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一】。其大蔽數千(一)牛,絜之百圍【二】,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爲舟者旁十數【三】。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四】。
【一】【疏】之,適也。曲轅,地名也。其道屈曲,猶如嵩山之西有轘轅之道,即斯類也。櫟,木名也。社,土神也。祀封土曰社。社,吐也,言能吐生萬物,故謂之社也。匠是工人之通稱,石乃巧者之私名。其人自魯適齊,塗經曲道,覩茲異木,擁腫不材。欲明處涉人間,必須以無用爲用也。
【釋文】《曲轅》音袁。司馬云:曲轅,曲道也。崔云:道名。《櫟》力狄反。李云:木名,一云:梂也。◎盧文弨曰:梂,衆本作采,譌。今從宋本正。
【二】【疏】絜,約束也。櫟社之樹,特高常木,枝葉覆蔭,蔽數千牛,以繩束之,圍麤百尺。江南莊本多言其大蔽牛,無數千字,此本應錯。且商丘之木,既結駟千乘,曲轅之樹,豈蔽一牛?以此格量,數千之本是也。
【釋文】《蔽牛》必世反。李云:牛住其旁而不見。《絜》向徐戶結反,徐又虎結反。約束也。◎慶藩案文選賈長沙過秦論注引司馬云:絜,匝也。釋文闕。《百圍》李云:徑尺爲圍,蓋十丈也。
【三】【疏】七尺曰仞。此樹直竦崟岑七十餘尺,然後挺生枝榦,蔽日捎雲。堪爲船者,旁有數十木之大。蓋其狀如是也。
【釋文】《十仞》小爾雅云:四尺曰仞。案七尺曰仞。崔本作千仞。或云:八尺曰仞。 《旁十數》所具反。崔云:旁,旁枝也。◎俞樾曰:旁讀爲方,古字通用。尚書皋陶謨篇方施象刑惟明,新序節士篇方作旁,甫刑篇方告無辜於上,論衡變動篇方作旁,並其證也。在宥篇出入無旁,即出入無方,此本書叚旁爲方之證。
詩正月篇民今方殆,鄭箋云:方,且也。其可以爲舟者方十數,言可以爲舟者且十數也。釋文引崔曰,旁,旁枝也,蓋不知旁爲方叚字,故語詞而誤以爲實義矣。
【四】【疏】輟,止也。木大異常,看者甚衆。唯有匠石知其不材,行塗直過,曾不留視也。
【釋文】《觀者》。古奐反,又音官。《匠伯》伯,匠石字也。崔本亦作石。◎慶藩案文選何平叔景福殿賦注、王子淵洞簫賦注、嵇叔夜琴賦注、司馬紹統贈山濤詩注、張景陽七命注,並引司馬云:匠石,字伯。釋文闕。《不輟》丁劣反。
【校】(一)世德堂本無數千二字,與釋文同,闕誤引江南李氏及張君房本有。
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一】?」
【一】【疏】門人驚櫟社之盛美,乃住立以視看。自負笈以從師,未見材有若此大也。怪匠之不顧,走及,遂以諮詢。
【釋文】《厭》於豔反,又於瞻反。
曰:「已矣,勿言之矣【一】!散木也,以爲舟則沈,以爲棺槨則速腐【二】,以爲器則速毀【三】,以爲門戶則液樠,以爲柱則蠹【四】。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五】。」
【一】【疏】已,止也。匠石知大木之不材,非世俗之所用,嫌弟子之辭費,訶令止而勿言也。
【二】【疏】櫟木體重,爲船即沈;近土多敗,爲棺槨速折。疏散之樹,終於天年,亦是不材之木,故致閒散也。
【釋文】《散木》悉但反,徐悉旦反。下同。《則速》如字。向崔本作數。向所祿反。下同。《腐》扶甫反。
【三】【疏】人閒器物,貴在牢固。櫟既疏脆,早毀何疑也!
【四】【疏】樠,脂汗出也。蠹,木內蟲也。爲門戶則液樠而脂出,爲梁柱則蠹而不牢。
【釋文】《液》音亦。《樠》亡言反。向李莫干反。郭武半反。司馬云:液,津液也。樠,謂脂出樠樠然也。崔云:黑液出也。◎李楨曰:廣韻二十二元:樠,松心,又木名也。說文:樠,松心木。段注云:疑有奪誤,當作松心也,一曰木名也。陸所據是說文古本。按松心有脂,液樠正取此義。謂脂出如松心也。此莊子字法之妙。疏與釋文義俱不明。又廣韻釋●曰松脂,段云即樠爲松脂之誤。余疑●爲樠之或體。《蠹》丁故反。
【五】【注】不在可用之數,故曰散木。
【疏】閒散疏脆,故不材之木,涉用無堪,所以免早夭。
匠石歸,櫟社見夢曰:「女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邪【一】?夫柤棃橘柚,果蓏之屬【二】,實熟則剝,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三】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四】,爲予大用【五】。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六】?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柰何哉其相物也【七】?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八】!」
【一】【注】凡可用之木爲文木。
【疏】惡乎,猶於何也。若,汝也。予,我也。可用之木爲文木也。匠石歸寢,櫟社感夢,問於匠石:「汝將何物比並我哉?爲當將我作不材散木邪?爲當比予於有用文章之木邪?」
【釋文】《見夢》胡薦反。《女將》音汝。《惡乎》音烏。下同。
【二】【疏】夫在樹曰果,柤棃之類;在地曰蓏,瓜瓠之徒。汝豈比我於此之輩者耶?
【釋文】《柤》側加反。《橘》均必反。《柚》由救反。徐以救反。《果蓏》徐力果反。
【三】【注】物皆以自用傷。
【疏】夫果蓏之類,其味堪食,子實既熟,即遭剝落,於是大枝折損,小枝發泄。此豈不爲滋味能美,所以用苦其生!毀辱之言,即斯之謂。且春生秋落,乃盡天年;中塗打擊,名爲橫夭。而有識無情,世俗人物,皆以有用傷夭其生,故此結言莫不如是。掊,打也。
【釋文】《泄》徐思列反。崔云:泄,洩同。◎俞樾曰:洩字之義,於此無取,殆非也。泄當讀爲抴。荀子非相篇接人則用抴,楊注:抴,牽引也。小枝抴,謂見牽引也。詩七月篇,取彼斧斨,以伐遠揚,即此所云大枝折也。又曰,猗彼女桑,即此所云小枝抴也。鄭箋云:女桑,少枝。少枝即小枝矣。猗乃掎之叚字。說文手部:掎,偏引也,是與抴同義。《苦其》如字。崔本作枯。《掊》普口反。徐方垢反。
【四】【注】數有䁹睨己者,唯今匠石明之耳。
【釋文】《幾死》音祈,又音機。下同。《數有》音朔。《䁹》普係反。《睨》五係反。
【五】【注】積無用乃爲濟生之大用。
【疏】不材無用,必獲全生,櫟社求之,其來久矣。而庸拙之匠,疑是文木,頻去顧盼,欲見誅翦,懼夭斧斤,鄰乎死地。今逢匠伯,鑒我不材,方得全生,爲我大用。幾,近也。
【六】【注】若有用,久(一)見伐。
【疏】向使我是文木而有材用,必遭翦截,夭折斧斤,豈得此長大而壽年乎!
【七】【疏】汝之與我,皆造化之一物也,與物豈能相知!柰何哉,假問之辭。
【八】【注】以戲匠石。
【疏】匠石以不材爲散,櫟社以材能爲無用,故謂石爲散人也。炫材能於世俗,故鄰於夭折;我以疏散而無用,故得全生。汝是近死之散人,安知我是散木耶?託於夢中,以戲匠石也。
【釋文】《而幾死之》絕句,向同。一讀連下散人爲句,崔同。
【校】(一)久字依世德堂本改。
匠石覺而診其夢【一】。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爲社何邪【二】?」
【一】【疏】診,占也。匠石既覺,思量睡中,占候其夢,說向弟子也。
【釋文】《覺》古孝反。《而診》徐直信反。司馬向云:診,占夢也。◎王念孫曰:向秀司馬彪並云,診,占夢也。案下文皆匠石與弟子論櫟社之事,無占夢之事。診當讀爲畛。爾雅云:畛,告也。郭注引曲禮曰,畛於鬼神。畛與診,古字通。此謂匠石覺而告其夢於弟子,非謂占夢也。
【二】【注】猶嫌其以爲社自榮,不趣取於無用而已。
【疏】櫟木意趣,取於無用爲用全其生者,則何爲爲社以自榮乎?門人未解,故起斯問也。
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一】,以爲不知己者詬厲也【二】。不爲社者,且幾有翦乎【三】!且也彼其所保與衆異【四】,而以義喻(一)之,不亦遠乎【五】!」
【一】【注】社自來寄耳,非此木求之爲社也。
【疏】若,汝也。彼,謂社也。汝但慎密,莫輕出言。彼社之神,自來寄託,非關此木樂爲社也。
【二】【注】言此木乃以社爲不知己而見辱病者也,豈榮之哉!
【疏】詬,辱也。思此社神爲不知我以無用爲用,貴在全生,乃橫來寄託,深見詬病,翻爲羞恥,豈榮之哉!
【釋文】《詬》李云:呼豆反。徐音垢。《厲》如字。司馬云:詬,辱也。厲,病也。
【三】【注】本(二)自以無用爲用,則雖不爲社,亦終不近於翦伐之害。
【疏】本以疏散不材,故得全其生道,假令不爲社樹,豈近於翦伐之害乎!
【釋文】《且幾》音機,或音祈。《翦乎》子淺反。崔本作前于。◎慶藩案乎,崔本作于,于即乎也。論語爲政篇書云孝乎惟孝,皇侃本及漢石經並作于。呂覽審應篇然則先王聖于,高注:于,乎也。皆其例。《不近》附近之近。下同。
【四】【注】彼以無保爲保,而衆以有保爲保。
【疏】疏散之樹,以無用保生,文木之徒,以才能折夭,所以爲其異之者也。
【五】【注】利人長物,禁民爲非,社之義也。夫無用者,泊然不爲而羣才自用,用者各得其敍而不與焉,此(三)無用之所以全生也。汝以社譽之,無緣近也乎!
【疏】夫散木不材,稟之造物,賴其無用,所以全生。而社神寄託,以成詬厲,更以社義讚譽,失之彌遠。
【釋文】《義譽》音餘。注同。◎盧文弨曰:今本書譽作喻。《長物》丁兩反。《泊然》步各反。《不與》音餘。
【校】(一)喻字依世德堂本及盧校改。(二)本字依疏文及世德堂本改。(三)自字及以字依宋本刪。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隱將(一)芘其所藾【一】。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夫【二】!」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爲棟梁;俯而視(二)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爲棺槨【三】;咶其葉,則口爛而爲傷;嗅之,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四】。
【一】【注】其枝所陰,可以隱芘千乘(三)。
【疏】伯,長也。其道甚尊,堪爲物長,故謂之伯,即南郭子綦也。商丘,地名,在梁宋之域。駟馬曰乘。藾,陰也。子綦於宋國之中,徑於商丘之地,遇見大木,異於尋常,樹木粗長,枝葉茂盛,垂陰布影,蔭覆極多,連結車乘,可芘四千匹馬也。
【釋文】《南伯》李云,即南郭也。伯,長也。《商之丘》司馬云:今梁國睢陽縣是也。《千乘》繩證反。《隱》崔云:傷於熱也。《將芘》本亦作庇。徐甫至反,又悲位反。崔本作比,云:芘也。《所藾》音賴。崔本作賴。向云:蔭也,可以蔭芘千乘也。李同。《所陰》於鴆反。
【二】【疏】子綦既覩此木,不識其名,疑有異能,故致斯大。
【三】【疏】軸解者,如車軸之轉,謂轉心木也。周身爲棺,棺,完也。周棺爲槨。夫梁棟須直,拳曲所以不堪;棺槨藉牢,解散所以不固也。
【釋文】《異材夫》音符。《仰而》向崔本作從而。《則拳》本亦作卷,音權。《軸》直竹反。《解》李云:如衣軸之直解也。
【四】【疏】以舌咶葉,則脣口爛傷;用鼻嗅之,則醉悶不止。酲,酒病也。
【釋文】《咶》食紙反。《嗅》崔作齅,許救反。◎盧文弨曰:舊作崔云齅,云字譌,今改正。《狂酲》音呈。李云,狂如酲也。病酒曰酲。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隱將作將隱。(二)視字依世德堂本改。(三)也者二字依世德堂本刪。
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一】。嗟乎神人,以此不材【二】!
【一】【疏】通體不材,可謂全生之大才;衆謂無用,乃是濟物之妙用;故能不夭斤斧而蔭庇千乘也矣。
【二】【注】夫王不材於百官,故百官御其事,而明者爲之視,聰者爲之聽,知者爲之謀,勇者爲之扞。夫何爲哉?玄默而已。而羣材不失其當,則不材乃材之所至賴也。故天下樂推而不厭,乘(一)萬物而無害也。
【疏】夫至人神矣,陰陽所以不測;混跡人閒,和光所以不耀。故能深根固蒂,長生久視,舟船庶物,蔭覆黔黎。譬彼櫟社,方茲異木,是以嗟歎神人之用,不材者,大材也。
【釋文】《爲之》于偽反。下爲之皆同。
【校】(一)趙諫議本乘作臣。
宋有荊氏者,宜楸柏桑【一】。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斬之【二】;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三】;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樿傍者斬之【四】。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之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五】。故解之以(一)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六】。此皆巫祝以知之矣【七】,所以爲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爲大祥也【八】。
【一】【疏】荊氏,地名也。宋國有荊氏之地,宜此楸柏桑之三木,悉皆端直,堪爲材用。此略舉文木有材所以夭折,對前散木無用所以全生也。
【釋文】《荊氏》司馬云:地名也。一曰里名,《宜秋柏桑》崔云:荊氏之地,宜此三木。李云:三木,文木也。◎盧文弨曰:今本書秋作楸。
【二】【疏】兩手曰拱,一手曰把。狙猴,獮猴也。杙,橜也,亦杆也。拱把之木,其材非大,適可斬爲杆橜,以擊扞獮猴也。
【釋文】《拱》恭勇反。《把》百雅反。徐甫雅反。司馬云:兩手曰拱,一手曰把。《而上》時掌反。《狙》七餘反。《猴》音侯。《之杙》以職反,又羊植反。郭且羊(二)反。司馬作●,音八。李云:欲以栖戲狙猴也。崔本作柭,音跋,云:枷也。
【三】【疏】麗,屋棟也,亦曰小船也。高名,榮顯也。三尺四尺之圍,其木稍大,求榮華高屋顯好名船者,輒取之也。
【釋文】《三圍》崔云:圍環八尺爲一圍。《之麗》如字,又音禮。司馬云:小船也,又屋●也。◎慶藩案名,大也。謂求高大之麗者,用三圍四圍之木也;(謂大爲名,說見天下篇名山三百下。)
【四】【疏】樿旁,棺材也。亦言:棺之全一邊而不兩合者謂之樿旁。七圍八圍,其木極大,富貴之屋,商賈之家,求大板爲棺材者,當斬取之也。
【釋文】《求樿》本亦作擅,音膳。◎盧文弨曰:舊本樿從示,譌。注同。今改正。《傍》薄剛反。崔云:樿傍,棺也。司馬云:棺之全一邊者,謂之樿傍。
【五】【注】有材者未能無惜也。
【疏】爲有用,故不盡造化之年,而中途夭於工人之手,斯皆以其才能爲之患害也。
【六】【注】巫祝解除,棄此三者,必妙選騂具,然後敢用。
【疏】顙,額也。亢,高也。痔,下漏病也。巫祝陳蒭狗以祠祭,選牛豕以解除,必須精簡純色,擇其好者,展如在之誠敬,庶冥感於鬼神。今乃有高鼻折額之豚,白額不騂之犢,痔漏穢病之人,三者既不清潔,故不可往於靈河而設祭奠者也。古者將人沈河以祭河伯,西門豹爲鄴令,方斷之,即其類是也。
【釋文】《故解》徐古賣反,又佳買反。注同。向古邂反。《顙》息黨反。司馬云:雒也。《亢鼻》徐古葬反。司馬云:高也,額折故鼻高。崔云:仰也。《痔》徐直里反。司馬云:隱創也。◎盧文弨曰:舊脫云字,今增。《適河》司馬云:謂沈人於河祭也。《騂具》恤營反。
【七】【注】巫祝於此亦知不材者全也。
【八】【注】夫全生者,天下之所謂祥也,巫祝以不材爲不祥而弗用也,彼乃以不祥全生,乃大祥也。神人者,無心而順物者也。故天下所謂大祥,神人不逆。
【疏】女曰巫,男曰覡。祝者,執板讀祭文者也。祥,善也。巫師祝史解除之時,知此三者不堪享祭,故棄而不用,以爲不善之物也。然神聖之人,知侔造化,知不材無用,故得全生。是知白顙亢鼻之言,痔病不祥之說,適是小巫之鄙情,豈曰大人之適智!故才不全者,神人所以爲吉祥大善之事也。
【校】(一)之以二字依世德堂本互易。(二)杙無且羊音。郭下疑脫作戕二字。廣韻十一唐戕下云:戕牁,亦作牂牁,則郎切。漢書地理志牂牁郡注:牂戕,係船杙也。是郭本作戕即戕柯之戕,與杙形近義同而音殊,其音且羊反,是戕非杙明矣。
支離疏者,頤隱於臍,肩高於頂【一】,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爲脇【二】。挫鍼治繲,足以餬口【三】;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四】。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而遊(一)於其間【五】;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六】;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七】。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八】!」
【一】【疏】四支離拆,百體寬疏,遂使頤頰隱在臍間,肩膊高於頂上。形容如此,故以支離名之。
【釋文】《支離疏》司馬云,形體支離不全貌。疏,其名也。《頤》以之反。《於頂》如字。本作項,亦如字。司馬云:言脊曲頸縮也。淮南曰脊管高於頂也。
【二】【疏】會撮,高豎貌。五管,五臟腧也。五臟之腧,並在人背,古人頭髻,皆近頂後。今支離殘病,傴僂低頭,一使臟腧頭髻,悉皆向上,兩脚髀股攣縮而迫於脇肋也。
【釋文】《會》古外反,徐古活反,向音活。《撮》子外反。向徐子活反。崔云:會撮,項椎也。《指天》司馬云:會撮,髻也。古者髻在項中,脊曲頭低,故髻指天也。向云:兩肩竦而上,會撮然也。◎李楨曰:崔云:會撮,項椎也,說是。(大宗師篇,句贅指天,李云:句贅,項椎也,其形如贅。證知崔說是。)素問刺熱篇,項上三椎陷者中也,王注,此舉數脊椎大法也。沈氏彤釋骨曰,項大椎以下二十一椎,通曰脊骨,曰脊椎。崔知會撮是此者,難經四十五難,骨會大杼,張注:大杼,穴名,在項後第一椎,兩旁諸骨,自此檠架往下支生,故骨會於大杼。據此,知會撮正從骨會取義,又在大椎之間,故曰項椎也。撮,唐徐堅初學記卷十九引作樶。
玉篇:樶,木樶節也,與脊節正相似,從木作樶,於義爲長。按頤肩屬外說,會撮五管屬內說。頤隱,故肩高,項椎指天,故藏腧在上,各相因而致者也。(靈樞背腧篇:肺腧在三椎之閒,心腧在五椎之閒,肝腧在九椎之閒,牌腧在十一椎之閒,腎腧在十四椎之閒。)司馬訓髻,是別一義。詩小雅臺笠緇撮,傳云:緇撮,緇布冠也。正義曰:言撮,是小撮持其髻而已。據此,則以會撮爲髻,當亦是小撮持其髮,故名之。會與●通。說文:●,骨擿之可以會髮者。衛風會弁如星,許氏引作●。周禮會五采玉琪,注:故書會作●。又士喪禮鬠弁用桑,疏云:以髻爲鬠,取以髮會聚之意。會與鬠亦通。集韻有●字,音撮,髻也。當是俗因會撮造爲頭髻專字。◎慶藩案釋文引崔云,會撮,項椎也,字當作●。玉篇:●,木椎也,徂活切。撮●聲近。尸子行險以撮。撮,乘載器,音與鑽同。周禮喪大記君殯用楯欑,注:輴,乘柩之車,欑,猶菆也。尸子所謂樶,即禮之欑。《管》崔本作筦。《在上》李云:管,腧也。五藏之腧皆在上也。《兩髀》本又作牌,同。音陛。徐又甫婢反。崔云:僂人腹在髀裏也。《爲脇》許劫反。司馬云:脊曲髀豎,故與脇並也。
【三】【疏】挫鍼,縫衣也。治繲,洗浣也。餬,飼也,庸役身力以飼養其口命也。
【釋文】《挫》徐子臥反,郭租禾反。崔云:案也。《鍼》執金反。司馬云:挫鍼,縫衣也。《治繲》佳賣反。司馬云:浣衣也。向同。崔作●,音綫。《餬口》徐音胡。李云:食也。崔云:字或作互,或作●。
【四】【疏】筴,小箕也。精,米也。言其掃市場,鼓箕筴,播揚土,簡精麤也。又解:鼓筴,謂布蓍數卦兆也。播精,謂精判吉凶辨精靈也。或掃市以供家口,或賣卜以活身命,所得之物可以養十人也。
【釋文】《鼓筴》初革反,徐又音頰。司馬云:鼓,簸(二)也,小箕曰筴。崔云:鼓筴,揲蓍鑽龜也。《播精》如字。一音所,字則當作數。精,司馬云:簡米曰精。崔云:播精,卜卦占兆也。鼓筴播精,言賣卜。◎慶藩案精當爲糈之誤。郭璞注南山經曰:糈,先呂反,今江東音取。(釋文音取,字當作糈(三)。精字古無取音,與糈字形相似而誤。)說文:糈,糧也。《以食》音嗣。
【五】【注】恃(四)其無用,故不自竄匿。
【疏】邊蕃有事,徵求勇夫,殘病之人,不堪征討,自得無懼,攘臂遨遊,恃其無用,故不竄匿。
【釋文】《攘》如羊反。《臂於其閒》如字。司馬云:閒,裏也。崔本作攘臂於其開,云:開,門中也。《竄匿》女力反。
【六】【注】不任徭役故也。
【疏】國家有重大徭役,爲有痼疾,故不受其功程者也。
【七】【注】役則不與,賜則受之。
【疏】六石四斗曰鍾。君上憂憐鰥寡,矜恤貧病,形殘既重,受物還多。故郭注云,役則不預,賜則受之者也。
【釋文】《三鍾》司馬云:六斛四斗曰鍾。◎盧文弨曰:舊本六譌斛,今改正。《不與》音豫。
【八】【注】神人無用於物,而物各得自用,歸功名於羣才,與物冥而無跡,故免人閒之害,處常美之實,此支離其德者也。
【疏】夫支離其形,猶忘形也;支離其德,猶忘德也。而況支離殘病,適是忘形,既非聖人,故未能忘德。夫忘德者,智周萬物而反智於愚,明並三光而歸明於昧,故能成功不居,爲而不恃,推功名於羣才,與物冥而無跡,斯忘德者也。夫忘形者猶足以養身終年,免乎人間之害,何況忘德者邪!其勝劣淺深,故不可同年而語矣。是知支離其德者,其唯聖人乎!
【校】(一)世德堂本無而遊二字。(二)簸字依世德堂本改。(三)按釋文不言精音取,其謂一音所者,指播字言,故云字則當作數。郭說殊誤。(四)恃字依疏文及世德堂本改。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一】!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二】。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四】。福輕乎羽,莫之知載【五】;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六】。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七】!迷陽迷陽,无傷吾行【八】!吾行(一)郤曲,无傷吾足【九】!」
【一】【注】當順時直前,盡乎會通之宜耳。世之盛衰,蔑然不足覺,故曰何如。
【疏】何如,猶如何也。適,之也。時孔子自魯之楚,舍於賓館。楚有賢人,姓陸,名通,字接輿,知孔子歷聘,行歌譏刺。鳳兮鳳兮,故哀歎聖人,比於來儀應瑞之鳥也,有道即見,無道當隱,如何懷此聖德,往適衰亂之邦者耶!
【二】【注】趣當盡臨時之宜耳。
【疏】當來之世,有懷道之君可應聘者,時命如馳,故不可待。適往之時,堯舜之主,變化已久,亦不可尋。趣合當時之宜,無勞瞻前顧後也。
【三】【注】付之自爾,而理自生成。生成非我也,豈爲治亂易節哉!治者自求成,故遺成而不敗;亂者(二)自求生,故忘生而不死。
【疏】有道之君,休明之世,聖人弘道施教,成就天下。時逢暗主,命屬荒季,適可全生遠害,韜光晦迹。
【釋文】《豈爲》于偽反。《治亂》直吏反。下同。
【四】【注】不瞻前顧後,而盡當今之會,冥然與時世爲一,而後妙當可全,刑名可免。
【疏】方,猶當。今喪亂之時,正屬衰周之世,危行言遜,僅可免於刑戮,方欲執迹應聘,不亦妄乎!此接輿之詞,譏誚孔子也。
【釋文】《僅》音覲。
【五】【注】足能行而放之,手能執而任之,聽耳之所聞,視目之所見,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用其自用,爲其自爲,恣其性內而無纖芥於分外,此無爲之至易也。無爲而性命不全者,未之有也;性命全而非福者,理未聞也。故夫福者,即向之所謂全耳,非假物也,豈有寄鴻毛之重哉!率性而動,動不過分,天下之至易者也;舉其自舉,載其自載,天下之至輕者也。然知以無涯傷性,心以欲惡蕩真,故乃釋此無爲之至易而行彼有爲之至難,棄夫自舉之至輕而取夫載彼之至重,此世之常患也。
【釋文】《至易》以豉反。下同。《知以》音智。《欲惡》烏路反。
【六】【注】舉其性內,則雖負萬鈞而不覺其重也;外物寄之,雖重不盈錙銖,有不勝任者矣。爲內,福也,故福至輕;爲外,禍也,故禍至重。禍至重而莫之知避,此世之大迷也。
【疏】夫視聽知能,若有涯分。止於分內,可以全生;求其分外,必遭夭折。全生所以爲福,夭折所以爲禍。而分內之福,輕於鴻毛,貪競之徒,不知載之在己;分外之禍,重於厚地,執迷之徒,不知避之去身。此葢流俗之常患者也,故寄孔陸以彰其累也。
【釋文】《知避》舊本作寘,云:置也。《不勝》音升。
【七】【注】夫畫地而使人循之,其跡不可掩矣;有其己而臨物,與物不冥矣。故大人不明我以耀彼而任彼之自明,不德我以臨人而付人之自德(三),故能彌貫萬物而玄同彼我,泯然與天下爲一而內外同福也。
【疏】已,止也。殆,危也。仲尼生衰周之末,當澆季之時,執持聖跡,歷國應聘,頻遭斥逐,屢被詆訶。故重言已乎,不如止而勿行也。若用五德臨於百姓,捨己效物,必致危己,猶如畫地作跡,使人走逐,徒費巧勞,無由得掩,以己率物,其義亦然也。
【釋文】《畫地》音獲。
【八】【注】迷陽,猶亡陽也。亡陽任獨,不蕩於外,則吾行全矣。天下皆全其吾,則凡稱吾者莫不皆全也。
【疏】迷,亡也。陽,明也,動也。陸通勸尼父,令其晦跡韜光,宜放獨任之無爲,忘遣應物之明智,既而止於分內,無傷吾全生之行也。
【釋文】《迷陽》司馬云:迷陽,伏陽也,言詐狂。
【九】【注】曲成其行,自足矣。
【疏】郤,空也。曲,從順也。虛空其心,隨順物性,則凡稱吾者自足也。
【釋文】《郤曲》去逆反。字書作●。廣雅云,●,曲也。◎盧文弨曰:案今說文廣雅俱作𨒅。◎慶藩案郤,釋文引字書作𨒅,是也。說文:𨒅,曲行也,從辵,只聲。廣雅:𨒅,曲也。集韻作𨒅,云:物曲也。一曰曲受也。玉篇音丘戟反。說文又云:●,(讀若隱。)匿也,象𨒅曲隱蔽形。字本從●作●,今作𨒅。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吾行作郤曲。(二)治者亂者,世德堂本無兩者字。(三)德字依趙諫議本改。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一】。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二】。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三】。
【一】【疏】寇,伐也。山中之木,楸梓之徒,爲有材用,橫遭寇伐。膏能明照,以充鐙炬,爲其有用,故被煎燒。豈獨膏木,在人亦然。
【釋文】《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子然反。司馬云:木生斧柄,還自伐;膏起火,還自消。崔云:山有木,故火焚也。
【二】【疏】桂心辛香,故遭斫伐;漆供器用,所以割之;俱爲才能,夭於斤斧。
【三】【注】有用則與彼爲功,無用則自全其生。夫割肌膚以爲天下者,天下之所知也。使百姓不失其自全而彼我俱適者,悗然不覺妙之在身也。
【疏】楸柏橘柚,膏火桂漆,斯有用也。曲轅之樹,商丘之木,白顙之牛,亢鼻之豕,斯無用也。而世人皆炫己才能爲有用之用,而不知支離其德爲無用之用也。故郭注云,有用則與彼爲功,無用則自全乎其生也。
【釋文】《悗然》亡本反。
內篇德充符第五【一】
【一】【注】德充於內,物應(一)於外,外內玄合,信若符命而遺其形骸也。
【釋文】崔云:此遺形棄知,以德實之驗也。【校】(一)物應依趙諫議本改。
魯有兀者王駘【一】,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二】。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駘,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三】。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四】。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五】?是何人也【六】?」
【一】【疏】姓王,名駘,魯人也。刖一足曰兀。形雖殘兀,而心實虛忘,故冠德充符而爲篇首也。
【釋文】《兀者》五忽反,又音界。李云:刖足曰兀。案篆書兀介字相似。《王駘》音臺,徐又音殆。人姓名也。
【二】【注】弟子多少敵:孔子。
【疏】若,如也。陪從王駘遊行稟學,門人多少似於仲尼者也。
【釋文】《從之》如字,李才用反。下同。《相若》若,如也,弟子如夫子多少也。
【三】【疏】姓常,名季,魯之賢人也。王駘遊行,外忘形骸,內德充實,所以從遊學者,數滿三千,與孔子之徒中分魯國。常季未達其趣,是以生疑。
【釋文】《常季》或云:孔子弟子。
【四】【注】各自得而足也。
【疏】弟子雖多,曾無講說,立不教授,坐無議論,請益則虛心而往,得理則實腹而歸。又解:未學無德,亦爲虛往也。
【釋文】《立不教坐不議》司馬云:立不教授,坐不議論。
【五】【注】怪其殘形而心乃充足也。夫心之全也,遺身形,忘五藏,忽然獨往,而天下莫能離。
【疏】教授門人,曾不言議。殘兀如是,無復形容,而玄道至德,內心成滿。必固有此,衆乃從之也。
【釋文】《五藏》才浪反。後同。
【六】【疏】常季怪其殘兀而聚衆極多。欲顯德充之美,故發斯問也。
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丘將以爲師,而況不若丘者乎【一】!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二】。」
【一】【疏】宣尼呼王駘爲夫子,答常季云:「王駘是體道聖人也,汝自不識人,所以致疑。丘直爲參差在後,未得往事。丘將尊爲師傅,諮詢問道,何況晚學之類,不如丘者乎!請益服膺,固其宜矣。」
【釋文】《丘也直後而未往耳》李云:自在衆人後,未得往師之耳。◎慶藩案直之爲言特也。呂氏春秋忠廉篇特王子慶忌爲之飭而不殺耳,高注:特,猶直也。鄘風柏舟實維我特,韓詩特作直。史記叔孫通傳吾直戲耳,漢書直作特。
【二】【注】夫神全心具,則體與物冥。與物冥者,天下之所不能遠,奚但一國而已哉!
【疏】奚,何也。「何但假藉魯之一邦耶!丘將誘引宇內,稟承盛德,猶恐未盡其道也。」
【釋文】《能遠》于萬反。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一】。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二】?」
【一】【疏】王,盛也。庸,常也。先生,孔子也。彼王駘者,是殘兀之人,門徒侍從,盛於尼父。以斯疑怪,應異常流,與凡常之人固當遠矣。
【釋文】《而王》于況反。李云:勝也。崔云:君長也。《其與庸亦遠矣》與凡庸異也。崔云:庸,常人也。
【二】【疏】然,猶如是也。王駘盛德如是,爲物所歸,未審運智用心,獨若何術?常季不妄,發此疑也。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一】,而不得與之變【一】,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三】。審乎无假【四】而不與物遷【五】,命物之化【六】而守其宗(一)也【七】。」
【一】【注】人雖日變,然死生之變,變之大者也。
【二】【注】彼與變俱,故死生不變於彼。
【疏】夫山舟潛遁,薪指遷流,雖復萬境皆然,而死生最大。但王駘心冥造物,與變化而遷移,迹混人間,將死生而俱往,故變所不能變者也。
【三】【注】斯順之也。
【疏】遺,失也。雖復圜天顛覆,方地墜陷,既冥於安危,故未嘗喪我也。
【釋文】《雖天地覆》芳服反。《墜》本又作隊,直類反。李云:天地猶不能變已,況生死也!
【四】【注】明性命之固當。◎慶藩案无假當是无瑕之誤,謂審乎己之無可瑕疵,斯任物自遷而無役於物也。淮南精神篇正作審乎無瑕。瑕假皆從叚聲,致易互誤。史記鄭世家使人誘劫鄭大夫甫假,左傳作傅瑕。禮檀弓肩假,漢書古今人表作公肩瑕,即其證也。
【五】【注】任物之自遷。
【疏】靈心安審,妙體真元,既與道相應,故不爲物所遷變者也。
【六】【注】以化爲命,而無乖迕。
【釋文】《怪迕》五故反。本亦作遻。下同。
【七】【注】不離至當之極。
【疏】達於分命,冥於外物,唯命唯物,與化俱行,動不乖寂,故恆住其宗本者也。
【釋文】《不離》力智反。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宗下有者字。
常季曰:「何謂也【一】?」
【一】【疏】方深難悟,更請決疑。
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一】;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二】。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三】,而遊心乎德之和【四】;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五】。」
【一】【注】恬苦之性殊,則美惡之情背。
【疏】萬物云云,悉歸空寂。倒置之類,妄執是非,於重玄道中,橫起分別。何異乎肝膽附(一)生,本同一體也,楚越迢遞,相去數千,而於一體之中,起數千之遠,異見之徒,例皆如是也。
【釋文】《肝膽》丁覽反。《美惡》烏路反。下皆同。《情背》音佩。
【二】【注】雖所美不同,而同有所美。各美其所美,則萬物一美也;各是其所是,則天下一是也。夫因其所異而異之,則天下莫不異。而浩然大觀者,官天地,府萬物,知異之不足異,故因其所同而同之,則天下莫不皆同;又知同之不足有,故因其所無而無之,則是非美惡,莫不皆無矣。夫是我而非彼,美己而惡人,自中知以下,至於昆蟲,莫不皆然。然此明乎我而不明乎彼者爾。若夫玄通泯合之士,因天下以明天下。天下無曰我非也,即明天下之無非;無曰彼是也,即明天下之無是。無是無非,混而爲一,故能乘變任化,迕物而不慴。
【疏】若夫玄通之士,浩然大觀,二儀萬物,一指一馬;故能忘懷任物,大順羣生。然同者見其同,異者見其異,至論衆妙之境,非異亦非同也。
【釋文】《中知》音智。《不慴》之涉反。
【三】【注】宜生於不宜者也。無美無惡,則無不宜。無不宜,故忘(二)其宜也。
【疏】耳目之宜,宜於聲色者也。且凡情分別,耽滯聲色,故有宜與不宜,可與不可。而王駘混同萬物,冥一死生,豈於根塵之間而懷美惡之見耶!
【四】【注】都忘宜,故無不任也。都任之而不得者,未之有也;無不得而不和者,亦未聞也。故放心於道德之閒,蕩然無不當,而曠(三)然無不適也。
【疏】既而混同萬物,不知耳目之宜,故能遊道德之鄉,放任乎至道之境者也。
【五】【注】體夫極數之妙心,故能無物而不同,無物而不同,則死生變化,無往而非我矣。故生爲我時,死爲我順;時爲我聚,順爲我散。聚散雖異,而我皆我之,則生故我耳,未始有得;死亦我也,未始有喪。夫死生之變,猶以爲一,既覩其一,則蛻(四)然無係,玄同彼我,以死生爲寤寐,以形骸爲逆旅,去生如脫屣,斷足如遺土,吾未見足以纓茀其心也。
【疏】物視,猶視物也。王駘一於死生,均於彼我。生爲我時,不見其得;死爲我順,不見其喪;覼視萬物,混而一之。故雖兀足,視之如遺土者也。
【釋文】《所喪》息浪反。下及注同。《說然》始銳反,又音悅。《脫屨》九具反。本亦作屣,所買反。◎盧文弨曰:今本書作屣。《斷足》丁管反。
【校】(一)附字依劉文典補正本補。(二)世德堂本作亡。下同。(三)世德堂本作擴。(四)世德堂本作說,趙諫議本作悅。
常季曰:「彼爲己以其知【一】,得其心以其心【二】。得其常心,物何爲最之哉【三】?」
【一】【注】嫌王駘未能忘知而自存。
【疏】彼,王駘也。謂王駘修善修己,猶用心知。嫌其未能忘知而任獨者也。
【釋文】《爲己》於偽反。
【二】【注】嫌未能遺心而自得。
【疏】嫌王駘不能忘懷任致,猶用心以得心也。夫得心者,無思無慮,忘知忘覺,死灰槁木,泊爾無情,措之於方寸之間,起之於視聽之表,同二儀之覆載,順三光以照燭,混塵穢而不撓其神,履窮塞而不忤其慮,不得爲得,而得在於無得,斯得之矣。若以心知之術而得之者,非真得也。
【三】【注】夫得其常心,平往者也。嫌其不得平往而與物遇,故常使物就之。
【疏】最,聚也。若能虛忘平淡,得真常之心者,固當和光匿耀,不殊於俗。豈可獨異於物,使衆歸之者也!
【釋文】《最之》徂會反,徐采會反。下注同。司馬云:聚也。◎家世父曰:知者外發,心者內存;以其知得其心,循外以葆中也。心者,不息之真機,常心者,無妄之本體;以其心得其常心,即體以證道也。說文:最,犯而取也,猶言物莫能犯之。郭象斷句誤。◎慶藩案說文:冣,積也,從●(莫狄切。)取,取亦聲。徐鍇曰:古以聚物之聚爲冣。世人多見最,少見冣,故書傳冣字皆作最。
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一】,唯止能止衆止【二】。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一)在冬夏青青【三】;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二)【四】,幸能正生,以正衆生【五】。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六】,而況官(三)天地,府萬物【七】,直寓六骸【八】,象耳目【九】,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一0】!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一一】。彼且何肎以物爲事乎【一二】!」
【一】【注】夫止水之致鑑者,非爲止以求鑑也。故王駘之聚衆,衆自歸之,豈引物使從己耶(四)!
【疏】鑑,照也。夫止水所以留鑑者,爲其澄清故也;王駘所以聚衆者,爲其凝寂故也。止水本無情於鑑物,物自照之;王駘豈有意於招攜,而衆自來歸湊者也。
【釋文】《鑑》古暫反。《流水》崔本作沬水,云:沬或作流。◎慶藩案流水與止水相對爲文。崔本作沬,非也。隸書流或作●(見魯相史晨饗孔廟後碑。)與沬形相似,故崔氏誤以爲沬。淮南說山篇人莫鑑於沬雨,高注:沬雨,或作流潦。則沬爲流字之譌益碻。
【二】【注】動而爲之,則不能居衆物之止。
【疏】唯,獨也。唯止是水本凝湛,能止是留停鑑人,衆止是物來臨照。亦猶王駘忘懷虛寂,故能容止羣生,由是功能,所以爲衆歸聚也。
【三】【注】夫松柏特稟自然之鍾(五)氣,故能爲衆木之傑耳,非能爲而得之也。
【疏】凡厥草木,皆資厚地。至於稟質堅勁,隆冬不凋者,在松柏通年四序,常保青全,受氣自爾,非關指意。王駘聚衆,其義亦然也。
【四】【注】言特受自然之正氣者至希也,下首則唯有松柏,上首則唯有聖人,故凡不正者皆來求正耳。若物皆有青全,則無貴於松柏;人各自正,則無羨於大聖而趣之。
【疏】人稟三才,受命蒼昊,圓首方足,其類極多。至如挺氣正真,獨有虞舜。豈由役意,直置自然。王駘合道,其義亦爾。郭注曰下首唯有松柏上首唯有聖人者,但人頭在上,去上則死,木頭在下,去下則死,是以呼人爲上首,呼木爲下首。故上首食傍首,傍首食下首。下首,草木也,傍首,蟲獸也。
【五】【注】幸自能正耳,非爲正以正之。
【疏】受氣上玄,能正生道也,非由用意,幸率自然,既能正己,復能正物。正己正物,自利利他,內外行圓,名爲大聖。虞舜既爾,王駘亦然。而舜受讓人,故爲標的也。
【六】【注】非能遺名而無不任。
【疏】徵,成也,信也。天子六軍,諸侯三軍,故九軍也。或有一人,稟氣勇武,保守善始之心,信成令終之節,內懷不懼之志,外顯勇猛之姿。既而直入九軍,以求名位,尚能伏心要譽,忘死忘生。何況王駘!體道之狀,列在下文也。
【釋文】《保始之徵》李云:徵,成也,終始可保成也。《九軍》崔李(六)云:天子六軍,諸侯三軍,通爲九軍也。簡文云:兵書以攻九天,收九地,故謂之九軍。《自要》一遙反。
【七】【注】冥然無不體也。
【疏】綱維二儀曰官天地,苞藏宇宙曰府萬物。夫勇士入軍,直要名位,猶能不顧身命,忘於生死。而況官府兩儀,混同萬物,視死如生,不亦宜乎!
【八】【注】所謂逆旅。
【疏】寓,寄也。六骸,謂身首四肢也。王駘體一身非實,達萬有皆真,故能混塵穢於俗中,寄精神於形內,直置暫遇而已,豈係之耶!
【釋文】《六骸》崔云:手足首身也。
【九】【注】人用耳目,亦用耳目,非須耳目。
【疏】象,似也。和光同塵,似用耳目,非須也。
【一0】【注】知與變化俱,則無往而不冥,此知之一者也。心與死生順,則無時而非生,此心之未嘗死也。
【疏】一知,智也。所知,境也。能知之智照所知之境,境智冥會,能所無差,故知與不知,通而爲一。雖復迹理物化,而心未嘗見死者也,豈容有全兀於其間哉!
【一一】【注】以不失會爲擇耳,斯人無擇也,任其天行而時動者也。故假借之人,由此而最之耳。
【疏】彼王駘者,豈復簡擇良日而登昇玄道?蓋不然乎,直置虛淡忘懷而會之也。至人無心,止水留鑑,而世閒虛假之人,由是而從之也。
【釋文】《彼且》如字。徐子余反。下同。《假人》古雅反,借也。徐音遐,讀連上句,人字向下。◎慶藩案登假即登格也。假格古通用。詩奏格或作奏假,是其證。爾雅:格,陟,登,升也。既言登又曰格者,古人自有複語耳。楚辭離騷陟陞皇之赫戲兮,陟亦陞也。
【一二】【注】其恬漠故全也。
【疏】唯彼王駘,冥真合道,虛假之物自來歸之,彼且何曾以爲己務!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也下有正字。俞樾以下在字乃正之誤。(二)闕誤引張君房本此句作堯舜獨也正,正下有在萬物之首五字。(三)唐寫本官作宮。(四)世德堂本無耶字。(五)趙諫議本鍾作種。(六)李字依世德堂本改。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无人【一】。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二】。」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三】?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四】?」
【一】【疏】姓申徒,名嘉,鄭之賢人,兀者也。姓公孫,名僑,字子產,鄭之賢大夫也。伯昏无人,師者之嘉號也。伯,長也。昏,闇也。德居物長,韜光若闇,洞忘物我,故曰伯昏无人。子產申徒,俱學玄道,雖復出處殊隔,而同師伯昏,故寄此三人以彰德充之義也。
【釋文】《申徒嘉》李云:申徒,氏;嘉,名。《无人》雜篇作瞀人。
【二】【注】羞與刖者並行。
【疏】子產執政當塗,榮華富貴;申徒稟形殘兀,無復容儀。子產雖學伯昏,未能忘遣,猶存寵辱,恥見形殘,故預相檢約,令其必不並己也。
【釋文】《刖者》音月,又五刮反。
【三】【注】質而問之,欲使必不並己。
【疏】子產存榮辱之意,申徒忘貴賤之心,前雖有言,都不采領,所以居則共堂,坐還同席。公孫見其如此,故質而問之。
【四】【注】常以執政自多,故直云子齊執政,便謂足以明其不遜(一)。
【疏】違,避也。夫出處異塗,貴賤殊致。我秉執朝政,便爲貴大;汝乃卑賤形殘,應殊敬我。不能遜讓,翻欲齊己也。
【校】(一)趙諫議本遜下有也字。
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一】?子而說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二】?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三】!」
【一】【注】此論德之處,非計位也。
【疏】先生,伯昏也,先生道門,深明衆妙,混同榮辱,齊一死生。定以執政自多,必如此耶?
【釋文】《之處》昌慮反。
【二】【注】笑其矜說在位,欲處物先。
【疏】汝猶悅愛榮華,矜誇政事,推人於後,欲處物先。意見如斯,何名學道?
【釋文】《而說》音悅。注同。
【三】【注】事明師而鄙吝之心猶未去,乃真過也。
【疏】鑑,鏡也。夫鏡明則塵垢不止,止則非明照也,亦猶久與賢人居則無過,若有過則非賢哲。今子之所取,可重可大者,先生之道也。而先生之道,退己虛忘,子乃自矜,深乖妙旨,而出言如是,豈非過乎!
子產曰:「子既若是矣【一】,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一)足以自反邪【二】?」
【一】【注】若是形殘。
【二】【注】言不自顧省,而欲輕蔑在位,與有德者並。計子之德,故不足以補形殘之過。
【疏】反,猶復也。言申徒形殘如是而不自知,乃欲將我並驅,可謂與堯爭善。子雖有德,何足在言!以德補殘,猶未平復也。
【釋文】《爭善》如字。
【校】(一)闕誤引文成李張諸本不作□。
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一】,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二】。知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三】。遊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四】。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一)矣【五】,我怫然而怒【六】;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七】。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二)【八】?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三),而未嘗知吾兀者也【九】。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一0】!」
【一】【注】多自陳其過狀,以己爲不當亡者衆也。
【二】【注】默然知過,自以爲應死者少也。
【疏】夫自顯其狀,推罪於他,謂己無愆,不合當亡,如此之人,世間甚多。不顯過狀,將罪歸己,謂己之過,不合存生,如此之人,世間寡少。鄭子產奢侈矜伐,於義亦然者也。
【三】【疏】若,順也。夫素質形殘,稟之天命,雖有知計,無如之何,唯當安而順之,則所造皆適。自非盛德,其孰能然!
【釋文】《知不可》如字,又音智。
【四】【注】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爲彀中。夫利害相攻,則天下皆羿也。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皆遊於羿之彀中耳。雖張毅之出,單豹之處,猶未免於中地,則中與不中,唯在命耳。而區區者各有所遇,而不知(四)命之自爾。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爲巧,欣然多己,及至不免,則自恨其謬而志傷神辱,斯未能達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動靜趣舍,情性知能,凡所有者,凡所無者,凡所爲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爾耳。而橫生休戚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五)。
【疏】羿,堯時善射者也。其矢所及,謂之彀中。言羿善射,矢不虛發,彀中之地,必被殘傷,無問鳥獸,罕獲免者。偶然得免,乃關天命,免與不免,非由工拙,自不遺形忘智,皆遊於羿之彀中。是知申徒兀足,忽遭羿之一箭;子產形全,中地偶然獲免;既非人事,故不足自多矣。
【釋文】《羿》音詣,徐胡係反。善射人,唐夏有之。一云:有窮之君篡夏者也。《彀》音遘,張弓也。◎家世父曰:玉篇:彀,張弓弩。漢書周亞夫傳,彀弓弩待滿。遊於羿之彀中,觸處皆危機也。而恢恢乎有中地,以自處不中,則上弦下弣,中承箭筈,反有激而傷者矣。均之遊也,中與不中,偶值之數也,不可柰何而安之則命也。言亡足之非其罪。《中》如字。《央》於良反,舊於倉反。郭云:弓矢所及爲彀中。《中地》丁仲反。下不中、注中地、中與不中同。《單豹》音善。
【五】【注】皆不知命而有斯笑矣(六)。
【六】【注】見其不知命而怒,斯又不知命也。
【疏】怫然,暴戾之心也。人不知天命,妄計虧全,況己形好,嗤彼殘兀。如此之人,其流甚衆。忿其無知,怫然暴怒,嗔忿他人,斯又未知命也。
【釋文】《怫然》扶弗反。
【七】【注】見至人之知命遺形,故廢向者之怒而復常。
【疏】往伯昏之所,稟不言之教,則廢向者之怒而復於常性也。
【八】【注】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耶?我爲能自反耶?斯自忘形而遺累矣(七)。
【疏】既適師門,入於虛室,廢棄忿怒,反覆尋常。不知師以善水洗滌我心?爲是我之性情能(八)自反覆?進退尋責,莫測所由。斯又忘於學心,遺其係累。
【九】【注】忘形故也。
【疏】我與伯昏遊於道德,故能窮陰陽之妙要,極至理之精微。既其遺智忘形,豈覺我之殘兀!
【釋文】《知吾介》本又作兀,兩通(九)。
【一0】【注】形骸外矣,其德內也。今子與我德遊耳,非與我形交也,而索我外好,豈不過哉!
【疏】郭注云:形骸外矣,其德內也。今子與我德遊耳,非與我形交也,而索我外好(一0),豈不過哉!此注意更不勞別釋也。
【釋文】《子索》色百反。注同。
【校】(一)世德堂本作眾。(二)闕誤引張君房本邪下有吾之自寤邪五字。(三)世德堂本無矣字。(四)趙諫議本知下有我字。(五)趙本無也字。(六)世德堂本無矣字。(七)世德堂本遺作遣,無矣字。(八)能字依注文補。(九)今本書作兀。(一0)好字依注文改。
子產蹵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稱【一】!」
【一】【注】已悟則厭其多言也。
【疏】蹵然,驚慚貌也。子產未能忘懷遣欲,多在物先。既被譏嫌,方懷驚悚,改矜誇之貌,更醜惡之容,悟知已至,不用稱說者也。
【釋文】《蹵》子六反。《乃稱》如字,舉也。又尺證反。
魯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見仲尼【一】。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二】!」
【一】【注】踵,頻也。
【疏】叔山,字也。踵,頻也。殘兀之人,居於魯國,雖遭刖足,猶有學心,所以接踵頻來,尋師訪道,既無足趾,因以爲其名也。
【釋文】《叔山无趾》音止。李云,叔山,字(一),無足趾。◎盧文弨曰:字疑氏。《踵》朱勇反。向郭云:頻也。崔云:無趾,故踵行。《見》賢遍反。
【二】【疏】子之修身,不能謹慎,犯於憲網,前已遭官,患難艱辛,形殘若此。今來請益,何所逮耶!
【釋文】《子不謹前》絕句。一讀以謹字絕句。
【校】(一)字字依世德堂本及盧校改。
无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一】。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二】,吾是以務全之也【三】。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四】,吾以夫子爲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五】!」
【一】【注】人之生也,理自生矣,直莫之爲而任其自生,斯重其身而知務者也。若乃忘其自生,謹而矜之,斯輕用其身而不知務也,故五藏相攻於內而手足殘傷於外也。
【二】【注】刖一足未足以虧其德,明夫形骸者逆旅也。
【三】【注】去其矜謹,任其自生,斯務全也。
【疏】无趾交遊恭謹,重德輕身,唯欲務借聲名,不知務全生道,所以觸犯憲章,遭斯殘兀。形雖虧損,其德猶存,是故頻煩追討,務全道德。以德比形,故言尊足者存。存者,在也。
【釋文】《去其》羌呂反。
【四】【注】天不爲覆,故能常覆;地不爲載,故能常載。使天地而爲覆載,則有時而息矣;使舟能沈而爲人浮,則有時而沒矣。故物爲焉則未足以終其生也。
【釋文】《不爲》於偽反。下不爲、而爲皆同。
【五】【注】責其不謹,不及天地也。
【疏】夫天地亭毒,覆載無偏,而聖人德合二儀,固當弘普不棄,寧知夫子尚不捨形殘?善救之心,豈其如是也?
孔子曰:「丘則陋矣【一】。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
【一】【疏】仲尼所陳,不過聖迹;无趾請學,務其全生。答淺問深,足成鄙陋也。
无趾出【一】。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二】!」
【一】【注】聞所聞而出,全其無爲也。
【疏】夫子,无趾也。胡,何也。仲尼自覺鄙陋,情實多慚,故屈无趾,令其入室,語說所聞方內之道。既而蘧廬久處,芻狗再陳,无趾惡聞,故默然而出也。
【二】【注】全德者生便忘生。
【疏】勉,勖勵也。夫无趾殘兀,尚實全生,補其虧殘,悔其前行。況賢人君子,形德兩全,生便忘生,德充於內者也。門人之類,宜勖之焉。
【釋文】《前行》下孟反。
无趾語老耼曰:「孔丘之於至人,其(一)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爲【一】?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爲己桎梏邪【二】?」
【一】【注】怪其方復學於老耼。
【疏】賓賓,恭勤貌也。夫玄德之人,窮理極妙,忘言絕學,率性生知。而仲尼執滯文字,專行聖跡,賓賓勤敬,問禮老君。以汝格量,故知其未如至人也,學子何爲者也?
【釋文】《語老》魚據反。《賓賓》司馬云:恭貌。張云:猶賢賢也。崔云:有所親疏也。簡文云:好名貌。◎俞樾曰:賓賓之義,釋文所引,皆望文生義,未達古訓。賓賓,猶頻頻也。漢書司馬相如傳仁頻并閭,顏注曰:頻字或作賓,是其例也。詩桑柔篇國步斯頻,說文目部作國步斯矉。書禹貢篇海濱廣斥,漢書地理志作海瀕廣潟。是皆賓聲頻聲相通之證。廣雅釋訓:頻頻,比也。楊子法言學行篇,頻頻之黨,甚於●斯。皆可說此賓賓之義。
【二】【注】夫無心者,人學亦學。然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其弊也遂至乎爲人之所爲矣。夫師人以自得者,率其常然者也;舍己效人而逐物於外者,求乎非常之名者也。夫非常之名,乃常之所生(二)。故學者非爲幻怪也,幻怪之生必由於學;禮者非爲華藻也,而華藻之興必由於禮。斯必然之理,至人之所無柰何,故以爲己之桎梏也(三)。
【疏】蘄,求也。諔詭,猶奇譎也。在手曰桎,在足曰梏,即今之杻械也。彼之仲尼,行於聖跡,所學奇譎怪異之事,唯求虛妄幻化之名。不知方外體道至人,用此聲教爲己枷鎖也。
【釋文】《且蘄》音祈。《諔》尺叔反。《詭》九委反。李云:諔詭,奇異也。◎俞樾曰:淑與詭語意不倫,淑詭當讀爲弔詭。齊物論篇其名爲弔詭,正與此同。弔作淑者,古字通用,哀十六年左傳昊天不弔,周官大祝職先鄭注引作(四)閔天不淑,是其證矣。◎慶藩案諔詭亦作俶詭。(見呂覽傷樂篇。)諔,猶俶也。薛綜注西京賦曰:詭,異也。高誘注淮南本經篇曰:詭文,奇異之文也。《幻》滑辯反。亦作●。◎盧文弨曰:舊本●作●。案說文作●,從反予。《桎》之實反,郭真一反。木在足也。《梏》古毒反,木在手也。《爲己》于偽反。下者爲人同。《舍己》音捨。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其作□。(二)世德堂本有也字。(三)世德堂本無也字。(四)作字依諸子平議補。
老耼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爲一條,以可不可爲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一】?」
【一】【注】欲以直理冥之,冀其無跡。
【疏】无趾前見仲尼談講之日,何不使孔丘忘於仁義,混同生死,齊一是非?條貫既融,則是帝之縣解,豈非釋其枷鎖,解其杻械也!
【釋文】《一貫》古亂反。
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一】!」
【一】【注】今仲尼非不冥也。顧自然之理,行則影從,言則嚮隨。夫順物則名跡斯立,而順物者非爲名也。非爲名則至矣,而終不免乎名,則孰能解之哉!故名者影嚮也,影嚮者形聲之桎梏也。明斯理也,則名跡可遺;名跡可遺,則尚彼可絕;尚彼可絕,則性命可全矣。
【疏】仲尼憲章文武,祖述堯舜,刪詩書,定禮樂,窮陳蔡,圍商周,執於仁義,遭斯戮恥。亦猶行則影從,言則響隨,自然之勢,必至之宜也。是以陳迹既興,疵釁斯起,欲不困弊,其可得乎!故天然刑戮,不可解也。
【釋文】《嚮隨》許丈反。本又作向。下同。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衞有惡人焉,曰哀駘它【一】。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爲人妻寧爲夫子妾』者,十數(一)而未止也【二】。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三】。无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四】,无聚祿以望人之腹【五】。又以惡駭天下【六】,和而不唱【七】,知不出乎四域【八】,且而雌雄合乎前【九】。是必有異乎人者也【一0】。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爲人也【一一】;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无宰,寡(二)人傳國焉【一二】。悶然而後應【一三】,氾(三)若辭【一四】。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一五】」
【一】【注】惡,醜也。
【疏】惡,醜也。言衛國有人,形容醜陋,內德充滿,爲物所歸。而哀駘是醜貌,因以爲名。
【釋文】《惡人》惡,貌醜也。《哀駘》音臺,徐又音殆。《它》徒何反。李云:哀駘,醜貌;它,其名。
【二】【疏】妻者,齊也,言其位齊於夫。妾者,接也,適可接事君子。哀駘才全德滿,爲物歸依,大順羣生,物忘其醜。遂使丈夫與之(四)同處,戀仰不能捨去;婦人美其才德,競請爲其媵妾。十數未止,明其慕義者多;不爲人妻,彰其道能感物也。
【三】【疏】滅跡匿端,謙居物後,直置應和而已,未嘗誘引先唱。
【釋文】《常和》戶臥反。下同。
【四】【注】明物不由權勢而往。
【疏】夫人君者,必能赦過宥罪,恤死護生。駘它窮爲匹夫,位非南面,無權無勢,可以濟人。明其懷人不由威力。
【五】【注】明非求食而往。
【疏】夫儲積倉廩,招迎士衆歸湊,本希飽腹。而駘它既無聚祿,何以致人!明其慕義非由食往也。◎李楨曰:望人之望,當讀如易月幾望之朢。說文:朢,月滿也。與望各字。腹滿則飽,猶月滿爲朢,故以擬之。與逍遙游篇腹猶果然同一字法。叚望爲朢,不見其妙。
【六】【注】明不以形美故往。
【疏】駘它形容,異常鄙陋,論其醜惡,驚駭天下,明其聚衆,非由色往。
【釋文】《惡駭》胡楷反。崔本作駴。
【七】【注】非招而致之。
【疏】譬幽谷之響,直而無心,既不以言說招攜,非由先物而唱者也。
【八】【注】不役思於分外。
【疏】域,分也。忘心遣智,率性任真,未曾役思運懷,緣於四方分外也。
【釋文】《役思》息嗣反。
【九】【注】夫才全者與物無害,故入獸不亂羣,入鳥不亂行,而爲萬物之林藪。
【疏】雌雄,禽獸之類也。夫才全之士,與物同波,人無害物之心,物無畏人之慮,故鳥與獸且羣聚於前也。
【釋文】《雌雄合乎前》李云:禽獸屬也。《亂行》戶剛反。
【一0】【疏】一無權勢,二無利祿,三無色貌,四無言說,五無知慮。夫聚集人物,必不徒然,今駘它爲衆歸依,不由前之五事,以此而驗,固異於常人者也。
【一一】【注】未經月已覺其有遠處。
【疏】既聞有異,故命召看之。形容醜陋,果驚駭於天下。共其同處,不過二旬,觀其爲人,察其意趣,心神凝淡,似覺深遠也。
【一二】【注】委之以國政。
【疏】日月既久,漬鍊彌深,是以共處一年,情相委信。而國無良宰,治道未弘,庶屈賢人,傳於國政者也。
【釋文】《期年》音基。《傳國》丈專反。
【一三】【注】寵辱不足以驚其神。
【疏】悶然而後應,不覺之容,亦是虛淡之貌。既無情於利祿,豈有意於榮華,故同彼世人,悶然而應之也。
【釋文】《悶然》音門。李云:不覺貌。崔(五)云:有頃之閒也。《後應》應對之應。
【一四】【注】人辭亦辭。
【疏】氾若者,是無的當不係之貌也。雖無驚於寵辱,亦乃同塵以遜讓,故氾然常人辭亦辭也。
【釋文】《氾》浮劍反,不係也。
【一五】【疏】愧,慙也。卒,終也。幾何,俄頃也。卹,憂也。寡人是五等之謙稱也。既見良人,氾然虛淡,中心愧醜,戀慕殷勤,終欲與之國政,屈爲卿輔。俄頃之間,逃遁而去,喪失賢宰,實懷憂卹,情之恍惚,若有遺亡,雖君魯邦,曾無歡樂。來喜去憂,感動如此,何人何術,一至於斯?
【釋文】《醜乎》李云:醜,慙也。崔云:愧也。《無幾》居豈反。《與樂》音洛。
【校】(一)趙諫議本十數作數十。(二)世德堂本寡上有而字。(三)而字依趙本及疏文刪。(四)之字依正文補。(五)崔下疑脫作閒二字。
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㹠子食於其死母者【一】,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二】。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三】。戰而(一)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四】;刖者之屨,无爲愛之【五】;皆无其本矣【六】。爲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七】;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八】。形全猶足以爲爾【九】,而況全德之人乎【一0】!今哀駘它未言而信,无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一一】。」
【一】【注】食乳也。
【釋文】《嘗使於楚矣》使,音所吏反。本亦作遊,本又直云嘗於楚矣。《㹠子》本又作豚,徒門反。《食於》音飲,邑錦反。注同。舊如字,簡文同。
【二】【注】夫生者以才德爲類,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故含德之厚,(二)比於赤子,無往而不爲之赤子也,則天下莫之害,斯得類而明己故也。情苟類焉,則雖形不與同而物無害心;情類苟亡,則雖(三)形同母子而不足以固其志矣。
【疏】哀公陳己心跡以問孔子,孔子以豚子爲譬,以答哀公:「丘曾領門徒,遊行楚地,適見豚子飲其死母之乳,眴目之頃,少時之閒,棄其死母,皆散而走。不見己類,所以爲然。」故郭注云,生者以才德爲類,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以況哀公素無才德,非是己類,棄捨而去。駘它才德既全,比(四)於赤子,物之親愛,固是其宜矣。
【釋文】《眴若》本亦作瞬,音舜。司馬云:驚貌。崔云:目動也。謂死母目動。◎俞樾曰:眴若,猶眴然也。徐无鬼篇衆狙見之,恂然棄而走。此云眴若,彼云恂然,文異義同。眴恂並●之叚字。說文兮部:●,驚辭也。從兮,旬聲。眴恂亦從旬聲,故得通用。釋文引司馬曰:驚貌,得之矣。眴若皆棄之而走,言㹠子皆驚而走也。蓋始焉不知其爲死母,就之而食;少焉覺其死,故皆驚走也。眴若二字,以其子言,不以其母言。釋文又引崔云,目動也,謂死母目動。然則其母不死,與下意不合矣。下文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郭注曰,夫生者以才德爲類,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若從崔說,死母之目尚動,是其才德未去,何爲以失類而走乎?
【三】【注】使形者,才德也。
【疏】郭注曰,使形者才德也。而才德者,精神也。豚子愛母,愛其精神;人慕駘它,慕其才德者也。
【四】【注】翣者,武所資也。戰而死者無武也,翣將安施!
【釋文】《翣資》所甲反,扇也,武王所造。宋均云:武飾也。李云:資,送也。崔本作翣杴,音坎,謂先人墳墓也。◎盧文弨曰:李下舊無云字,案當有,今增。
【五】【注】所愛屨者,爲足故耳。
【釋文】《爲足》于偽反。
【六】【注】翣屨者以足武爲本。
【疏】翣者,武飾之具,武王爲之,或云周公作也。其形似方扇,飾車兩邊。軍將行師,陷陣而死,及其葬日,不用翣資。是知翣者武之所資,屨者足之所用,形者神之所使;無足則屨無所用,無武則翣無所資,無神則形無所受。然翣屨以足武爲本,形貌以才德爲原,二者無本,故並無用也。
【七】【注】全其形也。
【八】【注】恐傷其形。
【疏】夫帝王宮闈,揀擇御女,穿耳翦爪,恐傷其形。匹夫取妻,停於外務,使役驅馳,慮虧其色。此重舉譬以況全才也。
【釋文】《不得復使》扶又反。章末注同。崔本作不得復使入(五),云:不復入直也。◎家世父曰:不爪翦,不穿耳,謂不加修飾而後本質見。止於外不復使,謂不交涉他事而後精神專一。郭象以爲恐傷其形,誤也。
【九】【注】採擇嬪御及燕爾新昏,本以形好爲意者也。故形之全也,猶(六)以降至尊之情,回貞女之操也。
【釋文】《形好》呼報反。
【一0】【注】德全而物愛之,宜矣。
【疏】爾,然也。夫形之全具,尚能降真人,感貞女,而況德全乎!此合譬也。故郭注云,德全而物愛之,宜矣哉!
【一一】【疏】夫親由績彰,信藉言顯。今駘它未至言說而已遭委信,本無功績而付託實親,遂使魯侯虛襟授其朝政,卑己遜讓,唯恐不受。如是之人,必當才智全具而推功於物,故德不形見之也。
【校】(一)趙諫議本無而字。(二)者字依世德堂本刪。(三)則雖依世德堂本互易。(四)比字依注文補。(五)入字依釋文原本改。(六)趙本猶作無。
哀公曰:「何謂才全【一】?」
【一】【疏】前雖標舉,於義未彰,故發此疑,庶希後答。
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一】;日夜相代乎前【二】,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三】。故不足以滑和【四】,不可入於靈府【五】。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六】;使日夜无郤(一)【七】而與物爲春【八】,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九】。是之謂才全【一0】。」
【一】【注】其理固當,不可逃也。故人之生也,非誤生也;生之所有,非妄有也。天地雖大,萬物雖多,然吾之所遇適在於是,則雖天地神明,國家聖賢,絕力至知而弗能違也。故凡所不遇,弗能遇也,其所遇,弗能不遇也;凡(二)所不爲,弗能爲也,其所爲,弗能不爲也;故付之而自當矣。
【疏】夫二儀雖大,萬物雖多,人生所遇,適在於是。故前之八對,並是事物之變化,天命之流行,而留之不停,推之不去,安排任化。所遇斯(三)適。自非德充之士,其孰能然!此則仲尼答哀公才全之義。
【釋文】《毀譽》音餘。
【二】【注】夫命行事變,不舍晝夜,推之不去,留之不停。故才全者,隨所遇而任之。
【釋文】《不舍》音捨。
【三】【注】夫始非知之所規,而故非情之所留。是以知命之必行,事之必變者,豈於終規始,在新戀故哉?雖有至知而弗能規也。逝者之往,吾柰之何哉!
【疏】夫命行事變,其速如馳;代謝遷流,不舍晝夜。一前一後,反覆循環,雖有至知,不能測度,豈復在新戀故,在終規始哉?蓋不然也。唯當隨變任化,則無往而不逍遙也。
【四】【注】苟知性命之固當,則雖死生窮達,千變萬化,淡然自若而和理在身矣。
【疏】滑,亂也。雖復事變命遷,而隨形任化,淡然自若,不亂於中和之道也。
【釋文】《以滑》音骨。《淡然》徒蹔反。
【五】【注】靈府者,精神之宅也。夫至足者,不以憂患經神,若皮外而過去。
【疏】靈府者,精神之宅,所謂心也。經寒暑,涉治亂,千變萬化,與物俱往,未當槩意,豈復關心耶!
【六】【注】苟使和性不滑,靈府閒豫,則雖涉乎至變,不失其兌然也。
【疏】兌,徧悅也。體窮通,達生死,遂使所遇和樂,中心逸豫,經涉夷險,兌然自得,不失其適悅也。
【釋文】《於兌》徒外反。李云:悅也。《閒豫》音閑。
【七】【注】泯然常任之。
【疏】郤,閒也。駘它流轉,日夜不停,心心相係,亦無閒斷也。
【釋文】《無郤》去逆反。李云:閒也。
【八】【注】羣生之所賴也。
【疏】慈照有生,恩霑動植,與物仁惠,事等青春。
【九】【注】順四時而俱化。
【疏】是者,指斥以前事也。才全之人,接濟羣品,生長萬物,應赴順時,無心之心,逗機而照者也。
【釋文】《是接而生時乎心者也》司馬云:接至道而和氣在心也。李云:接萬物而施生,順四時而俱作。◎盧文弨曰:今本書乎作於。
【一0】【疏】總結以前,是才全之義也。
【校】(一)敦煌本郤作陳。(二)凡字依世德堂本補。(三)斯字依劉文典補正本改。
「何謂德不形【一】?」
【一】【疏】已領才全,未悟德不形義。更相發問,庶聞後旨也。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一】。其可以爲法也【二】,內保之而外不蕩也【三】。德者,成和之脩也【四】。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五】。」
【一】【注】天下之平,莫盛於停水也。
【疏】停,止也。而天下均平,莫盛於止水。故上文云人莫鑒於流水而必鑒於止水。此舉爲譬,以彰德不形義故也。
【二】【注】無情至平,故天下取正焉。
【三】【注】內保其明,外無情偽,玄鑒洞照,與物無私,故能全其平而行其法也。
【疏】夫水性澄清,鑒照於物,大匠雖巧,非水不平。故能保守其明而不波蕩者,可以軌轍工人,洞鑒妍醜也。故下文云水平中準,大匠取則焉。況至人冥真合道,和光利(一)物,模楷蒼生,動而常寂,故云內保之而外不蕩者也。
【釋文】《情爲》于偽反。◎慶藩案情爲即情偽也。古爲偽二字通用。史記小司馬本五帝紀平秩南爲,漢書王莽傳作南偽。禮月令作爲淫巧,鄭注曰:今月令作爲作詐偽。左定公十二年傳子偽不知,釋文:偽,一作爲。荀子性惡篇,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偽即爲也。皆其證。
【四】【注】事得以成,物得以和,謂之德也。
【疏】夫成於庶事,和於萬物者,非盛德孰能之哉!必也先須修身立行,後始可成事和物。物得以和而我不喪者,方可以謂之德也。
【五】【注】無事不成,無物不和,此德之不形也。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
【疏】夫明齊日月而歸明於昧,功侔造化而歸功於物者,此(二)德之不形也。是以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天下樂推而不厭,斯物不離之者也。
【釋文】《能離》力智反。
【校】(一)利字依應帝王篇名實不入句下疏文改。後同。(二)此字依注文改。
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爲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一】。」
【一】【注】聞德充之風者,雖復哀公,猶欲遺形骸,忘貴賤也。
【疏】姓閔,名損,字子騫,宣尼門人,在四科之數,甚有孝德,魯人也。異日,猶它日也。南面,君位也。初始未悟,矜於魯君,執持綱紀,憂於兆庶,養育教誨,恐其夭死。用斯治術,爲至美至通。今聞尼父言談,且陳才德之義,魯侯悟解,方覺前非。至通憂死之言,更成虛幻;執紀南面之大,都無實錄;於是隳肢體,黜聰明,遺尊卑,忘爵位,觀魯邦若蝸角,視己形如隙影,友仲尼以全道德,禮司寇以異君臣。故知莊老之談,其風清遠,德充之美,一至於斯。
【釋文】《閔子》孔子弟子閔子騫也。
闉跂支離无脤說衞靈公,靈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甕●犬癭說齊桓公,桓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一】。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二】,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三】。故聖人有所遊【四】,而知爲孽,約爲膠,德爲接,工爲商【五】。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斲,惡用膠?无喪,惡用德?不貨,惡用商【六】?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七】。既受食於天,又惡用人【八】!有人之形【九】,无人之情【一0】。有人之形,故羣於人【一一】,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一二】。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一三】!謷乎大哉,獨成其天【一四】!
【一】【注】偏情一往(一),則醜者更好而好者更醜也。
【疏】闉,曲也,謂攣曲企腫而行。脤,脣也,謂支體坼裂,傴僂殘病,復無脣也。●,盆也。脰,頸也。肩肩,細小貌也。而支離殘病,企腫而行;瘤癭之病,大如盆甕。此二人者,窮天地之陋,而俱能忘形建德,體道談玄。遂使齊衛兩君,欽風愛悅,美其盛德,不覺病醜,顧視全人之頸,翻小而自肩肩者。
【釋文】《闉》音因,郭烏年反。《跂》音企,郭其逆反。《支離无脤》徐市軫反,又音脣。司馬云:闉,曲;跂,企也。闉跂支離,言腳常曲,行體不正卷縮也。無脤,名也。崔云:闉跂,偃者也。支離,傴者也。脤,脣同。簡文云:跂,行也。脤,臀也。◎慶藩案慧琳一切經音義一百肇論卷上引司馬云:跂,望也。釋文闕。《說衛》始銳反,又如字。下說齊桓同。《說之》音悅。下說之同。《脰》音豆,頸也。《肩肩》胡咽反,又胡恩反。李云:羸小貌。崔云:猶玄玄也。簡文云:直貌。◎李楨曰:攷工梓人文數目顅脰,注云:顅,長脰貌,與肩肩義合。知肩是省借,本字當作顅。竝可据鄭注補釋文一義。《甕》烏送反,郭於寵反。《●》烏葬反,郭於兩反。李云:甕●,大癭貌。崔同。《大癭》一領反。說文云:瘤也。
【二】【注】其德長於順物,則物忘其醜;長於逆物,則物忘其好。
【疏】大癭支離,道德長遠,遂使齊侯衛主,忘其形惡。
【三】【注】生則愛之,死則棄之。故德者,世之所不忘也;形者,理之所不存也。故夫忘形者,非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乃誠忘也。
【疏】誠,實也。所忘,形也;不忘,德也;忘形易而忘德難也,故謂形爲所忘,德爲不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此乃真實忘(二)。斯德不形之義也。
【四】【注】遊於自得之場,放之而無不至者,才德全也。
【疏】物我雙遣,形德兩忘,故放任乎變化之場,遨遊於至虛之域也。
【五】【注】此四者自然相生,其理已具。
【疏】夫至人道邁三清而神遊六合,故蘊智以救殃孽,約束以檢散心,樹德以接蒼生,工巧以利羣品。此之四事,凡類有之,大聖慈救,同塵順物也。
【釋文】《而知》音智,下同。《爲孽》魚列反。司馬云:智慧生妖孽。《約爲膠》司馬云:約束而後有如膠漆。崔云:約誓所以爲膠固。《德爲接》司馬云:散德以接物也。《工爲商》司馬云:工巧而商賈起。
【六】【注】自然已具,故聖人無所用其己也。
【疏】惡,何也。至人不殃孽謀謨,何用智惠?不散亂彫斲,何用膠固?本不喪道,用德何爲?不貴難得之貨,無勞商賈。衹爲和光利物,是故有之者也。
【釋文】《惡用》音烏,下同。《不斲》陟角反。《無喪》息浪反。
【七】【注】言自然而稟之。
【疏】鬻,食也。食,稟也。天,自然也。以前四事,蒼生有之,稟自天然,各率其性,聖人順之,故無所用己也。
【釋文】《天鬻》音育,養也。《天食》音嗣,亦如字。
【八】【注】既稟之自然,其理已足。則雖沈思以免難,或明戒以避禍,物無妄然,皆天地之會,至理所趣。必自思之,非我思也;必自不思,非我不思也。或思而免之,或思而不免,或不思而免之,或不思而不免。凡此皆非我也,又奚爲哉?任之而自至也。
【疏】稟之自然,各有定分。何須分外添足人情!違天任人,故至悔者也。
【釋文】《受食》如字,又音嗣。《沈思》息嗣反,亦如字。《免難》乃旦反。
【九】【注】視其形貌若人。
【一0】【注】掘若槁木之枝。
【疏】聖人同塵在世,有生處之形容;體道虛忘,無是非之情慮。
【釋文】《掘若》其勿反。《槁木》苦老反。
【一一】【注】類聚羣分,自然之道。
【疏】和光混跡,羣聚世間。此解有人之形。
【釋文】《羣分》如字。
【一二】【注】無情,故付之於物也。
【疏】譬彼靈真,絕無性識;既忘物我,何有是非!此解無人之情故也。
【一三】【注】形貌若人。
【疏】屬,係也。跡閔嚚俗,形係人羣,與物不殊,故稱眇小也。此結有人之形耳。
【釋文】《眇》亡小反。簡文云:陋也。◎慶藩案慧琳一切經音義九十八廣弘明集音卷十五引司馬云:眇,高視也。釋文闕。
【一四】【注】無情,故浩然無不任。無不任者,有情之所未能也,故無情而獨(三)成天也。
【疏】謷,高大貌也。謷然大教,萬境都忘,智德高深,凝照弘遠。故歎美大人,獨成自然之至。此結無人之情也。
【釋文】《謷乎》五羔反,徐五報反。簡文云:放也。今取遨遊義也。《獨成其天》如字。崔本天字作大,云:類同於人,所以爲小;情合於天,所以爲大
【校】(一)趙諫議本作性。(二)忘字依正文改。(三)趙本獨作及。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无情乎【一】?」
【一】【疏】前文云,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惠施引此語來質疑。莊子所言人者,必固無情慮乎?然莊惠二賢,並遊心方外,故常稟而爲論端。
莊子曰:「然【一】。」
【一】【疏】然,如是也。許其所問,故答云然。
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謂之人【一】?」
【一】【疏】若無情智,何名爲人?此是惠施進責之辭,問於莊子。
【一】【注】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豈情之所知哉?故有情於爲離曠而弗能也,然離曠以無情而聰明矣;有情於爲賢聖而弗能也,然賢聖以無情而賢聖矣。豈直賢聖絕遠而離曠難慕哉?雖下愚聾瞽及雞鳴狗吠,豈有情於爲之,亦終不能也。不問遠之與近,雖去己一分,顏孔之際,終莫之得也。是以關之萬物,反取諸身,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手足不能以代司致業。故嬰兒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向明,不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豈百骸無定司,形貌無素主,而專由情以制之哉!
【疏】惡,何也。虛通之道,爲之相貌;自然之理,遺其形質。形貌具有,何得不謂之人?且形之將貌,蓋亦不殊。道與自然,互其文耳。欲顯明斯義,故重言之也。
【釋文】《惡得》音烏。下惡得同。《吠》扶廢反。《一分》如字。《足操》七刀反。
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无情【一】?」
【一】【注】未解形貌之非情也。
【疏】既名爲人,理懷情慮。若無情識,何得謂之人?此是惠施未解形貌之非情。
【釋文】《未解》音蟹。
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一】。吾所謂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二】,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三】。」
【一】【注】以是非爲情,則無是無非無好無惡者,雖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將安寄!
【疏】吾所言情者,是非彼我好惡憎嫌等也。若無是無非,雖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將安寄!
【二】【注】任當而直前者,非情也。
【疏】莊子所謂無情者,非木石其懷也,止言不以好惡緣慮分外,遂成性而內理其身者也。何則?蘊虛照之智,無情之情也。
【三】【注】止於當也。
【疏】因任自然之理,以此爲常;止於所稟之涯,不知生分。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一】?」
【一】【注】未明生之自生,理之自足。
【疏】若不資益生道,何得有此身乎?未解生之自生,理之自足者也。
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一】,无以好惡內傷其身【二】。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三】。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四】!」
【一】【注】生理已自足於形貌之中,但任之則身存。
【疏】道與形貌,生理已足,但當任之,無勞措意也。
【二】【注】夫好惡之情,非所以益生,祇足以傷身,以其生之有分也。
【疏】還將益以酬後問也。
【釋文】《无以好惡》呼報反。下烏路反。注同。《祇足》音支。
【三】【注】夫神不休於性分之內,則外矣;精不止於自生之極,則勞矣。故行則倚樹而吟,坐則據梧而睡,言有情者之自困也。
【疏】槁梧,夾膝几也。惠子未遺筌蹄,耽內名理,疏外神識,勞苦精靈,故行則倚樹而吟詠,坐則隱几而談說,是以形勞心倦,疲怠而瞑者也。
【釋文】《倚樹》於綺反。《據槁》苦老反。《梧》音吾。《而瞑》音眠。崔云:據琴而睡也。《而睡》垂臂反。
【四】【注】言凡子所爲,外神勞精,倚樹據梧,且吟且睡,此世之所謂情也。而云天選,明夫情(一)者非情之所生,而況他哉!故雖萬物萬形,云爲趣舍,皆在無情中來,又何用情於其閒哉!
【疏】選,授也。鳴,言說也。自然之道,授與汝形,夭壽妍醜,其理已定,無勞措意,分外益生。而子稟性聰明,辨析名(二)理,執持己德,炫燿眾人。亦何異乎公孫龍作白馬論,云白馬非馬,堅守斯論,以此自多!信有其言而無其實,能伏眾人之口,不能伏眾人之心。今子分外誇談,即是斯之類也。
【釋文】《天選》宣轉反,舊思緩反。
【校】(一)趙諫議本情作此。(二)名字依劉文典說改。
內篇大宗師第六【一】
【一】【注】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富,其所宗而師者無心也。【釋文】《大宗師》崔云:遺形忘生,當大宗此法也。
知天之所爲,知人之所爲者,至矣【一】。知天之所爲者,天而生也【二】;知人之所爲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三】。
【一】【注】知天人之所爲者,皆自然也;則內放其身而外冥於物,與衆玄同,任之而無不至者也。
【疏】天者,自然之謂。至者,造極之名。天之所爲者,謂三景晦明,四時生殺,風雲舒卷,雷雨寒溫也。人之所爲者,謂手捉腳行,目視耳聽,心知工拙,凡所施爲也。知天之所爲,悉皆自爾,非關修造,豈由知力!是以內放其身,外冥於物,浩然大觀,與眾玄同,窮理盡性,故稱爲至也。
【二】【注】天者,自然之謂也。夫爲爲者不能爲,而爲自爲耳;爲知者不能知,而知自知耳。自知耳,不知也,不知也則知出於不知矣;自爲耳,不爲也,不爲也則爲出於不爲矣。爲出於不爲,故以不爲爲主;知出於不知,故以不知爲宗。是故真人遺知而知,不爲而爲,自然而生,坐忘而得,故知稱絕而爲名去也。
【疏】雲行雨施,川源岳瀆,非關人力,此乃天生,能知所知,並自然也。此解前知天之所爲。
【釋文】《天而生》向崔本作失而生。《知稱》尺證反。
【三】【注】人之生也,形雖七尺而五常必具,故雖區區之身,乃舉天地以奉之。故天地萬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無也。一物不具,則生者無由得生;一理不至,則天年無緣得終。然身之所有者,知或不知也;理之所存者,爲或不爲也。故知之所知者寡而身之所有者衆,爲之所爲者少而理之所存者博,在上者莫能器之而求其備焉。人之所知不必同而所爲不敢異,異則偽成矣,偽成而真不喪者,未之有也。或好知而不倦以困其百體,所好不過一枝而舉根俱弊,斯以其所知而害所不知也。若夫知之盛也,知人之所爲者有分,故任而不彊也,知人之所知者有極,故用而不蕩也。故所知不以無涯自困,則一體之中,知與不知,闇相與會而俱全矣,斯以其所知養所不知者也。
【疏】人之所爲,謂四肢百體各有御用也。知之所知者,謂目知於色,即以色爲所知也。知之所不知者,謂目能知色,不能知聲,即以聲爲所不知也。既而目爲手足而視,腳爲耳鼻而行,雖復無心相爲,而濟彼之功成矣。故眼耳鼻舌,四肢百體,更相役用,各有司存。心之明闇,亦有限極,用其分內,終不強知。斯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也,故得盡其天年,不橫夭折。能如是者,可謂知之盛美者也。
【釋文】《不喪》息浪反,下皆同。《或好》呼報反。下同。《不強》其兩反。◎盧文弨曰:今本書作彊。
雖然,有患【一】。夫知有所待而後當【二】,其所待者特未定也【三】。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四】?
【一】【注】雖知盛,未若遺知任天之無患也。
【疏】知雖盛美,猶有患累,不若忘知而任獨也。
【二】【注】夫知者未能無可無不可,故必有待也。若乃任天而生者,則遇物而當也。
【三】【注】有待則無定也。
【疏】夫知必對境,非境不當。境既生滅不定,知亦待奪無常。唯當境知兩忘,能所雙絕者,方能無可無不可,然後無患也已。
【四】【注】我生有涯,天也;心欲益之,人也。然此人之所謂耳,物無非天也(一)。天也者,自然者也;人皆自然,則治亂成敗,遇與不遇,非人爲也,皆自然耳。
【疏】近取諸身,遠託諸物,知能運用,無非自然。是知天之與人,理歸無二。故謂天則人,謂人則天。凡庸之流,詎曉斯旨!所言吾者,莊生自稱。此則泯合人天,混同物我者也。
【釋文】《庸詎》徐其庶反。《則治》直吏反。
【校】(一)天也二字依世德堂本補。
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一】。何謂真人【二】?古之真人,不逆寡【三】,不雄成【四】,不謨士【五】。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六】。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者也若此。【七】
【一】【注】有真人,而後天下之知皆得其真而不可亂也。
【疏】夫聖人者,誠能冥真合道,忘我遺物。懷茲聖德,然後有此真知,是以混一真人而無患累。真人之狀,列在下文耳。
【二】【疏】假設疑問,庶顯其旨。
【三】【注】凡寡皆不逆,則所願者衆矣。
【疏】寡,少也。引古御今,崇本抑末,虛懷任物,大順羣生,假令微少,曾不逆忤者也。
【四】【注】不恃其成而處物先。
【疏】爲而不恃,長而不宰,豈雄據成績,欲處物先耶!
【五】【注】縱心直前而羣士自合,非謀謨以致之者也。
【疏】虛夷忘淡,士衆自歸,非關運心謀謨招致故也。
【釋文】《不謨》沒乎反。
【六】【注】直自全當而無過耳,非以得失經心者也。
【疏】天時已過,曾無悔吝之心;分命偶當,不以自得爲美也。◎俞樾曰:過者,謂於事有所過失也。當者,謂行之而當也。在衆人之情,於事有所過失則悔矣,行之而當則自以爲得矣。真人不然。故曰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正文明言過,郭注謂全當而無過,失之。
【七】【注】言夫知之登至於道者,若此之遠也。理固自全,非畏死也。故真人陸行而非避濡也,遠火而非逃熱也,無過而非措當也。故雖不以熱爲熱而未嘗赴火,不以濡爲濡而未嘗蹈水,不以死爲死而未嘗喪生。故夫生者,豈生之而生哉,成者,豈成之而成哉!故任之而無不至者,真人也,豈有概意於所遇哉!
【疏】慄,懼也。濡,溼也。登,昇也。假,至也。真人達生死之不二,體安危之爲一,故能入水入火,曾不介懷,登高履危,豈復驚懼。真知之士,有此功能,昇至玄道,故得如是者也。
【釋文】《不慄》音栗。《不濡》而朱反。《登假》更百反,至也。《遠火》于萬反。《有概》古愛反。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一】,其覺无憂【二】,其食不甘【三】,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四】,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五】。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六】。
【一】【注】無意想也。
【二】【注】當所遇而安也。
【疏】夢者,情意妄想也。而真人無情慮,絕思想,故雖寢寐,寂泊而不夢,以至覺悟,常適而無憂也。
【釋文】《其覺》古孝反。
【三】【注】理當食耳。
【疏】混迹人間,同塵而食,不耽滋味,故不知其美。
【四】【注】乃在根本中來者也。
【疏】踵,足根也。真人心性和緩,智照凝寂,至於氣息,亦復徐遲。腳踵中來,明其深靜也。
【釋文】《深深》李云:內息之貌。◎家世父曰:存息於無息之地,而後納之深,泊然寂然,無出無入,無往無來,鬱怒之所不能結,耆欲之所不能加,百骸九竅六藏,一不與爲灌輸,而退而寄之於踵,乃以養息於深微博厚而寓諸無窮。《以踵》章勇反。王穆夜云:起息於踵,遍體而深。
【五】【注】氣不平暢。
【疏】嗌,喉也。哇,碍也。凡俗之人,心靈馳競,言語喘息,唯出咽喉。情躁氣促,不能深靜,屈折起伏,氣不調和,咽喉之中恆如哇碍也。
【釋文】《以喉》向云:喘悸之息,以喉爲節,言情欲奔競所致。《其嗌》音益。郭音厄,厄咽喉也。《若哇》獲媧反,徐胡卦反,又音絓。崔一音於佳反,結也,言咽喉之氣結礙不通也。簡文云:哇,嘔也。
【六】【注】深根寧極,然後反一無欲也。
【疏】夫耽耆諸塵而情欲深重者,其天然機神淺鈍故也。若使智照深遠,豈其然乎!
【釋文】《其耆》市志反。
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一】;其出不訢,其入不距【二】;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三】。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四】;受(一)而喜之【五】,忘而復之【六】,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七】。
【一】【注】與化爲體者也。
【疏】氣聚而生,生爲我時;氣散而死,死爲我順。既冥變化,故不以悅惡存懷。
【釋文】《說生》音悅。《惡死》烏路反。
【二】【注】泰然而任之也。
【疏】時應出生,本無情於忻樂;時應入死,豈有意於距諱耶!
【釋文】《不訢》音欣,又音祈。《不距》本又作拒,音巨。李云:欣出則營生,距入則惡死。
【三】【注】寄之至理,故往來而不難也。
【疏】翛然,無係貌也。翛然獨化,任理遨遊,雖復死往生來,曾無意戀之者也。
【釋文】《脩然》音蕭。本又作儵。徐音叔,郭與久反,李音悠。向云:翛然,自然無心而自爾之謂。郭崔云:往來不難之貌。司馬云:儵,疾貌。李同。◎盧文弨曰:舊久譌冬,今從宋本正。
【四】【注】終始變化,皆忘之矣,豈直逆忘其生,而猶復探求死意也!
【疏】始,生也。終,死也。生死都遣,曾無滯著。豈直獨忘其生而偏求於死邪?終始均平,所遇斯適也。
【釋文】《猶復》扶又反。下非復同。
【五】【注】不問所受者何物,遇之而無不適也。
【疏】喜所遇也。
【六】【注】復之不由於識,乃至也。
【疏】反未生也。
【七】【注】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性之欲也。物之感人無窮,人之逐欲無節,則天理滅矣。真人知用心則背道,助天則傷生,故不爲也。
【疏】是謂者,指斥前文,總結其旨也。捐,棄也。言上來智惠忘生,可謂不用取捨之心,捐棄虛通之道;亦不用人情分別,添助自然之分。能如是者,名曰真人也。
【釋文】《捐》徐以全反。郭作揖,一入反。崔云:或作楫,所以行舟也。◎盧文弨曰:揖舊譌楫。案下方云或作楫,則此當作揖。◎俞樾曰:捐字誤。釋文云:郭作揖,崔云或作楫,所以行舟也,其義彌不可通。疑皆偝字之誤。偝即背字,故郭注曰,真人知用心則背道,助天則傷生。是郭所據本正作偝也。《則背》音佩。
【校】(一)趙諫議本受作愛。
若然者,其心志【一】,其容寂【二】,其顙頯【三】;淒然似秋【四】,煖然似春【五】,喜怒通四時【六】,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七】。
【一】【注】所居而安爲志。
【疏】若如以前不捐道等心,是心懷志力而能致然也。故老經云,強行者有志。◎家世父曰:郭象注,所居而安爲志,應作其心志。說文:志,心之所之也。商書,若射之有志,孔疏云:如射之有志,志之所主,欲得中也。佛書性相如如,常住不遷,即此所謂其心志也。◎慶藩案說文無志篆,所引當出字林字書。
【二】【注】雖行而無傷於靜。
【釋文】《容●》本亦作寂。崔本作●。盧文弨曰:舊本譌家,今改正,說見前。本書作寂。
【三】【注】頯,大朴之貌。
【疏】顙,額也。頯,大朴貌。夫真人降世,挺氣異凡,非直智照虛明,志力弘普,亦乃威容閒雅,相貌端嚴。日角月弦,即斯類也。
【釋文】《其顙》息黨反。崔云:雒也。《頯》徐去軌反,郭苦對反,李音仇,一音逵,權也。王云:質朴無飾也。向本作●,云:●然,大朴貌。廣雅云:●,大也。五罪反。
【四】【注】殺物非爲威也。【釋文】《淒然》七西反。
【五】【注】生物非爲仁也。【釋文】《煖然》音暄,徐況晚反。
【六】【注】夫體道合變者,與寒暑同其溫嚴,而未嘗有心也。然有溫嚴之貌,生殺之節,故寄名於喜怒也。
【疏】聖人無心,有感斯應,威恩適務,寬猛逗機。同素秋之降霜,本無心於肅殺;似青春之生育,寧有意於仁惠!是以真人如雷行風動,木茂華敷,覆載合乎二儀,喜怒通乎四序。
【七】【注】無心於物,故不奪物宜;無物不宜,故莫知其極。
【疏】真人應世,赴感隨時,與物交涉,必有宜便。而虛心慈愛,常善救人,量等太虛,故莫知其極。
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一】;利澤施乎萬世,不爲愛人【二】。故樂通物,非聖人也【三】;有親,非仁也【四】;天時,非賢也【五】;利害不通,非君子也【六】;行名失己,非士也【七】;亡身不真,非役人也【八】。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九】。
【一】【疏】堯攻叢支,禹攻有扈,成湯滅夏,周武伐殷,並上合天時,下符人事。所以興動干戈,弔民問罪,雖復殄亡邦國,而不失百姓歡心故也。
【釋文】《亡國而不失人心》崔云:亡敵國而得其人心。
【二】【注】因人心之所欲亡而亡之,故不失人心也。夫白日登天,六合俱照,非愛人而照之也。故聖人之在天下,煖焉若春陽之自和,故蒙(一)澤者不謝;淒乎若秋霜之自降,故凋落者不怨也。
【疏】利物滋澤,事等陽春,豈直一時,乃施乎萬世。而芻狗百姓,故無偏愛之情。
【三】【注】夫聖人無樂也,直莫之塞而物自通。
【疏】夫懸鏡高臺,物來斯照,不迎不送,豈有情哉!大聖應機,其義亦爾。和而不唱,非謂樂通。故知授意於物,非聖人者也。
【四】【注】至仁無親,任理而自存。
【疏】至仁無親,親則非至仁也。
【五】【注】時天者,未若忘時而自合之賢也。
【疏】占玄象之虧盈,候天時之去就,此乃小智,豈是大賢者也!
【六】【注】不能一是非之塗而就利違害,則傷德而累當矣。
【疏】未能一窮通,均利害,而擇情榮辱,封執是非者,身且不能自達,焉能君子人物乎!
【七】【注】善爲士者,遺名而自得,故名當其實而福應其身。
【疏】矯行求名,失其己性,此乃流俗之人,非爲道之士。
【釋文】《行名》下孟反。《福應》應對之應。
【八】【注】自失其性而矯以從物,受役多矣,安能役人乎!
【疏】夫矯行喪真,求名亡己,斯乃受人驅役,焉能役人哉!
【九】【注】斯皆舍己效(二)人,徇彼傷我者也。
【疏】姓狐,字不偕,古之賢人,又云,堯時賢人,不受堯讓,投河而死。務光,黃帝時人,身長七尺。又云:夏時人,餌藥養性,好鼓琴,湯讓天下不受,自負石沈於廬水。伯夷叔齊,遼西孤竹君之二子,神農之裔,姓姜氏。父死,兄弟相讓,不肯嗣位,聞西伯有道,試往觀焉。逢文王崩,武王伐紂,夷齊扣馬而諫,武王不從,遂隱於河東首陽山,不食其粟,卒餓而死。箕子,殷紂賢臣,諫紂不從,遂遭奴戮。胥餘者,箕子名也。
又解:是楚大夫伍奢之子,名員,字子胥,吳王夫差之臣,忠諫不從,抉眼而死,屍沈於江。紀他者,姓紀,名他,湯時逸人也;聞湯讓務光,恐及乎己,遂將弟子陷於窾水而死。申徒狄聞之,因以踣河。此數子者,皆矯情偽行,亢志立名,分外波蕩,遂至於此。自餓自沈,促齡夭命,而芳名令譽,傳諸史籍。斯乃被他驅使,何能役人!悅樂眾人之耳目,焉能自適其情性耶!
【釋文】《狐不偕》司馬云:古賢人也。《務光》皇甫謐云:黃帝時人,耳長七寸。《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箕子胥餘》司馬云:胥餘,箕子名也,見尸子。崔同。又云:尸子曰:箕子胥餘,漆身爲厲,被髮佯狂。或云:尸子曰:比干也,胥餘其名。◎慶藩案書微子正義、僖十五年左傳正義、論語十八正義,並引司馬云:箕子,名胥餘。與釋文異。《紀他》徒何反。《申徒狄》殷時人,負石自沈於河。崔本作司徒狄。《皆舍》音捨。下同。
【校】(一)世德堂本脫蒙字。(二)世德堂本效作殉。
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一】,若不足而不承【二】;與乎其觚而不堅也【三】,張乎其虛而不華也【四】;邴邴乎其似喜乎(一)【五】!崔乎其不得已乎(二)【六】!滀乎進我色也【七】,與乎止我德也【八】;厲乎其似世乎(三)【九】!謷乎其未可制也【一0】;連乎其似好閉也【一一】,悗乎忘其言也【一二】,以刑爲體【一三】,以禮爲翼【一四】,以知爲時【一五】,以德爲循【一六】。以刑爲體者,綽乎其殺也【一七】;以禮爲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一八】;以知爲時者,不得已於事也【一九】;以德爲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二○】;而人真以爲勤行者也】二一】。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二二】。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二三】。其一與天爲徒【二四】,其不一與人爲徒【二五】。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二六】。
【一】【注】與物同宜而非朋黨。
【疏】狀,迹也。義,宜也。降迹同世,隨物所宜,而虛己均平,曾無偏黨也。◎俞樾曰:郭注訓義爲宜,朋爲黨,望文生訓,殊爲失之。此言其狀,豈言其德乎?義當讀爲峨,峨與義並從我聲,故得通用。天道篇而狀義然,義然即峨然也。朋讀爲崩。易復象辭朋來无咎,漢書五行志引作●來无咎,是也。其狀峨而不●者,言其狀峨然高大而不崩壞也。廣雅釋詁:峨,高也;釋訓:峨峨,高也。高與大,義相近,故文選西京賦神山峨峨,薛綜注曰:峨峨,高大也。天道篇義然,即可以此說之。郭不知義爲峨之叚字,於此文則訓爲宜,於彼文則曰踶跂自持之貌,皆就本字爲說,失之。
【二】【注】沖虛無餘,如不足也;下之而無不上,若不足而不承也。
【疏】韜晦沖虛,獨如神智不足;率性而動,汎然自得,故無所稟承者也。
【釋文】《不承》如字。李云:迎也。又音拯。《不上》時掌反。
【三】【注】常遊於獨而非固守。
【疏】觚,獨也。堅,固也。彷徨放任,容與自得,遨遊獨化之場而不固執之。
【釋文】《與乎》如字,又音豫,同云:疑貌。◎盧文弨曰:同當是向字之誤。《其觚》音孤。王云:觚,特立羣也。崔云:觚,棱也。◎俞樾曰:郭注曰,常遊於獨而非固守,是讀觚爲孤,然與不堅之義殊不相應。釋文引崔云,觚,棱也,亦與不堅之義不應。殆皆非也。養生主篇技經●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釋文引崔云:不槃結骨。疑此觚字即彼軱字。骨之槃結,是至堅者也;軱而不堅,是謂真人。崔不知觚軱之同字,故前後異訓耳。◎李楨曰:與乎其觚與張乎其虛對文,觚字太不倫。據注疏,觚訓獨。釋文引王云:觚,特立不倚也。並是孤字之義。知所據本必皆作孤,觚是叚借。爾雅釋地觚竹北戶,釋文云:本又作孤。此觚孤互通之證。孤特者率方而有棱,故其字亦可借觚爲之。與乎二字,與下與乎止我德也複,疑此誤。注云常遊於獨,就遊字義求之,或元是●字,抑或是㦛字。說文:●,安行也。㦛,趣步㦛㦛也。並與遊義合。
【四】【注】曠然無懷,乃至於實。
【疏】張,廣大貌也。靈府寬閒,與虛空等量,而智德真實,故不浮華。
【五】【注】至人無喜,暢然和適,故似喜也。
【疏】邴邴,喜貌也。隨變任化,所遇斯適,實忘喜怒,故云似喜者也。
【釋文】《邴邴》徐音丙,郭甫杏反。向云:喜貌。簡文云:明貌。
【六】【注】動靜行止,常居必然之極。
【疏】崔,動也。已,止也。真人凝寂,應物無方,迫而後動,非關先唱故,不得已而應之者也。
【釋文】《崔乎》千罪反,徐息罪反。郭且雷反。向云:動貌。簡文云:速貌。
【七】【注】不以物傷己也。
【疏】滀,聚也。進益也。心同止水,故能滀聚羣生。是以應而無情,惠而不費,適我益我,神色終無減損者也。
【釋文】《滀乎》本又作灋,勑六反。司馬云:色憤起貌。王云:富有德充也。簡文云:聚也。
【八】【注】無所趨也。
【疏】雖復應動隨世,接物逗機,而恆容與無爲,作於真德,所謂動而常寂者也。
【九】【注】至人無厲,與世同行,故若厲也。
【疏】厲,危也。真人一於安危,冥於禍福,而和光同世,亦似厲乎。如孔子之困匡人,文王之拘羑里,雖遭危厄,不廢無爲之事也。
【釋文】《厲乎》如字。崔本作廣,云:苞羅者廣也。◎俞樾曰:郭注殊不可通。且如注意,當云世乎其似厲,不當反言其似世也。今案世乃泰之叚字。荀子榮辱篇橋泄者人之殃也,劉氏台拱補注曰:橋泄即驕泰之異文。荀子他篇或作汏,或作忕,或作泰,皆同。漏泄之泄,古多與外大害敗爲韻,亦讀如泰也。又引賈子簡泄不可以得士爲證。然則以世爲泰,猶以泄爲泰也。猛厲與驕泰,其義相應。釋文曰,厲,崔本作廣,廣大亦與泰義相應,泰亦大也。若以本字讀之,而曰似世,則皆不可通矣。◎慶藩案厲當從崔本作廣者是。郭注訓與世同行,則有廣大之義。然既曰無厲,又曰若厲,殊失解義。經傳中厲廣二字,往往而混。如禮月令天子乃厲飾,淮南時則篇作廣飾。史記平津侯傳厲賢予祿,徐廣曰:厲亦作廣。儒林傳以廣賢材,漢書廣作厲。漢書地理志齊郡廣,說文水部注廣譌爲厲。皆其證。◎又案俞氏云世爲泰之叚字,是也。古無泰字,其字作大。大世二字,古音義同,得通用也。禮曲禮不敢與世子同名,注:世,或爲大。春秋文三十年大室屋壞,公羊作世室。衛太叔儀,公羊作世叔儀。宋樂大心,公羊作樂世心。鄭子大叔,論語作世叔。皆其證。
【一0】【注】高放而自得。
【疏】聖德廣大,謷然高遠,超於世表,故不可禁制也。
【釋文】《謷乎》五羔反,徐五到反。司馬云:志遠貌。王云:高邁於俗也。
【一一】【注】綿邈深遠,莫見其門。
【疏】連,長也。聖德遐長,連綿難測。心知路絕,孰見其門,昏默音聲,似如關閉,不聞見人也。
【釋文】《連乎》如字。李云:連,綿長貌。崔云:蹇連也,音輦。《似好》呼報反,下皆同。
【一二】【注】不識不知而天機自發,故悗然也。
【疏】悗,無心貌也。放任安排,無爲虛淡,得玄珠於赤水,所以忘言。自此以前,歷顯真人自利利他內外德行。從此以下,明真人利物爲政之方也。
【釋文】《悗乎》亡本反。字或作免。李云:無匹貌。王云:廢忘也。崔云:婉順也。
【一三】【注】刑者,治之體,非我爲。
【釋文】《治之》直吏反。
【一四】【注】禮者,世之所以自行耳,非我制。
【疏】用刑法爲治,政之體本;以體樂爲御,物之羽儀。
【一五】【注】知者,時之動,非我唱。
【一六】【注】德者,自彼所循,非我作。
【疏】循,順也。用智照機,不失時候;以德接物,俯順物情。以前略標,此以下解釋也。
【釋文】《爲循》本亦作脩,兩得。◎俞樾曰:陸氏以爲兩得,非。下文與有足者至于丘也,自以作循爲是。說文:循,順行也。若作脩則無義矣。◎慶藩案作循是也。廣雅:循,述也。詩邶風傳;述,循也。隸書循脩字易混。易繫辭損德之脩也,釋文:馬作循。晉語●瞍脩聲,王制正義作循聲。史記商君傳湯武不循古而王,索隱:商君書作脩古。管子九守篇循名而督實,今本譌作脩。皆其例。
【一七】【注】任治之自殺,故雖殺而寬。
【疏】綽,寬也。所以用刑法爲治體者,以殺止殺,殺一懲萬,故雖殺而寬簡。是以惠者民之讐,法者民之父。
【釋文】《綽乎》昌略反。崔本作淖。
【一八】【注】順世之所行,故無不行。
【疏】禮雖忠信之薄,而爲御世之首,故不學禮無以立,非禮勿動,非禮勿言,人而無禮,胡不遄死。是故禮之於治,要哉!羽翼人倫,所以大行於世者也。
【一九】【注】夫高下相受,不可逆之流也;小大相羣(四)。不得已之勢也;曠然無情,羣知之府也。承百流之會,居師人之極者,奚爲哉?任時世之知,委必然之事,付之天下而已。
【疏】隨機感以接物,運至知以應時,理無可視聽之色聲,事有不得已之形勢。故爲宗師者,曠然無懷,付之羣智,居必然之會,乘之以游者也。
【二0】【注】丘者,所以本也;以性言之,則性之本也。夫物各有足,足於本也。付羣德之自循,斯與有足者至於本也,本至而理盡矣。
【疏】丘,本也。以德接物,順物之性,性各有分,止分而足。順其本性,故至於丘也。◎家世父曰:孔安國云,九州之志,謂之九丘,莊子則陽篇亦云丘里之言,是凡所居曰丘,顓頊遺墟,謂之帝丘。有足而能行,終必反其所居。循禮者,若所居之安,有足而必至也。
【二一】【注】凡此皆自彼而成,成之不在己,則雖處萬機之極,而常閒暇自適,忽然不覺事之經身,悗然不識言之在口。而人之大迷,真謂至人之爲勤行者也。
【疏】夫至人者,動若行雲,止若谷神,境智洞忘,虛心玄應,豈有懷於爲物,情係於拯救者乎!而凡俗之人,觸塗封執,見舟航庶品,亭毒羣生,實謂聖人勤行不怠。詎知汾水之上,凝淡窅然?故前文云孰●以物爲事也。
【釋文】《常閒》音閑。
【二二】【注】常無心而順彼,故好與不好,所善所惡,與彼無二也。
【疏】既忘懷於美惡,亦遣蕩於愛憎。故好與弗好,出自凡情,而聖智虛融,未嘗不一。
【二三】【注】其一也,天徒也;其不一也,人徒也。夫真人同天人,均彼我,不以其一異乎不一。
【疏】其一,聖智也;其不一,凡情也。既而凡聖不二,故不一皆一之也。
【二四】【注】無有而不一者,天也。
【二五】【注】彼彼而我我者,人也。
【疏】同天人,齊萬致,與玄天而爲類也。彼彼而我我,將凡庶而爲徒也。
【二六】【注】夫真人同天人,齊萬致。萬致不相非,天人不相勝,故曠然無不一,冥然無不在(五),而玄同彼我也。
【疏】雖復天無彼我,人有是非,確然論之,咸歸空寂。若使天勝人劣,豈謂齊乎!此又混一天人,冥同勝負。體此趣者,可謂真人者也。
【校】(一)闕誤引文如海成玄瑛張君房本喜乎作喜也。(二)又引文成張本重崔字,已乎作已也。(三)又世乎作世也。(四)趙諫議本羣作君。(五)宋本在作任。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一】。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二】。彼特以天爲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三】!人特以有君爲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四】!
【一】【注】其有晝夜之常,天之道也。故知死生者命之極,非妄然也,若夜旦耳,奚所係哉!
【疏】夫旦明夜闇,天之常道;死生來去,人之分命。天不能無晝夜,人焉能無死生。故任變隨流,我將於何係哉!
【釋文】《夜旦》如字。崔本作靼,音怛。
【二】【注】夫真人在晝得晝,在夜得夜。以死生爲晝夜,豈有所不得!人之有所不得而憂娛在懷,皆物情耳,非理也。
【疏】夫死生晝夜,人天常道,未始非我,何所係哉!而流俗之徒,逆於造化,不能安時處順,與變俱往,而欣生惡死,哀樂存懷。斯乃凡物之滯情,豈是真人之通智也!
【三】【注】卓者,獨化之謂也。夫相因之功,莫若獨化之至也。故人之所因者,天也;天之所生者,獨化也。人皆以天爲父,故晝夜之變,寒暑之節,猶不敢惡,隨天安之。況乎卓爾獨化,至於玄冥之境,又安得而不任之哉!既任之,則死生變化,惟命之從也。
【疏】卓者,獨化之謂也。彼之眾人,稟氣蒼旻,而獨以天爲父,身猶愛而重之,至於晝夜寒溫,不能返逆。況乎至道窈冥之鄉,獨化自然之竟,生天生地,開闢陰陽,適可安而任之,何得拒而不順也!
【釋文】《其卓》中學反。◎慶藩案卓之言超也,絕也,獨也。字同趠,廣雅,趠絕。一作逴,玉篇:敕角切,蹇也。蹇者獨任一足,故謂之逴。李善西都賦注:逴躒,猶超絕也。匡謬正俗:逴者,謂超踰不依次第。又作踔。漢書河間獻王傳踔爾不羣,說苑君道篇踔然獨立。依說文當作●。禾部:●,特止。徐鍇曰:特止,卓止也。卓趠逴踔●,古同聲通用。《敢惡》烏路反。《之竟》音境。
【四】【注】夫真者,不假於物而自然也。夫自然之不可避,豈直君命而已哉!
【疏】愈,猶勝也。其真則向之獨化者也。人獨以君王爲勝己尊貴,尚殞身致命,不敢有避,而況玄道至極,自然之理,欲不從順,其可得乎!安排委化,固其宜矣。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一)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一】。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二】。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三】。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四】。
【一】【注】與其不足而相愛,豈若有餘而相忘!
【疏】此起譬也。江湖浩瀚,游泳自在,各足深水,無復往還,彼此相忘,恩情斷絕。洎乎泉源旱涸,鱣鮪困苦,共處陸地,頳尾曝腮。於是吐沫相濡,呴氣相濕,恩愛往來,更相親附,比之江湖,去之遠矣。亦猶大道之世,物各逍遙,雞犬聲聞,不相來往。淳風既散,澆浪漸興,從理生教,聖迹斯起;矜蹩躠以爲仁,踶跂以爲義,父子兄弟,懷情相欺。聖人羞之,良有以也。故知魚失水所以呴濡,人喪道所以親愛之者也。
【釋文】《泉涸》戶各反,郭戶格反。爾雅云:竭也。《相呴》況于況付二反。《相瀉》本又作濡,音儒,或一音如戍反。《以沫》音末。《相忘》音亡。下同 【二】【注】夫非譽皆生於不足。故至足者,忘善惡,遺死生,與變化爲一,曠然無不適矣,又安知堯桀之所在耶!
【疏】此合喻。夫唐堯聖君,夏桀庸主,故譽堯善而非桀惡,祖述堯舜以勗將來,仁義之興,自茲爲本也。豈若無善無惡,善惡兩忘;不是不非,是非雙遣!然後出生入死,隨變化而遨遊;莫往莫來,履玄道而自得;豈與夫呴濡聖跡,同年而語哉!
【釋文】《譽堯》音餘。注同。
【三】【注】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形爲我載,生爲我勞,老爲我佚,死爲我息,四者雖變,未始非我,我奚惜哉!
【疏】大塊者,自然也。夫形是構造之物,生是誕育之始,老是耆艾之年,死是氣散之日。但運載有形,生必勞苦;老既無能,暫時閒逸;死滅還無,理歸停憩;四者雖變而未始非我,而我坦然何所惜耶!
【釋文】《大塊》苦怪反,又苦對反,徐胡罪反。◎慶藩案文選郭景純江賦注引司馬云:大塊,自然也。釋文闕。《佚我》音逸。
【四】【注】死與生,皆命也。無善則死,有善則生,不獨善也。故若以吾生爲善乎?則吾死亦善也。
【疏】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以善吾生爲善者,吾死亦可以爲善矣。
【校】(一)趙諫議本作濡。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一】。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二】。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遯【三】。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恆物之大情也【四】。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五】,其爲樂可勝計邪【六】!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七】。善妖(一)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八】,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九】!
【一】【注】方言死生變化之不可逃,故先舉無逃之極,然後明之以必變之符,將任化而無係也。
【釋文】《於壑》火各反。
【二】【注】夫無力之力,莫大於變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趨新,負山岳以舍故。故不暫停,忽已涉新,則天地萬物無時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自以爲故;舟日易矣,而視之若舊;山日更矣,而視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向者之我,非復今我也。我與今俱往,豈常守故哉(二)!而世莫之覺,橫謂今之所遇可係而在,豈不昧哉!
【疏】夜半闇冥,以譬真理玄邃也。有力者,造化也。夫藏舟船於海壑,正合其宜;隱山岳於澤中,謂之得所。然而造化之力,擔負而趨;變故日新,驟如逝水。凡惑之徒,心靈愚昧,真謂山舟牢固,不動巋然。豈知冥中貿遷,無時暫息。昨我今我,其義亦然也。◎俞樾曰:山非可藏於澤,且亦非有力者所能負之而走,其義難通。山,疑當讀爲汕。爾雅釋器,罺謂之汕。詩南有嘉魚篇毛傳曰:汕,汕樔也,箋云:今之撩罟也。藏舟藏汕,疑皆以漁者言,恐爲人所竊,故藏之,乃世俗常有之事,故莊子以爲喻耳。◎家世父曰:壑可以藏舟,澤之大可以藏山。然而大化之運行無窮,舉天地萬物,日夜推移,以舍故而即新,而未稍有止息。水負舟而立,水移即舟移矣;氣負山而行,氣運即山運矣。夜半者,惟行於無象無兆之中,而人莫之見也。◎慶藩案文選江文通雜禮詩注引司馬云:舟,水物;山,陸居者。藏之壑澤,非人意所求,謂之固;有力者或能取之。釋文闕。
【釋文】《乃揭》其列其謁二反。
【三】【注】不知與化爲體,而思藏之使不化,則雖至深至固,各得其所宜,而無以禁其日變也。故夫藏而有之者,不能止其遯也;無藏而任化者,變不能變也。
【疏】遁,變化也。藏舟於壑,藏山於澤,此藏大也;藏人於室,藏物於器,此藏小也。然小大雖異而藏皆得宜,猶念念遷流,新新移改。是知變化之道,無處可逃也。
【四】【注】無所藏而都任之,則與物無不冥,與化無不一。故無外無內,無死無生,體天地而合變化,索所遯而不得矣。此乃常存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
【疏】恆,常也。夫藏天下於天下者,豈藏之哉?蓋無所藏也。故能一死生,冥變化,放縱寰宇之中,乘造物以遨遊者,斯藏天下於天下也。既變所不能變,何所遯之有哉!此乃體凝寂之人物,達大道之真情,豈流俗之迷徒,運人間之小智耶!
【釋文】《索所》所百反。
【五】【注】人形乃(三)是萬化之一遇耳,未足獨喜也。無極之中,所遇者皆若人耳,豈特人形可喜而餘物無樂耶!◎慶藩案文選賈長沙鵩(四)鳥賦注引司馬云:當復化而爲無。釋文闕。
【釋文】《無樂》音洛。下及注同。
【六】【注】本非人而化爲人,化爲人,失於故矣。失故而喜,喜所遇也。變化無窮,何所不遇!所遇而樂,樂豈有極乎!
【疏】特,獨也。犯,遇也。夫大冶洪鑪,陶鑄羣品,獨遇人形,遂以爲樂。如人形者,其貌類無窮,所遇即喜,喜亦何極!是以唯形與喜,不可勝計。
【釋文】《可勝》音升。
【七】【注】夫聖人遊於變化之塗,放於日新之流,萬物萬化,亦與之萬化,化者無極,亦與之無極,誰得遯之哉!夫於生爲亡而於死爲存,則何時而非存哉!
【疏】夫物不得遯者,自然也,孰能逃於自然之道乎!是故聖人遊心變化之塗,放任日新之境,未始非我,何往不存耶!
【八】【注】此自均於百年之內,不善少而否老,未能體變化,齊死生也。然其平粹,猶足以師人也。
【釋文】《善妖》崔本作狡,同。古卯反。本又作夭,於表反。簡文於橋反,云:異也。◎盧文弨曰:今本作夭。◎慶藩案妖字,正作夭。夭妖古通用。史記周本紀後宮童妾所棄妖子,徐廣曰:妖,一作夭。崔氏作狡,非也。《善少》詩照反。《否老》音鄙。本亦作鄙。《平粹》雖遂反。
【九】【注】此玄同萬物而與化爲體,故其爲天下之所宗也,不亦宜乎!
【疏】係,屬也。夫人之識性,明暗不同。自有百年之中,一生之內,從容平淡,鮮有欣慼,至於壽夭老少,都不介懷。雖未能忘生死,但復無嫌惡,猶足以爲物師傅,人放效之。而況混同萬物,冥一變化。屬在至人,必資聖知,爲物宗匠,不亦宜乎!
【校】(一)世德堂本妖作夭,闕誤引張君房本作少。(二)趙諫議本無哉字。(三)趙本乃作方。(四)鵩字依文選改。
夫道,有情有信,无爲无形【一】;可傳而不可受【二】,可得而不可見【三】;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四】;神鬼神帝,生天生地【五】;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先天地生而不爲久,長於上古而不爲(一)老【六】。狶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七】;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八】;維斗得之,終古不忒【九】;日月得之,終古不息【一0】;堪坏得之,以襲崑崙【一一】;馮夷得之,以遊大川【一二】;肩吾得之,以處大山【一三】;黃帝得之,以登雲天【一四】;顓頊得之,以處玄宮【一五】;禺強得之,立乎北極【一六】;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一七】;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一八】;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一九】。
【一】【注】有無情之情,故無爲也;有無常之信,故無形也。
【疏】明鑒洞照,有情也。趣機若響,有信也。恬淡寂寞,無爲也。視之不見,無形也。
【二】【注】古今傳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
【釋文】《可傳》直專反。注同。
【三】【注】咸得自容,而莫見其狀。
【疏】寄言詮理,可傳也。體非量數,不可受也。方寸獨悟,可得也。離於形色,不可見也。
【四】【注】明無不待有而無也。
【疏】自,從也。存,有也。虛通至道,無始無終。從古(二)以來,未有天地,五氣未兆,大道存焉。故老經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云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者也。
【五】【注】無也,豈能生神哉?不神鬼帝而鬼帝自神,斯乃不神之神也;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斯乃不生之生也。故夫神(三)之果不足以神,而不神則神矣,功何足有,事何足恃哉!
【疏】言大道能神於鬼靈,神於天帝,開明三景,生立二儀,至無之力,有茲功用。斯乃不神而神,不生而生,非神之而神,生之而生者也。故老經云天得一以清,神得一以靈也。
【六】【注】言道之無所不在也,故在高爲無高,在深爲無深,在久爲無久,在老爲無老,無所不在,而所在皆無也。且上下無不格者,不得以高卑稱也;外內無不至者,不得以表裏名也;與化俱移者,不得言久也;終始常無者,不可謂老也。
【疏】太極,五氣也。六極,六合也。且道在五氣之上,不爲高遠;在六合之下,不爲深邃;先天地生,不爲長久;長於敻古,不爲耆艾。言非高非深,非久非老,故道無不在而所在皆無者也。
【釋文】《在大極》音泰。《之先》一本作之先未,崔本同。◎盧文弨曰:今本作一本作先之,無未字。《先天》悉薦反。《長於》丁丈反。《稱也》尺證反。
【七】【疏】狶韋氏,文字已前遠古帝王號也。得靈通之道,故能驅馭羣品,提挈二儀。又作契字者,契,合也,言能混同萬物,符合二儀者也。
【釋文】《狶韋氏》許豈反,郭褚伊反。李音豕。司馬云:上古帝王名。《以挈》徐苦結反,郭苦係反。司馬云:要也,得天地要也。崔云:成也。
【八】【疏】伏戲,三皇也,能伏牛乘馬,養伏犧牲,故謂之伏犧也。襲,合也。氣母者,元氣之母,應道也。爲得至道,故能畫八卦,演六爻,調陰陽,合元氣也。
【釋文】《伏戲》音羲。崔本作伏戲氏。《以襲氣母》司馬云:襲,入也。氣母,元氣之母也。崔云:取元氣之本。
【九】【疏】維斗,北斗也,爲眾星綱維,故謂之維斗。忒,差也。古,始也。得於至道,故歷於終始,維持天地,心無差忒。
【釋文】《維斗》李云:北斗,所以爲天下綱維。◎盧文弨曰:今本天下作天之。《終古》崔云:終古,久也。鄭玄注周禮云:終古,猶言常也。《不忒》它得反,差也。崔本作代。
【一0】【疏】日月光證於一道,故得終始照臨,竟無休息者也。
【一一】【疏】崑崙,山名也,在北海之北。堪坏,崑崙山神名也。襲,入也。堪坏人面獸身,得道入崑崙山爲神也。
【釋文】《堪坏》徐扶眉反,郭孚杯反。崔作邳。司馬云:堪坏,神名,人面獸形。淮南作欽負。《崑崙》崑,或作岷,同。音昆。下力門反。崑崙,山名。
【一二】【疏】姓馮,名夷,弘農華陰潼鄉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水仙。大川,黃河也。天帝錫馮夷爲河伯,故游處盟津大川之中也。
【釋文】《馮夷》司馬云:清泠傳曰:馮夷,華陰潼鄉堤首人也。服八石,得水仙,是爲河伯。一云以八月庚子浴於河而溺死,一云渡河溺死。《大川》河也。崔本作泰川。
【一三】【疏】肩吾,神名也。得道,故處東岳爲太山之神。
【釋文】《肩吾》司馬云:山神,不死,至孔子時。《大山》音泰,又如字。
【一四】【疏】黃帝,軒轅也。採首山之銅,鑄鼎於荊山之下,鼎成,有龍垂於鼎以迎帝,帝遂將羣臣及後宮七十二人,白日乘雲駕龍,以登上天,仙化而去。
【釋文】《黃帝》崔云:得道而上天也。
【一五】【疏】顓頊,黃帝之孫,即帝高陽也,亦曰玄帝。年十二而冠,十五佐少昊,二十即位。採羽山之銅爲鼎,能召四海之神,有靈異。年九十七崩,得道,爲北方之帝。玄者,北方之色,故處於玄宮也。
【釋文】《顓頊》音專。下許玉反。《玄宮》李云,顓頊,帝高陽氏。玄宮,北方宮也。月令曰:其帝顓頊,其神玄冥。
【一六】【疏】禺強,水神名也,亦曰禺京。人面鳥身,乘龍而行,與顓頊並軒轅之胤也。雖復得道,不居帝位而爲水神。水位北方,故位號北極也。
【釋文】《禺強》音虞,郭語龍反。司馬云:山海經曰:北海之渚有神,人面鳥身,珥兩青蛇,踐兩赤蛇,名禺強。崔云:大荒經曰:北海之神,名曰禺強,靈龜爲之使。歸藏曰:昔穆王子筮卦於禺強。案海外經云:北方禺強,黑身手足,乘兩龍。郭璞以爲水神,人面鳥身。簡文云:北海神也,一名禺京,是黃帝之孫也。
【一七】【疏】少廣,西極山名也。王母,太陰之精也,豹尾,虎齒,善笑。舜時,王母遣使獻玉環,漢武帝時,獻青桃。顏容若十六七女子,甚端正,常坐西方少廣之山,不復生死,故莫知始終也。
【釋文】《西王母》山海經云:狀如人,狗尾,蓬頭,戴勝,善嘯,居海水之涯。漢武內傳云:西王母與上元夫人降帝,美容貌,神仙人也。《少廣》司馬云:穴名。崔云:山名。或云,西方空界之名。
【一八】【疏】彭祖,帝顓頊之玄孫也。封於彭城,其道可祖,故稱彭祖,善養性,得道者也。五伯者,昆吾爲夏伯,大彭豕韋爲殷伯,齊桓晉文爲周伯,合爲五伯。而彭祖得道,所以長年,上至有虞,下及殷周,凡八百年也。
【釋文】《彭祖》解見逍遙篇。崔云:壽七百歲。或以爲仙,不死。《五伯》如字。又音霸。崔李云:夏伯昆吾,殷大彭豕韋,周齊桓晉文。
【一九】【注】道,無能也。此言得之於道,乃所以明其自得耳。自得耳,道不能使之得也;我之未得,又不能爲得也。然則凡得之者,外不資於道,內不由於己,掘然自得而獨化也。夫生之難也,猶獨化而自得之矣,既得其生,又何患於生之不得而爲之哉!故夫(四)爲生果不足以全生,以其生之不由於己爲也,而爲之則傷其真生也。
【疏】武丁,殷王名也,號曰高宗。高宗夢得傅說,使求之天下,於陝州河北縣傅巖板築之所而得之,相於武丁,奄然清泰。傅說,星精也。而傅說一星在箕尾上,然箕尾則是二十八宿之數,維持東方,故言乘東維、騎箕尾;而與角亢等星比並行列,故言比於列星也。
【釋文】《傅說》音悅。《得之以相》息亮反。《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司馬云:傅說,殷相也。武丁,殷王高宗也。東維,箕斗之間,天漢津之東維也。星經曰:傅說一星在尾上,言其乘東維,騎箕尾之間也。崔云:傅說死,其精神乘東維,託龍尾,乃列宿。今尾上有傅說星。崔本此下更有其生無父母,死登假三年而形遯,此言神之無能名者也,凡二十二字。《掘然》其勿反。
【校】(一)世德堂本無爲字。(二)古字依正文改。(三)世德堂本神作人。(四)世德堂本無夫字。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一】?」
【一】【疏】葵當爲綦字之誤,猶人間世篇中南郭子綦也。女偊,古之懷道人也。孺子,猶稚子也。女偊久聞至道,故能攝衛養生,年雖老,猶有童顏之色,駐彩之狀。既異凡人,是故子葵問其何以致此也。
【釋文】《南伯子葵》李云:葵當爲綦,聲之誤也。《女偊》徐音禹,李音矩。一云,是婦人也。《年長》張丈反。◎盧文弨曰:今本作丁丈反,與前後同。《䮍子》本亦作孺,如喻反。李云:弱子也。◎盧文弨曰:今本作孺,是正體。
曰:「吾聞道矣【一】。」
【一】【注】聞道則任其自生,故氣色全也。
【疏】答云:聞道故得全生,是以反少還童,色如稚子。
南伯子葵曰:「道(一)可得學邪【一】?」
【一】【疏】覩其容色,既異常人,心懷景慕,故詢其方術也。
【校】(一)趙諫議本無道字。
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一】。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无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无聖人之才【二】,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爲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三】,參日而後能外天下【四】;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五】;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六】;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七】;朝徹,而後能見獨【八】;見獨,而後能无古今【九】;无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一0】。殺(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二】。其爲物,無不將也【一二】,無不迎也【一三】;無不毀也【一四】,無不成也【一五】。其名爲攖寧【一六】。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一七】。」
【一】【疏】惡惡可,言不可也。女偊心神內靜,形色外彰。子葵見其容貌,欣然請學。嫌其所問,故抑之謂非其人也。
【釋文】《惡惡可》並音烏。下惡乎同。
【二】【疏】卜梁,姬姓也,倚,名也。虛心凝淡爲道,智用明敏爲才。言梁有外用之才而無內凝之道,女偊有虛淡之道而無明敏之才,各滯一邊,未爲通美。然以才方道,才劣道勝也。
【釋文】《卜梁倚》魚綺反,又其綺反。李云:卜梁,姓;倚,名。
【三】【疏】庶,慕也。幾,近也。果,決也。夫上士聞道,猶藉勤行,若不勤行,道無由致。是故雖蒙教誨,必須修學,慕近玄道,決成聖人。若其不然,告示甚易,爲須修守,所以成難。然女偊久聞至道,內心凝寂,今欲傳告,猶自守之。況在初學,無容懈怠,假令口說耳聞,蓋亦何益。是以非知之難,行之難也。
【釋文】《亦易》以豉反。
【四】【注】外,猶遺也。
【疏】外,遺忘也。夫爲師不易,傳道極難。方欲教人,故凝神靜慮,修而守之,凡經三日。心既虛寂,萬境皆空,是以天下地上,悉皆非有也。
【釋文】《參日》音三。
【五】【注】物者,朝夕所須,切己難忘。
【疏】天下萬境疏遠,所以易忘;資身之物親近,所以難遺。守經七日,然後遺之。故郭注云,物者朝夕所須,切己難忘者也。
【六】【注】都遺也。
【疏】隳體離形,坐忘我喪,運心既久,遺遣漸深也。
【七】【注】遺生則不惡死,不惡死故所遇即安,豁然無滯,見機而作,斯朝徹也。
【疏】朝,旦也。徹,明也。死生一觀,物我兼忘,惠照豁然,如朝陽初啟,故謂之朝徹也。
【釋文】《能朝》如字。李除遙反。下同。《徹》如字。郭司馬云:朝,旦也。徹,達妙之道。李云:夫能洞照,不崇朝而遠徹也。《不惡》烏路反。下同。《豁然》喚活反。
【八】【注】當所遇而安之,忘先後之所接,斯見獨者也。
【疏】夫至道凝然,妙絕言象,非無非有,不古不今,獨往獨來,絕待絕對。覩斯勝境,謂之見獨。故老經云寂寞而不改。
【九】【注】與獨俱往。
【疏】任造物之日新,隨變化而俱往,不爲物境所遷,故無古今之異。
【一0】【注】夫係生故有死,惡死故有生。是以無係無惡,然後能無死無生。
【疏】古今,會也。夫時有古今之異,法有生死之殊者,此蓋迷徒倒置之見也。時既運運新新,無今無古,故法亦不去不來,無死無生者也。會斯理者,其唯女偊之子耶!
【一一】【疏】殺,滅也;死,亦滅也。謂此死者未曾滅,謂此生者未曾生。既死既生,能入於無死無生,故體於法,無生滅也。法既不生不滅,而情亦何欣何惡耶!任之而無不適也。
【釋文】《殺生者不死》李云:殺,猶亡也,亡生者不死也。崔云:除其營生爲殺生。《生生者不生》李云:矜生者不生也。崔云:常營其生爲生生。
【一二】【注】任其自將,故無不將。
【一三】【注】任其自迎,故無不迎。
【疏】將,送也。夫道之爲物,拯濟無方,雖復不滅不生,亦而生而滅,是以迎無窮之生,送無量之死也。
【一四】【注】任其自毀,故無不毀。
【一五】【注】任其自成,故無不成。
【疏】不送而送,無不毀滅;不迎而迎,無不生成也。
【一六】【注】夫與物冥者,物縈亦縈,而未始不寧也。
【疏】攖,擾動也。寧,寂靜也。夫聖人慈惠,道濟蒼生,妙本無名,隨物立稱,動而常寂,雖攖而寧者也。
【釋文】《攖》郭音縈,徐於營反,李於盈反。崔云:有所繫著也。◎家世父曰:趙岐孟子注:攖,迫也。物我生死之見迫於中,將迎成毀之機迫於外,而一無所動其心,乃謂之攖寧。置身紛紜蕃變交爭互觸之地,而心固寧焉,則幾於成矣,故曰攖而後成。
【一七】【注】物縈而獨不縈,則敗矣。故縈而任之,則莫不曲成也(二)。
【疏】既能和光同塵,動而常寂,然後隨物攖擾,善貸生成也。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殺上有故字。(二)世德堂本也作矣。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一】?」
【一】【疏】子葵怪女偊之談,其道高妙,故問「子於何處獨得聞之」?自斯已下,凡有九重,前六約教,後三據理,並是女偊告示子葵之辭也。
曰:「聞諸副墨之子【一】,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二】,洛誦之孫聞之瞻明【三】,瞻明聞之聶許【四】,聶許聞之需役【五】,需役聞之於謳【六】,於謳聞之玄冥【七】,玄冥聞之參寥【八】,參寥聞之疑始【九】。」
【一】【疏】諸,之也。副,副貳也。墨,翰墨也;翰墨,文字也。理能生教,故謂文字爲副貳也。夫魚必因筌而得,理亦因教而明,故聞之翰墨,以明先因文字得解故也。
【釋文】《副墨》李云:可以副貳玄墨也。崔云:此已下皆古人姓名,或寓之耳,無其人。
【二】【疏】臨本謂之副墨,背文謂之洛誦。初既依文生解,所以執持披讀;次則漸悟其理,是故羅洛誦之。且教從理生,故稱爲子;而誦因教起,名之曰孫也。
【釋文】《洛誦》李云:誦,通也。苞洛無所不通也。
【三】【疏】瞻,視也,亦至也。讀誦精熟,功勞積久,漸見至理,靈府分明。
【釋文】《瞻明》音占。李云:神明洞徹也。
【四】【疏】聶,登也,亦是附耳私語也。既誦之稍深,因教悟理,心生歡悅,私自許當,附耳竊私語也。既聞於道,未敢公行,亦是漸登勝妙玄情者也。
【釋文】《聶許》徐乃攝反。李云:許,與也。攝而保之,無所施與也。
【五】【疏】需,須也。役,用也,行也。雖復私心自許,智照漸明,必須依教遵循,勤行勿怠。懈而不行,道無由致。
【釋文】《需役》徐音須,李音儒,云:儒弱爲役也。王云:需,待也。役,亭毒也。
【六】【疏】謳,歌謠也。既因教悟理,依解而行,遂使盛惠顯彰,謳歌滿路也。
【釋文】《於》音烏,又如字。《謳》徐烏侯反。李香于反,云:謳,煦也,欲化之貌。王云:謳,歌謠也。
【七】【注】玄冥者,所以名無而非無也。
【疏】玄者,深遠之名也。冥者,幽寂之稱。既德行內融,芳聲外顯,故漸階虛極,以至於玄冥故也。
【釋文】《玄冥》李云:強名曰玄,視之冥然。向郭云:所以名無而非無也。
【八】【注】夫階名以至無者,必得無於名表。故雖玄冥猶未極,而又推寄於參寥,亦是玄之又玄也。
【疏】參,三也。寥,絕也。一者絕有,二者絕無,三者非有非無,故謂之三絕也。夫玄冥之境,雖妙未極,故至乎三絕,方造重玄也。
【釋文】《參》七南反。《寥》徐力彫反。李云:參,高也。高邈寥曠,不可名也。
【九】【注】夫自然之理,有積習而成者。蓋階近以至遠,研粗以至精,故乃七重而後及無之名,九重而後疑無是始也。
【疏】始,本也。夫道,超此四句,離彼百非,名言道斷,心知處滅,雖復三絕,未窮其妙。而三絕之外。
道之根本,所謂重玄之域,眾妙之門,意亦難得而差言之矣。是以不本而本,本無所本,疑名爲本,亦無的可本,故謂之疑始也。
【釋文】《疑始》李云:又疑無是始,則始非無名也。《研粗》七胡反。《七重》直龍反。下同。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无爲首,以生爲脊,以死爲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一】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爲友【二】。
【一】【疏】子祀四人,未詳所據。觀其心跡,並方外之士,情同淡水,共結素交,敘莫逆於虛玄,述忘言於至道。夫人起自虛無,無則在先,故以無爲首;從無生有,生則居次,故以生爲脊;既生而死,死最居後,故以死爲尻;亦故然也。尻首雖別,本是一身;而死生乃異,源乎一體。能達斯趣,所遇皆適,豈有存亡欣惡於其間哉!誰能知是,我與爲友也。
【釋文】《子祀》崔云:淮南作子永,行年五十四而病傴僂。◎慶藩案崔本作子永,是也。今本淮南精神篇作子求,與崔所見本異。顧千里曰:求當作永。抱朴子博喻篇曰子永歎天倫之偉,字正作永。永求形近,經傳中互誤者,不可枚舉。《子輿》本又作與,音餘。《子犁》禮兮反。《爲尻》苦羔反。
【二】【疏】目擊道存,故相見而笑;同順玄理,故莫逆於心也。
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一】。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爲此拘拘也【二】!曲僂發背,上有五管,頤隱於齊,肩高於頂,句贅指天。」陰陽之氣有沴【三】,其心閒而无事【四】,跰●而鑑於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爲此拘拘也【五】!」
【一】【疏】友人既病,須往問之,任理而行,不乖於方外也。
【二】【疏】偉,大也。造物,猶造化也。拘拘,攣縮不申之貌也。夫洪鑪大冶,造物無偏,豈獨將我一身故爲拘攣之疾!以此而言,無非命也。子輿達理,自歎此辭也。
【釋文】《偉哉》韋鬼反。向云:美也。崔云:自此至鑑於井,皆子祀自說病狀也。《拘拘》郭音駒。司馬云:體拘攣也。王云:不申也。
【三】【注】沴,陵亂也。
【疏】傴僂曲腰,背骨發露。既其俯而不仰,故藏腑並在上,頭低則頤隱於臍,膊聳則肩高於頂,而咽項句曲,大挺如贅。陰陽二氣,陵亂不調,遂使一身,遭斯疾篤。
【釋文】《曲僂》徐力主反。《於頂》本亦作項。崔本作釭,音項。◎盧文弨曰:舊作釘,音頂。今本作缸,音項。據宋本釘音項,疑釘爲釭之譌,參酌改正。《句》俱樹反,徐古侯反。《贅》徐之稅反。《指天》李云:句贅,項椎也。其形似贅,言其上向也。《有沴》音麗,徐又徒顯反。郭奴結反,云:陵亂也。李同。崔本作●,云:滿也。
【四】【注】不以爲患。
【疏】死生猶爲一體,疾患豈復槩懷!故雖曲僂拘拘,而心神閒逸,都不以爲事。
【釋文】《其心閒》音閑。崔以其心屬上句。
【五】【注】夫任自然之變者,無嗟也,與物嗟耳。
【疏】跰●,曳疾貌。言曳疾力行,照臨于井,既見己貌,遂使發傷嗟。尋夫大道自然,造物均等,豈偏於我,獨此拘攣?欲顯明物理,故寄茲嗟嘆也。
【釋文】《跰●》步田反,下悉田反。崔本作邊鮮。司馬云:病不能行,故跰●也。《而鑑》古暫反。《曰嗟乎》崔云:此子輿辭。
子祀曰:「女惡之乎【一】?」
【一】【疏】淡水素交,契心方外,見其嗟嘆,故有驚疑。
【釋文】《女惡》音汝。下同。下烏路反。
曰:「亡,予何惡【一】!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爲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爲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爲輪,以神爲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二】且夫得者,時也【三】,失者,順也【四】;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五】。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六】。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七】!」
【一】【疏】亡,無也。存亡死生,本自無心。不嗟之嗟,何嫌惡之也!
【釋文】《曰亡》如字。絕句,《予何惡》烏路反。下及注同。一音如字讀,則連亡字爲句。
【二】【注】浸,漸也。夫體化合變,則無往而不因,無因而不可也。
【疏】假令陰陽二氣,漸而化我左右兩臂爲鷄爲彈,彈則求於鴞鳥,鷄則夜候天時。尻無識而爲輪,神有知而作馬,因漸漬而變化,乘輪馬以遨遊,苟隨任以安排,亦於何而不適者也。
【釋文】《浸》子鴆反。向云:漸也。《予因以求時夜》一本無求。《爲彈》徒旦反。《鴞》戶驕反。《炙》章夜反。
【三】【注】當所遇之時,世謂之得。
【四】【注】時不暫停,順往而去,世謂之失。
【五】【疏】得者,生也,失者,死也。夫忽然而得,時應生也;倏然而失,順理死也。是以安於時則不欣於生,處於順則不惡於死。既其無欣無惡,何憂樂之入乎!
【釋文】《哀樂》音洛。
【六】【注】一不能自解,則眾物共結之矣。故能解則無所不解,不解則無所而解也。
【疏】處順忘時,蕭然無係,古昔至人,謂爲縣解。若夫當生慮死,而以憎惡存懷者,既內心不能自解,故爲外物結縛之也。
【釋文】《縣》音玄。《解》音蟹,下及注同。向(一)云:縣解,無所係也。
【七】【注】天不能無晝夜,我安能無死生而惡之哉!
【疏】玄天在上,猶有晝夜之殊,況人居世間,焉能無死生之變!且物不勝天,非唯今日,我復何人,獨生憎惡!
【校】(一)向字依世德堂本及釋文原本改。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一】。子犁往問之,曰:「叱!避!无怛化【二】!」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爲,將奚以汝適?以汝爲鼠肝乎?以汝爲蟲臂乎?」【三】
【一】【疏】環,繞也。喘喘,氣息急也。子輿語訖,俄頃之間,子來又病,氣奔欲死。既將屬纊,故妻子繞而哭之也。
【釋文】《喘喘》川轉反,又尺軟反。崔本作惴惴。《環而》如字。徐音患。李云:繞也。
【二】【注】夫死生猶寤寐耳,於理當寐,不願人驚之,將化而死亦宜,無爲怛之也。
【疏】叱,訶聲也。夫方外之士,冥一死生,而朋友臨終,和光往問。故叱彼親族,令避傍近,正欲變化,不欲驚怛也。
【釋文】《叱避》昌失反。《无怛》丁達反。崔本作靼,音怛。案怛,驚也。鄭眾注周禮考工記不能驚怛,是也。
【三】【疏】又,復也。奚,何也。適,往也。倚戶觀化,與之而語。歎彼大造,弘普無私,偶爾爲人,忽然返化。不知方外適往何道,變作何物。將汝五藏爲鼠之肝,或化四支爲蟲之臂。任化而往,所遇皆適也。
【釋文】《倚其》於綺反。《鼠肝》向云:委棄土壤而已。王云:取微蔑至賤。《蟲臂》臂,亦作腸。崔本同。
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一】;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一)矣,彼何罪焉【二】!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三】。今(二)大冶鑄金,金踊躍曰『我且必爲鏌鋣』,大冶必以爲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爲不祥之人【四】。今一以天地爲大鑪,以造化爲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五】!」成(三)然寐,蘧然覺【六】。
【一】【注】自古或有能違父母之命者矣,未有能違陰陽之變而距晝夜之節者也。
【疏】自此已下,是子來臨終答子犁之詞也。夫孝子侍親,尚驅馳唯命。況陰陽造化,何啻二親乎!故知違親之教,世或有焉;拒於陰陽,未之有也。
【釋文】《不翅》徐詩知反。
【二】【注】死生猶晝夜耳,未足爲遠也。時當死,亦非所禁,而橫有不聽之心,適足悍逆於理以速其死。其死之速,由於我悍,非死之罪也。彼,謂死耳;在生,故以死爲彼。
【疏】彼,造化也。而造化之中,令我近死。我惡其死而不聽從,則是我拒陰陽,逆於變化。斯乃咎在於我,彼何罪焉!郭注以死爲彼也。
【釋文】《彼近》。如字。《則悍》本亦作捍,胡旦反。又音旱。說文云:捍,抵也。
【三】【注】理常俱也。
【疏】此重引前文,證成彼義。斯言切當,所以再出。其解釋文意,不異前旨。
【四】【注】人耳人耳,唯願爲人也。亦猶金之踊躍,世皆知金之不祥,而不能任其自化。夫變化之道,靡所不遇,今一遇人形,豈故爲哉?生非故爲,時自生耳。務而有之,不亦妄乎!
【疏】祥,善也。犯,遇也。鏌鋣,古之良劍名也。昔吳人干將爲吳王造劍,妻名鏌鋣,因名雄劍曰干將,雌劍曰鏌鋣。夫洪鑪大冶,鎔鑄金鐵,隨器大小,悉皆爲之。而鑪中之金,忽然跳躑,殷勤致請,願爲良劍。匠者驚嗟,用爲不善。亦猶自然大冶,彫刻眾形,鳥獸魚蟲,種種皆作。偶爾爲人,遂即欣愛,鄭重啟請,願更爲人,而造化之中,用爲妖孽也。
【釋文】《我且》如字。徐子餘反。《鏌》音莫。《鋣》似嗟反。鏌鋣,劍名。
【五】【注】人皆知金之有係爲不祥,故明己之無異於金,則所係之情可解,可解則無不可也。
【疏】夫用二儀造化,一爲鑪冶,陶鑄羣物,錘鍛蒼生,磅礴無心,亭毒均等,所遇斯適,何惡何欣!安排變化,無往不可也。
【釋文】《大鑪》劣奴反。《惡乎》音烏。《可解》如字,下同。
【六】【注】寤寐自若,不以死生累心。
【疏】成然是閒放之貌,蘧然是驚喜之貌。寐,寢也,以譬於死也。覺是寤也,以況於生。然寤寐雖殊,何嘗不從容逸樂;死生乃異,亦未始不任命逍遙。此總結子來以死生爲寤寐者也。
【釋文】《成然》如字,崔同。李云:成然,縣解之貌。本或作戌,音恤。簡文云:當作滅。本又作●,呼括反,視高貌。本亦作俄然。《蘧然》李音渠。崔本作據,又其據反。蘧然,有形之貌。《覺》古孝反。向崔本此下更有發然汗出一句,云:無係則津液通也。崔云:榮衛和通,不以化爲懼也。
【校】(一)趙諫議本悍作捍。(二)之字依世德堂本刪。(三)闕誤引古本成作●,云:●音呼聒切,高視貌。又音烘,矇●,不明。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无相與,相爲於无相爲【一】?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二】;相忘以生,无所終窮【三】?」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爲友【四】。
【一】【注】夫體天地,冥變化者(一),雖手足異任,五藏殊官(二),未嘗相與而百節同和,斯相與於無相與也;未嘗相爲而表裏俱濟,斯相爲於無相爲也。若乃役其心志以卹手足,運其股肱以營五藏,則相營愈篤而外內愈困矣。故以天下爲一體者,無愛爲於其間也。
【疏】此之三人,並方外之士,冥於變化,一於死生,志行既同,故相與交友。仍各率乃誠,述其情致云:誰能於虛無自然而相與爲朋友乎?斯乃無與而與,無爲而爲,非爲之而爲,與之而與者也。猶如五藏六根,四肢百體,各有司存,更相御用,豈有心於相與,情係於親疏哉!雖無意於相爲,而相濟之功成矣。故於無與而相與周旋,於無爲而爲交友者,其義亦然乎耳。
【釋文】《相與》如字。崔云:猶親也。或一音豫。《相爲》如字,或一音于偽反。《愛爲》于偽反。
【二】【注】無所不任。
【疏】撓挑,猶宛轉也。夫登昇上天,示清高輕舉;遨遊雲霧,表不滯其中;故能隨變化而無窮,將造物而宛轉者也。
【釋文】《撓》徐而少反,郭許堯反,《挑》徐徒了反,郭李徒堯反。又作兆。李云:撓挑,猶宛轉也,宛轉玄曠之中。簡文云:循環之名。
【三】【注】忘其生,則無不忘矣,故能隨變任化,俱無所窮竟。
【疏】終窮,死也。相與忘生復忘死,死生混一,故順化而無窮也。
【四】【注】若然者豈友哉?蓋寄明至親而無愛念之近情也。
【疏】得意忘言,故相視而笑;智冥於境,故莫逆於心。方外道同,遂相與爲友也。
【校】(一)世德堂本變作而,趙諫議本無夫字者字。(二)世德堂本官作管。趙本此兩句作雖手足五臟異殊。
莫然有閒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一)事焉【一】。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爲人猗【三】!」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四】?」
【一】【疏】莫,無也。三人相視,寂爾無言。俄頃之閒,子桑戶死。仲尼聞之,使子貢往而弔,仍令供給喪事,將迎賓客。欲顯方外方內,故寄尼父琴張。
【釋文】《莫然》如字。崔云:定也。《有閒》如字。崔李云:頃也。本亦作爲閒。◎慶藩案有,釋文作爲。爲閒即有閒矣。古爲有義通。孟子滕文公篇,將爲君子焉,將爲野人焉,趙岐注:爲,有也,雖小國亦有君子野人也。又弟子憮然爲閒,注:爲閒,有頃之閒也。又盡心篇爲閒不用,注:爲閒,有閒也。又梁惠王篇善推其所爲而已矣,說苑貴德篇引孟子爲作有。燕策故不敢爲辭說,新序雜事篇爲作有。皆其證。
【二】【疏】曲,薄也。或編薄織簾,或鼓琴歌詠,相和歡樂,曾無慼容。所謂相忘以生,方外之至也。
【釋文】《編曲》必連反,字林布千反,郭父殄反,史記甫連反。李云:曲,蠶薄。《相和》胡臥反。
【三】【注】人哭亦哭,俗內之跡也。齊死生,忘哀樂,臨尸能歌,方外之至也。
【疏】嗟來,歌聲也。桑戶乎以下,相和之辭也。猗,相和聲也。夫從無出有,名之曰生;自有還無,名之曰死。汝今既還空寂,便是歸本反真,而我猶寄人閒,羈旅未還桑梓。欲齊一死生,而發斯猗歎者也。◎李楨曰:嗟來是歌聲,卻是歎辭。釋名釋言語:嗟,佐也;言之不足以盡意,故發此聲以自佐也。來,哀也;使(二)來入已哀之,故其言之低頭以招之也。孟子反子琴張歎桑戶之得已反真,故爲此歌也。
【釋文】《我猶》崔本作獨。《人猗》於宜反。崔云,辭也。《哀樂》音洛。
【四】【疏】方內之禮,貴在節文,隣里有喪,舂猶不相。況臨朋友之屍,曾無哀哭,琴歌自若,豈是禮乎?子貢怪其如此,故趨走進問也。
【校】(一)世德堂本侍作待。闕誤引張君房本作侍。(二)使字依釋名改。
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一】!」
【一】【注】夫知禮意者,必遊外以經內,守母以存子,稱情而直往也。若乃矜乎名聲,牽乎形制,則孝不任誠,慈不任實,父子兄弟,懷情相欺,豈禮之大意哉!
【疏】夫大禮與天地同節,不拘制乎形名,直致任真,率情而往,況冥同生死,豈存哀樂於胸中!而子貢方內儒生,性猶偏執,唯貴麤跡,未契妙本。如是之人,於何知禮之深乎!爲方外所嗤,固其宜矣。
【釋文】《惡知》音烏,下皆同。《稱情》尺證反。
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臨尸而歌,顏色不變,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一】
【一】【疏】命,名也。子貢使返,且告尼父云:彼二人情事難識,修己德行,無有禮儀,而忘外形骸,混同生死,臨喪歌樂,神形不變。既莫測其道,故難以名之。
【釋文】《无以命之》崔李云:命,名也。
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一】。外內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弔之,丘則陋矣【二】。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三】。彼以生爲附贅縣疣【四】,以死爲決●(一)潰癰【五】,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六】!假於異物,託於同體【七】;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八】;反覆終始,不知端倪【九】;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无爲之業【一0】。彼又惡能憒憒然爲世俗之禮,以觀衆人之耳目哉【一一】!」
【一】【注】夫理有至極,外內相冥,未有極遊外之致而不冥於內者也,未有能冥於內而不遊於外者也。故聖人常遊外以冥(二)內,無心以順有,故雖終日見(三)形而神氣無變,俯仰萬機而淡然自若。夫見形而不及神者,天下之常累也。是故覩其與羣物並行,則莫能謂之遺物而離人矣;覩其體化而應務,則莫能謂之坐忘而自得矣。豈直謂聖人不然哉?乃必謂至理之無此。是故莊子將明流統之所宗以釋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稱仲尼之如此,或者將據所見以排之,故超聖人之內跡,而寄方外於數子。宜忘其所寄以尋述作之大意,則夫遊外冥內之道坦然自明,而莊子之書,故是涉俗蓋世之談矣。
【疏】方,區域也。彼之二人,齊一死生,不爲教跡所拘,故遊心寰宇之外。而仲尼子貢,命世大儒,行裁非之義,服節文之禮,銳意哀樂之中,遊心區域之內,所以爲異也。
【釋文】《而淡》徒暫反。《而離》力智反,下同。《而應》應對之應。下同。《數子》所主反。《坦然》吐但反。◎慶藩案文選謝靈運之郡初發都詩注夏侯孝若東方朔贊注,並引司馬云:方,常也,言彼遊心于常教之外也。釋文闕。
【二】【注】夫弔者,方內之近事也,施之於方外則陋矣。
【疏】玄儒理隔,內外道殊,勝劣而論,不相及逮。用區中之俗禮,弔方外之高人,芻狗再陳,鄙陋之甚也。
【釋文】《使女》音汝。下同。
【三】【注】皆冥之,故無二也。
【疏】達陰陽之變化,與造物之爲人;體萬物之混同,遊二儀之一氣也。◎王引之曰:應帝王篇,予方將與造物者爲人,郭曰:任人之自爲。天運篇,丘不與化爲人,郭曰:夫與化爲人者,任其自化者也。案郭未曉人字之義。人,偶也;爲人,猶爲偶。中庸仁者人也,鄭(四)注:讀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偶之言。詩匪風箋:人偶能割亨者,人偶能輔周道治民者。聘禮注:每門輒揖者,以相人偶爲敬也。公食大夫禮注:每曲揖及當碑揖相人偶。是人與偶同義,故漢世有相人偶之語。淮南原道篇,與造化者爲人,義與此同。(高注:爲治也,非是。互見淮南。)齊俗篇曰:上與神明爲友,下與造化爲人。是其明證也。◎慶藩案文選顏延年三月三日曲水詩序注引司馬云:造物者爲道。任彥昇到大司馬記室箋注、宣德皇后令注、陸佐公石關銘注、沈休文齊故安陸昭王碑文注並引司馬云:造物,謂道也。釋文闕。
【四】【注】若疣之自縣,贅之自附,此氣之時聚,非所樂也。
【釋文】《縣》音玄。注同。《疣》音尤。
【五】【注】若●之自決,廱之自潰,此氣之自散,非所惜也。
【疏】彼三子體道之人,達於死生,冥於變化。是以氣聚而生,譬疣贅附縣,非所樂也;氣散而死,若●癰決潰,非所惜也。
【釋文】《決》徐古穴反。《●》胡亂反。◎盧文弨曰:今本正文亦作●,音義作疣,胡虬反,恐臆改。《潰》胡對反。◎慶藩案慧琳一切經音義卷十六大方廣三戒經下引司馬云:浮熱爲疽,不通爲癰。卷三十持人菩薩經二、卷三十七準提陀羅尼經、九十五正誣經注引竝同。釋文闕。
【六】【注】死生代謝,未始有極,與之俱往,則無往不可,故不知勝負之所在也。
【疏】先,勝也。後,劣也。夫疣贅●癰,四者皆是疾,而氣有聚散,病無勝負。若以此方於生死,亦安知優劣之所在乎!
【七】【注】假,因也。今死生聚散,變化無方,皆異物也。無異而不假,故所假雖異而共成一體也。
【疏】水火金木,異物相假,衆諸寄託,共成一身。是知形體,由來虛偽。
【八】【注】任之於理而冥往也。
【疏】既知形質虛假,無可欣愛,故能內則忘於臟腑,外則忘其根竅故也。
【九】【注】五藏猶忘,何物足識哉!未始有識,故能放任於變化之塗,玄同於反覆之波,而不知終始之所極(五)也。
【疏】端,緒也。倪,畔也。反覆,猶往來也。終始,猶生死也。既忘其形質,隳體絀聰,故能去來生死,與化俱往。化又無極,故莫知端倪。
【釋文】《反覆》芳服反。《端倪》本或作淣,同。音崖。徐音詣。
【一0】【注】所謂無爲之業,非拱默而已;所謂塵垢之外,非伏於山林也。
【疏】芒然,無知之貌也。彷徨逍遙,皆自得逸豫之名也。塵垢,色聲等有爲之物也。前既遺於形骸,此又忘於心智,是以放任於塵累之表,逸豫於清曠之鄉,以此無爲而爲事業也。
【釋文】《芒然》莫剛反。李云:無係之貌。《彷》薄剛反。《徨》音皇。《塵垢》如字。崔本作塚●,云:塚,音●;●,垢同。齊人以風塵爲●𡏱。◎盧文弨曰:舊●作逢,今本作摓,乃●字之譌,今改正。
【一一】【注】其所以觀示於衆人者,皆其塵垢耳,非方外之冥物也。
【疏】憒憒,猶煩亂也。彼數子者,清高虛淡,安排去化,率性任真。何能強事節文,拘世俗之禮;威儀顯示,悅衆人之視聽哉!
【釋文】《憒憒》工內反,說文、蒼頡篇並云:亂也,《以觀》古亂反,示也。注同。
【校】(一)世德堂本●作疣,注同。(二)冥字依趙諫議本改。下同。世德堂本上冥字誤作私,下冥字誤作弘。(三)見字依世德堂本改。(四)鄭字依中庸注改。(五)世德堂本極作及。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一】?」
【一】【注】子貢不聞性與天道,故見其所依而不見其所以依也。夫所以依者,不依也,世豈覺之哉!
【疏】方內方外,淺深不同,未知夫子依從何道。師資起發,故設此疑。
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一】。雖然,吾與汝共之【二】。」
【一】【注】以方內爲桎梏,明所貴在方外也。夫遊外者依內,離人者合俗,故有天下者無以天下爲也。是以遺物而後能入羣,坐忘而後能應務,愈遺之,愈得之。苟居斯極,則雖欲釋之而理固自來,斯乃天人之所不赦者也。
【疏】夫聖迹禮儀,乃桎梏形性。仲尼既依方內,則是自然之理,刑戮之人也。故德充符篇云,天刑之安可解乎。
【二】【注】雖爲世所桎梏,但爲與汝共之耳。明己恆自在外也。
【疏】夫孔子聖人,和光接物,揚波同世,貴斯俗禮;雖復降跡方內,與汝共之,而遊心方外,蕭然無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