師父吃,教他變作你的女兒,我兄弟同去祭賽,索性行個陰騭,救你兩個兒女性命,如何?”那八戒聽得此言,心中大驚道:“哥哥,你要弄精神,不管我死活,就要攀扯我。”行者道:“賢弟,常言道,鷄兒不吃無工之食。你我進門,感承盛齋,你還嚷吃不飽哩,怎麽就不與人家救些患難?”八戒道:“哥啊,你便會變化,我卻不會哩。”行者道:“你也有三十六般變化,怎麽不會?”唐僧叫:“悟能,你師兄說得最是,處得甚當。常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一則感謝厚情,二來當積陰德,況涼夜無事,你兄弟耍耍去來。”八戒道:“你看師父說的話!我衹會變山變樹,變石頭變癩象,變水牛變大胖漢還可,若變小女兒,有幾分難哩。”行者道:“老大莫信他,抱出你令愛來看。”那陳澄急入裏邊,抱將一秤金孩兒,到了廳上。一家子,妻妾大小,不分老幼內外,都出來磕頭禮拜,只請救孩兒性命。那女兒頭上戴一個八寶垂珠的花翠箍,身上穿一件紅閃黃的紵絲襖,上套著一件官綠緞子棋盤領的披風;腰間繫一條大紅花絹裙,腳下踏一雙蝦蟆頭淺紅紵絲鞋,腿上繫兩只綃金膝褲兒,也袖著果子吃哩。行者道:“八戒,這就是女孩兒,你快變的象他,我們祭賽去。”八戒道:“哥呀,似這般小巧俊秀,怎變?”行者叫:“快些!莫討打!”八戒謊了道:“哥哥不要打,等我變了看。”這呆子念動咒語,把頭搖了幾搖,叫“變!”真個變過頭來,就也象女孩兒面目,只是肚子胖大,郎伉不象。行者笑道:“再變變!”八戒道:“憑你打了罷!變不過來,奈何?”行者道:“莫成是丫頭的頭,和尚的身子?弄的這等不男不女,卻怎生是好?你可布起罡來。”

他就吹他一口仙氣,果然即時把身子變過,與那孩兒一般。便教:“二位老者,帶你寶眷與令郎令愛進去,不要錯了。一會家,我兄弟躲懶討乖,走進去,轉難識認。你將好果子與他吃,不可教他哭叫,恐大王一時知覺,走了風訊,等我兩人耍子去也!”

好大聖,吩咐沙僧保護唐僧,他變作陳關保,八戒變作一秤金。二人俱停當了,卻問:“怎麽供獻?還是捆了去,是綁了去?蒸熟了去,是剁碎了去?”八戒道:“哥哥,莫要弄我,我沒這個手段。”老者道:“不敢不敢!只是用兩個紅漆丹盤,請二位坐在盤內,放在桌上,著兩個後生擡一張桌子,把你們擡上廟去。”行者道:“好好好!拿盤子出來,我們試試。”那老者即取出兩個丹盤,行者與八戒坐上,四個後生,擡起兩張桌子,往天井裏走走兒,又擡回放在堂上。行者懽喜道:“八戒,象這般子走走耍耍,我們也是上臺盤的和尚了。”八戒道:“若是擡了去,還擡回來,兩頭擡到天明,我也不怕;只是擡到廟裏,就要吃哩,這個卻不是耍子!”行者道:“你只看著我,劃著吃我時,你就走了罷。”八戒道:“知他怎麽吃哩?如先吃童男,我便好跑;如先吃童女,我卻如何?”老者道:“常年祭賽時,我這裏有膽大的,鑽在廟後,或在供桌底下,看見他先吃童男,後吃童女。”八戒道:“造化!造化!兄弟正然談論,只聽得外面鑼鼓喧天,燈火照耀,同莊衆人打開前門叫:“擡出童男童女來!”這老者哭哭啼啼,那四個後生將他二人擡將出去。端的不知性命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風飄大雪~僧思拜佛履層冰

話說陳家莊衆信人等,將豬羊牲醴與行者八戒,喧喧嚷嚷,直擡至靈感廟裏排下,將童男女設在上首。行者回頭,看見那供桌上香花蠟燭,正面一個金字牌位,上寫靈感大王之神,更無別的神象。衆信擺列停當,一齊朝上叩頭道:“大王爺爺,今年今月今日今時,陳家莊祭主陳澄等衆信,年甲不齊,謹遵年例,供獻童男一名陳關保,童女一名陳一秤金,豬羊牲醴如數,奉上大王享用,保祐風調雨順,五谷豐登。”祝罷,燒了紙馬,各回本宅不題。

那八戒見人散了,對行者道:“我們家去罷。”行者道:“你家在那裏?”八戒道:“往老陳家睡覺去。”行者道:“呆子又亂談了,既允了他,須與他了這願心纔是哩。”八戒道:“你倒不是呆子,反說我是呆子!只哄他耍耍便罷,怎麽就與他祭賽,當起真來!”行者道:“莫胡說,爲人爲徹,一定等那大王來吃了,纔是個全始全終;不然,又教他降災貽害,反爲不美。”正說間,只聽得呼呼風響。八戒道:“不好了!風響是那話兒來了!”行者只叫:“莫言語,等我答應。”頃刻間,廟門外來了一個妖邪,你看他怎生模樣:金甲金盔燦爛新,腰纏寶帶繞紅雲。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鋸齒分。足下煙霞飄蕩蕩,身邊霧靄煖薰薰。行時陣陣陰風冷,立處層層煞氣溫。卻似捲簾扶駕將,猶如鎮寺大門神。那怪物攔住廟門問道:“今年祭祀的是那家?”行者笑吟吟的答道:“承下問,莊頭是陳澄、陳清家。”那怪聞答,心中疑似道:“這童男膽大,言談伶俐,常來供養受用的,問一聲不言語,再問聲,唬了魂,用手去捉,已是死人。怎麽今日這童男善能應對?”怪物不敢來拿,又問:“童男女叫甚名字?”行者笑道:“童男陳關保,童女一秤金。”怪物道:“這祭賽乃上年舊規,如今供獻我,當吃你。”行者道:“不敢抗拒,請自在受用。”怪物聽說,又不敢動手,攔住門喝道:“你莫頂嘴!我常年先吃童男,今年倒要先吃童女!”八戒慌了道:“大王還照舊罷,不要吃壞例子。”

那怪不容分說,放開手,就捉八戒。呆子撲的跳下來,現了本相,掣釘鈀,劈手一築,那怪物縮了手,往前就走,只聽得當的一聲響。八戒道:“築破甲了!”行者也現本相看處,原來是冰盤大小兩個魚鱗,喝聲“趕上!”二人跳到空中。那怪物因來赴會,不曾帶得兵器,空手在雲端裏問道:“你是那方和尚,到此欺人,破了我的香火,壞了我的名聲!”行者道:“這潑物原來不知,我等乃東土大唐聖僧三藏奉欽差西天取經之徒弟。昨因夜寓陳家,聞有邪魔,假號靈感,年年要童男女祭賽,是我等慈悲,拯救生靈,捉你這潑物!趁早實實供來!一年吃兩個童男女,你在這裏稱了幾年大王,吃了多少男女?一個個算還我,饒你死罪!”那怪聞言就走,被八戒又一釘鈀,未曾打著,他化一陣狂風,鑽入通天河內。行者道:“不消趕他了,這怪想是河中之物。且待明日設法拿他,送我師父過河。”八戒依言,徑回廟裏,把那豬羊祭醴,連桌面一齊搬到陳家。此時唐長老、沙和尚共陳家兄弟,正在廳中候信,忽見他二人將豬羊等物都丢在天井裏。三藏迎來問道:“悟空,祭賽之事何如?”行者將那稱名趕怪鑽入河中之事,說了一遍,二老十分懽喜,即命打掃廂房,安排床鋪,請他師徒就寢不題。

卻說那怪得命,回歸水內,坐在宮中,默默無言,水中大小眷族問題:“大王每年享祭,回來懽喜,怎麽今日煩惱?”那怪道:“常年享畢,還帶些餘物與汝等受用,今日連我也不曾吃得。造化低,撞著一個對頭,幾乎傷了性命。”衆水族問:“大王,是那個?”那怪道:“是一個東土大唐聖僧的徒弟,往西天拜佛求經者,假變男女,坐在廟裏。我被他現出本相,險些兒傷了性命。一嚮聞得人講:唐三藏乃十世修行好人,但得吃他一塊肉延壽長生。不期他手下有這般徒弟,我被他壞了名聲,破了香火,有心要捉唐僧,只怕不得能彀。”那水族中,閃上一個斑衣鱖婆,對怪物跬跬拜拜笑道:“大王,要捉唐僧,有何難處!但不知捉住他,可賞我些酒肉?”那怪道:“你若有謀,合同用力,捉了唐僧,與你拜爲兄妹,共席享之。”鱖婆拜謝了道:“久知大王有呼風喚雨之神通,攪海翻江之勢力,不知可會降雪?”那怪道:“會降。”又道:“既會降雪,不知可會作冷結冰?”那怪道:“更會!”鱖婆鼓掌笑道:“如此極易!極易!”那怪道:“你且將極易之功,講來我聽。”鱖婆道:“今夜有三更天氣,大王不必遲疑,趁早作法,起一陣寒風,下一陣大雪,把通天河盡皆凍結。著我等善變化者,變作幾個人形,在于路口,背包持傘,擔擔推車,不住的在冰上行走。那唐僧取經之心甚急,看見如此人行,斷然踏冰而渡。大王穩坐河心,待他腳蹤響處,迸裂寒冰,連他那徒弟們一齊墜落水中,一鼓可得也!”那怪聞言。滿心懽喜道:“甚妙!甚妙!”即出水府,踏長空興風作雪,結冷凝凍成冰不題。

卻說唐長老師徒四人歇在陳家,將近天曉,師徒們衾寒枕冷。八戒咳歌打戰睡不得,叫道:“師兄,冷啊!”行者道:“你這呆子,忒不長俊!出家人寒暑不侵,怎麽怕冷?”三藏道:“徒弟,果然冷。你看,就是那重衾無煖氣,袖手似揣冰。此時敗葉垂霜蕊,蒼松掛凍鈴。地裂因寒甚,池平爲水凝。漁舟不見叟,山寺怎逢僧?樵子愁柴少,王孫喜炭增。征人須似鐵,詩客筆如菱。皮襖猶嫌薄,貂裘尚恨輕。蒲團僵老衲,紙帳旅魂驚。繡被重裀褥,渾身戰抖鈴。”師徒們都睡不得,爬起來穿了衣服,開門看處,呀!外面白茫茫的,原來下雪哩!行者道:“怪道你們害冷哩,卻是這般大雪!”四人眼同觀看,好雪!但見那:彤雲密佈,慘霧重浸。彤雲密佈,朔風凜凜號空;慘霧重浸,大雪紛紛蓋地。真個是六出花,片片飛瓊;千林樹,株株帶玉。須臾積粉,頃刻成鹽。白鸚歌失素,皓鶴羽毛同。平添吳楚千江水,壓倒東南幾樹梅。卻便似戰退玉龍三百萬,果然如敗鱗殘甲滿天飛。那裏得東郭履,袁安臥,孫康映讀;更不見子猷舟,王恭幣,蘇武餐氈。但只是幾家村舍如銀砌,萬里江山似玉團。好雪!柳絮漫橋,梨花蓋捨。柳絮漫橋,橋邊漁叟掛蓑衣;梨花蓋捨,舍下野翁煨榾柮。客子難沽酒,蒼頭苦覓梅。灑灑瀟瀟裁蝶翹,飄飄蕩蕩剪鵝衣。團團滾滾隨風勢,疊疊層層道路迷。陣陣寒威穿小幕,颼颼冷氣透幽幃。豐年祥瑞從天降,堪賀人間好事宜。那場雪,紛紛灑灑,果如剪玉飛綿。師徒們嘆玩多時,只見陳家老者,著兩個僮僕,掃開道路,又兩個送出熱湯洗面。須臾又送滾茶乳餅,又擡出炭火,俱到廂房,師徒們敘坐。長老問道:“老施主,貴處時令,不知可分春夏秋冬?”陳老笑道:“此間雖是僻地,但只風俗人物與上國不同,至于諸凡谷苗牲畜,都是同天共日,豈有不分四時之理?”三藏道:“既分四時,怎麽如今就有這般大雪,這般寒冷?”陳老道:“此時雖是七月,昨日已交白露,就是八月節了。我這裏常年八月間就有霜雪。”三藏道:“甚比我東土不同,我那裏交冬節方有之。”

正話間,又見僮僕來安桌子,請吃粥。粥罷之後,雪比早間又大,須臾平地有二尺來深。三藏心焦垂淚,陳老道:“老爺放心,莫見雪深憂慮。我舍下頗有幾石糧食,供養得老爺們半生。”三藏道:“老施主不知貧僧之苦。我當年蒙聖恩賜了旨意,擺大駕親送出關,唐王御手擎杯奉餞,問道幾時可回?貧僧不知有山川之險,順口回奏,只消三年,可取經回國。自別後,今已七八個年頭,還未見佛面,恐違了欽限,又怕的是妖魔兇狠,所以焦慮。今日有緣得寓潭府,昨夜愚徒們略施小惠報答,實指望求一船只渡河。不期天降大雪,道路迷漫,不知幾時纔得功成回故土也!”陳老道:“老爺放心,正是多的日子過了,那裏在這幾日?且待天晴,化了冰,老拙傾家費產,必處置送老爺過河。”只見一僮又請進早齋。到廳上吃畢,敘不多時,又午齋相繼而進。三藏見品物豐盛,再四不安道:“既蒙見留,只可以家常相待。”陳老道:“老爺,感蒙替祭救命之恩,雖逐日設筵奉款,也難酬難謝。”

此後大雪方住,就有人行走。陳老見三藏不快,又打掃花園,大盆架火,請去雪洞裏閒耍散悶。八戒笑道:“那老兒忒沒算計!春二三月好賞花園,這等大雪又冷,賞玩何物!”行者道:“呆子不知事!雪景自然幽靜,一則遊賞,二來與師父寬懷。”陳老道:“正是,正是。”遂此邀請到園,但見:景值三秋,風光如臘。蒼松結玉蕊,衰柳掛銀花。階下玉苔堆粉屑,窻前翠竹吐瓊芽。巧石山頭,養魚池內。巧石山頭,削削尖峰排玉筍;養魚池內,清清活水作冰盤。臨岸芙蓉嬌色淺,傍崖木槿嫩枝垂。秋海棠,全然壓倒;臘梅樹,聊發新枝。牡丹亭、海榴亭、丹桂亭,亭亭盡鵝毛堆積;放懷處、款客處、遣興處,處處皆蝶翅鋪漫。

兩籬黃菊玉綃金,幾樹丹楓紅間白。無數閒庭冷難到,且觀雪洞冷如冰。那裏邊放一個獸面象足銅火盆,熱烘烘炭火纔生;那上下有幾張虎皮搭苫漆交椅,軟溫溫紙窻鋪設。四壁上掛幾軸名公古畫,卻是那七賢過關,寒江獨釣,疊嶂層巒團雪景;蘇武餐氈,折梅逢使,瓊林玉樹寫寒文。說不盡那家近水亭魚易買,雪迷山徑酒難沽。真個可堪容膝處,算來何用訪蓬壺?衆人觀玩良久,就于雪洞裏坐下,對鄰叟道取經之事,又捧香茶飲畢。陳老問:列位老爺,可飲酒麽?”三藏道:“貧僧不飲,小徒略飲幾杯素酒。”陳老大喜,即命:“取素果品,燉煖酒,與列位湯寒。”那僮僕即擡桌圍爐,與兩個鄰叟各飲了幾杯,收了家火。

不覺天色將晚,又仍請到廳上晚齋,只聽得街上行人都說:“好冷天啊!把通天河凍住了!”三藏聞言道:“悟空,凍住河,我們怎生是好?”陳老道:“乍寒乍冷,想是近河邊淺水處凍結。”那行人道:“把八百里都凍的似鏡面一般,路口上有人走哩!”三藏聽說有人走,就要去看。陳老道:“老爺莫忙,今日晚了,明日去看。”遂此別卻鄰叟,又晚齋畢,依然歇在廂房。

及次日天曉,八戒起來道:“師兄,今夜更冷,想必河凍住也。”三藏迎著門,朝天禮拜道:“衆位護教大神,弟子一嚮西來,虔心拜佛,苦歷山川,更無一聲報怨。今至于此,感得皇天祐助,結凍河水,弟子空心權謝,待得經回,奏上唐皇,竭誠酬答。”禮拜畢,遂教悟淨背馬,趁冰過河。陳老又道:“莫忙,待幾日雪融冰解,老拙這裏辦船相送。”沙僧道:“就行也不是話,再住也不是話,口說無憑,耳聞不如眼見。我背了馬,且請師父親去看看。”陳老道:“言之有理。”教:“小的們,快去背我們六匹馬來!且莫背唐僧老爺馬。”就有六個小價跟隨,一行人徑往河邊來看,真個是,雪積如山聳,雲收破曉晴。寒凝楚塞千峰瘦,冰結江湖一片平。朔風凜凜,滑凍棱棱。池魚偎密藻,野鳥戀枯槎。塞外征夫俱墜指,江頭梢子亂敲牙。裂蛇腹,斷鳥足,果然冰山千百尺。萬壑冷浮銀,一川寒浸玉。東方自信出僵蠶,北地果然有鼠窟。王祥臥,光武渡,一夜溪橋連底固。曲沼結棱層,深淵重疊沍。通天闊水更無波,皎潔冰漫如陸路。三藏與一行人到了河邊,勒馬觀看,真個那路口上有人行走。三藏問道:“施主,那些人上冰往那裏去?”陳老道:“河那邊乃西梁女國,這起人都是做買賣的。我這邊百錢之物,到那邊可值萬錢;那邊百錢之物,到這邊亦可值萬錢。利重本輕,所以人不顧生死而去。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或十數人一船,飄洋而過。見如今河道凍住,故捨命而步行也。”三藏道:“世間事惟名利最重。似他爲利的,捨死忘生,我弟子奉旨全忠,也只是爲名,與他能差幾何!”教:“悟空,快回施主家,收拾行囊,叩背馬匹,趁此層冰,早奔西方去也。”行者笑吟吟答應。沙僧道:“師父啊,常言道,千日吃了千升米。今已托賴陳府上,且再住幾日,待天晴化凍,辦船而過,忙中恐有錯也。”三藏道:“悟淨,怎麽這等愚見!若是正二月,一日煖似一日,可以待得凍解。此時乃八月,一日冷似一日,如何可便望解凍!卻不又誤了半載行程?”

八戒跳下馬來:“你們且休講閒口,等老豬試看有多少厚薄。”

行者道:“呆子,前夜試水,能去抛石,如今冰凍重漫,怎生試得?”八戒道:“師兄不知,等我舉釘鈀築他一下。假若築破,就是冰薄,且不敢行;若築不動,便是冰厚,如何不行?”三藏道:“正是,說得有理。”那呆子撩衣拽步,走上河邊,雙手舉鈀,盡力一築,只聽撲的一聲,築了九個白跡,手也振得生疼。呆子笑道:“去得!去得!連底都錮住了。”

三藏聞言,十分懽喜,與衆同回陳家,只教收拾走路。那兩個老者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些乾糧烘炒,做些燒餅饃饃相送。

一家子磕頭禮拜,又捧出一盤子散碎金銀,跪在面前道:“多蒙老爺活子之恩,聊表途中一飯之敬。”三藏擺手搖頭,只是不受道:“貧僧出家人,財帛何用?就途中也不敢取出。只是以化齋度日爲正事,收了乾糧足矣。”二老又再三央求,行者用指尖兒捻了一小塊,約有四五錢重,遞與唐僧道:“師父,也只當些襯錢,莫教空負二老之意。”遂此相嚮而別,徑至河邊冰上,那馬蹄滑了一滑,險些兒把三藏跌下馬來。沙僧道:“師父,難行!”

八戒道:“且住!問陳老官討個稻草來我用。”行者道:“要稻草何用?”八戒道:“你那裏得知,要稻草包著馬蹄方纔不滑,免教跌下師父來也。”陳老在岸上聽言,急命人家中取一束稻草,卻請唐僧上岸下馬。八戒將草包裹馬足,然後踏冰而行。

別陳老離河邊,行有三四里遠近,八戒把九環錫杖遞與唐僧道:“師父,你橫此在馬上。”行者道:“這呆子奸詐!錫杖原是你挑的,如何又叫師父拿著?”八戒道:“你不曾走過冰淩,不曉得。凡是冰凍之上,必有淩眼,倘或躧著淩眼,脫將下去,若沒橫擔之物,骨都的落水,就如一個大鍋蓋蓋住,如何鑽得上來!須是如此架住方可。”行者暗笑道:“這呆子倒是個積年走冰的!”果然都依了他。長老橫擔著錫杖,行者橫擔著鐵棒,沙僧橫擔著降妖寶杖,八戒肩挑著行李,腰橫著釘鈀,師徒們放心前進。這一直行到天晚,吃了些乾糧,卻又不敢久停,對著星月光華,觀的冰凍上亮灼灼、白茫茫,只情奔走,果然是馬不停蹄,師徒們莫能合眼,走了一夜。天明又吃些乾糧,望西又進。

正行時,只聽得冰底下撲喇喇一聲響喨,險些兒唬倒了白馬。

三藏大驚道:“徒弟呀!怎麽這般響喨?”八戒道:“這河忒也凍得結實,地淩響了,或者這半中間連底通錮住了也。”三藏聞言,又驚又喜,策馬前進,趲行不題。

卻說那妖邪自從回歸水府,引衆精在于冰下。等候多時,只聽得馬蹄響處,他在底下弄個神通,滑喇的迸開冰凍,慌得孫大聖跳上空中,早把那白馬落于水內,三人盡皆脫下。那妖邪將三藏捉住,引羣精徑回水府,厲聲高叫:“鱖妹何在?”老鱖婆迎門施禮道:“大王,不敢不敢!”妖邪道:“賢妹何出此言!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原說聽從汝計,捉了唐僧,與你拜爲兄妹。今日果成妙計,捉了唐僧,就好味了前言?”教:“小的們,擡過案桌,磨快刀來,把這和尚剖腹剜心,剝皮剮肉,一壁廂響動樂器,與賢妹共而食之,延壽長生也。”鱖婆道:“大王,且休吃他,恐他徒弟們尋來吵鬧。且寧耐兩日,讓那廝不來尋,然後剖開,請大王上坐,衆眷族環列,吹彈歌舞,奉上大王,從容自在享用,卻不好也?”那怪依言,把唐僧藏于宮後,使一個六尺長的石匣,蓋在中間不題。

卻說八戒、沙僧在水裏撈著行囊,放在白馬身上馱了,分開水路,湧浪翻波,負水而出,只見行者在半空中看見,問道:“師父何在?”八戒道:“師父姓陳,名到底了,如今沒處找尋,且上岸再作區處。”原來八戒本是天蓬元帥臨凡,他當年掌管天河八萬水兵大衆,沙和尚是流沙河內出身,白馬本是西海龍孫:故此能知水性。大聖在空中指引,須臾回轉東崖,曬刷了馬匹,靦掠了衣裳,大聖雲頭按落,一同到于陳家莊上。早有人報與二老道:“四個取經的老爺,如今只剩了三個來也。”兄弟即忙接出門外,果見衣裳還濕,道:“老爺們,我等那般苦留,卻不肯住,只要這樣方休。怎麽不見三藏老爺?”八戒道:“不叫做三藏了,改名叫做陳到底也。”二老垂淚道:“可憐!可憐!我說等雪融備船相送,堅執不從,致令喪了性命!”行者道:“老兒,莫替古人耽憂,我師父管他不死長命。老孫知道,決然是那靈感大王弄法算計去了。你且放心,與我們漿漿衣服,曬曬關文,取草料餵著白馬,等我弟兄尋著那廝,救出師父,索性剪草除根,替你一莊人除了後患,庶幾永永得安生也。”陳老聞言,滿心懽喜,即命安排齋供。兄弟三人,飽餐一頓,將馬匹行囊交與陳家看守,各整兵器,徑赴道邊尋師擒怪。正是:誤踏層冰傷本性,大丹脫漏怎周全?畢竟不知怎麽救得唐僧,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災沉水宅~觀音救難現魚籃

卻說孫大聖與八戒、沙僧辭陳老來至河邊,道:“兄弟,你兩個議定,那一個先下水。”八戒道:“哥啊,我兩個手段不見怎的,還得你先下水。”行者道:“不瞞賢弟說,若是山裏妖精,全不用你們費力,水中之事,我去不得。就是下海行江,我須要捻著避水訣,或者變化甚麽魚蟹之形纔去得。若是那般捻訣,卻輪不得鐵棒,使不得神通,打不得妖怪。我久知你兩個乃慣水之人,所以要你兩個下去。”沙僧道:“哥啊,小弟雖是去得,但不知水底如何。我等大家都去,哥哥變作甚麽模樣,或是我馱著你,分開水道,尋著妖聖的巢穴,你先進去打聽打聽。若是師父不曾傷損,還在那裏,我們好努力征討。假若不是這怪弄法,或者oe{殺師父,或者被妖吃了,我等不須苦求,早早的別尋道路何如?”行者道:“賢弟說得有理,你們那個馱我?”八戒暗喜道:“這猴子不知捉弄了我多少,今番原來不會水,等老豬馱他,也捉弄他捉弄!”呆子笑嘻嘻的叫道:“哥哥,我馱你。”行者就知有意,卻便將計就計道:“是,也好,你比悟淨還有些膂力。”八戒就背著他。沙僧剖開水路,弟兄們同入通天河內。嚮水底下行有百十里遠近,那呆子要捉弄行者,行者隨即拔下一根毫毛,變做假身,伏在八戒背上,真身變作一個豬蝨子,緊緊的貼在他耳朵裏。八戒正行,忽然打個躘踵,得故子把行者往前一摜,撲的跌了一跤。原來那個假身本是毫毛變的,卻就飄起去,無影無形。沙僧道:“二哥,你是怎麽說?不好生走路,就跌在泥裏,便也罷了,卻把大哥不知跌在那裏去了!”八戒道:“那猴子不禁跌,一跌就跌化了。兄弟,莫管他死活,我和你且去尋師父去。”沙僧道:“不好,還得他來,他雖水性不知,他比我們乖巧。若無他來,我不與你去。”行者在八戒耳朵裏,忍不住高叫道:“悟淨!老孫在這裏也。”沙僧聽得,笑道:“罷了!這呆子是死了!你怎麽就敢捉弄他!如今弄得聞聲不見面,卻怎是好?”八戒慌得跪在泥裏磕頭道:“哥哥,是我不是了,待救了師父上岸陪禮。你在那裏做聲?就影殺我也!你請現原身出來,我馱著你,再不敢衝撞你了。”行者道:“是你還馱著我哩。我不弄你,你快走!快走!”那呆子絮絮叨叨,只管唸誦著陪禮,爬起來與沙僧又進。

行了又有百十里遠近,忽擡頭望見一座樓臺,上有“水黿之第”四個大字。沙僧道:“這廂想是妖精住處,我兩個不知虛實,怎麽上門索戰?”行者道:“悟淨,那門裏外可有水麽?”沙僧道:“無水。”行者道:“既無水,你再藏隱在左右,待老孫去打聽打聽。”好大聖,爬離了八戒耳朵裏,卻又搖身一變,變作個長腳蝦婆,兩三跳跳到門裏。睜眼看時,只見那怪坐在上面,衆水族擺列兩邊,有個斑衣鱖婆坐于側手,都商議要吃唐僧。行者留心,兩邊尋找不見,忽看見一個大肚蝦婆走將來,徑往西廊下立定。行者跳到面前稱呼道:“姆姆,大王與衆商議要吃唐僧,唐僧卻在那裏?”蝦婆道:“唐僧被大王降雪結冰,昨日拿在宮後石匣中間,只等明日他徒弟們不來吵鬧,就奏樂享用也。”

行者聞言,演了一會,徑直尋到宮後,看果有一個石匣,卻象人家槽房裏的豬槽,又似人間一口石棺材之樣,量量足有六尺長短;卻伏在上面,聽了一會,只聽得三藏在裏面嚶嚶的哭哩。行者不言語,側耳再聽,那師父挫得牙響,哏了一聲道:“自恨江流命有愆,生時多少水災纏。出娘胎腹淘波浪,拜佛西天墮渺淵。前遇黑河身有難,今逢冰解命歸泉。不知徒弟能來否,可得真經返故園?”行者忍不住叫道:“師父莫恨水災,經雲,土乃五行之母,水乃五行之源。無土不生,無水不長。老孫來了!”

三藏聞得道:“徒弟啊,救我耶!”行者道:“你且放心,待我們擒住妖精,管教你脫難。”三藏道:“快些兒下手!再停一日,足足悶殺我也!”行者道:“沒事沒事!我去也!”急回頭,跳將出去,到門外現了原身叫:“八戒!”那呆子與沙僧近道:“哥哥,如何?”行者道:“正是此怪騙了師父。師父未曾傷損,被怪物蓋在石匣之下。你兩個快早挑戰,讓老孫先出水面。你若擒得他就擒;擒不得,做個佯輸,引他出水,等我打他。”沙僧道:“哥哥放心先去,待小弟們鑒貌辨色。”這行者捻著避水法,鑽出波中,停立岸邊等候不題。

你看那豬八戒行兇,闖至門前,厲聲高叫:“潑怪物!送我師父出來!”慌得那門裏小妖急報:“大王,門外有人要師父哩!”妖邪道:“這定是那潑和尚來了。”教:“快取披掛兵器來!”

衆小妖連忙取出。妖邪結束了,執兵器在手,即命開門,走將出來。八戒與沙僧對列左右,見妖邪怎生披掛。好怪物!你看他:頭戴金盔晃且輝,身披金甲掣虹霓。腰圍寶帶團珠翠,足踏煙黃靴樣奇。鼻準高隆如嶠聳,天庭廣闊若龍儀。眼光閃灼圓還暴,牙齒鋼鋒尖又齊。短髮蓬鬆飄火焰,長鬚瀟灑挺金錐。口咬一枝青嫩藻,手拿九瓣赤銅錘。一聲咿啞門開處,響似三春驚蟄雷。這等形容人世少,敢稱靈顯大王威。

妖邪出得門來,隨後有百十個小妖,一個個輪槍舞劍,擺開兩哨,對八戒道:“你是那寺裏和尚,爲甚到此喧嚷?”八戒喝道:“我把你這打不死的潑物!你前夜與我頂嘴,今日如何推不知來問我?我本是東土大唐聖僧之徒弟,往西天拜佛求經者。你弄玄虛,假做甚麽靈感大王,專在陳家莊要吃童男童女,我本是陳清家一秤金,你不認得我麽?”那妖邪道:“你這和尚,甚沒道理!你變做一秤金,該一個冒名頂替之罪。我倒不曾吃你,反被你傷了我手背,已此讓了你,你怎麽又尋上我的門來?”八戒道:“你既讓我,卻怎麽又弄冷風,下大雪,凍結堅冰,害我師父?快早送我師父出來,萬事皆休!牙迸半個不字,你只看看手中鈀,決不饒你!”妖邪聞言,微微冷笑道:“這和尚賣此長舌,胡誇大口。果然是我作冷下雪凍河,攝你師父。你今嚷上門來,思量取討,只怕這一番不比那一番了。那時節,我因赴會,不曾帶得兵器,誤中你傷。你如今且休要走,我與你交敵三合,三合敵得我過,還你師父;敵不過,連你一發吃了。”八戒道:“好乖兒子!正是這等說!仔細看鈀!”妖邪道:“你原來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八戒道:“我的兒,你真個有些靈感,怎麽就曉得我是半路出家的?”妖邪道:“你會使鈀,想是僱在那裏種園,把他釘鈀拐將來也。”八戒道:“兒子,我這鈀不是那築地之鈀,你看鉅齒鑄就如龍爪,遜金妝來似蟒形。若逢對敵寒風灑,但遇相持火焰生。能與聖僧除怪物,西方路上捉妖精。輪動煙雲遮日月,使開霞綵照分明。築倒太山千虎怕,掀翻大海萬龍驚。饒你威靈有手段,一築須教九窟窿!”

那個妖邪那裏肯信,舉銅錘劈頭就打,八戒使釘鈀架住道:“你這潑物,原來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那怪道:“你怎麽認得我是半路上成精的?”八戒道:“你會使銅錘,想是僱在那個銀匠家扯爐,被你得了手,偷將出來的。”妖邪道:“這不是打銀之錘,你看,九瓣攢成花骨朵,一竿虛孔萬年青。原來不比凡間物,出處還從仙苑名。綠房紫菂瑤池老,素質清香碧沼生。因我用功摶煉過,堅如鋼銳徹通靈。槍刀劍戟渾難賽,鉞斧戈矛莫敢經。縱讓你鈀能利刃,湯著吾錘迸折釘!”

沙和尚見他兩個攀話,忍不住近前高叫道:“那怪物休得浪言!古人云,口說無憑,做出便見。不要走!且吃我一杖!”

妖邪使錘桿架住道:“你也是半路裏出家的和尚。”沙僧道:“你怎麽認得?”妖邪道:“你這個模樣,象一個磨博士出身。”沙僧道:“如何認得我象個磨博士?”妖邪道:“你不是磨博士,怎麽會使趕面杖?”沙僧駡道:“你這孽障,是也不曾見!這般兵器人間少,故此難知寶杖名。出自月宮無影處,梭羅仙木琢磨成。外邊嵌寶霞光耀,內裏鑽金瑞氣凝。先日也曾陪御宴,今朝秉正保唐僧。西方路上無知識,上界宮中有大名。喚做降妖真寶杖,管教一下碎天靈!”那妖邪不容分說,三家變臉,這一場,在水底下好殺:銅錘寶杖與釘鈀,悟能悟淨戰妖邪。一個是天蓬臨世界,一個是上將降天涯。他兩個夾攻水怪施威武,這一個獨抵神僧勢可誇。有分有緣成大道,相生相克秉恆沙。土克水,水乾見底;水生木,木旺開花。禪法參修歸一體,還丹砲煉伏三家。土是母,發金芽,金生神水產嬰娃;水爲本,潤木華,木有輝煌烈火霞。攢簇五行皆別異,故然變臉各爭差。看他那銅錘九瓣光明好,寶杖千絲綵繡佳。鈀按陰陽分九曜,不明解數亂如麻。捐軀棄命因僧難,捨死忘生爲釋迦。致使銅錘忙不墜,左遮寶杖右遮鈀。三人在水底下鬭經兩個時辰,不分勝敗。豬八戒料道不得贏他,對沙僧丢了個眼色,二人詐敗佯輸,各拖兵器,回頭就走。那怪物教:“小的們,扎住在此,等我趕上這廝,捉將來與汝等湊吃啞!”你看他如風吹敗葉,似雨打殘花,將他兩個趕出水面。

那孫大聖在東岸上,眼不轉睛,只望著河邊水勢,忽然見波浪翻騰,喊聲號吼,八戒先跳上岸道:“來了!來了!”沙僧也到岸邊道:“來了!來了!”那妖邪隨後叫:“那裏走!”纔出頭,被行者喝道:“看棍!”那妖邪閃身躲過,使銅錘急架相還。一個在河邊湧浪,一個在岸上施威。搭上手未經三合,那妖遮架不住,打個花,又淬于水裏,遂此風平浪息。行者回轉高崖道:“兄弟們,辛苦啊。”沙僧道:“哥啊,這妖精,他在岸上覺到不濟,在水底也盡利害哩!我與二哥左右齊攻,只戰得個兩平,卻怎麽處置救師父也?”行者道:“不必疑遲,恐被他傷了師父。”八戒道:“哥哥,我這一去哄他出來,你莫做聲,但只在半空中等候,估著他鑽出頭來,卻使個搗蒜打,照他頂門上著著實實一下!縱然打不死他,好道也護疼發暈,卻等老豬趕上一鈀,管教他了帳!”行者道:“正是!正是!這叫做‘裏迎外合’,方可濟事。”他兩個復入水中不題。

卻說那妖邪敗陣逃生,回歸本宅,衆妖接到宮中,鱖婆上前問道:“大王趕那兩個和尚到那方來?”妖邪道:“那和尚原來還有一個幫手。他兩個跳上岸去,那幫手輪一條鐵棒打我,我閃過與他相持。也不知他那棍子有多少斤重,我的銅錘莫想架得他住,戰未三合,我卻敗回來也。”鱖婆道:“大王,可記得那幫手是甚相貌?”妖邪道:“是一個毛臉雷公嘴,查耳朵,折鼻梁,火眼金睛和尚。”鱖婆聞說,打了一個寒噤道:“大王啊!虧了你識俊,逃了性命!若再三合,決然不得全生!那和尚我認得他。”妖邪道:“你認得他是誰?”鱖婆道:“我當年在東洋海內,曾聞得老龍王說他的名譽,乃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混元一氣上方太乙金仙美猴王齊天大聖,如今歸依佛教,保唐僧往西天取經,改名喚做孫悟空行者。他的神通廣大,變化多端,大王,你怎麽惹他!今後再莫與他戰了。”

說不了,只見門裏小妖來報:“大王,那兩個和尚又來門前索戰哩!”妖精道:“賢妹所見甚長,再不出去,看他怎麽。”急傳令,教:“小的們,把門關緊了,正是任君門外叫,只是不開門。讓他纏兩日,性攤了回去時,我們卻不自在受用唐僧也?”那小妖一齊都搬石頭,塞泥塊,把門閉殺。八戒與沙僧連叫不出,呆子心焦,就使釘鈀築門。那門已此緊閉牢關,莫想能彀;被他七八鈀,築破門扇,裏面卻都是泥土石塊,高疊千層。沙僧見了道:“二哥,這怪物懼怕之甚,閉門不出,我和你且回上河崖,再與大哥計較去來。”八戒依言,徑轉東岸。

那行者半雲半霧,提著鐵棒等哩。看見他兩個上來,不見妖怪,即按雲頭迎至岸邊,問道:“兄弟,那話兒怎麽不上來?”

沙僧道:“那怪物緊閉宅門,再不出來見面,被二哥打破門扇看時,那裏面都使些泥土石塊實實的疊住了。故此不能得戰,卻來與哥哥計議,再怎麽設法去救師父。”行者道:“似這般卻也無法可治。你兩個只在河岸上巡視著,不可放他往別處走了,待我去來。”八戒道:“哥哥,你往那裏去?”行者道:“我上普陀巖拜問菩薩,看這妖怪是那裏出身,姓甚名誰。尋著他的祖居,拿了他的家屬,捉了他的四鄰,卻來此擒怪救師。”八戒笑道:“哥啊,這等干,只是忒費事,擔擱了時辰了。”行者道:“管你不費事,不擔擱!我去就來!”

好大聖,急縱祥光,躲離河口,徑赴南海。那裏消半個時辰,早望見落伽山不遠,低下雲頭,徑至普陀崖上。只見那二十四路諸天與守山大神、木叉行者、善財童子、捧珠龍女,一齊上前,迎著施禮道:“大聖何來?”行者道:“有事要見菩薩。”衆神道:“菩薩今早出洞,不許人隨,自入竹林裏觀玩。知大聖今日必來,吩咐我等在此候接大聖,不可就見。請在翠巖前聊坐片時,待菩薩出來,自有道理。”行者依言,還未坐下,又見那善財童子上前施禮道:“孫大聖,前蒙盛意,幸菩薩不棄收留,早晚不離左右,專侍蓮臺之下,甚得善慈。行者知是紅孩兒,笑道:“你那時節魔業迷心,今朝得成正果,纔知老孫是好人也。”

行者久等不見,心焦道:“列位與我傳報傳報,但遲了,恐傷吾師之命。”諸天道:“不敢報,菩薩吩咐,只等他自出來哩。”

行者性急,那裏等得,急縱身往裏便走。噫!這個美猴王,性急能鵲薄。諸天留不住,要往裏邊皐。拽步入深林,睜眼偷覷著。

遠觀救苦尊,盤坐襯殘篛。懶散怕梳妝,容顏多綽約。散挽一窩絲,未曾戴纓絡。不掛素藍袍,貼身小襖縛。漫腰束錦裙,赤了一雙腳。披肩繡帶無,精光兩臂膊。玉手執鋼刀,正把竹皮削。行者見了,忍不住厲聲高叫道:“菩薩,弟子孫悟空志心朝禮。”菩薩教:“外面俟候。”行者叩頭道:“菩薩,我師父有難,特來拜問通天河妖怪根源。”菩薩道:“你且出去,待我出來。”行者不敢強,只得走出竹林,對衆諸天道:“菩薩今日又重置家事哩,怎麽不坐蓮臺,不妝飾,不喜懽,在林裏削篾做甚?”諸天道:“我等卻不知。今早出洞,未曾妝束,就入林中去了,又教我等在此接候大聖,必然爲大聖有事。”行者沒奈何,只得等候。

不多時,只見菩薩手提一個紫竹籃兒出林道:“悟空,我與你救唐僧去來。”行者慌忙跪下道:“弟子不敢催促,且請菩薩著衣登座。”菩薩道:“不消著衣,就此去也。”那菩薩撇下諸天,縱祥雲騰空而去,孫大聖只得相隨。頃刻間,到了通天河界,八戒與沙僧看見道:“師兄性急,不知在南海怎麽亂嚷亂叫,把一個未梳妝的菩薩逼將來也。”說不了,到于河岸。二人下拜道:“菩薩,我等擅干,有罪!有罪!”菩薩即解下一根束襖的絲縧,將籃兒拴定,提著絲縧,半踏雲綵,抛在河中,往上溜頭扯著,口念頌子道:“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念了七遍,提起籃兒,但見那籃裏亮灼灼一尾金魚,還斬眼動鱗。菩薩叫:“悟空,快下水救你師父耶。”行者道:“未曾拿住妖邪,如何救得師父?”菩薩道:“這籃兒裏不是?”八戒與沙僧拜問道:“這魚兒怎生有那等手段。菩薩道:“他本是我蓮花池裏養大的金魚,每日浮頭聽經,修成手段。那一柄九瓣銅錘,乃是一枝未開的菡萏,被他運煉成兵。不知是那一日,海潮泛漲,走到此間。我今早扶欄看花,卻不見這廝出拜,掐指巡紋,算著他在此成精,害你師父,故此未及梳妝,運神功,織個竹籃兒擒他。”行者道:“菩薩,既然如此,且待片時,我等叫陳家莊衆信人等,看看菩薩的金面:一則留恩,二來說此收怪之事,好教凡人信心供養。”菩薩道:“也罷,你快去叫來。”那八戒與沙僧,一齊飛跑至莊前,高呼道:“都來看活觀音菩薩!都來看活觀音菩薩!”一莊老幼男女,都嚮河邊,也不顧泥水,都跪在裏面,磕頭禮拜。內中有善圖畫者,傳下影神,這纔是魚籃觀音現身。當時菩薩就歸南海。

八戒與沙僧,分開水道,徑往那水黿之第找尋師父。原來那裏邊水怪魚精,盡皆死爛。卻入后宮,揭開石匣,馱著唐僧,出離波津,與衆相見。那陳清兄弟叩頭稱謝道:“老爺不依小人勸留,致令如此受苦。”行者道:“不消說了。你們這裏人家,下年再不用祭賽,那大王已此除根,永無傷害。陳老兒,如今纔好纍你,快尋一只船兒,送我們過河去也。”那陳清道:“有!有!有!”就教解板打船,衆莊客聞得此言,無不喜捨。那個道我買桅篷,這個道我辦篙槳,有的說我出繩索,有的說我僱水手。正都在河邊上吵鬧,忽聽得河中間高叫:“孫大聖不要打船,花費人家財物,我送你師徒們過去。”衆人聽說,個個心驚,膽小的走了回家,膽大的戰兢兢貪看。須臾那水裏鑽出一個怪來,你道怎生模樣:方頭神物非凡品,九助靈機號水仙。曳尾能延千紀壽,潛身靜隱百川淵。翻波跳浪沖江岸,嚮日朝風臥海邊。養氣含靈真有道,多年粉蓋癩頭黿。那老黿又叫:“大聖,不要打船,我送你師徒過去。”行者輪著鐵棒道:“我把你這個孽畜!若到邊前,這一棒就打死你!”老黿道:“我感大聖之恩,情願辦好心送你師徒,你怎麽反要打我?”行者道:“與你有甚恩惠?”老黿道:“大聖,你不知這底下水黿之第,乃是我的住宅,自歷代以來,祖上傳留到我。我因省悟本根,養成靈氣,在此處修行,被我將祖居翻蓋了一遍,立做一個水黿之第。那妖邪乃九年前海嘯波翻,他趕潮頭,來于此處,仗逞兇頑,與我爭鬭,被他傷了我許多兒女,奪了我許多眷族。我鬭他不過,將巢穴白白的被他佔了。今蒙大聖至此搭救唐師父,請了觀音菩薩掃淨妖氛,收去怪物,將第宅還歸于我,我如今團圞老小,再不須挨土幫泥,得居舊捨。此恩重若丘山,深如大海。且不但我等蒙惠,只這一莊上人,免得年年祭賽,全了多少人家兒女,此誠所謂一舉而兩得之恩也!敢不報答?”行者聞言,心中暗喜,收了鐵棒道:“你端的是真實之情麽?”老黿道:“因大聖恩德洪深,怎敢虛謬?”行者道:“既是真情,你朝天賭咒。”那老黿張著紅口,朝天發誓道:“我若真情不送唐僧過此通天河,將身化爲血水!”行者笑道:“你上來,你上來。”老黿卻纔負近岸邊,將身一縱,爬上河崖。衆人近前觀看,有四丈圍圓的一個大白蓋。行者道:“師父,我們上他身,渡過去也。”三藏道:“徒弟呀,那層冰厚凍,尚且迍邅,況此黿背,恐不穩便。”老黿道:“師父放心,我比那層冰厚凍,穩得緊哩,但歪一歪,不成功果!”行者道:“師父啊,凡諸衆生,會說人話,決不打誑語。”教:“兄弟們,快牽馬來。”

到了河邊,陳家莊老幼男女,一齊來拜送。行者教把馬牽在白黿蓋上,請唐僧站在馬的頸項左邊,沙僧站在右邊,八戒站在馬後,行者站在馬前,又恐那黿無禮,解下虎筋縧子,穿在老黿的鼻之內,扯起來象一條繮繩,卻使一只腳踏在蓋上,一只腳登在頭上,一只手執著鐵棒,一只手扯著繮繩,叫道:“老黿,慢慢走啊,歪一歪兒,就照頭一下!”老黿道:“不敢!不敢!”

他卻蹬開四足,踏水面如行平地。衆人都在岸上,焚香叩頭,都念南無阿彌陀佛,這正是真羅漢臨凡,活菩薩出現。衆人只拜的望不見形影方回,不題。

卻說那師父駕著白黿,那消一日,行過了八百里通天河界,乾手乾腳的登岸。三藏上崖,合手稱謝道:“老黿纍你,無物可贈,待我取經回謝你罷。”老黿道:“不勞師父賜謝。我聞得西天佛祖無滅無生,能知過去未來之事。我在此間,整修行了一千三百餘年,雖然延壽身輕,會說人語,只是難脫本殼。萬望老師父到西天與我問佛祖一聲,看我幾時得脫本殼,可得一個人身。”三藏響允道:“我問,我問。”那老黿纔淬水中去了。行者遂伏侍唐僧上馬,八戒挑著行囊,沙僧跟隨左右,師徒們找大路,一直奔西。這的是:聖僧奉旨拜彌陀,水遠山遙災難多。意志心誠不懼死,白黿馱渡過天河。畢竟不知此後還有多少路程,還有甚麽凶吉,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情亂性從因愛欲~神昏心動遇魔頭

詞曰:心地頻頻掃,塵情細細除,莫教坑塹陷毗盧。本體常清淨,方可論元初。性燭須挑剔,曹溪任吸呼,勿令猿馬氣聲粗。晝夜綿綿息,方顯是功夫。這一首詞,牌名《南柯子》。單道著唐僧脫卻通天河寒冰之災,踏白黿負登彼岸。四衆奔西,正遇嚴冬之景,但見那林光漠漠煙中淡,山骨棱棱水外清。師徒們正當行處,忽然又遇一座大山,阻住去道,路窄崖高,石多嶺峻,人馬難行。三藏在馬上兜住繮繩,叫聲“徒弟。”那孫行者引八戒、沙僧近前侍立道:“師父,有何吩咐?”三藏道:“你看那前面山高,只恐有虎狼作怪,妖獸傷人,今番是必仔細!”行者道:“師父放心莫慮,我等兄弟三人,性和意合,歸正求真,使出蕩怪降妖之法,怕甚麽虎狼妖獸!”三藏聞言,只得放懷前進,到于谷口,促馬登崖,擡頭觀看,好山:嵯峨矗矗,巒削巍巍。嵯峨矗矗衝霄漢,巒削巍巍礙碧空。怪石亂堆如坐虎,蒼松斜掛似飛龍。嶺上鳥啼嬌韻美,崖前梅放異香濃。澗水潺oe?流出冷,巔雲黯淡過來兇。又見那飄飄雪,凜凜風,咆哮餓虎吼山中。寒鴉揀樹無棲處,野鹿尋窩沒定蹤。可嘆行人難進步,皺眉愁臉把頭蒙。

師徒四衆,冒雪衝寒,戰澌澌,行過那巔峰峻嶺,遠望見山凹中有樓臺高聳,房舍清幽。唐僧馬上欣然道:“徒弟啊,這一日又饑又寒,幸得那山凹裏有樓臺房舍,斷乎是莊戶人家,菴觀寺院,且去化些齋飯,吃了再走。”行者聞言,急睜睛看,只見那壁廂兇雲隱隱,惡氣紛紛,回首對唐僧道:“師父,那廂不是好處。”三藏道:“見有樓臺亭宇,如何不是好處?”行者笑道:“師父啊,你那裏知道?西方路上多有妖怪邪魔,善能點化莊宅,不拘甚麽樓臺房舍,館閣亭宇,俱能指化了哄人。你知道龍生九種,內有一種名‘蜃’,蜃氣放出,就如樓閣淺池。若遇大江昏迷,蜃現此勢,倘有鳥鵲飛騰,定來歇翅,那怕你上萬論千,盡被他一氣吞之。此意害人最重,那壁廂氣色兇惡,斷不可入。”三藏道:“既不可入,我卻著實饑了。”行者道:“師父果饑,且請下馬,就在這平處坐下,待我別處化些齋來你吃。”三藏依言下馬。八戒採定繮繩,沙僧放下行李,即去解開包裹,取出缽盂,遞與行者。行者接缽盂在手,吩咐沙僧道:“賢弟,卻不可前進,好生保護師父穩坐于此,待我化齋回來,再往西去。”沙僧領諾。行者又嚮三藏道:“師父,這去處少吉多兇,切莫要動身別往,老孫化齋去也。”唐僧道:“不必多言,但要你快去快來,我在這裏等你。”行者轉身欲行,卻又回來道:“師父,我知你沒甚坐性,我與你個安身法兒。”即取金箍棒,幌了一幌,將那平地下周圍畫了一道圈子,請唐僧坐在中間,著八戒沙僧侍立左右,把馬與行李都放在近身,對唐僧合掌道:“老孫畫的這圈,強似那銅墻鐵壁,憑他甚麽虎豹狼蟲,妖魔鬼怪,俱莫敢近。但只不許你們走出圈外,只在中間穩坐,保你無虞;但若出了圈兒,定遭毒手。千萬千萬!至囑至囑!”三藏依言,師徒俱端然坐下。

行者纔起雲頭,尋莊化齋,一直南行,忽見那古樹參天,乃一村莊捨。按下雲頭,仔細觀看,但只見:雪欺衰柳,冰結方塘。

疏疏修竹搖青,鬱鬱喬松凝翠。幾間茅屋半裝銀,一座小橋斜砌粉。籬邊微吐水仙花,簷下長垂冰凍箸。颯颯寒風送異香,雪漫不見梅開處。行者隨步觀看莊景,只聽得呀的一聲,柴扉響處,走出一個老者,手拖藜杖,頭頂羊裘,身穿破衲,足踏蒲鞋,拄著杖,仰身朝天道:“西北風起,明日晴了。”說不了,後邊跑出一個哈巴狗兒來,望著行者,汪汪的亂吠。老者卻纔轉過頭來,看見行者捧著缽盂,打個問訊道:“老施主,我和尚是東土大唐欽差上西天拜佛求經者,適路過寶方,我師父腹中饑餒,特造尊府募化一齋。”老者聞言,點頭頓杖道:“長老,你且休化齋,你走錯路了。”行者道:“不錯。”老者道:“往西天大路,在那直北下,此間到那裏有千里之遙,還不去找大路而行?”行者笑道:“正是直北下,我師父現在大路上端坐,等我化齋哩。”

那老者道:“這和尚胡說了。你師父在大路上等你化齋,似這千里之遙,就會走路,也須得六七日,走回去又要六七日,卻不餓壞他也?”行者笑道:“不瞞老施主說,我纔然離了師父,還不上一盞熱茶之時,卻就走到此處。如今化了齋,還要趁去作午齋哩。”老者見說,心中害怕道:“這和尚是鬼!是鬼!”急抽身往裏就走。行者一把扯住道:“施主那裏去?有齋快化些兒。”老者道:“不方便!不方便!別轉一家兒罷!”行者道:“你這施主,好不會事!你說我離此有千里之遙,若再轉一家,卻不又有千里?真是餓殺我師父也。”那老者道:“實不瞞你說,我家老小六七口,纔淘了三升米下鍋,還未曾煮熟。你且到別處去轉轉再來。”行者道:“古人云,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貧僧在此等一等罷。”那老者見纏得緊,惱了,舉藜杖就打。行者公然不懼,被他照光頭上打了七八下,只當與他拂癢。那老者道:“這是個撞頭的和尚!”行者笑道:“老官兒,憑你怎麽打,只要記得杖數明白,一杖一升米,慢慢量來。”那老者聞言,急丢了藜杖,跑進去把門關了,只嚷:“有鬼!有鬼!”慌得那一家兒戰戰兢兢,把前後門俱關上。行者見他關了門,心中暗想:“這老賊纔說淘米下鍋,不知是虛是實。常言道,道化賢良釋化愚。且等老孫進去看看。”好大聖,捻著訣,使個隱身遁法,徑走入廚中看處,果然那鍋裏氣騰騰的,煮了半鍋乾飯。就把缽盂往裏一椏,滿滿的椏了一缽盂,即駕雲回轉不題。

卻說唐僧坐在圈子裏,等待多時。不見行者回來,欠身悵望道:“這猴子往那裏化齋去了?”八戒在旁笑道:“知他往那裏耍子去來!化甚麽齋,卻教我們在此坐牢!”三藏道:“怎麽謂之坐牢?”八戒道:“師父,你原來不知。古人劃地爲牢,他將棍子劃了圈兒,強似鐵壁銅墻,假如有虎狼妖獸來時,如何擋得他住?只好白白的送與他吃罷子。”三藏道:“悟能,憑你怎麽處治?”八戒道:“此間又不藏風,又不避冷,若依老豬,只該順著路,往西且行。師兄化了齋,駕了雲,必然來快,讓他趕來。如有齋,吃了再走。如今坐了這一會,老大腳冷!”三藏聞此言,就是晦氣星進宮,遂依呆子,一齊出了圈外。沙僧牽了馬,八戒擔了擔,那長老順路步行前進,不一時,到了那樓閣之所,原來是坐北嚮南之家。門外八字粉墻,有一座倒垂蓮升斗門樓,都是五色裝的,那門兒半開半掩。八戒就把馬拴在門枕石鼓上,沙僧歇了擔子,三藏畏風,坐于門限之上。八戒道:“師父,這所在想是公侯之宅,相輔之家。前門外無人,想必都在裏面烘火。你們坐著,讓我進去看看。”唐僧道:“仔細耶!莫要衝撞了人家。”

呆子道:“我曉得,自從歸正禪門,這一嚮也學了些禮數,不比那村莽之夫也。”

那呆子把釘鈀撒在腰裏,整一整青錦直裰,斯斯文文,走入門裏,只見是三間大廳,簾櫳高控,靜悄悄全無人跡,也無桌椅家火。轉過屏門,往裏又走,乃是一座穿堂,堂後有一座大樓,樓上窻格半開,隱隱見一頂黃綾帳幔。呆子道:“想是有人怕冷,還睡哩。”他也不分內外,拽步走上樓來,用手掀開看時,把呆子唬了一個躘踵。原來那帳裏象牙床上,白媸媸的一堆骸骨,骷髏有巴斗大,腿挺骨有四五尺長。呆子定了性,止不住腮邊淚落,對骷髏點頭嘆云:“你不知是那代那朝元帥體,何邦何國大將軍。當時豪傑爭強勝,今日淒涼露骨筋。不見妻兒來侍奉,那逢士卒把香焚?謾觀這等真堪嘆,可惜興王霸業人。”八戒正纔感嘆,只見那帳幔後有火光一幌。呆子道:“想是有侍奉香火之人在後面哩。”急轉步過帳觀看,卻是穿樓的窻扇透光。

那壁廂有一張綵漆的桌子,桌子上亂搭著幾件錦繡綿衣。呆子提起來看時,卻是三件納錦背心兒。他也不管好歹,拿下樓來,出廳房,徑到門外道:“師父,這裏全沒人煙,是一所亡靈之宅。老豬走進裏面,直至高樓之上,黃綾帳內,有一堆骸骨。串樓旁有三件納錦的背心,被我拿來了,也是我們一程兒造化,此時天氣寒冷,正當用處。師父,且脫了褊衫,把他且穿在底下,受用受用,免得吃冷。”三藏道:“不可不可!律云:公取竊取皆爲盜。倘或有人知覺,趕上我們,到了當官,斷然是一個竊盜之罪。還不送進去與他搭在原處!我們在此避風坐一坐,等悟空來時走路,出家人不要這等愛小。”八戒道:“四顧無人,雖鷄犬亦不知之,但只我們知道,誰人告我?有何證見?就如拾到的一般,那裏論甚麽公取竊取也!”三藏道:“你胡做啊!雖是人不知之,天何蓋焉!玄帝垂訓雲,暗室虧心,神目如電。趁早送去還他,莫愛非禮之物。”那呆子莫想肯聽,對唐僧笑道:“師父啊,我自爲人,也穿了幾件背心,不曾見這等納錦的。你不穿,且待老豬穿一穿,試試新,晤晤脊背。等師兄來,脫了還他走路。”沙僧道:“既如此說,我也穿一件兒。”兩個齊脫了上蓋直裰,將背心套上。纔緊帶子,不知怎麽立站不穩,撲的一跌。原來這背心兒賽過綁縛手,霎時間,把他兩個背剪手貼心捆了。

慌得個三藏跌足報怨,急忙上前來解,那裏便解得開?三個人在那裏吆喝之聲不絕,卻早驚動了魔頭也。

話說那座樓房果是妖精點化的,終日在此拿人。他在洞裏正坐,忽聞得怨恨之聲,急出門來看,果見捆住幾個人了。妖魔即喚小妖,同到那廂,收了樓臺房屋之形,把唐僧攙住,牽了白馬,挑了行李,將八戒沙僧一齊捉到洞裏。老妖魔登臺高坐,衆小妖把唐僧推近臺邊,跪伏于地。妖魔問道:“你是那方和尚?怎麽這般膽大,白日裏偷盜我的衣服?”三藏滴淚告曰:“貧僧是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取經的,因腹中饑餒,著大徒弟去化齋未回,不曾依得他的言語,誤撞仙庭避風。不期我這兩個徒弟愛小,拿出這衣物,貧僧決不敢壞心,當教送還本處。他不聽吾言,要穿此晤晤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機會,把貧僧拿來。萬望慈憫,留我殘生,求取真經,永注大王恩情,回東土千古傳揚也!”

那妖魔笑道:“我這裏常聽得人言:有人吃了唐僧一塊肉,髮白還黑,齒落更生,幸今日不請自來,還指望饒你哩!你那大徒弟叫做甚麽名字?往何方化齋?”八戒聞言,即開口稱揚道:“我師兄乃五百年前大鬧天宮齊天大聖孫悟空也。”那妖魔聽說是齊天大聖孫悟空,老大有些悚懼,口內不言,心中暗想道:“久聞那廝神通廣大,如今不期而會。”教:“小的們,把唐僧捆了,將那兩個解下寶貝,換兩條繩子也捆了。且擡在後邊,待我拿住他大徒弟,一發刷洗,卻好湊籠蒸吃。”衆小妖答應一聲,把三人一齊捆了,擡在後邊,將白馬拴在槽頭,行李挑在屋裏。衆妖都磨兵器,準備擒拿行者不題。

卻說孫行者自南莊人家攝了一缽盂齋飯,駕雲回返舊路。

徑至山坡平處,按下雲頭,早已不見唐僧,不知何往,棍劃的圈子還在,只是人馬都不見了。回看那樓臺處所,亦俱無矣,惟見山根怪石。行者心驚道:“不消說了!他們定是遭那毒手也!”

急依路看著馬蹄,嚮西而趕。行有五六里,正在淒愴之際,只聞得北坡外有人言語。看時,乃一個老翁,氈衣苫體,煖帽蒙頭,足下踏一雙半新半舊的油靴,手持著一根龍頭拐棒,後邊跟一個年幼的僮僕,折一枝臘梅花,自坡前念歌而走。行者放下缽盂,覿面道個問訊,叫:“老公公,貧僧問訊了。”那老翁即便回禮道:“長老那裏來的?”行者道:“我們東土來的,往西天拜佛求經,一行師徒四衆。我因師父饑了,特去化齋,教他三衆坐在那山坡平處相候。及回來不見,不知往那條路上去了。動問公公,可曾看見?”老者聞言,呵呵冷笑道:“你那三衆,可有一個長嘴大耳的麽?”行者道:“有有有!”“又有一個晦氣色臉的,牽著一匹白馬,領著一個白臉的胖和尚麽?”行者道:“是是是!”

老翁道:“你們走錯路了,你休尋他,各個顧命去也。”行者道:“那白臉者是我師父,那怪樣者是我師弟。我與他共發虔心,要往西天取經,如何不尋他去!”老翁道:“我纔然從此過時,看見他錯走了路徑,闖入妖魔口裏去了。”行者道:“煩公公指教指教,是個甚麽妖魔,居于何方,我好上門取索他等,往西天去也。”老翁道:“這座山叫做金皘山,山前有個金皘洞,那洞中有個獨角兕大王。那大王神通廣大,威武高強。那三衆此回斷沒命了,你若去尋,只怕連你也難保,不如不去之爲愈也。我也不敢阻你,也不敢留你,只憑你心中度量,”行者再拜稱謝道:“多蒙公公指教,我豈有不尋之理!”把這齋飯倒與他,將這空缽盂自家收拾。那老翁放下拐棒,接了缽盂,遞與僮僕,現出本象,雙雙跪下叩頭叫:“大聖,小神不敢隱瞞,我們兩個就是此山山神土地,在此候接大聖。這齋飯連缽盂,小神收下,讓大聖身輕好施法力。待救唐僧出難,將此齋還奉唐僧,方顯得大絲至恭至孝。”行者喝道:“你這毛鬼討打!既知我到,何不早迎?卻又這般藏頭露尾,是甚道理?”土地道:“大聖性急,小神不敢造次,恐犯威顏,故此隱象告知。”行者息怒道:“你且記打!好生與我收著缽盂!待我拿那妖精去來!”土地山神遵領。

這大聖卻纔束一束虎筋縧,拽起虎皮裙,執著金箍棒,徑奔山前,找尋妖洞。轉過山崖,只見那亂石磷磷,翠崖邊有兩扇石門,門外有許多小妖,在那裏輪槍舞劍,真個是:煙雲凝瑞,苔蘚堆青。崚嶒怪石列,崎嶇曲道縈。猿嘯鳥啼風景麗,鸞飛鳳舞若蓬瀛。嚮陽幾樹梅初放,弄煖千竿竹自青。陡崖之下,深澗之中,陡崖之下雪堆粉,深澗之中水結冰。兩林松柏千年秀,幾簇山茶一樣紅。這大聖觀看不盡,拽開步徑至門前,厲聲高叫道:“那小妖,你快進去與你那洞主說,我本是唐朝聖僧徒弟齊天大聖孫悟空,快教他送我師父出來,免教你等喪了性命!”那夥小妖,急入洞裏報道:“大王,前面有一個毛臉勾嘴的和尚,稱是齊天大聖孫悟空,來要他師父哩。”那魔王聞得此言,滿心懽喜道:“正要他來哩!我自離了本宮,下降塵世,更不曾試試武藝。今日他來,必是個對手。”即命:“小的們!取出兵器。”那洞中大小羣魔,一個個精神抖擻,即忙擡出一根丈二長的點鋼槍,遞與老怪。老怪傳令教:“小的們,各要整齊,進前者賞,退後者誅!”衆妖得令,隨著老怪,騰出門來,叫道:“那個是孫悟空?”行者在旁閃過,見那魔王生得好不兇醜:獨角參差,雙眸幌亮。頂上粗皮突,耳根黑肉光。舌長時攪鼻,口闊版牙黃。毛皮青似靛,筋攣硬如鋼。比犀難照水,象牯不耕荒。全無喘月犁雲用,倒有欺天振地強。兩只焦筋藍靛手,雄威直挺點鋼槍。細看這等兇模樣,不枉名稱兕大王!孫大聖上前道:“你孫外公在這裏也!快早還我師父,兩無毀傷!若道半個不字,我教你死無葬身之地!”那魔喝道:“我把你這個大膽潑猴精!你有些甚麽手段,敢出這般大言!”行者道:“你這潑物,是也不曾見我老孫的手段!”那妖魔道:“你師父偷盜我的衣服,實是我拿住了,如今待要蒸吃。你是個甚麽好漢,就敢上我的門來取討!”行者道:“我師父乃忠良正直之僧,豈有偷你甚麽妖物之理?”妖魔道:“我在山路邊點化一座仙莊,你師父潛入裏面,心愛情欲,將我三領納錦綿裝背心兒偷穿在身,衹有賍證,故此我纔拿他。你今果有手段,即與我比勢,假若三合敵得我,饒了你師之命;如敵不過我,教你一路歸陰!”行者笑道:“潑物!不須講口!但說比勢,正合老孫之意。走上來,吃吾之棒!”那怪物那怕甚麽賭鬭,挺鋼槍劈面迎來。這一場好殺!你看那:金箍棒舉,長桿槍迎。金箍棒舉,亮藿藿似電掣金蛇;長桿槍迎,明幌幌如龍離黑海。那門前小妖擂鼓,排開陣勢助威風;這壁廂大聖施功,使出縱橫逞本事。他那裏一桿槍,精神抖擻;我這裏一條棒,武藝高強。正是英雄相遇英雄漢,果然對手纔逢對手人。那魔王口噴紫氣盤煙霧,這大聖眼放光華結繡雲。只爲大唐僧有難,兩家無義苦爭輪。他兩個戰經三十合,不分勝負。那魔王見孫悟空棍法齊整,一往一來,全無些破綻,喜得他連聲喝採道:“好猴兒!好猴兒!真個是那鬧天官的本事!”這大聖也愛他槍法不亂,右遮左擋,甚有解數,也叫道:“好妖精!好妖精!果然是一個偷丹的魔頭!”二人又鬭了一二十合。那魔王把槍尖點地,喝令小妖齊來。那些潑怪,一個個拿刀弄杖,執劍輪槍,把個孫大聖圍在中間。行者公然不懼,只叫:“來得好!來得好!正合吾意!”使一條金箍棒,前迎後架,東擋西除,那夥羣妖,莫想肯退。行者忍不住焦躁,把金箍棒丢將起去,喝聲“變!”即變作千百條鐵棒,好便似飛蛇走蟒,盈空裏亂落下來。那夥妖精見了,一個個魄散魂飛,抱頭縮頸,盡往洞中逃命。老魔王唏唏冷笑道:“那猴不要無禮!看手段!”即忙袖中取出一個亮灼灼白森森的圈子來,望空抛起,叫聲“著!”唿喇一下,把金箍棒收做一條,套將去了。弄得孫大聖赤手空拳,翻筋鬭逃了性命。那妖魔得勝回歸洞,行者朦朧失主張,這正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性亂情昏錯認家。可恨法身無坐位,當時行動念頭差。畢竟不知這番怎麽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計~水火無功難煉魔

話說齊天大聖,空著手敗了陣,來坐于金皘山後,撲梭梭兩眼滴淚,叫道:“師父啊!指望和你:佛恩有德有和融,同幼同生意莫窮。同住同修同解脫,同慈同念顯靈功。同緣同相心真契,同見同知道轉通。豈料如今無主杖,空拳赤腳怎興隆!”大聖淒慘多時,心中暗想道:“那妖精認得我。我記得他在陣上誇獎道:‘真個是鬧天宮之類!’這等啊,決不是凡間怪物,定然是天上兇星。想因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裏降下來魔頭,且須上界去查勘查勘。”

行者這纔是以心問心,自張自主,急翻身縱起祥雲,直至南天門外,忽擡頭見廣目天王,當面迎著長揖道:“大聖何往?”

行者道:“有事要見玉帝,你在此何干?”廣目道:今日輪該巡視南天門。”說未了,又見那馬趙溫關四大元帥作禮道:“大聖,失迎,請待茶。”行者道:“有事哩。”遂辭了廣目並四元帥,徑入南天門裏,直至靈霄殿外,果又見張道陵、葛仙翁、許旌陽、丘弘濟四天師並南鬭六司、北鬭七元都在殿前迎著行者,一齊起手道:“大聖如何到此?”又問:“保唐僧之功完否?”行者道:“早哩早哩!路遙魔廣,纔有一半之功,見如今阻住在金皘山金皘洞。有一個兕怪,把唐師父拿于洞裏,是老孫尋上門與他交戰一場,那廝的神通廣大,把老孫的金箍棒搶去了,因此難縛魔王。疑是上界那個兇星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裏降來的魔頭,老孫因此來尋尋玉帝,問他個鉗束不嚴。”許旌陽笑道:“這猴頭還是如此放刁!”行者道:“不是放刁,我老孫一生是這口兒緊些,纔尋的著個頭兒。”張道陵道:“不消多說,只與他傳報便了。”

行者道:“多謝多謝!”當時四天師傳奏靈霄,引見玉陛。行者朝上唱個大喏道:“老官兒,纍你纍你!我老孫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一路凶多吉少,也不消說。于今來在金山兜山金山兜洞,有一兕怪,把唐僧拿在洞裏,不知是要蒸要煮要曬。是老孫尋上他門,與他交戰,那怪卻就有些認得老孫,卓是神通廣大,把老孫的金箍棒搶去,因此難縛妖魔。疑是上天兇星思凡下界,爲此老孫特來啟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鑒,降旨查勘兇星,發兵收勦妖魔,老孫不勝戰慄屏營之至!”卻又打個深躬道:“以聞。”旁有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後恭?”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甚前倨後恭,老孫于今是沒棒弄了。”

彼時玉皇天尊聞奏,即忙降旨可韓司知道:“既如悟空所奏,可隨查諸天星鬭,各宿神王,有無思凡下界,隨即復奏施行以聞。”可韓丈人真君領旨,當時即同大聖去查。先查了四天門門上神王官吏;次查了三微垣垣中大小羣真;又查了雷霆官將陶張辛鄧,苟畢龐劉;最後纔查三十三天,天天自在;又查二十八宿:東七宿角亢氏房參尾箕,西七宿鬭牛女虛危室壁,南七宿,北七宿,宿宿安寧;又查了太陽太陰,水火木金土七政;羅睺計都噹孛四餘。滿天星鬭,並無思凡下界。行者道:“既是如此,我老孫也不消上那靈霄寶殿,打攪玉皇大帝,深爲不便。你自回旨去罷,我只在此等你回話便了。”那可韓丈人真君依命。

孫行者等候良久,作詩紀興曰:“風清雲霽樂升平,神靜星明顯瑞禎。河漢安寧天地泰,五方八極偃戈旌。”

那可韓司丈人真君,歷歷查勘,回奏玉帝道:“滿天星宿不少,各方神將皆存,並無思凡下界者。”玉帝聞奏:“著孫悟空挑選幾員天將,下界擒魔去也。”四大天師奉旨意,即出靈霄寶殿,對行者道:“大聖啊,玉帝寬恩,言天宮無神思凡,著你挑選幾員天將擒魔去哩。”行者低頭暗想道:“天上將不如老孫者多,勝似老孫者少。想我鬧天宮時,玉帝遣十萬天兵,布天羅地網,更不曾有一將敢與我比手。嚮後來,調了小聖二郎,方是我的對手。如今那怪物手段又強似老孫,卻怎麽得能彀取勝?”許旌陽道:“此一時,彼一時,大不同也。常言道一物降一物哩,你好違了旨意?但憑高見,選用天將,勿得遲疑誤事。”行者道:“既然如此,深感上恩。果是不好違旨。一則老孫又不可空走這遭,煩旌陽轉奏玉帝,只教托塔李天王與哪吒太子,他還有幾件降妖兵器,且下界與那怪見一仗,以看如何。果若能擒得他,是老孫之幸;若不能,那時再作區處。”

真個那天師啟奏了玉帝,玉帝即令李天王父子,率領衆部天兵,與行者助力。那天王即奉旨來會行者,行者又對天師道:“蒙玉帝遣差天王,謝謝不盡。還有一事,再煩轉達:但得兩個雷公使用,等天王戰鬭之時,教雷公在雲端裏下個雷捎,照頂門上錠死那妖魔,深爲良計也。”天師笑道:“好!好!好!”天師又奏玉帝,傳旨教九天府下點鄧化、張蕃二雷公,與天王合力縛妖救難。遂與天王、孫大聖徑下南天門外。

頃刻而到,行者道:“此山便是金皘山,山中間乃是金皘洞。列位商議,卻教那個先去索戰?”天王停下雲頭,扎住天兵在于山南坡下,道:“大聖素知小兒哪吒,曾降九十六洞妖魔,善能變化,隨身有降妖兵器,須教他先去出陣。”行者道:“既如此,等老孫引太子去來。”那太子抖擻雄威,與大聖跳在高山,徑至洞口,但見那洞門緊閉,崖下無精。行者上前高叫:“潑魔!快開門!還我師父來也!”那洞裏把門的小妖看見,急報道:“大王,孫行者領著一個小童男,在門前叫戰哩。”那魔王道:“這猴子鐵棒被我奪了,空手難爭,想是請得救兵來也。”叫:“取兵器!”魔王綽槍在手,走到門外觀看,那小童男,生得相貌清奇,十分精壯。真個是:玉面嬌容如滿月,朱脣方口露銀牙。眼光掣電睛珠暴,額闊凝霞發髻髽。繡帶舞風飛綵焰,錦袍映日放金花。環縧灼灼攀心鏡,寶甲輝輝襯戰靴。身小聲洪多壯麗,三天護教惡哪吒。魔王笑道:“你是李天王第三個孩兒,名喚做哪吒太子,卻如何到我這門前呼喝?”太子道:“因你這潑魔作亂,困害東土聖僧,奉玉帝金旨,特來拿你!”魔王大怒道:“你想是孫悟空請來的。我就是那聖僧的魔頭哩!量你這小兒曹有何武藝,敢出浪言!不要走!吃吾一槍!”這太子使斬妖劍,劈手相迎。他兩個搭上手,卻纔賭鬭,那大聖急轉山坡,叫:“雷公何在?快早去,著妖魔下個雷捎,助太子降伏來也!”鄧張二公,即踏雲光,正欲下手,只見那太子使出法來,將身一變,變作三頭六臂,手持六般兵器,望妖魔砍來,那魔王也變作三頭六臂,三柄長槍抵住。這太子又弄出降妖法力,將六般兵器抛將起去,是那六般兵器?卻是砍妖劍、斬妖刀、縛妖索、降魔杵、繡球、火輪兒,大叫一聲“變!”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都是一般兵器,如驟雨冰雹,紛紛密密,望妖魔打將去。那魔王公然不懼,一只手取出那白森森的圈子來,望空抛起,叫聲“著!”唿喇的一下,把六般兵器套將下來,慌得那哪吒太子赤手逃生,魔王得勝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