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注】無輩。
【八】【注】所以爲真好也。
【疏】宇內好儉,一人而已,求其輩類,竟不能得。顦顇如此,終不休廢,率性真好,非矯爲也。
【釋文】《枯槁》苦老反。《不舍也》音捨。下章同。
【九】【注】非有德也。
【疏】夫,歎也。逆物傷性,誠非聖賢,亦勤儉救世才能之士耳。
【校】(一)高山寺古鈔本好下有者字。
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衆【一】,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二】,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三】。宋鈃尹文聞其風而悅之【四】,作爲華山之冠以自表【五】,接萬物以別宥爲始【六】;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七】,以聏合驩,以調海內【八】,請欲置之以爲主【九】。見侮不辱【一0】,救民之鬭,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一一】。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者也【一二】,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一三】。
【一】【注】忮,逆也。
【疏】於俗無患累,於物無矯飾,於人無苟且,於衆無逆忮,立於名行以養蒼生也。
【釋文】《忮》之豉反,逆也。司馬崔云:害也。字書云:很也。又音支,韋昭音洎。
【二】【注】不敢望有餘也。
【三】【疏】每願宇內清夷,濟活黔首,物我儉素,止分知足,以此教迹,清白其心,古術有在,相傳不替矣。
【釋文】《白心》崔云,明白其心也。白,或作任。
【四】【疏】姓宋,名鈃;姓尹,名文;並齊宣王時人,同遊稷下。宋著書一篇,尹著書二篇,咸師於黔首而爲之名也。性與教合,故聞風悅愛。
【釋文】《宋鈃》音形。徐胡冷反,郭音堅。《尹文》崔云:齊宣王時人,著書一篇。◎俞樾曰:列子周穆王篇老成子學玄於尹文先生,未知即其人否。漢書藝文志尹文子一篇,在名家。師古曰:劉向云,與宋鈃俱遊稷下。
【五】【注】華山上下均平。
【疏】華山,其形如削,上下均平,而宋尹立志清高,故爲冠以表德之異。
【釋文】《華山之冠》華山上下均平,作冠象之,表己心均平也。
【六】【注】不欲令相犯錯。
【疏】宥,區域也。始,本也。置立名教,應接人間,而區別萬有,用斯爲本也。
【釋文】《以別》彼列反,又如字。《宥爲始》始,首也。崔云:以別善惡,宥不及也。
【七】【疏】命,名也。發語吐辭,每令心容萬物,即名此容受而爲心行。
【八】【注】強以其道聏令合,調令和也。
【釋文】《聏》崔本作●,音而,郭音餌。司馬云:色厚貌。崔郭王云:和也。●和萬物,物合則歡矣。一云:調也。《合驩》以道化物,和而調之,合意則歡。◎家世父曰:以●合驩,諸本或作聏,莊子闕誤引作胹。說文肉部:胹,爛也。方言:胹,孰也。以胹合驩,即軟孰之意。太玄經●其中,●其膝,●其哇,司馬光集注:●字與軟同。亦正此意。闕誤作胹字者是也。《強以》其丈反。下皆同。《令合》力呈反。下同。
【九】【注】二子請得若此者立以爲物主也。
【疏】聏,和也。用斯名教和調四海,庶令同合以得驩心,置立此人以爲物主也。
【一0】【注】其於以活民爲急也。
【一一】【注】所謂聏調。
【疏】寢,息也。防禁攻伐,止息干戈,意在調和,不許戰鬭,假令欺侮,不以爲辱,意在救世,所以然也。
【一二】【注】聏調之理然也。
【疏】用斯教迹,行化九州,上說君王,下教百姓,雖復物不取用,而強勸喧聒,不自廢舍也。
【釋文】《上說》音悅,又如字。《下教》上,謂國主也,悅上之教下也。一云:說,猶教也。上教教下也。《聒》古活反,謂強聒其耳而語之也。
【一三】【注】所謂不辱。
【疏】雖復物皆厭賤,猶自強見勸他,所謂被人輕侮而不恥辱也。
【釋文】《見厭》於豔反,徐於贍反。
雖然,其爲人太多,其自爲太少【一】;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二】,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三】。」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四】!」圖傲乎救世之士哉【五】!曰:「君子不爲苛察【六】,不以身假物【七】,」以爲无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八】,以禁攻寢兵爲外【九】,以情欲寡淺爲內【一0】,其小大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一一】。
【一】【注】不因其自化而強以慰之,則其功太重也。
【疏】夫達道聖賢,感而後應,先存諸己,後存諸人。今乃勤強勸人,被厭不已,當身枯槁,豈非自爲太少乎!
【釋文】《爲人》于偽反。下自爲同。
【二】【注】斯明自爲之太少也。
【三】【注】宋鈃尹文稱天下爲先生,自稱爲弟子也。
【疏】宋尹稱黔首爲先生,自謂爲弟子,先物後己故也。坦然之迹,意在勤儉,置五升之飯,爲一日之食,唯恐百姓之飢,不慮己身之餓,不忘天下,以此爲心,勤儉故養蒼生也,用斯作法,晝夜不息矣。
【四】【注】謂民必(一)當報己也。
【五】【注】揮斥高大之貌。
【疏】圖傲,高大之貌也。言其強力忍垢,接濟黎元,雖未合道,可謂救世之人也。
【釋文】《圖傲》五報反。
【六】【注】務寬恕也。
【疏】夫賢人君子,恕己寬容,終不用取捨之心苟且伺察於物也。
【釋文】《苛察》音河。一本作苟。◎慶藩案苛一本作苟,非也。古書從句從可之字,往往因隸變而譌,苛作苟,亦形似之誤也。漢巴郡太守張納碑犴無拘紲之人,拘作●,朐忍蠻夷,朐作胢。冀州從事郭君碑凋柯霜榮,柯字作枸,說文●字解引酒誥曰盡執●,今本●作拘。攷工記妢胡之笴,注:故書笴爲笱,杜子春云:笱當作笴。管子五輔篇上彌殘苛而無解舍,苛,今本譌作苟。皆其明證。
【七】【注】必自出其力也。
【疏】立身求己,不必假物以成名也。
【八】【注】所以爲救世之士也。
【疏】已,止也。苦心勞形,乖道逆物,既無益於宇內,明不如止而勿行。
【九】【疏】爲利他,外行也。
【一0】【疏】爲自利,內行也。
【一一】【注】未能經虛涉曠。
【疏】自利利他,內外兩行,雖復大小有異,精粗稍殊,而立趨維綱,不過適是而已矣。
【釋文】《其行》下孟反,又如字。
【校】(一)必字依趙諫議本改。
公而不當(一),易而无私,決然无主【一】,趣物而不兩【二】,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无擇,與之俱往【三】,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四】。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五】,齊萬物以爲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徧【六】,教則不至【七】,道則无遺者矣【八】。」
【一】【注】各自任也。
【疏】公正而不阿黨,平易而無偏私,依理斷決,無的主宰,所謂法者,其在於斯。
【釋文】《不當》丁浪反。崔本作黨,云:至公無黨也。◎盧文弨曰:作不黨是。《易而》以豉反。
【二】【注】物得所趣,故一。
【疏】意在理趣而於物無二也。
【三】【疏】依理用法,不顧前後,斷決正直,無所懼慮,亦不運知,法外謀謨,守法而往,酷而無擇。
【釋文】《於知》音智。下棄知同。
【四】【疏】自五帝已來,有以法爲政術者,故有可尚之迹而猶在乎世。
【五】【疏】姓彭,名蒙;姓田,名駢;姓慎,名到;並齊之隱士,俱游稷下,各著書數篇。性與法合,故聞風悅愛也。◎俞樾曰:據下文,彭蒙當是田駢之師。意林引尹文子有彭蒙曰:雉兔在野,衆皆逐之,分未定也;鷄豕滿市,莫有志者,分定故也。
【釋文】《田駢》薄田反。齊人也,遊稷下,著書十五篇。慎子云:名廣。◎俞樾曰:漢書藝文志道家田子二十五篇,名駢,齊人,遊稷下,號天口駢(二)。呂覽不二篇陳駢貴齊,即田駢也。淮南人間篇唐子短陳駢子於齊威王云云,即田駢之事實,亦可見貴齊之一端矣。
【六】【注】都用乃周。
【疏】夫天覆地載,各有所能,大道包容,未嘗辯說。故知萬物有可不可,隨其性分,但當任之,若欲揀選,必不周徧也。
【釋文】《不徧》音遍。
【七】【注】性其性乃至。
【釋文】《不至》一本作不王。
【八】【疏】萬物不同,稟性各異,以此教彼,良非至極,若率至玄道,則物皆自得而無遺失矣。
【釋文】《无遺》如字。本又作貴。
【校】(一)趙諫議本當作黨。(二)駢字依漢書補。
是故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爲道理【一】,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二】,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三】,縱脫无行而非天下之大聖(一)【四】,椎拍輐斷,與物宛轉【五】,舍是與非,苟可以免【六】,不師知慮,不知前後【七】,魏然而已矣【八】。推而後行,曳而後往【九】,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動靜无過,未嘗有罪【一0】。是何故【一一】?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无譽【一二】。故曰至於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賢聖【一三】,夫塊不失道【一四】。豪桀相與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一五】,適得怪焉【一六】。」
【一】【注】泠汰,猶聽放也。
【疏】泠汰,猶揀鍊也。息慮棄知,忘身去己,機不得已,感而後應,揀鍊是非,據法斷決,慎到守此,用爲道理。◎俞樾曰:史記孟荀列傳慎到,趙人,著十二論。漢書藝文志法家有慎子四十二篇,名到,先申韓,申韓稱之。
【釋文】《去己》起呂反。章內注同。《泠》音零。《汰》音泰,徐徒蓋反。郭云:泠汰,猶聽放也。一云:泠汰,猶沙汰也,謂沙汰使之泠然也;皆泠汰之歸於一,以此爲道理也。或音裔,又音替。
【二】【注】謂知力淺,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鄰傷焉(二)。
【疏】鄰,近也。夫知則有所不知,故薄淺其知;雖復薄知而未能都忘,故猶近傷於理。
【三】【注】不肯當其任而任夫衆人,衆人各自能,則無爲橫復尚賢也。
【疏】謑髁,不定貌也。隨物順情,無的任用,物各自得,不尚賢能,故笑之也。
【釋文】《謑》胡啟反,又音奚,又苦迷反。說文云:恥也。五米反。《髁》戶寡反,郭勘禍反;謑髁,訛倪不正貌。王云:謂謹刻也。◎家世父曰:說文:謑詬,恥也。謑,一作●。賈誼治安策,●詬無節。髁,髀骨也。髁,通作跨。廣韻:跨,同踝。釋名:踝,确也,居足兩旁磽确然也(三),亦因其形踝踝然也。謑髁,謂堅确能忍恥辱。釋文:謑髁,訛倪不正貌。王云,謹刻也。均未免望文生義。《无任》無所施任也。王云,雖謹刻於法,而猶能不自任以事,事不與衆共之,則無爲尚賢,所以笑也。《橫復》扶又反。
【四】【注】欲壞其迹,使物不殉。
【疏】縱恣脫略,不爲仁義之德行,忘遺陳迹,故非宇內之聖人也。
【釋文】《无行》下孟反。下人之行同。
【五】【注】法家雖妙,猶有椎拍,故未泯合。
【疏】椎拍,笞撻也。輐斷,行刑也。宛轉,變化也。復能打拍刑戮,而隨順時代,故能與物變化而不固執之者也。
【釋文】《椎》直追反。《拍》普百反。《輐》五管反,又胡亂反,又五亂反。徐胡管反,圓也。《斷》丁管反,又丁亂反,方也。王云,椎拍輐斷,皆刑截者所用。◎家世父曰:釋文:輐,圓也。王云,椎拍輐斷,皆刑截者所用。疑王說非也。輐斷即下文●斷,郭象云:●斷,無圭角也。說文:椎,擊也。拍,拊也。言擊拊之而已,不用攻刺;●斷之而已,不用鋒稜;所以處制事物而與爲宛轉也。
【六】【疏】不固執是非,苟且免於當世之爲也。
【七】【注】不能知是之與非,前之與後,睧目恣性,苟免當時之患也。
【疏】不師其成心,不運用知慮,亦不瞻前顧後,矯性偽情,直舉弘綱,順物而已。
【釋文】《不師知》音智。
【八】【注】任性獨立。
【疏】魏然,不動之貌也。雖復處俗同塵,而魏然獨立也。
【釋文】《魏然》魚威反,李五回反。
【九】【注】所謂緣於不得已。
【疏】推而曳之,緣不得已,感而後應,非先唱也。
【一0】【疏】磨,磑也。隧,轉也。如飄風之回,如落羽之旋,若磑石之轉。三者無心,故能全得,是以無是無非,無罪無過,無情任物,故致然也。
【釋文】《若飄》婢遙反,一音必遙反。爾雅云:回風爲飄。《之還》音旋,一音環。《若磨》末佐反,又如字。《石之隧》音遂,回也。徐絕句,一讀至全字絕句。《全而无非》磨石所剴,麤細全在人,言德全無見非責時,言其無心也。
【一一】【疏】假設疑問以顯其能。
【一二】【注】患生於譽,譽生於有建。
【疏】夫物莫不耽滯身己,建立功名,運用心知,沒溺前境。今磨磑等,行藏任物,動靜無心,恆居妙理,患累斯絕,是以終於天命,無咎無譽也。
【釋文】《不離》力智反。
【一三】【注】唯聖人然後能去知與故,循天之理,故愚知處宜,貴賤當位,賢不肖襲情,而云無用聖賢,所以爲不知道也。
【一四】【注】欲令去知如土塊也。亦爲凡物云云,皆無緣得道,道非徧物也。
【疏】貴尚無知,情同瓦石,無用賢聖,闇若夜游,遂如土塊,名爲得理。慎到之惑,其例如斯。
【釋文】《夫塊》苦對反,或苦猥反。《欲令》力呈反。
【一五】【注】夫去知任性,然後神明洞照,所以爲賢聖也。而云土塊乃不失道,人若土塊,非死如何!豪桀所以笑也。
【疏】夫得道賢聖,照物無心,德合二儀,明齊三景。今乃以土塊爲道,與死何殊!既無神用,非生人之行也。是以英儒贍聞,玄通豪桀,知其乖理,故嗤笑之。
【一六】【注】未合至道,故爲詭怪。
【疏】不合至道者,適爲其怪也。
【校】(一)古鈔卷子本聖下有也字。(二)又焉二字依世德堂本改。(三)确也等五字依釋名原文補。
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一】。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二】。其風窢然,惡可而言【三】?」常反人,不見(一)觀【四】,而不免於●斷【五】。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六】。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七】。雖然,概乎皆嘗有聞者也【八】。
【一】【注】得自任之道也。
【疏】田駢慎到,稟業彭蒙,縱任放誕,無所教也。
【二】【注】所謂齊萬物以爲首。
【三】【注】逆風所動之聲。
【疏】窢然,迅速貌也。古者道人,虛懷忘我,指爲天地,無復是非,風教窢然,隨時過去,何可留其聖迹,執而言之也。
【釋文】《窢》字亦作罭,又作閾,況逼反,又火麥反。向郭云:逆風聲。《惡可》音烏。
【四】【注】不順民望。
【疏】未能大順羣品,而每逆忤人心,亦不能致蒼生之稱其瞻望也。
【釋文】《不見觀》一本作不聚觀。
【五】【注】雖立法而●斷無圭角也。
【疏】●斷,無圭角貌也。雖復立法施化,而未能大齊萬物,故不免於●斷也。
【釋文】《於●》五管反,又五亂反。《斷》丁管反。郭云:●斷,無圭角也。一本無斷字。
【六】【注】韙,是也。
【疏】韙,是也。慎到所謂爲道者非正道也,所言爲是者不是也,故不免於非也。
【釋文】《韙》于鬼反,是也。
【七】【注】道無所不在,而云土塊乃不失道,所以爲不知。
【疏】雖復習尚虛忘,以無心爲道,而未得圓照,故不知也。
【八】【注】但不至也。
【疏】彭蒙之類,雖未體真,而志尚無知,略有梗概,更相師祖,皆有稟承,非獨臆斷,故嘗有聞之也。
【釋文】《概乎》古愛反。
【校】(一)趙諫議本見作聚。
以本爲精,以物爲粗【一】,以有積爲不足【二】,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三】。關尹老耼聞其風而悅之【四】,建之以常無有【五】,主之以太一【六】,以濡弱謙下爲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爲實【七】。
【一】【疏】本,無也。物,有也。用無爲妙,道爲精,用有爲事,物爲粗。
【二】【注】寄之天下,乃有餘也。
【三】【疏】貪而儲積,心常不足,知足止分,故清廉虛淡,絕待獨立而精神,道無不在,自古有之也。
【釋文】《澹然》徒暫反。
【四】【疏】姓尹,名熹,字公度,周平王時函谷關令,故謂之關尹也。姓李,名耳,字伯陽,外字老耼,即尹熹之師老子也。師資唱和,與理相應,故聞無爲之風而悅愛之也。
【釋文】《關尹》關令尹喜也。或云:尹喜字公度。《老耼》他甘反,即老子也。爲喜著書十九篇。◎俞樾曰:漢書藝文志道家有關尹子九篇,注云:名喜,爲關吏。或以尹喜爲姓名,失之。又按釋文云:老子爲喜著書十九篇。考老子一書,漢志有鄰氏經傳四篇、傅氏經說三十七篇、徐氏經說六篇,未聞有十九篇之說。呂覽不二篇關尹貴清,高注:關尹,關正也,名喜,作道書九篇,能相風角,知將有神人而老子到,喜說之,請著上至經五千言。上至經之名,他書所未見也。
【五】【注】夫無有何所能建?建之以常無有,則明有物之自建也。
【六】【注】自天地以及羣物,皆各自得而已,不兼他飾,斯非主之以太一耶!
【疏】太者廣大之名,一以不二爲稱。言大道曠蕩,無不制圍,括囊萬有,通而爲一,故謂之太一也。建立言教,每以凝常無物爲宗,悟其指歸,以虛通太一爲主。斯葢好儉以勞形質,未可以教他人,亦無勞敗其道術也。
【七】【疏】表,外也。以柔弱謙和爲權智外行,以空惠圓明爲實智內德也。
【釋文】《以濡》如兖反,一音儒。《謙下》遐嫁反。
關尹曰:「在己无居【一】,形物自著【二】。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三】。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四】。未嘗先人而常隨人【五】。」
【一】【注】物來則應,應而不藏,故功隨物去。
【疏】成功弗居,推功於物,用此在己而修其身也。
【二】【注】不自是而委萬物,故物形各自彰著。
【疏】委任萬物,不伐其功,故彼之形性各自彰著也。
【三】【注】常無情也。
【疏】動若水流,靜如懸鏡,其逗機也似響應聲,動靜無心,神用故速。
【釋文】《若響》許丈反。
【四】【注】常全者不知所得也。
【疏】芴,忽也。亡,無也。夫道非有非無,不清不濁,故闇忽似無,體非無也,靜寂如清也。是已同靡清濁,和蒼生之淺見也,遂以此清虛無爲而爲德者,斯喪道矣。
【釋文】《芴》音忽。
【五】【疏】和而不唱也。
老耼曰:「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爲天下谷【一】。」人皆取先,己獨取後【二】,曰受天下之垢【三】;人皆取實【四】,己獨取虛【五】,无藏也故有餘【六】,巋然而有餘【七】。其行身也,徐而不費【八】,无爲也而笑巧【九】;人皆求福,己獨曲全【一0】,曰苟免於咎【一一】。以深爲根【一二】,以約爲紀【一三】,曰堅則毀矣【一四】,銳則挫矣【一五】。常寬容(一)於物【一六】,不削於人【一七】,可謂(二)至極。
【一】【注】物各自守其分,則靜默而已,無雄白也。夫雄白者,非尚勝自顯者耶?尚勝自顯,豈非逐知過分以殆其生耶?故古人不隨無崖之知,守其分內而已,故其性全。其性全,然後能及天下;能及天下,然後歸之如谿谷也(三)。
【疏】夫英雄俊傑,進躁所以夭年;雌柔謙下,退靜所以長久。是以去彼顯白之榮華,取此韜光之屈辱,斯乃學道之樞機,故爲宇內之谿谷也。而谿谷俱是川壑,但谿小而谷大,故重言耳。
【釋文】《谿》苦兮反。
【二】【注】不與萬物爭鋒,然後天下樂推而不厭,故後其身。
【疏】俗人皆尚勝趨先,大聖獨謙卑處後,故道經云,後其身而身先也。
【三】【注】雌辱後下之類,皆物之所謂垢。
【疏】退身居後,推物在先,斯受垢辱之者。
【釋文】《之垢》音苟。
【四】【注】唯知有之以爲利,未知無之以爲用。
【疏】貪資貨也。
【五】【注】守沖泊以待羣實。
【疏】守沖寂也。
【釋文】《沖泊》步各反。
【六】【注】付萬物使各自守,故不患其少。
【疏】藏,積也。知足守分,散而不積,故有餘。
【七】【注】獨立自足之謂。
【疏】巋然,獨立之謂也。言清廉潔己,在物至稀,獨有聖人無心而已。
【釋文】《巋》去軌反,又去類反。本或作魏。
【八】【注】因民所利而行之,隨四時而成之,常與道理俱,故無疾無費也。
【疏】費,損也。夫達道之人,無近恩惠,食苟簡之田,立不貸之圃,從容閒雅,終不損己爲物耳,以此爲行而養其身也。
【釋文】《不費》芳味反。
【九】【注】巧者有爲,以傷神器之自成,故無爲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萬物各得自爲。蜘蛛猶能結網,則人人自有所能矣,無貴於工倕也。
【疏】率性而動,淳朴無爲,嗤彼俗人,機心巧偽也。
【釋文】《蜘》音知。《蛛》音誅。《工倕》音垂。
【一0】【注】委順至理則常全,故無所求福,福已足。
【一一】【注】隨物,故物不得咎也。
【疏】咎,禍也。俗人愚迷,所爲封執,但知求福,不能慮禍。唯大聖虛懷,委曲隨物,保全生道,且免災殃。
【一二】【注】埋(四)根於大初之極,不可謂之淺也。
【釋文】《大初》音泰。
【一三】【注】去甚泰也。
【疏】以深玄爲德之本根,以儉約爲行之綱紀。
【釋文】《去甚》起呂反。
【一四】【注】夫至順則雖金石無堅也,迕逆則雖水氣無軟(五)也。至順則全,迕逆則毀,斯正理也。
【釋文】《迕逆》五故反。《无軟》如兖反,本或作濡,音同。◎盧文弨曰:今書作无耎。
【一五】【注】進躁無崖爲銳。
【疏】毀損堅剛之行,挫止貪銳之心,故道經云挫其銳。
【釋文】《挫》作臥反。
【一六】【注】各守其分,則自容有餘。
【一七】【注】全其性也。
【疏】退己謙和,故寬容於物;知足守分,故不侵削於人也。
【校】(一)高山寺本無容字。(二)高山寺本作雖未,闕誤同,云:江南古藏本及文李二本俱作可謂至極。(三)趙諫議本無也字。(四)埋字依宋本改。(五)世德堂本軟作耎。
關尹老耼乎!古之博大真人哉【一】!
【一】【疏】關尹老子,古之大聖,窮微極妙,冥真合道;教則浩蕩而弘博,理則廣大而深玄,莊子庶幾,故有斯嘆也。
芴(一)漠无形,變化无常【一】,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二】!芒乎何之,忽乎何適【三】,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四】,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二),不以觭見之也【五】。以天下爲沈濁,不可與莊語【六】,以卮言爲曼衍,以重言爲真,以寓言爲廣【七】。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八】,不譴是非【九】,以與世俗處【一0】。其書雖瓌瑋而連犿无傷也【一一】。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一二】。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一三】,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无終始者爲友【一四】。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三)適而上遂矣【一五】。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一六】,其理不竭,其來不蛻【一七】,芒乎昧乎,未之盡者【一八】。
【一】【注】隨物也。
【疏】妙本無形,故寂漠也;迹隨物化,故無常也。
【釋文】《芴》元嘉本作寂。《漠》音莫。
【二】【注】任化也。
【疏】以死生爲晝夜,故將二儀並也;隨造化而轉變,故共神明往矣。
【釋文】《死與》音餘。下同。
【三】【注】無意趣也。
【疏】委自然而變化,隨芒忽而遨遊,既無情於去取,亦任命而之適。
【釋文】《芒乎》莫剛反。下同。
【四】【注】故都任置。
【疏】包羅庶物,囊括宇內,未嘗離道,何處歸根。
【五】【注】不急欲使物見其意。
【疏】謬,虛也。悠,遠也。荒唐,廣大也。恣縱,猶放任也。觭,不偶也。而莊子應世挺生,冥契玄道,故能致虛遠深弘之說,無涯無緒之談,隨時放任而不偏黨,和氣混俗,未嘗觭介也。
【釋文】《謬悠》謂若忘於情實者也。《荒唐》謂廣大無域畔者也。◎慶藩案無端崖,猶無垠鄂也。淮南原道篇無垠鄂之門,許注垠鄂(案引注鄂誤鍔。)云:端崖也。(見文選張衡西京賦注。)高注:無形狀也。說文土部:垠,地垠也。楚辭王注:垠,岸崖也。文選甘泉賦李善注:鄂,垠堮也。《而儻》丁蕩反。徐敕蕩反。◎盧文弨曰:今書時恣縱而不儻有不字。《觭》音羈,徐起宜反。
【六】【注】累於形名,以莊語爲狂而不信,故不與也。
【疏】莊語,猶大言也。宇內黔黎,沈滯闇濁,咸溺於小辯,未可與說大言也。
【釋文】《莊語》並如字。郭云:莊,莊周也。一云:莊,端(四)正也。一本作壯,側亮反,大也。◎慶藩案莊壯,古音義通用。逸周書諡法篇兵甲亟作曰莊,叡圉克服曰莊,勝敵志強曰莊,死於原野曰莊,屢征殺伐曰莊。莊之言壯也。楚辭遠游精粹而始壯,與行鄉陽爲韻。詩鄘風君子偕老箋顏色之莊,釋文:莊,本又作壯。禮檀弓衞有太史曰柳莊,漢書古今人表作柳壯。天下不可與莊語,釋文:壯,一本作壯。皆其明證。
【七】【疏】卮言,不定也。曼衍,無心也。重,尊老也。寓,寄也。夫卮滿則傾,卮空則仰,故以卮器以況至言。而耆艾之談,體多真實,寄之他人,其理深廣,則鴻蒙雲將海若之徒是也。
【釋文】《以卮》音支。
【八】【注】其言通至理,正當萬物之性命。
【疏】敖倪,猶驕矜也。抱真精之智,運不測之神,寄迹域中,生來死往,謙和順物,固不驕矜。
【釋文】《不敖》五報反。《倪》音詣。
【九】【注】己無是非,故恣物而(五)行。
【釋文】《不譴》遣戰反。
【一0】【注】形羣於物。
【疏】譴,責也。是非無主,不可窮責,故能混世揚波,處於塵俗也。
【一一】【注】還與物合,故無傷也。
【疏】瓌瑋,弘壯也。連犿,和混也。莊子之書,其旨高遠,言猶涉俗,故合物而無傷。
【釋文】《瓌》古回反。《瑋》瓌瑋,奇特也。《連●》本亦作抃,同。芳袁反。又音獾,又敷晚反。李云:皆宛轉貌。一云:相從之貌,謂與物相從不違,故無傷也。
【一二】【注】不唯應當時之務,故參差。
【疏】參差者,或虛或實,不一其言也。諔詭,猶滑稽也。雖寓言託事,時代參差,而諔詭滑稽,甚可觀閱也。
【釋文】《參》初林反。注同。《差》初宜反。《諔》尺叔反。
【一三】【注】多所有也。
【疏】已,止也。彼所著書,辭清理遠,括囊無實,富贍無窮,故不止極也。
【一四】【疏】乘變化而遨遊,交自然而爲友,故能混同生死,冥一始終。本妙迹粗,故言上下。
【一五】【疏】闢,開也。弘,大也。閎,亦大也。肆,申也。遂,達也。言至本深大,申暢開通,真宗調適,上達玄道也。
【釋文】《而辟》婢亦反。《深閎》音宏。《稠適》稠,音調。本亦作調。
【一六】【疏】言此莊書,雖復諔詭,而應機變化,解釋物情,莫之先也。
【一七】【疏】蛻,脫捨也。妙理虛玄,應無窮竭,而機來感己,終不蛻而捨之也。
【釋文】《不蛻》音悅,徐始銳反,又敕外反。
【一八】【注】莊子通以平意說己,與說他人無異也,案其辭明爲汪汪然,禹拜(六)昌言,亦何嫌乎此也!
【疏】芒昧,猶窈冥也。言莊子之書,窈窕深遠,芒昧恍忽,視聽無辯,若以言象徵求,未窮其趣也。
【釋文】《汪汪》烏黃反。
【校】(一)趙諫議本芴作寂。(二)趙本儻作黨。(三)趙本稠作調。(四)端字依世德堂本及釋文原本移上。(五)而字依世德堂本改。(六)拜字依世德堂本改。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一)不中【一】。厤(二)物之意【二】,曰:「至大无外,謂之大一;至小无內,謂之小一【三】。无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四】。天與地卑,山與澤平【五】。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六】。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七】;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八】。南方无窮而有窮【九】,今日適越而昔來【一0】。連環可解也【一一】。我知天下(三)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一二】。氾愛萬物,天地一體也【一三】。」
【一】【疏】舛,差殊也。駁,雜揉也。既多方術,書有五車,道理殊雜而不純,言辭雖辯而無當也。
【釋文】《惠施》施,惠子名。《五車》尺蛇反,又音居。《舛》川兗反,徐尺允反。《駁》邦角反。◎慶藩案司馬作踳駁。文選左太沖魏都賦注引司馬云:踳讀曰舛;舛,乖也;駁,色雜不同也。釋文闕。◎藩又案舛駁,當作踳駁。又(引司馬此注)作踳馳。淮南俶真篇二者代謝舛馳。說山篇分流舛馳。(玉篇引作●馳。)氾論篇見聞舛馳於外。法言敍曰,諸子各以其知舛馳。是其證。(舛踳●,字異而義同。)《不中》丁仲反。
【二】【疏】心遊萬物,厤覽辯之。
【釋文】《厤》古歷字。本亦作歷。《物之意》分別歷說之。
【三】【疏】囊括無外,謂之大也;入於無間,謂之小也;雖復大小異名,理歸無二,故曰一也。
【釋文】《至大无外謂之大一至小无內謂之小一》司馬云:無外不可一,無內不可分,故謂之一也。天下所謂大小皆非形,所謂一二非至名也。至形無形,至名無名。
【四】【疏】理既精微,搏之不得,妙絕形色,何厚之有!故不可積而累之也。非但不有,亦乃不無,有無相生,故大千里也。
【釋文】《无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司馬云:物言形爲有,形之外爲無,無形與有,相爲表裏,故形物之厚,盡於無厚。無厚與有,同一體也,其有厚大者,其無厚亦大。高因廣立,有因無積,則其可積,因不可積者,苟其可積,何但千里乎!
【五】【疏】夫物情見者,則天高而地卑,山崇而澤下。今以道觀之,則山澤均平,天地一致矣。齊物云,莫大於秋豪而泰山爲小,即其義也。
【釋文】《天與地卑》如字,又音婢。《山與澤平》李云:以地比天,則地卑於天,若宇宙之高,則天地皆卑,天地皆卑,則山與澤平矣。
【六】【疏】睨,側視也。居西者呼爲中,處東者呼爲側,則無中側也。猶生死也,生者以死爲死,死者以生爲死。日既中側不殊,物亦死生無異也。
【釋文】《日方中方睨》音詣。《物方生方死》李云:睨,側視也。謂日方中而景已復昃,謂景方昃而光已復沒,謂光方沒而明已復升。凡中昃之與升沒,若轉樞循環,自相與爲前後,始終無別,則存亡死生與之何殊也!
【七】【疏】物情分別,見有同異,此小同異也。
【八】【疏】死生交謝,寒暑遞遷,形性不同,體理無異,此大同異也。
【釋文】《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同體異分,故曰小同異。死生禍福,寒暑晝夜,動靜變化,衆辨莫同,異之至也,衆異同於一物,同之至也,則萬物之同異一矣。若堅白,無不合,無不離也。若火含陰,水含陽,火中之陰異於水,水中之陽異於火,然則水異於水,火異於火。至異異所同,至同同所異,故曰大同異。
【九】【疏】知四方無窮,會有物也。形不盡形,色不盡色,形與色相盡也;知不窮知,物不窮物,窮與物相盡也;只爲無厚,故不可積也。獨言南方,舉一隅,三可知也。
【釋文】《南方无窮而有窮》司馬云:四方無窮也。李云:四方無窮,故無四方,上下皆不能處其窮,會有窮耳。一云:知四方之無窮,是以無無窮無窮也。形不盡形,色不盡色,形與色相盡也;知不窮知,物不窮物,知與物相盡也。獨言南方,舉一隅也。
【一0】【疏】夫以今望昔,所以有今;以昔望今,所以有昔。而今自非今,何能有昔!昔自非昔,豈有今哉!既其無昔無今,故曰今日適越而昔來可也。
【釋文】《今日適越而昔來》智之適物,物之適智,形有所止,智有所行,智有所守,形有所從,故形智往來,相爲逆旅也。鑒以鑒影而鑒亦有影,兩鑒相鑒,則重影無窮。萬物入於一智而智無間,萬物入於一物而物無䀢,天在心中則身在天外,心在天內則天在心外也。遠而思親者往也,病而思親者來也。智在物爲物,物在智爲智。司馬云:彼日猶此日,則見此猶見彼也。彼猶此見,則吳與越人交相見矣。◎盧文弨曰:今書䀢作眹。案䀢與瞬同,眹訓目精,義皆不合。似當作朕兆之朕。
【一一】【疏】夫環之相貫,貫於空處,不貫於環也。是以兩環貫空,不相涉入,各自通轉,故可解者也。
【釋文】《連環可解也》司馬云:夫物盡於形,形盡之外,則非物也。連環所貫,貫於無環,非貫於環也,若兩環不相貫,則雖連環,故可解也。
【一二】【疏】夫燕越二邦,相去迢遞,人情封執,各是其方。故燕北越南,可爲天中者也。
【釋文】《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司馬云:燕之去越有數,而南北之遠無窮,由無窮觀有數,則燕越之間未始有分也。天下無方,故所在爲中,循環無端,故所在爲始也。
【一三】【疏】萬物與我爲一,故氾愛之;二儀與我並生,故同體也。
【釋文】《氾》芳劍反。《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李云:日月可觀而目不可見,愛出於身而所愛在物。天地爲首足,萬物爲五藏,故肝膽之別,合於一人,一人之別,合於一體也。
【校】(一)高山寺本無也字。(二)趙諫議本厤作歷。(三)世德堂本無下字。
惠施以此爲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一】,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二】。卵有毛【三】,雞三足【四】,郢有天下【五】,犬可以爲羊【六】,馬有卵【七】,丁子有尾【八】,火不熱【九】,山出口【一0】,輪不蹍地【一一】,目不見【一二】,指不至,至不絕【一三】,龜長於蛇【一四】,矩不方,規不可以爲圓【一五】,鑿不圍枘【一六】,飛鳥之景未嘗動也【一七】,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一八】,狗非犬【一九】,黃馬驪牛三【二0】,白狗黑【二一】,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一),日取其半,萬世不竭【二二】。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无窮。
【一】【疏】惠施用斯道理,自以爲最,觀照天下,曉示辯人也。
【釋文】《爲大觀》古亂反。《於天下》所謂自以爲最也。《曉辯》字林云:辯,慧也。
【二】【疏】愛好既同,情性相感,故域中辯士樂而學之也。
【釋文】《樂之》音洛。
【三】【疏】有無二名,咸歸虛寂,俗情執見,謂卵無毛,名謂既空,有毛可也。
【釋文】《卵有毛》司馬云:胎卵之生,必有毛羽。雞伏鵠卵,卵不爲雞,則生類於鵠也。毛氣成毛,羽氣成羽,雖胎卵未生,而毛羽之性已著矣。故鳶肩蜂目,寄感之分也,龍顏虎喙,威靈之氣也。神以引明,氣以成質,質之所剋如戶牖,明暗之懸以晝夜。性相近,習相遠,則性之明遠,有習於生。◎盧文弨曰:遠,舊作逮,今書作遠,從之。◎慶藩案荀子不苟篇楊注引司馬云:胎卵之生,必有毛羽。雞伏鵠卵,卵不爲雞,則生類於鵠也。毛氣成毛,羽氣成羽,雖胎卵未生,而毛羽之性已著矣,故曰卵有毛也。視釋文爲略。
【四】【疏】數之所起,自虛從無,從無適有,三名斯立。是知二三,竟無實體,故雞之二足可名爲三。雞足既然,在物可見者也。
【釋文】《雞三足》司馬云:雞兩足,所以行而非動也,故行由足發,動由神御。今雞雖兩足,須神而行,故曰三足也。
【五】【疏】郢,楚都也,在江陵北七十里。夫物之所居,皆有四方,是以燕北越南,可謂天中,故楚都於郢,地方千里,何妨即天下者耶!
【釋文】《郢有天下》郢,楚都也,在江陵北七十里。李云:九州之內,於宇宙之中未萬中之一分也。故舉天下者,以喻盡而名大夫非大。若各指其所有而言其未足,雖郢方千里,亦可有天下也。
【六】【疏】名無得物之功,物無應名之實,名實不定,可呼犬爲羊。鄭人謂玉未理者爲璞,周人謂鼠未腊者亦曰璞,故形在於物,名在於人也。
【釋文】《犬可以爲羊》司馬云:名以名物,而非物也,犬羊之名,非犬羊也。非羊可以名爲羊,則犬可以名羊。鄭人謂玉未理者曰璞,周人謂鼠未腊者亦曰璞,故形在於物,名在於人。
【七】【疏】夫胎卵濕化,人情分別,以道觀者,未始不同。鳥卵既有毛,獸胎何妨名卵也!
【釋文】《馬有卵》李云:形之所託,名之所寄,皆假耳,非真也。故犬羊無定名,胎卵無定形,故鳥可以有胎,馬可以有卵也。一云:小異者大同,犬羊之與胎卵,無分於鳥馬也。
【八】【疏】楚人呼蝦蟆爲丁子也。夫蝦蟆無尾,天下共知,此葢物情,非關至理。以道觀之者,無體非無,非無尚得稱無,何妨非有,可名尾也。
【釋文】《丁子有尾》李云:夫萬物無定形,形無定稱,在上爲首,在下爲尾。世人謂右行曲波爲尾,今丁子二字,雖左行曲波,亦是尾也。
【九】【疏】火熱水冷,起自物情,據理觀之,非冷非熱。何者?南方有食火之獸,聖人則入水不濡,以此而言,固非冷熱也。又譬杖加於體而痛發於人,人痛杖不痛,亦猶火加體而熱發於人,人熱火不熱也。
【釋文】《火不熱》司馬云:木生於水,火生於木,木以水潤,火以木光。金寒於水而熱於火,而寒熱相兼無窮,水火之性有盡,謂火熱水寒,是偏舉也,偏舉則水熱火寒可也。一云:猶金木加於人有楚痛,楚痛發於人,而金木非楚痛也。如處火之鳥,火生之蟲,則火不熱也。◎盧文弨曰:舊處火作處水,譌,今改正。
【一0】【疏】山本無名,山名出自人口。在山既爾,萬法皆然也。
【釋文】《山出口》司馬云:形聲氣色,合而成物。律呂以聲兼形,玄黃以色兼質。呼於一山,一山皆應,一山之聲入於耳,形與聲並行,是山猶有口也。
【一一】【疏】夫車之運動,輪轉不停,前迹已過,後塗未至,除卻前後,更無蹍時。是以輪雖運行,竟不蹍於地也。猶肇論云,旋風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歷天而不周。復何怪哉!復何怪哉!
【釋文】《輪不蹍》本又作跈,女展反。《地》司馬云:地平輪圓,則輪之所行者跡也。
【一二】【疏】夫目之見物,必待於緣。緣既體空,故知目不能見之者也。
【釋文】《目不見》司馬云:水中視魚,必先見水;光中視物,必先見光。魚之濡鱗非曝鱗,異於曝鱗,則視濡也。光之曜形異於不曜,則視見於曜形,非見形也。目不夜見非暗,晝見非明,有假也,所以見者明也。目不假光而後明,無以見光,故目之於物,未嘗有見也。
【一三】【疏】夫以指指物而非指,故指不至也。而自指得物,故至不絕者也。
【釋文】《指不至至不絕》司馬云:夫指之取物,不能自至,要假物故至也,然假物由指不絕也。一云:指之取火以鉗,刺鼠以錐,故假於物,指是不至也。
【一四】【疏】夫長短相形,則無長無短。謂蛇長龜短,乃是物之滯情,今欲遣此昏迷,故云龜長於蛇也。
【釋文】《龜長於蛇》司馬云:蛇形雖長而命不久,龜形雖短而命甚長。◎俞樾曰:此即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爲小之意。司馬云:蛇形雖長而命不久,龜形雖短而命甚長,則不以形言而以壽言,真爲龜長蛇短矣,殊非其旨。
【一五】【疏】夫規圓矩方,其來久矣。而名謂不定,方圓無實,故不可也。
【釋文】《矩不方規不可以爲圓》司馬云:矩雖爲方而非方,規雖爲圓而非圓,譬繩爲直而非直也。
【一六】【疏】鑿者,孔也。枘者,內孔中之木也。然枘入鑿中,木穿空處不關涉,故不能圍。此猶連環可解義也。
【釋文】《鑿》曹報反。《不圍枘》如銳反。司馬云:鑿枘異質,合爲一形。鑿積於枘,則鑿枘異圍,鑒枘異圍,是不相圍也。
【一七】【疏】過去已滅,未來未至,過未之外,更無飛時,唯鳥與影,嶷然不動。是知世間即體皆寂,故肇論云,然則四象風馳,璇璣電卷,得意豪微,雖遷不轉。所謂物不遷者也。
【釋文】《飛鳥之景》音影。《未嘗動也》司馬云:鳥之蔽光,猶魚之蔽水,魚動蔽水而水不動,鳥動影生,影生光亡。亡非往,生非來,墨子曰,影不徙也。
【一八】【疏】鏃,矢耑也。夫機發雖速,不離三時,無異輪行,何殊鳥影。輪既不蹍不動,鏃矢豈有止有行!亦如利刀割三條絲,其中亦有過去未來見在者也。
【釋文】《鏃》子木反,郭音族,徐朱角反。三蒼云:矢鏑也。◎慶藩案鏃,郭音族,非也。鏃爲●字之誤。侯,隸書作矦,字形相似,故鍭矢之字,多誤爲鏃。(亦多誤爲錐。隹字隸書作●,亦因形似而誤。見淮南兵略篇疾如錐矢。齊策亦誤作錐矢。高注以錐矢爲小矢,非。)爾雅金鏃翦羽謂之●。說文同。方言曰:箭,江淮之間謂之鍭。大雅四●既均,周官司弓矢曰殺矢鍭矢,攷工記矢人曰:鍭矢三分。(鍭字亦作翭。士喪禮曰:翭矢一乘。)故知鏃爲鍭之誤也。(鶡冠子世兵篇發如鏃矢。鏃本或作●,亦當以從鍭爲是。)《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司馬云:形分止,勢分行;形分明者行遲,勢分明者行疾。目明無形,分無所止,則其疾無間。矢疾而有間者,中有止也,質薄而可離,中有無及者也。
【一九】【疏】狗之與犬,一物兩名。名字既空,故狗非犬也。狗犬同實異名,名實合,則彼謂狗,此謂犬也;名實離,則彼謂狗,異於犬也。墨子曰:狗,犬也,然狗非犬也。
【釋文】《狗非犬》司馬云:狗犬同實異名。名實合,則彼所謂狗,此所謂犬也;名實離,則彼所謂狗,異於犬也。
【二0】【疏】夫形非色,色乃非形。故一馬一牛,以之爲二,添馬之色而可成三。曰黃馬,曰驪牛,曰黃驪,形爲三也。亦猶一與言爲二,二與一爲三者也。
【釋文】《黃馬驪》力智反,又音梨。《牛三》司馬云:牛馬以二爲三。曰牛,曰馬,曰牛馬,形之三也。曰黃,曰驪,曰黃驪,色之三也。曰黃馬,曰驪牛,曰黃馬驪牛,形與色爲三也。故曰一與言爲二,二與一爲三也。◎慶藩案文選劉孝標廣絕交論注引司馬云:牛馬以二爲三,兼與別也。曰馬,曰牛,形之三也。曰黃,曰驪,色之三也。曰黃馬,曰驪牛,形與色之三也。與釋文小異。
【二一】【疏】夫名謂不實,形色皆空,欲反執情,故指白爲黑也。
【釋文】《白狗黑》司馬云:狗之目眇,謂之眇狗;狗之目大,不曰大狗;此乃一是一非。然則白狗黑目,亦可爲黑狗。
【二二】【疏】捶,杖也。取,折也。問曰:一尺之杖,今朝折半,逮乎後夕,五寸存焉,兩日之間,捶當窮盡。此事顯著,豈不竭之義乎?答曰:夫名以應體,體以應名,故以名求物,物不能隱也。是以執名責實,名曰尺捶,每於尺取,何有窮時?若於五寸折之,便虧名理。乃曰半尺,豈是一尺之義耶?
【釋文】《孤駒未嘗有母》李云:駒生有母,言孤則無母,孤稱立則母名去也。母嘗爲駒之母,故孤駒未嘗有母也。本亦無此句。《一尺》一本無一字。《之捶》章蘂反。《日取其半萬世不竭》司馬云:捶,杖也。若其可析,則常有兩,若其不可析,其一常存,故曰萬世不竭。
【校】(一)世德堂本捶作棰。
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一】,飾人之心,易人之意【二】,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三】。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一)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爲怪,此其柢也【四】。
【一】【疏】姓桓,名團;姓公孫,名龍;並趙人,皆辯士也,客游平原君之家。而公孫龍著守白論,見行於世。用此上來尺捶言,更相應和,以斯卒歲,無復窮已。
【釋文】《桓團》李云:人姓名。徐徒丸反。
【二】【疏】縱茲玄辯,彫飾人心,用此雅辭,改易人意。
【三】【疏】辯過於物,故能勝人之口;言未當理,故不服人之心。而辯者之徒,用爲苑囿。又解:囿,域也。惠施之言,未冥於理,所詮限域,莫出於斯者也。
【釋文】《之囿》音又。
【四】【疏】特,獨也,字亦有作將者。怪,異也。柢,體也。惠子日用分別之知,共人評之,獨將一己與天地殊異,雖復姦狡萬端,而本體莫過於此。◎俞樾曰:與人之辯,義不可通,葢涉下句天下之辯者而衍之字。柢與氐通。史記秦始皇紀大氐盡畔秦吏,正義曰:氐,猶略也。此其柢也,猶云此其略也。上文卵有毛,雞三足以下皆是。
【釋文】《其柢》丁計反。
【校】(一)支偉成本無之字,與俞說合。
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爲最賢【一】,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无術【二】。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三】。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四】,徧爲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无已,猶以爲寡,益之以怪【五】。以反人爲實而欲以勝人爲名,是以與衆不適也【六】。弱於德,強於物,其塗隩矣【七】。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蚉一䖟之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八】!夫充一尚可,曰愈貴道,幾矣【九】!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爲名【一0】。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一一】!
【一】【疏】然,猶如此也。言惠施解理,亞乎莊生,加之口談最賢於衆,豈似諸人直辯而已!
【二】【疏】壯,大也。術,道也。言天地與我並生,不足稱大。意在雄俊,超世過人,既不謙柔,故無真道。而言其壯者,猶獨壯也。
【釋文】《天地其壯乎》司馬云:惠施唯以天地爲壯於己也。《施存雄而无術》司馬云:意在勝人,而無道理之術。
【三】【疏】住在南方,姓黃,名繚,不偶於俗,羈異於人,游方之外,賢士者也。聞惠施聰辯,故來致問,問二儀長久,風雨雷霆,動靜所發,起何端緒。
【釋文】《倚人》本或作畸,同。紀宜反。李云:異也。◎慶藩案倚當爲奇,倚人,異人也。王逸注九章云:異也。倚從奇聲,故古字倚與奇通也。易說卦傳參天兩地而倚數,蜀才本倚作奇。春官大祝奇●,杜子春曰:奇讀爲倚。僖三十三年穀梁傳匹馬倚輪無反者,釋文:倚,居宜反。即奇輪也。字或作畸。荀子天論篇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楊注:畸,謂不齊也。不齊即異之義也。(大宗師篇敢問畸人,李頤曰:畸,奇異也。)《黃繚》音了,李而小反,云:賢人也。《不墜》直類反。《霆》音廷,又音挺。
【四】【疏】意氣雄俊,言辯縱橫,是以未辭謝而應機,不思慮而對答者也。
【五】【疏】徧爲陳說萬物根由,並辯二儀雷霆之故,不知休止,猶嫌簡約,故加奇怪以騁其能者也。
【釋文】《徧爲》音遍,下于偽反。
【六】【疏】以反人情曰爲實道,每欲超勝羣物,出衆爲心,意在聲名,故不能和適於世者也。
【七】【疏】塗,道也。德術甚弱,化物極強,自言道理異常深隩也。
【釋文】《隩》烏報反。李云:深也,謂其道深。
【八】【疏】由,從也。庸,用也。從二儀生成之道,觀惠施化物之能,無異乎蚉䖟飛空,鼓翅喧擾,徒自勞倦,曾何足云!歷物之言,便成無用者也。
【釋文】《一蚉》音文。《一䖟》孟庚反。
【九】【疏】幾,近也。夫惠施之辯,詮理不弘,於萬物之中,尚可充一數而已。而欲銳情貴道,飾意近真,榷而論之,良未可也。
【釋文】《愈貴》羊主反。李云:自謂所慕愈貴近於道也。
【一0】【疏】卒,終也。不能用此玄道以自安寧,而乃散亂精神,高談萬物,竟無道存目擊,卒有辯者之名耳。
【一一】【注】昔吾未覽莊子,嘗聞論者爭夫尺棰連環之意,而皆云莊生之言,遂以莊生爲辯者之流。案此篇較評諸子,至於此章,則曰其道舛駁,其言不中,乃知道聽塗說之傷實也。吾意亦謂無經國體致,真所謂無用之談也。然膏粱之子,均之戲豫,或倦於典言,而能辯名析理,以宣其氣,以係其思,流於後世,使性不邪淫,不猶賢於博奕者乎!故存而不論,以貽好事也。
【疏】駘,放也。痛惜惠施有才無道,放蕩辭辯,不得真原,馳逐萬物之末,不能反歸於妙本。夫得理莫若忘知,反本無過息辯。今惠子役心術以(一)求道,縱河瀉以索真,亦何異乎欲逃響以振聲,將避影而疾走者也!洪才若此,深可悲傷也。
【釋文】《駘》李音殆。《蕩》駘者,放也,放蕩不得也。◎慶藩案:文選謝元暉直中書省詩注引司馬云:駘蕩,猶放散也。釋文闕。《悲夫》音符。《論者》力困反。《較》音角。《評》音病。《不中》丁仲反。《或倦》本亦作勌,同。
《其思》息嗣反。《不邪》似嗟反。《好事》呼報反。子玄之注,論其大體,真可謂得莊生之旨矣。郭生前歎膏粱之塗說,余亦晚覩貴遊之妄談。斯所謂異代同風,何可復言也!或曰:莊惠標濠梁之契,發郢匠之模,而云其書五車,其言不中,何也?豈契若郢匠,襃同寢斤,而相非之言如此之甚者也?答曰:夫不失欲極有教之肆,神明其言者,豈得不善其辭而盡其喻乎!莊生振徽音於七篇,列斯文於後(二)世,重言盡涉玄之路,從事發(三)有辭之敍,雖談無貴辯,而教無虛唱。然其文易覽,其趣難窺,造懷而未達者,有過理之嫌。祛斯之弊,故大舉惠子之云辯也。◎盧文弨曰:案不失二字,疑衍文。神,宋本作伸。又下列斯文於後世,舊脫後字,今補。又從事發有辭之敍,今書發作展。
【校】(一)以字依下句補。(二)世德堂本無後字。(三)世德堂本發作展。
莊子一書,漢以前很少有人稱引,也沒有人作注釋。魏晉之際,玄學盛行,才有晉人司馬彪、崔譔、向秀、郭象諸家的注和李頤的集解。現在除郭注完全保存以外,其餘諸人的注、解,都僅僅殘存於陸德明經典釋文的莊子音義和他書注文以及類書之中。音義所收還有晉人孟氏的注、李軌的注音、徐邈的音以及梁簡文帝的講疏等等。隋唐兩代,關於莊子的著作,可以考知的有二十多種,但流傳下來的只有陸德明的音義和成玄英的注疏。宋明人注解莊子,一般着重研究它的哲學思想,而且多半用佛理來解釋,重要的有林希逸的莊子口義、褚伯秀的南華真經義海纂微、焦竑的莊子翼等。至於方以智的藥地炮莊,主要是藉莊子來發揮他自己的現實主義思想。清代關於莊子的著作更多,有的着重研究莊子的哲學思想,其中王夫之的莊子通最爲重要;更多的着重於校勘訓詁考證。清代末年,替莊子注解作總結的有郭慶藩的集釋和王先謙的集解。集解後出,却很簡略。
郭慶藩的集釋收錄了郭象注、成玄英疏和陸德明音義三書的全文,摘引了清代漢學家如王念孫、俞樾等人的訓詁考證,盧文弨的校勘,並附有郭嵩燾和他自己的意見。本書雖然沒有廣泛地採集宋明以來闡釋莊子思想的各家見解,在目前仍不失爲研究莊子的重要資料,所以根據長沙思賢講舍刊本給整理出來。
本書的莊子本文,原根據黎庶昌古逸叢書覆宋本,但校刻不精,錯誤很多。現在根據古逸叢書覆宋本、續古逸叢書影宋本、明世德堂本、道藏成玄英疏本以及四部叢刊所附孫毓修宋趙諫議本校記、近人王叔岷莊子校釋、劉文典莊子補正等書加以校正。凡原刻顯著錯誤衍奪的字,用小一號字體,外加圓括弧,校改校補的字,外加方括弧,以資識別,校記附於每節之後,闕疑之處,不逕改原文,只注明文字異同。此外,又把陸德明的莊子序錄和焦竑莊子翼所附闕誤一併列入。校勘以外,還標點分段。小段另行起排,大段並留空一行,注解和正文分開,用數字標出,排在各段之後。整理工作中的缺點錯誤在所難免,希望讀者指正。
內 容 提 要
本書主要是闡述原著的意義,也兼及文字的註釋。在述義、註釋方面,作者列舉自漢以來各家的意見,加以考訂和研究,並提出自己的見解。此外作者根據莊子本文,提出了莊子哲學是受印度哲學影響的意見,文中多處是以佛學理論來釋證的;以前研究莊子的人也有這樣做的。本書不僅對天下篇一文有所闡發,且可藉此研究莊子的哲學思想,作爲治中國古代哲學史者的參考。
目 錄
序言
莊子天下篇述義…………………………… 一
附:莊子年表序……………………………九一
莊子年表………………………………九三
後記………………………………………一0五
莊子天下篇述義序言之一
我寫這篇文章,是由研究莊子認識到莊子雖然有三十三篇,僅僅只有內七篇確實是莊子自己寫的,外篇就不敢隨便下斷語了;至於襍篇,除天下篇外前人都說不是莊子自己的作品,我完全同意這個論斷。至於天下篇,我認爲是作一個時代的學術的結論,可能也是莊子寫的。我們如果說不是莊子寫的,很難找出另外一個人有這樣精通一個時代的學術,更有這樣的大手筆。如果作爲莊子寫的自序,那是天衣無縫了。另外一面,我很難解,在春秋末戰國初,除老子外又有這樣一種思想。這種思想,以我的研究,認爲完全和佛家相同。這是偶然的嗎?還是確有因緣?這待別人來作定論吧。
馬夷初
莊子學說,似受印度哲學之影響頗深;其天下篇曰:「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爲宗,以德爲本,以道爲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爲恩,以義爲理,以禮爲行,以樂爲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爲分,以名爲表,以參爲驗,以稽爲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爲常,以衣食爲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爲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郭象於「謂之聖人」下出注云:「凡此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異」。又於「謂之君子」下出注云:「此四名之粗跡,而賢人君子之所服膺也」。又於「皆有以養民之理也」下出注曰:「民理既然,故聖賢不逆」。余謂「不離於宗」至於「民之理也」通是一人。大區則三:「天人」一也,「神人」「至人」二也,「聖人」「君子」「民」三也。小區則六,具如本文。如次言之,初大區三者,佛地經卷七云:「自性法受用,變化差別轉」。論云:「雖諸如來所依清淨法界體性無有差別,而有三身種種相異轉變不同,故名差別」。成唯識論十之三云:「如是法身有三相別:[一]自性身。謂諸如來真淨法界,受用變化平等所依,離相寂然,絕諸戲論,具無邊際真常功德。是一切平等實性,即是此性,亦名法身,大功德法所依止故。[二]受用身。此有二種:一、自受用。謂諸如來三無數刧,修集無量福慧資糧,所起無邊真實功德,及極圓淨常徧色身,相續湛然,盡未來際,恆自受用廣大法樂。二、他受用。謂諸如來由平等智,示現微妙淨法功德身,居純淨土,爲住十地諸菩薩衆,現大神通,轉正法輪,决衆疑網,令彼受用大乘法樂。合此二種名受用身。[三]變化身。謂諸如來由成事智變現無量隨類化身,居淨穢土,爲未登地諸菩薩衆、二乘異生,稱彼機宜,現通說法,令各獲得諸利樂事」。此中天人,當彼經自性身,亦名法身。此中神人、至人,當彼經受用身。此中聖人、君子、民,當彼經變化身。如是大區爲三。次復小區爲六者,彼論法身止一,此中天人當之。受用身有二種:一、自受用。二、他受用。此中至人當彼自受用身,神人當彼他受用身。又依觀佛三昧海經云:「佛化身有三類:一、大化身。謂如來爲應十地已前諸菩薩衆演說妙法,令其修進向於佛果故,化現千丈大身也。二、小化身。謂如來爲應二乘凡夫說於四諦等法,令其舍妄歸真而得開悟故,化丈六小身也。三、隨類不定。謂如來誓願弘深,慈悲普覆,隨諸種類,有感即應,或現大身滿虛空中,或現小身丈六、八尺等」。此言變化,亦開三類,此中聖人當彼經大身,此中君子當彼小身,此中民者當彼不定身。而逍遙遊爲開宗明義之文,即以北海之鯤諭染汙心;南海之鵬諭清淨心;鯤化爲鵬,諭染汙心轉爲清淨心;其「皆大不知其幾千里也」,諭二心本一,而歸於無用之用,即轉妄爲真後之自然大用,亦即是逍遙也。逍遙者愉之緩言,愉即樂也。逍遙遊明是徃生極樂之義,其他事相同者亦非一二,而最奇者即至樂篇莊子妻死一章,與佛說緣起聖道經義無不同。達生篇田開之一章,即修三觀之法;而桓公田於澤一章,竟符大乘起信論十鬼之說。天地篇無爲爲之之謂天一章,又大乘十度波羅密法門也。天地篇:「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衆,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乃破時空。秋水、在宥、天運、田子方、知北遊皆有勝義,而內七篇實揭其綱要。德充符云:「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又明是由六識以得八識,由八識以得無垢識也。大宗師與天運兩言:「吾師乎,𩐆萬物而不爲義,澤及萬世而不爲仁,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覆載天地、刻琱象形而不爲巧」;乃說常樂我淨。此皆遠之戇山近之楊仁山所未曾見到,而余自昔研鑽,偶爾會心,然非徒事飾附,實乃相義兩徵。余因疑佛法已在周末入於中國,莊子天道篇記士成綺問道於老子一章,末有「邊境有人焉,其名爲竊」兩句,詞義似非完文,蓋有脫簡。然疑與荀子解蔽篇「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者是一事;解蔽曰:「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爲人也善射以好思,(射如射覆之射,見俞曲園先生諸子平義。)耳目之欲接則敗其思,蚊蝱之聲聞則挫其精,是以闢耳目之欲而遠蚊蝱之聲,閒居靜思則通。思仁若是,可謂微乎?闢耳目之欲,遠蚊蝱之聲,可謂危矣,未可謂微也。」(原文有衍誤,今訂)。余以孔伋字子思,燕伋字子思推之,則此人思仁而名觙,「觙」字自與好思有關;然疑此非人名,乃以此人好思而人名之;莊子作竊,聲相近也。此人習靜而好思,蓋修佛法禪那、般若兩度之行者;莊子言邊境,而荀子言空石,空石即窮石,春秋左傳襄四年傳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於窮石」。說文●字下曰:「夏后氏諸侯夷羿之國」。山海經、離騷、淮南皆謂弱水出於窮石;說文謂溺水自張掖刪丹西至酒泉合黎,餘波入於流沙;漢之刪丹,今之甘肅山丹縣,說文次窮於鄯字下,固謂邊地也;空石既是邊地,則觙、竊是一非二明矣。蘇曼殊據印度婆羅多朝之紀事詩,證知支那之名,遠在西曆紀元千四百年前已有。蓋婆羅多王嘗親率大軍行至此境,見其文物特盛,民多智巧,以爲支那分族。是在我國商代,印度已與今新疆之于闐、莎車有交通,而新疆之東與甘肅接壤,則佛法在周末自有傳入刪丹張掖之可能。而觙者蓋達摩之儔,其聲遠著,故莊、荀皆援而說之。莊書記及此事,而其書述義大氐與佛法相同,其爲受印度思想之影響可知。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爲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
案:宣穎以「有」字句絕,「爲」字屬下讀,是也;諸家以「有爲」連讀者失之。道術者,本書齊物論云「已而不知其然之謂道」,在宥云「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天地云「夫道:覆載萬物者也」,並是莊子自立所詮。天地又云「行於萬物者道也」,則又道術之定詁。由是欲建一行而使萬物畢出於是者亦謂之道術。下文墨翟、禽滑釐諸子並欲建立道術者也。莊子因平議之。
曰,無乎不在。
案:此答前問也。知北遊云「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無所不在者,猶無處不在也。知北遊又云「道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又云「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此即密嚴所云「如來非蘊,亦非異蘊。非依蘊,亦非不依蘊。非生,非滅。非知,非所知。非根,非境」。又所謂「如是於蘊界處諸行之中,內外循求,不見如來」。蘊中無如來,乃至分析至於極微,皆悉不見也。「無乎不在」者,瑜伽所謂「徧行真如,謂此真如二空所顯,無有一法而不在故」。
案:此又申問。神明者,列御寇云「明者唯爲之使,神者徵之」,是其義也。此問神明何由降出,郭象注云「神明由事感而後降出」。乃答出降因由。事感即無明突起。
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
案:此下皆是答語。無曰字簡別者,古書多此例。(詳俞先生樾古書疑義舉例。)「聖王」已見天地。此言「聖王」,對上「神明」。此言「生」「成」,對上「降」「出」。又下文云「是故內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聖王別內外者,「聖」是「相大」,謂「如來臧」具足無量性功德故;「王」是「用大」,謂能生一切世、出世間善因果故。「相」「用」之異,故別內外。「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者。一即天地「一之所起」之一。彼文曰「太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且然無閒謂之命」。一之所起,謂突然自起,能所未形,故謂之一。「無明」與「體大」不殊也。「無明」雖起而「能」「所」未形,故曰「且然無間」。「命」者,字當作「令」。令字於文,二●相合。荀子所謂「節遇謂之命」也。二●相合爲令,即喻「緣起」矣。上文郭注云「神明由事感而後降出」,亦知之以此矣。又心性不生不滅,一切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別。若離心念,則無一切境界之相。是故一切心識之相,皆是「無明」。「無明」之相,不離覺性。故「一」者,又復即是「體大」,謂一切法「真如平等」,不增不減故;謂「法性」從無始來,唯是一心,無一一法而非心故;謂諸法從本已來,平等一味,獨存真理。無二體故;爲「相」「用」所依故。故云「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也。
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爲宗,以德爲本,以道爲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爲恩、以義爲理,以禮爲行,以樂爲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爲分,以名爲表,以參爲驗,以稽爲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爲常,以衣食爲主,蕃息畜臧老弱孤寡爲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
案:郭於「謂之聖人」下出注云:「凡此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異」。又「謂之君子」下出注云:「此四名之粗迹,而賢人君子之所服膺也」。又「皆有以養民之理也」下出注云:「民理既然,故聖賢不逆」。此注頗諦。竊謂「不離於宗」至於「民之理也」,通是一人,大區則三:「天人」一也,「神人」、「至人」二也,「聖人」、「君子」、「民」三也。小區則六,具如本文。如次言之。初大區三者,佛地經卷七云:「自性法受用,變化差別轉」。論云:「雖諸如來所依清淨法界體性無有差別,而有三身種種相異,轉變不同,故名差別」。成唯識論十之三云:「如是法身,有三相別:(一)『自性身』:謂諸如來真淨法界、受用變化平等所依,離相寂然,絕諸戲論,具無邊際真常功德,是一切平等實性,即此自性,亦名『法身』,大功德法所依止故。(二)『受用身』:此有二種:一、『自受用』:謂諸如來三無數刼,修集無量福慧資糧,所起無邊真實功德,及極圓淨常徧色身,相續湛然,盡未來際,恆自受用廣大法樂;二、『他受用』:謂諸如來由平等智。示現微妙淨法功德身,居純淨土,爲住『十地』諸菩薩衆、現大神通,轉正法輪,決衆疑網,令彼受用大乘法樂;合此二種,名『受用身』。(三)『變化身』:謂諸如來由成事智,變現無量隨類化身,居淨、穢土、爲未登地諸菩薩衆、二乘異生,稱彼機宜,現通說法,令各獲得諸利樂事。」此中「天人」,當彼經「自性身」,亦名「法身」。尋唯識述記六十云:「言法身者,非三身中之法身也」,蓋佛地屬果義邊,故攝大乘論一云,三種佛身:一「自性身」,二「受用身」,三「變化身」。說名彼果智體。然因果義雖差別,其爲平等一相,超過一切尋思戲論,抑無以異。又妙光別「宗」「體」不同:「宗」是「因果」,「體」非「因果」。觀莊生云:「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宗」,亦謂「因果」。然宗體若異,亦復不然。宗非顯體之宗,宗則邪倒無印。體非宗家之體,體則狹而不周故。然則不一而一,不二而二也。此中「神人」、「至人」,當彼經「受用身」。此中「聖人」、「君子」、「民」,當彼經「變化身」。如是大區爲三。次小區爲六者,依彼論「法身」止一,此中「天人」當之。「受用身」有二種,一「自受用」,二「他受用」,此中「至人」當彼「自受用」,「神人」當彼「他受用」。又依觀佛三昧海經云「佛化身有三類:一「大化身」,謂如來爲應「十地」已前諸菩薩演說妙法,令其修進向於佛果,故化現千丈大身也;二「小化身」,謂如來爲應二乘凡夫說於「四諦」等法,令其舍妄歸真而得開悟,故化丈六小身也;三「隨類不定」,謂如來誓願弘深,慈悲普覆,隨諸種類,有感即應。或現大身滿虛空中,或現小身丈六八尺等。此言變化,亦開三類:此中「聖人」,當彼經「大身」。此中「君子」,當彼「小身」。此中「民」者,當彼「不定身」。如是小區則六。復次,對校六身相用,亦如本次。初,總釋人稱。人者,於文當作●,象人之身,側視之形。彼經用「身」字,身乃懷妊之象。詩所謂「太任有身」者也。「人」正、「身」借,合如此文。已明人稱,次說「天人」。文云:「不離於宗,謂之天人」。又天道云:「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則莊生自詮宗義,毋煩更詳。佛法以法體爲宗本法。起信論云:「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龍樹釋摩訶衍論云:「一切諸法唯一心之量甚深宗」。又云:「一切法本來唯心,實無於念,即是第一自宗正理」。(佛書宗名本取莊書)此彼合符,其義可徵。天者,自然之異名。(老子「道法自然」,本書天地云「道兼於天」、是天即自然,然與楞伽中說摩陀羅論師言「自在天」,無因論師說「自然生」者有別。往昔沙門不憭於此,因誣莊生爲外道。)天地云:「無爲爲之之謂天」,亦莊生自詮「天」義也。無爲爲之,非謂若孔雀等種種畫色,皆無人作,自然而有。(即無因論師說)起信論云:「真如自體相者,一切凡夫、聲聞、緣覺、菩薩、諸佛無有增減,非前際生,非後際滅,畢竟常恆,從本已來,性自滿足一切功德。名爲『如來臧』,亦名『如來法身』」。龍樹釋云:「人自是五,(謂人夫等)真自唯一,所以者何?真如自體,無有增減,亦無大、小,亦無有、無,亦無「中」、「邊」,亦無去、來,從本已來,一自成一,同自作同,厭異捨別,唯一真故。如是無量性之功德,從『具縛地』乃至『無上大覺智地』,具足圓滿,無所少闕。所以者何?如是諸德,從無始來,自然本有,非假緣力而建立故。論說體相,亦契莊生所謂「天」義。故約此云「天」者,平等一際,一切功德自然本有之義也。「不離於宗」。即是離於諸相,義可反徵。「不離於宗,謂之天人」,即彼經云:「諸佛法身不應尋思,非尋思境,超過一切尋思戲論」。亦即彼論云:「是故一切法,從本已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不可破壞,唯是一心,故名『真如』。已明「天人」,次說「神人」。文云:「不離於精,謂之神人」。精者,秋水云:「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又云:「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夫「精、神」亦屢顯前文。又本書「精」、「神」連文。如刻意云:「精神四達」,是也。此雖「精」、「神」分屬上下句中,而實一義。「神」以引出萬物爲義。此云:「如來」爲「他受用」,示現微妙淨功德身,爲住十地菩薩衆現大神通,轉正法輪,能令十地菩薩出離縛障,向於佛果,成辦如是受用事,又復不能起現一切自在作用,即非佛果。故云:「不離於精,謂之神人」。又復如孟子盡心云:「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此說「神」、「聖」差別,與佛書言「受用身」即「後得智」。即由此智殊勝力故。「變化身」即「後得智」之差別,即能變化名「變化身」。此增上力之所顯現同。(見攝大乘論一「無性」釋)已明「神人」,復說「至人」。文云:「不離於真,謂之至人」。真者,說文云:「仙人變形而登天也」。仙者,說文云:「長生●去」。本書天地云:「千歲厭世,去而上仙」。是「仙」者,出世間,解脫生死,而得「無生法忍」者也。然此義晚出。「真」,爲顛倒之「顛」本字。顛倒爲變聲連語,義無二致。倒之初文爲「●」。「真」、「●」實非異文。此土故書真偽字皆作誠。變形即得「解脫身」。登天即歸法界。至者極義。即謂極圓、淨、常、徧。「不離於真,謂之至人」者,謂經刼修持,至於變形登天,恆自受用廣大法樂、恆不離舍。所現極圓淨常徧色身也。已明「至人」,復說「聖人」。文云:「以天爲宗,以德爲本,以道爲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在宥云:「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爲者,天也。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成於德而不累,出於道而不謀」。佛地經論云:「又法身者,能起一切自在作用」。此云神而不可不爲者,天也。謂天有自在作用,不爲即是起念相違。故云「觀於天而不助」。(天即體大)功德無量,得而不高,應不圓滿。故云「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中借爲得)自然成就,雖累不加。故云「成於德而不累」。(德即相大)生一切用。故云「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自然生起,非待作意。故云「出於道而不謀」。(道即用大)此云「以天爲宗、以德爲本,以道爲門」,義準可知。謂具三者而後能變化也。「兆」字,陸德明云:「本作『逃』。疑當爲「●」。說文云:「●、分也」。本「八」之茂文。「八」,本「臂」字,而借爲「分」。此「●於變化」,謂分別變化也。分別變化:謂爲化地前,則現千丈大身;爲化二乘凡夫,則現丈六小身;爲化一切衆生,則或現大身,滿虛空中,或現小身,丈六八尺等。如是分別變化,而止一身。「聖」者,說文「通也」。風俗通云:「聖者,聲也」。言聞聲知情,聲●實一義也。論語記孔子自說「六十而耳順」,尋「耳順」者,謂到耳無不通順,微與佛法說「九地菩薩」得「四無礙解」相應。又楞嚴說觀世音菩薩從聞、思、修入「三摩地」,成三十二應,入諸國土,令各成就。以六根唯耳最利故。然則「聖人」之爲稱,以耳根入者,無不通與。華梵修悟,不以地齊之殊而有其契。此云「●於變化,謂之聖人」。與楞嚴說又相符合也。又復本書在宥云:「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聲之於響,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爲天下配。處乎無嚮,行乎無方」。詳「大人」即是「聖人」殊稱。史記索隱二十六引易乾卦向秀注云:「聖人在位,謂之大人」。論語「畏大人」集解云:「大人即聖人」,是其證也。(易「大人虎變,君子豹變」,義尤與此合。)「教」者,說文云:「上所施、下所效也」。是大人之教,即謂如來應十地已前諸菩薩衆,演說好法,令其修進向於佛果也。若「形之於影」云云,又與變現無量隨類化身稱彼機宜,事相亦同。然則大人即是千丈大身,義無二致。已明「聖人」,須說「君子」。文云:「以仁爲恩,以義爲理,以禮爲行,以樂爲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仁、義、禮、樂,並如常釋。「恩」者,說文云:「惠也」。「惠」,「仁」也。然則「以仁爲恩」,即是以仁爲愛人利物也。(「愛人利物之謂仁」,見天地。)「理」者,本治玉之名。(說文:理,治玉也。)治玉別其條理,引申遂爲「界」義。「以義爲理」,謂愛人利物以各稱其宜爲界也。「以禮爲行」者,謂以「禮」行其「仁」也。「以樂爲和」者,「和」、「龢」一字。龢者,調也。(說文)謂「以樂樂物而使相調」也。此文前以仁、義、禮、樂四事平列,下云「薰然慈仁」,獨舉一事,不及彼三者,「仁」有「通」、「別」二義。蓋此土言「仁」,有專指一行,有兼該萬德。先賢有云,孔獨言仁,孟兼說義,非孟異孔,一談通相,一開別度耳。至程顥云:「禮、義、智、信皆仁也」。先賢亦共贊其說,許其知言也。彼知者,以論語所記,賢人每問於仁,聖人答止他目也。若以佛法相校,則菩薩行中一「波羅密」具一切「波羅密」者,即當此土所言通相之仁矣。(略本章炳麟說)此文上下二「仁」字義分「通」、「別」。下之「仁」字是通義,攝上之四事。薰義如芬,言其慈仁若芬香四布。「君子」者,在宥云:「覩有者昔之君子」。又禮記哀公問云:「君子也者,人之成名也」。管子侈靡云:「君子者,勉於糾人者也」。然則有見於有而未覩於無,以其說成名,而能糾邪以入正理也,斯謂之君子矣。於佛法當「小乘菩薩」。(一切有部是小乘法)如來爲應二乘凡夫說於四諦等法,故化小乘菩薩。(經言爲聲聞說「四諦」乃至「六度」。按三藏教詮生滅四諦六詮事六度行、此屬小乘。)則此事相無殊。又復君子不言人者,省詞。知者,論語「君子人與?君子人也」。以彼例此,理亦應然。已明「君子」,其次說「民」。文云:「以法爲分,以名爲表,以參爲驗,以稽爲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爲常。以衣食爲主,蕃息畜臧,老弱孤寡爲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尋郭象以「皆有以養」讀絕,諸家並從。惟林希逸云:「凡其分官列職,爲政爲教,皆是養民之理」,則以「皆有以養民之理也」一句讀絕,於義未諦,仍從舊讀。又諸家於「君子」以上分爲五等。「以法爲分」以下。視同通論。獨宣穎知亦與上五等爲類,孤識卓然,然又分「百官以此相齒」以上爲第六等人,「以事爲常」以下爲第七等人,則智者之失矣。此文「以法爲分」五句,猶上文「以天爲宗」三句、「以仁爲恩」四句。「百官以此相齒」以下,亦猶上文「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二句、「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二句也。不得列爲二等。較然易明。「以法爲分」者,說文:「灋,刑也。平之如水,從水。廌所以觸不直者去之,從『廌』、『去』」。是法者,軌於正理之義也。「分」,說文別也。「以法爲分」者,謂以軌於正理爲分別也。「以名爲表」者,「名」、「明」一字。釋名:「名,明也。名實使分明也」。荀子正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實也」。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名之爲言真也」,又「名者,大理之首章也」。本書逍遙遊:「名者,實之賓也」。天運:「名,公器也」。詳此諸文,名之爲義,所以區別其實,使之不得游謬者也。「表」,說文「上衣也」,以聲近借爲「標」。(周禮肆師表●盛告絜,注云:故書表爲剽。案剽亦從票聲,故借爲標。墨子非命上「故言必有三表」,洪頤煊據非命中、非命下皆作「言有三法」,謂「法」說文作「灋」,「表」古文作「●」,字形相近,因誤爲「表」。然荀子韓子皆有表字,義亦相同,未必皆是「法」字之誤。或墨子本作●字,後人不識,度文義改爲「灋」字。)說文:「標,木杪末也。」居木之最高,引申則爲標舉、標準。又望末可以知本,「以名爲表」者,謂「以名爲標」,可以覈實,使之不游謬也。「以參爲驗」者,「參」,釋文云:「本又作操,蓋本有作摻者」。●書●多作●,故譌爲操。然作「參」者正。參,說文「商星也」。古書多借爲「三」。又參星形相差次,故引申爲參差。又西方七宿最明大者莫如參,故古人多用以紀時。(本汪中說)復有參準之義。管子君臣上「若望參表」,是也。此文「參」字,寔兼三準二義。古書言數之多者,輒以三爲節,(本汪中說)明不以一二然即爲閱實,此三義也。三者相同,乃成定例,此準義也。「驗」借爲「譣」。說文云:「問也」。「以參爲驗」者,謂以多例爲譣問也。「以稽爲決」者,「稽」借爲「計」。說文:「計,合也」。「合也」當作「詥也」。「詥」爲核計之核本字。「決」當爲「夬」。說文:「夬,分決也」。「以稽爲決」者,謂以會合而後決斷也。「其數一二三四是也」。「其」,猶若也。(詳經傳釋詞五)「四」當作「」,謂由上四者而得事理,若數一二三是也,言其易明。舊說謂一二三四即上四者,失之。(王闓運謂:法不出奇耦參倍,尚不必至五而數窮矣。亦曲說。)「百官以此相齒」,「百官」猶百工,謂百工皆以上陳四者相齒序也。「以事爲常」以下本文已明,不須釋也。
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六通四辟,大小精粗,其運無乎不在。
案:章炳麟云:「醇」借爲「準」。易曰:「易與天地準」。「配神明,準天地」,二句意同。「古之人」,謂古之內聖外王者也。「本數」、「末度」,成疏謂「仁義」與「名法」也。尋天運記孔子云:吾求之於度數,五年而未得也。此云「數度」,義不殊彼。又天道云:禮法度數,形名比詳,治之末也。禮法、形名、度數、比詳爲偶語,則知「度數」謂禮法、形名矣。「六通四辟」(「辟」當從或本作「闢」),義見天運。「運」,說文:「移徙也」。引申爲「行」。言內聖外王之道,其行無所不在。
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
案:此言舊法世既傳之,而史官所掌亦多有之也。「尚」即「掌」之省文。周官太史掌法,以道官府之治,凡辨法者考焉,不信者刑之。凡邦國都鄙及萬民之有約劑者藏焉。即「史尚多有之」也。
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
釋文云:「道,音導」。案:春秋繁露云:「詩、書具其志,禮、樂純其養,易、春秋明其知」。史記自序云:「易著天地陰陽四時五行,故長於變;禮經紀人倫,故長於行;書記先王之事,故長於政;詩記山川、谿谷、禽獸、草木、牝牡、雌雄,故長於風;樂樂所以立,故長於和;春秋辨是非,故長於治人」。然此是注文誤入。
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聖賢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
案:王念孫云,郭象斷天下多得一爲句。釋文云:「得一」,偏得一端。案:「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當作一句讀。下文云:「天下之人各爲其所欲焉以自爲方」,句法正同。一察謂察其一端,而不知其全體。俞先生樾云:當從王讀,惟察當讀爲際。一際,猶一邊也。廣雅釋詁:「際」、「邊」並訓「方」。是「際」與「邊」同義。得其一際,即得其一邊。察際並從祭聲,故得通用。
「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有家衆技也」。
案:孫詒讓云:「有」當從成玄英本作「百」。上文云:百家之家,時或稱而道之。下文云:夫百家往而不返,必不合矣。是其證。
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徧。
案:「該」借爲「詥」。說文:「詥,一蓺也」。說詳天道。
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
案:禮記鄉飲酒義,「愁以時察守義者也」。注云:「察或爲殺」。說苑正諫:「若以鬼道諫我,我則殺之」。俞先生樾據記注證「殺」字爲「察」之誤。此「察」、「殺」交譌之證。此「察」字當爲「●」說文:●、●●,散之也。此與判析連類。是察古人之全,謂析古人之全也。
是故內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爲其所欲焉以自爲方。悲夫。
百家徃而不返,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爲天下裂。
案:「鬱」借爲「宛」。禮記內則「兔爲宛脾」。注「宛」或作「鬱」。是其例證。說文:「宛,屈草自覆也。」注云:「裂,分離也。道術流弊,遂各奮其方,或以主物,則物離性以從其上而性命喪矣。」案:「純」借爲「醇」,此謂古之人得其全,(全謂道術)故內聖外王。後之學者,不得其全而道術分裂矣。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度數,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
案:侈當讀爲哆,(說文:哆,張口也。)與靡暉爲韵。「暉」借爲「●」,或借爲「暉」,或借爲「翬」。說文:●,大目出也。●,大口也。翬,大飛也。並有大義,與侈、靡義同。「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並不張大之意。故下云「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也」。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爲之大過,己之大循。
案:「爲之大過」,謂「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大過於己也。己之大循者、謂「氾愛、兼利而非鬭,其道不怒」,大順於人也。
作爲非樂,命之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氾愛兼利而非鬭,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異,不與先王同。
案:章炳麟云:「又好學而博」爲句,「不異」爲句,「不與先王同」爲句。言墨子既不苟於立異,亦不一切從同。不異者,尊天、敬鬼、尚儉,皆清廟之守所有事也。不同者,節葬、非樂,非古制本然也。
毀古之禮樂。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爲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
案:章炳麟謂「未」借爲「非」,是也。「敗」如字。本或作毀者。說文:「敗,毀也」。「非敗墨子道」,猶言非毀墨子之道乎?即自攻之意。古書有反言省乎字例。尚書西伯戡黎篇:「我生不有命在天」。史記於句末有「乎」字。老子「其猶槖籥乎?」易州唐景龍二年刻石本無「乎」字。「抱一能無離乎……」六句,偽河上公本並無「乎」字,並其證也。「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明其與墨子氾愛、兼利之道舛,故云非敗墨子之道乎。
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而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
案:「觳」讀如李斯傳「方作觳抵優俳之觀」之觳。正字當爲「觸」。說文:觸,牴也。觸從角,蜀聲。蜀聲、●聲並侯類通借。此言生勤而死薄,其道相抵觸也。
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爲也,恐其不可以爲聖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
注云:「王者必合天下之懽心而與物俱往也」。 案:王者,往也。其道無所不行。今墨子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知非王也。
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洲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
案:俞先生樾云:「名山」當作「名川」,字之誤也。名川支川,猶言大水小水。下文禹親操稾耜而九雜天下之川,可見此文專以川言。襄十一年左傳「名山」「名川」,是山川並得言名。學者多見名山,少見名川,故誤改之耳。呂氏春秋有始覽、淮南子地形篇並曰:「名川六百」。郭慶藩云:「名川,大川也」,見淮南地形篇高注。魯語:「取名魚」。韋注:「名魚,大魚也」。亦「名」訓「大」之證。案俞、郭二說是也。性●本正作「名川」。
禹親自操稾耜而九雜天下之川。
釋文云:「稾,舊古考反。崔、郭音託,字則應作橐。崔云:囊也,司馬云:盛土器也。耜,釋名:耜,似也,似齒斷物。三蒼云:耒頭鐵也。崔云:棰也。司馬云:盛水器也。九,本亦作鳩,聚也。雜,本或作籴,音同。崔云:所治非一,故云雜也」。章炳麟云:「九,當從別本,鳩字之義,然作九者是故書。『雜』借爲『集』」。奚侗云:「九,當爲●。『●』譌爲『勼』,因譌爲『九』。說文:●,帀徧也。『雜』借爲『帀』。言禹親操稾耜而●徧天下之川也。韓非子五蠹:『禹之王天下也,身執耒臿以爲民先』。御覽引作木臿。淮南要略:『禹身執虆垂,以爲民先』。御覽引作畚插。以彼校此,知非稾耜也」。案:「稾」當依釋文云作「橐」,形近而譌。「耜」,說文作「檯」,云:耒耑也。然此字當作●。說文云:臿也。或從里,作梩。古書多用梩。後人不識●字,因誤爲檯,復改爲耜矣。橐以盛土,●以刺土,兩者皆謂治水之器,「九」,當作「勼」,說文云:聚也,從●、九聲,讀若鳩。此作九者,省文。或作鳩者,假讀若字也。然此九字疑借爲救。尚書堯典:「方鳩僝功」,說文人部引「鳩」作「救」。(唐寫本經典釋文亦作救,蓋古作救,不作鳩也。)此九聲、求聲通假之證。說文:救、止也。「雜」,釋文云:本或作「籴」,字書所無,疑是「糴」字爛脫右邊,或六朝俗書省訛。糴,雜、宵談二類對轉(形亦相近)或本有作糴者也。陳景元莊子闕誤所據本,「雜」作「滌」,云:江南李氏本舊作「雜」。案「糴」與「滌」聲同,可證。然疑雜聲與壓聲同在談類,借爲「壓」字。說文:壓,一曰●,補也。止壓天下之川,即上文所云湮洪水也。書堯典「共工方鳩僝功」,方即防之省文。(作「旁」者借字)鳩爲救之借字。謂防救具功也。(偽孔傳訓僝爲見,以方鳩僝功爲方萬聚見其功,曲說。史記堯本紀作共工旁聚布功。以聚代鳩本爾雅,亦不可解。)與此救壓義正同。若以「聚集」解「九雜」,則聚集天下之水,詞義未完,必如馬其昶云:「洪水泛濫,故聚之川以歸於海」,而後義始全矣。
腓無胈。
王闓運云:「胈」字字書所無。韋昭曰:股上小毛。 案:「胈」不知是何解。說文:「腓,脛●也。●,腓腸也」。段玉裁謂腓腸,言脛骨後之肉也。疑腓無胈者,謂脛●無肉。史記司馬相如傳稱禹之勤民,躬胝無胈,膚胈不生毛。徐廣云:「胈,踵也」。尋說文:胝,腄也。腄,跟胝也。(依段本)跟,足踵也。是胝已謂踵。胝無胈,蓋謂踵上無肉。又史記司馬相如傳索隱引莊子云:「禹腓無胈,脛不生毛」。李頤云:「胈,白肉也」。則李注不以爲毛,腓無白肉,於理亦切。(韓非子五蠹:「禹之王天下也,身執耒臿以爲民先,股無肢,脛不生毛」。顧廣圻云:「肢」當作「胈」。)
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
釋文云:「甚,如字。崔本作湛,音淫」。郭慶藩云:崔本「甚」作「湛」,是也。論衡明雩篇:「久雨爲湛」。 案:「甚」即「湛」之省,「湛」借爲「淫」。
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爲衣,以跂蹻爲服。
釋文云:「李云麻曰屩,木曰屐。屐與跂同,屩與蹻同」。案:「跂」借爲「屐」,「蹻」借爲「屩」。
日夜不休。以自苦爲極。
注云:「謂自苦爲盡理之道」。 案:郭說是也。
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
案:韓非子顯學「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孫詒讓據元和姓纂,謂唐本「相」或作「伯」,或當作「柏」,與「相」形近。)有鄧陵氏之墨」。相里、鄧陵與此同。五侯,孫詒讓謂蓋姓五,「五」與「伍」同。古書伍子胥多作五,非五人也。苦獲已齒,釋文引李云:二人姓字也。(孫詒讓云「姓字」當作「姓名」)墨經,魯勝墨辯序云:「墨子著書作辯經以立名本」。又云:「墨辯有上、下經,經各有說,凡四篇」。畢沅謂經上下、經說上下及親士修身六篇。孫詒讓謂即墨辯,今書經說四篇及大取、小取二篇。然玉海引中興館閣書目云:「一本自親士至上同凡十三篇」。宋濂諸子辯云:「上卷七篇號曰經,下卷六篇號曰論,共十三篇」。宋所見蓋即書目所著錄之十三篇。又黃氏日抄云:「墨子之書凡二,其後以『論』稱者多衍復,其前以『經』稱者善文法」。是墨子書自有「經」、「論」之別。經乃親士至尚同七篇,章采田亦曰:「似本書所謂『墨經』,即魯勝所謂『墨辯』,而親士、修身、所染、法儀、七患、辭過、三辯七篇爲『墨經』。」(史微原墨)竊謂此謂「墨經」,必指墨書之經上、下,故下文有「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云云。
經上、下,經說是墨子所作。如韓非說儲之有經說也。墨學近出於史官而遠源於秩宗,禮以辯名爲先,則墨子有經上、下,不與其學相背。至宋書目所稱十三篇,既不合於漢志,而「經」、「論」之別,復不知何據,當從闕疑。若此謂「經」,必不宜以他篇當之,辨文自當憭然也。(「墨辯」魯勝所立名。勝云:墨子著書作「辯經」,或「經」上本有「辯」字。)「倍譎」當作「倍適」。荀子儒效:「若夫謫德而定次」,下文作「譎德而序位」。●字,字書所無,蓋即謫字之訛。謫、借爲譎也。此則借譎爲適。文心雕龍正緯:「經正緯奇,倍擿千里」,是其證也。(「擿」,當爲「適」。)「倍」,說文:反也。「適」,說文:之也。「倍適」猶言背行。孫詒讓云:「方言:適,啎也。倍適猶背啎也」。亦通。(孫說見文心雕龍札迻)郭慶藩謂「倍譎」,「背鐍」之借字。據漢書天文志注引孟康說爲證。然淮南覽冥:「臣心乖則背譎見於天」。呂氏春秋:明理有「倍僪」。(畢校云:亦作「背鐍」,又作「背譎」,漢志作「背穴」。)上承「君臣相賊,長少相殺,父子相忍,兄弟相誣,知交相倒,夫妻相冒」。意與淮南同。是星名倍譎,亦取反適之義。孟康形如半鐍、如滈氣刺日爲鐍,皆不可據。
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爲聖人。
釋文云:「『巨子』,向、崔本作『鉅』。向云:墨家號其道理成者爲『鉅子』,若儒家之『碩儒』」。王闓運云:「巨子,矩也。墨工制器,所至執矩以往,海外遂奉祀之。今耶穌天教所奉十字架也。有師弟無父子是也」。案:堅、白、同、異是四事,「訾」借爲「呰」。說詳山木。說文:「呰、訶也」。此謂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詆訶也。「觭」,說文:「角,一俛一仰也」。引申爲不耦。「偶」當作「耦」。說文:「耕廣五寸爲伐,二伐爲耦」。引申爲匹耦。「忤」借爲「伍」,周禮壺涿氏。午貫象齒。注:故書午爲五。左成十七年傳:「夷羊五」。晉語作「夷陽午」。蓋五、午聲並魚類通假。「伍」,說文:「相差伍也」。引申有同義。故此釋文云:午,同也。應當作●。此謂以觭耦不忤之辭相應和也。「巨」,說文:「規巨也,從工,象手持之」。巨子蓋是執墨家之法者。王謂耶穌教所奉十字架,此附會也。
皆願爲之尸,冀得爲其後世,至今不决。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已矣。
馬其昶云:「進,謂自勉強也」。 案:脛,●也。●,段玉裁謂言脛骨後之肉也。疑腓無胈者,謂脛●無肉。史記司馬相如傳稱:「禹之勤民,躬胝無胈,膚不生毛」。徐廣云:「肢,踵也」。尋說文:「胝,腄也。跟,足踵也」。是胝已謂踵。胝無胈,蓋謂踵上無肉。又史記司馬相如傳索隱引莊子云:「禹腓無胈,脛不生毛。胈,白肉也」。則李注不以爲毛,腓無白肉,於理亦切。「進」,讀爲「盡」。偽列子天瑞:「終進乎不知也」。注:「進當爲盡」。漢書高帝紀:「蕭何爲主吏,主進」。集注云:「進字本作賮」。此其例證。「必自苦,以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已矣」,即上文「以自苦爲極」也。
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
俞樾云:「真天下之好也」。謂其真好天下也。即所謂墨子兼愛也。下文曰:「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此求字即心誠求之之求。求之不得,雖枯槁不舍,即所謂「摩頂放踵利天下爲之」也。郭注未得。王闓運云:「損己益人,故人爭求之也」。 案:俞說是也。王以求之句屬上,不連下,未是。求字當讀爲救。周禮大司徒:「正日景以求地中」。注:故書求爲救。杜子春云:當爲求,是求、救古書相通之證。「舍」借爲「釋」。鄉飲酒禮:「主人釋服」。注:「古文釋作舍」,是其例證。說文:「釋,解也」。
案:漢書藝文志云:「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尚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視天下,是以上同。此其所長也。及蔽者爲之,見儉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疏」。班氏又於墨家首列尹佚一篇,固自注云:「周臣,在成康時也」。然晉語胥臣曰:「文王仿於辛尹」。注:「辛甲尹佚皆周太史」。周書世浮解:「武王降自車,乃俾史佚繇書於天號」。則佚生之時,上及文、武,而其官則太史也。呂氏春秋當染:「魯惠公使宰讓請郊廟之禮於天子,天子使史角往,惠公止之,其後在於魯,墨子學焉」。則墨學之出於史官彰彰然。漢志謂「出於清廟之守」者,周壽昌云:「左傳桓二年臧哀伯曰:『是以清廟茅屋,大路越席,太羹不致,粢食不鑿,昭其儉也』。志蓋以墨之儉出於此也」。竊謂史官所掌,不止郊廟之事,故志推本道家,謂其出於史官。而於墨家乃云出於清廟之守。蓋墨家以尊天右鬼爲宗,此獨以史官有事於大祭祀,故有習於天鬼之說,而其流遂爲墨子之學耳。然則非獨以其儉合於臧哀伯之說也。(國語周語引史佚曰:「動莫若敬、居莫若儉、德莫若讓,事莫若咨」。是史佚以儉爲居之誡約,亦墨子所本。道家出於史官、故老子亦貴儉與讓。)「才士」也者,莊生舉墨子之長,謂其有用之才。荀子解蔽云:「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文」疑當爲「義」。下文:「由用謂之,道盡利矣」。義利對文可證。不知義,謂不知等威之義。俗寫義字作义,故誤爲文。)故由用謂之,道盡利矣」。荀子訂墨。意與莊同。王夫之云:「無才不可以爲墨。今世天主教者近之」。竊謂墨子言「天志」、「上同」,此與楞伽經中,外道小乘湼槃論所云摩醯首羅論師計自在天爲生滅因者同。又其「日夜不休,以自苦爲極」,則與行苦行論師計修苦行幷受苦盡自然得樂者又同。要不離外道者近是。故莊生斥之甚矣。
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衆。
章炳麟云:「『苟』者,『苛』之誤。說文言:『苛之字,止句』。是漢時俗書『苛』『苟』相亂。
下言『苛察』,一本作『苟』,亦其例也」。(劉師培說同) 案:章說是也。「累」當作「絫」。「不累於俗」,謂不增累於俗習也,非係纍字。
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
釋文云:「『白心』,崔云:明白其心也。『白』或作『任』」。 案:此句當屬上讀。「白心」,崔說是也。或作「任」者,疑傳寫之譌。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宋鈃尹文聞其風而悅之。
釋文云:「鈃,音刑。徐:胡泠反。郭:音堅。尹文,崔云:齊宣王時人,著書一篇」。案:藝文志:「尹文子一篇」,固自注云:「說齊宣王」。荀子非十二子,楊注云:「宋鈃,孟子作宋牼。」孟子告子趙注云:「宋牼,宋人」。本書逍遙遊:「而宋榮子猶然笑之」。釋文:宋榮子,司馬李云:宋國人也。韓非子顯學:「宋榮子之議,設不鬥爭,取不隨仇,不羞囹圄,見侮不辱」。與下文云「見侮不辱,救民之鬥」,義同。蓋宋榮子亦即宋鈃。巠聲、熒聲、开聲,並在耕類。(禮月令:腐草爲螢。呂氏春秋作●,此熒聲、开聲相通之證。說文:刑、剄轉注。此开聲、巠聲相通之證。)故得通假。尹文,漢書藝文志班固自注云:「說齊宣王,先公孫龍。顏師古曰:『劉向云:與宋鈃俱游稷下』」。呂氏春秋正名高注云:「尹文,齊人,作名書一篇,在公孫龍前,公孫龍稱之」。又正名云:「齊湣王是以知說士,而不知所謂士也,故尹文問其故」。注云:「湣王,宣王之子也」。則尹文及湣王時矣。
作爲華山之冠以自表。
注云:「華山上下均平」。釋文云:「華山上下均平,作冠象之,表己心均平也」。 案:華山,說文作崋山。
接萬物以別宥爲始。
注云:「不欲令相犯錯」。釋文云:「別,彼列反,又如字。崔云:『以別善惡,宥不及也』」。王闓運云:「不賞罰,但別之,宥之」。 案:諸說並非也。「宥」借爲「囿」。尸子廣澤云:「料子貴別囿」,是其證也。唯尸子所舉料子無考,疑即宋子。徵異錄載乾卦形朝異姓有「●」姓,謂見李鼎祚周易集解姓名目徐鼒謂即「宋」字之訛。蓋「宋」字有誤爲「寀」字者,後人以其字難識,改爲「料」字。(說文:「料」讀若「遼」。敹,從攴,寀聲,音與料同,)又宋聲侯類,料聲宵類,侯、宵古通。(段玉裁以宋屬弟九部歸東類,東侯對轉。而宋聲當在侵類,侵、幽對轉,幽、宥最近。又今浙江永嘉縣謂「龍」爲「遼」,亦東、侯對轉,由侵通宥之證。)或古讀「宋」有「料」聲與?尸子爲秦相衛鞅客,鞅死逃入蜀。孟子載宋牼將之楚云:「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悅,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是時秦惠文王爲孝公子,則尸子宋子正同時,故得聞其學恉。又呂氏春秋去宥云:「鄰父有與人鄰者,有枯梧樹。其鄰之父言梧樹之不善也,鄰人遽伐之。鄰父因請以爲薪。其人不悅曰:『鄰者若此其險也,豈可爲之鄰哉』?此有所宥也。夫請以爲薪與弗請,此不可以疑枯梧樹之善與不善也。齊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往鬻金者之所,見人操金,攫而奪之。吏搏而束縛之,問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對吏曰:『殊不見人,徒見金耳』。此真大有所宥也。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晝爲昏,以白爲黑,以堯爲桀。宥之爲敗亦大矣。亡國之主,其皆甚有所宥邪?故凡人必別宥然後知。別宥則能全其天矣」。畢沅謂「宥」疑與「囿」同,是也。汪繼培以爲呂覽之說蓋本料子。然則宥非寬義,謂有蔽也。韓非顯學說宋榮子之術,「世主以爲寬而禮之」,乃以「設不鬥爭,取不隨仇,不羞囹圄,見侮不辱」,言非定指「別宥」之「宥」字言。故又云「將非宋榮之恕也」可知。「別宥」者,「別」,說文:「分解也」。別宥,謂解其宥也。故呂覽以「去宥」爲名,蓋宋子以爲泯分別而後可以平等。所蔽皆由分別,故別宥則白心之始也。(尹文子大道云:「接萬物使分別,海內使不雜」。義與此異。今尹文子二篇出仲長統所撰定,然仲長之序,前儒證其偽作。余觀二篇詞既庸近,不類戰國時文,陳義尤雜,蓋並出偽作。此文「別宥」,既有尸子呂覽可證,則尹文所記,定由作偽者不得「別宥」之義,而強造其說也。洪邁謂尹文子五卷,共十九篇,其言論膚淺,多及釋氏,蓋晉宋時衲人所作。)
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
章炳麟云:「容借爲欲,同從谷聲,東侯對轉也。樂記:『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樂書作性之頌也,頌,容古今字。頌借爲欲。故容亦借爲欲。荀子正論篇:『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欲爲多』。是宋鈃語心之欲之事」。案:章說是也。語心之欲,命之曰心之行者,如佛法謂貪(說文:欲,貪也。)是心所法,即心現行也。
以聏合驩,以調海內。
釋文云:「聏,崔本作聏,音而。郭:音餌,司馬云:色厚貌。崔、郭、王云:和也。一云:調也」。章炳麟云:「聏借爲而。釋名:餌,而也,相黏而也。是古語訓而爲黏,其本字當作暱。暱或作昵。左氏傳不暱,說文引作不●,●,黏也。相親暱者,本有黏合之意。故此云『以而合驩』,亦即以暱合驩也。說文:暱,日近也。古音『而』如『耐』,暱亦作舌頭音,同部、同紐相借也」。 案:章說遷曲。聏者●字之譌。說文云:「丸之孰也,篆文作●,左方丸字與篆文耳字相似,故譌爲聏。說文:「丸,圜也」,然則丸之孰。猶圜之孰。以●合驩,謂以圜孰合驩。下文「見侮不辱」是也。或本作胹,(楊慎莊子闕誤據本作胹,郭嵩燾謂當作胹。)而借爲儒,說文:弱也。或借爲懦,說文:駑弱也。「以儒合驩」,謂以柔●合驩,驩借爲懽。說文:「懽,喜穎也」。(說文:歡,喜樂也。與懽音義略近,然此乃借爲懽。懽訓喜穎,穎訓意有所欲,正與宋子「語心之欲」事相應。)蓋宋子能泯分別,故破己執而善從人。
請欲置之以爲主。
注云:「二子請得若此者,立以爲物主也」。羅勉道云:「請欲斯人立此心以爲主也」。 案:二說並通。王敔於請欲絕句,非是。
見侮不辱,救民之鬥,禁攻寢兵,救世之戰。
案:荀子正論云:「子宋子曰:『明見侮之不辱,使人不鬥』。人皆以見侮爲辱,故鬥也。知見侮之爲不辱,則不鬥矣」。韓非子顯學云:「宋榮子之議,設不鬥爭,取不隨仇,不羞囹圄,見侮不辱」。呂氏春秋正名云:「尹文見齊王。齊王謂尹文曰:『寡人甚好士』。尹文曰:『願聞何謂士』。王未有以應。尹文曰:『今有人於此,事親則孝,事君則忠,交友則信,居鄉則悌。有以四行者,可謂士乎?』齊王曰:『此真所謂士已』。尹文曰:『王得若人肎以爲臣乎?』王曰:『所願而不能得也』。尹文曰:『使若人於廟朝中,深見侮而不鬥,王將以爲臣乎?』王曰:『否。大夫見侮而不鬥,則是辱也。(畢沅云:大夫疑衍大字。)辱則寡人弗以爲臣矣』。尹文曰:『維見侮而不鬥,未失其四行也。未失其四行者,是未失其所以爲士一矣。未失其所以爲士一,而王以爲臣。失其所以爲士一,而王不以爲臣。(案上句當云:「而王不以爲臣」,此句當云:「而王以爲臣」,二句互誤。)則嚮之所謂士者乃士乎?』」此宋鈃、尹文之說僅存者。(今尹文子大道云:「見侮不辱,見推不矜,禁暴息兵,救世之鬥,此仁君之德,可以爲主矣。守職分使不亂,慎所任而無私,飢飽一心,毀譽同慮,賞亦不忘,罰亦不怨,此居下之節,可爲人臣矣」。蓋即因此篇文義附會成之,不可據。)二子欲破己執,故見侮而不辱。此佛法所謂修「羼提波羅密」者也。
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
案:「厭」當作「猒」。
雖然,其爲人太多,其自爲太少,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
章炳麟云:「固,借爲姑」。 案:章說是也。宣穎於「請欲」絕句,王闓運於「固置」絕句,並未是。
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日夜不休。
注云:「宋鈃、尹文稱天下爲先生,自稱爲弟子也」。林希逸云:「其爲說曰:每日但置五升之飯,師與弟子共之。先生以此五升猶且不飽,弟子安得不飢。言其師弟子皆忍飢以立教,而謂我不忘天下,日夜不止」。案林說是也。
注云:「謂民亦當報己也。『圖傲』,揮斥高大之貌」。呂惠卿云:「言我日夜不休,以救世人,人必不至於圖傲乎。救世之士,而不我顧,則我必得活」。林希逸云:「言我之自苦如此,豈爲久活之道哉?但以此矯夫托名救世而自利之人。圖,謀也。傲,矯之也。亦猶豫讓曰:『吾之爲此極難,所以愧天下之爲人臣而懷二心者』。」王敔云:「勞而死亦甘之,使圖傲逸,何得爲救世之士?」章炳麟云:「『圖』,當爲『●』之誤。●即鄙陋鄙夷之本字。●傲猶今言鄙夷耳」。 案:我必得活哉,郭說爲勝。圖傲諸說並迂。章謂圖當爲●,是也。謂「●傲」即「鄙夷」,於義難通。圖傲疑是喬傲之譌。喬傲即驕傲也。喬字爛脫,傳寫成●,讀者少見●字,復改爲圖。郭注:「揮斥高大之貌」,或所見本猶未誤也。(史記司馬相如傳:「低卭夭蟜據以驕驁兮」,兮即「揮斥高大」之意。本書在宥借喬爲趫。此借「喬」爲「驕」,例同。)蓋此乃莊生稱二子之詞,猶上章稱墨子爲才士也。故下文復有「曰」字簡別。(王闓運以必得、傲乎皆絕句,未是。)
曰。君子不爲苛察。
注云:「務寬恕也」。釋文云:「苛音河。一本作苛」。馬其昶云:「說苑:尹文:對齊宣王曰,『事寡易從,法省易因』。是其不爲苛察也」。 案:「苟」即「苛」之譌字。據郭說,則郭本「苛」字未譌。
不以身假物。
注云:「必自出其力也」。陳壽昌云:「不以己故假借物力」。 案:「假」疑借爲「瑕」。禮記檀弓「公肩假」。漢書古今人表作「瑕」。史記六國表魏王假,列女傳作「瑕」,並「假」、「瑕」通借之證。「不以身瑕物」,謂不以身害物,與大宗師假於異物殊誼,陳說亦通。
以爲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
案:二子以爲人爲旨,無益於人者,皆所不爲。故云:「以爲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
以禁攻寢兵爲外。
疏云:「爲利他,外行也。」 案:孟子告子云:「宋牼將之楚,孟子遇於石丘,曰:『先生將何之?』曰:『吾聞秦楚搆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聽,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二王我將有所遇焉』。曰:『軻也請無問其詳,願聞其指。說之將何如?』曰:『我將言其不利也』」。此宋子禁攻寢兵之說,略可徵者也。
以情欲寡淺爲內。
疏云:「爲自利,內行也」。 案:荀子天論云:「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正論云:「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欲爲多。(王念孫云:「人之情三字連讀,欲寡二字連讀,非以情欲連讀也。而皆以己之情欲爲多,呂本作而以己之情爲欲多,是也。己之情三字連讀,欲多二字連讀,謂人皆以己之情爲欲多,不欲寡也。自錢本始誤以己之情欲爲多,則似以情欲二字連讀矣。天論注引此,正作以己之情爲欲多」。案:日本久保愛增注本引宋本「欲爲」作「爲欲」,是古本本作「己之情爲欲多」也。)是過也。故率其羣徒,辨其談說,明其譬稱,將使人知情欲之寡也』。(楊注云:「情欲之寡或爲情之欲寡也」。王念孫云:「或本是也,此謂宋子將使人知情之欲寡,不欲多也。下文云:『古之人以人之情爲欲多而不欲寡,今子宋子以人之情爲欲寡而不欲多也』,是其證」。)應之曰:『然則亦以人之情爲欲,(盧文弨云:此欲字衍,句當連下。)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聲,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爲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已』。曰:『若是,則說必不行矣。以人之情爲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猶以人之情爲欲富貴(久保愛云:貴字疑衍。)而不欲貨也,好美而惡西施也,古之人爲之不然。以人之情爲欲多而不欲寡。故賞以富厚,而罰以殺損也。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賢祿天下,次賢祿一國,下賢祿田邑,愿慤之民定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王念孫云:人之情三字凡七見,此是字當依改人字。)爲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則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賞,而以人之所欲者罰耶?亂莫大焉。今子宋子嚴然而好說,聚人徒,立師學,成文曲,(王念孫云:「文曲」當作「文典」,非十二子篇「終日言成文典」,是其證。)然而說不免於以至治爲至亂也,豈不過甚矣哉』」!此宋子情欲寡淺之說略可徵者也。然依此文情欲連詞,在荀書情欲不連,不必同也。宋子書亡失,其說之詳,不可得聞。漢書藝文志,小說家宋子十八篇。班固自注云:「孫卿道宋子,其言黃老意」,而書不入道家。然所謂「其言黃老意」,疑即指情欲寡而不欲多。蓋略與「去健羨」之說同也。
其小大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案:此謂宋、尹二子其術以禁攻寢兵爲外,以情欲寡淺爲內。行是則天下安寧,人我養足,故適是而止,不復求餘。然宋鈃之言,意同黃老。尹文篇籍,錄在名家。或謂列子周穆王有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老成子漢志在道家列子後,公子牟前。疑道家亦有尹文,然今本列子既是偽書。老成學幻,亦無旁證。言溯其始,名出禮官,道由史氏,周官五史,統於宗伯。則名道可通,抑在古之師學,無不兼名,是又不必強復分別者也。抑洪邁云:劉歆云其學本於黃老。(容齋續筆卷十四:「案劉歆之說,不知何據。原文其學本於黃老下,有居稷下與宋鈃、彭蒙、田駢等同學於公孫龍語,與偽仲長統尹文子序同。而序無上句,有劉向亦以其學本於黃老一句,疑洪氏乃連其文而以歆爲向耳。序云劉向以爲其學本於黃老者,疑作偽者尚見別錄,或別錄尹文在道家,如管子別錄在法家也」。說苑載尹文對齊宣王曰:「事寡易從,法省易因」。亦近黃老言。)則此文宋、尹並稱,殆得其真。若荀子非十二子以墨翟、宋鈃同舉,而解蔽云:「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俞樾云:古得、德字通用。)又天論云:「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則墨、宋見別而或同舉者,蓋以上功用、大儉約而僈差等,墨、宋有同者與?(荀意墨之「日夜不休,以自苦爲極」,與宋之「不忘天下,日夜不休」,同爲上功用。墨之「節用、非樂」,與宋之「以情欲寡淺爲內」,同爲大儉約。墨之「氾愛、兼利」,與宋之「人己之養,畢足而止」,同爲僈差等。)今尹文書亡,(今存者偽作)其遺說復無詳者。觀宋鈃之論,其大較可知矣。若二子者,殆楞伽經中所謂「苦行論師」之流,亦外道也。此外道師說身盡,福德盡,名爲「湼槃」。蓋計修苦行以酬往因,謂因盡苦盡也。
公而不當,易而無私,决然無主,趣物而不兩。
釋文云:「『當』,崔本作『黨』。云至公無黨也」。 案:崔本作黨,是也。然正字又當作「攩」。說文:「朋,羣也」。易,說文:「蜥易也,象形」。秘書說日月爲易、無平義。經籍訓平者,疑爲齊之借字。支、脂兩部古通。說文:「齊,禾麥吐穗上平也」。或爲●之借字。說文:「●,等也」。(舊以易借爲夷,蓋據說文夷字下云平也。段玉裁謂夷本無平義,訓平者借爲易字,不悟易本義亦無平意也。)或謂說文:「●」一曰「交●」,交易有平等之義。「易」蓋爲「●」之省。「私」,當作「厶」。「決」,疑借爲「●」。說文:「穿也」。「穿」有「空」義。(穿,說文:「通也」。通、空,古通。又「寮」,說文:「穿也」。倉頡篇:「小空也」。是「穿」有「空」義。)古書通假缺字爲之。逍遙遊:「吾自視缺然」是也。「決然無主」,謂心虛無所主。「趣」,說文云:「疾也」,又「赴,趣也」。此云「趣物」,猶言赴物。「不兩」,謂與物爲一。「趣物而不兩」,謂隨物而往,不持己意。郭注云:「物得所趣故一」,似未僚此。
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
釋文云:「知,音智。下同」。 案:說文:「顧,還視也」。引申爲轉顧之意。慮,說文:「謀思也」。慮難曰謀。「不顧於慮」,謂不轉念以慮難。「不顧於慮,不謀於知」,下文所謂「去智」是也。「於物無擇,與之俱往」,下文所謂「去己」是也。(上文四句,亦此二意。)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說之。
釋文云:「田駢,齊人也,遊稷下,著書十五篇。慎子云名廣」。案:史記孟荀列傳,「慎到,趙人;田駢、接子,齊人;環淵,楚人;皆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論,環淵著上、下篇,而田駢、接子皆有所論焉」。漢書藝文志:「法家:慎子四十二篇。」自注:「名到,先申韓。申韓稱之」。風俗通義姓氏篇:「慎到爲韓大夫,著慎子三十篇」,而孟子有慎子名滑釐。(趙岐注:「滑釐,慎子名」。偽孫疏云:「自稱名爲滑釐,因知滑釐爲慎子名也。」程大中四書逸箋謂滑釐姓禽,墨子弟子,慎子師也。慎子名到,慎子云:「滑釐不識」者,言不獨我不識此,我師事之滑釐所不識也。蓋甚不解之辭,此直不識文義之說,然其說實本偽孫疏,詳見下文。)偽孫疏謂慎子即慎到。尋「滑釐」爲「屈氂」借字(詳上),「屈釐」急言,合於「到」音。然慎子爲齊稷下先生之一,齊以列大夫尊寵之,何至遽欲爲魯伐齊?偽疏又引墨子公輸云:「臣之弟子滑釐等三百人已持臣魯國之器。(案墨子滑釐。上有「禽」字。「魯國」作「守圉」。尋「圉」字誤「國」。史記集解引已然守字作魯。毛刻盧刻孟子疏皆然,不知偽孫所見墨子本然,抑刻疏時之誤也。)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謂墨子弟子滑釐即慎子,然禽滑釐爲墨子弟子,必主非攻之說,安有聞孟子之說而反不悅者?惟墨子耕柱有「子墨子謂駱滑氂曰:『吾聞子好勇』。駱滑氂曰:『然。我聞其鄉有勇士焉。吾必從而殺之』」。駱滑氂疑即孟子之慎滑釐。「慎」,古文作「●」,形與「各」相似,誤爲「各」,讀者因增爲「駱」也。(楚策頃襄王傳亦號慎子。)然則孟子之慎子,與此各爲一人矣。道家田子二十五篇,班固自注云:「名駢,齊人。游稷下,號『天口駢』」。釋文云:「慎子云名廣者」,不知何據。並言田子名駢。(周廣業意林卷二:「尹文子引田駢曰」,注云:「釋文引慎子云,名榮」,不知周據何本。釋文今慎子中亦無此言。然「駢」、「榮」聲近,爲得之。彭蒙他書亦無徵,惟偽尹文子云:「田子讀書曰:『堯時太平』。宋子曰:『聖人之治以致此與?』彭蒙在側,越次答曰:『聖人之法以至此,非聖人之治也』。宋子猶惑,質於田子。田子曰:『蒙之言然』」。胡應麟謂莊子所舉墨翟禽滑釐之倫,皆一師一弟子。此下云:「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是田駢爲彭蒙弟子,乃彭蒙有越次之答,田駢有名師之言。其爲偽託,斷然無疑。然則彭蒙姓氏遺說,獨存於此書耳。
齊萬物以爲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
陳壽昌云:「其學以齊萬物爲首務,小大如一,不起分別也」。奚侗云:首,借爲道。史記秦始皇紀:「追首高明」。索隱曰:「今碑文『首』作『道』。」是其例。 案:陳、奚二說是也。「包」,當作「勹」。「辯」借爲「平」。書堯典:「平章百姓」、「平秩東作」。大傳作「辯章」、「辯秩」,是其例證。彭蒙、田駢、慎到以等齊萬物爲首。其說謂天地雖大,然天能覆而不能載,地能載而不能覆,大道能包之矣,而不能使之皆等平也。
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
案:此即上文「大道能包之而不能平之」之義。謂萬物不能皆可,不能皆不可,而皆有所可,皆有所不可也。既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不能等平矣。而三子欲齊之,蓋以可不可爲齊。上文所謂「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於物無擇,與之俱往」之恉也。與莊生齊物論標義相符,故下文有「皆嘗有聞」之歎。
故曰:選則不徧,教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
釋文云:「至,一本作王。遺本又作貴」。案:說文:至,古文作●。爛脫其上、則成王字。遺,從貴聲,故「貴」、借爲「遺」,或脫●邊。「選」借爲「譔」。說文:譔,專教也。譔則不徧,教則不至。如天不能載,地不能覆也。道則無遺,可不可皆包之也。
是故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爲道理。
釋文云:「泠,音零。汰,音泰。郭云:『泠汰猶聽放也』。一云:『泠汰,猶沙汰也。謂沙汰使之泠然也』。皆泠汰之歸於一。以此爲道理也。或音裔,又音替」。呂惠卿云:「泠者清其濁,汰者去其擾」。羅勉道云:「泠者清泠之意,汰者洗滌之意。泠汰於物,猶言遇事灑脫也」。王闓運云:「泠,零也。汰,溢也。或損之,或益之」。 案:「智」(釋文:知,音智。),謂倒智。於諸諦理顛倒推度,妄生分別。舍棄此智,即上文云:「不顧於慮,不謀於知」也。己,謂「我見」;執有身、邊等不正惡見,成「分別惑」。去此「我見」,即上文云:「公而不黨,易而無私,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也。「緣不得已」,即不得已而後起也。「泠汰」,郭解及一說並難通。陸云:「或音裔,又音替」,蓋謂汰或讀此二音也。疑「泠、汰」當讀爲「隆、替」。「泠」聲「真」類,「隆」聲「侵」類,「真」、「侵」古通。說文:「農,從晨,囟聲」,其證也。汰,替聲,並脂類。「隆、替於物」,謂或隆或替,皆順物而不自執,此承上「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言。三子以此爲道理也。
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
注云:「謂知力淺,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鄰傷之也」。姚範云:「薄,迫也。鄰,與磷同」。孫詒讓云:「此『後』疑當爲『復』,形近而誤」,蓋言慎到不惟菲薄知者,而復務損其知以自居於愚。鄰,當讀爲磷。磷傷,猶言毀傷也。考工記:「鮑人雖敝不甐」。鄭注:「甐,故書或作鄰」。鄭司農讀爲「磨而不磷」之磷,此鄰正與鮑人故書字同。奚侗云:「鄰爲蹸誤」,說文:「蹸,轢也」。 案:姚說是也。「薄」,借爲「迫」,猶借爲「怕」、「泊」也。慎到之說,謂知即不知,將強迫爲知,雖知而復傷之也。此棄知之意。(王闓運以將薄、後、鄰皆句絕,未安。)
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
注云:「不肯當其任而任夫衆人,衆人各自能,則無爲橫復尚賢也」。釋文云:「謑,胡●反,又音奚,又苦迷反,說文云:恥也,五米反。髁,戶寡反,郭:勘禍反。『謑髁』,訛倪不正貌。王云:謂謹刻也。『無任』,無所施任。王云:雖謹刻於法,而猶能不自任以事事,不與衆共之,則無爲尚賢,所以笑也」。羅勉道云:「『謑』,忍恥也。『髁』,獨行也。『無任』,無所事任也」。郭嵩燾云:「說文:『謑』,詬恥也。『髁』,髀骨也,通作『跨』。廣韵:『跨』同『踝』。釋名踝居足旁磽確,亦因其形踝:然也。『謑髁』,謂堅確能忍恥辱」。 案:諸說均未碻。或謂「謑髁」即荀子儒效「解果其冠」之「解果」。(「謑」「解」通假,說見胠篋。)彼文楊注云:「說苑:淳于髠謂齊王曰:『臣笑鄰圃之祠田,以一壺酒,三鮒魚,祝曰:蟹螺者宜禾,汙邪者百車』。蟹螺,蓋高地也。今冠蓋亦比之」。尋所引說苑,文見尊賢。「蟹螺」彼作「蟹堁」。史記滑稽淳于髠云:「甌窶滿篝,汙邪滿車」。集解引司馬彪云:「汙邪,下地田也」。是甌窶當爲高地。(索隱云:「甌窶,猶壞塿也」。)然字又作「甌窶」。俞樾謂「蟹螺與『汙邪』對文,則『蟹螺』猶平正也」。又謂「蟹螺亦即累解」。(見荀子富國及韓非子揚搉。然「累解」疑是「觿解」之借,說見拙箸古書疑義舉例札迻。)要與此文不合。疑「謑髁」即「懈惰」之借。髁、惰聲同歌類,故通。慎子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狀若懈惰不負責然,故云:「懈惰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與下「縱脫」文義相對。
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
注云:「欲壞其迹,使物不殉」。 案:此與上句義同。
椎拍輐斷、與物宛轉。
注云:「法家雖妙,猶有椎拍,故未泯合」。釋文云:「輐,圓也。斷,方也」。王云:「椎、拍、輐、斷,皆刑戳者所用」。章炳麟云:「輐斷,借爲刓剸。說文:刓、剸也。下言●斷,亦同此讀」。 案:章謂「輐」借爲「刓」,是也。「斷」即說文之「●」省文,其重文作「剸」。(小徐本無此篆,刀部刓字下云:剸也,則許書自有此字。)「椎拍」者,說文:「拍,拊也」。釋名:「拍,搏也」。方言:「㧙,抌椎也」,南楚凡相椎搏曰㧙」。是「椎」亦「拍」也。「宛」當作「夗」。說文:「夗,轉臥也」。「椎拍輐斷,與物宛轉」,即上文「於物無擇,與之俱往」之意。
舍是與非。苟可以免。
案:此即上文「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之意。
不師知慮,不知前後。
釋文云:「知,音智」。 案:「不師知慮」,即上文「不顧於慮,不謀於知」也。「不知前後」者,既不師於知慮,即無生於推度。前後自斷。
魏然而已矣。
注云:「任性獨立」。釋文云:「魏,魚威反,李:五回反」。 案:「魏」即「巍」之省。繕性云:「危然處其所而反其性已」,義與此同。
推而後行,曳而後往。
注云:「所謂緣於不得已」。 案:郭說是也。
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
釋文云:「爾雅云:『回風爲飄』,還,音旋,一音環。隧,音遂。回也絕句,一讀至全字絕句」。 案:讀隧字絕句是也。羽之旋,謂翔也。(說文:翔,回飛也。)隧,說文作「隊」,從高落也。然此處義,當借爲回。說文:「回,轉也」。遂,回聲;同脂類也。(方以智謂隧磨齒,古無可證。)
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
釋文云:「全而無非,磨石所剴,粗細全在人,言德全無見非貴時,言其無心也」。疏云:「如飄風之回,如落羽之旋,若磑石之轉,三者無心,故能全得。是以無是無非,無罪無過,無情任物,故致然也」。 案:成說是也。陸似以「全而無非」一句但屬「磨石之隧」言,微失其旨。
是何故?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
案:是何故者,假設疑問,以顯其能。(本疏說)「無知」以下,九答其理。譽,說文:「偁也」。「無譽」,言無所稱譽也。或云:當讀爲「與」。易雜卦傳「或與或求」。注云:「以我臨物,故曰與」。此「與」義同彼文,言終身不以我臨物也。此「棄知去己」之旨。
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
案:「至於若無知之物」。此「斷滅道」,「自度」不求「利他」,故無用賢聖。
夫塊不失道,豪傑相與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適得怪焉。
案:諸家並以「夫塊不失道」句屬上讀,而讀「塊」如字。解爲如土塊之無知,殆望文生說耳。「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二句結束前文,詞義已了。此一句者,起下之詞。「塊不失道」者,不當爲而形近致誤。「塊」,借爲「慧」。列禦寇:「達生之情者傀」,借「傀」爲之。此作「塊」者,同從鬼聲也。三子達生之情,故爲慧矣。未明中道,猶失之也。或謂「塊」讀爲「怪」。周禮大司樂云:「大傀異災」。鄭注:「傀,猶怪也」。是古讀「怪」如「鬼」。故周禮「借倪爲之」,此借塊爲之。「塊不失道」,言慎到之言雖怪而不失於道。然豪傑乃相與笑之,謂「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則適得人之怪焉。
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
案:「得不教焉」,謂得不言之教。史記謂田駢、慎到皆學黃老道德之術。此亦云田駢與慎到同其術。而漢志駢在道家,到入法家。或如劉向列管子於法家與?
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風窢然,惡可而言。
釋文云:「窢字亦作罭,又作閾。郭云:逆風聲。惡,音烏」。方以智云:「窢即閾,古文作●。唐人用洫然是也」。王念孫云:「而,猶以也」。奚侗云:「成疏謂『窢然迅速貌也』,是也。字當作淢」。說文:「淢,疾流也」。 案:「窢,又作閾」者,是也。「閾」借爲「侐」。說文:靜也。「其風閾然,惡可而言」,謂其風寂靜不可得而言也。王敔以「惡可而言」屬下「常反人」絕句,謂不喜許可而所言常與人相反,非是。
常反人,不見觀,而不免於●斷。
注云:「不順民望,雖立法而●斷無圭角也」。釋文云:「不見觀,一本作不聚觀」。林希逸云:「言其見常與世人相反,不能聚合倫類而觀,故爲一偏之說,不免於但求無圭角而已」。宣穎云:「蒙常自師處反歸,人固無復指目之者。然蒙猶有意於輐斷,未合自然也」。王先謙云:「常反人之意議,不見爲人所觀美。下文云以反人爲實」。陳壽昌云:「人情好論是非,其道獨以無是非爲至,故常相反也。不聚人之觀聽,而意主於●斷,未能純任自然也」。馬其昶云:「反人,謂其笑賢非聖。不聚觀,謂其終身無譽。●斷,謂其與物宛轉」。 案:王敔以「不聚觀而不免於●斷」一句讀,謂不與衆遂隊而所尚者圓脫,非是。「常反人」,王先謙引下文「以反人爲實」相證,是也。「常反人」之旨,則以林、陳二說爲勝。「不見觀」,當從一本作「不聚觀」。「見」字蓋涉「觀」字而誤,因復奪「聚」字矣。「常反人、不聚觀」,謂務齊萬物,棄知去己,反於「世間法」,而不聚觀照。然仍不能免於與物宛轉,故云不免於●斷。此三句乃莊生論其術也。
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
案:三子以「斷滅」爲道,此非「第一中道義諦」,故莊生斷之曰:「其道非道,其是不免於非」。
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槩乎皆嘗有聞者也。
注云:「但不至也」。 案:尸子廣澤云:「田子貴均」。呂氏春秋不二云:「陳駢、貴齊」。陳駢即田駢。如荀子非十二子「陳仲」,不苟作「田仲」是也。「貴齊」,高誘云:「齊死生、等古今也」。此上文云以齊萬物爲首,亦楬櫫其貴齊之意。駢書不傳。呂氏春秋執一,淮南道應載其說云:「田駢以道術說齊王,王應之曰:『寡人所有者(淮南引無「者」字),齊國也。道術難以除患(呂氏春秋引無此句,據淮南引補。),願聞齊國(淮南引無「齊」字)之政』。田駢對曰:『臣之言無政而可以得(淮南引作「爲」)政,譬之若林木,無材而可以得(淮南引作「爲」)材。願王察其所謂而自取齊國之政焉』」。(呂氏春秋作「願王之自取齊國之政也」,其下有「駢猶淺言之也」云云。淮南則此下有「己雖無除其患害」云云。馬國翰並據以爲駢說,非是。)淮南子人間:「唐子短陳駢於齊威王,威王欲殺之。孟嘗君聞之,使人以車迎之。孟嘗君問之曰:『夫子何思於齊』?對曰:『臣思夫唐子者』。孟嘗君曰:『唐子非短子者耶?子何爲思之』?對曰:『臣之處齊也,糲粢之飯,藜藿之羹,冬日則寒凍,夏日則暑傷。自唐子之短臣也,以身歸君,食芻豢,飯黍粱,服輕煖,乘坐良,臣故思之』。」此田駢等齊一切,以無用爲用之旨,大略可睹。又齊策載:「齊人見田駢曰:『聞先生高議,設爲不官,而願爲役』。田駢曰:『子何聞之』?對曰:『臣聞之鄰人之女』。田駢曰:『何謂也』?對曰:『臣鄰人之女設爲不嫁,行年三十而有七子。不嫁則不嫁,然嫁過畢矣。今先生設爲不官,貲養千鍾,徒百人。不官則然矣,而富過畢矣』。田子辭」。蓋田駢「謑髁無任,而非天下之尚賢」,故「設爲不官而願爲役」。「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故受齊王之貲養。(稷下先生皆客卿,非真任者。)「椎拍輐斷,與物宛轉」,故齊王與之則受,齊人說之則辭。此又其行之略可見者。慎到書,唐書藝文志尚存十卷,晉滕輔注。今才有五篇。而馬總意林所載十二條具不見五篇中。(十二條中有滕注一條誤入)五篇之旨,蓋雜儒、法家言,或非其真。惟韓非子難勢引慎子有「吾以是知勢位之足恃,而賢智之不足慕也」云云,與此言慎子「笑天下之尚賢也」同。呂氏春秋慎勢亦引慎子「今一兔走,百人逐之」云云。要皆法家之旨。而史記所謂「學黃老道德之術」者,獨見於此耳。淮南道應引慎子曰:「匠人知爲門,能以門,所以不知門也。故必杜然後能門」。亦黃老之言。荀子非十二子云:「尚法而無法,下修而好作。(王念孫云:「下修」當爲「不循」。)上則取聽於上,下則取從於俗,終日言成文典,反訓察之,則倜然無所歸宿。(謝本從盧校,「反」作「及」,王念孫據榮辱篇反鈆察之,謂當從元刊本作「反」,是也。)不可以經國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衆,是慎到田駢也」。天論云:「慎子有見於後,無見於先」。解蔽云:「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並足與本書相明。司馬遷謂申、韓原於黃老,蓋謂法家不尚賢而一斷於法,即道家絕聖棄智而任自然之遺意。然田駢慎到之術,卒以道德之意爲多,此質之莊、荀二子之言,可斷也。莊生列舉墨翟、禽滑釐、宋鈃、尹文、彭蒙、田駢、慎到、關尹、老聃,惟關尹、老聃得「博大真人」之稱,惟彭蒙、田駢、慎到得「皆嘗有聞」之許。王夫之謂彭蒙、田駢、慎到略似莊子而無所懷無所照,蓋浮屠之所謂「枯木禪」者,斯言近之矣。觀其「棄知去己」,蓋是「知苦」而懷厭離之情,「斷集」而息潤生之惑也。至於若「無知之物,無用聖賢」,則是「證滅」而契無爲修道,唯求「自度」之恉也。此乃「聲聞」聖果,未離「惡貝」。(楞伽經二外乘道,皆偁惡見。)所以斥爲非道,而復許爲有聞也。
以本爲精,以物爲粗,以有積爲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
案:「澹」借爲「憺」。說文云:「安」也。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而說之。
釋文云:「關尹,令尹喜也。或云:尹喜字公度。老聃,即老子也。爲喜著書十九篇」。俞樾云:「釋文云:『老子爲喜著書十九篇』。」考老子一書,漢志有鄰氏經傳四篇,傅氏經說三十七篇,徐氏經說六篇,未聞有十九篇之說。呂覽不二篇高註:「關尹,關正也,名喜,能相風角,知得有神人,而老子到。喜說之,請著『上至經』,五千言」。「上至經」之名,他書所未見也。王闓運云:「今謂關尹在老子前,別有書,則不強老子著書明矣。蓋老子前人也」。 案:關尹考,見達生。茲欲詳者,漢志道家老子後有文子、蜎子。班固自注:文子、蜎子皆老子弟子。蜎淵,史記孟荀列傳作環淵,與稷下先生之數,則與孟子、莊子同時,何以得爲老子弟子?豈老壽又逾子夏者歟?其次爲關尹子,自注云:「名喜。爲關吏。老子過關,喜去吏而從之」。呂氏春秋審已,高注云:「關尹喜師老子也」。是關尹之於老聃,猶禽滑釐之於墨翟,田駢、慎到之於彭蒙。(本書達生:「子列子問關尹子曰:『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慓,請問何以至於此』。」)呂氏春秋審已「子列子常射中矣,請之於關尹子」。則關尹於列子爲先輩。列子師壺丘子林,壼子師老子,亦可證關尹從老子,非先老子者也。又不二敍列關尹在老聃、孔子、墨翟後,列子前。今尹在聃上,與前文例殊。其故不能詳也。又史記老子列傳云:「老子居周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得隱矣,強爲我著書』。」則喜師老子,未知何本。漢志箸錄關尹子九篇,而隋唐志皆不錄。今存一宇至九藥凡九篇,前有劉向校定序,後有葛洪後序。前人謂其書與序皆出偽作也。
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爲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爲實。
注云:「夫無有,無一所能建,建之以常無有,則明有物之自建也。自天地以及羣物皆各自得而已,不兼他飾,斯非主之以太一耶?」楊文會云:「即釋氏所謂『如實空』『如實不空』。」章炳麟云:「『建之以常無有』者,『如實空』也。『主之以太一』者,等同一味,唯一真如也。『空虛不毀萬物』者,不壞相而即泯也。即此爲實者,泯相顯實也。周顒之難張融曰:『即色非有,佛絕羣家,諸法真性。老無其旨』,何不取斯語觀之?」(空虛非謂鄰礙之空。鄰礙之空,今所謂真空,亦是色法,亦不得謂非萬物以服識所得故。)案:「建」說文云:「立朝律也」。引申凡立曰建。「建之以常無有」者,此老聃、關尹所立「正諦」。「常、無、有」者,當每字讀絕。郭注似以「無有」爲「無所有」,「常無有」爲「常無所有」,失之。道德經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天地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好,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衆妙之門」。又云:「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又云:「知和曰常,知常曰明」。是「常、無、有」者,分建三諦,非幷一談。蓋「常」是「中道弟一義諦」。「無」是「真諦」(即空)。「有」是「俗諦」(即假即色)。無者,謂一切法皆無,即泯一切法之謂也。蓋諸法本無,衆生不了,執之爲實,而生妄見。若以「真空觀」蕩之,則謂實之情自忘,情忘即能離於諸相。諸相若離,則是本無一法也。有者,謂一切法皆有,即立一切法之謂也。諸法雖即本無,皆不可得,若以「假觀」照之,則能諦了緣生,諸法非有,而不妨皆有也。常者,謂一切諸法本來不離有無,不即有無,即諸法常有常無之謂也。(此「常有」「常無」,亦遮絕百非,知者以「有」「無」統在「常」也。)諸法既不離二邊,不即二邊,若以「中觀」觀之,則能諦了諸法,非有非無,即有即無,有無圓融。故云:「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此三隔歷,便是次弟三諦。三一無礙,即是「圓融一乘」。故云:「玄之又玄,衆妙之門」。由斯以談,「建之以常無有」者,建三即一,舉「常」,即「無」、「有」咸●,故云「主之以太一」。(太一,詳在徐無鬼。)「濡」,釋文云:一音「儒」。蓋即儒之借字。說文:「儒,柔也」。「以濡弱謙下爲表」者,表是在外之稱,亦是標的之義。「濡弱謙下」是「不建己而隨順」之意。即經所云「不敢爲天下先」也。言其在外可標示於人者,止是「濡弱謙下」之容而已。「以空虛不毀萬物爲實」者,此說「圓成實性」,「圓成實相」也。初「空虛」顯此體之「徧」,(章謂「空虛非謂鄰礙之空」,其義甚正。)「不毀萬物」顯此體之「常」。體是徧常,名「圓成實性」也。次「空虛」表「平等」,「不毀」表「真如」,「萬物」表「一切法」。「平等真如一切法」,即「一切法平等真如」。一切法平等真如,名「圓成實相」也。章指亦然。(疏說亦可觀)。
關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
注云:「物來則應,應而不臧,故功隨物去;不自是而委萬物,故物形各自彰著」。章炳麟云:「就『眾生緣起』言,不守『自性』,故動,依動故『能見』,依『能見』故境界妄起也;就『真如』自在用言,離於『見』『相』,自體顯照一切妄法也」。案:章說亦美。「在己無居」者,謂「真如」不守自性也。「形物自著」者,謂隨緣成一切法也。蓋以「真心」不守自性,隨「薰」和合,似「一」似「常」,故諸愚者,以「似」爲「真」,取爲內我,即有「我見」。境界妄起,一切法成矣。
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
注云:「常無情也」。 案:此約喻明義也。 郭說簡了。今爲敷詳,以餉來者:「其動若水」者,謂如水因風,起於波浪。波雖起盡,水性不變。不變之性,不礙起浪。浪雖萬動,不礙爲水。故風止浪息,而水湛然常住,無有變異。起信論云:「如大海水,因風波動,水相風相,不相捨離。而水非動性。若風止滅,動相則滅,溼性不壞」,同此喻也。「其靜若鏡」者,謂鏡之體離諸物相,而諸物相悉於中現。雖現物相,鏡無出入。物相本離,故鏡自靜。鏡自靜故,能令物物各以其相。起信論亦有喻云:「覺體相者,有四種大義:與虛空等,猶如靜鏡。云何爲四?一者:如實空鏡,遠離一切心境界相,無法可現,非覺照義故。二者:因薰習鏡,謂如實不空,一切世間境界悉於中現,不出不入,不失不壞,常住一心,以一切法即真實性故,又一切『染法』所不能染,智體不動,具足『無漏』,熏眾生故。三者:法出離鏡,謂不空法,出『煩惱礙』、『智礙』、離『和合相』,滈淨明故。四者:緣熏習鏡,謂依法出離故,徧照眾生之心,令修善根、隨念示現故」。「其應若響」者,謂如響之應聲也。上之二者,喻動如水,而水不變;喻靜如鏡,而鏡常照。明動靜之不二,而即動即靜,即靜即動,則如響之應聲,未有聲不生響,響不應聲者也。又復聲動不生聲而生響,又復聲全爲響。無聲可聞;響無非聲,亦無響得。此猶「真心」動而生「無明」,「真心」隨熏,全作識浪,故無「心」相;而彼識浪無非是真,故無「無明」相。後之一喻,復喻前二;義既通澤,約此三喻,以顯體空,詞尤彰灼。夫就「眾生緣起」言,則云「不守自性」;就「真如」自體言,復得云「守自性」。何則?既明動、靜之無二,亦知「隨」、「守」之未殊,故郭於前注云:「功隨物去」,於此注云:「常無情」也。
芴乎若亡,寂乎若清。
案:「芴」,釋文音「忽」,即讀爲忽也。說文:「忽,忘也」。「忘,不識也」。(「亡」,即「忘」之借。)「寂」,借爲「淑」。說文:「淑,清湛也」。「清,也。澂水之皃」。澂,清也。「忽乎若忘,淑乎若清」者,謂一念不動,湛然常住也。此仍承上約喻明義也。
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常隨人。
案:「同焉者和」,謂有來會合,與之相和。(說文:「同」,合會也。「和」,譍也」。)「得焉者失」者,大宗師云:「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是其義也。解在彼文,不復釋也。「未嘗先人,而常隨人」者,成疏謂「和而不唱」,即隨順而不「作意」也。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爲天下谷。
注云:「案老子云:『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爲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爲天下谷;爲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此乃約其詞,古書每有此例」。(見俞樾古書疑義舉例。又老子云:「大白若辱」,即此文所本。)彼文王弼注云:「雄先之屬,雌後之屬,知爲天下之先也,必後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也。谿不求物而物自歸之,嬰兒不用智而合自然之智」。此文郭注云:「物各自守其分,則靜默而已。無雄白也。夫雄白者,非尚勝自顯者邪?尚勝自顯,其非逐知過分以殆其生邪?故古人不隨無涯之知,守其分內而已。故其性全。其性全,然後能及天下。能及天下,然後歸之如谿谷也」。二家之言,各當於義。今更釋之,仍如本文。「雄」「雌」,喻強弱也。「白」「辱」,喻淨染也。「谿」是山●無所通者,「谷」是泉出通川者。(並說文)「谿」喻無有能入,「谷」喻無所不出。知強而守弱,以弱爲強也;知白而守辱,以染爲淨也。以弱爲強,雖天下之強者無所加,故云爲天下谿也;以染爲淨,雖天下之染者無所損,故云爲天下谷也。約釋此義,即是「無爲無不爲」也。
人皆取先,己獨取後。
案:老子云:「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又云:「不敢爲天下先,舍後且先死矣」。尋老君取後之旨,以其「不自生」,「不自生」即不起念施作,取後便是隨順。
曰:受天下之垢。
案:老子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爲天下王」。又云:「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處眾人之所惡」。亦受垢也。佛法「六度」,其曰「羼提」者,此翻「安忍」,謂內心能安忍外所辱境,故亦與「受垢」皆不相殊。金剛經云:「若,復有人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蓋欲忍行成就者,必了知一切法無我,則一心不動,諸相不生」。上云「人皆取先,己獨取後」者,正明「一心不動,諸相不生」;而致之者,在能「安忍外辱」故此繼之云:「受天下之垢」。「人皆……」兩句,是莊生標老君之旨歸。此句乃引老說以明其得入方便也,故以「曰」字簡別,下可例推。
人皆取實,己獨取虛。
案:老子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尋老君取虛之旨,以「如實空」,即「如實不空」也。詳味下文,便知不謬。
無臧也,故有餘,巋然而有餘。
案:「巋」,釋文云:「本或作魏」,「魏」爲「巍」省,則「巋」即「巍」之或體。「無臧」謂「如實空」,「有餘」謂「如實不空」。起信論云:「此真如者,依言說分別,有二種義。云何爲二?一者:『如實空』,以能究竟顯實故;二者:『如實不空』,以有自體具足無漏性功德故。所言『空』者,從本已來,一切染法不相應故,謂離一切差別之相,以無虛妄心念故。當知『真如自性』,非有相,非無相,非非有相,非非無相,非有無俱相;非一相,非異相,非非一相,非非異相,非一異俱相,乃至總說。依一切眾生以有妄心,念念分別,皆不相應,故說爲『空』。若離妄心,實無可空故。所言『不空』者,已顯法體空無妄故,即是真心常恆不變,淨法滿足,則名『不空』,亦無有相可取,以離念境界唯證相應故」。此云「無藏也,故有餘」者,即論所謂「若離妄心,實無可空故」。此云「巍然而有餘」者,即論所謂「真心常恆不變,淨法滿足,則名不空」。(郭注云:「獨立自足之謂獨立」,即離念境界自足,即淨法滿足。)
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爲也而笑巧。
注云:「巧者有爲,以傷神器之自成。故無爲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萬物各得自爲,蜘蛛猶能結網,則人人自有所能矣。無貴於工倕也」。王闓運云:「費,拂也」。章炳麟曰:「徐,讀爲餘。同從余聲也。左氏文元年傳:『歸餘於終』,歷書作『歸邪於終』,邶風:『其虛其邪』,釋:訓作『其虛其徐』。」是「徐」、「邪」、「餘」三通。「餘而不費」者,老子云:「治人事天莫若嗇」。譏之者乃云積歛無涯矣。馬其昶云:「笑巧,即老子之所謂『絕巧棄利』也」。奚侗云:「笑,爲●之破字。說文:●,巧也。」 案:王、章二說並非也。「徐」與「費」對言。說文:「費,散財用也」,則「徐」亦是財用之義。蓋「賒」之借字。說文:「賒,貰買也。從貝,余聲」。周禮泉府:「凡賒者祭祀無過旬日、喪紀無過三月」。鄭司農云:「賒,貸也。是賒爲暫用之意。「其行身也徐而不費」者,謂應化故,「以百姓之心爲心」,暫時隨順,實無施作。譬諸財用暫賒與人,終無費散也。「無爲」「笑巧」。亦相對之詞。說文:「巧,技也」。巧須造作。是有爲故。「無爲而笑巧」,明「無爲法」不壞,「有爲法」有壞滅也。郭說亦善明其旨。奚謂●巧,義亦得通。
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免於咎。
案:老子云:「曲則全,枉則直,●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是以聖人抱一爲天下式」。
以深爲根,以約爲紀。
案:老子云:「治人事天莫若嗇,夫唯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本書大宗師云:「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此下文「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是古之真人其息深深,即老君之謂也。
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
案:老子云:「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艸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兵。強大處下,柔弱處上」。又云:「揣而梲之,不可長保」。
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
案:此即老經「貴慈」之旨也。(陳景元莊子闕誤據本作「雖未至極」,陳云「江南李氏文本同舊作可謂至極」,案亦得通。)姚鼐云:「莊子以關尹老聃不過如篇首所云『不離於真』之『至人』猶未至極」。
案:姚說是也。呂氏春秋不二云:「老聃貴柔,關尹貴清」。漢書藝文志云:「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歷記成敗存亡禍福古今之道,然後知乘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術也。合於堯之『克攘』,易之『嗛嗛』,一謙而四益,此其所長也。及放者爲之,則欲絕去禮學,兼棄仁義,曰獨任清虛,可以爲治」。然則呂之「貴清」,即漢志之「清虛以自守」也。呂之「貴柔」,即漢志之「卑弱以自持」也。所貴若殊,其實未異。若爲明之,密嚴經云:「佛體最清淨,非有亦非無,遠於『能』『所』覺、及離於限量。妙智相應心,殊勝之境界。諸相妄所現,離相是『如來』。能斷諸煩惱,於定無所染。無動及所動,住於無染路」。「清虛以自守」,即住於無染之旨。起信論云:「若知一切法雖說無有能說可說,雖念無有能念可念,是名『隨順』」。「卑弱以自持」,即「隨順」之旨。夫雖念無念,即離諸相,離相是「如來」,亦即清淨體。然則「貴清、貴柔」,從體用而異言,即體即用,合清柔而同道。關、老既契佛性,故莊子尊謂「真人」,列敍四家,獨無損詞,其以此哉!又「真人」即上文「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之「至人」也。然則莊生以「至人」推老君,而自居「天人」,(王闓運以「聖人」爲莊子自喻、失之。)故下文別出。後世耳食之徒,幷老、莊爲一道,或謂莊不及老,是猶未讀斯篇矣。
芴漠無形,變化無常。
釋文云:「芴,元嘉本作寂」。疏云:「妙本無形,故寂漠也;迹隨物化,故無常也」。 案:元嘉本作「寂」者,是也。「漠」借爲「●」。「寂漠無形,變化無常」者,本書大宗師云:「夫道有情有信,無爲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先天地生而不爲久,長於上古而不爲老。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堪壞得之,以襲崑崙;馮夷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黃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反五伯;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精」。又起信云:「真如自性,非有相,非無相,非非有相,非非無相,非有無俱相。非一相,非異相,非非一相,非非異相,非一異俱相,乃至總說。依一切眾生以有妄心,念念分別,皆不相應」。月燈三味經云:「其際無可取,是名爲『實際』。十方徧推求,本際不可得」。密嚴經云:「如於虛空中,無樹而有影。風衢及鳥迹,此見悉爲難。於『能造』『所造』,『色』及『非色』中。欲求見『如來』,其難亦如是。『真如』『實際』等,及諸佛體性。內證之所行,非諸語言境。『湼槃』名爲佛,佛亦名『湼槃』。離『能』、『所』分別,云何而可見?碎末於金礦,礦中不見金。智者巧融鍊,真金方可顯。分剖於諸『色』,乃至爲『極微』。及析求諸『蘊』。若一若異性。佛體不可見,亦非無有佛。定者觀如來,勝相三十二。苦樂等眾事,施作皆明顯。是故不應說,如來定是無。有『三摩地佛』、『善根』、『善巧佛』、『一切世勝佛』及『正等覺佛』。如是五種佛,所餘皆變化。『如來藏』具有,三十二勝相。是故佛非無,定者能觀見」。莊佛深契,若此明顯,非所謂一乘法耶?
呂惠卿云:「以爲死與,則未嘗有生;以爲生與,則未嘗有死;以爲天地並與,未嘗有古今;以爲神明往與,未嘗有彼是。然則芒芴無爲,寂然不動而已」。 案:呂說亦善。本書大宗師云:「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爲附贅縣疣,以死爲決●潰癕。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爲之業」。此文即約彼義,今更約釋。順凡情,以二儀爲不壞之常;談法相,則「五大」亦「因綠」所合。是故言「真如」不死不生,與天地並其常存;言「真如」隨順死生,獨神明顯其俱往,既芒兮忽兮,亦何之何適?明不識不知之境,亦獨來獨往之區也。
萬物畢羅,莫足以歸。
疏云:「包羅萬物,囊括宇內,未嘗離道,何處歸根」。 案「真如」等編,故「萬物畢羅」也。離於「一」、「異」,故莫足以歸也。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說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
釋文云:「謬悠,謂若忘於情實也。荒唐,謂廣大無域畔者也。而『儻』,丁蕩反。徐:敕蕩反」。盧文弨云:「今書時恣縱而不儻,有『不』字」。王先謙云:「無不字近之」。王闓運云:「謬讀爲寥,遠也。悠,亦遠也」。奚侗云:「儻,係『攩』之誤」。 案:「謬悠」「荒唐」並疊韵字。說文:「謬,狂者之妄言也」。「唐,大言也」。然則「謬悠之說」,荒唐之言,謂狂大之說耳。端,當作耑。說文:「物初生之題也。崖,高邊也」。「無端崖」,猶無邊際,與狂大義聯。「時恣縱而不儻」。當從釋文無「不」字,「儻」借爲「潒」。謂其辭潒●不定,非可一端求,故云「不以觭見之也」。
以天下爲沈濁,不可與莊語。
注云:「累於形名,以莊語爲狂而不信,故不與也」。釋文云:「莊語並如字。郭云:莊,莊周也。一云:莊,正也。一本作壯」。郭慶藩云:「莊、壯古通。詩:『君子偕老』,箋:『顏色之莊』。」釋文:「莊本又作壯」。禮檀弓「衛有太史柳莊」。漢書古今人表作「柳壯」。 案:郭注然矣。
以卮言爲曼衍,以重言爲真,以寓言爲廣。
案:「卮言」,「圓言」也;「重言」,「實言」也;「寓言」,「權言」也。解在寓言。「曼衍」即秋水之「反衍」,流行不定之義。「圓言」無所不圓,故曰以卮言爲曼衍。「實言」以詮表真理,故云以重言爲真。「權言」以廣接諸類,故云以寓言爲廣。此在佛法,即是「圓教」、「實教」、「權教」也。
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
疏云:「敖倪,猶驕矜也。抱真精之智,運不測之神,寄迹域中,生來死往,謙和萬物,固不驕矜」。呂惠卿云:「敖倪,猶疏親也」。姚鼐云:「若莊生之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則所謂不離於宗之天人者」。陸樹芝云:「敖,遊也。倪,同睨。不敖倪、不與萬物同遊而相睥睨也」。宣穎云:「敖,樂也。倪,端倪也。言不樂見端倪於萬物也」。王闓運云:「敖倪,視貌。言不與物競也」。 案:諸說並望文曲解。敖,當作「●」,以形與「敖」近,誤爲「敖」字。「倪」借爲「●」。說文:「●,毀也。●,●也」。篇、韵皆二字連舉。「不敖倪於萬物」,即不毀於萬物也。郭注不解二字,而云「其言通至理,正當萬物之性命」。蓋郭時「●」字尚未誤也。此義郭解亦得。乃承上三言而言。體止一如,無所不在,雖現「受用」變化,無非「法身」自在大用。既以三教隨機接引,即不壞事相共得成就也。姚謂莊生是「天人」,得之。
不譴是非。
注云:「已無是非,故恣物兩行」。 案:郭義美矣。說文:「譴,謫問也」。
以與世俗處。
注云:「形羣於物」。 案:此謂不離世間也。
其書雖瓌瑋,而連犿無傷也。
釋文云:「『瓌』,古回反。『瓌瑋』、奇特也。『犿』本亦作『抃』,同芳袁反、又音獾,又敷晚反。李云:皆宛轉貌。一云:相從之貌。謂與物相從不違,故無傷也」。 案:「瓌瑋」,即「玫瑰」之借字。說文:「玫,致瑰火齊珠,一曰石之美者。瑰,玫瑰也,一曰『圜好』」。「連犿」,即在宥之「臠卷」,秋水之「天蹇」。李云:宛轉貌,是也。此莊生自說本書義雖圜好,而宛轉從物,故無傷也。
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
疏云:「參差者,或虛或實,不一其言也。『諔詭』,猶『滑稽』也。」案:成說是也。諔詭說在齊物論。
彼其充實不可以已。
注云:「多所有也」。疏云:「已,止也。彼所著書,辭清理遠,括囊無實,富瞻無窮,故不止極也」。 案:二說是也。
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爲友。
案:大宗師云:「與造物者爲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在宥云:「覩無者天地之友」。此即彼義,羣在彼文矣。
其於本也,宏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
釋文云:「稠,音調,本亦作調」。案:「本」,即「體」也。「宏大而辟」,是橫徧也;「深閎而肆」,是直徧也;體「宏大而辟,深閎而肆」者,謂體無不徧。「稠」,借爲「●」。「適」,讀爲「適庶」之「適」。稠、適連字形容語。「遂」,當爲「●」。說文:從意也。「宗」,是由「因」致「果」,故云稠適而上遂。
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注云:「莊子通以平意,說己與說他人無異也。案其辭明爲汪汪然,禹亦昌言,亦何嫌乎此也」。疏云:芒昧,猶窈冥也。言莊子之書,窈窕深遠,芒昧恍忽,視聽無辨,若以言象徵求末窮其趣也」。林希逸云:「自冒頭而下分別五者之說,而自處其末。繼於老子之後,明言其學出於老子也。前三段著三箇『雖然』,皆斷說其學之是非。獨老子無之。至此又著『雖然』兩字,謂其學非無用於世者」。王夫之云:「莊子之學,初亦沿於老子而朝徹見獨以後,寂寞變化,皆通於一。而兩行無礙,其妙可懷也,而不可與眾論。論是非也畢羅萬物而無不可逍遙,故又自立一家,而與老子有異焉。老子知雄而守雌,知白而守黑,知者博大而守者卑弱。其意以空虛爲物之所不能距,故宅於虛以待陰陽人事之挾實而來者。窮而自服,是以機而制天人者。陰符經之說,蓋出於此。以忘機爲機,機尤險矣。若莊子之『兩行』,則進不有雄、白,退不爲雌、黑,知止於其所不知,而以不持持者;無所守,雖虛也而非以致物喪我,而於物無攖者;與天下而休乎天均。非枯以示槁木死灰之心形,以待物之自伏也。嘗探其所自悟,蓋得之於渾天。蓋容成氏所言除日無歲,無內無外者,乃其所師之天,是以『不離於宗』之『天人』自命,而謂內聖外王之道皆自此出。而先聖之道、百家之說、散見之用,而我言其全體,其實一也。則關尹之形物自箸,老子之以深爲根,以物爲紀,皆其所不事,故曼衍連犿無擇於溟海枋榆,而皆無待以遊,以成內七篇之瑋詞。博也而不僅博,大也而不可名,爲大真也而審乎假以無假,其高過於老氏而不●天下陰側之機,故申、韓、孫、吳皆不得竊,不至如老氏之流害於後世。於此殿諸家而爲物論之歸墟,而猶自以爲未盡,望解人於後世,遇其言外之旨焉」。 案:此謂應機於變化而解釋於物情,其理既不竭,其來復非有所嬗蛻。直是大用自然,圓音廣覆。故恍忽幽昧,未之盡也。至於林、王二家,平議莊生,王爲勝矣。猶感未能洞教相之分理,達宗本之玄微。是以明而未融。蓋由斯篇含蘊,未畢憭然,亦以文字扞格,古義未諦,遂多闕陷爾。約而論之:墨翟、宋鈃,分明「外道」,彭蒙之流,復墮「斷滅」。關、老深矣,猶有「用相」。莊生位極天、人,體用圓融,三一「平等」,既關、老且遜其獨步,則申、韓又惡窺其樊離哉?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
郭慶藩云:「司馬本作『蹐駁』。文選左太魏都賦注引司馬云:『踳』讀曰『舛』。舛,乖也。駁,色雜不同也。又引司馬作『踳馳』。淮南俶真:『二者代謝舛馳』,說山:『分流舛馳』,氾論:『見聞舛馳於外』。法家敍曰:『諸子各以其知舛馳』。是其證。」王闓運云:「五帝之傳書故五車」。 案:郭說是也。漢書藝文志名家惠子一篇,今書已亡。然其說猶時時見於荀、韓二子及呂氏春秋、國策、說苑。要之,劉氏去周末未遠,所見惠子書僅一篇,安得當時遽有五車之眾?尋五本交互本字,五車蓋猶滿車耳。王說未是。
厤物之意,
釋文云:「厤,古歷字。本亦作歷。歷物之意,分別歷說之」。王闓運云:「厤,當爲●,即林也。●之言:微也,散也」。章炳麟云:「厤,即巧歷之歷。數也。意者,禮運云:『非意之也』。注:『意』,心之所慮也。廣雅釋訓無『慮』。都凡也。在心計其都凡曰意。在物之都凡亦曰意。歷物之意者,陳數萬物之大凡也。」案:詩文王:「其麗不億」。傳:「麗,數也」。吳夌雲云:「麗之言,歷也。」歷數釋詁文,說文作●,云數也。疑此文厤字,亦假爲●(歷、麗通假,證已見前 馬國翰以「厤物」爲惠子篇名。)又說文:「厤,治也」。段玉裁云:「厤,從秝。秝者,稀疏適秝也。」然則「秝物」,謂治物而使有疏解,意謂大意。
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
釋文云:「司馬云:『無外不可一,無內不可分。故謂之一也。天下所謂大小皆非形。所謂一二,皆非至名也。至形無形,至名無名』。」章炳麟云:「大未有不可斥,小未有不可分。雖有利器致之,校以算術可知也:諸在形者,至小爲『點』,引『點』以爲『線』,比『線』以爲『面』,倍『面』以爲『體』。『點』者,非自然生,猶『面』之積已。故因而小之『點』復爲『體』。謂之『小一』可也。『點』復可析,絫下而『點』無盡,以爲無內,非也。因而鉅之,『體』復爲『點』,謂之大一可也。『體』復可倍,絫上而『體』無盡,以爲無外,非也」。胡適云:「惠施之根本觀念,止是認定天地一體,認定止有一箇繼續不斷不可分析卻又時時刻刻變換遷徙之宇宙。『至大無外,謂之大一』,是說宇之全體;『至小無內,謂之小一』,是說宇之極微細之一部分」。案:惠施之意,以爲「至大」即不可以「有外」,「有外」不可謂「至大」也。「至小」即不可以「有內」,有內不可謂「至小」也。「至大無外,至小無內」,皆一矣。(大集經:「問風住何處?曰風住虛空。又問虛空爲何所住?答言虛空住於至處。又問至處復何所住?答言至處何所住者,不可宣說。何以故?遠離一切諸處所故,一切處所所不攝故,非數非稱不可量故。是故至處無有住處」。此文「至」字若宜同彼解釋。)故云然也。不悟既落「偏計」名言,雖「至大」猶有外,雖「至小」猶有內。章以算術證之是已。司馬云:「無外不可一,無內不可分」。故謂之一者,其理即說至大無外,至小無內,皆一也。(不可一之一,與不可分之分,對文。與大一小一之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