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莊子

莊子第 4 / 13 頁

莊子集釋·莊子集釋·卷三上

內篇大宗師第六

子貢曰:「敢問其方【一】。」

【一】【注】問所以遊外而共內之意。

     【疏】方,猶道也。問:「跡混域中,心遊方外,外內玄合,其道若何?」

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一】。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二】。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三】。」

【一】【疏】造,詣也。魚之所詣者,適性莫過深水;人之所至者,得意莫過道術。雖復情智不一,而相與皆然。此略標義端,次下解釋也。

     【釋文】《相造》七報反,詣也。下同。

  【二】【注】所造雖異,其於由無事以得事,自方外以共內,然後養給而生定,則莫不皆然也。俱不自知耳,故成無爲也。

     【疏】此解釋前義也。夫江湖淮海,皆名天池。魚在大水之中,窟穴泥沙,以自資養供給也;亦猶人處大道之中,清虛養性,無事逍遙,故得性分靜定而安樂也。

     【釋文】《穿池》本亦作地,崔同。◎俞樾曰:定疑足字之誤。穿池而養給,無事而生足,兩句一律。給,亦足也。足與定,字形相似而誤。管子中匡篇:功定以得天與失天,其人事一也。今本定誤作足,與此正可互證。

  【三】【注】各自足而相忘者,天下莫不然也。至人常足,故常忘也。

     【疏】此結釋前義也。夫深水游泳,各足相忘;道術內充,偏愛斯絕;豈與夫呴濡仁義同年而語哉!臨尸而歌,其義亦爾故也。

     【釋文】《相忘》音亡。下同。

子貢曰:「敢問畸人【一】。」

【一】【注】問向之所謂方外而不耦於俗者,又安在也。

     【疏】畸者,不耦之名也。修行無有,而疏外形體,乖異人倫,不耦於俗。敢問此人,其道如何?

     【釋文】《畸人》居宜反。司馬云:不耦也。不耦於人,謂闕於禮教也。李其宜反,云:奇異也。

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一】。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二】。」

【一】【注】夫與內冥者,遊於外也。獨能遊外以冥內,任萬物之自然,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斯乃畸於人而侔於天也。

     【疏】自此已下,孔子答子貢也。侔者,等也,同也。夫不修仁義,不偶於物,而率其本性者,與自然之理同也。

     【釋文】《而侔》音謀。司馬云:等也,亦從也。

  【二】【注】以自然言之,則人無小大(一);以人理言之,則侔於天者可謂君子矣。

     【疏】夫懷仁履義爲君子,乖道背德爲小人也。是以行蹩躠之仁,用踶跂之義者,人倫謂之君子,而天道謂之小人也。故知子反琴張,不偶於俗,乃曰畸人,實天之君子。重言之者,復結其義也。

     【校】(一)趙諫議本大作人。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喪不哀。无是三者,以善處(一)喪【一】蓋魯國。固有无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壹(二)怪之【二】。」

【一】【疏】姓孟孫,名才,魯之賢人。體無爲之一道,知生死之不二,故能跡同方內,心遊物表。居母氏之喪,禮數不闕,威儀詳雅,甚有孝容;而淚不滂沱,心不悲戚,聲不哀痛。三者既無,不名孝子,而鄉邦之內,悉皆善之,云其處喪深得禮法也。

     【釋文】《孟孫才》李云:三桓後,才其名也。崔云:才,或作牛。◎李楨曰:以善處喪絕句,文義未完,且嫌於不辭。下蓋魯國三字當屬上爲句,不當連下固有云云爲句。蓋與應帝王篇功蓋天下義同,言孟孫才以善處喪名蓋魯國。爾雅釋言:弇,蓋也。小爾雅廣詁:蓋,覆也。釋名釋言語:蓋,加也。並有高出其上之意,即此蓋字義也。

  【二】【注】魯國觀其禮,而顏回察其心。

     【疏】蓋者,發語之辭也。哭泣縗絰,同域中之俗禮;心無哀戚,契方外之忘懷。魯人覩其外迹,故有善喪之名;顏子察其內心,知無至孝之實。所以一見孟孫才,遂生疑怪也。

     【校】(一)世德堂本無處字。(二)世德堂本壹作一。

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於知矣【一】。唯簡之而不得【二】,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三】;不知就先,不知就後【四】;若化爲物【五】,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六】!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七】?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八】!且彼有駭形而无損心【九】,有旦宅而无情死【一0】。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一)【一一】。且也相與吾之耳矣【一二】,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一三】?且汝夢爲鳥而厲乎天,夢爲魚而沒於淵【一四】。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一五】?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一六】,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一七】。」

【一】【注】盡死生之理,應內外之宜者,動而以天行,非知之匹也。

     【疏】進,過也。夫孟孫氏窮哀樂之本,所以無樂無哀;盡生死之源,所以忘生忘死。既而本迹難測,故能合內外之宜;應物無心,豈是運知之匹者耶!

     【釋文】《應內》應對之應。

  【二】【注】簡擇死生而不得其異,若春秋冬夏四時行耳。

     【疏】夫生來死去,譬彼四時,故孟孫簡擇,不得其異。

  【三】【注】已簡而不得,故無不安,無不安,故不以生死槩意而付之自化也。

     【疏】雖復有所簡擇,竟不知生死之異,故能安於變化而不以哀樂槩懷也。

  【四】【注】所遇而安。

  【五】【注】不違化也。

     【疏】先,生也。後,死也。若,順也。既一於死生,故無去無就;冥於變化,故順化爲物也。

【六】【注】死生宛轉,與化爲一,猶乃忘其所知於當今,豈待所未知而豫憂者哉!

     【疏】不知之化,謂當來未化之事也。已,止也。見在之生,猶自忘遣;況未來之化,豈復逆憂!若用心預待,不如止而勿爲也。

  【七】【注】已化而生,焉知未生之時哉!未化而死,焉知已死之後哉!故無所避就,而與化俱往(二)也。

     【疏】方今正化爲人,安知過去未化之事乎!正在生日未化而死,又安知死後之事乎!俱當推理直前,與化俱往,無勞在生憂死,妄爲欣惡也。

     【釋文】《惡知》音烏,下同。《焉知》於虔反。下皆同。

  【八】【注】夫死生猶覺夢耳,今夢自以爲覺,則無以明覺之非夢也;苟無以明覺之非夢,則亦無以明生之非死矣。死生覺夢,未知所在,當其所遇,無不自得,何爲在此而憂彼哉!

     【疏】夢是昏睡之時,覺是了知之日。仲尼顏子,猶拘名教,爲昏於大夢之中,不達死生,未嘗暫覺者也。

【釋文】《覺者》古孝反。注、下皆同。

  【九】【注】以(三)變化爲形之駭動耳,故不以死生損累其心。

     【疏】彼之孟孫,冥於變化,假見生死爲形之驚動,終無哀樂損累心神也。

     【釋文】《駭形》如字。崔作咳,云:有嬰兒之形。

  【一0】【注】以形骸之變爲旦宅之日新耳,其情不以爲死。

      【疏】旦,日新也。宅者,神之舍也。以形之改變爲宅舍之日新耳,其性靈凝淡,終無死生之累者也。

      【釋文】《旦宅》並如字。王云,旦暮改易,宅是神居也。李本作怛㤞,上丹末反,下陟嫁反,云:驚惋之貌。崔本作靼宅。靼,怛也。

  【一一】【注】夫常覺者,無往而有逆也,故人哭亦哭,正自是其所宜也(四)。

      【疏】孟孫冥同生死,獨居覺悟,應於內外,不乖人理。人哭亦哭,自是順物之宜者也。

【釋文】《所以乃》崔本乃作惡。

  【一二】【注】夫死生變化,吾皆吾之。既皆是吾,吾何失哉!未始失吾,吾何憂哉(五)!無逆,故人哭亦哭;無憂,故哭而不哀。

      【疏】吾生吾死,相與皆吾,未始非吾,吾何所失!若以係吾爲意,何適非吾!

  【一三】【注】靡所不吾也,故玄同外內,彌貫古今,與化日新,豈知吾之所在也!

      【疏】庸,常也。凡常之人,識見淺狹,詎知吾之所謂無處非吾!假令千變萬化,而吾常在,新吾故吾,何欣何惡也!

      【釋文】《庸詎》其庶反。下章同。

  【一四】【注】言無往而不自得也。

  【一五】【注】夢之時自以爲覺,則焉知今者之非夢耶,亦焉知其非覺耶?覺夢之化,無往而不可,則死生之變,無時而足惜也。

      【疏】厲,至也。且爲魚爲鳥,任性逍遙,處死處生,居然自得。而魚鳥既無優劣,死生亦何勝負而係之哉!孟孫妙達斯源,所以未嘗介意。又不知今之所論魚鳥者,爲是覺中而辯,爲是夢中而說乎?夫人夢中,自以爲覺;今之覺者,何妨夢中!是知覺夢生死,未可定也。

【一六】【注】所造皆適,則忘適矣,故不及笑也。排者,推移之謂也。夫禮哭必哀,獻笑必樂,哀樂存懷,則不能與適推移矣。今孟孫常適,故哭而不哀,與化俱往也。

      【疏】造,至也。獻,善也。排,推移也。夫所至皆適,斯亦適也,其常適何及歡笑然後樂哉!若從善事感己而後適者,此則不能隨變任化,與物推移也。今孟孫常適,故哭而不哀也。

      【釋文】《造適》七報反。注同。《獻笑》向云:獻,善也。王云:章也,意有適,章於笑,故曰獻笑。◎家世父曰:造適者,以心取適而已,言笑皆忘也。獻笑者,以笑爲歡而已,推排皆化也。極推排之力而冥然安之,窮變化之用而超然去之,乃以游蕩於萬物之表而與天爲一。《及排》皮皆反。《必樂》音洛。下同。

  【一七】【注】安於推移而與化俱去,故乃入於寂寥而與天爲一也。自此以上,至於子祀,其致一也。所執之喪異,故歌哭不同。

      【疏】所在皆適,故安任推移,未始非吾,而與化俱去。如此之人,乃能入於寥廓之妙門,自然之一道也。

      【釋文】《寥》本亦作廖,力彫反。李良救反。《天一》崔本作造敵不及笑,獻芥不及 ,安排而造化不及眇,眇不及雄漂淰,雄漂淰不及簟筮,簟筮乃入於漻天一。《以上》時掌反。

【校】(一)朱桂曜本乃作盈。(二)世德堂本往作生。(三)世德堂本以作似。(四)趙諫議本無注首夫字,注末也字。(五)世德堂本是吾作自吾,兩哉字均作矣。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一】?」

【一】【注】資者,給濟之謂也。

     【疏】意而,古之賢人。資,給濟之謂也。意而先謁帝堯,後見仲武。問云:「帝堯大聖,道德甚高,汝既謁見,有何敬授資濟之術,幸請陳說耳。」

     【釋文】《意而子》李云:賢士也。《資汝》資,給也。

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一】。』」

【一】【疏】躬,身也。仁則恩慈育物,義則斷割裁非,是則明賞其善,非則明懲其惡。此之四者,人倫所貴,汝必須己身服行,亦須明言示物。此是意而述堯教語之辭也。

許由曰:「而奚來爲軹【一】?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遙蕩恣睢轉徙之塗乎【二】?」

【一】【疏】而,汝也。奚,何也。軹,語助也。堯將教迹刑害於汝,瘡痕已大,何爲更來矣?

     【釋文】《爲軹》之是反,郭之忍反。崔云:軹,辭也。李云:是也。

  【二】【注】言其將以刑教自虧殘,而不能復遊夫自得之場,無係之塗也。

     【疏】黥,鑿額也。劓,割鼻也。恣睢,縱任也。轉徙,變化也。塗,道也。夫仁義是非,損傷真性,其爲殘害,譬之刑戮。汝既被堯黥劓,拘束性情,如何復能遨遊自得,逍遙放蕩,從容自適於變化之道乎?言其不復能如是。

     【釋文】《黥》其京反。《劓》魚器反。李云:毀道德以爲仁義,不似黥乎!破玄同以爲是非,不似劓乎!《遙蕩》王云:縱散也。《恣》七咨反,又如字。《睢》郭李云:許維反,徐許鼻反。李王皆云:恣睢,自得貌。《復遊》扶又反。下同。

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於其藩【一】。」

【一】【注】不敢復求涉中道也,且願遊其藩傍而已。

     【疏】我雖遭此虧殘,而庶幾之心靡替,不復敢當中路,願涉道之藩傍也。

     【釋文】《其藩》甫煩反,李音煩。司馬向皆云:崖也。崔云:域也。

許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无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一】。」

【一】【疏】盲者,有眼睛而不見物;瞽者,眼無眹縫如鼓皮也。作斧形謂之黼,兩己相背謂之黻。而盲瞽之人,眼睛已敗,既不能觀文彩青黃,亦不愛好眉目顏色。譬意而遭堯黥劓,情智已傷,豈能愛慕深玄,觀覽衆妙邪!

     【釋文】《盲者》本又作眇。崔本作目,云:目,或作刑。刑,黥劓也。《以與》音豫。下同。《之好》如字,又呼報反。《黼黻》上音甫,下音弗。《觀》古亂反。

意而子曰:「夫无莊之失其美,據梁之失其力,黃帝之亡其知,皆在鑪捶(一)之間耳【一】。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二】?」

【一】【注】言天下之物,未必皆自成也,自然之理,亦有須冶鍛而爲器者耳。故此之三人,亦皆聞道而後忘其所務也。此皆寄言,以遣云爲之累耳。

     【疏】无莊,古之美人,爲聞道故,不復莊飾,而自忘其美色也。據梁,古之多力人,爲聞道守雌,故不勇其力也。黃帝,軒轅也,有聖知,亦爲聞道,故能忘遣其知也。鑪,竈也。錘,鍛也。以上三人,皆因聞道,然後忘其所務以契其真,猶如世間器物,假於鑪冶打鍛以成其用者耳。今何妨自然之理,令夫子教示於我,以成其道耶?故知自然造物,在鑪冶之間,則是有修學冶鍛之義也。

     【釋文】《无莊據梁》司馬云:皆人名。李云:无莊,无莊飾也。據梁,強梁也。《鑪》音盧。《捶》本又作錘。徐之睡反,又之蘂反,一音時蘂反。李云:錘,鴟頭頗口,句鐵以吹火也。崔云:盧謂之瓮。捶當作甀。盧甀之間,言小處也。甀音丈偽反。《鍛》丁亂反。

  【二】【注】夫率性(二)直往者,自然也;往而傷性,性傷而能改者,亦自然也。庸詎知我(三)之自然當不息黥補劓,而乘可成之道以隨夫子耶?而欲棄而勿告,恐非造物之至也(四)。

     【疏】造物,猶造化也。我雖遭仁義是非殘傷情性,焉知造化之內,不補劓息黥,令我改過自新,乘可成之道,隨夫子以請益耶?乃欲棄而不教,恐乖造物者也。◎慶藩案乘,猶載也。成,猶●也。與詩儀既成兮義同。黥劓則形體不備,息之補之,復完成矣。言造物者使我得遇先生,安知不使我載一成體以相隨耶?此兼采宣氏說,較郭訓爲長。

     【校】(一)趙諫議本捶作錘。(二)趙本性作然。(三)世德堂本知我作我知。(四)世德堂本無也字。

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爲汝言其大略【一】。吾師乎!吾師乎!𩐆萬物而不爲義,澤及萬世而不爲仁【二】,長於上古而不爲老【三】,覆載天地刻彫衆形而不爲巧【四】。此所遊已【五】。」

【一】【疏】噫,嘆聲也。至道深玄,絕於言象,不可以心慮測,故嘆云未可知也。既請益慇懃,亦無容杜默,雖復不可言盡,爲汝梗概陳之。

     【釋文】《曰噫》徐音醫。李云:歎聲也。崔云:亂也。本亦作意,音同。又如字,謂呼意而名也。《我爲》于偽反。注同。

  【二】【注】皆自爾耳,亦無愛爲於其間也,安所寄其仁義!

     【疏】吾師乎者,至道也。然至道不可心知,爲汝略言其要,即吾師是也。𩐆,碎也。至如素秋霜降,碎落萬物,豈有情斷割而爲義哉?青春和氣,生育萬物,豈有情恩愛而爲仁哉?蓋不然而然也。而許由師於至道,至道既其如是,汝何得躬服仁義耶?此略爲意而說息黥補劓之方也。

     【釋文】《𩐆》子兮反。司馬云:碎也。◎盧文弨曰:說文作●,亦作韲。陸每從敕,譌。今從隸省作𩐆。下並同。

  【三】【注】日新也。

     【釋文】《長於》丁丈反。

  【四】【注】自然,故非巧也。

【疏】萬象之前,先有此道,智德具足,故義說爲長而實無長也。長既無矣,老豈有耶!欲明不長而長,老而不老,故長於上古而不爲老也。雖復天覆地載,而以道爲源,衆形彫刻,咸資造化,同稟自然,故巧名斯滅。既其無老無巧,無是無非,汝何所明言耶?

  【五】【注】游於不爲而師於無師也。

     【疏】吾師之所遊心,止如此說而已。此則總結以前吾師之義是也。

顏回曰:「回益矣【一】。」

【一】【注】以損之爲益也。

     【疏】顏子稟教孔氏,服膺問道,覺己進益,呈解於師。損有益空,故以損爲益也。

仲尼曰:「何謂也【一】?」

曰:「回忘仁義矣【一】。」

【一】【疏】既言益矣,有何意謂?

【一】【疏】忘兼愛之仁,遣裁非之義,所言益者,此之謂乎!

曰:「可矣,猶未也【一】。」

【一】【注】仁者,兼愛之迹;義者,成物之功。愛之非仁,仁迹行焉;成之非義,義功見焉。存夫仁義,不足以知愛利之由無心,故忘之可也。但忘功迹,故猶未玄達也。

     【疏】仁義已忘,於理漸可;解心尚淺,所以猶未。

     【釋文】《功見》賢遍反。下文同。

【一】【疏】所言益者,是何意謂也?

曰:「何謂也【一】?」

他日,復見,曰:「回益矣【一】。」

【一】【疏】他日,猶異日也。空解日新,時更復見。所言進益,列在下文。

     【釋文】《他日》崔本作異日。下亦然。《復見》扶又反。下同。

曰:「回忘禮樂矣【一】。」

【一】【疏】禮者,荒亂之首,樂者,淫蕩之具,爲累更重,次忘之也。

【一】【注】禮者,形體之用,樂者,樂生之具。忘其具,未若忘其所以具也。

     【疏】虛心漸可,猶未至極也。

     【釋文】《樂生》音洛,又音嶽。

他日,復見,曰:「回益矣。」

【一】【疏】並不異前解也。

曰:「回坐忘矣【一】。」

【一】【疏】虛心無著,故能端坐而忘。坐忘之義,具列在下文。◎慶藩案文選賈長沙鵩鳥賦注引司馬云:坐而自忘其身。釋文闕。

仲尼蹵然曰:「何謂坐忘【一】?」

【一】【疏】蹵然,驚悚貌也,忘遺既深,故悚然驚歎。坐忘之謂,厥義云何也?

     【釋文】《蹵然》子六反。崔云:變色貌。

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一】,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二】。」

【一】【疏】墮,毀廢也。黜,退除也。雖聰屬於耳,明關於目,而聰明之用,本乎心靈。既悟一身非有,萬境皆空,故能毀廢四肢百體,屏黜聰明心智者也。

     【釋文】《墮》許規反。徐又待果反。

  【二】【注】夫坐忘者,奚所不忘哉!既忘其迹,又忘其所以迹者,內不覺其一身,外不識有天地,然後曠然與變化爲體而無不通也。

     【疏】大通,猶大道也。道能通生萬物,故謂道爲大通也。外則離析於形體,一一虛假,此解墮肢體也。內則除去心識,悗然無知,此解黜聰明也。既而枯木死灰,冥同大道,如此之益,謂之坐忘也。

     【釋文】《去》起呂反。《知》音智。《坐忘》崔云:端坐而忘。◎盧文弨曰:依次當在蹵然之前。

仲尼曰:「同則无好也【一】,化則无常也【二】。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三】。」

【一】【注】無物不同,則未嘗不適,未嘗不適,何好何惡哉!

     【釋文】《无好》呼報反。注同。《何惡》烏路反。

  【二】【注】同於化者,唯化所適,故無常也。

     【疏】既同於大道,則無是非好惡;冥於變化,故不執滯守常也。

  【三】【疏】果,決也。而,汝也。「忘遺如此,定是大賢。丘雖汝師,遂落汝後。從而學之,是丘所願。」撝謙退己,以進顏回者也。

子輿與子桑友,而霖(一)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一】。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二】。

【一】【注】此二人相爲於無相爲者也。今裹飯而相食者,乃任之天理而自爾耳,非相爲而後往者也。

     【疏】雨經三日已上爲霖。殆,近也。子桑家貧,屬斯霖雨,近於餓病。此事不疑於方外之交,任理而往,雖復裹飯,非有相爲之情者也。

     【釋文】《霖雨》本又作淋,音林。左傳云:雨三日以往爲霖。《裹》音果。《食》音嗣。注同。

  【二】【疏】任,堪也。趨,卒疾也。子桑既遭飢餒,故發琴聲,問此飢貧從誰而得,爲關父母?爲是人天?此則歌哭之辭也。不堪此舉,又卒爾詩詠也。

     【釋文】《有不任》音壬。《其聲而趨》七住反。《舉其詩焉》崔云:不任其聲,憊也;趨舉其詩,無音曲也。

     【校】(一)趙諫議本作淋。

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一】?」

【一】【注】嫌其有情,所以趨出遠理也。

     【疏】一於死生,忘於哀樂,相與於無相與,方外之交。今子歌詩,似有怨望,故入門驚怪,問其所由也。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爲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一】!」

【一】【注】言物皆自然,無爲之者也。

     【疏】夫父母慈造,不欲飢凍;天地無私,豈獨貧我!思量主宰,皆是自然,尋求來由,竟無兆朕。而使我至此窮極者,皆我之賦命也,亦何惜之有哉!

莊子集釋·莊子集釋·卷三下

內篇應帝王第七

內篇應帝王第七【一】

【一】【注】夫無心而任乎自化者,應爲帝王也。【釋文】崔云:行不言之教,使天下自以爲牛馬,應爲帝王者也。

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一】。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

【一】【疏】四問而四不知,則齊物篇中四問也。夫帝王之道,莫若忘知,故以此義而爲篇首。老子云不以智治國國之德者也。

     【釋文】《齧缺》五結反。下丘悅反。《王倪》五兮反。《四問而四不知》向云:事在齊物論中。

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一】?有虞氏不及泰氏【二】。有虞氏,其猶藏(一)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三】。泰氏,其臥徐徐,其覺于于【四】;一以己爲馬,一以己爲牛【五】;其知情信【六】,其德甚真【七】,而未始入於非人【八】。」

【一】【疏】蒲衣子,堯時賢人,年八歲,舜師之,讓位不受,即被衣子也。齧缺得不知之妙旨,仍踴躍而喜歡,走以告於蒲衣子,述王倪之深義。蒲衣是方外之大賢,達忘言之至道,理無知而固久,汝今日乃知也?

     【釋文】《蒲衣子》尸子云:蒲衣八歲,舜讓以天下。崔云:即被衣,王倪之師也。淮南子曰:齧缺問道於被衣。

  【二】【注】夫有虞氏之與泰氏,皆世事之迹耳,非所以迹者也。所以迹者,無迹也,世孰名之哉!未之嘗名,何勝負之有耶!然無迹者,乘羣變,履萬世,世有夷險,故迹有不及也。

     【疏】有虞氏,舜也。泰氏,即太昊伏羲也。三皇之世,其俗淳和;五帝之時,其風澆競。澆競則運知而養物,淳和則任真而馭宇,不及之義,騐此可知也。

     【釋文】《泰氏》司馬云:上古帝王也。崔云:帝王也。李云:大庭氏;又云:無名之君也。◎慶藩案路史前紀七引司馬云:上古之帝王,無名之稱。與釋文所引小異。

  【三】【注】夫以所好爲是人,所惡爲非人者,唯以是非爲域者也。夫能出於非人之域者,必入於無非人之境矣,故無得無失,無可無不可,豈直藏仁而要人也!

【疏】夫舜,包藏仁義,要求士庶,以得百姓之心,未是忘懷,自合天下,故未出於是非之域。亦有作臧字者。臧,善也。善於仁義,要求人心者也。

     【釋文】《藏仁》才剛反。崔云:懷仁心以結人也。本亦作臧,作剛反,善也。簡文同。《以要》一遙反。注同。◎家世父曰:有人之見存,而要人之仁行焉。無人之見存,出入鳥獸之羣而不亂;其與人也汎乎相遇泯泯之中,而奚以要人爲!出於非人,忘非我之分矣。入於非人,人我之分之兩忘者,不以心應焉。爲馬爲牛,非獨忘人也,亦忘己也。《所好》呼報反。《所惡》烏路反。《之竟》音境。

  【四】【疏】徐徐,寬緩之貌。于于,自得之貌。伏犧之時,淳風尚在,故臥則安閒而徐緩,覺則歡娛而自得也。

     【釋文】《徐徐》如字。崔本作袪袪。《其覺》古孝反。《于于》如字。司馬云:徐徐,安穩貌。于于,無所知貌。簡文云:徐徐于于,寐之狀也。◎慶藩案于于,即盱盱也。說文:盱,張目也。于與盱,聲近義同。淮南俶真篇,萬民睢睢盱盱然。魯靈光殿賦鴻荒朴略,厥狀睢盱,張載曰:睢盱,質朴之形。正與司馬注無所知意相合。淮南覽冥篇臥倨倨,興盱盱,高注曰:盱盱,無智巧貌也。又淮南盱盱作眄眄。王氏讀書雜志據諸書證爲盱盱之偽,亦正與質朴無知同義。

【五】【注】夫如是,又奚是人非人之有哉!斯可謂出於非人之域。

     【疏】忘物我,遺是非,或馬或牛,隨人呼召。人獸尚且無主,何是非之有哉!

  【六】【注】任其自知,故情信。

     【疏】率其真知,情無虛矯,故實信也。

  【七】【注】任其自得,故無偽。

     【疏】以不德爲德,德無所德,故不偽者也。

  【八】【注】不入乎是非之域,所以絕於有虞之世。

     【疏】既率其情,其德不偽,故能超出心知之境,不入是非之域者也。

     【校】(一)趙諫議本藏作臧。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女?」【一】

【一】【疏】肩吾接輿,已具前解。日中始,賢人姓名,即肩吾之師也。既是女師,有何告示?此是接輿發語以問故也。

     【釋文】《日》人實反。《中》音仲,亦如字。《始》李云,日中始,人姓名,賢者也。崔本無日字,云:中始,賢人也。◎俞樾曰:釋文引李云,日中始,人姓名,賢者也。此恐不然。中始,人名,日,猶云日者也。謂日者中始何以語女也,文七年左傳,日衛不睦,襄二十六年傳,日其過此也,昭七年傳,日君以夫公孫段爲能任其事,十六年傳,日起請夫環,並與此日字同義。李以日中始三字爲人姓名,失之矣。崔本無日字。《以語》魚據反。《女》音汝。後皆同。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一)孰敢不聽而化諸【一】!」

【一】【疏】式,用也。教我爲君之道,化物之方,必須己出智以經綸,用仁義以導俗,則四方氓庶,誰不聽從,遐遠黎元,敢不歸化耶!

     【釋文】《出經》絕句。司馬云:出,行也。經,常也。崔云:出典法也。《式義度人》絕句。式,法也。崔云:式,用也。用仁義以法度人也。◎王念孫曰:釋文曰:出經絕句,式義度人絕句,引諸說皆未協。案此當以以己出經式義度爲句,人孰敢不聽而化諸爲句。義讀爲儀。(義與儀,古字通。說文:義,己之威儀也。文侯之命父義和,鄭注:義讀爲儀。周官肆師治其禮儀,鄭注:故書儀爲義,鄭司農云:義讀爲儀。古者書儀但爲義,今時所爲義爲誼。小雅楚茨篇禮儀卒度,韓詩作義。周官大行人大客之儀,大戴禮朝事篇作義。樂記制之禮義,漢書禮樂志作儀。周語示民軌儀,大射儀注引作義。)儀,法也。(見周語注、淮南精神篇注、楚詞九歎注。)經式儀度,皆謂法度也,解者失之。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度人作庶民。

狂(一)接輿曰:「是欺德也【一】;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蚉負山也【二】。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三】?正而後行【四】,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五】。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鑿之患【六】,而曾二蟲之無知【七】!」

【一】【注】以己制物,則物失其真。

     【疏】夫以己制物,物喪其真,欺誑之德非實道。

     【釋文】《欺德》簡文云:欺,妄(二)也。

  【二】【注】夫寄當於萬物,則無事而自成;以一身制天下,則功莫就而任不勝也。

     【疏】夫溟海弘博,深廣難窮,而穿之爲河,必無成理。猶大道遐曠,玄絕難知,而鑿之爲義,其功難克。又蚉蟲至小,山岳極高,令其負荷,無由勝任。以智經綸,用仁理物,能小謀大,其義亦然。

     【釋文】《涉海鑿》待洛反。下同。郭粗鶴反。《河》李云:涉海必陷波,鑿河無成也。《蚉》音文。本亦作蟁,同。《不勝》音升。

  【三】【注】全其性分之內而已。

     【疏】隨其分內而治之,必不分外治物。治乎外者,言不治之者也。

  【四】【注】各正性命之分也。

【疏】順其正性而後行化。

  【五】【注】不爲其所不能。

     【疏】確,實也。順其實性,於事有能者,因而任之,止於分內,不論於外者也。

     【釋文】《確乎》苦學反。李云:堅貌。崔本作橐,音託。◎慶藩案文選劉孝標辯命論注引司馬云:確乎,不移易。釋文闕。

  【六】【注】禽獸猶各有以自存,故帝王任之而不爲,則自成也。

     【疏】矰,網也。弋,以繩係箭而射之也。鼷鼠,小鼠也。神丘,社壇也。鳥則高飛而逃網,鼠則深穴而避熏,斯皆率性自然,豈待教而遠害者也!鳥鼠既爾,在人亦然。故知式義出經,誣罔之甚矣。

     【釋文】《矰》則能反。李云:罔也。《之害》崔本作菑。《鼷》音兮。《熏》香云反。

  【七】【注】言汝曾不知(三)此二蟲之各存而不待教乎!

     【疏】而,汝也。汝不曾知此二蟲,不待教令,而解避害全身者乎?既深穴高飛,豈無知耶!況在人倫,而欲出經式義,欺矯治物,不亦妄哉!

     【校】(一)世德堂本無狂字。(二)妄字依世德堂本改。(三)世德堂本知作如。

天根遊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爲天下。」【一】

【一】【疏】天根無名,並爲姓字,寓言問答也。殷陽,殷山之陽。蓼水,在趙國界內。遭,遇也。天根遨遊於山水之側,適遇無名人而問之,請問之意,在乎天下。

     【釋文】《天根》崔(一)云:人姓名也。《遊於殷陽》李云:殷,山名。陽,山之陽。崔云:殷陽,地名。司馬云:殷,衆也,言向南遊也。或作殷湯。《蓼水》音了。李云:水名也。

     【校】(一)本字依世德堂本及釋文原本刪。

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一)也【一】!予方將與造物者爲人【二】,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无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三】。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爲【四】?」

【一】【注】問爲天下,則非起於大初,止於玄冥也。

     【疏】汝是鄙陋之人,宜其速去。所問之旨,甚不悅豫我心。

     【釋文】《不豫》司馬云:嫌不漸豫,太倉卒也。簡文云:豫,悅也。◎盧文弨曰:今本作不預。◎俞樾曰:爾雅釋詁:豫,厭也。楚詞惜誦篇行婞直而不豫兮,王逸注亦曰:豫,厭也。是豫之訓厭,乃是古義。無名人深怪天根之多問,故曰何問之不豫,猶云何許子之不憚煩也。簡文云,豫,悅也,殊失其義。《大初》音泰。

  【二】【注】任人之自爲。

     【疏】夫造物爲人,素分各足,何勞作法,措意治之!既同於大通,故任而不助也。

  【三】【注】莽眇,羣碎之謂耳。乘羣碎,馳萬物,故能出處常通,而無狹滯之地。

     【疏】莽眇,深遠之謂。壙埌,弘博之名。鳥則取其無迹輕昇。六極,猶六合也。夫聖人馭世,恬淡無爲,大順物情,有同造化。若其息用歸本,厭離世間,則乘深遠之大道,凌虛空而滅迹,超六合以放任,遊無有以逍遙,凝神智於射山,處清虛於曠野。如是,則何天下之可爲哉!蓋無爲者也。

【釋文】《乘夫》音符。《莽》莫蕩反。崔本作猛。《眇》妙小反。莽眇,輕虛之狀也。崔云,猛眇之鳥首也,取其行而無迹。《壙》徐苦廣反。《埌》徐力黨反。李音浪。壙埌,无滯爲名也。崔云:猶曠蕩也。《无狹》戶夾反。

  【四】【注】言皆放之自得之場,則不治而自治也。

     【疏】夫放而任之,則物皆自化。有何帠術,輒欲治之?感動我心,何爲如此?

     【釋文】《帠》徐音藝,又魚例反。司馬云:法也。一本作寱,牛世反。崔本作爲。◎俞樾曰:帠,未詳何字,以諸說參考之,疑帠乃臬字之誤,故有魚例反之音;而司馬訓法,亦即臬之義也。然字雖是臬,而義則非臬,當讀爲寱。寱,本從臬聲,古文以聲爲主,故或止作臬也。一本作寱者,破叚字而爲正字耳。一切經音義引通俗文曰:夢語謂之寱。無名人蓋謂天根所問皆夢語也,故曰汝又何寱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爲?◎慶藩案一切經音義四分律卷三十二引三蒼云:寱,牛歲反,謊言也。謊言即與夢語無異。《而自治》直吏反。下文同。

     【校】(一)世德堂本作預。

又復問【一】。

【一】【疏】天根未達,更請決疑。

     【釋文】《又復》扶又反。

无名人曰:「汝遊心於淡【一】,合氣於漠【二】,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三】。」

【一】【注】其任性而無所飾焉則淡矣。

     【釋文】《於淡》徒暫反,徐大敢反。

  【二】【注】漠然靜於性而止。

     【疏】可遊汝心神於恬淡之域,合汝形氣於寂寞之鄉,唯形與神,二皆虛靜。如是,則天下不待治而自化者耳。

     【釋文】《於漠》音莫。

  【三】【注】任性自生,公也;心欲益之,私也;容私果不足以生生,而順公乃全也。

     【疏】隨造化之物情,順自然之本性,無容私作法術,措意治之。放而任之,則物我全之矣。

陽子居見老耼,曰:「有人於此,嚮疾強梁,物徹疏明,學道不勌。如是者,可比明王乎【一】?」

【一】【疏】姓陽,名朱,字子居。問老子明王之道:假且有人,素性聰達,神智捷疾,猶如響應,涉事理務,強幹果決,鑒物洞徹,疏通明敏,學道精勤,曾無懈倦。如是之人,可得將明王聖帝比德否乎?

     【釋文】《陽子居》李云:居,名也。子,男子通稱。《嚮》許亮反。李許兩反。《疾強梁》崔云:所在疾強梁之人也。李云:敏疾如嚮也。簡文云:如嚮,應聲之疾,故是強梁之貌。《物徹疏明》司馬云:物,事也;徹,通也;事能通而開明也。崔云:無物不達,無物不明。《不勌》其眷反。

老耼曰:「是於聖人也,胥易技係,勞形怵心者也【一】。且也(一)虎豹之文來田,猨狙之便執斄之狗來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二】」

【一】【注】言此功夫,容身不得,不足以比聖王。

     【疏】若將彼人比聖王,無異胥徒勞苦,改易形容。技術工巧,神慮劬勞,故形容變改;係累,故心靈怵惕也。

     【釋文】《胥》如字。司馬云:疏也。簡文云:相也。《易》音亦。崔以豉反,云:相輕易也。簡文同。《技》徐其綺反。簡文云:藝也。《係》如字。崔本作繫,或作𣪠。簡文云:音繫。◎盧文弨曰:𣪠,舊作繫,與上複。今定作𣪠,見漢書。◎慶藩案鄭注周禮:胥徒,民給徭役者。易,讀如孟子易其田疇之易。胥易,謂胥徒供役治事。鄭注檀弓:易墓,謂治草木。易,猶治也。技係,若王制凡執技以事上者,不貳事,不移官,謂爲技所繫也。釋文云:司馬云,胥,疏也,簡文云,胥,相也,竝誤。《怵心》勑律反。

  【二】【注】此皆以其文章技能係累其身,非涉虛以御乎無方也。

     【疏】藉,繩也。猨狙,獮猴也。虎豹之皮有文章,故來田獵;獮猴以跳躍便捷,恆被繩拘;狗以執捉狐狸,每遭係頸。若以響疾之人類於聖帝,則此之三物,可比明王乎?

     【釋文】《來田》李云:虎豹以皮有文章見獵也。田,獵也。《猨》音袁。《狙》七餘反。《之便》呲肩反,舊扶面反。《斄》音來,李音狸。崔云:旄牛也。《來藉》司馬云:藉,繩也,由捷見結縛也。崔云:藉,繫也。

     【校】(一)也字惟覆宋本作曰,今依各本改。

陽子居蹵然曰:「敢問明王之治【一】。」

【一】【疏】既其失問,故驚悚變容,重請明王爲政,其義安在。

     【釋文】《蹵然》子六反,改容之貌。《之治》直吏反。下同。

老耼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一】,化貸萬物而民弗恃【二】;有莫舉名,使物自喜【三】;立乎不測【四】,而遊於无有者也【五】。」

【一】【注】天下若無明王,則莫能自得。令(一)之自得,實明王之功也。然功在無爲而還任天下。天下皆得自任,故似非明王之功。

     【疏】夫聖人爲政,功侔造化,覆等玄天,載周厚地,而功成不處,故非己爲之也。

  【二】【注】夫明王皆就足物性,故人人皆云我自爾,而莫知恃賴於明王。

     【疏】誘化蒼生,令其去惡;貸借萬物,與其福善;而玄功潛被,日用不知,百姓謂我自然,不賴君之能。

     【釋文】《貸》吐代反。

  【三】【注】雖有蓋天下之功,而不舉以爲己名,故物皆自以爲得而喜。

     【疏】莫,無也。舉,顯也。推功於物,不顯其名,使物各自得而懽喜適悅者也。

  【四】【注】居變化之塗,日新而無方者也。

  【五】【注】與萬物爲體,則所遊者虛也。不能冥物,則迕物不暇,何暇遊虛哉!

【疏】無有,妙本也。樹德立功,神妙不測,而即迹即本,故常遊心於至極也。

     【校】(一)世德堂本令作今。

鄭有神巫曰季咸【一】,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天,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二】。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三】,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四】。」

【一】【疏】鄭國有神異之巫,甚有靈驗,從齊而至,姓季名咸也。

     【釋文】《神巫曰季咸》李云:女曰巫,男曰覡。季咸,名。

  【二】【注】不憙自聞死日也。

     【疏】占候吉凶,必無差失,剋定時日,驗若鬼神。不喜預聞凶禍,是以棄而走避也。

     【釋文】《不憙》許忌反。

  【三】【疏】列子事跡,具逍遙篇,今不重解。壺子,鄭之得道人也。號壺子,名林,即列子之師也。列子見季咸小術,驗若鬼神,中心羨仰,恍然如醉,既而歸反,具告其師。

     【釋文】《心醉》向云:迷惑於其道也。《壺子》司馬云:名林,鄭人,列子師。

  【四】【注】謂季咸之至又過於夫子。

     【疏】夫子,壺子也。至,極也。初始稟學,先生之道爲至,今見季咸,其道又極於夫子。此是禦寇心醉之言也。

壺子曰:「吾與汝既(一)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一】?衆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二】!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二)【三】。嘗試與來,以予示之【四】。」

【一】【疏】與,授也。既,盡也。吾比授汝,始盡文言,於其妙理,全未造實。汝固執文字,謂言得道,豈知筌蹄異於魚兔耶!

     【釋文】《既其文》李云:既,盡也。《得道與》音餘。

  【二】【注】言列子之未懷道也。

     【疏】夫衆雌无雄,無由得卵。既文無實,亦何道之有哉!

     【釋文】《衆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司馬云:言汝受訓未熟,故未成,若衆雌无雄則无卵也。

  【三】【注】未懷道則有心,有心而亢其一方,以必信於世,故可得而相之。

     【疏】女用文言之道而與世間亢對,既無大智,必信彼小巫,是故季咸得而相女者也。

     【釋文】《世亢》苦浪反。《必信》崔云:絕句。《相女》息亮反,注、下同。◎盧文弨曰:今本作汝。

  【四】【疏】夫至人凝遠,神妙難知,本迹寂動,非凡能測,故召令至,以我示之也。

【釋文】《示之》本亦作視。崔云:視,示之也。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既作無。(二)汝字依世德堂本及盧校改。

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二】。」

【一】【疏】嘻,歎聲也。子林示其寂泊之容,季咸謂其將死,先怪已彰,不過十日,弗活之兆,類彼濕灰也。

     【釋文】《嘻》徐音熙,郭許意反。《旬數》所主反。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鄉(一)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二)【一】。是殆見吾杜德機也【二】。嘗又與來【三】。」

【一】【注】萌然不動,亦不自正,與枯木同其不華,濕灰均於寂魄,此乃至人無感之時也。夫至人,其動也天,其靜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淵默。淵默之與水流,天行之與地止,其於不爲而自爾,一也。今季咸見其尸居而坐忘,即謂之將死;覩其神動而天隨,因謂之有生。誠能(三)應不以心而理自玄符,與變化升降而以世爲量,然後足爲物主而順時無極,故非相者所測耳。此應帝王之大意也。

     【疏】文,象也。震,動也。地以無心而寧靜,故以不動爲地文也。萌然寂泊,曾不震動,無心自正,又類傾頹,此是大聖無感之時,小巫謂之弗活也。而壺丘示見,義有四重:第一,示妙本虛凝,寂而不動;第二,示垂迹應感,動而不寂;第三,本迹相即,動寂一時;第四,本迹兩忘,動寂雙遣。此則第一妙本虛凝,寂而不動也。

     【釋文】《鄉吾》許亮反。本作曏,亦作向,同。崔本作康,云:向也。《地文》與土同也。崔云:文,猶理也。《不震不正》並如字。崔本作不誫不止,云:如動不動也。◎俞樾曰:列子黃帝篇作罪乎不誫不止,當從之。罪讀爲●。說文山部作●,云:山貌,是也。誫即震之異文。不誫不止者,不動不止也。故以●乎形容之,言與山同也。今罪誤作萌,止誤作正(四),失其義矣。據釋文,則崔本作不誫不止,與列子同,可據以訂正。《誠應》應對之應。後同。

【二】【注】德機不發曰杜。

     【疏】殆,近也。杜,塞也。機,動也。至德之機,開而不發,示其凝淡,便爲濕灰。小巫庸瑣,近見於此矣。

     【釋文】《杜德機》崔云:塞吾德之機。

  【三】【疏】前者伊妄言我死,今時重命,令遣更來也。

     【校】(一)趙諫議本作曏。(二)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正作止。(三)能字依道藏本補。(四)止誤作正,依諸子平議改。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一】!吾見其杜權矣【二】。」

【一】【疏】此即第二,垂迹應感,動而不寂,示以應容,神氣微動,既殊槁木,全似生平。而濫以聖功,用爲己力,謬言遇我,幸矣有瘳也。

     【釋文】《有瘳》丑留反。

  【二】【注】權,機也。今乃自覺昨日之所見,見其杜權,故謂之將死也。

     【疏】權,機也。前時一覩,有類濕灰,杜塞機權,全無應動。今日遇我,方得全生。小巫寡識,有茲叨濫者也。

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天壤【一】,名實不入【二】,而機發於踵【三】。是殆見吾善者機也【四】。嘗又與來。」

【一】【注】天壤之中,覆載之功見矣。比之地文,不猶外(一)乎!此應感之容也。

     【疏】壤,地也。示之以天壤,謂示以應動之容也。譬彼兩儀,覆載萬物,至人應感,其義亦然。

     【釋文】《功見》賢遍反。◎慶藩案文選陸士衡演連珠注引司馬云:壤,地也。釋文闕。

  【二】【注】任自然而覆載,則天機玄應,而名利之飾皆爲棄物也。

     【疏】雖復降迹同塵,和光利物,而名譽真實,曾不入於靈府也。

  【三】【注】常在極上起。

     【疏】踵,本也。雖復物感而動,不失時宜,而此之神機,發乎妙本,動而常寂。

  【四】【注】機發而善於彼,彼乃見之。

     【疏】示其善機,應此兩儀。季咸見此形容,所以謂之爲善。全然有生,則是見善之謂也。

     【校】(一)外字依宋本改。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无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一】」

【一】【疏】此是第三,示本迹相即,動寂一時。夫至人德滿智圓,虛心凝照,本迹無別,動靜不殊。其道深玄,豈小巫能測耶!謂齊其心迹,試相之焉。不敢的定吉凶,故言且復相者耳。

     【釋文】《不齊》側皆反,本又作齋。下同。《且復》扶又反。

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鄉示之以太沖莫勝【一】。是殆見吾衡氣機也【二】。鯢桓之審爲淵,止水之審爲淵,流水之審爲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三】。嘗又與來【四】。」

【一】【注】居太沖之極,浩然泊心而玄同萬方,故勝負莫得厝(一)其間也。

     【疏】沖,虛也。莫,無也。夫聖照玄凝,與太虛等量,本迹相即,動寂一時,初無優劣,有何勝負哉!

     【釋文】《泊心》白博反,又音魄。《得厝》七故反。字又作措,同。◎盧文弨曰:今本作措。

  【二】【注】無往不平,混然一之。以管闚天者,莫見其涯,故似不齊。

     【疏】衡,平也。即迹即本,無優無劣,神氣平等,以此應機。小巫近見,不能遠測,心中迷亂,所以請齊耳。

     【釋文】《管闚》去規反。

  【三】【注】淵者,靜默之謂耳。夫水常無心,委順外物,故雖流之與止,鯢桓之與龍躍,常淵然自若,未始失其靜默也。夫至人用之則行,捨之則止,行止雖異而玄默一焉,故略舉三異以明之。雖波流九變,治亂紛如,居其極者,常淡然自得,泊乎忘爲也。

     【疏】此舉譬也。鯢,大魚也。桓,盤也。審,聚也。夫水體無心,動止隨物,或鯨鯢盤桓,或螭龍騰躍,或凝湛止住,或波流湍激。雖復漣漪清淡,多種不同,而玄默無心,其致一也。故鯢桓以方衡氣,止水以譬地文,流水以喻天壤,雖復三異,而虛照一焉。而言淵有九名者,謂鯢桓、止水、流水、氿(二)水、濫水、沃水、雍水、汧(三)水、肥水,故謂之九也。並出列子,彼文具載,此略敍有此三焉也。

【釋文】《鯢》五兮反。《桓》司馬云:鯢桓,二魚名也。簡文云:鯢,鯨魚也,桓,盤桓也。崔本作鯢拒,云:魚所處之方穴也。又云:拒,或作桓。《之審》郭如字。簡文云:處也。司馬云:審當爲蟠,蟠,聚也。崔本作潘,云:回流所鍾之域也。◎俞樾曰:審,司馬云當爲蟠,蟠,聚也;崔本作潘,云回流所鍾之域也。今以字義求之,則實當爲●。說文水部:●,大波也,從水,旛聲。作潘者,字之省。司馬彪讀爲蟠,誤也。郭本作審,則失其字矣。又案列子黃帝篇云:鯢旋之潘爲淵,止水之潘爲淵,流水之潘爲淵,濫水之潘爲淵,沃水之潘爲淵,氿水之潘爲淵,雍水之潘爲淵,汧水之潘爲淵,肥水之潘爲淵,是爲九淵焉。九淵全列,然於上下文殊不相屬,疑爲它處之錯簡。莊子所見已然。雖不敢徑去,而實非本篇文義所繫,故聊舉其三耳。◎家世父曰:釋文引崔本審作潘,云回流所鍾之域也。列子黃帝篇鯢旋之潘爲淵。字當作潘。說文:淵,回水也。管子度地篇水出地而不流,命曰淵。謂水回旋而瀦爲淵,有物伏孕其中而成淵者,有止而不流者,有流而中渟爲淵者,水之渟滀,因其自然之勢而或流或止,皆積之以成淵焉,故曰太沖莫朕。侵尋汎溢,非人力之所施也。

《淵有九名》淮南子云,有九旋之淵。許慎注云:至深也。《治亂》直吏反。

  【四】【疏】欲示極玄,應須更召。

     【校】(一)世德堂本作措。(二)氿字依列子改。(三)汧字依列子改。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一】。壺子曰:「追之【二】!」

【一】【疏】季咸前後虞度來相,未呈玄遠,猶有近見。今者第四,其道極深,本迹兩忘,動寂雙遣。聖心行虛,非凡所測,遂使立未安定,奔逸而走也。

     【釋文】《失而走》如字,徐音逸。

  【二】【疏】既見奔逃,命令捉取。

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弗及已【一】。」

【一】【疏】驚迫已甚,奔馳亦速,滅矣失矣,莫知所之也。

     【釋文】《已滅》崔云:滅,不見也。

壺子曰:「鄉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一】。吾與之虛而委蛇【二】,不知其誰何【三】,因以爲弟靡,因以爲波流,故逃也【四】。」

【一】【注】雖變化無常,而常深根冥極也。

     【疏】夫妙本玄源,窈冥恍惚,超茲四句,離彼百非,不可以心慮知,安得以形名取!既絕言象,無的宗塗,不測所由,故失而走。

  【二】【注】無心而隨物化。

     【釋文】《委》於危反。《蛇》以支反。委蛇,至順之貌。

  【三】【注】汎然無所係也。

     【疏】委蛇,隨順之貌也。至人應物,虛己忘懷,隨順逗機,不執宗本;既不可名目,故不知的是何誰也。

  【四】【注】變化頹靡,世事波流,無往而不因也。夫至人一耳,然應世變而時動,故相者無所措其目,自失而走。此明應帝王者無方也。

     【疏】頹者,放任;靡者,順從。夫上德無心,有感斯應,放任不務,順從於物,而揚波塵俗,隨流世間,因任前機,曾無執滯。千變萬化,非相者所知,是故季咸宜其逃逸也。

【釋文】《爲弟》徐音頹,丈回反。《靡》弟靡,不窮之貌。崔云:猶遜伏也。◎盧文弨曰:正字通弟作弚。後來字書亦因之,而於古無有也。類篇弟字下有徒回反一音,云:弟靡,不窮皃。正本此。列子黃帝篇作茅靡。《波流》如字。崔本作波隨,云:常隨從之。◎王念孫曰:郭象曰,變化頹靡,世事波流,無往而不因。釋文曰,波流,崔本作波隨,云常隨從之。案作波隨者是也。蛇何靡隨爲韻。蛇,古音徒禾反。(委蛇之委,古音於禾反。委蛇,疊韻字也。召南羔羊篇委蛇委蛇,與皮紽爲韻。皮,古音婆。莊子庚桑楚篇與物委蛇,與爲波爲韻。爲,古音譌。委蛇,或作委佗。鄘風君子偕老篇委委佗佗,與珈河宜何爲韻。宜,古音俄。)靡,古音。摩(中孚九二,吾與爾靡之,與和爲韻。莊子知北遊篇安與之相靡,與化多爲韻。成二年左傳師至於靡筓之下,靡一音摩。史記蘇秦傳期年以出揣摩,鄒誕本作揣摩)隨,古亦音徒禾反。(波隨●韻。詩序男行而女不隨,老子前後相隨,管子白心篇天不始不隨,呂氏春秋審應篇人先我隨,韓子解老篇大姦作則小盜隨,淮南泰族篇上動而下隨,史記太史公自序主先而臣隨,並與和爲韻。又呂氏春秋任數篇無先有隨,與和多爲韻。賈子道術篇有端隨之,與和宜爲韻。淮南原道篇禍乃相隨,與多爲韻。說文:隨,從辵,隋聲。隋音佗果反。史記天官書,前列直斗口,三星隨北端兌,索隱曰:隨音他果反。)

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一】,三年不出。爲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二】。於事无與親【三】,彫琢復朴【四】,塊然獨以其形立【五】。紛而封哉(一)【六】,一以是終【七】。

【一】【疏】季咸逃逸之後,列子方悟己迷,始覺壺丘道深,神巫術淺。自知未學,請乞其退歸,習尚無爲,伏膺玄業也。

  【二】【注】忘貴賤也。

     【疏】不出三年,屏於俗務。爲妻爨火,忘於榮辱。食豕如人,淨穢均等。

     【釋文】《爲其》于偽反。《妻爨》七判反。《食豕》音嗣。下同。

  【三】【注】唯所遇耳。

     【疏】悟於至理,故均彼我,涉於世事,無親疏也。

  【四】【注】去華取實。

     【疏】彫琢華飾之務,悉皆棄除,直置任真,復於朴素之道者也。

     【釋文】《彫琢》竹角反。《去華》羌呂反。

  【五】【注】外飾去也。

     【疏】塊然,無情之貌也。外除彫飾,內遣心智,槁木之形,塊然無偶也。

【釋文】《塊然》徐苦怪反,又苦對反。

  【六】【注】雖動而真不散也。

     【疏】封,守也。雖復涉世紛擾,和光接物,而守於真本,確爾不移。

     【釋文】《紛而》芳云反。崔云:亂貌。《封哉》崔本作戎,云:封戎,散亂也。◎李楨曰:紛而封哉,列子黃帝篇作●然而封戎。按封戎是也。六句並韻語。食豕二句,人親爲韻。彫琢二句,朴立爲韻。紛而二句,戎終爲韻。哉字,傳寫之譌。下四亦韻語。惟崔本不誤,與列子同。尚書公無困哉,漢書兩引作公無困我。此以我譌哉。亦是一證。

  【七】【注】使物各自終。

     【疏】動不乖寂,雖紛擾而封哉;應不離真,常抱一以終始。

     【校】(一)闕文引張君房本紛下有然字。又一本作紛而封戎。

无爲名尸【一】,无爲謀府【二】;无爲事任【三】,无爲知主【四】。體盡无窮【五】,而遊无朕【六】;盡其所受乎天【七】,而无見得【八】,亦虛而已【九】。至人之用心若鏡【一0】,不將不迎(一),應而不藏【一一】,故能勝物而不傷【一二】。

【一】【注】因物則物各自當其名也。

     【疏】尸,主也。身尚忘遺,名將安寄,故無復爲名譽之主也。

  【二】【注】使物各自謀也。

     【疏】虛淡無心,忘懷任物,故無復運爲謀慮於靈府耳。

  【三】【注】付物使各自任。

     【疏】各率素分,恣物自爲,不復於事,任用於己。

  【四】【注】無心則物各自主其知也。

     【疏】忘心絕慮,大順羣生,終不運知,以主於物。

     【釋文】《知主》音智(二)。注同。

  【五】【注】因天下之自爲,故馳萬物而無窮也。

     【疏】體俉真源,故能以智境冥會,故曰皆無窮也。

【六】【注】任物,故無迹。

     【疏】朕,迹也。雖遨遊天下,接濟蒼生,而晦迹韜光,故无朕也。

     【釋文】《无朕》直忍反。崔云:兆也。

  【七】【注】足則止也。

     【疏】所稟天性,物物不同,各盡其能,未爲不足者也。

  【八】【注】見得則不知止。

     【疏】夫目視之所見,雖見不見;得於分內之得,雖得不得。既不造意於見得,故雖見得而無見得也。

  【九】【注】不虛則不能任羣實。

     【疏】所以盡於分內而無見得者,直自虛心淡忘而已。

  【一0】【注】鑒物而無情。

      【疏】夫懸鏡高堂,物來斯照,至人虛應,其義亦然。

【一一】【注】來即應,去即止。

      【疏】將,送也。夫物有去來而鏡無迎送,來者即照,必不隱藏。亦猶聖智虛凝,無幽不燭,物感斯應,應不以心,既無將迎,豈有情於隱匿哉!

      【釋文】《應而不藏》如字。本又作臧,亦依字讀。

  【一二】【注】物來乃(三)鑒,鑒不以心,故雖天下之廣(四),而無勞神之累。

      【疏】夫物有生滅,而鏡無隱顯,故常能照物而物不能傷。亦猶聖人德合二儀,明齊三景,鑒照遐廣,覆載無偏。用心不勞,故無損害,爲其勝物,是以不傷。

      【校】(一)世德堂本作逆。(二)智字依釋文原本及世德堂本改。(三)世德堂本乃作即。(四)趙諫議本作來照。

南海之帝爲儵,北海之帝爲忽,中央之帝爲渾沌【一】。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二】。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无有,嘗試鑿之【三】。」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四】。

【一】【疏】南海是顯明之方,故以儵爲有。北是幽闇之域,故以忽爲無。中央既非北非南,故以渾沌爲非無非有者也。

     【釋文】《儵》音叔。李云:喻有象也。《忽》李云:喻無形也。《渾》胡本反。《沌》徒本反。崔云:渾沌,無孔竅也。李云:清濁未分也。此喻自然。簡文云:儵忽取神速爲名,渾沌以合和爲貌。神速譬有爲,合和譬無爲。

  【二】【疏】有無二心,會於非無非有之境,和二偏之心執爲一中之志,故云待之甚善也。

  【三】【疏】儵忽二人,猶懷偏滯,未能和會,尚起學心,妄嫌渾沌之無心,而謂穿鑿之有益也。

  【四】【注】爲者敗之。

     【疏】夫運四肢以滯境,鑿七竅以染塵,乖渾沌之至淳,順有無之取舍;是以不終天年,中塗夭折。勗哉學者,幸勉之焉!故郭注云爲者敗之也。

     【釋文】《七竅》苦叫反。說文云:孔也。《七日而渾沌死》崔云:言不順自然,強開耳目也。

莊子集釋·莊子集釋·卷四上

外篇駢拇第八

外篇駢拇第八【一】

【一】【釋文】舉事以名篇。

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一】。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二】。多方乎仁義而用之者,列於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三】。是故駢於足者,連无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樹无用之指也【四】;多方駢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義之行【五】,而多方(一)於聰明之用也【六】。

【一】【疏】駢,合也;拇,足大指(二)也;謂足大拇指與第二指相連,合爲一指也。枝指者,謂手大拇指傍枝生一指,成六指也。出乎性者,謂此駢枝二指,並稟自然,性命生分中有之。侈,多也。德,謂仁義禮智信五德也。言曾史稟性有五德,蘊之五藏,於性中非剩也。

     【釋文】《駢》步田反。廣雅云:並也。李云:併也。《拇》音母,足大指也。司馬云:駢拇,謂足拇指連第二指也。崔云:諸指連大指也。《枝指》如字。三蒼云:枝指,手有六指也。崔云:音歧,謂指有歧也。◎盧文弨曰:歧當作岐,後人強分之。《而侈》昌是反,徐處豉反。郭云:多貌。司馬云:溢也。崔云:過也。《於德》崔云:德,猶容也。

  【二】【注】夫長者不爲有餘,短者不爲不足,此則駢贅皆出於形性,非假物也。然駢與不駢,其性(三)各足,而此獨駢枝,則於衆以爲多,故曰侈耳。而惑者或云非性,因欲割而棄之,是道有所不存,德有所不載,而人有棄才,物有棄用也,豈是至治之意哉!夫物有小大,能有少多,所大即駢,所多即贅。駢贅之分,物皆有之,若莫之任,是都棄萬物之性也。

     【疏】附生之贅肉,縣係之小疣,並稟形以後方有,故出乎形哉而侈性者,譬離曠稟性聰明,列之藏府,非關假學,故無侈性也。

【釋文】《附贅》章銳反。廣雅云:疣也。釋名云:橫生一肉,屬著體也。一云:瘤結也。《縣》音玄。《疣》音尤。《而侈於性》司馬云:性,人之本體也。駢拇,枝指,附贅,縣疣,此四者各出於形性,而非形性之正,於衆人爲侈耳。於形爲侈,於性爲多,故在手爲莫用之肉,於足爲無施之指也。王云:性者,受生之質;德者,全生之本。駢枝受生而有,不可多於德;贅疣形後而生,不可多於性。此四者以況才智德行。◎俞樾曰:性之言生也。駢拇枝指,生而已然者也。故曰出乎性。附贅縣疣,成形之後而始有者也,故曰出乎形。德者,所以生者也。天地篇曰,物得以生謂之德,是也。駢拇枝指出乎性,而以德言之則侈矣;附贅縣疣出乎形,而以性言之則侈矣。崔云:德,猶容也,司馬云:性,人之本體也。混性與德與形而一之,殊失其旨。◎家世父曰:釋文引王云:性者,受生之質;德者,全生之本。駢拇枝指,與生俱來,故曰出於性;附贄縣疣,形既具而後附焉,故曰出於形。《夫》音符。發句之端放此。《至治》直吏反。《之分》符問反。後可以意求。《物皆有之》之,或作定。

  【三】【注】夫與物冥者,無多也。故多方於仁義者,雖列於五藏,然自一家之正耳,未能與物無方而各正性命,故曰非道德之正。夫方之少多,天下未之有限。然少多之差,各有定分,毫芒之際,即不可以相跂,故各守其方,則少多無不自得。而惑者聞多之不足以正少,因欲棄多而任少,是舉天下而棄之,不亦妄乎!

【疏】方,道術也。言曾史之德,性多仁義,羅列藏府而施用之,此直一家之知,未能大冥萬物。天能與物冥者,故當非仁非義而應夫仁義,不多不少而應夫多少,千變萬化,與物無窮,無所偏執,故是道德之正也。

     【釋文】《五藏》才浪反,後皆同。黃帝素問云:肝心脾肺腎爲五藏。

  【四】【注】直自性命不得不然,非以有用故然也。

     【疏】夫駢合之拇,無益於行步,故雖有此連,終成無用之肉;枝生於手指者,既不益操捉,故雖樹立此肉,終是無用之指也。欲明稟自然天性有之,非關助用而生也。

  【五】【注】五藏之情,直自多方耳,而少者橫復尚之,以至淫僻,而失至當於體中也。

     【疏】 夫曾史之徒,性多仁義,以此情性,駢於藏府。性少之類,矯情慕之,務此爲行,求於天理,既非率性,遂成淫僻。淫者,耽滯;僻者,不正之貌。

     【釋文】《淫僻》本又作辟,匹亦反,徐敷赤反。注及篇末同。《於仁義之行》下孟反。崔云:駢枝贅疣,雖非性之正,亦出於形,不可去也。五藏之情,雖非道德之正,亦列於性,不可治也。今設仁義之教以治五藏之情,猶削駢枝贅疣也,既傷自然之理,更益其疾也。《橫復》扶又反。除篇末注皆同。《至當》丁浪反。後皆倣此。

【六】【注】聰明之用,各有本分,故多方不爲有餘,少方不爲不足。然情欲之所蕩,未嘗不賤少而貴多也,見夫可貴而矯以尚之,則自多於本用而困其自然之性。若乃忘其所貴而保其素分,則與性無多而異方俱全矣。

     【疏】言離曠素分,足於聰明,性少之徒,矯情爲尚,以此爲用,不亦謬乎!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方作□。(二)三字依釋文補。(三)世德堂本性作於。

是故駢於明者,亂五色,淫文章,青黃黼黻之煌煌非乎?而離朱是已【一】。多於聰者,亂五聲,淫六律,金石絲竹黃鐘(一)大呂之聲非乎?而師曠是已【二】。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三】。駢於辯者,纍瓦結繩竄句,遊心於堅白同異之閒,而敝跬譽無用之言非乎?而楊墨是已【四】。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五】。

【一】【疏】斧形謂之黼。兩己相背謂之黻。五色,青黃赤白黑也。青與赤爲文,赤與白爲章。煌煌,眩目貌也。豈非離朱乎?是也。已,助聲也。離朱,一名離婁,黃帝時明目人,百里察毫毛也。

     【釋文】《黼黻》音甫,下音弗。周禮云:白與黑謂之黼,黑與青謂之黻。《煌煌》音皇。廣雅云:光也。向崔本作●。向云:馬氏音煌。毛詩傳云:皇皇,猶煌煌也。煌,又音晃。◎盧文弨曰:舊作光光也,今據本書刪一光字。《非乎》向云:非乎,言是也。《離朱》司馬云:黃帝時人,百步見秋毫之末,一云:見千里針鋒。孟子作離婁。《是已》向云:猶是也。

  【二】【注】夫有耳目者,未嘗以慕聾盲自困也,所困常在於希離慕曠,則離曠雖性聰明,乃是亂耳目之主也。

     【疏】五聲,謂宮商角徵羽也。六律,黃鐘大呂姑洗蕤賓無射夾鐘之徒是也。六律陽,六呂陰,總十二也。

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此八音也。非乎,言滯著此聲音,豈非是師曠乎。師曠,字子野,晉平公樂師,極知音律。言離曠二子素分聰明,庸昧之徒橫生希慕,既失本性,寧不困乎!然則離曠聰明,乃是亂耳目之主也。

【釋文】《五聲》本亦作五音。《師曠》司馬云:晉賢大夫也,善音律,能致鬼神。史記云:冀州南和人,生而無目。

  【三】【注】夫曾史性長於仁耳,而性不長者橫復慕之,慕之而仁,仁已偽矣。天下未嘗慕桀跖而必慕曾史,則曾史之簧鼓天下,使失其真性,甚於桀跖也。

     【疏】枝於仁者,謂素分枝多仁義,猶如生分中枝生一指也。擢用五德,既偏滯邪淫,仍閉塞正性。用斯接物,以收聚名聲,遂使蒼生馳動奔競,猶如笙簧鼓吹,能感動於物欣企也。然曾史性長於仁義,而不長者橫復慕之,捨短效長,故言奉不及之法也。擢,拔;謂拔擢偽德,塞其真性也。曾者,姓曾,名參,字子輿,仲尼之弟子。史者,姓史,名鰌,字子魚,衛靈公臣。此二人並稟性仁孝,故舉之。

     【釋文】《擢德》音濯。司馬云,拔也。◎王念孫曰:塞與擢義不相類。塞當爲搴,擢,搴,皆謂拔取之也。廣雅云:搴,取也,(楚詞離騷注及史記叔孫通傳索隱引許慎,並與廣雅同。方言作攓,云:取也,南楚曰攓。說文作●,云:拔取也。)拔也。(樊光注爾雅及李奇注漢書季布欒布田叔傳贊,並與廣雅同。)此言世之人皆擢其德,搴其性,務爲仁義以收名聲,非謂塞其性也。淮南俶真篇曰:俗世之學,擢德攓性,內愁五藏,外勞耳目,乃始招蟯振繾物之毫芒,搖消掉捎仁義禮樂,暴行越智於天下,以招號名聲於世。又曰:今萬物之來,擢拔吾性,攓取吾情。皆其證也。隸書手字或作●,(若擧字作舉,●字作奉之類。)故搴字或作●,形與塞相似,因譌而爲塞矣。《簧鼓》音黃,謂笙簧也。鼓,動也。《曾史》曾參史鰌也。曾參行仁,史鰌行義。《跖》之石反。

【四】【注】夫騁其奇辯,致其危辭者,未曾容思於檮杌之口,而必競辯於楊墨之閒,則楊墨乃亂羣言之主也。

     【疏】楊者,姓楊,名朱,字子居,宋人也。墨者,姓墨,名翟,亦宋人也,爲宋大夫;以其行墨之道,故稱爲墨。此二人並墨之徒,稟性多辯,咸能致高談危險之辭,鼓動物性,固執是非;猶如緘結藏匿文句,使人難解,其游心學處,惟在堅執守白之論,是非同異之閒,未始出非人之域也。蹩●,猶自持也,亦用力之貌。譽,光贊也。楊墨之徒,並矜其小學,炫燿衆人,誇無用之言,惑於羣物。然則楊墨豈非亂羣之師乎?言即此楊墨而已也。

     【釋文】《纍》劣彼反。《瓦》危委反,向同,崔如字。一云:瓦當作丸。《結繩》李(二)云:言小辯危詞,若結繩之纍瓦也。崔云:聚無用之語,如瓦之纍,繩之結也。《竄》七亂反。爾雅云:微也。一云藏也。《句》紀具反。司馬云:竄句。謂邪說微隱,穿鑿文句也。一音鉤。《敝》本亦作蹩。徐音婢,郭父結反,李步計反。司馬云:罷也。《跬》徐丘婢反,郭音屑。向崔本作●。向丘氏反,云:近也。司馬同。李却垂反。一云:敝跬,分外用力之貌。《譽》音餘。◎家世父曰:釋文,敝跬,分外用力之貌。今案跬譽猶云咫言。方言,半步爲跬。司馬法,一舉足曰跬。跬,三尺也。跬譽者,邀一時之近譽也。敝,如周禮弓人筋欲敝之敝,謂勞敝也。敝精罷神於近名而無實用之言,故謂之駢於辯。《楊墨》崔李云:楊朱墨翟也。《容思》息嗣反。《檮杌》上徒刀反。下音兀。

【五】【注】此數子皆師其天性,直自多駢旁枝,各自是一家之正耳。然以一正萬,則萬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己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已。

     【疏】言此數子皆自天然聰明仁辯,猶如合駢之拇,傍生枝指,稟之素分,豈由人爲!故知率性多仁,乃是多駢傍枝之道也。而愚惑之徒,捨己效物,求之分外,由而不已。然搖動物性,由此數人,以一正萬,故非天下至道正理也。

     【釋文】《此數》色主反。下文此數音同。

     【校】(一)趙諫議本鐘作鍾。(二)李字依世德堂本及釋文原本改。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一】。故合者不爲駢【二】,而枝者不爲跂(一)【三】;長者不爲有餘【四】,短者不爲不足【五】。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六】。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七】。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八】!彼仁人何其多憂也【九】?

【一】【注】物各任性,乃正正也。自此已下觀之,至正可見矣。

     【疏】以自然之正理,正蒼生之性命,故言正也。物各自得,故言不失也。言自然者即我之自然,所言性命者亦我之性命也,豈遠哉!故言正正者,以不正而正,正而不正言之也(二)。自此以上,明矯性之失;自此以下,顯率性之得也。◎俞樾曰:上正字乃至字之誤。上文云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此云彼至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兩文相承。今誤作正正,義不可通。郭曲爲之說,非是。

  【二】【注】以枝正合,乃謂合爲駢。

  【三】【注】以合正枝,乃謂枝爲跂。

     【疏】以枝望合,乃謂合爲駢,而合實非駢;以合望枝,乃謂枝爲跂,而枝實非跂也。

     【釋文】《不爲跂》其知反。崔本作枝,音同。或渠支反。

  【四】【注】以短正長,乃謂長有餘。

  【五】【注】以長正短,乃謂短不足。

【疏】長者,謂曾史離曠楊墨,並稟之天性,蘊蓄仁義,聰明俊辯,比之羣小,故謂之長,率性而動,故非有餘。短者,衆人比曾史等不及,故謂之短,然亦天機自張,故非爲不足。

  【六】【注】各自有正,不可以此正彼而損益之。

     【疏】鳧,小鴨也。鶴,鶬之類也。脛,脚也。自然之理,亭毒衆形,雖復脩短不同,而形體各足稱事,咸得逍遙。而惑者方欲截鶴之長續鳧之短以爲齊,深乖造化,違失本性,所以憂悲。

     【釋文】《鳧》音符。《脛》形定反。釋名云:莖也,直而長,如物莖也。本又作踁。《鶴》戶各反。《斷之》丁管反。下及注同。

  【七】【注】知其性分非所斷續而任之,則無所去憂而憂自去也。

     【疏】夫稟性受形,僉有崖量,脩短明暗,素分不同。此如鳧鶴,非所斷續。如此,即各守分內,雖爲無勞去憂,憂自去也。

     【釋文】《去憂》起呂反。注去憂、去也同。

【八】【注】夫仁義自是人之情性,但當任之耳。

     【釋文】《意》如字。下同。亦作醫。

  【九】【注】恐仁義非人情而憂之者,真可謂多憂也。

     【疏】噫,嗟歎之聲也。夫仁義之情,出自天理,率性有之,非由放效。彼仁人者,則是曾史之徒,不體真趣,橫生勸獎,謂仁義之道可學而成。莊生深嗟此迷,故發噫歎。分外引物,故謂多憂也。其非(三)人情乎者,是人之情性者也。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云岐作跂。今本作跂,疑釋文云崔本作枝之枝係岐字之誤,故云或渠支反。(二)之無二字依劉文典補正本刪,並以之字屬言字下。(三)其非依正文改。

且夫駢於拇者,決之則泣;枝於手者,齕之則啼。二者,或有餘於數,或不足於數,其於憂一也【一】。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之患【二】;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貴富【三】。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四】!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囂囂也【五】?

【一】【注】謂之不足,故泣而決之;以爲有餘,故啼而齕之。夫如此,雖(一)羣品萬殊,無釋憂之地矣。唯各安其天性,不決駢而齕枝,則曲成而無傷,又何憂哉!

     【疏】齕者,齧斷也。決者,離析也。有餘於數,謂枝生六指也。不足於數,謂駢爲四指也。夫駢枝二物,自出天然,但當任置,未爲多少。而惑者不能忘淡,固執是非,謂枝爲有餘,駢爲不足,橫欲決駢齕枝,成於五數。既傷造化,所以泣啼,故決齕雖殊,其憂一也。

     【釋文】《齕》李音紇,恨發反,齒斷也。徐胡勿反。郭又胡突反。《啼》音提。崔本作諦。

  【二】【注】兼愛之迹可尚,則天下之目亂矣。以可尚之迹,蒿令有患而遂憂之,此爲陷人於難而後拯之也。然今世正謂此爲仁也。

     【疏】蒿,目亂也。仁,兼愛之迹也。今世,猶末代。言曾史之徒,行此兼愛,遂令惑者捨己效人,希幸之路既開,耳目之用亂矣。耳目亂則患難生,於是憂其紛擾,還救以仁義。不知患難之所興,興乎聖迹也。

     【釋文】《蒿目》好羔反。司馬云:亂也。李云:蒿目,快性之貌。◎盧文弨曰:今本快作決(二)。◎俞樾曰:司馬與郭注共以蒿目二字爲句,解爲亂天下之目,義殊未安。蒿乃●之叚字。玉篇目部:●,庾鞠切,目明又望也。是●爲望視之貌。仁人之憂天下,必爲之●然遠望,故曰●目而憂世之患。●與蒿,古音相近,故得通用。詩靈臺篇白鳥翯翯,孟子梁惠王篇作鶴鶴,文選景福殿賦作●●。然則蒿之通作●,猶翯之通作鶴與●矣。周易文言傳:確乎其不可拔。說文土部曰:塙,堅不可拔也。即本易義。是確與塙通,亦其例也。《蒿令》力呈反,下同。《於難》乃旦反。《後拯》拯救之拯。

【三】【注】夫貴富所以可饕,由有蒿之者也。若乃無可尚之迹,則人安其分,將量力受任,豈有決己效彼以饕竊非望哉?

     【疏】饕,貪財也。素分不懷仁義者,謂之不仁之人也。意在貪求利祿,偷竊貴富,故絕己之天性,亡失分命真情,而矯性偽情,舍我逐物,良由聖迹可尚,故有斯弊者也。是知抱樸還淳,必須絕仁棄義。

     【釋文】《饕》吐刀反。杜預注左傳云:貪財曰饕。

  【四】【疏】此重結前旨也。◎慶藩案意讀爲抑。抑或作意,語詞也。論語學而篇抑與之與,漢石經作意。墨子非命篇意將以爲利天下乎,晏子春秋雜篇意者非臣之罪乎,漢書敍傳曰,其抑者從橫之事復起於今乎。抑者與意者同,並與此句法一例。或言意者,或單言意,義亦同也。

  【五】【注】夫仁義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橫共囂囂,棄(三)情逐迹,如將不及,不亦多憂乎!

     【疏】自,從也。三代,夏殷周也。囂囂,猶讙聒也。夫仁義者,出自性情。而三代以下,棄情徇迹,囂囂競逐,何愚之甚!是以夏行仁,殷行義,周行禮,即此囂囂之狀也。

【釋文】《囂囂》許橋反,又五羔反。字林云:聲也。崔云:憂世之貌。

     【校】(一)世德堂本雖作舉。(二)釋文原刻作快,世德堂本作決。(三)世德堂本棄作乘。

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一】;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二】;屈折禮樂,呴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三】。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以膠漆,約束不以纆索【四】。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五】。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六】。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纆索而遊乎道德之間爲哉【七】,使天下惑也【八】!

【一】【疏】鉤,曲;繩,直;規,圓;矩,方也。夫物賴鉤繩規矩而後曲直方圓也,此非天性也;喻人待教迹而後仁義者,非真性也。夫真率性而動,非假學也。故矯性偽情,舍己效物而行仁義者,是減削毀損於天性也。

  【二】【疏】約,束縛也。固,牢也。侵,傷也。德,真智也。夫待繩索約束,膠漆堅固者,斯假外物,非真牢者也;喻學曾史而行仁者,此矯偽,非實性也。既乖本性,所以侵傷其德也。

  【三】【疏】屈,曲也。折,截也。呴俞,猶嫗撫也。揉直爲曲,施節文之禮;折長就短,行漫澶之樂;嫗撫偏愛之仁,呴俞執迹之義。以此偽真,以慰物心,遂使物喪其真,人亡其本,既而棄本逐末,故失其真常自然之性者也。此則總結前文之失,以生後文之得也。

     【釋文】《屈》崔本作詘。《折》之熱反,謂屈折支體爲禮樂也。《呴》況於反,李況付反。本又作傴,於禹反。《俞》音臾,李音喻。本又作呴,音詡,謂呴喻顏色爲仁義之貌。

  【四】【疏】夫天下萬物,各有常分。至如蓬曲麻直,首圓足方也,水則冬凝而夏釋,魚則春聚而秋散,斯出自天然,非假諸物,豈有鉤繩規矩膠漆纆索之可加乎!在形既然,於性亦爾。故知禮樂仁義者,亂天之經者也。又解:附離,離,依也。故漢書云,哀帝時附離董氏者,皆起家至二千石,注云:離,依之也。

【釋文】《纆》音墨。廣雅云:索也。《索》悉各反。下同。

  【五】【注】夫物有常然,任而不助,則泯然自得而不自覺也。

     【疏】誘然生物,稟氣受形,或方或圓,乍曲乍直,亭之毒之,各足於性,悉莫辨其然,皆不知所以生,豈措意於緣慮,情係於得失者乎!是知屈折呴俞,失其常也。

  【六】【注】同物,故與物無二而常全。

     【疏】夫見始終以不一者,凡情之闇惑也;覩古今之不二者,聖智之明照也。是以不生而生,不知所以生,不得而得,不知所以得;雖復時有古今而法無虧損,千變萬化,常唯一也。

  【七】【注】任道而得,則抱朴獨往,連連假物,無爲其閒也。

     【疏】奚,何也。連連,猶接續也。夫道德者,非有非無,不生不滅,不可以聖智求,安得以形名取!而曾史之類,性多於仁,以己率物,滯於名教,束縛既似緘繩,執固又如膠漆,心心相續,連連不斷。懷挾此行,遨遊道德之鄉者,譬猶以圓學方,以魚慕鳥,徒希企尚之名,終無功用之實,筌蹄不忘魚兔,又喪已陳芻狗,貴此何爲也!

【釋文】《連連》司馬云:謂連續仁義,遊道德間也。

  【八】【注】仁義連連,祇足以惑物,使喪其真。

     【疏】仁義之教,聰明之迹,乖自然之道,亂天下之心。

     【釋文】《祇足》音支。《使喪》息浪反。下已喪同。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一】。何以知其然邪【二】?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三】,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四】?故嘗試論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五】。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六】。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於傷性以身爲殉,一也【七】。臧與穀,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八】。問臧奚事,則挾筴讀書;問穀奚事,則博塞以遊。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九】。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盜跖死利於東陵之上【一0】,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一一】,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一二】!天下盡殉也。彼其所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一三】。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跖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一四】

【一】【注】夫東西易方,於體未虧;矜仁尚義,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

     【疏】夫指南爲北,其迷尚小;滯迹喪真,爲惑更大。

  【二】【疏】然,如是也。此即假設疑問以出後文。

  【三】【注】夫與物無傷者,非爲仁也,而仁迹行焉;令萬理皆當者,非爲義也,而義功見焉;故當而無傷者,非仁義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馳,棄我徇彼以失其常然。故亂心不由於醜而恆在美色,撓世不由於惡而恆由仁義,則仁義者,撓天下之具也。

     【疏】虞氏,舜也。招,取也。撓,亂也。自唐堯以前,猶懷質朴;虞舜以後,淳風漸散,故以仁義聖迹,招慰蒼生,遂使宇宙黎元,荒迷奔走,喪於性命,逐於聖迹。

     【釋文】《以撓》而小反,郭呼堯反,又許羔反。廣雅云:亂也。又奴爪反。◎俞樾曰:國語周語好盡言以招人過,韋注曰:招,舉也。舊音曰,招音翹。漢書陳勝傳贊招八州而朝同列,鄧展曰:招,舉也。蘇林曰:招音翹。此文招字,亦當訓舉而讀爲翹,言舉仁義以撓天下也。郭注曰,故當而無傷者,非仁義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馳,棄我殉彼,以失其常然,是讀如本字。然以仁義招人,不得反云招仁義,可知其非矣。《功見》賢遍反。

【四】【注】雖虞氏無易之之(一)情,而天下之性固以易矣。

     【疏】由是觀之,豈非用仁義聖迹撓亂天下,使天下蒼生,棄本逐末而改其天性耶?

     【釋文】《性與》音餘。此可以意消息,後皆倣此。

  【五】【注】自三代以上,實有無爲之迹。無爲之迹,亦有爲者之所尚也,尚之則失其自然之素。故雖聖人有不得已,或以槃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而況悠悠者哉!

     【疏】五帝以上,猶扇無爲之風;三代以下,漸興有爲之教。澆淳異世,步驟殊時,遂使捨己効人,易奪真性,殉物不及,不亦悲乎!注云或以槃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者,槃夷,猶創傷也。言夏禹以風櫛雨沐,手足胼胝,以此辛苦之事,易於無爲之業,居上既爾,下民亦然也。

     【釋文】《三代》夏殷周也。《以上》時掌反。《槃夷》並如字,謂創傷也。依字應作瘢痍。

  【六】【注】夫鶉居而鷇食,鳥行而無章者,何惜而不殉哉!故與世常冥,唯變所適,其迹則殉世之迹也;所遇者或時有槃夷禿脛之變,其迹則傷性之迹也。然而雖揮斥八極而神氣無變,手足槃夷而居形者不擾,則奚殉哉?無殉也,故乃不殉其所殉,而迹與世同殉也。

【疏】殉,從也,營也,求也,逐也,謂身所以從之也。夫小人貪利,廉士重名,大夫殉爲一家,帝王營於四海,所殉雖異,易性則同。然聖人與世常冥,其迹則殉,故有瘢痍禿脛之變,而未始累其神者也。

     【釋文】《殉》辭俊反,徐辭倫反。司馬云:營也。崔云:殺身從之曰殉。《鶉》音純,又音敦。《鷇》口豆反。《禿》吐木反。《揮斥》上音揮,下音赤。

  【七】【疏】數子者,則前之三世以下四人也。事業者,謂利名家(二)天下不同也。名聲者,謂小人士大夫聖人異號也。言此四人,事業雖復不同,名聲異號也,其於殘生以身逐物,未始不均也。

  【八】【疏】此仍前舉譬以生後文也。孟子云:臧,善學人;穀,孺子也。揚雄云:男壻婢曰臧;穀,良家子也。牧,養也。亡,失也。言此二人各耽事業,俱失其羊也。

     【釋文】《臧》作郎反。崔云:好書曰臧。方言云:齊之北鄙,燕之北郊,凡民男而壻婢謂之臧,女而婦奴謂之獲。張揖云:壻婢之子謂之臧,婦奴之子謂之獲。《與穀》如字。爾雅云:善也。崔本作●,云:孺子曰●。《牧羊》牧養之牧。

【九】【疏】奚,何也。冊,簡也。古人無紙,皆以簡冊寫書。行五道而投瓊曰博,不投瓊曰塞。問臧問穀,乃有書塞之殊,牧羊亡羊,實無復異也。

     【釋文】《挾》音協。《筴》字又作策,初革反。李云:竹簡也。古以寫書,長二尺四寸。《博塞》悉代反。塞,博之類也。漢書云:吾丘壽王以善格五待詔,謂博塞也。

  【一0】【疏】此下合譬也。伯夷叔齊,並孤竹君之子也。孤竹,神農氏之後也,姜姓。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齊,名致,字公遠。夷長而庶,齊幼而嫡,父常愛齊,數稱之於夷。及其父薨,兄弟相讓,不襲先封。聞文王有德,乃往於周。遇武王伐紂,扣馬而諫,諫不從,走入首陽山,採薇爲糧,不食周粟,遂餓死首陽山。山在蒲州河東縣。蒲州城南三十里,見有夷齊廟墓,林木森踈。盜跖者,柳下惠之從弟,名跖,徒卒九千,常爲巨盜,故以盜爲名。東陵者,山名,又云即太山也,在齊州界,去東平十五里,跖死其上也。

      【釋文】《首陽》山名,在河東蒲坂縣。死,謂餓而死。《東陵》李云:謂泰山也。一云:陵名,今名東平陵,屬濟南郡。◎慶藩案文選任彥昇王文憲集序(三)注引司馬云:東陵,陵名,今屬濟南也。釋文闕。

【一一】【疏】伯夷殉名,死於首陽之下;盜跖貪利,殞於東陵之上。乃名利所殉不同,其於殘傷,未能相異也。

  【一二】【注】天下之所惜者生也,今殉之太甚,俱殘其生,則所殉是非,不足復論。

      【疏】據俗而言,有美有惡;以道觀者,何是何非。故盜跖不必非,伯夷豈獨是。◎慶藩案慧琳一切經音義卷八十九梁高僧傳四引司馬云:盜跖,兇惡人也。釋文闕。

  【一三】【疏】此總結前文以成後義。但道喪日久,並非適當。今俗中盡殉,豈獨夷跖!從於仁義,未始離名;逐於貨財,固當走利。唯名與利,殘生之本,即非天理,近出俗情,君子小人,未可正據也。

  【一四】【注】天下皆以不殘爲善,今均於殘生,則雖所殉不同,不足復計也。夫生奚爲殘,性奚爲易哉?皆由乎尚無爲之迹也。若知迹之由乎無爲而成,則絕尚去甚而反冥我極矣。堯桀將均於自得,君子小人奚辨(四)哉!

      【疏】惡,何也。其所殉名利,則有君子小人之殊;若殘生損性,曾無盜跖伯夷之異。此蓋俗中倒置,非關真極。於何而取君子,於何而辨小人哉?言無別也。

【釋文】《又惡》音烏。《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崔本無小人於三字。

      【校】(一)之字依王叔岷說補。(二)家字依正文補。(三)序字依文選改。(四)辨字依世德堂本改。

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也【一】;屬其性於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臧也【二】;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離朱,非吾所謂明也【三】。吾所謂臧者,非仁義之謂也,臧於其德而已矣【四】;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五】;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六】。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七】。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雖盜跖與伯夷,是同爲淫僻也【八】。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爲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爲淫僻之行也【九】。

【一】【注】以此係彼爲屬。屬性於仁,殉仁者耳,故不善也。

     【疏】屬,係也。臧,善也。吾,莊生自稱也。夫捨己効人,得物喪我者,流俗之偽情也。故係我天性,學彼仁義,雖通達聖迹,如曾參史魚,乖於本性,故非論生之所善也。

     【釋文】《屬其》郭時欲反,謂係屬也。徐音燭,屬,著也。下皆同。

  【二】【注】率性通味乃善。

     【疏】孟子云:俞兒,齊之識味人也。尸子云:俞兒和薑桂,爲人主上食。夫自無天素,効物得知,假令通似俞兒,非其善故也。

     【釋文】《雖通如楊墨》一本無此句。《俞兒》音榆,李式榆反。司馬云:古之善識味人也。崔云:尸子曰:膳俞兒和之以薑桂,爲人主上食。淮南云:俞兒狄牙,嘗淄澠之水而別之。一云:俞兒,黃帝時人。狄牙則易牙,齊桓公時識味人也。一云:俞兒亦齊人。淮南子一本作申兒,疑申當爲臾。

  【三】【注】不付之於我而屬之於彼,則雖通之如彼,而我己喪矣。故各任其耳目之用,而不係於離曠,乃聰明也。

【疏】夫離朱師曠,稟分聰明,率性而能,非關學致。今乃矯性偽情,捨己效物,雖然通達,未足稱善也。

  【四】【注】善於自得,忘仁而仁。

     【疏】德,得也。夫達於玄道者,不易性以殉者也,豈復執已陳之芻狗,滯先王之蘧廬者哉!故當知其自知,得其自得,以斯爲善,不亦宜乎!

  【五】【注】謂仁義爲善,則損身以殉之,此於性命還自不仁也。身且不仁,其如人何!故任其性命,乃能及人,及人而不累於己,彼我同於自得,斯可謂善也。

     【疏】夫曾參史魚楊朱墨翟,此四子行仁義者,蓋率性任情,稟之天命,譬彼駢枝,非由學得。而惑者覩曾史之仁義,言放效之可成;聞離曠之聰明,謂庶幾之必致;豈知造物而亭毒之乎!故王弼注易云,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致,斯之謂也。

     【釋文】《不累》劣偽反。後皆倣此。

  【六】【注】夫絕離棄曠,自任聞見,則萬方之聰明莫不皆全也。

【疏】夫希離慕曠,見彼聞他,心神馳奔,耳目竭喪,此乃愚闇,豈曰聰明!若聽耳之所聞,視目之所見,保分任真,不蕩於外者,即物皆聰明也。

  【七】【注】此舍己効人者也,雖効之若人,而己已亡矣。

     【疏】夫不能視見之所見而見目以求離朱之明,不能知知之所知而役知以慕史魚之義者,斯乃偽情學人之得,非謂率性自得己得也。既而偽學外顯,効彼悅人,作偽心勞,故不自適其適也。

     【釋文】《舍己》音捨。

  【八】【注】苟以失性爲淫僻,則雖所失之塗異,其於失之一也。

     【疏】淫,滯也。僻,邪也。夫保分率性,正道也;尚名好勝,邪淫也。是以捨己逐物,開希幸之路者,雖伯夷之善,盜跖之惡,亦同爲邪僻也。重舉適人之適者,此疊前生後以起文勢故也。

  【九】【注】愧道德之不爲,謝冥復之無迹,故絕操行,忘名利,從容吹累,遺我忘彼,若斯而已矣。

     【疏】夫虛通之道,至忘之德,絕仁絕義,無利無名。而莊生妙體環中,遊心物表,志操絕乎仁義,心行忘乎是非;體自然之無有,愧道德之不爲。而言上下者,顯仁義淫僻之優劣也。而云余愧不敢者,示謙也。郭注云從容吹累者,從容,猶閒放;而吹累,動而無心也。吹,風也;累,塵;猶清風之動,微塵輕舉也。

【釋文】《愧乎》崔本作●,云:●,愧同。《之行》下孟反。注同。《冥復》音服。《從容》七容反。《吹》如字,又昌偽反。字亦作炊。

莊子集釋·莊子集釋·卷四中

外篇馬蹄第九

外篇馬蹄第九【一】

【一】【釋文】舉事以名篇。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一】。雖有義臺路寢,無所用之【二】。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三】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筴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四】。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五】。」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六】。」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七】?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八】。

【一】【注】駑驥各適於身而足。

     【疏】齕,齧也;踐,履;禦,捍;翹,舉也。夫蹄踐霜雪,毛禦風寒,飢即齕草,渴即飲水,逸豫適性,即舉足而跳躑,求稟乎造物,故真性豈願羈●皁棧而爲服養之乎!況萬有參差,咸資素分,安排任性,各得逍遙,不矜不企,即生涯可保。

     【釋文】《馬》釋名云:武也。王弼注易云:在下而行者也。《蹄》音提。司馬云:馬足甲也。《禦》魚呂反。廣雅云:敵也。崔本作辟。《齕》恨發反,又胡切反。《翹》祁饒反。《足》崔本作尾。《而陸》司馬云:陸,跳也。字書作●。●,馬健也。◎慶藩案釋文崔本作翹尾,引司馬云,陸,跳也。字書作●,馬健也。今案足作尾是也。文選郭景純江賦注引莊子正作尾,陸作踛,云:踛,音六。廣韻:踛,力竹切,翹踛也。踛依字當作●。說文:●,曲脛也,讀若逵。是踛即●之異體。逵從辵坴,踛從足坴,古足辵之字多互用,形相似也。據選注所引,知陸乃踛之譌。《駑》音奴,惡馬也。《驥》音冀,千里善馬也。

  【二】【注】馬之真性,非辭鞍而惡乘,但無羨於榮華。

     【疏】義,養也,謂是貴人養衛之臺觀也。亦言:義臺,猶靈臺也。路,大也,正也,即正寢之大殿也。言馬之爲性,欣於原野,雖有高臺大殿,無所用之。況清虛之士,淳樸之民,樂彼茅茨,安茲甕牖,假使丹楹刻桷,於我何爲!

【釋文】《義》許宜反,又如字。徐音儀,崔本同。一本作羲。《臺》崔云:義臺,猶靈臺也。《路寢》路,正也,大也。崔云:路寢,正室。◎慶藩案史記魏世家索隱引司馬云:義臺,臺名。釋文闕。◎俞樾曰:義,徐音儀,當從之。周官肆師職鄭注曰:故書儀爲義。是義即古儀字也。儀臺,猶言容臺。淮南子覽冥篇容臺振而掩覆,高注曰:容臺,行禮容之臺。儀與容,異名同實,蓋是行禮儀之臺,故曰儀臺也。《而惡》烏路反。

  【三】【注】有意治之,則不治矣。治之爲善,斯不善也。

     【疏】列子云:姓孫,名陽,字伯樂,秦穆公時善治馬人。燒,鐵炙之也。剔,謂翦其毛;刻,謂削其蹄;雒,謂著籠頭也。羈,謂連枝絆也;馽,謂約前兩腳也。皁,謂槽櫪也。棧,編木爲椗,安馬腳下,以去其濕,所謂馬床也。夫不能任馬真性,而橫見燒剔,既乖天理,而死者已多。況無心徇物,性命所以安全;有意治之,天年於焉夭折。

     【釋文】《伯樂》音洛,下同。伯樂,姓孫,名陽,善馭馬。石氏星經云:伯樂,天星名,主典天馬。孫陽善馭,故以爲名。《剔之》敕歷反。字林云:剃也。徐詩赤反。向崔本作鬄。向音郝。《雒之》音洛。司馬云:燒,謂燒鐵以爍之;剔,謂翦其毛;刻,謂削其甲;雒,謂羈雒其頭也。◎王念孫曰:司馬彪曰,雒,謂羈絡其頭也。案雒讀爲鉻,(音落。)字或作●,通作雒,又通作落。鉻之言落也,剔去毛鬣爪甲謂之鉻。說文曰:鉻,𩮜也。廣雅曰:雒,剔也。吳子治兵篇說畜馬之法云:刻剔毛鬣,謹落四下。此云燒之剔之刻之雒之,語意略相似。司馬以鉻爲羈絡,非也。下文連之以羈●,乃始言羈絡耳。◎家世父曰:司馬云,刻,謂削其甲;雒,謂羈雒其頭也。是通雒爲絡。疑上四者專就馬身言之,下文羈馽皁棧,始及銜勒之事。雒當爲烙,所謂火鍼曰烙也。杜甫詩,細看六印帶官字,六印,亦作火印。刻,謂鑿蹄;雒,謂印烙。燒之剔之以理其毛色。刻之雒之以存其表識。作絡者非也。◎俞樾曰:司馬彪解雒之曰,謂羈雒其頭也,是以雒爲絡之叚字。然下文連之以羈馽,乃始言羈絡之事,此恐非也。雒疑當爲烙。說文火部新附有烙字,曰:灼也。今官馬以火烙其皮毛爲識,即其事矣。《羈》居宜反。廣雅云:勒也。《馽》丁邑反,徐丁立反,絆也。李音述。本或作馵,非也。馵音之樹反。司馬向崔本並作●。向云:馬氏音竦。崔云:絆前兩足也。◎盧文弨曰:舊本無音字,案例當有,今增。《編之》必然反。《皁》才老反,櫪也。一云:槽也。崔云:馬閑也。《棧》士(一)板反。徐在簡反,又士諫反。編木作似靈牀曰棧,以禦濕也。崔云:木棚也。◎盧文弨曰:靈即櫺字。濕當作溼,後人多混用。棚,疑當作柵。◎慶藩案文選顏延年赭白馬賦注、潘安仁馬汧督誄注引司馬云:皁,櫪也。棧,若櫺牀,施之溼地也。釋文闕。《不治》直吏反。

【四】【注】夫善御者,將以盡其能也。盡能在於自任,而乃走作馳步,求其過能之用,故有不堪而多死焉。若乃任駑驥之力,適遲疾之分,雖則足迹接乎八荒之表,而衆馬之性全矣。而惑(二)者聞任馬之性,乃謂放而不乘;聞無爲之風,遂云行不如臥;何其往而不返哉!斯失乎莊生之旨遠矣。

     【疏】橛,銜也,謂以寶物飾於鑣也。帶皮曰鞭,無皮曰筴,俱是馬杖也。夫馳驟過分,飢渴失常,整之以衡扼,齊之以鑣轡,威之以鞭筴,而求其以分外之能,故駑駘不堪,而凡已過半。聖智治物,其損亦然。

     【釋文】《驟》士救反。《橛》向徐其月反。司馬云:銜也。崔云:鑣也。《飾》徐音式。司馬云:排銜也,謂加飾於馬鑣也。◎慶藩案文選潘安仁西征賦注引司馬云:橛,騑馬口中長銜也。與釋文異。◎又案橛,一作橜。說文齺下曰:齺,馬口中橜也。史記索隱引周輿服志云:鉤逆上者爲橜,橜在銜中,以鐵爲之,大如雞子。漢書司馬相如傳張揖注曰:銜,馬勒銜也。橜,騑馬口長銜也。韓子姦劫弒臣篇無垂策之威,銜橛之備,雖造父不能以服馬,鹽鐵論刑德篇猶無銜橛而禦捍馬也,是銜與橛皆所以制馬者。《鞭》必然反。《筴》初革反。杜注左傳云:馬檛也。檛,音竹瓜反。

  【五】【疏】範土曰陶。陶,化也,亦窰也。埴,黏也,亦土也。謂陶者善能調和水土而爲瓦器,運用方圓,必中規矩也。

【釋文】《陶》道刀反,謂窰也。窰,音弋消反。《埴》徐時力反。崔云:土也。司馬云:埴土可以爲陶器。尚書傳云:土黏曰埴。釋名云:埴,膱也。膱音之食反。《中規》丁仲反。下皆同。

  【六】【疏】鉤,曲也。繩,直也。謂匠人機巧,善能治木,木之曲直,必中鉤繩。

     【釋文】《應繩》應對之應。後不音者倣此。

  【七】【疏】土木之性,稟之造物,不求曲直,豈慕方圓;陶者匠人,浪爲臧否。

  【八】【注】世以任自然而不加巧者爲不善於治也,揉曲爲直,厲駑習驥,能爲規矩以矯拂其性,使死而後已,乃謂之善治也,不亦過乎!

     【疏】此總舉前文以合其譬。然世情愚惑,以治爲善,不治之爲偽,偽莫大焉。

     【釋文】《揉曲》汝久反。《矯》居兆反。《拂》房弗反。

     【校】(一)士字依世德堂本及釋文原本改。(二)世德堂本惑作或。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一】。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二】;一而不黨,命曰天放【三】。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視顛顛【四】。當是時也,山无蹊隧,澤无舟梁【五】;萬物羣生,連屬其鄉【六】;禽獸成羣,草木遂長【七】。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八】。

【一】【注】以不治治之,乃善治也。

     【疏】然,猶如此也。莊子云:我意謂善治天下,不如向來陶匠等也。善治之術,列在下文。

  【二】【注】夫民之德,小異而大同。故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也;事之不可廢者,耕織也;此天下之所同而爲本者也。守斯道者,無爲之至也。

     【疏】彼民,黎首也。言蒼生皆有真常之性而不假於物也。德者,得也。率其真常之性,物各自足,故同德。郭象云,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事之不可廢者耕織,此天下之所同而爲本也,守斯道也,無爲至矣。

     【釋文】《去者》羌呂反。

  【三】【注】放之而自一耳,非黨也,故謂之天放。

     【疏】黨,偏也。命,名也。天,自然也。夫虛通一道,亭毒羣生,長之育之,無偏無黨。若有心治物,則乖彼天然,直置放任,則物皆自足,故名曰天放也。

     【釋文】《天放》如字。崔本作牧,云:養也。

【四】【注】此自足於內,無所求及之貌。

     【疏】填填,滿足之心。顛顛,高直之貌。夫太上淳和之世,遂初至德之時,心既遣於是非,行亦忘乎物我。所以守真內足,填填而處無爲;自不外求,顛顛而游於虛淡。

     【釋文】《填填》徐音田,又徒偃反。質重貌。崔云:重遲也。一云:詳徐貌。淮南作莫莫。《顛顛》丁田反。崔云:專一也。淮南作瞑瞑。

  【五】【注】不求非望之利,故止於一家而足。

     【疏】蹊,徑;隧,道也。舟,船也。當是時,即至德之世也。人知守分,物皆淳樸,不伐不奪,徑道所以可遺;莫往莫來,船橋於是乎廢。

     【釋文】《蹊》徐音兮。李云:徑也。《隧》徐音遂。崔云:道也。

  【六】【注】混茫而同得也,則與一世而淡漠焉,豈國異而家殊哉!

     【疏】夫混茫之世,淳和淡漠。故無情萬物,連接而共里閭;有識羣生,係屬而同鄉縣;豈國異政而家殊俗哉!

【釋文】《連屬其鄉》王云:既無國異家殊,故其鄉連屬。《混》胡本反。《茫》莫剛反。《淡》徒暫反。《漠》音莫。

  【七】【注】足性而止,無吞夷之欲,故物全。

     【疏】飛禽走獸不害,所以成羣;蔬草果木不伐,遂其盛茂。

     【釋文】《遂長》丁丈反,又直良反。《無吞》敦恩反,又音天。

  【八】【注】與物無害,故物馴也。

     【疏】人無害物之心,物無畏人之慮。故山禽野獸,可羈係而遨遊;鳥鵲巢窠,可攀援而窺望也。

     【釋文】《攀》本又作扳,普班反。《援》音袁。廣雅云:牽也,引也。《闚》去規反。《物馴》似遵反,或音純。

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一】!同乎无知,其德不離【二】;同乎无欲,是謂素樸【三】;素樸而民性得矣。【四】及至聖人【五】,蹩躠爲仁,踶跂爲義,而天下始疑矣;澶漫爲樂,摘僻爲禮,而天下始分矣【六】。故純樸不殘,孰爲犧尊!白玉不毀,孰爲珪璋【七】!道德不廢,安取仁義【八】!性情不離,安用禮樂【九】!五色不亂,孰爲文采!五聲不亂,孰應六律【一0】!夫殘樸以爲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爲仁義,聖人之過也。【一一】

【一】【疏】夫殉物邪僻爲小人,履道方正爲君子。既而巢居穴處,將鳥獸而不分;含哺鼓腹,混羣物而無異;於何而知君子,於何而辨小人哉!

     【釋文】《惡乎》音烏。

  【二】【注】知則離道以善也。

     【疏】既無分別之心,故同乎無知之理。又不險德以求行,故抱一而不離也。

     【釋文】《不離》力智反。注皆同。

  【三】【注】欲則離性以飾也。

     【疏】同遂初之無欲,物各清廉;異末代之浮華,人皆淳樸。

     【釋文】《素樸》普剝反。

  【四】【注】無煩乎知欲也。

     【疏】夫蒼生所以失性者,皆由滯欲故也。既而無欲素樸,真性不喪,故稱得也。此一句總結已前至德之美者也。

【五】【注】聖人者,民得性之迹耳,非所以迹也。此云及至聖人,猶云及至其迹也。

  【六】【注】夫聖迹既彰,則仁義不真而禮樂離性,徒得形表而已矣(一)。有聖人即有斯弊,吾若是何哉!

     【疏】自此以上,明淳素之德;自此以下,斥聖迹之失。及至聖人,即五帝已下行聖迹之人也。蹩躠,用力之貌。踶跂,矜恃之容。澶漫是縱逸之心,摘僻是曲拳之行。夫淳素道消,澆偽斯起。踶跂恃裁非之義,蹩躠夸偏愛之仁,澶漫貴奢淫之樂,摘僻尚浮華之禮,於是宇內分離,蒼生疑惑,亂天之經,自斯而始矣。

     【釋文】《蹩》步結反。向崔本作弊,音同。《躠》本又作薛,悉結反。向崔本作殺,音同。一音素葛反。《踶》直氏反,向同,崔音緹。《跂》丘氏反,一音呂氏反,崔音技。李云:蹩躠踶跂,皆用心爲仁義之貌。◎慶藩案踶,各本無訓。說文:踶,躗也。躗,踶(二)也。(段注舊本譌作衛,今據踶字注及牛部●字注改正。)《澶》本又作儃,徒旦反。又吐旦反。向崔本作但,音燀。《漫》武半反。向崔本作曼,音同。李云:澶漫,猶縱逸也。崔云:但曼,淫衍也。一云:澶漫,牽引也。《摘》敕歷反,又涉革反。《辟》匹壁反,向音檗,徐敷歷反,李父歷反。本或作僻,音同。李云:糾擿邪辟而爲禮也。一音婦赤反,法也。崔云:擿辟,多節。◎盧文弨曰:今本作僻。◎家世父曰:釋文引李曰,糾擿邪辟而爲禮也,崔云,擿辟,多節。擿辟,當作摘擗。王逸注楚詞:擗,析也。摘者,摘取之;擗者,分之;謂其煩碎也。《始分》如字。下分皆同。

【七】【疏】純樸,全木也。不殘,未彫也。孰,誰也。犧尊,酒器,刻爲牛首,以祭宗廟也。止銳下方曰珪,半珪曰璋。此略舉譬喻,以明澆競之治也。

     【釋文】《犧尊》音羲。尊,或作樽。司馬云:畫犧牛象以飾樽也。王肅云:刻爲牛頭。鄭玄云:畫鳳皇羽飾尊,婆娑然也。音先河反。◎盧文弨曰:今本作樽,俗(三)。《珪璋》音章。李云:皆器名也。銳上方下曰珪,半珪曰璋。

  【八】【疏】此合譬也。夫大道之世,不辨是非;至德之時,未論憎愛。無愛則人心自息,無非則本迹斯忘,故老經云大道廢,有仁義矣。

  【九】【疏】禮以檢迹,樂以和心。情苟不散,安用和心!性苟不離,何勞檢迹!是知和心檢迹,由乎道喪也。

     【釋文】《情性不離》如字。別離也。◎盧文弨曰:今本情性作性情。

  【一0】【注】凡此皆變樸爲華,棄本崇末,於其天素,有殘廢矣,世雖貴之,非其貴也。

      【疏】夫文采本由相間,音樂貴在相和。若各色各聲,不相顯發,則宮商黼黻,無由成用。此重起譬,卻證前旨。

【一一】【注】工匠則有規矩之制,聖人則有可尚之迹。

      【疏】此總結前義。夫工匠以犧尊之器殘淳樸之本,聖人以仁義之迹毀無爲之道,爲弊既一,獲罪宜均。

      【校】(一)趙諫議本無矣字及注首夫字。(二)躗字依說文刪。(三)世德堂本作樽,本書依釋文改。

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馬知已此矣【一】。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闉扼鷙曼詭銜竊轡【二】。故馬之知而態至盜者,伯樂之罪也【三】。

【一】【注】御其真知,乘其自然(一),則萬里之路可致,而羣馬之性不失。

     【疏】靡,摩也,順也。踶,蹈也。已,止也。夫物之喜怒,稟自天然,率性而動,非由矯偽。故喜則交頸而摩順,怒則分背而踶蹈,而馬之知解適盡於此,食草飲水,樂在其中矣。

     【釋文】《交頸》頸,領也。居郢反,又祁盈反。《相靡》如字。李云:摩也。一云:愛也。◎慶藩案靡,古讀若摩,故與摩通。(見唐韻正。)漢書淮南衡山王傳亦其俗薄臣,下漸靡使然也。漸靡即漸摩。荀子性惡篇身日進於仁義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靡即摩也。(禮學記相觀而善之謂摩,鄭注:摩,相切磋也。)成二年左傳師至於靡笄之下,靡一音摩。史記蘇秦傳以出揣摩,鄒誕本作揣靡。靡讀爲摩。元戴侗六書故:靡與摩通。本書凡交近則相靡以信,亦讀靡爲摩。《相踶》大計反,又徒兮反,又徒祁反。李云:踶,蹋也。廣雅、字韻、聲類並同。通俗文云:小蹋謂之踶。《馬知》李音智。下同。

  【二】【疏】衡,轅前橫木也。扼,义馬頸木也。月題,額上當顱,形似月者也。介,獨也。倪,睥睨也。闉,曲也。鷙,抵也。曼,突也。詭,詐也。竊,盜也。夫馬之真知,唯欣放逸;不求服飾,豈慕榮華!既而加以月題,齊以衡扼,乖乎天性,不任困苦,是以譎詐萌出,睥睨曲頭綟扼,抵突御人。竊轡即盜脫籠頭,詭銜乃吐出其勒。良由乖損真性,所以矯偽百端者矣。

【釋文】《衡扼》於革反。衡,轅前橫木,縛軛者也。扼,义馬頸者也。《月題》徒兮反。司馬崔云:馬●上當顱如月形者也。《介》徐古八反。《倪》徐五圭反,郭五第反。李云:介倪,猶睥睨也。崔云:介出俾倪也。《闉》音因。《鷙》徐敕二反,郭音躓。《曼》武半反,郭武諫反。李云:闉,曲也。鷙,抵也。曼,突也。崔云:闉扼鷙曼,距扼頓遲也。司馬云:言曲頸於扼以抵突也。一云:鷙曼,旁出也。◎家世父曰:釋文引李云:介倪,猶睥睨也。闉,曲也。鷙,抵也。曼,突也。崔云,闉扼鷙曼,距扼頓遲也。司馬云,言曲頸於扼以抵突也,一云:鷙曼,旁出也。今案成二年左傳不介馬而馳之,杜預注:介,馬甲也。說文:俾,益也。倪,俾也。言馬知甲之加其身。史記晉世家馬鷙不能行。說文:鷙,馬重貌。闉扼,猶言困扼;鷙曼,猶言遲重;言馬被介而氣塞行滯,有決銜絕轡之憂,李云睥睨者,失之。《詭》九彼反。《銜》口中勒也。或云:詭銜,吐出銜也。《竊轡》齧轡也。崔云:詭銜竊轡,戾銜橛,盜鞎轡也。◎盧文弨曰:舊鞎譌艱,今改正。說文:車前革曰鞎。

  【三】【注】馬性不同而齊求其用,故有力竭而態作者。

     【疏】態,姦詐也。夫馬之真知,適於原野,馳驟過分,即矯詐心生,詭竊之態,罪歸伯樂也。

【釋文】《態作》吐代反。

     【校】(一)然字依王叔岷說改。

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爲,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遊,民能以此矣【一】。及至聖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爭歸於利,不可止也。此亦聖人之過也【二】。

【一】【注】此民之真能也。

     【疏】之,適也。赫胥,上古帝王也;亦言有赫然之德,使民胥附,故曰赫胥,蓋炎帝也。夫行道之時,無爲之世,心絕緣慮,安居而無所爲;率性而動,遊行而無所往。既而含哺而熙戲,與嬰兒而不殊;鼓腹而遨遊,將童子而無別。此至淳之世,民能如此也。

     【釋文】《赫》本或作䓇,呼白反。《胥氏》司馬云:赫胥氏,上古帝王也。一云:有赫然之德,使民胥附,故曰赫胥,蓋炎帝也。◎俞樾曰:釋文引司馬云,赫胥氏上古帝王也,此爲允當。又曰,一云有赫然之德,使民胥附,故曰赫胥,蓋炎帝也。此望文生訓,殊不足據。炎帝,即神農也。胠篋篇既云赫胥氏,又云神農氏,其非一人明矣。赫胥,疑即列子書所稱華胥氏。華與赫,一聲之轉耳。廣雅釋器:赫,赤也。而古人名赤者多字華。羊舌赤字伯華,公西赤字子華,是也。是華亦赤也。赤謂之赫,亦謂之華,可證赫胥之即華胥矣。《含哺》音步。

  【二】【注】其過皆由乎迹之可尚也。

     【疏】夫屈曲折旋,行禮樂以正形體;高縣仁義,令企慕以慰心靈;於是始踶跂自矜,好知而興矯詐;經營利祿,爭歸而不知止。噫!聖迹之過者也。

【釋文】《縣企》音玄。◎盧文弨曰:今本作跂。◎慶藩案文選傅長虞贈何劭王濟詩注引司馬云:企,望也。釋文闕。《踶》直氏反。《跂》丘氏反。《好知》呼報反。下音智。

外篇胠篋第十

外篇胠篋第十【一】

【一】【釋文】舉事以名篇。

將爲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爲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一)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一】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則鄉(二)之所謂知者,不乃爲大盜積者也【二】?

【一】【疏】胠,開;篋,箱;囊,袋;攝,收;緘,結;縢,繩也。扃,關鈕也;鐍,鎖鑰也。夫將爲開箱探囊之竊,發匱取財之盜,此蓋小賊,非巨盜者也。欲爲守備,其法如何?必須收攝箱囊,緘結繩約,堅固扃鐍,使不慢藏。此世俗之淺知也。

     【釋文】《胠》李起居反。史記作搚。徐起法反,一音虛乏反。司馬云:從旁開爲胠。一云:發也。《篋》苦協反。《探》吐南反。《囊》乃剛反。《匱》其位反,檻也。《必攝》如字。李云:結也。崔云:收也。《緘》古減反。《縢》向崔本作幐,同。徒登反。崔云:約也。案廣雅云:緘縢,皆繩也。《扃》古熒反。崔李云:關也。《鐍》古穴反。李云:紐也。崔云:環舌也。《知也》如字,又音智。下同。

  【二】【注】知之不足恃也如此。

     【疏】夫攝緘縢固扃鐍者,以備小賊。然大盜既至,負揭而趨,更恐繩約關鈕之不牢,向之守備,翻爲盜資,是故俗知不足可恃。

     【釋文】《揭》徐其謁反,又音桀。三蒼云:舉也,擔也,負也。《擔》丁甘反。《而趨》七須反。李云:走也。《唯恐》丘用反。《鄉之》本又作向,亦作曏,同。許亮反。《爲大盜》于偽反。下及下注而爲同。《積者》如字,李子賜反。

     【校】(一)依世德堂本及釋文原本改。以下均誤,不複出。(二)趙諫議本作向。

故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爲大盜守者乎?【一】何以知其然邪【二】?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餘里【三】。闔四竟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嘗不法聖人(一)哉【四】!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五】。所盜者豈獨其國邪?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六】。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七】;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八】。則是不乃竊齊國,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九】?

【一】【疏】夫體道大賢,言无的當,將欲顯忘言之理,故曰試論之。曰:夫世俗之人,知謨淺近,顯迹之聖,於理未深。既而意在防閑,更爲賊之聚積;雖欲官世,翻爲盜之守備。而言有不爲者,欲明豈有不爲大盜積守乎,言其必爲盜積也。

  【二】【疏】假設疑問,發明義旨。

  【三】【疏】齊,即太公之後,封於營丘之地。逮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百姓殷實,無出三齊。是以雞犬鳴吠相聞,鄰邑棟宇相望,罔罟布以事畋漁,耒耨刺以修農業。境土寬大,二千餘里,論其盛美,實冠諸侯。耒,犂也。耨,耡也。

     【釋文】《罔罟》音古,罔之通名。《耒》力對反,徐力猥反,郭呂匱反。李云:犂也。一云:耜柄也。《耨》乃豆反。李云:鋤也。或云:以木爲鋤柄。《所刺》徐七智反。

  【四】【疏】夫人非土不立,非穀不食,故邑封土祠曰社,封稷祠曰稷。稷,五穀之長也。社,吐也,言能吐生萬物也。司馬法:六尺爲步,步百爲畝,畝百爲夫,夫三爲屋,屋三爲井,井四爲邑。又云:五家爲比,五比爲閭,五閭爲族,五族爲黨,五黨爲州,五州爲鄉。鄭玄云:二十五家爲閭,二千五百家爲州,萬二千五百家爲鄉也。闔,合也。曷,何也。闔四境之內,三齊之中,置此宗廟等事者,皆放效堯舜以下聖人,立邦國之法則也。

【釋文】《闔》戶臘反。《四竟》音境。下之竟同。《治邑》直吏反。《屋》周禮:夫三爲屋。《州》五黨爲州,二千五百家也。《閭》五比爲閭,二十五家也。《鄉》五州爲鄉,萬二千五百家也。

  【五】【注】法聖人者,法其迹耳。夫迹者,已去之物,非應變之具也,奚足尚而執之哉!執成迹以御乎無方,無方至而迹滯矣,所以守國而爲人守之也。

     【疏】田成子,齊大夫陳恆也,是敬仲七世孫。初,敬仲適齊,食采於田,故改爲田氏。魯哀公十四年,陳恆弒其君,君即簡公也。割安平至于郎邪,自爲封邑。至恆曾孫太公和,遷齊康公於海上,乃自立爲齊侯。自敬仲至莊公,凡九世知齊政;自太公至威王,三世爲齊侯;通計爲十二世。莊子,宣王時人,今不數宣王,故言十二世也。

     【釋文】《田成子》齊大夫陳恆也。《一旦》宋元嘉中本作一日。《殺》音試。《齊君》簡公也。春秋哀公十四年,陳恆殺之于舒州。《而盜其國》司馬云:謂割安邑以東至郎邪自爲封邑也。

  【六】【注】不盜其聖法,乃無以取其國也。

     【疏】田恆所盜,豈唯齊國?先盜聖智,故得諸侯。是知仁義陳迹,適爲盜本也。

【釋文】《聖知》音智。下同。

  【七】【疏】田恆篡竊齊國,故有巨盜之聲名;而位忝諸侯,身處唐虞之安樂。

  【八】【疏】子男之邦,不敢非毀;伯侯之國,詎能征伐!遂胤冑相繫,宗廟遐延。世歷十二,俱如前解。

     【釋文】《十二世有齊國》自敬仲至莊子,九世知齊政;自太公和至威王,三世爲齊侯,故云十二世也。◎俞樾曰:釋文曰,自敬仲至莊子九世知齊政;自太公和至威王,三世爲齊侯,故云十二世。此說非也。本文是說田成子,不當追從敬仲數起。疑莊子原文本作世世有齊國,言自田成子之後,世有齊國也。古書遇重字,止於字下作二字以識之,應作世二有齊國。傳寫者誤倒之,則爲二世有齊國。於是其文不可通,而從田成子追數至敬仲適得十二世,遂臆加十字於其上耳。

  【九】【注】言聖法唯人所用,未足以爲全當之具。

     【疏】揭仁義以竊國,資聖智以保身。此則重舉前文,以結其義也。

     【釋文】《以守》如字,舊音狩。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聖人作聖智,下文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聖人生而大盜起;掊擊聖人;聖人已死;聖人不死;雖重聖人;是乃聖人之過也;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句內聖人並同。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爲大盜守者乎【一】?何以知其然邪【二】?昔者龍逢斬,比干剖,萇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三】。故跖之徒問於跖曰:「盜亦有道乎【四】?」跖曰:「何適而无有道邪【五】!」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六】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跖不得聖人之道不行【七】;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八】。故曰,脣竭則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聖人生而大盜起【九】。掊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一0】。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一一】天下平而无故矣【一二】。

【一】【疏】重結前義,以發後文也。

  【二】【疏】假設疑問,以暢其旨也。

  【三】【注】言暴亂之君,亦得據君人之威以戮賢人而莫之敢亢者,皆聖法之由也。向無聖法,則桀紂焉得守斯位而放其毒,使天下側目哉!

     【疏】龍逢,姓關,夏桀之賢臣,爲桀所殺。比干,王子也,諫紂,紂剖其心而視之。萇弘,周靈王賢臣。

說苑云:晉叔向之殺萇弘也,萇弘數見於周,因佯遺書,萇弘謂叔向曰:「子起晉國之兵以攻周,以廢劉氏而(一)立單氏。」劉子謂君曰:「此萇弘也。」乃殺之。肔,裂也。亦言:肔,刳腸;靡,爛也,碎也。言子胥遭戮,浮屍於江,令靡爛也。言此四子共有忠賢之行,而不免于戮刑者,爲無道之人,恃君人之勢,賴聖迹之威,故得躓頓忠良,肆其毒害。

     【釋文】《比干剖》普口反,謂割心也。崔本作節,云:支解也。《萇》直良反。《弘胣》本又作肔。徐勑紙反,郭詩氏反。崔云:讀若拖,或作施字。胣,裂也。淮南子曰:萇弘鈹裂而死。司馬云:胣,剔也。萇弘,周靈王賢臣也。案左傳,是周景王敬王之大夫,魯哀公三年六月,周人殺萇弘。一云:刳腸曰胣。《子胥靡》密池反,司馬如字,云:縻也。崔云:爛之於江中也。案子胥,伍員也,諫夫差,夫差不從,賜之屬鏤以死,投之江也。《焉得》於虔反。

【四】【疏】假設跖之徒類以發問之端。

     【釋文】《故跖》之石反。

  【五】【疏】此即答前問意。道無不在,何往非道!道之所在,具列下文。◎慶藩案何適而無有道邪,當作何適其有道邪。適與啻同。(秦策疑臣者不適三人,適與啻通。史記甘茂傳作疑臣者非特三人。)後人不知,誤以爲適齊適楚適秦之適,故改而無二字。呂氏春秋當務篇正作奚啻其有道也。(淮南道應篇奚適其有道也,今本作無道,亦後人所妄改。)

  【六】【注】五者所以禁盜,而反爲盜資也。

     【疏】室中庫藏,以貯財寶,賊起妄心,斟量商度,有無必中,其驗若神,故言聖也。戮力同心,不避強禦,並爭先入,豈非勇也!矢石相交,不顧性命,出競居後,豈非義也!知可則爲,不可則止,識其安危,審其吉凶,往必克捷,是其智也。輕財重義,取少讓多,分物均平,是其仁也。五者則向之聖勇義智仁也。夫爲一盜,必資五德,五德不備,盜則不成。是知無聖智而成巨盜者,天下未之有也。

     【釋文】《之藏》才浪反,又如字。◎慶藩案意,度也,與億同。禮運聖人耐以天下爲一家,以中國爲一人者,非意之也。管子小問篇君子善謀而小人善意,臣(二)...

【七】【疏】聖人之道,謂五德也。以向如是之理觀之,爲善之徒不履五德,則無由立身行道,盜跖之類不資聖智,豈得行其盜竊乎!

  【八】【注】信哉斯言!斯言雖信,而猶不可亡聖者,猶天下之知未能都亡,故須聖道以鎮之也。羣知不亡而獨亡於聖知,則天下之害又多於有聖矣。然則有聖之害雖多,猶愈於亡聖之無治也。雖愈於亡聖,故未若都亡之無害也。甚矣,天下莫不求利而不能一亡其知,何其迷而失致哉!

     【疏】夫善惡二途,皆由聖智者也。伯夷守廉絜著名,盜跖恣貪殘取利。然盜跖之徒甚衆,伯夷之類蓋寡,故知聖迹利益天下也少而損害天下也多。

     【釋文】《無治》直吏反。下文始治同。

  【九】【注】夫竭脣非以寒齒而齒寒,魯酒薄非以圍邯鄲而邯鄲圍,聖人生非以起大盜而大盜起。此自然相生,必至之勢也。夫聖人雖不立尚於物,而亦不能使物不尚也。故人無貴賤,事無真偽,苟效聖法,則天下吞聲而闇服之,斯乃盜跖之所至賴而以成其大盜者也。

     【疏】春秋左傳云,脣亡齒寒,虞虢之謂也。邯鄲,趙城也。昔楚宣王朝會諸侯,魯恭公後至而酒薄。宣王怒,將辱之。恭公曰:「我周公之胤,行天子禮樂,勳在...

【釋文】《魯酒薄而邯》音寒。《鄲》音丹。邯鄲,趙國都也。《圍》楚宣王朝諸侯,魯恭公後至而酒薄,宣王怒,欲辱之。恭公不受命,乃曰:「我周公之胤,長於諸侯,行天子禮樂,勳在周室。我送酒已失禮,方責其薄,無乃太甚!」遂不辭而還。宣王怒,乃發兵與齊攻魯。梁惠王常欲擊趙,而畏楚救。楚以魯爲事,故梁得圍邯鄲。言事相由也,亦是感應。宣王,名熊良夫,悼王之子。恭公,名奮,穆公之子。許慎注淮南云:楚會諸侯,魯趙俱獻酒於楚王。魯酒薄而趙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於趙,趙不與。吏怒,乃以趙厚酒易魯薄酒,奏之。楚王以趙酒薄,故圍邯鄲也。◎俞樾曰:此竭字當讀爲竭其尾之竭。說文豕篆說解曰:竭其尾,故謂之豕,是也。蓋竭之本義爲負舉,竭其尾即舉其尾也。此云脣竭者,謂反舉其脣以向上。(三)

  【一0】【注】夫聖人者,天下之所尚也。若乃絕其所尚而守其素朴,棄其禁令而代以寡欲,此所以掊擊聖人而我素朴自全,縱舍盜賊而彼姦自息也。故古人有言曰,閑邪存誠,不在善察;息淫去華,不在嚴刑;此之謂也。

      【疏】掊,打也。聖人,猶聖迹也。夫聖人者,智周萬物,道濟天下。今言掊擊者,亦示...

【釋文】《掊》普口反。《擊》徐古歷反。《縱舍》音捨,注同。《閑邪》似嗟反。《去華》起呂反。下注去欲、去其皆同。

  【一一】【注】竭川非以虛谷而谷虛,夷丘非以實淵而淵實,絕聖非以止盜而盜止。故止盜在去欲,不在彰聖知。

      【疏】夫智惠出則姦偽生,聖迹亡則大盜息。猶如川竭谷虛,丘夷淵實,豈得措意,必至之宜。死,息也。

      【釋文】《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向云:事業日新,新者爲生,故者爲死,故曰聖人已死也。乘天地之正,御日新之變,得實而損其名,歸真而忘其塗,則大盜息矣。

  【一二】【注】非唯息盜,爭尚之迹故都去矣。

      【疏】故,事也。絕聖棄智,天下太平,人歌擊壤,故無有爲之事。

      【釋文】《爭尚》爭鬭之爭。後皆同。

      【校】(一)佯字而字依說苑原文改。(二)臣字依管子原文改。(三)俞注原誤置疏文下,今依例改正。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一】爲之斗斛以量之,則並與斗斛而竊之;爲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爲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爲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二】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爲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三】?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並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四】。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五】。

【一】【注】將重聖人以治天下,而桀跖之徒亦資其法。所資者重,故所利不得輕也。

     【疏】若夫淳樸之世,恬淡無爲,物各歸根,人皆復命,豈待教迹而後冥乎!及至聖智不忘,大盜斯起,雖復貴聖法,治天下,無異重利盜跖。何者?所以夏桀肆其害毒,盜跖肆其貪殘者,由資乎聖迹故也。向無聖迹,夏桀豈得居其九五,毒流黎庶!盜跖何能擁卒數千,橫行天下!所資既重,所利不輕,以此而推,過由聖智也。

     【釋文】《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向云:聖人不死,言守故而不日新,牽名而不造實也。大盜不止,不亦宜乎!

  【二】【注】小盜之所困,乃大盜之所資而利也。

     【疏】斛者,今之函,所以量物之多少。權,稱鎚也,衡,稱梁也,所以平物之輕重也。符者,分爲兩片,合而成一,即今之銅魚木契也。璽者,是王者之玉印,握之所以攝召天下也。仁,恩也;義,宜也;王者恩被蒼生,循宜作則,所以育養黔黎也。此八者,天下之利器也,不可相無也。夫聖人立教以正邦家,田成用之以竊齊國,豈非害於小賊而利大盜者乎!

     【釋文】《爲之斗斛以量之》向云:自此以下,皆所以明苟非其人,雖法無益。《權衡》李云:...

【三】【疏】鉤者,腰帶鉤也。夫聖迹之興,本懲惡勸善。今私竊鉤帶,必遭刑戮;公劫齊國,飜獲諸侯;仁義不存,無由率衆。以此而言,豈非竊聖迹而盜國邪?何以知其然者,假問也;彼竊以下,假答也。

     【釋文】《竊鉤》鉤,謂帶也。◎王引之曰:存焉當爲焉存。焉,於是也。言仁義於是乎存也。呂氏春秋季春篇注曰:焉,猶於此也。聘禮記曰,及享發氣焉盈容,言發氣於是盈容也。月令曰,天子焉始乘舟,(今本焉字在上句乃告舟偕具於天子之下,此後人不曉文義而妄改之。今據呂氏春秋季春篇、淮南時則篇訂正。)言天子於是始乘舟也。晉語曰,焉始爲令,言於是始爲令也。三年問曰,故先王焉爲之立中制節,言先王於是爲之立中制節也。(荀子禮論篇焉作安,楊倞曰:安,語助。或作安,或作案,荀子多用此字。焉安案,三字同義,詳見釋詞。)大荒南經曰,雲雨之山有木名曰欒,羣帝焉取藥,言羣帝於是取藥也。管子揆度篇曰,民財足,則君賦斂焉不窮,言賦斂於是不窮也。墨子非攻篇曰,天乃命湯於鑣宮,用受夏之大命,湯焉敢奉率其衆以鄉有夏之境,言湯於是敢伐夏也。楚辭九章曰,焉洋洋而爲客,又曰,焉舒情而抽信兮,言於是洋洋...

【四】【注】夫軒冕斧鉞,賞罰之重者也。重賞罰以禁盜,然大盜者又逐而竊之,則反爲盜用矣。所用者重,乃所以成其大盜也。大盜也者,必行以仁義,平以權衡,信以符璽,勸以軒冕,威以斧鉞,盜此公器,然後諸侯可得而揭也。是故仁義賞罰者,適足以誅竊鉤者也。

     【疏】逐,隨也。勸,勉也。禁,止也。軒,車也。冕,冠也。夫聖迹之設,本息姦衺,而田恆遂用其道而竊齊國,權衡符璽,悉共有之,誓揭諸侯,安然南面,胡可勸之以軒冕,威之以斧鉞者哉!小曰斧,大曰鉞。又曰黃金飾斧鉞。

     【釋文】《揭》其謁其列二反。《斧鉞》音越。◎慶藩案慧琳一切經音義卷九十五正誣論三引司馬云:夏執黃戉,殷執白戚,周左仗黃戉,右秉白旄。釋文闕。《能禁》音今,又居鴆反。下不可禁同。

  【五】【注】夫跖之不可禁,由所盜之利重也。利之所以重,由聖人之不輕也。故絕盜在賤貨,不在重聖也。

     【疏】盜跖所以擁卒九千橫行天下者,亦賴於五德故也。向無聖智,豈得爾乎!是知驅馬掠人,不可禁制者,原乎聖人作法之過也。

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一】。」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二】,非所以明天下也【三】。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四】;擿玉毀珠,小盜不起【五】;焚符破璽,而民朴鄙【六】;掊斗折衡,而民不爭【七】;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八】。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九】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一0】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一一】。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一二】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一三】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倕、離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一四】,法之所无用也【一五】。

【一】【注】魚失淵則爲人禽,利器明則爲盜資,故不可示人。

     【疏】脫,失也。利器,聖迹也。示,明也。魚失水則爲物所禽,利器明則爲人所執,故不可也。

  【二】【注】夫聖人者,誠能絕聖棄知而反冥物極,物極各冥,則其迹利物之迹也。器猶迹耳,可執而用曰器也。

     【疏】聖人則堯舜文武等是也。◎家世父曰:假聖人之知而收其利,天下皆假而用之,則固天下之利器矣。天下假聖人以爲利器,而惟懼人之發其覆也,則無有能明之者也。

  【三】【注】示利器於天下,所以資其盜賊。

     【疏】夫聖人馭世,應物隨時,揖讓干戈,行藏匪一,不可執固,明示天下。若執而行者,必致其弊,即燕噲白公之類是也。

  【四】【注】去其所資,則未施禁而自止也。

     【疏】棄絕聖知,天下之物各守其分,則盜自息。

  【五】【注】賤其所寶,則不加刑而自息也。

【疏】藏玉於山,藏珠於川,不貴珠寶,豈有盜濫!

     【釋文】《擿玉》持赤反,義與擲字同。崔云:猶投棄之也。郭都革反。李云:刻也。

  【六】【注】除矯詐之所賴者,則無以行其姦巧。

     【疏】符璽者,表誠信也。矯詐之徒,賴而用之,故焚燒毀破,可以反樸還淳而歸鄙野矣。

  【七】【注】夫小平乃大不平之所用也。

     【疏】斗衡者,所以量多少,稱輕重也。既遭盜竊,翻爲盜資。掊擊破壞,合於古人之智守,故無忿爭。

  【八】【注】外無所矯,則內全我朴,而無自失之言也。

     【疏】殫,盡也。殘,毀也。聖法,謂五德也。既殘三王,又毀五帝,蘧廬咸盡,芻狗不陳,忘筌忘蹄,物我冥極,然後始可與論重妙之境,議道德之遐也。

     【釋文】《殫》音丹,盡也。

【九】【注】夫聲色離曠,有耳目者之所貴也。受生有分,而以所貴引之,則性命喪矣。若乃毀其所貴,棄彼任我,則聰明各全,人含其真也。

     【疏】擢,拔也。鑠,消也。竽形與笙相似,並布管於匏內,施簧於管端。瑟長八尺一寸,闊一尺八寸,二十七絃,伏犧造也。夫耳淫宮徵,慕師曠之聰;目滯玄黃,希離朱之視;所以心神奔馳,耳目竭喪。既而拔管絕絃,銷經絕緯;毀黃華之曲,棄白雪之歌;滅黼黻之文,散紅紫之采。故膠離朱之目,除矯効之端;塞瞽曠之耳,去亂羣之帥。然後人皆自得,物無喪我,極耳之所聽而反聽無聲,恣目之能視而內視無色,天機自張,無爲之至也,豈有明暗優劣於其間哉!是以天下和平,萬物同德。率己聞見,故人含其聰明。含,懷養也。

     【釋文】《鑠絕》郭李詩灼反,向徐音藥。崔云:燒斷之也。《竽》徐音于。《瑟》本亦作笙。《塞瞽曠》崔本塞作杜,云:塞也。◎盧文弨曰:今本無瞽(一)字。《膠》音交,徐古孝反。《喪矣》息浪反。

  【一0】【注】夫以蜘蛛蛣蜣之陋,而布網轉丸,不求之於工匠,則萬物各有能也。所能雖不同,而所習不敢異,則若巧而拙矣。故善用人者,使能方者爲方,能圓...

【疏】鉤,曲;繩,直;規,圓;矩,方。工倕是堯工人,作規矩之法;亦云舜臣也。攦,折也,割也。工倕稟性機巧,運用鉤繩,割刻異端,述作規矩,遂令天下黔黎,誘然放效,舍己逐物,實此之由。若使棄規矩,絕鉤繩,攦割倕指,則人師分內,咸有其巧。譬猶蜘網蜣丸,豈關工匠人事,若天機巧也!語出老經。

      【釋文】《攦》郭呂係反,又力結反,徐所綺反。李云:折也。崔云:撕之也。《工倕》音垂,堯時巧者也。一音睡。◎盧文弨曰:舊本音譌名,據達生篇改正。《蜘》音知。《蛛》音誅。《蛣》起一反。《蜣》音羌。

  【一一】【注】去其亂羣之率,則天下各復其所而同於玄德也(二)。

      【疏】削,除也。鉗,閉也。攘,卻也。玄,原也,道也。曾參至孝,史魚忠直,楊朱墨翟,稟性弘辯。彼四子者,素分天然,遂使天下學人,捨己效物,由此亂羣,失其本性。則削除忠信之行,鉗閉浮辯之口,攘去蹩躠之仁,棄擲踶跂之義。於是物不喪真,人皆自得,率性全理,故與玄道混同也。

      【釋文】《之行》下孟反。《鉗》李巨炎反,又其嚴反。《攘》如羊反。《之帥》本又作率,同。所類反。◎盧文弨曰:...

【一二】【疏】鑠,消散也。累,憂患也。只爲自衒聰明,故憂患斯集,彼蒼生顛仆而銷散也。若能含抱聰明於內府而不衒於外者,則物皆適樂而無憂患也。

      【釋文】《不鑠》失(三)灼反。崔云:不消壞也。向音燿。

  【一三】【疏】若能知於分內,養德而不蕩者,固當履環中之正道,游㝢內而不惑,豈有倒置邪僻於其間哉!

      【釋文】《不僻》匹亦反。

  【一四】【注】此數人者,所稟多方,故使天下躍而効之。効之則失我,我失由彼,則彼爲亂主矣。夫天下之大患者,失我也。

      【疏】以前數子,皆稟分過人,不能韜光匿燿,而揚波激俗,標名於外,引物從己,炫燿羣生。天下亡德而不反本,失我之原,斯之由也。

      【釋文】《爚》徐音藥。三蒼云:火光銷也。司馬崔云:散也。《此數》所主反。

  【一五】【注】若夫法之所用者,視不過於所見,故衆目無不明;聽不過於所聞,故衆耳無不聰;事不過於所能,故衆技無不巧;知不過於所知,故羣性無不適;德不過於所得,故羣德無不當。安用立所不逮於性分之表,使天下奔馳而不能自反哉!

【疏】夫率性而動,動必由性,此法之妙也。而曾史之徒,以己引物,既無益於當世,翻有損於將來,雖設此法,終無所用也。

      【校】(一)世德堂本無瞽字,本書依釋文補。(二)趙諫議本無也字。(三)失字依世德堂本及釋文原本改。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犧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一】,甘其食,美其服【二】,樂其俗,安其居【三】,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四】。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五】。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六】。則是上好知之(一)過也【七】。

【一】【注】足以紀要而已。

     【疏】已上十二氏,並上古帝王也。當時既未有史籍,亦不知其次第前後。刻木爲契,結繩表信,上下和平,人心淳樸。故易云,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

     【釋文】《容成氏》司馬云:此十二氏皆古帝王。《驪》徐力池反,李音犂。《畜》徐敕六反。《伏戲》音羲。

  【二】【注】適故常甘,當故常美。若思夫(二)侈靡,則無時慊矣。

     【釋文】《慊》口簟反。

  【三】【疏】止分,故甘;去華,故美;混同,故樂;恬淡,故安居也。

     【釋文】《樂其》音洛。

  【四】【注】無求之至。

     【疏】境邑相比,相去不遠,雞犬吠聲,相聞相接。而性各自足,無求於世,卒於天命,不相往來,無爲之至。

【釋文】《而不相往來》一本作不相與往來。檢元嘉中郭注本及崔向永和中本,並無與字。

  【五】【疏】無欲無求,懷道抱德,如此時也,豈非至哉!

     【釋文】《至治》直吏反。注同。

  【六】【注】至治之迹,猶致斯弊。

     【疏】贏,裹也。亦是至理之風,播而爲教,貴此文迹,使物學之。尚賢路開,尋師訪道,引頸舉足,遠適他方,軌轍交行,足跡所接,裹糧負戴,不憚千里,內則棄親而不孝,外則去主而不忠。至治之迹,遂致斯弊也。

     【釋文】《頸》如字。李巨盈反。《贏》音盈。崔云:裹也。廣雅云:負也。《糧》音良。《而趣》七于反,徐七喻反。◎慶藩案軌,徹迹也。說文:軌,車徹也,從車,九聲。(案徹者通也,中空而通也。經傳多訓軌爲車頭,蓋軓字之譌。說文:軓,車軾前也,從車,凡聲。)車軌與足跡對文,則軌之爲車迹明矣。(攷工記匠人皆容力九軌,鄭注:軌,徹廣也。結,交也。)車跡可並列,亦可邪交。邪交則相接,結軌即結徹也。管子小匡篇車不結徹,徹,迹也。高注:結,交也。車輪之迹,往來縱橫,彼此交錯,故曰結交也。史記司馬相如傳結軌適轅,東鄉將報,索隱引張揖注:結...

【七】【注】上,謂好知之君。知而好之,則有斯過矣。

     【疏】尚至治之迹,好治物之智,故致斯也。

     【釋文】《上好》呼報反。注下皆同。

     【校】(一)之字依世德堂本改。(二)夫字依世德堂本改。

上誠好知而无道,則天下大亂矣【一】。何以知其然邪【二】?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多,則鳥亂於上矣;鉤餌罔罟罾笱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三】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四】。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五】。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六】,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七】,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惴(一)耎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八】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之民(二)而悅夫役役之佞,釋夫恬淡无爲而悅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亂天下矣【九】!

【一】【疏】在上君王不能無爲恬淡,清虛合道,而以知能治物,物必弊之,故大亂也。老君云以知治國,國之賊也。

  【二】【疏】假設疑問,出其所由。

  【三】【注】攻之愈密,避之愈巧,則雖禽獸猶不可圖之以知,而況人哉!故治天下者唯不任知,任知無妙也。

     【疏】網小而柄,形似畢星,故名爲畢。以繩繫箭射,謂之弋。罟罾,皆網也。笱,曲梁也,亦筌也,削格爲之,即今之鹿角馬槍,以繩木羅落而取獸也。罝罘,兔網也。既以智治於物,寧無沸騰之患,故治國者必不可用智也。

     【釋文】《弩》音怒。《畢弋機變》李云:兔網曰畢,繳射曰弋,弩牙曰機。《之知》音智,下及注並下知詐皆同。《鉤餌》如志反。《罔罟罾》音曾。◎盧文弨曰:今本罔作網(三)。《笱》音(四)鉤,釣鉤也。餌,魚餌也。廣雅云:罟謂之罔。罾,魚網也。爾雅云:嫠婦之笱謂之●。◎王念孫曰:鉤,本作釣,釣即鉤也,今本作鉤者,後人但知釣爲釣魚之釣,而不知其又爲鉤之異名,故以意改之耳。今案廣雅曰:釣,鉤也。田子方篇曰,文王,觀於臧,見一丈夫釣,而其釣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也。(以上六釣字,惟其釣與持其釣兩釣...

【四】【注】上之所多者,下不能安其少也,性少而以逐多則迷也。

     【疏】智數詐偽,漸漬毒害於物也。頡滑,滑稽也,亦姦黠也。解垢,詐偽也。夫滑稽堅白之智,譎詭同異之談,諒有虧於真理,無益於世教,故遠觀譬於若訥,愚俗惑於小辯。

     【釋文】《漸毒》李云:漸漬之毒,不覺深也。崔云:漸毒,猶深害。◎慶藩案知與智同,謂智故也。淮南主術注曰:故,巧。管子心術去知與故,荀子非十二子知而險,淮南原道偶●(六)智故,並此知字之義。漸,詐也。荀子議兵是漸之也,正論上凶險則下漸詐矣,皆欺詐之義。(李頤謂爲漸漬之毒,失之遠矣。)尚書民興胥漸,王念孫曰:漸,詐也,言小民方興爲詐欺,故下文曰罔中於信,以覆詛盟也。彼傳訓爲漸化,則與下文不屬。《頡》戶結反。《滑》干八反。頡滑,謂難料理也。崔云:纏屈也。李音骨,滑稽也。一云:頡滑,不正之語也。《解》苦懈反。《垢》苦豆反。司馬崔云:解垢,隔角也。或云:詭曲之辭。

  【五】【疏】每每,昏昏貌也。夫忘懷任物,則宇內清夷;執迹用智,則天下大亂。故知上下昏昏,由乎好智。

     【釋文】《每每》李云:猶昏昏也。◎慶藩案每每即夢夢也。爾雅釋訓:夢夢訰訰,亂也。夢之爲每,猶甍之爲●。(方言●謂之●(七),郭注:今字作甍。)

【六】【注】不求所知而求所不知,此乃舍己效人而不止(八)其分也。

     【疏】所以知者,分內也;所不知者,分外也。舍內求外,非惑如何也!

     【釋文】《舍己》音捨,下文同。

  【七】【注】善其所善,爭尚之所由生也。

     【疏】所不善者,桀跖也;所以善者,聖迹也。盜跖行不善以據東陵,田恆行聖迹以竊齊國。故臧穀業異,亡羊趣同,或夷跖行殊,損性均也。愚俗之徒,妄生臧否,善與不善,誠未足定也。

  【八】【注】夫吉凶悔吝,生於動者也。而知之所動,誠能搖蕩天地,運御羣生,故君人者,胡可以不忘其知哉!

     【疏】是以,仍上辭也。只爲上來用智執迹,故天下大亂。悖,亂也。爍,銷也。墮,壞也。附地之徒曰喘耎,飛空之類曰肖翹,皆輕小物也。夫執迹用智,爲害必甚,故能鼓動陰陽,搖蕩天地,日月爲之薄蝕,山川爲之崩竭,炎涼爲之愆敍,風雨所以不時,飛走水陸,失其本性,好知毒物,一至於此也。

【釋文】《上悖》李郭云:必內反,又音佩。司馬云:薄食也。《下爍》失約反。崔云:消也。司馬云:崩竭也。崔向本作櫟,同。徐音藥。《中墮》許規反,毀也。《之施》始豉反。《惴》本亦作●,又作喘,川兗反。向音揣。《耎》耳轉反。崔云:蠉●動蟲也。一云:惴耎,謂無足蟲。《肖翹》音消,下音祁饒反。崔云:肖翹,植物也。李云:翾飛之屬也。

  【九】【注】啍啍,以己誨人也。

     【疏】自,從也。三代,謂夏殷周也。種種,淳樸之人,役役,輕黠之貌。釋,廢也。啍啍,以己誨人也。夫上古至淳之世,素朴之時,像圜天而清虛,法方地而安靜,並萬物而爲族,同禽獸之無知。逮乎散澆去淳,離道背德,而五帝聖迹已彰,三代用知更甚;舍淳樸之素士,愛輕黠之佞夫,廢無欲之自安,悅有心之誨物,已亂天下,可不悲乎!

     【釋文】《種種》向章勇反。李云:謹慤貌。一云:淳厚也。《而說》音悅。下同。◎盧文弨曰:今本作悅。《役役》李云:鬼黠貌。一云:有爲人也。《恬》徒謙反。《淡》徒暫反。徐大敢反。《啍啍》李之閏反,又之純反。郭音惇,以己誨人之貌。下同。司馬云:少智貌。徐許彭反,又許剛反。向本作啍,音亨。崔本上句作哼哼,少知而芒也。一云:哼哼,壯健之貌。◎盧文弨曰:今本此與下俱作啍啍。案從享亦可得亨音。

【校】(一)趙諫議本作喘。(二)世德堂本民作機,趙本作民。(三)世德堂本作網,本書依釋文改。(四)釋文原本無音字。(五)柞字依周禮鄭注改。(六)●字依淮南子改。(七)●字依方言改。(八)趙本止作正。

莊子集釋·莊子集釋·卷四下

外篇在宥第十一

外篇在宥第十一【一】

【一】【釋文】以義名篇。◎慶藩案文選謝靈運九日從宋公戲馬臺集送孔令詩注引司馬云:在,察也。宥,寬也。釋文闕。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一】。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二】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三】!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四】。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長久者,天下无之。【五】

【一】【注】宥使自在則治,治之則亂也。人之生也直,莫之蕩,則性命不過,欲惡不爽。在上者不能無爲,上之所爲而民皆赴之,故有誘慕好欲而民性淫矣。故所貴聖王者,非貴其能治也,貴其無爲而任物之自爲也。

     【疏】宥,寬也。在,自在也。治,統馭也。寓言云,聞諸賢聖任物,自在寬宥,即天下清謐;若立教以馭蒼生,物失其性,如伯樂治馬也。

     【釋文】《聞在宥》音又,寬也。《則治》直吏反。下治亂同。《欲惡》烏路反。《好欲》呼報反。

  【二】【疏】性者,稟生之理;德者,功行之名;故致在宥之言,以防遷淫之過。若不任性自在,恐物淫僻喪性也。若不宥之,復恐効他,其德遷改也。

  【三】【注】無治乃不遷淫。

     【疏】性正德定,何勞布政治之哉!有政不及無政,有爲不及無爲。

     【釋文】《有治天下者哉》崔本作有治天下者材失,云:強治之,是材之失也。

  【四】【注】夫堯雖在宥天下,其迹則治也。治亂雖殊,其於失後世之恬愉,使物爭尚畏鄙而不自得則同耳。故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也。

【疏】恬,靜也。愉,樂也。瘁,憂也。堯以德臨人,人歌擊壤,乖其靜性也;桀以殘害於物,物遭憂瘁,乖其愉樂也。堯桀政代斯異,使物失性均也。

     【釋文】《人樂》音洛。《恬》徒謙反。《瘁瘁》在季反,病也。廣雅云:憂也。崔本作醉。《愉》音瑜,徐音喻。《故譽》音餘。

  【五】【注】恬愉自得,乃可長久。

     【疏】堯以不恬涖人,桀以不愉取物,不合淳和之性;欲得長久,天下未之有也。

人大喜邪?毗於陽;大怒邪?毗於陰。陰陽並毗,田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傷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處无常,【一】思慮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二】,於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鷙,而後有盜跖曾史之行。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三】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四】,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五】。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終以賞罰爲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六】!

【一】【疏】毗,助也。喜出於魂,怒出於魄,人稟陰陽,與二儀同氣。堯令百姓喜,毗陽暄舒;桀使人怒,助陰慘肅。人喜怒過分,則天失常,盛夏不暑,隆冬無霜。既失和氣,加之天災,人多疾病,豈非反傷形乎!不可有爲作法,必致殘傷也。

     【釋文】《毗於》如字。司馬云:助也。一云:並也。◎俞樾曰:釋文,毗如字,司馬云,助也,一云,並也,然下文云,陰陽並毗,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則訓(一)助已不可通,若訓並更爲失之矣。案此毗字當讀爲毗劉暴樂之毗。爾雅釋詁云,毗劉,暴樂也。合言之則曰毗劉,分言之則或止曰劉,詩桑柔篇捋采其劉是也;或止曰毗,此言毗於陽毗於陰是也。暴樂,毛公傳作爆爍。鄭氏箋云:捋采之則爆爍而疏。然則爆爍猶剝落也。喜屬陽,怒屬陰,故大喜則傷陽,大怒則傷陰。毗陰毗陽,言傷陰陽之和也,故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若從司馬訓毗爲助,則下三句不貫矣。淮南子原道篇,人大怒破陰,大喜墜陽,正與此同義。

  【二】【注】此皆堯桀之流,使物喜怒大過,以致斯患也。人在天地之中,最能以靈知喜怒擾亂羣生而振蕩陰陽也。故得失之間,喜怒集乎百姓之懷,則寒暑之和敗,四時之節差,百度昏亡,萬事失(二)落也。

     【疏】爲滯喜怒,遂使百姓謀慮失真,既乖憲章之法,斯敗也已。

【釋文】《思慮》息嗣反。《大過》音泰。

  【三】【注】慕賞乃善,故賞不能供。

     【釋文】《喬》向欽消反,或去夭反,郭音矯,李音驕。《詰》李去吉反,徐起列反。崔云:喬詰,意不平也。《卓》勑角反,郭丁角反,向音●。《鷙》勑二反,李豬栗反,向豬立反,又勑栗反。崔云:卓鷙,行不平也。《之行》下孟反。

  【四】【注】畏罰乃止,故罰不能勝。

     【疏】喬,詐偽也。詰,責問也。卓,獨也。鷙,猛也。於是喬偽詰責,卓爾不羣,獨懷鷙猛,輕陵於物,自堯爲始,次後有盜跖之惡,曾史之善,善惡既著,賞罰係焉。慕賞行善,懼罰止惡,舉天下斧鉞不足以罰惡,傾宇宙之藏不足以賞善。給,猶足也。

     【釋文】《能勝》音升。

  【五】【疏】若忘賞罰,任真乃在足也。

  【六】【注】忘賞罰而自善,性命乃大足耳。夫賞罰者,聖王之所以當功過,非以著勸畏也。故理至則遺之,然後至一可反也。而三代以下,遂尋其事迹,故匈匈焉與迹競逐,終以所寄爲事,性命之情何暇而安哉!

【疏】匈匈,讙譁也,競逐之謂也。人懼斧鉞之誅,又慕軒冕之賞,心懷百慮,事出萬端,匈匈競逐而不知止。夏殷已來,其風漸扇,賞罰攖擾,終日荒忙,有何容暇安其性命!

     【釋文】《匈匈》音凶。

     【校】(一)爲字依諸子平議刪。(二)趙諫議本失作夭,世德堂本作失。

而且說明邪?是淫於色也;說聰邪?是淫於聲也;【一】說仁邪?是亂於德也;說義邪?是悖於理也;【二】說禮邪?是相於技也;說樂邪(一)?是相於淫也;【三】說聖邪?是相於藝也;說知邪?是相於疵也【四】。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五】;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臠卷獊(二)囊而亂天下也【六】。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七】!豈直過也而去之邪!乃齊戒以言之,跪坐以進之,鼓歌以儛之,吾若是何哉【八】!

【一】【疏】說,愛染也。淫,耽滯也。希離慕曠,爲滯聲色。

     【釋文】《而且》如字,徐子餘反。《說明》音悅。下同。

  【二】【疏】德無憎愛,偏愛故亂德;理無是非,裁非故逆理。悖,逆也。

     【釋文】《是悖》必內反,徐蒲沒反。

  【三】【疏】禮者,擎跽曲拳,節文隆殺。樂者,咸池大夏,律呂八音。說禮乃助浮華技能,愛樂更助宮商淫聲。

     【釋文】《是相》息亮反,助也。下及注皆同。《於技》其綺反,李音歧。崔同,云:不端也。

  【四】【注】當理無說,說之則致淫悖之患矣。相,助也。

     【疏】說聖迹,助世間之藝術;愛智計,益是非之疵病也。

     【釋文】《說知》音智。《於疵》疾斯反。

  【五】【注】存亡無所在,任其所受之分,則性命安矣。

【疏】八者,聰明仁義禮樂聖智是也。言人稟分不同,性情各異。離曠曾史,素分有者,存之可也;眾人性分本無,企慕乖真,亡之可也。

  【六】【注】必存此八者,則不能縱任自然,故爲臠卷獊囊也。

     【疏】臠卷,不舒放之容也。獊囊,悤遽之貌也。天下羣生,唯知分外,不能安任,臠卷自拘,夸華人事,獊囊悤速,爭馳逐物,由八者不忘,致斯弊者也。

     【釋文】《臠》力轉反。崔本作欒。《卷》卷勉反,徐居阮反。司馬云:臠卷,不申舒之狀也。崔同。一云:相牽引也。《獊》音倉。崔本作戕。《囊》如字。崔云:戕囊,猶搶攘。◎盧文弨曰:今本獊作愴。

  【七】【注】不能遺之,已爲誤矣。而乃復尊之以爲貴,豈不甚惑哉!

     【疏】前八者,亂天下之經,不能忘遺,已是大惑。方復尊敬,用爲楷模,痛惜甚也。

     【釋文】《乃復》扶又反。

  【八】【注】非直由寄而過去也,乃珍貴之如此。

【疏】八條之義,事同芻狗,過去之後,不合更收。誠禁致齊,明言執禮,君臣跪坐,更相進獻,鼓九韶之歌,舞大章之曲。珍重蘧廬,一至於此,莊生目擊,無柰之何也。

     【釋文】《而去》起慮反。《之邪》崔本唯此一字作邪,餘皆作咫。《齊戒》本又作齋,同。側皆反。《跪》其詭反,郭音危。

     【校】(一)邪字依世德堂本改。(二)世德堂本作愴,注同。趙諫議本作傖。

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莅天下,莫若无爲。无爲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一】故貴以身於爲天下,則可以託天下;愛以身於爲天下,則可以寄天下【二】。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聰明【三】;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四】,神動而天隨【五】,從容无爲而萬物炊累焉【六】。吾又何暇治天下哉【七】!

【一】【注】無爲者,非拱默之謂也,直各任其自爲,則性命安矣。不得已者,非迫於威刑也,直抱道懷朴,任乎必然之極,而天下自賓也。

     【疏】君子,聖人也。不得已臨莅天下,恆自無爲。雖復無爲,非關拱默,動寂無心,而性命之情未始不安也。

     【釋文】《莅》音利,又音類。◎家世父曰:言貴其身重於所以爲天下,愛其身甚於所以爲天下。惟貴惟愛,故無爲。

  【二】【注】若夫輕身以赴利,棄我而殉物,則身且不能安,其如天下何!

     【疏】貴身賤利,內我外物,保愛精神,不蕩於世者,故可寄坐萬物之上,託化於天下也。

  【三】【注】解擢則傷也。

     【疏】五藏,精靈之宅;聰明,耳目之用。若分辨五藏情識,顯擢聰明之用,則精神奔馳於內,耳目竭喪於外矣。

     【釋文】《无解》如字。一音蟹,散也。

【四】【注】出處默語,常無其心而付之自然。

     【疏】聖人寂同死尸寂泊,動類飛龍在天,豈有寂動理教之異哉!故寂而動,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欲明寂動動寂,理教教理,不一異也。

     【釋文】《龍見》賢遍反。向崔本作睍,向音見,崔音睍。

  【五】【注】神順物而動,天隨理而行。

     【疏】神者,妙萬物而爲言也,即動即寂,德同蒼昊,隨順生物也。◎家世父曰:尸居龍見,不見而章;淵默雷聲,不動而變;神動天隨,無爲而成。

  【六】【注】若游塵之自動。

     【疏】累,塵也。從容自在,無爲虛淡,若風動細塵,類空中浮物,陽氣飄颻,任運去留而已。

     【釋文】《從容》七容反。《炊》昌睡反,又昌規反。本或作吹,同。《累》劣偽反。司馬云:炊累,猶動升也。向郭云:如埃塵之自動也。

  【七】【注】任其自然而已。

     【疏】物我齊混,俱合自然,何勞功暇,更爲治法也!

崔瞿問於老耼曰:「不治天下,安藏(一)人心?」

老耼曰:「女慎無攖人心【一】。人心排下而進上【二】,上下囚殺【三】,淖約柔乎剛彊【四】。廉劌彫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五】。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六】,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七】。僨驕而不可係者,其唯人心乎【八】!

【一】【注】攖之則傷其自善也。

     【疏】姓崔,名瞿,不知何許人也。既問:「在宥不治人心,何以履善?」答曰:「宥之放之,自合其理,作法理物,則攖撓人心。」人心列下文云。

     【釋文】《崔瞿》向崔本作臞。向求朱反。崔瞿,人姓名也。《老耼》吐藍反。《女慎》音汝。《攖》於營反,又於盈反。司馬云:引也。崔云:羈落也。

  【二】【注】排之則下,進之則上,言其易搖蕩也。

     【疏】人心排他居下,進己在上,皆常情也。

     【釋文】《排》皮皆反。崔本作俳。《進上》時掌反。注及下同。《其易》以豉反。

  【三】【注】無所排進,乃安全耳。

     【疏】溺心上下,爲境所牽,如禁之囚,攖煩困苦。

     【釋文】《囚殺》如字,徐所例反。言囚殺萬物也。◎家世父曰:上下囚殺,言詭上詭下,使其心拘囚噍殺,不自適也。淖約者矯揉,則剛可使柔,廉劌者徑遂,寒熱百變,水火兼施,攖之而遂至於不可遏。郭象注恐誤。

【四】【注】言能淖約,則剛彊者柔矣。

     【疏】淖約,柔弱也。矯情行於柔弱,欲制服於剛彊。

     【釋文】《淖》昌略反,又直角反。

  【五】【注】夫焦火之熱,凝冰之寒,皆喜怒並積之所生。若乃不彫不琢,各全其樸,則何冰炭之有哉!

     【疏】廉,務名也。劌,傷也。彫琢名行,欲在物前。若違情起怒,寒甚凝冰;順心生喜,熱踰焦火。

     【釋文】《廉劌》居衛反。司馬云:傷也。廣雅云:利也。《琢》丁角反。

  【六】【注】風俗之所動也。

     【疏】逐境之心,一念之頃,已遍十方,況俛仰之間,不再臨四海哉!

  【七】【注】靜之可使如淵,動之則係天而踊躍也。

     【疏】有欲之心,去無定準。偶爾而靜,如流水之遇淵潭;觸境而動,類高天之縣;不息動之,則係天踊躍。

【釋文】《縣而天》音玄。向本無而字,云:希高慕遠,故曰縣天。

  【八】【注】人心之變,靡所不爲。順而放之,則靜而自(二)通;治而係之,則跂而僨驕。僨驕者,不可禁之勢也。

     【疏】排下進上,美惡喜怒,僨發驕矜,不可禁制者,其在人心乎!

     【釋文】《僨》向粉問反。廣雅云:僵也。郭音奔。《驕》如字,又居表反。郭云:僨驕者,不可禁之勢。

     【校】(一)世德堂本藏作臧。(二)世德堂本無自字。

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一】,堯舜於是乎股無胈,脛無毛,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爲仁義,矜其血氣以規法度。然猶有不勝也,【二】堯於是放讙兜於崇山,投三苗於三峗,流共工於幽都,此不勝天下也。【三】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四】。下有桀跖,上有曾史【五】,而儒墨畢起【六】。於是乎喜怒相疑【七】,愚知相欺【八】,善否相非【九】,誕信相譏【一0】,而天下衰矣【一一】;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一二】;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一三】。於是乎釿鋸制焉,繩墨殺焉,椎鑿決焉【一四】。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攖人心。故賢者伏處大(一)山嵁巖之下,而萬乘之君憂慄乎(二)廟堂之上【一五】。

【一】【注】夫黃帝非爲仁義也,直與物冥,則仁義之迹自見。迹自見,則後世之心必自殉之,是亦黃帝之迹使物攖也。

     【疏】黃帝因宜作則,慈愛養民,實異偏尚之仁,裁非之義。後代之王,執其軌轍,蒼生名之爲聖,攖人之心自此始也。弊起後王,釁非黃帝。

     【釋文】《自見》賢遍反。下同。

  【二】【疏】胈,白肉也。堯舜行黃帝之迹,心形瘦弊,股瘦無白肉,脛禿無細毛,養天下形容,安萬物情性,五藏憂愁於內,血氣矜莊於外,行仁義以爲規矩,立法度以爲楷模,尚不免流放凶族,則有不勝。

     【釋文】《股》音古。脛本曰股。《胈》畔末反,向父末反。李扶蓋反,云:白肉也。或云:字當作紱。紱,蔽膝也。崔云:胈,●也。《脛》刑定反。◎慶藩案矜其血氣,猶孟子言苦其心志也。矜者,苦也,訓見爾雅釋言篇。

  【三】【疏】昔帝鴻氏有不才子,天下謂之渾沌,即讙兜也,爲黨共工,放南裔也。縉雲氏有不才子,天下謂之饕餮,即三苗也,爲堯諸侯,封三苗之國。國在左洞庭,右彭蠡,居豫章,近南岳。三峗,山名,在西裔,即秦州西羌地。少昊氏有不才子,天下謂之窮奇,即共工也,爲堯水官。幽都在北方,即幽州之地。尚書有殛鯀,此文不備也。四人皆包藏凶惡,不遵堯化,故投諸四裔,是堯不勝天下之事。放四凶由舜,今稱堯者,其時舜攝堯位故耳。

【釋文】《讙》音歡。《兜》丁(三)侯反。《崇山》南裔也。堯六十年,放讙兜於崇山。《投三苗》崔本投作殺,尚書作竄。三苗者,縉雲氏之子,即饕餮也。《三峗》音危。本亦作危。三危,西裔之山也,今屬天水。堯六十六年,竄三苗於三危。《共工》音恭。共工,官名,即窮奇也。《幽都》李云:即幽州也。尚書作幽州,北裔也。堯六十四年,流共工於幽州。

  【四】【注】夫堯舜帝王之名,皆其迹耳,我寄斯迹而迹非我也,故駭者自世。世彌駭,其迹愈粗,粗之與妙,自途之夷險耳,遊者豈常改其足哉!故聖人一也,而(四)有堯舜湯武之異。明斯異者,時世之名耳,未足以名聖(五)人之實也。故夫堯舜者,豈直一堯舜而已哉!是以雖有矜愁之貌,仁義之迹,而所以迹者故全也。

     【疏】施,延也。自黃帝逮乎堯舜,聖迹滯,物擾亂,延及三王,驚駭更甚。

     【釋文】《施及》以智反。崔云:延也。《大駭》駭,驚也。《愈粗》音麤。下同。

  【五】【疏】桀跖行小人之行爲下,曾史行君子之行爲上。【六】【疏】謂儒墨守迹,是非因之而起也。【七】【疏】喜是怒非,更相疑貳。【八】【疏】飾智驚愚,互爲欺侮。【釋文】《愚知》音智。下及注同。【九】【疏】善與不善,彼此相非。【一0】【疏】誕虛信實,自相譏誚。【一一】【注】莫能齊於自得。【疏】相仍糾紛,宇宙衰也。【一二】【注】立小異而不止於分。【疏】喜怒是非,熾然大盛,故天年夭枉,性命爛漫。爛漫,散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