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注】物皆自是,故無非是;物皆相彼,故無非彼。無非彼,則天下無是矣;無非是,則天下無彼矣。無彼無是,所以玄同也。
【疏】注曰,物皆自是,故無非是,物皆相彼,故無非彼。無非彼也,則天下無是矣;無非是也,則天下無彼矣。無彼無是,所以玄同。此注理盡,無勞別釋。
【二】【疏】自爲彼所彼,此則不自見,自知己爲是,便則知之;物之有偏也,例皆如是。若審能見他見自,故無是無非也。
【三】【注】夫物之偏也,皆不見彼之所見,而獨自知其所知。自知其所知,則自以爲是。自以爲是,則以彼爲非矣。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相因而生者也。
【疏】夫彼對於此,是待於非,文家之大體也。今言彼出於是者,言約理微,舉彼角勢也;欲示舉彼明此,舉是明非也。而彼此是非,相因而有,推求分析,即體皆空也。
【四】【注】夫死生之變,猶春秋冬夏四時行耳。故死生之狀雖異,其於各安所遇,一也。今生者方自謂生爲生,而死者方自謂生爲死,則無生矣。生者方自謂死爲死,而死者方自謂死爲生,則無死矣。無生無死,無可無不可,故儒墨之辨,吾所不能同也;至於各冥其分,吾所不能異也。
【疏】方,方將也。言彼此是非,無異生死之說也。夫生死交謝,猶寒暑之遞遷。而生者以生爲生,而死者將生爲死,亦如是者以是爲是,而非者以是爲非。故知因是而非,因非而是。因非而是,則無是矣;因是而非,則無非矣。是以無是無非,非生無死,無可無不可,何彼此之論乎!
【五】【注】夫懷豁者,因天下之是非而自無是非也。故不由是非之塗而是非無患不當者,直明其天然而無所奪故也。
【疏】天,自然也。聖人達悟,不由是得非,直置虛凝,照以自然之智。只因此是非而得無非無是,終不奪有而別證無。
【六】【注】我亦爲彼所彼。
【七】【注】彼亦自以爲是。
【疏】我自以爲是,亦爲彼之所非;我以彼爲非,而彼亦以自爲是也。
【八】【注】此亦自是而非彼,彼亦自是而非此,此與彼各有一是一非於體中也。
【疏】此既自是,彼亦自是;此既非彼,彼亦非此;故各有一是,各有一非也。
【九】【注】今欲謂彼爲彼,而彼復自是;欲謂是爲是,而是復爲彼所彼;故彼是有無,未果定也。
【疏】夫彼此是非,相待而立,反覆推討,舉體浮虛。自以爲是,此則不無;爲彼所彼,此則不有。有無彼此,未可决定。
【釋文】《彼復》扶又反。下同。
【一0】【注】偶,對也。彼是相對,而聖人兩順之。故無心者與物冥,而未嘗有對於天下也。樞,要也(一)。此居其樞要而會其玄極,以應夫無方也。
【疏】偶,對也。樞,要也。體夫彼此俱空,是非兩幻,凝神獨見而無對於天下者,可謂會其玄極,得道樞要也。前則假問有無,待奪不定;此則重明彼此,當體自空。前淺後深,所以爲次也。
【釋文】《道樞》尺朱反。樞,要也。《以應》應對之應。前注同。後可以意求,不復重音。
【一一】【注】夫是非反覆,相尋無窮,故謂之環。環中,空矣;今以是非爲環而得其中者,無是無非也。無是無非,故能應夫是非。是非無窮,故應亦無窮。
【疏】夫絕待獨化,道之本始,爲學之要,故謂之樞。環者,假有二竅;中者,真空一道。環中空矣,以明無是無非。是非無窮,故應亦無窮也。◎家世父曰:是非兩化而道存焉,故曰道樞。握道之樞以游乎環中,中,空也。是非反復,相尋無窮,若循環然。游乎空中,不爲是非所役,而後可以應無窮。◎慶藩案唐釋湛然止觀輔行傳宏決引莊子古注云:以圓環內空體無際,故曰環中。
【一二】【注】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兩行無窮。唯涉空得中者,曠然無懷,乘之以游也。
【疏】夫物莫不自是,故是亦一無窮;莫不相非,故非亦一無窮。唯彼我兩忘,是非雙遣,而得環中之道者,故能大順蒼生,乘之遊也。
【一三】【疏】指,手指也。馬,戲籌也。喻,比也。言人是非各執,彼我異情,故用己指比他指,即用他指爲非指;復將他指比汝指,汝指於他指復爲非指矣。指義既爾,馬亦如之。所以諸法之中獨奉指者,欲明近取諸身,切要無過於指,遠託諸物,勝負莫先於馬,故舉二事以況是非。
【一四】【注】夫自是而非彼,彼我之常情也。故以我指喻彼指,則彼指於我指獨爲非指矣。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若復以彼指還喻我指,則我指於彼指復爲非指矣。此以(二)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將明無是無非,莫若反覆相喻。反覆相喻,則彼之與我,既同於自是,又均於相非。均於相非,則天下無是;同於自是,則天下無非。何以明其然邪?是若果是,則天下不得復(三)有非之者也。非若果非,則天下(四)亦不得復有是之者也。今是非無主,紛然淆亂,明此區區者各信其偏見而同於一致耳。仰觀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故浩然大寧,而天地萬物各當其分,同於自得,而無是無非也。
【疏】天下雖大,一指可以蔽之;萬物雖多,一馬可以理盡。何以知其然邪?今以彼我是非反覆相喻,則所是者非是,所非者非非。故知二儀萬物,無是無非者也。
【釋文】《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崔云:指,百體之一體;馬,萬物之一物。《浩然》戶老反。
【校】(一)樞要也三字依焦竑本補。(二)(三)以字復字依宋本改。(四)則天下三字依焦竑本補。
可乎可【一】,不可乎不可【二】。道行之而成【三】,物謂之而然【四】。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五】。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六】。无物不然,无物不可【七】。故爲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爲一【八】。其分也,成也【九】;其成也,毀也【一0】。凡物无成與毀,復通爲一【一一】。唯達者知通爲一,爲是不用而寓諸庸【一二】。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一三】;適得而幾矣【一四】。因是已【一五】。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一六】。勞神明爲一而不知其同也【一七】,謂之朝三【一八】。何謂朝三?狙公賦芧,曰:「朝三而暮四,」衆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衆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爲用,亦因是也【一九】。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二0】,是之謂兩行【二一】。
【一】【注】可於己者,即謂之可。
【二】【注】不可於己者,即謂之不可。
【疏】夫理無是非,而物有違順,故順其意者則謂之可,乖其情者則謂之不可。違順既空,故知可不可皆妄也。
【三】【注】無不成也。
【疏】大道曠蕩,亭毒含靈,周行萬物,無不成就。故在可成於可,而不當於可;在不可成不可,亦不當於不可也。
【四】【注】無不然也。
【疏】物情顛倒,不達違從,虛計是非,妄爲然不。
【五】【疏】心境兩空,物我雙幻,於何而有然法,遂執爲然?於何不然爲不然也?
【六】【注】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
【疏】物情執滯,觸境皆迷,必固謂有然,必固謂有可,豈知可則不可,然則不然邪!
【七】【疏】羣品云云,各私所見,皆然其所然,可其所可。
【釋文】《無物不然無物不可》崔本此下更有可於可,而不可於不可,不可於不可,而可於可也。
【八】【注】夫莛橫而楹縱,厲醜而西施好。所謂齊者,豈必齊形狀,同規矩哉!故舉縱橫好醜,恢恑憰怪,各然其所然,各(一)可其所可,則理雖萬殊而性同得,故曰道通爲一也。
【疏】爲是義故,略舉八事以破之。莛,屋梁也。楹,舍柱也。厲,病醜人也。西施,吳王美姬也。恢者,寬大之名。恑者,奇變之稱。憰者,矯詐之心。怪者,妖異之物。夫縱橫美惡,物見所以萬殊;恢憰奇異,世情用爲顛倒。故有是非可不可,迷執其分。今以玄道觀之,本來無二,是以妍醜之狀萬殊,自得之情惟一,故曰道通爲一也。
【釋文】《故爲》于偽反。下爲是皆同。《莛》徐音庭,李音挺。司馬云:屋梁也。《楹》音盈。司馬云:屋柱也。◎俞樾曰:司馬以莛爲屋梁,楹爲屋柱,故郭云莛橫而楹縱。案說文:莛,莖也。屋梁之說,初非本義。漢書東方朔傳以莛撞鍾,文選答客難篇莛作筳。李注引說苑曰:建天下之鳴鐘,撞之以筳,豈能發其音聲哉!筳與莛通。是古書言莛者,謂其小也。莛楹以大小言,厲西施以好醜言。舊說非是。《厲》如字,惡也。李音賴。司馬云:病癩。《西施》司馬云:夏姬也。案句踐所獻吳王美女也。《恢》徐苦回反,大也。郭苦虺反。簡文本作弔。◎盧文弨曰:案弔音的。下恑字與詭同。弔詭見下文。《恑》九委反,徐九彼反。李云:戾也。《憰怪》音決。李云:憰,乖也。怪,異也。◎家世父曰:可不可,然不然,達者委而不用,而即寓用於不用之中,故通爲一。《楹縱》本亦作從,同。將容反。
【九】【注】夫物或此以爲散而彼以爲成。
【疏】夫物或於此爲散,於彼爲成,欲明聚散無恆,不可定執。此則於不二之理更舉論端者也。
【釋文】《其分》如字。
【一0】【注】我之所謂成而彼或謂之毀。
【疏】或於此爲成,於彼爲毀。物之涉用,有此不同,則散毛成氊,伐木爲舍等也。
【一一】【注】夫成毀者,生於自見而不見彼也。故無成與毀,猶無是與非也。
【疏】夫成毀是非,生於偏滯者也。既成毀不定,是非無主,故無成毀,通而一之。
【釋文】《復通》扶又反。
【一二】【疏】寓,寄也。庸,用也。唯當達道之夫,凝神玄鑒,故能去彼二偏,通而爲一。爲是義故,成功不處,用而忘用,寄用羣材也。
【一三】【注】夫達者無滯於一方,故忽然自忘,而寄當於自用。自用者,莫不條暢而自得也。
【疏】夫有夫至功而推功於物,馳馭億兆而寄用羣材者,其惟聖人乎!是以應感無心,靈通不滯,可謂冥真體道,得玄珠於赤水者也。
【一四】【注】幾,盡也。至理盡於自得也。
【疏】幾,盡也。夫得者,內不資於我,外不資於物,無思無爲,絕學絕待,適爾而得,葢無所由,與理相應,故能盡妙也。
【釋文】《幾矣》音機,盡也。下同。徐具衣反。
【一五】【注】達者因而不作。
【疏】夫達道之士,無作無心,故能因是非而無是非,循彼我而無彼我。我因循而已,豈措情哉!
【一六】【注】夫達者之因是,豈知因爲善而因之哉?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謂之道也。
【疏】已而者,仍前生後之辭也。夫至人無心,有感斯應,譬彼明鏡,方茲虛谷,因循萬物,影響蒼生,不知所以然,不知所以應,豈有情於臧否而係於利害者乎!以法因人,可謂自然之道也。
【釋文】《謂之道》向郭絕句。崔讀謂之道勞,云:因自然是道之功也。
【一七】【疏】夫玄道妙一,常湛凝然,非由心智謀度而後不二。而愚者勞役神明邂逅言辯而求一者,與彼不一無以異矣,不足賴(二)也。不知至理,理自混同,豈俟措心,方稱不二耶!
【一八】【疏】此起譬也。◎家世父曰:謂之朝三,明以朝三爲義也。葢賦芧在朝,故以得四而喜,得三而怒,皆所見惟目前之一隅也,是以謂之因也。疏謂混同萬物以爲其一因以爲一者無異衆狙之惑解因是也一語,大謬。
【一九】【注】夫達者之於一,豈勞神哉?若勞神明於爲一,不足賴也,與彼不一者無以異矣。亦同衆狙之惑,因所好而自是也。
【疏】此解譬也。狙,獼猴也。賦,付與也。芧,橡子也,似栗而小也。列子曰:宋有養狙老翁,善解其意,戲狙曰:「吾與汝芧,朝三而暮四,足乎?」衆狙皆起而怒。又曰:「我與汝朝四而暮三,足乎?」衆狙皆伏而喜焉。朝三暮四,朝四暮三,其於七數,並皆是一。名既不虧,實亦無損,而一喜一怒,爲用愚迷。此亦同其所好,自以爲是。亦猶勞役心慮,辯飾言詞,混同萬物以爲其一因以爲一者,亦何異衆狙之惑耶!
【釋文】《狙公》七徐反,又緇慮反。司馬云:狙公,典狙官也。崔云:養猨狙者也。李云:老狙也。廣雅云:狙,獼猴。《賦芧》音序,徐食汝反,李音予。司馬云:橡子也。《朝三暮四》司馬云:朝三升,暮四升也。《所好》呼報反。下文皆同。
【二0】【注】莫之偏任,故付之自均而止也。
【疏】天均者,自然均平之理也。夫達道聖人,虛懷不執,故能和是於無是,同非於無非,所以息智乎均平之鄉,休心乎自然之境也。
【釋文】《天鈞》本又作均。崔云:鈞,陶鈞也。
【二一】【注】任天下之是非。
【疏】不離是非而得無是非,故謂之兩行。
【校】(一)趙諫議本無各字。(二)賴字依下注文改。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一】。惡乎至【二】?有以爲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三】。其次以爲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四】。其次以爲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五】。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六】。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之成【七】。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无成與虧乎哉【八】?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九】。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一0】,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一一】。
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一二】,其好之也,欲以明之【一三】。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一四】。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无成【一五】。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一)【一六】。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一七】。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爲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一八】。
【一】【疏】至,造極之名也。淳古聖人,運智虛妙,雖復和光混俗,而智則無知,動不乖寂,常真妙本。所至之義,列在下文也。
【二】【疏】假設疑問,於何而造極耶?
【三】【注】此忘天地,遺萬物,外不察乎宇宙,內不覺其一身,故能曠然無累,與物俱往,而無所不應也。
【疏】未始,猶未曾。世所有法,悉皆非有,唯物與我,內外咸空,四句皆非,蕩然虛靜,理盡於此,不復可加。答於前問,意以明至極者也。
【四】【注】雖未都忘,猶能忘其彼此。
【疏】初學大賢,鄰乎聖境,雖復見空有之異,而未曾封執。
【五】【注】雖未能忘彼此,猶能忘彼此之是非也。
【疏】通欲難除,滯物之情已有;別惑易遣,是非之見猶忘也。
【六】【注】無是非乃全也。
【疏】夫有非有是,流俗之鄙情;無是無非,達人之通鑒。故知彼我彰而至道隱,是非息而妙理全矣。
【七】【注】道虧則情有所偏而愛有所成,未能忘愛釋私,玄同彼我(二)也。
【疏】虛玄之道,既以虧損,愛染之情,於是乎成著矣。
【八】【注】有之與無,斯不能知,乃至。
【疏】果,決定也。夫道無增減,物有虧成。是以物愛既成,謂道爲損,而道實無虧也。故假設論端以明其義。有無既不決定,虧成理非實錄。
【九】【注】夫聲不可勝舉也。故吹管操絃,雖有繁手,遺聲多矣。而執籥鳴弦者,欲以彰聲也,彰聲而聲遺,不彰聲而聲全。故欲成而虧之者,昭文之鼓琴也;不成而無虧者,昭文之不鼓琴也。
【疏】姓昭,名文,古之善鼓琴者也。夫昭氏鼓琴,雖云巧妙,而鼓商則喪角,揮宮則失徵,未若置而不鼓,則五音自全。亦猶有成有虧,存情所以乖道;無成無虧,忘智所以合真者也。
【釋文】《可勝》音升。《操弦》七刀反,《執籥》羊灼反。《昭文》司馬云:古善琴者。
【一0】【注】幾,盡也。夫三子者,皆欲辯非己所明以明之,故知盡慮窮,形勞神倦,或枝策假寐,或據梧而瞑。
【疏】師曠,字子野,晉平公樂師,甚知音律。支,柱也。策,打鼓杖也,亦言擊節杖(三)也。梧,琴也;今謂不爾。昭文已能鼓琴,何容二人共同一伎?況檢典籍,無惠子善琴之文。而言據梧者,只是以梧几而據之談說,猶隱几者也。幾,盡也。昭文善能鼓琴,師曠妙知音律,惠施好談名理。而三子之性,稟自天然,各以己能明示於世。世既不悟,己又疲怠,遂使柱策假寐,或復凭几而瞑。三子之能,咸盡於此。
【釋文】《枝策》司馬云:枝,柱也。策,杖也。崔云:舉杖以擊節。《據梧》音吾。司馬云:梧,琴也。崔云:琴瑟也。《之知》音智。《而瞑》亡千反。
【一一】【注】賴其盛,故能久,不爾早困也。
【疏】惠施之徒,皆少年盛壯,故能運載形智。至於衰末之年,是非少盛,久當困苦也。
【釋文】《故載之末年》崔云:書之於今也。
【一二】【注】言此三子,唯獨好其所明,自以殊於衆人。
【疏】三子各以己之所好,耽而翫之,方欲矜其所能,獨異於物。
【一三】【注】明示衆人,欲使同乎我之所好。
【疏】所以疲倦形神好之不已者,欲將己之道術明示衆人也。
【一四】【注】是猶對牛鼓簧耳。彼竟不明,故己之道術終於昧然也。
【疏】彼,衆人也。所明,道術也。白,即公孫龍守白馬論也。姓公孫,名龍,趙人。當六國時,弟子孔穿之徒,堅執此論,橫行天下,服衆人之口,不服衆人之心。言物稟性不同,所好各異,故知三子道異,非衆人所明。非明而強示之,彼此終成暗昧。亦何異乎堅執守白之論眩惑世閒,雖弘辯如流,終有言而無理也!
【釋文】《堅白》司馬云:謂堅石白馬之辯也。又云:公孫龍有淬劍之法,謂之堅白。崔同。又云:或曰,設矛伐之說爲堅,辯白馬之名爲白。◎盧文弨曰:伐即盾也,亦作●,又作瞂,音皆同。《鼓簧》音黃。
【一五】【注】昭文之子又乃終文之緒,亦卒不成。
【疏】綸,緒也。言昭文之子亦乃荷其父業,終其綸緒,卒其年命,竟無所成。況在它人,如何放哉?
【釋文】《之綸》音倫。崔云:琴瑟絃也。◎俞樾曰:釋文綸音倫,崔云琴瑟絃也。然以文之絃終,其義未安。郭注曰,昭文之子又乃終文之緒,則是訓綸爲緒。今以文義求之。上文曰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之昧與之綸,必相對爲文。周易繫辭傳,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京房注曰:綸,知也。淮南子說山篇,以小明大,以近論遠,高誘注曰:論,知也。古字綸與論通。淮南與明對言,則綸亦明也。以文之綸終,謂以文之所知者終,即是以文之明終。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昭文之子又以文之明終,則仍是非所明而明矣,故下曰終身無成也。郭注尚未達其恉。
【一六】【注】此三子雖求明於彼,彼竟不明,所以終身無成。若三子而可謂成,則雖我之不成亦可謂成也。
【疏】我,衆人也。若三子異於衆人,遂自以爲成,而衆人異於三子,亦可謂之成也。
【一七】【注】物皆自明而不明彼,若彼不明,即謂不成,則萬物皆相與無成矣。故聖人不顯此以耀彼,不捨己而逐物,從而任之,各冥(四)其所能,故曲成而不遺也。今三子欲以己之所好明示於彼,不亦妄乎!
【疏】若三子之與衆物相與而不謂之成乎?故知衆人之與三子,彼此共無成矣。
【一八】【注】夫聖人無我者也。故滑疑之耀,則圖而域之;恢恑憰怪,則通而一之;使羣異各安其所安,衆人不失其所是,則己不用於物,而萬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則孰是孰非哉!故雖放蕩之變,屈奇之異,曲而從之,寄之自用,則用雖萬殊,歷然自明。
【疏】夫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齊其明。故能晦迹同凡,韜光接物,終不眩耀羣品,亂惑蒼生,亦不矜己以率人,而各域限於分內,忘懷大順於萬物,爲是寄用於羣才。而此運心,斯可謂聖明真知也。
【釋文】《滑疑》古沒反。司馬云:亂也。《屈奇》求物反。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作雖我無成亦可謂成矣。(二)趙諫議本我作此。(三)杖字依釋文改。(四)冥字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爲類,則與彼无以異矣【一】。雖然,請嘗言之【二】。有始也者【三】,有未始有始也者【四】,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五】。有有也者【六】,有无也者【七】,有未始有无也者【八】,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九】。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一0】。今我則已有謂矣【一一】,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无謂乎【一二】?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爲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爲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爲一【一三】。既已爲一矣,且得有言乎【一四】?既已謂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五】?一與言爲二,二與一爲三。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而況其凡乎【一六】!故自无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一七】!无適焉,因是已【一八】。
【一】【注】今以言無是非,則不知其與言有者類乎不類乎?欲謂之類,則我以無爲是,而彼以無爲非,斯不類矣。然此雖是非不同,亦固未免於有是非也,則與彼類矣。故曰類與不類又相與爲類,則與彼無以異也。然則將大不類,莫若無心,既遣(一)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於無遣,然後無遣無不遣而是非自去矣。
【疏】類者,輩徒相似之類也。但羣生愚迷,滯是滯非。今論乃欲反彼世情,破茲迷執,故假且說無是無非,則用爲真道。是故復言相與爲類,此則遣於無是無非也。既而遣之又遣,方至重玄也。
【二】【注】至理無言,言則與類,故試寄(二)言之。
【疏】嘗,試也。夫至理雖復無言,而非言無以詮理,故試寄言,彷象其義。
【三】【注】有始則有終。
【疏】此假設疑問,以明至道無始無終,此遣於始終也。
【四】【注】謂無終始而一死生。
【疏】未始,猶未曾也。此又假問,有未曾有始終不。此遣於無始終也。
【五】【注】夫一之者,未若不一而自齊,斯又忘其一也。
【疏】此又假問,有未曾有始也者。斯則遣於無始無終也。
【六】【注】有有則美惡是非具也。
【疏】夫萬象森羅,悉皆虛幻,故標此有,明即以有體空。此句遣有也。
【七】【注】有無而未知無無也,則是非好惡猶未離懷。
【疏】假問有此無不。今明非但有即不有,亦乃無即不無。此句遣於無也。
【釋文】《好惡》並如字。《未離》力智反。
【八】【注】知無無矣,而猶未能無知。
【疏】假問有未曾有無不。此句遣非。
【九】【疏】假問有未曾未曾有無不。此句遣非非無也。而自淺之深,從麄入妙,始乎有有,終乎非無。是知離百非,超四句,明矣。前言始終,此則明時;今言有無,此則辯法;唯時與法,皆虛靜者也。
【一0】【注】此都忘其知也,爾乃俄然始了無耳。了無,則天地萬物,彼我是非,豁然確斯也。
【疏】前從有無之迹入非非有無之本,今從非非有無之體出有無之用。而言俄者,明即體即用,俄爾之間,葢非●遠也。夫玄道窈冥,真宗微妙。故俄而用,則非有無而有無,用而體,則有無非有無也。是以有無不定,體用無恆,誰能決定無耶?誰能決定有耶?此又就有無之用明非有非無之體者也。
【釋文】《俄而》徐音峩。《確斯》苦角反。斯,又作澌,音賜,李思利反。◎盧文弨曰:斯訓盡,與澌賜義同。
【一一】【注】謂無是非,即復有謂。
【釋文】《即復》扶又反。
【一二】【注】又不知謂之有無,爾乃蕩然無纖芥於胷中也。
【疏】謂,言也。莊生復無言也。理出有言之教,即前請嘗言之類是也。既寄此言以詮於理,未知斯言定有言耶,定無言耶。欲明理家非默非言,教亦非無非有。恐學者滯於文字,故致此辭。
【釋文】《纖介》古邁反,又音界。◎盧文弨曰:今本介作芥。
【一三】【注】夫以形相對,則大山大於秋豪也。若各據其性分,物冥其極,則形大未爲有餘,形小不爲不足。苟各足(三)於其性,則秋豪不獨小其小而大山不獨大其大矣。若以性足爲大,則天下之足未有過於秋豪也;若性足者非(四)大,則雖大山亦可稱小矣。故曰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爲小。大山爲小,則天下無大矣;秋豪爲大,則天下無小也。無小無大,無壽無夭,是以蟪蛄不羨大椿而欣然自得,斥鴳不貴天池而榮願以足。苟足於天然而安其性命(五),故雖天地未足爲壽而與我並生,萬物未足爲異而與我同得。則天地之生又何不並,萬物之得又何不一哉!
【疏】秋時獸生豪毛,其末至微,故謂秋豪之末也。人生在於襁褓而亡,謂之殤子。太,大也。夫物之生也,形氣不同,有小有大,有夭有壽。若以性分言之,無不自足。是故以性足爲大,天下莫大於豪末;無餘爲小,天下莫小於大山。大山爲小,則天下無大;豪末爲大,則天下無小。小大既爾,夭壽亦然。是以兩儀雖大,各足之性乃均;萬物雖多,自得之義唯一。前明不終不始,非有非無;此明非小非大,無夭無壽耳。
【釋文】《秋豪》如字。依字應作毫。司馬云:兔毫在秋而成。王逸注楚辭云:銳毛也。案毛至秋而耎細,故以喻小也。《大山》音泰。《殤子》短命者也。或云:年十九以下爲殤。
【一四】【注】萬物萬形,同於自得,其得一也。已自一矣,理無所言。
【一五】【注】夫名謂生於不明者也。物或不能自明其一而以此逐彼,故謂一以正之。既謂之一,即是有言矣。
【疏】夫玄道冥寂,理絕形聲,誘引迷途,稱謂斯起。故一雖玄統,而猶是名教。既謂之一,豈曰無言乎!
【一六】【注】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則一與(六)言爲二矣。一既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謂之三乎!夫以一言言一,猶乃成三,況尋其支流,凡物殊稱,雖有善數,莫之能紀也。故一之者與彼未殊,而忘(七)一者無言而自一。
【疏】夫妙一之理,理非所言,是知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且一既一矣,言又言焉;有一有言,二名斯起。覆將後時之二名,對前時之妙一,有一有二,得不謂之三乎!從三以往,假有善巧算曆之人,亦不能紀得其數,而況凡夫之類乎!
【釋文】《殊稱》尺證反。《善數》色主反。
【一七】【注】夫一,無言也,而有言則至三。況尋其末數,其可窮乎!
【疏】自,從也。適,往也。夫至理無言,言則名起。故從無言以往有言,纔言則至乎三。況從有言往有言,枝流分派,其可窮乎!此明一切萬法,本無名字,從無生有,遂至於斯矣。
【一八】【注】各止於其所能,乃最是也。
【疏】夫諸法空幻,何獨名言!是知無即非無,有即非有,有無名數,當體皆寂。既不從無以適有,豈復自有以適有耶!故無所措意於往來,因循物性而已矣。
【校】(一)趙諫議本遣作遺,下並同。(二)趙本寄作嘗。(三)苟各足三字依趙本及世德堂本補。(四)若字非字依趙本及世德堂本改。(五)命字趙本作分,世德堂本作命。(六)與字依世德堂本補。(七)趙本忘作亡。
夫道未始有封【一】,言未始有常【二】,爲是而有畛也【三】,請言其畛【四】:有左,有右【五】,有倫,有義【六】,有分,有辯【七】,有競,有爭【八】,此之謂八德【九】。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一0】;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一一】。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一二】。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一三】。曰:何也【一四】?聖人懷之【一五】,衆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一六】。夫大道不稱【一七】,大辯不言【一八】,大仁不仁【一九】,大廉不嗛【二0】,大勇不忮【二一】。道昭而不道【二二】,言辯而不及【二三】,仁常而不成(一)【二四】,廉清而不信【二五】,勇忮而不成【二六】。五者园而幾向方矣【二七】,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二八】。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二九】。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三0】,而不知其所由來【三一】,此之謂葆光【三二】。
【一】【注】冥然無不在也。
【疏】夫道無不在,所在皆無,蕩然無際,有何封域也。
【釋文】《夫道未始有封》崔云,齊物七章,此連上章,而班固說在外篇。
【二】【注】彼此言之,故是非無定。
【疏】道理虛通,既無限域,故言教隨物,亦無常定也。
【三】【注】道無封,故萬物得恣其分域。
【疏】畛,界畔也。理無崖域,教隨物變,爲是義故,畛分不同。
【釋文】《爲是》于偽反。《有畛》徐之忍反,郭李音真。謂封域畛陌也。
【四】【疏】假設問旨,發起後文也。
【五】【注】各異便也。
【疏】左,陽也。右,陰也。理雖凝寂,教必隨機。畛域不同,昇沈各異,故有東西左右,春秋生殺。
【釋文】《有左有右》崔本作宥,在宥也。◎盧文弨曰:舊作崔本作有,譌。案下云在宥也,則當作宥明甚。今改正。《異便》婢面反。
【六】【注】物物有理,事事有宜。
【疏】倫,理也。義,宜也。羣物糾紛,有理存焉,萬事參差,各隨宜便者也。
【釋文】《有倫有義》崔本作有論有議。◎俞樾曰:釋文云,崔本作有論有議,當從之。下文云,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又曰,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彼所謂分辯,即此有分有辯;然則彼所謂論議,即此有論有議矣。
【七】【注】羣分而類別也。
【疏】辯,別也。飛走雖眾,各有羣分;物性萬殊,自隨類別矣。
【釋文】《有分》如字。注同。《類別》彼列反。下皆同。
【八】【注】並逐曰競,對辯曰爭。
【疏】夫物性昏愚,彼我封執,既而並逐勝負,對辯是非也。
【釋文】《有爭》爭鬭之爭。注同。
【九】【注】略而判之,有此八德。
【疏】德者,功用之名也。羣生功用,轉變無窮,略而陳之,有此八種。斯則釋前有畛之義也。
【一0】【注】夫六合之外,謂萬物性分之表耳。夫物之性表,雖有理存焉,而非性分之內,則未嘗以感聖人也,故聖人未嘗論之。若論之(二),則是引萬物使學其所不能也。故不論其外,而八畛同於自得也。
【疏】六合者,謂天地四方也。六合之外,謂衆生性分之表,重玄至道之鄉也。夫玄宗罔象,出四句之端;妙理希夷,超六合之外。既非神口所辯,所以存而不論也。
【一一】【注】陳其性而安之。
【疏】六合之內,謂蒼生所稟之性分。夫云云取捨,皆起妄情,尋責根源,並同虛有。聖人隨其機感,陳而應之。既曰馮虛,亦無可詳議,故下文云,我亦妄說之。
【一二】【注】順其成迹而凝乎至當之極,不執其所是以非衆人也。
【疏】春秋者,時代也。經者,典誥也。先王者,三皇五帝也。誌,記也。夫祖述軒頊,憲章堯舜,記錄時代,以爲典謨,軌轍蒼生,流傳人世。而聖人議論,利益當時,終不執是辯非,滯於陳迹。
【一三】【注】夫物物自分,事事自別。而欲由己以分別之者,不見彼之自別也。
【疏】夫理無分別,而物有是非。故於無封無域之中,而起有分有辯之見者,此乃一曲之士,偏滯之人,亦何能剖析於精微,分辯於事物者也!
【釋文】《故分》如字。下及注同。
【一四】【疏】假問質疑,發生義旨。
【一五】【注】以不辯爲懷耳,聖人無懷。
【疏】夫達理聖人,冥心會道,故能懷藏物我,包括是非,枯木死灰,曾無分別矣。
【一六】【注】不見彼之自辯,故辯己所知以示之。
【疏】衆多之人,即衆生之別稱也。凡庸迷執,未解虛妄,故辯所知,示見於物,豈唯不見彼之自別亦乃不鑒己之妙道,故云有不見也。
【一七】【注】付之自稱,無所稱謂。
【疏】大道虛廓,妙絕形名,既非色聲,故不可稱。謂體道之人,消聲亦爾也。
【釋文】《不稱》尺證反,注同。
【一八】【注】已自別也。
【疏】妙悟真宗,無可稱說,故辯彫萬物,而言無所言。
【一九】【注】無愛而自存也。
【疏】亭毒羣品,汎愛無心,譬彼青春,非爲仁也。
【二0】【注】夫至足者,物之去來非我也,故無所容其嗛盈。
【疏】夫玄悟之人,鑒達空有,知萬境虛幻,無一可貪,物我俱空,何所遜讓。
【釋文】《不嗛》郭欺簟反。徐音謙。
【二一】【注】無往而不順,故能無險而不往。
【疏】忮,逆也。內蘊慈悲,外弘接物,故能俯順塵俗,惠救蒼生,虛己逗機,終無迕逆。
【釋文】《不忮》徐之豉反,又音跂,李之移反。害也。李云:健也。
【二二】【注】以此明彼,彼此俱失矣。
【疏】明己功名,炫燿於物,此乃淫偽,不是真道。
【釋文】《道昭》音照。
【二三】【注】不能及其自分。
【疏】不能玄默,唯滯名言,華詞浮辯,不達深理。
【二四】【注】物無常愛,而常愛必不周。
【疏】不能忘愛釋知,玄同彼我,而恆懷恩惠,每挾親情,欲効成功,無時可見。
【二五】【注】皦然廉清,貪名者耳,非真廉也。
【疏】皎然異俗,卓爾不羣,意在聲名,非實廉也。
【二六】【注】忮逆之勇,天下共疾之,無敢舉足之地也。
【疏】捨慈而勇,忮逆物情,衆共疾之,必無成遂也。
【二七】【注】此五者,皆以有爲傷當者也,不能止乎本性,而求外無已。夫外不可求而求之,譬猶以圓學方,以魚慕鳥耳。雖希翼鸞鳳,擬規日月,此愈近彼,愈遠實,學彌得而性彌失。故齊物而偏尚之累去矣。
【疏】园,圓也。幾,近也。五者,即已前道昭等也。夫學道之人,直須韜晦;而乃矜炫己之能,顯燿於物其於道也,不亦遠乎!猶如慕方而學园圓,愛飛而好游泳,雖希翼鸞鳳,終無鶱翥之能,擬規日月,詎有幾方之效故也。
【釋文】《园》崔音刓。徐五丸反。司馬云:圓也。郭音團。《而幾》徐其衣反。《向方》本亦作嚮,音同。下皆放此。《近彼》附近之近。《遠實》于萬反。
【二八】【注】所不知者,皆性分之外也。故止於所知之內而至也。
【疏】夫境有大小,智有明闇,智不逮者,不須強知。故知止其分,學之造極也。
【二九】【注】浩然都任之也。
【疏】孰,誰也。天,自然也。誰知言不言之言,道不道之道?以此積辯,用茲通物者,可謂合於自然之府藏也。
【三0】【注】至人之心若鏡,應而不藏,故曠然無盈虛之變也。
【釋文】《注焉》徐之喻反。
【三一】【注】至理之來,自然無迹。
【疏】夫巨海深弘,莫測涯際,百川注之而不滿,尾閭泄之而不竭。體道大聖,其義亦然。萬機頓起而不撓其神,千難殊對而不忤其慮,故能囊括羣有,府藏含靈。又譬懸鏡高堂,物來斯照。能照之智,不知其所由來,可謂即照而忘,忘而能照者也。
【三二】【注】任其自明,故其光不弊也。
【疏】葆,蔽也。至忘而照,即照而忘,故能韜蔽其光,其光彌朗。此結以前天府之義。
【釋文】《葆光》音保。崔云:若有若无,謂之葆光。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成作周。(二)若論之三字依趙本及世德堂本補。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一】?」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二】。若不釋然,何哉【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四】,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五】!」
【一】【注】於安任之道未弘,故聽朝而不怡也。將寄明齊一之理於大聖,故發自怪之問以起對也。
【疏】釋然,怡悅貌也。宗、膾、胥敖,是堯時小蕃三國號也。南面,君位也。舜者,顓頊六世孫也。父曰瞽瞍,母曰握登,感大虹而生舜。舜生於姚墟,因即姓姚,住於媯水,亦曰媯氏,目有重瞳子,因字重華。以仁孝著於鄉黨,堯聞其賢,妻以二女,封邑於虞。年三十,總百揆,三十三,受堯禪。即位之後,都於蒲坂。在位四十年,讓禹。後崩,葬於蒼梧之野。而三國貢賦既愆,所以應須問罪,謀事未定,故聽朝不怡。欲明齊物之一理,故寄問答於二聖。
【釋文】《宗膾》徐古外反。《胥》息徐反。華胥國。《敖》徐五高反。司馬云:宗、膾、胥敖,三國名也。崔云:宗一也,膾二也,胥敖三也。《聽朝》直遙反。
【二】【注】夫物之所安無陋也,則蓬艾乃三子之妙處也。
【釋文】《妙處》昌慮反。
【三】【疏】三子,即三國之君也。言蓬艾賤草,斥鴳足以逍遙,況蕃國雖卑,三子足以存養,乃不釋然,有何意謂也。
【四】【注】夫重明登天,六合俱照,無有蓬艾而不光被也。
【釋文】《重明》直龍反。《光被》皮寄反。
【五】【注】夫日月雖無私於照,猶有所不及,德則無不得也。而今欲奪蓬艾之願而伐使從己,於至道豈弘哉!故不釋然神解耳。若乃物暢其性,各安其所安,無遠邇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極,則彼無不當而我無不怡也。
【疏】進,過也。淮南子云,昔堯時十日並出,焦禾稼,殺草木,封狶長虵,皆爲民害。於是堯使羿上射十日,遂落其九;下殺長虵,以除民害。夫十日登天,六合俱照,覆盆隱處,猶有不明。而聖德所臨,無幽不燭,運茲二智,過彼三光,乃欲興動干戈,伐令從己,於安任之道,豈曰弘通者耶!◎家世父曰:伐國者,是非之見之積而成者也。而於此有不釋然,左右倫義分辯競爭八德,交戰於中而不知。夫三子者,蓬艾之間,無爲辯而分之。萬物受日之照而不能遯其形,而於此累十日焉,皆求得萬物而照之,則萬物之神必敝。日之照,無心者也。德之求辯乎是非,方且以有心出之,又進乎日之照矣。人何所措手足乎!◎慶藩案文選謝靈運出游京口北固應詔詩注引司馬云:言陽光(一)麗天,則無不鑒。釋文闕。
【釋文】《神解》音蟹。
【校】(一)光字依文選注原文改。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一】?」
【一】【疏】齧缺,許由之師,王倪弟子,竝堯時賢人也。託此二人,明其齊一。言物情顛倒,執見不同,悉皆自是非他,頗知此情是否。
【釋文】《齧》五結反。《缺》丘悅反。《王倪》徐五嵇反,李音詣。高士傳云:王倪,堯時賢人也。天地篇云,齧缺之師。
曰:「吾惡乎知之【一】!」
【一】【注】所同未必是,所異不獨非,故彼我莫能相正,故無所用其知。
【疏】王倪答齧缺云:「彼此各有是非,遂成無主。我若用知知彼,我知還是是非,故我於何知之!」言無所用其知也。
【釋文】《惡乎》音烏。下皆同。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一】?」
【一】【疏】「子既不知物之同是,頗自知己之不知乎?」此從麄入妙,次第窮質,假託師資,以顯深趣。
【一】【注】若自知其所不知,即爲有知。有知則不能任羣才之自當。
【疏】若以知知不知,不知還是知。故重言於何知之,還以不知答也。
「然則物无知邪【一】?」
【一】【疏】重責云:「汝既自無知,物豈無知者邪?」
【一】【注】都不知,乃曠然無不任矣。
【疏】豈獨不知我,亦乃不知物。唯物與我,內外都忘,故無所措其知也。
雖然,嘗試言之【一】。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二】?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三】?
【一】【注】以其不知,故未敢正言,試言之耳。
【疏】然乎,猶雖然也。既其無知,理無所說,不可的當,故嘗試之也。
【二】【注】魚游於水,水物所同,咸謂之知。然自鳥觀之,則向所謂知者,復爲不知矣。夫蛣蜣之知在於轉丸,而笑蛣蜣者乃以蘇合爲貴。故所同之知,未可正據。
【疏】夫物或此知而彼不知,彼知而此不知。魚鳥水陸,即其義也。故知即不知,不知即知。凡庸之人,詎知此理耶!
【釋文】《庸詎》徐本作巨,其庶反。郭音鉅。李云:庸,用也;詎,何也;猶言何用也。服虔云:詎,猶未也。《復爲》扶又反。《蛣》丘一反。《蜣》丘良反。爾雅云:蛣蜣,蜣蜋也。
【三】【注】所謂不知者,直是不同耳,亦自一家之知。
【疏】所謂不知者,彼此不相通耳,非謂不知也。◎慶藩案文選潘安仁秋興賦注引司馬云:庸,猶何用也。釋文闕。◎又案庸詎,猶言何遽也。詎遽距鉅巨通用,或作渠。史記甘茂傳何遽叱乎?淮南人間篇此何遽不能爲福乎?韓子難篇衛奚距然哉?荀子正論篇是定鉅知見侮之爲不辱哉?王制篇豈渠得免夫累乎?皆其證。
且吾嘗試問乎女【一】:民溼寢則腰疾偏死,鰌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二】?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蛆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三】?猨猵狙以爲雌,麋與鹿交,鰌與魚游。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四】?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五】!
【一】【注】己不知其正,故(一)試問女。
【疏】理既無言,不敢正據,聊復反質,試問乎女。
【釋文】《乎女》音汝。注及下同。《己不知》音紀。
【二】【注】此略舉三者,以明萬物之異便。
【疏】惴慄恂懼,是恐迫之別名。然乎哉,謂不如此也。言人溼地臥寢,則病腰跨偏枯而死,泥鰌豈如此乎?人於樹上居處,則迫怖不安,猨猴跳躑,曾無所畏。物性不同,便宜各異。故舉此三者,以明萬物誰知正定處所乎。是知蓬戶金閨,榮辱安在。
【釋文】《偏死》司馬云:偏枯死也。《鰌》徐音秋。司馬云:魚名。《惴》之瑞反。《慄》音栗。《恂》郭音荀,徐音峻。恐貌。崔云:戰也。班固作眴也。《猨》音猿。《猴》音侯。《異便》婢面反。
【三】【注】此略舉四者,以明美惡之無主。(二)
【疏】芻,草也,是牛羊之類;豢,養也,是犬豕之徒;皆以所食爲名也。麋與鹿而食長薦茂草,鴟鳶鵶鳥便嗜腐鼠,蜈蚣食虵。略舉四者,定與誰爲滋味乎?故知盛饌疏食,其致一者也。
【釋文】《芻》初俱反,小爾雅云:秆謂之芻。秆,音古但反。《豢》徐音患,又胡滿反。司馬云:牛羊曰芻,犬豕曰豢,以所食得名也。《麋》音眉。《薦》牋練反。司馬云:美草也。崔云:甘草也。郭璞云:三蒼云,六畜所食曰薦。◎慶藩案說文:薦,獸之所食艸,從廌從艸。古者神人以廌遺黃帝,帝曰:何食?曰:食薦。漢書趙充國傳,今虜亡其美地薦艸。三蒼郭注云:六畜所食曰薦。管子八觀篇,薦艸多衍,則六畜易繁也。《蝍》音即。《且》字或作蛆,子徐反。李云:蝍且,蟲名也。廣雅云:蜈公也。爾雅云,蒺藜蝍蛆,郭璞注云:似蝗,大腹,長角,能食蛇腦。蒺,音疾,藜,音棃。《帶》如字。崔云:蛇也。司馬云:小蛇也,蝍蛆好食其眼。《鴟》尺夷反。《鴉》本亦作鵶,於加反。崔云:烏也,《耆》市志反。字或作嗜。崔本作甘。《美惡》烏路反。
【四】【注】此略舉四者,以明天下所好之不同也。不同者而非之,則無以知所同之必是。
【疏】猨猴狙以爲雌雄,麋鹿更相接,泥鰌與魚游戲。毛嬙,越王嬖妾;麗姬,晉國之寵嬪。此二人者,姝妍冠世,人謂之美也。然魚見怖而深入,鳥見驚而高飛,麋鹿走而不顧。舉此四者,誰知宇內定是美色耶?故知凡夫愚迷,妄生憎愛,以理觀察,孰是非哉?決,卒疾貌也。
【釋文】《猵》篇面反,徐敷面反,又敷畏反,郭李音偏,《狙》七餘反。司馬云:狙,一名獦牂,似猨而狗頭,熹與雌猨交也。崔云:猵狙,一名獦牂,其雄憙與猨雌爲牝牡。向云:猵狙以猨爲雌也。獦,音葛。《爲雌》音妻,一音如字。◎慶藩案御覽九百十引司馬云:猵狙似猨而狗頭,食獼猴,好與雄狙接。與釋文所引異。《毛嬙》徐在良反。司馬云:毛嬙,古美人,一云越王美姬也。《麗姬》力知反。下同。麗姬。晉獻公之嬖,以爲夫人。崔本作西施。《決》喜缺反。李云:疾貌。崔云:疾足不顧爲決。徐古惠反,郭音古穴反。《驟》士救反,又在遘反。◎慶藩案決驟即決趮也。(說文廣雅並云:趮,疾也)。易(繫辭下)說卦傳,爲決躁,(躁與趮同。)正義作決驟,云取其剛動(三)也。其正字當作趹趣。說文:趹,馬行貌。又云:趹,踶也。淮南脩務篇敕蹻趹,高注云:趹,趣。亦與駃同。廣雅云:駃,奔也。史記張儀傳,探前趹後(四),蹄間三尋,索隱曰:言馬之走勢疾也。與崔氏訓疾走不顧義同。《所好》呼報反。
【五】【注】夫利於彼者或害於此,而天下之彼我無窮,則是非之竟無常。故唯莫之辯而任其自是,然後蕩然俱得。
【疏】夫物乃衆而未嘗非我,故行仁履義,損益不同,或於我爲利,於彼爲害,或於彼爲是,則於我爲非。是以從彼我而互觀之,是非之路,仁義之緒,樊亂糾紛,若殽饌之雜亂,既無定法,吾何能知其分別耶!
【釋文】《樊然》音煩《殽亂》徐戶交反。郭作散,悉旦反。◎慶藩案殽,郭本作散,非也。說文:殽,雜錯也。散,雜肉也。(雜乃離之誤,辯見說文攷正。)義不相通。隸書殽或作●,(見漢殽阬君神祠碑。)與散相似;散或作●,(見李翕析橋郙閣頌)。與殽亦相似;殽散以形相似而誤。太玄元瑩,晝夜殽者其禍福雜,今本殽誤散。淮南原道篇,不與物殽,粹之至也,精神篇,不與物殽而天下自服,今本皆誤作散。(高注曰:散,雜皃。案諸書散字,無雜亂之訓,故散皆當作殽。)《之竟》音境。今本多作境。下放此。
【校】(一)趙諫議本無故字。(二)趙本無略舉二字及以字之字。(三)動字依正義原文改。(四)後字依史記原文補。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一】?」
【一】【注】未能妙其不知,故猶嫌至人當知之。斯懸之未解也。
【疏】齧缺曰,未悟彼此之不知,更起利害之疑。請云:「子是至人,應知利害。必其不辯,迷暗若夜遊。」重爲此難,冀圖後荅之矣。
【釋文】《未解》音蟹。
王倪曰:「至人神矣【一】!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一)風振海而不能驚【二】。若然者,乘雲氣【三】,騎日月【四】,而遊乎四海之外【五】。死生无變於己【六】,而況利害之端乎【七】!」
【一】【注】無心而無不順。
【疏】至者,妙極之體;神者,不測之用。夫聖人虛己,應物無方,知而不知,辯而不辯,豈得以名言心慮億度至人耶!
【二】【注】夫神全形具而體與物冥者,雖涉至變而未始非我,故蕩然無蠆(二)介於胸中也。
【疏】沍,凍也。原澤焚燎,河漢冰凝,雷霆奮發而破山,飄風濤蕩而振海。而至人神凝未兆,體與物冥,水火既不爲災,風雷詎能驚駭。
【釋文】《沍》戶故反。徐又戶各反。李戶格反。向云:凍也。崔云:沍,猶涸也。◎家世父曰: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能不以物爲事,而天地造化自存於吾心,則外境不足以相累。莊子之自期許如此,故屢及之。《蠆》勑邁反,又音豸。《介》古邁反,又音界。
【三】【注】寄物而行,非我動也。
【疏】若然,猶如此也。虛淡無心,方之雲氣,蔭芘羣品,順物而行。
【四】【注】有晝夜而無死生也。
【疏】昏明代序,有晝夜之可分;處順安時,無死生之能異。而控馭羣物,運載含靈,故有乘騎之名也耳。
【五】【注】夫唯無其知而任天下之自爲,故馳萬物而不窮也。
【疏】動寂相即,冥應一時,端坐寰宇之中,而心遊四海之外矣。
【六】【注】與變爲體,故死生若一。
【七】【注】況利害於死生,愈不足以介意。
【疏】夫利害者,生涯之損益耳。既死生爲晝夜,乘變化以遨遊,況利害於死生,曾何足以介意矣!
【校】(一)飄字依趙諫議本補。(二)蠆字依世德堂本改。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一】,不就利,不違害【二】,不喜求【三】,不緣道【四】;无謂有謂,有謂无謂【五】,而遊乎塵垢之外【六】。夫子以爲孟浪之言,而我以爲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爲奚若?【七】」
【一】【注】務自來而理自應耳,非從而事之也。
【疏】務,猶事也。諸,於也。瞿鵲是長梧弟子,故謂師爲夫子。夫體道聖人,忘懷冥物,雖涉事有而不以爲務。混迹塵俗,泊爾無心,豈措意存情,從於事物!瞿鵲既欲請益,是以述昔之所聞者也。
【釋文】《瞿鵲》其俱反。《長梧子》李云:居長梧下,因以爲名。崔云:名丘。簡文云,長梧封人也。《夫子》向云:瞿鵲之師。◎俞樾曰:瞿鵲子必七十子之後人,所稱聞之夫子,謂聞之孔子也。下文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丘即是孔子名,因瞿鵲子述孔子之言,故曰丘也何足以知之也。而讀者不達其意,誤以丘也爲長梧子自稱其名,故釋文云,長梧子,崔云名丘。此大不然。下文云,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夫予者,長梧子自謂也。既云丘與女皆夢,又云予亦夢,則安得即以丘爲長梧子之名乎?
【二】【注】任而直前,無所避就。
【疏】違,避也。體窮通之關命,達利害之有時,故推理直前,而無所避就也。
【三】【注】求之不喜,直取不怒。
【疏】妙悟從違也。故物求之而不忻喜矣。
【四】【注】獨至者也。
【疏】夫聖智凝湛,照物無情,不將不迎,無生無滅,固不以攀緣之心行乎虛通至道者也。
【五】【注】凡有稱謂者,皆非吾所謂也,彼各自謂耳,故無彼有謂而有此無謂也。
【疏】謂,言教也。夫體道至人,虛夷寂絕,從本降迹,感而遂通。故能理而教,無謂而有謂,教而理,有謂而無謂者也。
【釋文】《稱謂》尺證反。下放此。
【六】【注】凡非真性,皆塵垢也。
【疏】和光同塵,處染不染,故雖在囂俗之中,而心自遊於塵垢之外者矣。
【釋文】《而遊》崔本作而施。
【七】【疏】孟浪,猶率略也。奚,何也;若,如也;如何。所謂不緣道等,乃窮理盡性。瞿鵲將爲妙道之行,長梧用作率略之談。未知其理如何,以何爲是。
【釋文】《孟》如字。徐武黨反,又或武葬反。《浪》如字,徐力蕩反。向云:孟浪,音漫瀾,無所趨舍之謂。李云:猶較略也。崔云:不精要之貌。◎慶藩案文選左太沖吳都賦注引司馬云:孟浪,鄙野之語。釋文闕。又案:孟浪,猶莫絡,不委細之意。(見劉逵注文選左思吳都賦。)莫絡一作摹略。墨子小取篇,摹略萬物之然。摹略者,總括之詞。莫絡摹略孟浪,皆一聲之轉也。《之行》如字,又下孟反。
長梧子曰:「是黃(一)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一】!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二】。
【一】【疏】聽熒,疑惑不明之貌也。夫至道深玄,非名言而可究。雖復三皇五帝,乃是聖人,而詮辯至理,不盡其妙,聽熒至竟,疑惑不明。我是何人,猶能曉了。本亦有作黃字者,則是軒轅。
【釋文】《皇帝》本又作黃帝。◎盧文弨曰:皇黃通用。今本作黃帝。《聽》勑定反。《熒》音瑩磨之瑩。本亦作瑩,於迥反。向司馬云:聽熒,疑惑也。李云:不光明貌。崔云:小明不大了也。向崔本作●榮。◎盧文弨曰:字彙補云:●字見釋典中。隨函云:●與輝同。
【二】【注】夫物有自然,理有至極。循而直往,則冥然自合,非所言也。故言之者孟浪,而聞之者聽熒。雖復黃帝,猶不能使萬物無懷,而聽熒至竟。故聖人付當於塵垢之外,而玄合乎視聽之表,照之以天而不逆計,放之自爾而不推明也。今瞿鵲子方聞孟浪之言而便以爲妙道之行,斯亦無異見卵而責司晨之功,見彈而求鴞炙之實也。夫(二)不能安時處順而探變求化,當生而慮死,執是以辯非,皆逆計之徒也。
【疏】鴞即鵬鳥,賈誼之所賦者也。大小如雌雞,而似斑鳩,青綠色,其肉甚美,堪作羹炙,出江南。然卵有生雞之用,而卵時未能司晨,彈有得鴞之功,而彈時未堪爲炙;亦猶教能詮於妙理,而教時非理,今瞿鵲纔聞言說,將爲妙道,此計用之太早。
【釋文】《且女》音汝。下同。《亦大》音泰,徐李勑佐反。注同。《時夜》崔云:時夜,司夜,謂雞也。《見彈》徒旦反。《鴞》于驕反。司馬云:小鳩,可炙。毛詩草木疏云:大如斑鳩,綠色,其肉甚美。《雖復》扶又反。下皆同。下章注亦準此。
【校】(一)黃字依世德堂本改。(二)趙諫議本無夫字。
予嘗爲女妄言之【一】,女以妄聽之。奚(一)【二】旁日月,挾宇宙【三】?爲其脗(二)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四】。衆人役役【五】,聖人愚芚(三)【六】,參萬歲而一成純【七】。萬物盡然【八】,而以是相蘊【九】。
【一】【注】言之則孟浪也,故試妄言之。
【釋文】《嘗爲》于偽反。
【二】【注】若正聽妄言,復爲太早計也。故亦妄聽之,何?
【疏】予,我也。奚,何也。夫至理無言,言則孟浪。我試爲汝妄說,汝亦妄聽何如?亦言,奚者即何之聲也。
【三】【注】以死生爲晝夜,旁日月之喻也;以萬物爲一體,挾宇宙之譬也。
【疏】旁,依附也。挾,懷藏也。天地四方曰宇,往來古今曰宙。契理聖人,忘物忘我,既而囊括萬有,冥一死生。故郭注云,以死生爲晝夜,旁日月之喻也;以萬物爲一體,挾宇宙之喻也。
【釋文】《旁日月》薄葬反,徐扶葬反。司馬云:依也。崔本作謗。◎盧文弨曰:官校本改謗爲傍,未必是。◎家世父曰:郭象以女以妄聽之奚斷句,熟玩文義,奚旁日月挾宇宙自爲句,言操何術以超出天地之表。慶藩案旁當爲放之借字。放,依也。論語里仁篇放於利而行,鄭孔注並曰:放,依也。墨子法儀篇放依以從事,放亦依也。亦通作方。詩維鳩方之,言鵲有巢而鳩依之也。(見王氏經義述聞。)又通作傍。旁日月,謂依日月也。應從司馬訓依之義爲正。崔本作謗者非也。《挾》戶牒反。崔本作扶。《宇宙》治救反。尸子云:天地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說文云:舟輿所極覆曰宙。
【四】【注】以有所賤,故尊卑生焉,而滑涽紛亂,莫之能正,各自是於一方矣。故爲●然自合之道,莫若置之勿言,委之自爾也。涽然,無波際之謂也。
【疏】●,無分別之貌也。置,任也。滑,亂也。涽,闇也。隸,皁僕之類也,葢賤稱也。夫物情顛倒,妄執尊卑。今聖人欲祛此惑,爲(四)●然合同之道者,莫若滑亂昏雜,隨而任之,以隸相尊,一於貴賤也。
【釋文】《●》本或作●。郭音泯,徐武軫反,李武粉反。无波際之貌。司馬云:合也。向音脣,云:若兩脣之相合也。◎盧文弨曰:今注本波作被(五),似誤。《滑》徐古沒反,亂也。向本作汨,音同。崔戶八反,云:栝口木(六)也。《涽》徐音昏。向云:汨昏,未定之謂。崔本作婚,武巾反,云:繩也。◎盧文弨曰:舊作涽。
宋本從氏,並注中昏涽並從氏,今從之。
【五】【注】馳鶩於是非之境也。
【六】【注】芚然無知而直往之貌。
【疏】役役,馳動之容也。愚芚,無知之貌。凡俗之人,馳逐前境,勞役而不息;體道之士,忘知廢照,芚然而若愚也。
【釋文】《芚》徐徒奔反。郭治本反。司馬云:渾沌不分察也。崔云(七):文厚貌也。或云:束也。李丑倫反。
【七】【注】純者,不雜者也。夫舉萬歲而參其變,而衆人謂之雜矣,故役役然勞形怵心而去彼就此。唯大聖無執,故芚然直往而與變化爲一,一變化而常遊於獨者也。故雖參糅億載,千殊萬異,道行之而成,則古今一成也;物謂之而然,則萬物一然也。無物不然,無時不成;斯可謂純也。
【疏】夫聖人者,與二儀合其德,萬物同其體,故能隨變任化,與世相宜。雖復代歷古今,時經夷險,參雜塵俗,千殊萬異,而淡然自若,不以介懷,抱一精純,而常居妙極也。◎家世父曰:衆人役役,較量今日,又較量明日。今日見爲是,明日又見爲非,今日見爲非非,明日又見爲非是。聖人愚芚,爲是不用而寓諸庸,參萬歲以極其量。一者,渾然無彼此之別;成者,怡然無然可之差;純者,泊然無是非之辯。聖人以此應萬物之變而相蘊於無窮,斯爲參萬歲而一成純。
【釋文】《怵心》勑律反。《參糅》如救反。
【八】【注】無物不然。
【九】【注】蘊,積也。積是於萬歲,則萬歲一是也;積然於萬物,則萬物盡然也。故不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彼我勝負之所如也。
【疏】蘊,積也。夫物情封執,爲日已久。是以橫論萬物,莫不我然彼不然;豎說古今,悉皆自是他不是。雖復萬物之多,古今之遠,是非蘊積,未有休時。聖人順世汙隆,動而常寂,參糅億載而純一凝然也。
【釋文】《相蘊》本亦作縕。徐於憤反,郭於本反,李於問反。積也。
【校】(一)朱桂曜本奚下有若字。(二)趙諫議本作●,下同。(三)闕誤引劉同一本芚作芼,云:芚,治本切,無知直往之貌。(四)爲字依覆宋本改。(五)世德堂本作被,本書依釋文原本改。(六)木字依世德堂本改。(七)云字依世德堂本補。
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一】!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二】!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牀,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三】。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四】!
【一】【注】死生一也,而獨說生,欲與變化相背,故未知其非惑也。
【疏】夫鑪錘萬物,未始不均;變化死生,其理唯一。而獨悅生惡死,非惑如何!
【釋文】《予惡》音烏。下惡乎皆同。《說》音悅。注同。《相背》音佩。
【二】【注】少而失其故居,名爲弱喪。夫弱喪者,遂安於所在而不知(一)歸於故鄉也。焉知生之非夫弱喪,焉知死之非夫還歸而惡之(二)哉!
【疏】弱者弱齡,喪之言失。謂少年遭亂,喪失桑梓,遂安他土而不知歸,謂之弱失。從無出有,謂之爲生;自有還無,謂之爲死。遂其戀生惡死,豈非弱喪不知歸邪!
【釋文】《惡死》烏路反。注同。《弱喪》悉浪反。注同。《少而》詩照反。《焉知》於虔反。下同。
【三】【注】一生之內,情變若此。當此之日,則不知彼,況夫死生之變,惡能相知哉!
【疏】昔秦穆公與晉獻公共伐麗戎之國,得美女一,玉環二。秦取環而晉取女,即麗戎國艾地守封疆人之女也。筐,正也。初去麗戎,離別親戚,懷土之戀,故涕泣沾襟。後至晉邦,寵愛隆重,與獻公同方牀而燕處,進牢饌以盈廚,情好既移,所以悔其先泣。一生之內,情變若此。況死生之異,何能知哉!莊子寓言,故稱獻公爲王耳。
【釋文】《至於王所》崔云:六國時諸侯僭稱王,因此謂獻公爲王也。《筐》本亦作匡。徐起狂反。《牀》徐音床。司馬云:筐牀,安牀也。崔云:筐,方也。一云:正牀也。
【四】【注】蘄,求也。
【疏】蘄。求也。麗姬至晉。悔其先泣,焉知死者之不卻悔初始在生之日求生之意也!
【釋文】《蘄》音祈,求也。
【校】(一)趙諫議本不知下有所謂二字。(二)趙本無之字。
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一】。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二】。夢之中又占其夢焉【三】,覺而後知其夢也【四】。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五】,而愚者自以爲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六】!丘也與女,皆夢也【七】;予謂女夢,亦夢也【八】。是其言也,其名爲弔詭【九】。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一0】。
【一】【注】此寤寐之事變也。事苟變,情亦異,則死生之願不得同矣。故生時樂生,則死時樂死矣,死生雖異,其於各得所願一也,則何係哉!
【疏】夫死生之變,猶覺夢之異耳。夫覺夢之事既殊,故死生之情亦別,而世有覺凶而夢吉,亦何妨死樂而生憂邪!是知寤寐之間,未足可係也。
【釋文】《樂生》音洛。下同。
【二】【注】由此觀之,當死之時,亦不知其死而自適其志也。
【疏】方將爲夢之時,不知夢之是夢,亦猶方將處死之日,不知死之爲死。各適其志,何所戀哉!
【三】【注】夫夢者乃復夢中占其夢,則無以異於寤者也。
【四】【注】當所遇,無不足也,何爲方生而憂死哉!
【疏】夫人在睡夢之中,謂是真實,亦復占候夢想,思度吉凶,既覺以後,方知是夢。是故生時樂生,死時樂死,何爲當生而憂死哉!
【釋文】《覺而》音教。下及注皆同。
【五】【注】夫大覺者,聖人也。大覺者乃知夫患慮在懷者皆未寤也。
【疏】夫擾擾生民,芸芸羣品,馳騖有爲之境,昏迷大夢之中,唯有體道聖人,朗然獨覺,知夫患慮在懷者皆未寤也。
【六】【注】夫愚者大夢而自以爲寤,故竊竊然以所好爲君上而所惡爲牧圉,欣然信一家之偏見,可謂固陋矣。
【疏】夫物情愚惑,暗若夜遊,昏在夢中,自以爲覺,竊竊然議專所知。情之好者爲君上,情之惡者同牧圉,以此爲情懷,可謂固陋。牛曰牧,馬曰圉也。
【釋文】《竊竊》司馬云:猶察察也。《牧乎》崔本作跂乎,云:踶跂,強羊貌。《所好》呼報反。注同。《所惡》烏路反。
【七】【注】未能忘言而神解,故非大覺也。
【疏】丘是長梧名也。夫照達真原,猶稱爲夢,況愚徒竊竊,豈有覺哉!
【釋文】《神解》音蟹。徐戶解反。
【八】【注】即復夢中之占夢也。夫自以爲夢,猶未寤也,況竊竊然自以爲覺哉!
【疏】夫迷情無覺,論夢還在夢中;聲說非真,妙辯猶居言內。是故夢中占夢,夢所以皆空;言內試言,言所以虛假。此託夢中之占夢,亦結孟浪之譚耳。
【九】【注】夫非常之談,故非常人之所知,故謂之弔當卓詭,而不識其懸解。
【疏】夫舉世皆夢,此乃玄談。非常之言,不顧於俗,弔當卓詭,駭異物情,自非清通,豈識深遠哉!
【釋文】《弔》如字,又音的,至也。◎盧文弨曰:舊脫又字,今補。《詭》九委反,異也。
【一0】【注】言能蛻然無係而玄同死生者至希也。
【疏】且世歷萬年而一逢大聖,知三界悉空,四生非有,彼我言說,皆在夢中。如此解人,其爲希遇,論其賒促,是旦暮逢之。三十年爲一世也。
【釋文】《其解》音蟹,徐戶解反。《蛻然》音帨,又始銳反。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一】?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二】?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三】?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四】?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之【五】?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六】!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七】!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八】!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九】!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一0】?
【一】【疏】若,而,皆汝也。若不勝汝也耶,假問之詞也。夫是非彼我,舉體不真,倒置之徒,妄爲臧否。假使我與汝對爭,汝勝我不勝,汝勝定是,我不勝定非耶?固不可也。
【二】【注】若,而,皆汝也。
【疏】假令我勝於汝,汝不及我,我決是也,汝定非也?各據偏執,未足可依也。
【三】【疏】或,不定也。我之與汝,或是或非,彼此言之,勝負不定,故或是則非是,或非則非非也。
【四】【疏】俱是則無非,俱非則無是。故是非彼我,出自妄情也。
【五】【注】不知而後推,不見而後辯,辯之而不足以自信,以其與物對也。辯對終日黮闇,至竟莫能正之,故當付之自正耳。
【疏】彼我二人,各執偏見,咸謂自是,故不能相知。必也相知,己之所非者,他家之是也。假令別有一人,遣定臧否,此人還有彼此,亦不離是非,各據妄情,總成闇惑,心必懷愛,此見所以黮闇不明。三人各執,使誰正之?黮闇,不明之謂也。
【釋文】《黮闇》貪闇反。李云:黮闇,不明貌。
【六】【疏】既將汝同見,則與汝不殊,與汝不殊,何能正定!此覆釋第一句。
【釋文】《惡能》音烏。下皆同。
【七】【注】同故是之,未足信也。
【疏】注云,同故是之耳,未足信也。此覆釋第二句也。
【八】【注】異故相非耳,亦不足據。
【疏】既異我汝,故別起是非。別起是非,亦何足可據?此覆解第三句。
【九】【注】是若果是,則天下不得復有非之者也;非若信非,則亦無緣復有是之者也;今是其所同而非其所異,異同既具而是非無主。故夫是非者,生於好辯而休乎天均,付之兩行而息乎自正也。
【疏】彼此曲從,是非兩順,不異我汝,亦何能正之?此解第四句。
【一0】【注】各自正耳。待彼不足以正此,則天下莫能相正也,故付之自正而至矣。
【疏】我與汝及人,固受黮闇之人。總有三人,各執一見,咸言我是,故俱不相知。三人既不能定,豈復更須一人!若別待一人,亦與前何異!待彼也耶,言其不待之也。
何謂和之以天倪【一】?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无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无辯(一)【二】。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三】。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四】。忘年忘義,振於无竟,故寓諸无竟【五】。」
【一】【注】天倪者,自然之分也。
【疏】天,自然也。倪,分也。夫彼我妄執,是非無主,所以三人四句,不能正之。故假設論端,託爲問荅,和以自然之分,令歸無是無非。天倪之義,次列於下文。
【釋文】《和之》如字,崔胡臥反。《天倪》李音崖,徐音詣,郭音五底反。李云:分也。崔云:或作霓,音同,際也。班固曰:天研。◎盧文弨曰:舊本崖譌崔,今據大宗師篇改正。倪音近研,故計倪亦作計研。
【二】【注】是非然否,彼我更對,故無辯。無辯,故和之以天倪,安其自然之分而已,不待彼以正之。
【疏】辯,別也。夫是非然否,出自妄情,以理推求,舉體虛幻,所是則不是,然則不然。何以知其然耶?是若定是,是則異非;然若定然,然則異否。而今此謂之是,彼謂之非;彼之所然,此以爲否。故知是非然否,理在不殊,彼我更對,妄爲分別,故無辯也矣。
【三】【注】是非之辯爲化聲。夫化聲之相待,俱不足以相正,故若不相待也。
【疏】夫是非彼我,相待而成,以理推尋,待亦非實。故變化聲說,有此待名;名既不真,待便虛待。待即非待,故知不相待者也。◎家世父曰:言隨物而變,謂之化聲。是與不是,然與不然,在人者也。待人之爲是爲然而是之然之,與其無待於人而自是自然,一皆無與於其心,是謂和之以天倪。
【四】【注】和之以自然之分,任其無極之化,尋斯以往,則是非之境自泯,而性命之致自窮也。
【疏】曼衍,猶變化也。因,任也。窮,盡也。和以自然之分,所以無是無非;任其無極之化,故能不滯不著。既而處順安時,盡天年之性命也。
【釋文】《曼》徐音萬,郭武半反。《衍》徐以戰反。司馬云:曼衍,無極也。
【五】【注】夫忘年故玄同死生,忘義故彌貫是非。是非死生蕩而爲一,斯至理也。至理暢於無極,故寄之者不得有窮也。
【疏】振,暢也。竟,窮也。寓,寄也。夫年者,生之所稟也,既同於生死,所以忘年也;義者,裁於是非也,既一於是非,所以忘義也。此則遣前知是非無窮之義也。既而生死是非蕩而爲一,故能通暢妙理,洞照無窮。寄言無窮,亦無無窮之可暢,斯又遣於無極者也。
【釋文】《振》如字。崔云:止也。又之忍反。《无竟》如字,極也。崔作境。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是也下亦無辯作其無辯矣,然也下亦無辯作亦無辯矣。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與【一】?」
【一】【注】罔兩,景外之微陰也。
【疏】罔兩,景外之微陰也。曩,昔也,向也。特,獨也。莊子寓言以暢玄理,故寄景與罔兩,明於獨化之義。而罔兩問景云:「汝向行今止,昔坐今起。然則子行止坐起,制在於形,唯欲隨逐於他,都無獨立志操者,何耶?」
【釋文】《罔兩》郭云:景外之微陰也。向云:景之景也。崔本作罔浪,云:有無之狀。◎慶藩案罔兩,司馬作罔浪。文選班孟堅幽通賦注引司馬云:罔浪,景外重陰也。釋文引崔本作罔浪,云有無之狀,與司馬訓異義。《景》暎永反,又如字。本或作影,俗也。《曩》徐乃蕩反。李云:曏者也。《無特》本或作持。崔云:特,辭也。向云:無特者,行止無常也。《操與》音餘。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一】?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二】?吾待蛇蚹蜩翼邪【三】?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四】」
【一】【注】言天機自爾,坐起無待。無待而獨得者,孰知其故,而責其所以哉?
【疏】夫物之形質,咸稟自然,事似有因,理在無待。而形影非遠,尚有天機,故曰萬類參差無非獨化者也。
【二】【注】若責其所待而尋其所由,則尋責無極,卒(一)至於無待,而獨化之理明矣。
【疏】影之所待,即是形也。若使影待於形,形待造物,請問造物復何待乎?斯則待待無窮,卒乎無待也。
【三】【注】若待蛇蚹蜩翼,則無特操之所由,未爲難識也。今所以不識,正由不待斯類而獨化故耳。
【疏】昔諸講人及郭生注意,皆云蛇蚹是腹下齟齬。蜩翼者是蜩翅也。言蛇待蚹而行,蜩待翼而飛,影待形而有也,葢不然乎。若使待翼而飛,待足而走,飛禽走獸,其類無窮,何勞獨舉蛇蚹,頗引爲譬?即今解蚹者,蛇蛻皮也,蜩翼者,蜩甲也。言蛇蛻舊皮,蜩新出甲,不知所以,莫辯其然,獨化而生,葢無待也。而蛇蜩二蟲,猶蛻皮甲,稱異諸物,所以引之。故外篇云,吾待蛇蚹蜩甲耶,是知形影之義,與蚹甲無異者也。
【釋文】《蛇蚹》音附,徐又音敷。司馬云:謂蛇腹下齟齬可以行者也。齟,音士女反,齬,音魚女反。《蜩》徐音條。
【四】【注】世或謂罔兩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請問:夫造物者,有耶無耶?無也?則胡能造物哉?有也?則不足以物衆形。故明衆形之自物而後始可與言造物耳。是以涉有物之域,雖復罔兩,未有不獨化於玄冥者也。
故造物(二)者無主,而物各自造,物各自造而無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故彼我相因,形景俱生,雖復玄合,而非待也。明斯理也,將使萬物各反所宗於體中而不待乎外,外無所謝而內無所矜,是以誘然皆生而不知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今罔兩之因景,猶云俱生而非待也,則萬物雖聚而共成乎天,而皆歷然莫不獨見矣。故罔兩非景之所制,而景非形之所使,形非無之所化也,則化與不化,然與不然,從人之與由己,莫不自爾,吾安識其所以哉!故任而不助,則本末內外,暢然俱得,泯然無迹。若乃責此近因而忘其自爾,宗物於外,喪主於內,而愛尚生矣。雖欲推而齊之,然其所尚已存乎胷中,何夷之得有哉!
【疏】夫待與不待,然與不然,天機自張,莫知其宰,豈措情於尋責而思慮於心識者乎!
【釋文】《喪》息浪反。
【校】(一)卒字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二)世德堂本物作化。
昔者莊周夢爲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一】!不知周也【二】。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三】。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胡蝶之夢爲周與【四】?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五】。此之謂物化【六】。
【一】【注】自快得意,悅豫而行。
【疏】栩栩,忻暢貌也。喻,曉也。夫生滅交謝,寒暑遞遷,葢天地之常,萬物之理也。而莊生暉明鏡以照燭,汎上善以遨遊,故能託夢覺於死生,寄自他於物化。是以夢爲胡蝶,栩栩而適其心;覺乃莊周,蘧蘧而暢其志者也。
【釋文】《胡蝶》徐徒協反。司馬崔云:蛺蝶也。《栩》徐況羽反,喜貌。崔本作翩。《自喻》李云:喻,快也。《志與》音餘。下同。崔云:與,哉。
【二】【注】方其夢爲胡蝶而不知周,則與殊死不異也。然所在無不適志,則當生而係生者,必當死而戀死矣。由此觀之,知夫在生而哀死者誤也。
【疏】方爲胡蝶,曉了分明,快意適情,悅豫之甚,只言是蝶,不識莊周。死不知生,其義亦爾。
【三】【注】自周而言,故稱覺耳,未必非夢也。
【疏】蘧蘧,驚動之貌也。俄頃之間,夢罷而覺,驚怪思省,方是莊周。故注云,自周而言,故稱覺耳,未必非夢也。
【釋文】《然覺》古孝反。《蘧蘧》徐音渠,又其慮反。李云:有形貌。崔作據據,引大宗師云據然覺。
【四】【注】今之不知胡蝶,無異於夢之不知周也;而各適一時之志,則無以明胡蝶之不夢爲周矣。世有假寐而夢經百年者,則無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夢者也。
【疏】昔夢爲蝶,甚有暢情;今作莊周,亦言適志。是以覺夢既無的當,莊蝶豈辯真虛者哉!
【五】【注】夫覺夢之分,無異於死生之辯也。今所以自喻適志,由其分定,非由無分也。
【疏】既覺既夢,有蝶有莊,乃曰浮虛,亦不無崖分也。
【六】【注】夫時不暫停,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夢,於今化矣。死生之變,豈異於此,而勞心於其間哉!方爲此則不知彼,夢爲胡蝶是也。取之於人,則一生之中,今不知後,麗姬是也。而愚者竊竊然自以爲知生之可樂,死之可苦,未聞物化之謂也。
【疏】夫新新變化,物物遷流,譬彼窮指,方茲交臂。是以周蝶覺夢,俄頃之間,後不知前,此不知彼。而何爲當生慮死,妄起憂悲!故知生死往來,物理之變化也。
【釋文】《可樂》音洛。
內篇養生主第三【一】
【一】【注】夫生以養存,則養生者理之極也。若乃養過其極,以養傷生,非養生之主也。
【釋文】養生以此爲主也。
吾生也有涯【一】,而知也无涯【二】。以有涯隨无涯,殆已;【三】已而爲知者,殆而已矣【四】。爲善无近名,爲惡無近刑【五】。緣督以爲經【六】,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七】,可以盡年【八】。
【一】【注】所稟之分各有極也。
【疏】涯,分也。夫生也受形之載,稟之自然,愚智脩短,各有涯分。而知止守分,不蕩於外者,養生之妙也。然黔首之類,莫不稱吾,則凡稱吾者,皆有極者也。
【釋文】《有涯》本亦作崖,魚佳反。
【二】【注】夫舉重攜輕而(一)神氣自若,此力之所限也。而尚名好勝者,雖復絕膂,猶未足以慊其願,此知之無涯也。故知之爲名,生於失當而滅於冥極。冥極者,任其至分而無毫銖之加。是故雖負萬鈞,苟當其所能,則忽然不知重之在身;雖應萬機,泯然不覺事之在己。此養生之主也。
【疏】所澟形性,各有限極,而分別之智,徇物無涯。遂使心困形勞,未慊其願,不能止分,非養生之主也。
【釋文】《而知》音智。注、下同。《好勝》呼報反。下升證反。《雖復》扶又反。下皆同。《絕膂》音旅。《以慊》苦簟反,足也。◎盧文弨曰:古與慊恨之慊同一聲,竝不以音愜者爲足之正詁。
【三】【注】以有限之性尋無極之知,安得而不困哉!
【疏】夫生也有限,知也無涯,是以用有限之生逐無涯之知,故形勞神弊而危殆者也。
【釋文】《殆已》向云:疲困之謂。
【四】【注】已困於知而不知止,又爲知以救之,斯養而傷之者,真大殆也。
【疏】無涯之知,已用於前;有爲之學,救之於後;欲不危殆,其可得乎!◎家世父曰:營營以求知,而極乎無涯,終乎殆矣。而此營營之知存於心,足以累性而害心。冥然而物化,寂然而神凝,使其知不生於心,成性存存,泯知以全生。故曰已而爲知者殆而已矣。
【五】【注】忘善惡而居中,任萬物之自爲,悶然與至當爲一,故刑名遠己而全理在身也。
【疏】夫有爲俗學,抑乃多徒,要切而言,莫先善惡。故爲善也無不近乎名譽,爲惡也無不鄰乎刑戮。是知俗智俗學,未足以救前知,適有疲役心靈,更增危殆。
【釋文】《无近》附近之近。下同。◎慶藩案文選嵇叔夜幽憤詩注引司馬云:勿修名也。被褐懷玉,穢惡其身,以無陋於形也。釋文闕。◎家世父曰:船山云,聲色之類不可名之爲善者,即惡也。《悶然》亡本反,又音門。《遠己》于萬反。
【六】【注】順中以爲常也。
【疏】緣,順也,督,中也。經,常也。夫善惡兩忘,刑名雙遣,故能順一中之道,處真常之德,虛夷任物,與世推遷。養生之妙,在乎茲矣。
【釋文】《緣督以爲經》李云:緣,順也。督,中也。經,常也。郭崔同。◎慶藩案文選左太沖魏都賦注引司馬云:緣,順也。督,中也。順守道中以爲常也。釋文闕。◎李楨曰:素問骨空論,督脈(二)者,起於少腹以下骨中央。靈樞本輸篇,七次脈,頸中央之脈,督脈也。人身惟脊居中,督脈並脊裏而上,故訓中督爲奇經之一脈。莊子正是叚脈爲喻,故下爲保身全生等語。家世父曰:船山云,奇經八脈,以任督主呼吸之息。身前之中脈曰任,身後之中脈曰督。督者,居靜而不倚於左右,有脈之位而無形質。緣督者,以清微纖妙之氣,循虛而行,止於所不可行,而行自順,以適得其中。
【七】【注】養親以適。
【釋文】《以養》羊尚反。注同。
【八】【注】苟得中而冥度,則事事無不可也。夫養生非求過分,葢全理盡年而已矣。
【疏】夫惟妙捨二偏而處於中一者,故能保守身形,全其生道。外可以孝養父母,大順人倫,內可以攝衞生靈,盡其天命。
【校】(一)趙諫議本而作其。(二)脈字依素問原文改。
庖丁爲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騞然【一】,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二】。
【一】【疏】庖丁,謂掌廚丁役之人,今之供膳是也。亦言:丁,名也。文惠君,即梁惠王也。解,宰割之也。踦,下角刺也。言庖丁善能宰牛,見其閒理,故以其手搏觸,以肩倚著,用脚蹋履,用膝刺築,遂使皮肉離析,砉然嚮應,進奏鸞刀,騞然大解。此蓋寄庖丁以明養生之術者也。
【釋文】《庖丁》崔本作胞,同。白交反。庖人,丁其名也。管子有屠牛坦一朝解九牛,刀可剃毛。◎盧文弨曰:禮記祭統煇胞,亦與庖同。《爲》于偽反。《文惠君》崔司馬云:梁惠王也。《所倚》徐於綺反,向偃彼反,徐又於佇反,李音妖。《所踦》徐居彼反,向魚彼反。李云:刺也。《砉然》向呼鶪反,徐許鶪反,崔音畫,又古鶪反,李又呼歷反。司馬云:皮骨相離聲。◎盧文弨曰:舊鶪皆從貝,非。今正從狊。下並同。《嚮然》許丈反,郭許亮反。本或無然字。《奏》如字。崔云:聞也。《騞》呼獲反,徐許嬖反,向他亦反,又音麥。崔云:音近獲,聲大於砉也。
【二】【注】言其因便施巧,無不閑解,盡理之甚,既適牛理,又合音節。
【疏】桑林,殷湯樂名也。經首,咸池樂章名,則堯樂也。庖丁神彩從容,妙盡牛理;既而宰割聲嚮,雅合宮商,所以音中桑林,韻符經首也。
【釋文】《中音》丁仲反。下皆同。《桑林》司馬云:湯樂名。崔云:宋舞樂名。案即左傳舞師題以旌夏是也。《經首》向司馬云:咸池樂章也。崔云:樂章名也。或云:奏樂名。《因便》婢面反。《閑解》音蟹。
文惠君曰:「譆,善哉!技蓋至此乎【一】?」
【一】【疏】譆,歎聲也。惠君既見庖丁因便施巧,奏刀音節,遠合樂章,故美其技術一至於此者也。
【釋文】《譆》徐音熙。李云:歎聲也。《技》具綺反。下同。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一】。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无非全(一)牛者【二】。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三】。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四】,官知止而神欲行【五】。依乎天理【六】,批大卻【七】,導大窾【八】,因其固然【九】。技經肯綮之未嘗【一0】,而況大軱乎【一一】!良庖歲更刀,割也【一二】;族庖月更刀,折也【一三】。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一四】。彼節者有閒,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閒,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一五】,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一六】。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爲【一七】,怵然爲戒,視爲止【一八】,行爲遲【一九】。動刀甚微,謋然已解(二)【二0】,如土委地【二一】。提刀而立,爲之四顧,爲之躊躇滿志【二二】,善刀而藏之【二三】。」
【一】【注】直寄道理於技耳,所好者非技也。
【疏】捨釋鸞刀,對荅養生之道,故倚技術,進獻於君。又解:進,過也。所好者養生之道,過於解牛之技耳。
【釋文】《所好》呼報反。注同。
【二】【注】未能見其理閒(三)。
【疏】始學屠宰,未見閒理,所覩惟牛。亦猶初學養生,未照真境,是以觸途皆礙。
【三】【注】但見其理閒也。
【疏】操刀既久,頓見理閒,所以纔覩有牛,已知空卻。亦猶服道日久,智照漸明,所見塵境,無非虛幻。
【四】【注】闇與理會。
【疏】遇,會也。經乎一十九年,合陰陽之妙數,率精神以會理,豈假目以看之!亦猶學道之人,妙契至極,推心靈以虛照,豈用眼以取塵也!
【釋文】《神遇》向云:暗與理會,謂之神遇。
【五】【注】司察之官廢,縱心而理順(四)。
【疏】官者,主司之謂也;謂目主於色耳司於聲之類是也。既而神遇,不用目視,故眼等主司,悉皆停廢,從心所欲,順理而行。善養生者,其義亦然。
【釋文】《官知止》如字。崔云:官知,謂有所掌在也。向音智。專所司察而後動,謂之官智。《而神欲行》如字。向云:從手放意,無心而得,謂之神欲。
【六】【注】不橫𢧵也。
【疏】依天然之腠理,終不橫截以傷牛。亦猶養生之妙道,依自然之涯分,必不貪生以夭折也。
【七】【注】有際之處,因而批之令離。
【疏】閒卻交際之處,用刀而批戾之,令其筋骨各相離異。亦猶學道之人,生死窮通之際,用心觀照,令其解脫。
【釋文】《批》備結反,一音鋪迷反。字林云:擊也,父迷父節二反。《大卻》徐去逆反,郭音却。崔李云:閒也。◎盧文弨曰:從谷從卩。舊從谷從阝,非。今改正。《令離》力呈反。下同。下力智反。
【八】【注】節解窾空,就導令殊。
【疏】窾,空也。骨節空處,就(五)導令殊。亦猶學人以有資空,將空導有。
【釋文】《道》音導。注同。《大窾》徐苦管反,又苦禾反。崔郭司馬云:空也。向音空。◎盧文弨曰:今本道作導。窾與科通,故亦同音。◎慶藩案說文無窾字,當作款。史記太史公自序,實不中其身者謂之窾,漢書司馬遷傳,窾正作款。服虔注:款,空也。爾雅釋器,鼎款足者謂之鬲,注:款,空也。淮南說山,見款木浮而知爲舟,高注:款,空也,管子國蓄,大國內款,楊注:內款,內空也。是其證。《節解》戶賣反。
【九】【注】刀不妄加。
【疏】因其空卻之處,然後運刀,亦因其眼見耳聞,必不妄加分別也。
【一0】【注】技之妙也,常遊刃於空,未嘗經槩於微礙也。
【釋文】《技經》本或作猗,其綺反。徐音技。◎俞樾曰:郭注以技經爲技之所經,殊不成義。技經肯綮四字,必當平列。釋文曰:肯,說文作肎,字林同,著骨肉也。一曰:骨無肉也。綮,司馬云:猶結處也。是肯綮並就牛身言,技經亦當同之。技疑枝字之誤。素問三部九候論,治其經絡,王注引靈樞經曰:經脈爲裏,支而橫者爲絡。古字支與枝通。枝,謂枝脈;經,謂經脈。枝經,猶言經絡也。經絡相連之處,亦必有礙於游刃。庖丁惟因其固然,故未嘗礙也。◎李楨曰:俞氏改技爲枝,訓爲經絡,說信塙矣。未嘗二字,須補訓義。依俞說,嘗當訓試。說文:試,用也。言於經絡肎綮之微礙,未肎以刀刃嘗試之,所謂因其固然者。《肯》徐苦等反。說文作肎。字林同,口乃反,云:著骨肉也。一曰:骨無肉也。崔云:許叔重曰,骨間肉。肯,肯著也。《綮》苦挺反,崔向徐並音啟,李烏係反,又一音罄。司馬云:猶結處也。《經槩》古代反。《微礙》五代反。
【一一】【注】軱,戾大骨,衂刀刃也。
【疏】肯綮,肉著骨處也。軱,大骨也。夫伎術之妙,遊刃於空,微礙尚未曾經,大骨理當不犯。況養生運智,妙體真空,細惑尚不染心,麄塵豈能累德!
【釋文】《大軱》音孤。向郭云:觚,戾大骨也。崔云:槃結骨。《衂刀》女六反。
【一二】【注】不中其理閒也。
【疏】良善之庖,猶未中理,經乎一歲,更易其刀。況小學之人,未體真道,證空捨有,易奪之心者矣。
【釋文】《良庖》司馬云:良,善也。《割也》司馬云:以刀割肉,故歲歲更作。崔云:歲一易刀,猶堪割也。
【一三】【注】中骨而折刀也。
【疏】況凡鄙之夫,心靈闇塞,觸境皆礙,必損智傷神。
【釋文】《族庖》司馬云:族,雜也。崔云:族,衆也。◎俞樾曰:郭注曰,中骨而折刀也,此於文義未合。上文云良庖歲更刀割也。割以用刀言,則折亦以用刀言。折,謂折骨,非謂刀折也。哀元年左傳曰:無折骨。
【一四】【注】硎,砥石也。
【疏】硎,砥礪石也。十,陰數也;九,陽數也;故十九年極陰陽之妙也。是以年經十九,牛解數千,遊空涉虛,不損鋒刃,故其刀銳利,猶若新磨者也。況善養生人,智窮空有,和光處世,妙盡陰陽。雖復千變萬化,而自新其德,參涉萬境,而常湛凝然矣。
【釋文】《硎》音刑,磨石也。崔本作形,云:新所受形也。《砥石》音脂,又之履反。尚書傳云,砥細於礪,皆磨石也。
【一五】【疏】彼牛骨節,素有閒卻,而刀刃鋒銳,薄而不厚。用無厚之刃,入有閒之牛,故遊刃恢恢,必寬大有餘矣。況養生之士,體道之人,運至忘之妙智,遊虛空之物境,是以安排造適,閒暇有餘,境智相冥,不一不異。
【一六】【疏】重疊前文,結成其義。
【一七】【注】交錯聚結爲族。
【一八】【注】不復屬目於他物也。
【釋文】《爲戒》于偽反。下皆同。《屬目》章(六)欲反。
【一九】【注】徐其手也。
【疏】節骨交聚磐結之處,名爲族也。雖復遊刃於空,善見其卻,每至交錯之處,未嘗不畱意艱難,爲其怵惕戒慎,專視徐手。況體道之人,雖復達彼虛幻,至於境智交涉,必須戒慎艱難,不得輕染根塵,動傷於寂者也。
【二0】【注】得其宜則用力少。
【釋文】《謋然》化百反,徐又許百反。《已解》音蟹。下皆同。
【二一】【注】理解而無刀迹,若聚土也。
【疏】謋,化百反。謋然,骨肉離之聲也。運動鸞刀,甚自微妙,依於天理,所以不難,如土委地,有何蹤跡!況運用神智,明照精微,涉於塵境,曾無罣礙,境智冥合,能所泯然。
【二二】【注】逸足容豫自得之謂。
【疏】解牛事訖,閒放從容,提挈鸞刀,彷徨徙倚。既而風韻清遠,所以高視四方,志氣盈滿,爲之躊躇自得。養生會理,其義亦然。
【釋文】《提刀》徐徒嵇反。《躊》直留反。《躇》直於反。
【二三】【注】拭刀而弢之也。
【疏】善能保愛,故拭而弢之。況善攝生人,光而不耀。
【釋文】《善刀》善,猶拭也。《拭》音式。《弢之》他刀反。◎盧文弨曰:弢從●得聲。舊本山下又,譌。今改正。
【校】(一)全字依趙諫議本補。(二)闕誤引文如海劉得一本此句下有牛不知其死也六字。(三)趙本無其字閒字。(四)理順依趙本改。(五)就字依注文改。(六)章字依釋文原本改。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一】。」
【一】【注】以刀可養,故知生亦可養。
【疏】魏侯聞庖丁之言,遂悟養生之道也。美其神妙,故歎以善哉。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一】?天與,其人與【二】?」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三】,人之貌有與也【四】。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五】。
【一】【注】介,偏刖之名。
【疏】姓公文,名軒,宋人也。右師,官名也。介,刖也。公文見右師刖足,故驚問所由,於何犯忤而致此殘刖足者也?
【釋文】《公文軒》司馬云:姓公文氏,名軒,宋人也。《右師》司馬云:宋人也。簡文云:官名。《惡乎》音烏。《介》音戒,一音兀。司馬云:刖也。向郭云:偏刖也。崔本作兀,又作●,云:斷足也。◎家世父曰:善養生者養以神,神全則生全,形雖介可也。樊中之雉,神固王矣,而固不得其養。則神者,淡然泊然,怡然渙然,無爲爲之,優遊自得之神也。可以外形骸,齊生死,而何有於介哉!《偏刖》音月,又五刮反。
【二】【注】知之所無柰何,天也。犯其所知,人也。
【疏】爲稟自天然,少茲一足?爲犯於人事,故被虧殘?此是公文致問之辭故也?
【釋文】《天與其人與》並音餘,又皆如字。司馬云:爲天命,爲人事也?
【三】【注】偏刖曰獨。夫師一家之知而不能兩存其足,則是知之所無(一)柰何。若以右師之知而必求兩全,則心神內困而形骸外弊矣,豈直偏刖而已哉!
【疏】夫智之明闇,形之虧全,並稟自天然,非關人事。假使犯於王憲,致此形殘,亦是天生頑愚,謀身不足,直知由人以虧其形,不知由天以暗其智,是知有與獨,無非命也。
【釋文】《使獨》司馬云:一足曰獨。《之知》音智。下之知同。
【四】【注】兩足共行曰有與。有與之貌,未有疑其非命也。
【五】【注】以有與者命也,故知獨者亦非我也。是以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爲,達命之情者不務命之所無柰何也,全其自然而已。
【疏】與,共也。凡人之貌,皆有兩足共行,稟之造物。故知我之一腳遭此形殘,亦無非命也。欲明窮通否泰,愚智虧全,定乎冥兆,非由巧拙。達斯理趣者,方可全生。
【校】(一)所無依道藏褚伯秀本改。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一】。神雖王,不善也【二】。」
【一】【注】蘄,求也。樊,所以籠雉也。夫俯仰乎天地之間,逍遙乎自得之場,固養生之妙處也。又何求於入籠而服養哉!
【疏】蘄,求也。樊中,雉籠也。夫澤中之雉,任於野性,飲啄自在,放曠逍遙,豈欲入樊籠而求服養!譬養生之人,蕭然嘉遁,唯適情於林籟,豈企羨於榮華!又解:澤似雉而非,澤尾長而雉尾短,澤雉之類是也。
【釋文】《一啄》涉角反。《不蘄》音祈,求也。《樊中》音煩。李云:藩也,所以籠雉也。向郭同。崔以爲園中也。《妙處》昌慮反。
【二】【注】夫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也。雉心神長王,志氣盈豫,而自放於清曠之地,忽然不覺善之爲(一)善也。
【疏】雉居山澤,飲啄自在,心神長王,志氣盈豫。當此時也,忽然不覺善之爲善。既遭樊籠,性情不適,方思昔日,甚爲清暢。鳥既如此,人亦宜然。欲明至適忘適,至善忘善。
【釋文】《雖王》于況反,注同。《長王》丁亮反,又直良反。
【校】(一)之爲二字依世德堂本改。
老耼死,秦失弔之,三號而出【一】。
【一】【注】人弔亦弔,人號亦號。
【疏】老君即老子也。姓李,名耳,字伯陽,外字老耼,大聖人也,降生陳國苦縣。當周平王時,去周,西度流沙,適之罽賓。而內外經書,竟無其迹,而此獨云死者,欲明死生之理泯一,凡聖之道均齊。此蓋莊生寓言耳,而老君爲大道之祖,爲天地萬物之宗,豈有生死哉!故託此言聖人亦有死生,以明死生之理也。故老君降生行教昇天,備載諸經,不具言也。秦失者,姓秦,名失,懷道之士,不知何許人也。既死且弔,奚洎三號!而俯迹同凡,事終而出也。
【釋文】《老耼》吐藍反。司馬云:老子也。《秦失》本又作佚,各依字讀,亦皆音逸。《三號》戶羔反。注同。
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一】?」
【一】【注】怪其不倚戶觀化,乃至三號也。
【疏】秦失老君,俱遊方外,既號且弔,豈曰清高!故門人驚疑,起非友之問。
【釋文】《倚戶》於綺反。
曰:「然【一】。」
【一】【疏】然,猶是也。秦失答弟子云,是我方外之友。
「然則弔焉若此,可乎【一】?」
【一】【疏】方外之人,行方內之禮,號弔如此,於理可乎?未解和光,更致斯問者也。
曰:「然【一】。始也吾以爲其(一)人也,而今非也【二】。向吾入而弔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三】。是遁(二)天倍情,忘其所受【四】,古者謂之遁天之刑【五】。適來,夫子時也【六】;適去,夫子順也【七】。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八】,古者謂是帝之縣解【九】。」
【一】【注】至人無情,與衆號耳,故若斯可也。
【疏】然,猶可也。動寂相即,內外冥符,故若斯可也。
【二】【疏】秦失初始入弔,謂哭者是方外門人,及見哀痛過,知非老君弟子也。
【三】【注】嫌其先物施惠,不在理上往,故致此甚愛也。
【疏】蘄,求也。彼,衆人也。夫聖人虛懷,物感斯應,哀憐兆庶,愍念蒼生,不待勤求,爲其演說。故其死也,衆來聚會,號哭悲痛,如於母子。斯乃凡情執滯,妄見死生,感於聖恩,致此哀悼。以此而測,故知非老君門人也。
【釋文】《少者》詩照反。《先物》悉薦反,又如字。《理上往》一本往作住(三)。
【四】【注】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
【疏】是,指斥哭人也。倍,加也。言逃遯天然之性,加添流俗之情,妄見死之可哀,故忘失所受之分也。
【釋文】《遯天》徒遜反。又作遁。《倍情》音裴,加也。又布對反。本又作背。
【五】【注】感物大深,不止於當,遁天者也。將馳騖於憂樂之境,雖楚戮未加而性情已困,庸非刑哉!
【疏】夫逃遁天理,倍加俗情,哀樂經懷,心靈困苦,有同捶楚,寧非刑戮!古之達人,有如此議。
【釋文】《大深》音泰。《憂樂》音洛。下文、注同。
【六】【注】時自生也。
【七】【注】理當死也。
【疏】夫子者,是老君也。秦失歎老君大聖,妙達本源,故適爾生來,皆應時而降誕;蕭然死去,亦順理而返真耳。
【八】【注】夫哀樂生於失得者也。今玄通合變之士,無時而不安,無順而不處,冥然與造化爲一,則無往而非我矣,將何得何失,孰死孰生哉!故任其所受,而哀樂無所錯其閒矣。
【疏】安於生時,則不厭於生;處於死順,則不惡於死。千變萬化,未始非吾,所適斯適,故憂樂無錯其懷矣。
【釋文】《所錯》七路反。
【九】【注】以有係者爲縣,則無係者縣解也,縣解而性命之情得矣。此養生之要也。
【疏】帝者,天也。爲生死所係者爲縣,則無死無生者縣解也。夫死生不能係,憂樂不能入者,而遠古聖人謂是天然之解脫也。且老君大聖,冥一死生,豈復逃遁天刑,馳騖憂樂?子玄此注,失之遠矣。若然者,何謂安時處順,帝之縣解乎?文勢前後,自相鉾楯。是知遁天之刑,屬在哀慟之徒,非關老君也。
【釋文】《縣》音玄。《解》音蟹。注同。崔云,以生爲縣,以死爲解。
【校】(一)闕誤引文如海本其作至。(二)遁字依世德堂本改。(三)趙諫議本作住。
指窮於爲薪,火傳也【一】,不知其盡也【二】。
【一】【注】窮,盡也;爲薪,猶前薪也。前薪以指,指盡前薪之理,故火傳而不滅;心得納養之中,故命續而不絕;明夫養生乃生之所以生也。
【疏】窮,盡也。薪,柴樵也。爲,前也。言人然火,用手前之,能盡然火之理者,前薪雖盡,後薪以續,前後相繼,故火不滅也。亦猶善養生者,隨變任化,與物俱遷,故吾新吾,曾無係戀,未始非我,故續而不絕者也。
【釋文】《指窮於爲薪》如字。絕句。爲,猶前也。《火傳也》直專反。注同。傳者,相傳繼續也。崔云:薪火,爝火也。傳,延也。◎俞樾曰:郭注曰,爲薪猶前薪也,前薪以指,指盡前薪之理,故火傳不滅。此說殊未明了。且爲之訓前,亦未知何義。郭注非也。廣雅釋詁:取,爲也。然則爲亦猶取也。指窮於爲薪者,指窮於取薪也。以指取薪而然之,則有所不給矣,若聽火之自傳,則忽然而不知其薪之盡也。郭得其讀,未得其義。釋文引崔云,薪火,爝火也,則並失其讀矣。◎家世父曰:薪盡而火傳,有不盡者存也。太虛來往之氣,人得之以生,猶薪之傳火也,其來也無與拒,其去也無與留,極乎薪而止矣。而薪自火也,火自傳也,取以爲無盡也。執薪以求火,執火以求傳,奚當哉!《之中》丁仲反。
【二】【注】夫時不再來,今不一停,故人之生也,一息一得耳。向息非今息,故納養而命續;前火非後火,故爲薪而火傳,火傳(一)而命續,由夫養得其極也,世豈知其盡而更生哉!
【疏】夫迷忘之徒,役情執固。豈知新新不住,念念遷流,昨日之我,於今已盡,今日之我,更生於後耶!舊來分此一篇爲七章明義,觀其文勢,過爲繁宂。今將爲善合於第一,指窮合於老君,總成五章,無所猜嫌也。
【校】(一)趙諫議本火傳二字不重。
內篇人間世第四【一】
【一】【注】與人羣者,不得離人。然人間之變故,世世異宜,唯無心而不自用者,爲能隨變所適而不荷其累也。
【釋文】《人間世》此人間見事,世所常行者也。◎慶藩案文選潘安仁秋興賦注引司馬云:言處人間之宜,居亂世之理,與人羣者不得離人。然人間之事故,與世異宜,唯無心而不自用者,爲能唯變所適而何足累。釋文闕。《離人》力智反。《不荷》胡我反,又音河。《其累》力偽反。
顏回見仲尼,請行【一】。
【一】【疏】姓顏,名回,字子淵,魯人也;孔子三千門人之中,總四科入室弟子也。仲尼者,姓孔,名丘,字仲尼,亦魯人,殷湯之後,生衰周之世,有聖德,即顏回之師也。其根由事迹,徧在儒史,今既解釋莊子,意在玄虛,故不復委碎載之耳。然人間事緒,糺紛實難,接物利他,理在不易,故寄顏孔以顯化導之方,託此聖賢以明心齋之術也。孔聖顏賢耳。
【釋文】《顏回》孔子弟子,姓顏,名回,字子淵,魯人也。
曰:「奚之【一】?」
【一】【疏】奚,何也。之,適也。質問顏回欲往何處耳。
曰:「將之衛【一】。」
【一】【疏】衛,即殷紂之都,又是康叔之封,今汲郡衛州是也。此則顏答孔問欲行之所也。
曰:「奚爲焉【一】?」
【一】【疏】欲往衛國,何所云爲?重責顏生行李意謂矣。
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一】;輕用其國【二】,而不見其過【三】;輕用民死【四】,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五】,民其无如矣【六】。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一),庶幾其國有瘳乎!【七】」
【一】【注】不與民同欲也。
【疏】衛君,即靈公之子蒯瞶也,荒淫昏亂,縱情無道。其年少壯而威猛可畏,獨行凶暴而不順物心。顏子述己所聞以答尼父。
【釋文】《衛君》司馬云:衛莊公蒯瞶也。案左傳,衛莊公以魯哀十五年冬始入國,時顏回已死,不得爲莊公,葢是出公輒也。《其行》下孟反。《獨》崔云:自專也。向云:與人異也。郭云:不與人同欲。
【二】【注】夫君人者,動必乘人,一怒則伏尸流血,一喜則軒冕塞路。故君人者之用國,不可輕之也。
【疏】夫民爲邦本,本固則邦寧。不能愛重黎元,方欲輕蔑其用,欲不顛覆,其可得乎!
【三】【注】莫敢諫也。
【疏】強足以距諫,辨足以飾非,故百姓惶懼而吞聲,有過而無敢諫者也。
【四】【注】輕用之於死地。
【疏】不凝動靜,泰然自安,乃輕用國民,投諸死地也。
【五】【注】舉國而輸之死地,不可稱數,視之若草芥也。
【疏】蕉,草芥也。或征戰屢興,或賦稅煩重,而死者其數極多。語其多少,以國爲量,若舉爲數,造次難悉。縱恣一身,不恤百姓,視於國民,如藪澤之中草芥者也。
【釋文】《國量》音亮。李力章反。《若蕉》似遙反。徐在堯反。向云:草芥也。崔云:芟刈也,其澤如見芟夷,言野無青草。◎盧文弨曰:蕉亦同樵,故可訓芟夷。◎家世父曰:蕉與焦通。風俗通,水草交厝,名之爲澤。若焦者,水竭草枯,如火●然,即詩如惔如焚之意。左傳成九年,雖有姬姜,無棄蕉萃,班固賓戲,朝而榮華,夕而焦瘁。蕉焦字通。博雅:蕉,黑也,亦通焦。陸氏音義引向云艸芥也,崔云芟刈也,並誤。《稱數》所主反。
【六】【注】無所依歸。
【疏】君上無道,臣子飢荒,非但無可柰何,亦乃無所歸往也。
【七】【疏】庶,冀也。幾,近也。瘳,愈也。治邦寧謐,不假匡扶;亂國孤危,應須規諫。顏生今將化衛,是以述昔所聞,思其稟受法言,冀其近於善道。譬彼醫門,多能救疾,方茲賢士,必能拯難,荒淫之疾,庶其瘳愈者也。
【釋文】《治國》直吏反。《醫門》於其反。《思其則》絕句。崔李云:則,法也。《有瘳》丑由反。李云:愈也。
【校】(一)闕誤引江南李氏本其下有所行二字,則字屬下句。
仲尼曰:「譆!若殆(一)往而刑耳【一】!
【一】【注】其道不足以救彼患。
【疏】譆,怪笑聲也。若,汝也。殆,近也。孔子哂其術淺,未足化他,汝若往於衛,必遭刑戮者也。
【釋文】《譆》音熙,又於其反。
【校】(一)闕誤引張君房本殆在而字下。
夫道不欲雜【一】,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二】。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三】。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四】!
【一】【注】宜正得其人。
【二】【注】若夫不得其人。則雖百醫守病,適足致疑而不能一愈也。
【疏】夫靈通之道,唯在純粹。必其喧雜則事緒繁多,事多則中心擾亂,心中擾亂則憂患斯起。藥病既乖,彼此俱困,己尚不立,焉能救物哉!
【三】【注】有其具,然後可以接物也。
【疏】諸,於也。存,立也。古昔至德之人,虛懷而遊世間,必先安立己道,然後拯救他人,未有己身不存而能接物者也。援引古人,以爲鑒誡。
【四】【注】不虛心以應物,而役思以犯難,故知其所存於己者未定也。夫唯外其知以養真,寄妙當於羣才,功名歸物而患慮遠身,然後可以至於暴人之所行也。
【疏】夫唯虛心以應務,忘智以養真,寄當於羣才,歸功於萬物者,方可處涉人間,逗機行化也。今顏回存立己身,猶未安定,是非喜怒,勃戰胷中,有何容暇,輒至於衛,欲諫暴君!此行未可也。
【釋文】《役思》息嗣反。《遠身》于萬反。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爲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一】。名也者,相軋(一)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二】。
【一】【注】德之所以流蕩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橫出者,爭善故也。雖復桀跖,其所矜惜,無非名善也。
【疏】汝頗知德蕩智出所由乎哉?夫德之所以流蕩喪真,爲矜名故也;智之所以橫出逾分者,爭善故也。夫唯善惡兩忘,名實雙遣者,故能至(二)德不蕩,至智不出者也。
【釋文】《而知》音智。下及注同。《所爲》于偽反。《爭善》此及下爭名二字依字讀。《雖復》扶又反。下皆同。《桀跖》之石反。桀,夏王也。跖,盜跖也。
【二】【注】夫名智者,世之所用也。而名起則相軋,智用則爭興,故遺名知而後行可盡也。
【疏】札,傷也。夫矜名則更相毀損,顯智則爭競路興。故二者並凶禍之器,不可盡(三)行於世。
【釋文】《相札》徐於八反,又側列反。李云:折也。崔云:夭也。亦作軋。崔又云:或作禮,相賓禮也。◎盧文弨曰:今本作軋。◎慶藩案相札,猶言相甲也。廣雅:札,甲也;今本札譌作禮。又:車搹,焦札也;太平御覽引作鵻禮,鈔本引作鷦禮。古禮字作礼,與札相似,札譌爲礼,後人又改爲禮耳。(今本廣雅作鷦杔,亦札之譌。)崔譔札或作禮,亦沿札礼形似而誤。(淮南說林篇鳥力勝日而服於●禮,禮亦爲札之譌。) 【校】(一)軋字依趙諫議本及世德堂本改。盧校亦作軋。(二)覆宋本作●,蓋至之破體。(三)不可盡,依正文及注改。
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一】。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一)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二】,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三】,若殆爲人菑夫!且苟爲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四】?若唯无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鬭其捷【五】。而目將熒之【六】,而色將平之【七】,口將營之【八】,容將形之【九】,心且成之【一0】。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一一】。順始无窮【一二】,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一三】!
【一】【疏】矼,確實也。假且道德純厚,信行確實,芳名令聞,不與物爭,而衛君素性頑愚,凶悖少鑒,既未達顏回之意氣,豈識匡扶之心乎!
【釋文】《信矼》徐古江反。崔音控。簡文云:慤實貌。
【二】【注】夫投人夜光,鮮不按劍者,未達故也。今回之德信與其不爭之名,彼所未達也,而強以仁義準繩於彼,彼將謂回欲毀人以自成也。是故至人不役志以經世,而虛心以應物,誠信著於天地,不爭暢於萬物,然後萬物歸懷,天地不逆,故德音發而天下響會,景行彰而六合俱應,而後始可以經寒暑,涉治亂,而不與逆鱗迕也。
【疏】繩墨之言,即五德聖智也。回之德性,衛君未達,而強用仁義之術行於暴人之前,所述先王美言,必遭衛君憎惡,故不可也。
【釋文】《而強》其兩反。注同。◎盧文弨曰:今本作彊。書內並同,不重出。◎家世父曰:祭義結諸心形諸色而術省之,鄭注:術當作述。術暴人之前,猶言述諸暴人之前。《人惡有》烏路反。下惡不肖及注同。崔本有作育,云:賣也。◎俞樾曰:釋文惡音烏路反,非也。美惡相對爲文,當讀如本字。有者,育字之誤。釋文云,崔本作育,云賣也。說文貝部:●,●也,讀若育。此育字即●之叚字,經傳每以鬻爲之,鬻亦音育也。以人惡育其美,謂以人之惡鬻己之美也。《鮮不》息淺反。《涉治》直吏反。《迕》音誤。
【三】【注】適不信受,則謂與己爭名而反害之。
【疏】命,名也。衛侯不達汝心,謂汝菑害於己,既遭疑貳,必被反菑故也。
【釋文】《菑》音災。下皆同。
【四】【注】苟能悅賢惡愚,聞義而服,便爲明君也。苟爲明君,則不苦(二)無賢臣,汝往亦不足復奇;如其不爾,往必受害。故以有心而往,無往而可;無心而應,其應自來,則無往而不可也。
【疏】殆,近也。夫,歎也。汝若往衛,必近危亡,爲暴人所災害,深可歎也。且衛侯苟能悅愛賢人,憎惡不肖,故當朝多君子,屏黜小人,已有忠臣,何求於汝!汝至於彼,亦何異彼人!既與無異,去便無益。
【釋文】《菑夫》音扶。《不肖》音笑,徐蘇叫反。似也。《惡用》音烏。
【五】【注】汝唯有寂然不言耳,言則王公必乘人以君人之勢而角其捷辯,以距諫飾非也。
【疏】詔,言也。王公,衛侯也。汝若行衛,唯當默爾不言,若有箴規,必遭戮辱。且衛侯恃千乘之勢,用五等之威,飾非距諫,鬭其捷辯,汝既恐怖,何暇匡扶也!
【釋文】《若唯》郭如字,一音唯癸反。《無詔》絕句。詔,告也,言也。崔本作詻,音雒,云:逆擊曰詻。《王公必將乘人》絕句。《而鬭其捷》在接反。崔讀若唯無詻王公絕句,必將乘人而鬭絕句。捷作接,其接,引續也。
【六】【注】其言辯捷,使人眼眩也。
【疏】熒,眩也。衛侯雖荒淫暴虐,而甚俊辯聰明,加持人君之威,陵藉忠諫之士,故顏回心生惶怖,眼目眩惑者也。
【釋文】《熒之》戶扃反。向崔本作營,音熒。◎慶藩案營熒字,古通用,皆●之借字也。說文:●,惑也,從目,熒省聲。玉篇:●,唯並胡亭二切。字或作熒,通作營,又通作榮。史記孔子世家匹夫而熒惑諸侯,熒,司馬貞本作營。漢書吳王濞傳、淮南王安傳營惑,史記並作熒惑。否象傳不可榮以祿,虞翻本榮作營,謂不可惑以祿也。漢書禮樂志營(三)亂富貴之耳目,漢紀營作榮。皆其證。《眼眩》玄遍反。
【七】【注】不能復自異於彼也。
【疏】縱有諫心,不敢顯異,顏色靡順,與彼和平。
【八】【注】自救解不暇。
【疏】衛侯位望既高,威嚴可畏,顏生恐禍及己,憂懼百端,所以口舌自營,略無容暇。
【九】【疏】形,見也。既懼災害,故委順面從,擎跽曲拳,形迹斯見也。
【釋文】《容將形之》謂擎跽也。
【一0】【注】乃且釋己以從彼也。
【疏】豈直外形從順,亦乃內心和同,不能進善而更成彼惡故也。
【一一】【注】適不能救,乃更足以成彼之威。
【疏】以,用也。夫用火救火,猛燎更增;用水救水,波浪彌甚。故顏子之行,適足成衛侯之暴,不能匡勸,可謂益多也
【一二】【注】尋常守故,未肯變也。
【一三】【注】未信而諫,雖厚言爲害。
【疏】汝之忠厚之言,近不信用,則雖誠心獻替,而必遭刑戮於暴虐君人之前矣。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術作衒。(二)苦字依世德堂本改。(三)營字依漢書改。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一】,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二】。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爲虛厲,身爲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无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三】?名實者,聖人之(一)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四】!
【一】【注】龍逢比干,居下而任上之憂,非其事者也。
【疏】諡法,賊民多殺曰桀,殘義損善曰紂。姓關,字龍逢,夏桀之賢臣,盡誠而遭斬首。比干,殷紂之庶叔,忠諫而被割心。傴拊,猶愛養也。拂,逆戾也。此二子者,並古昔良佐,修飾其身,仗行忠節,以臣下之位,憂君上之民,臣有德而君無道,拂戾其君,咸遭戮辱。援古證今,足爲龜鏡。是知顏回化衛,理未可行也。
【釋文】《關龍逢》夏桀之賢臣。《王子比干》殷紂之叔父。《以下》遐嫁反。《傴》紆甫反。《拊》徐向音撫。李云:傴拊,謂憐愛之也。崔云:猶嘔呴,謂養也。《拂其》符弗反。崔云:違也。又芳弗反。
【二】【注】不欲令臣有勝君之名也。
【疏】擠,墜也,陷也,毒也。夏桀殷紂,無道之君,自不揣量,猶貪令譽,故因賢臣之修飾,肆其鴆毒而陷之。意在爭名逐利,遂至於此故也。
【釋文】《以擠》徐子計反,又子禮反。司馬云:毒也。一云:陷也。方言云:滅也。簡文云:排也。《是好》呼報反。《欲令》力呈反。
【三】【注】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復乃求名,但所求者非其道耳。
【疏】堯禹二君,已具前解。叢枝,胥敖,有扈,並是國名。有扈者,今雍州鄠縣是也。宅無人曰虛,鬼無後曰厲。言此三國之君,悉皆無道,好起兵戈,征伐他國。豈唯貪求實利,亦乃規覓虛名,遂使境土丘虛,人民絕滅,身遭刑戮,宗廟顛殞。貪名求實,一至如斯,今古共知,汝獨不聞也。
【釋文】《叢支》才公反。◎盧文弨曰:今本作枝。《有扈》音戶。司馬云:國名,在始平郡。案即今京兆鄠縣也。《虛厲》如字,又音墟。李云:居宅無人曰虛,死而無後爲厲。◎慶藩案虛厲即虛戾也。墨子魯問篇是以國爲虛戾,趙策齊爲虛戾,均作戾。戾厲古音義通。詩小雅節南山篇降此大戾,大雅瞻卬篇戾作厲。小宛翰飛戾天,文選西都賦注引韓詩作厲。孟子滕文公篇狼戾,鹽鐵論未通篇作梁厲。皆其證。
【四】【注】惜名貪欲之君,雖復堯禹,不能勝化也,故與衆攻之,而汝乃欲空手而往,化之以道哉?
【疏】夫庸人暴主,貪利求名,雖堯禹聖君,不能懷之以德,猶興兵衆,問罪夷凶。況顏子匹夫,空手行化,不然之理,亦在無疑故也。
【校】(一)趙諫議本無之字。
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一】!」
【一】【疏】嘗,試也。汝之化道,雖復未弘,既欲請行,必有所以,試陳汝意,告語我來。
【釋文】《語我》魚據反。下同。◎盧文弨曰:舊作魚豫反,譌。今改正。
顏回曰:「端而虛【一】,勉而一【二】,則可乎【三】?」
【一】【注】正其形而虛其心也。
【疏】端正其形,盡人臣之敬;虛豁心慮,竭匡諫之誠。既承高命,敢述所以耳。
【二】【注】言遜而不二也。
【疏】勉厲身心,盡誠奉國,言行忠謹,纔無差二。
【三】【疏】如前二術,可以行不?
曰:「惡!惡可【一】!夫以陽爲充孔揚【二】,采色不定【三】,常人之所不違【四】,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五】。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六】!將執而不化【七】,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八】!」
【一】【注】言未可也。
【疏】惡惡,猶於何也,於何而可,言未可也。
【釋文】《惡惡》皆音烏,下同。
【二】【注】言衛君亢陽之性充張於內而甚揚於外,強禦之至也。
【疏】陽,剛猛也。充,滿也。孔,甚也。言衛君以剛猛之性滿實內心,強暴之甚,彰揚外迹。
【三】【注】喜怒無常。
【疏】順心則喜,違意則嗔,神采氣色,曾無定準。
【四】【注】莫之敢逆。
【疏】爲性暴虐,威猛尋常,諫士賢人,詎能逆迕!
【五】【注】夫頑強之甚,人以快(一)事感己,己陵藉而乃抑挫之,以求從容自放而遂其侈心也。
【疏】案,抑也。容與,猶放縱也。人以快善之事箴規感動,君乃因其忠諫而抑挫之,以求快樂縱容,遂其荒淫之意也。
【釋文】《挫之》子臥反。《從容》七容反。
【六】【注】言乃少多,無回降之勝也。
【疏】衛侯無道,其來已久。日將漸漬之德,尚不能成,況乎鴻範聖明,如何可望也!
【七】【注】故守其本意也。
【疏】飾非闇主,不能從諫如流,固執本心,誰肯變惡爲善者也。
【八】【注】外合而內不訾,即向之端虛而勉一耳,言此未足以化之。
【疏】外形擎跽,以盡足恭,內心順從,不敢訾毀。以此請行,行何利益,化衛之道,庸詎可乎!斯則斥前端虛之術未宜行用之矣。
【釋文】《不訾》向徐音紫。崔云:毀也。
【校】(一)趙諫議本快作使。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一】。內直者,與天爲徒。與天爲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二】?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爲徒【三】。外曲者,與人之(一)爲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爲之,吾敢不爲邪!爲人之所爲者,人亦无疵焉【四】,是之謂與人爲徒【五】。成而上比者,與古爲徒【六】。其言雖教,讁之實也【七】。古之有也,非吾有也【八】。若然者,雖直而不病【九】,是之謂與古爲徒【一0】。若是則可乎【一一】?」
【一】【注】顏回更說此三條也。
【疏】前陳二事,已被詆訶,今設三條,庶其允合。此標題目,下釋其義,顏生述己以簡宣尼是也。
【釋文】《而上》時掌反。下同。
【二】【注】物無貴賤,得生一也。故善與不善,付之公當耳,一無所求於人也。
【疏】此下釋義。蘄,求也。言我內心質素誠直,共自然之理而爲徒類。是知帝王與我,皆稟天然,故能忘貴賤於君臣,遺善惡於榮辱,復矜名以避惡,求善於他人乎?具此虛懷,庶其合理。
【釋文】《蘄乎》音祈。
【三】【注】依乎天理,推己信(二)命,若嬰兒之直往也。
【疏】然,如此也。童子,嬰兒也。若如向說,推理直前,行比嬰兒,故人謂之童子。結成前義,故是之謂與天爲徒也。
【四】【疏】夫外形委曲,隨順世間者,將人倫爲徒類也。擎手跽足,磬折曲躬,俯仰拜伏者,人臣之禮也。而和同塵垢,汚隆任物,人皆行此,我獨不爲邪!是以爲人所爲,故人無怨疾也。
【釋文】《擎》徐其驚反。《跽》徐其里反。說文云:長跪也。《曲拳》音權。《无疵》才斯反。
【五】【注】外形委曲,隨人事之所當爲者也。
【疏】此結前(三)也。
【六】【注】成於今而比於古也。
【疏】忠諫之事,乃成於今,君臣之義,上比於古,故與古之忠臣比干等類,是其義也。
【七】【注】雖是常教,實有諷責之旨。
【疏】讁,責也。所陳之言,雖是教迹,論其意旨,實有諷責之心也。
【釋文】《讁之》直革反。《諷責》非鳳反。
【八】【疏】敻古以來,有此忠諫,非我今日獨起箴規者也。
【九】【注】寄直於古,故無以病我也。
【疏】若忠諫之道,自古有之,我今誠直,亦幸無憂累。
【一0】【疏】此結前也。
【一一】【疏】呈此三條,未知可不?
【校】(一)趙諫議本無之字。(二)信字依趙諫議本改。(三)依下疏文改。
仲尼曰:「惡!惡可!大多政,法而不諜【一】,雖固亦无罪【二】。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三】!猶師心者也【四】。」
【一】【注】當理無二,而張三條以政之,與事不冥也。
【疏】諜,條理也,當也。法苟當理,不俟多端,政設三條,大傷繁宂。於理不當,亦不安恬,故於何而可也。
【釋文】《大多》音泰,徐勑佐反。崔本作太。《不諜》徐徒協反,向吐頰反。李云:安也。崔云:間諜也。◎俞樾曰:政字絕句。大多政者,郭注所謂當理無二而張三條以政之也。法而不諜,四字爲句。列禦寇篇形諜成光,釋文曰:諜,便僻也。此諜字義與彼同,謂有法度而不便僻也。李訓安,崔訓間諜,竝失其義。
【二】【注】雖未弘大,亦且不見咎責。
【疏】設此三條,雖復固陋,既未行李,亦幸無咎責者也。
【三】【注】罪則無矣,化則未也。
【疏】胡,何也。顏回化衛,止有是法,纔可獨善,未及濟時,故何可以及化也。又解:若止而勿行,於理便是,如其適衛,必自遭殆也。
【四】【注】挾三術以適彼,非無心而付之天下也。
【疏】夫聖人虛己,應時無心,譬彼明鏡,方茲虛谷。今顏回預作言教,方思慮可不,既非忘淡薄,故知師其有心也。
【釋文】《挾三》戶牒反。
顏回曰:「吾无以進矣,敢問其方【一】。」
【一】【疏】顏生三術,一朝頓盡,化衛之道,進趣無方,更請聖師,庶聞妙法。
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心(一)而爲之,其易邪【一】?易之者,暤天不宜【二】。」
【一】【注】夫有其心而爲之(二)者,誠未易也。
【疏】顏回殷勤致請,尼父爲說心齋。但能虛忘,吾當告汝,必有其心爲作,便乖心齋之妙。故有心而索玄道,誠未易者也。
【釋文】《曰齊》本亦作齋,同,側皆反。下同。◎盧文弨曰:今本作齋。《其易》以豉反。後皆同。向崔云:輕易也。
【二】【注】以有爲爲易,未見其宜也。
【疏】爾雅云,夏曰皓天。言其氣皓汗也。以有爲之心而行道爲易者,暤天之下,不見其宜。言不宜以有爲心齋也。
【釋文】《暤天》徐胡老反。向云:暤天,自然也。◎盧文弨曰:舊本皞從白,今從注本從日。
【校】(一)心字依闕誤引張君房本及注文補。(二)趙諫議本無之字。
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爲齋乎【一】?」
【一】【疏】茹,食也。葷,辛菜也。齋,齊也,謂心跡俱不染塵境也。顏子家貧,儒史具悉,無酒可飲,無葷可茹,簞瓢蔬素,已經數月,請若此得爲齋不。
【釋文】《不茹》徐音汝,食也。《葷》徐許云反。《數月》色主反。
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一】。」
【一】【疏】尼父答言,此是祭祀神君獻宗廟,俗中致齋之法,非所謂心齋者也。
回曰:「敢問心齋【一】。」
【一】【疏】向說家貧,事當祭祀。心齋之術,請示其方。
仲尼曰:「若一志【一】,无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二】,无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三】!聽止於耳【四】,心止於符【五】。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六】。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七】。」
【一】【注】去異端而任獨也(一)。
【疏】志一汝心,無復異端,凝寂虛忘,冥符獨化。此下答於顏子,廣示心齋之術者也。
【釋文】《去異》起呂反。下同。
【二】【疏】耳根虛寂,不凝宮商,反聽無聲,凝神心符。
【三】【疏】心有知覺,猶起攀緣;氣無情慮,虛柔任物。故去彼知覺,取此虛柔,遣之又遣,漸階玄妙也乎!
【四】【疏】不著聲塵,止於聽。此釋無聽之以耳也。
【五】【疏】符,合也。心起緣慮,必與境合,庶令凝寂,不復與境相符。此釋無聽之以心者也。
【六】【注】遺(二)耳目,去心意,而符氣性之自得,此虛以待物者也。
【疏】如氣柔弱虛空,其心寂泊忘懷,方能應物。此解而聽之以氣也。◎俞樾曰:上文云,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此文聽止於耳,當作耳止於聽,傳寫誤倒也,乃申說無聽之以耳之義。言耳之爲用止於聽而已,故無聽之以耳也。心止於符,乃申說無聽之以心之義。言心之用止於符而已,故無聽之以心也。符之言合也,言與物合也,與物合,則非虛而待物之謂矣。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乃申說氣字,明當聽之以氣也。郭注曰遺耳目去心意等語,誤以符氣二字連讀,不特失其義,且不成句矣。
【七】【注】虛其心則至道集於懷也。
【疏】唯此真道,集在虛心。故如虛心者,心齋妙道也。
【校】(一)者乎二字依世德堂本刪。(二)遺字依世德堂本及諸子平議改。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一】;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二】;可謂虛乎?」
【一】【注】未始使心齋,故有其身。
【疏】未稟心齋之教,猶懷封滯之心,既不能隳體以忘身,尚謂顏回之實有也。
【釋文】《未始得使》絕句。崔讀至實字絕句。
【二】【注】既得心齋之使,則無其身。
【疏】既得夫子之教,使其人以虛齋,遂能物我洞忘,未嘗回之可有也。
夫子曰:「盡矣【一】。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二】入則鳴,不入則止【三】。無門無毒【四】,一宅而寓於不得已【五】,則幾矣【六】。
【一】【疏】夫子向說心齋之妙,妙盡於斯。
【二】【注】放心自得之場,當於實而止。
【疏】夫子語顏生化衛之要,慎莫據其樞要,且復遊入蕃傍,亦宜晦迹消聲,不可以名智感物。樊,蕃也。
【三】【注】譬之宮商,應而無心,故曰鳴也。夫無心而應者,任彼耳,不強應也。
【疏】若已道狎衛侯,則可鳴聲匡救;如其諫不入耳,則宜緘口忘言。強顯忠貞,必遭禍害。
【釋文】《不強》其丈反。
【四】【注】使物自若,無門者也;付天下之自安,無毒者也。毒,治也。
【疏】毒,治也。如水如鏡,應感虛懷,己不預作也。
【釋文】《無毒》如字,治也。崔本作每,云:貪也。◎家世父曰:說文:毒,厚也。老子:亭之毒之。無門者,入焉不測其方;無毒者,游焉不泥其迹。應乎自然之符,斯能入遊其藩而無感其名。◎李楨曰:門毒對文,毒與門不同類。說文:毒,厚也。害人之艸,往往而生,義亦不合。毒乃壔之叚借。許壔下云:保也,亦曰高土也,讀若毒。與此注自安義合。張行孚說文發疑曰:壔者,累土爲臺以傳信,即呂氏春秋所謂爲高保禱於王路,寘鼓其上,遠近相聞是也。禱當爲壔之譌。壔是保衛之所,故借其義爲保衛。易經、莊、老三毒字,正是此義,(老子亭之毒之,周易以此毒天下而民從之,毒字並是叚借。)廣雅所以有毒安也一訓。按壔爲毒本字,正與門同類,所以門毒對文。讀都皓切,音之轉也。
【五】【注】不得已者,理之必然者也,體至一之宅而會乎必然之符者也。
【疏】宅,居處也。處心至一之道,不得止而應之,機感冥會,非預謀也。
【釋文】《而寓》崔本作如愚。
【六】【注】理盡於斯。
【疏】幾,盡也。應物理盡於斯也。
絕迹易,无行地難【一】。爲人使易以偽,爲天使難以偽【二】。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无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无知知者也【三】。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四】,吉祥止止【五】。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六】。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七】!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戲几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八】!」
【一】【注】不行則易,欲行而不踐地,不可能也;無爲則易,欲爲而不傷性,不可得也。
【疏】夫端居絕迹,理在不難;行不踐地,故當不易。亦猶無爲虛寂,應感則易;有爲思慮,涉物則難。其理必然,故舉斯譬矣。
【釋文】《絕迹易无》絕句。向崔皆以无字屬下句。◎盧文弨曰:此讀謬甚,何不依注?
【二】【注】視聽之所得者粗,故易欺也;至於自然之報細,故難偽也。則失真少者,不全亦少;失真多者,不全亦多;失得之報,未有不當其分者也。而欲違天爲偽,不亦難乎!
【疏】夫人情驅使,其法粗淺,所以易欺;天然馭用,斯理微細,是故難矯。故知人間涉物,必須率性任真也。
【釋文】《者粗》音麄。
【三】【注】言必有其具,乃能其事,今無至虛之宅,無由有化物之實也。
【疏】夫鳥無六翮,必不可以摶空;人無二知,亦未能以接物也。
【釋文】《有知知者》上音智,下如字。下句同。
【四】【注】夫視有若無,虛室者也。虛室(一)而純白獨生矣。
【疏】瞻,觀照也。彼,前境也。闋,空也。觀察萬有,悉皆空寂,故能虛其心室,乃照真源,而智惠明白,隨用而生。白,道也。
【釋文】《闋者》徐苦穴反。司馬云:空也。《虛室生白》崔云:白者,日光所照也。司馬云:室比喻心,心能空虛,則純白獨生也。
【五】【注】夫吉祥之所集者,至虛至靜也。
【疏】吉者,福善之事。祥者,嘉慶之徵。止者,凝靜之智。言吉祥善福,止在凝靜之心,亦能致吉祥之善應也。◎俞樾曰:止止連文,於義無取。淮南子俶真篇作虛室生白,吉祥止也,疑此文下止字亦也字之誤。唐盧重元注列子天瑞篇曰,虛室生白,吉祥止耳,亦可證止止連文之誤。
【六】【注】若夫不止於當,不會於極,此爲以應坐之日而馳騖不息也。故外敵未至而內已困矣,豈能化物哉!
【疏】苟不能形同槁木,心若死灰,則雖容儀端拱,而精神馳騖,可謂形坐而心馳者也。
【七】【注】夫使耳目閉而自然得者,心知之用外矣。故將任性直通,無往不冥,尚無幽昧之責,而況人間之累乎!
【疏】徇,使也。夫能令根竅內通,不緣於物境,精神安靜,忘外於心知者,斯則外遣於形,內忘於智,則隳體黜聰,虛懷任物,鬼神冥附而舍止,不亦當乎!人倫鑽仰而歸依,固其宜矣。故外篇云無鬼責無人非也。
【釋文】《夫徇》辭俊反。徐辭倫反。李云:使也。《心知》音智,注同。
【八】【注】言物無貴賤,未有不由心知耳目以自通者也。故世之所謂知者,豈欲知而知哉?所謂見者,豈爲(二)見而見哉?若夫知見可以欲爲而(三)得者,則欲賢可以得賢,爲聖可以得聖乎?固不可矣。而世不知知之自知,因欲爲知以知之;不見見之自見,因欲爲見以見之;不知生之自生,又將爲生以生之。故見目而求離朱之明,見耳而責師曠之聰,故心神奔馳於內,耳目竭喪於外,處身不適而與物不冥矣。不冥矣,而能合乎人間之變,應乎世世之節者,未之有也。
【疏】是,指斥之名也,此近指以前心齋等法,能造化萬物,孕育蒼生也。伏牛乘馬,號曰伏戲,姓風,即太昊。几蘧者,三皇已前無文字之君也。言此心齋之道,夏禹虞舜以爲應物綱紐,伏戲几蘧行之以終其身,而況世間凡鄙疏散之人,軌轍此道而欲化物。
【釋文】《所紐》徐女酒反。崔云:系而行之曰紐。簡文云:紐,本也。《伏戲》本又作羲,亦作犧,同。許宜反。即大●,三皇之始也。《几蘧》其居反。向云:古之帝王也。李云:上古帝王。《散焉》悉旦反。李云:放也。崔云:德不及聖王爲散。《之聰》一本作聽。《竭喪》息浪反。
【校】(一)虛室二字趙諫議本互易。(二)爲字世德堂本作謂,趙本亦作爲。(三)爲而依世德堂本互易。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一】,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二】。匹夫猶未可動,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三】。子常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一)【四】。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五】;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六】。
若成若不成而後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七】。』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八】。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九】!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一0】,爲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一一】!」
【一】【注】重其使,欲有所求也。
【疏】楚莊王之玄孫尹成子,名諸梁,字子高,食采於葉,僭號稱公。王者,春秋實爲楚子,而僭稱王。齊,即姜姓太公之裔。其先禹之四岳,或封於呂,故謂太公爲呂望。周武王封太公於營丘,是爲齊國。齊楚二國,結好往來,玉帛使乎,相繼不絕,或急難而求救,或問罪而請兵,情事不輕,委寄甚重,是故諸梁憂慮,詢道仲尼也。
【釋文】《葉公》音攝。《子高》楚大夫,爲葉縣尹,僭稱公,姓沈,名諸梁,字子高。《將使》所吏反。注及下待使同。
【二】【注】恐直空報其敬,而不肯急應其求也。
【疏】齊侯跡爾往來,心無真實,至於迎待楚使,甚自殷勤,所請事情,未達依允。奉命既重,預有此憂。
【三】【疏】匹夫鄙志,尚不可動,況夫五等,如何可動!以此而量,甚爲憂慄之也。
【釋文】《慄之》音栗。李云:懼也。
【四】【注】夫事無大小,少有不言以成爲懽者耳。此仲尼之所曾告諸梁者也。
【疏】子者,仲尼。寡之言少。夫經營事緒,抑乃多端。雖復大小不同,而莫不以成遂爲懽適也。故諸梁引前所稟,用發后機也。
【釋文】《常語》魚據反。下同。◎盧文弨曰:今本書常作嘗。
【五】【注】夫以成爲懽者,不成則怒矣。此楚王之所不能免也。
【疏】情若乖阻,事不成遂,則有人倫之道,刑罰之憂。
【六】【注】人患雖去,然喜懼戰於胷中,固已結冰炭於五藏矣。
【疏】喜則陽舒,憂則陰慘。事既成遂,中情允愜,變昔日之憂爲今時之喜。喜懼交集於一心,陰陽勃戰於五藏,冰炭聚結,非患如何?故下文云。
【釋文】《藏矣》才浪反。
【七】【注】成敗若任之於彼而莫足以患心者,唯有德者乎!
【疏】安得喪於靈府,任成敗於前塗,不以憂喜累心者,其唯盛德焉!
【八】【注】對火而不思涼,明其所饌儉薄也。
【疏】臧,善也。清,涼也。承命嚴重,心懷怖懼,執用粗飡,不暇精膳。所饌既其儉薄,爨人不欲思涼,燃火不多,無熱可避之也。
【釋文】《執》衆家本並然。簡文作熱。《粗》音麤,又才古反。《而不臧》作郎反,善也。絕句。一音才郎反,句至爨字。《爨》七亂反。《无欲清》七性反,字宜從冫。從氵者,假借也。凊,涼也。《之人》言爨火爲食而不思清涼,明火微而食宜儉薄。《所饌》士戀反。
【九】【注】所饌儉薄而內熱飲冰者,誠憂事之難,非美食之爲也。
【疏】諸梁晨朝受詔,暮夕飲冰,足明怖懼憂愁,內心燻灼。詢道情切,達照此懷也。
【釋文】《內熱與》音餘。下慎與同。向云:食美食者必內熱。
【一0】【注】事未成則唯恐不成耳。若果不成,則恐懼結於內而刑網羅於外也。
【疏】夫情事未決,成敗不知,而憂喜存懷,是陰陽之患也。事若乖舛,必不成遂,則有人臣之道,刑網斯及。有此二患,何處逃愆?
【釋文】《則恐懼》丘勇反。
【一一】【疏】忝爲人臣,濫充末使,位高德薄,不足任之。子既聖人,情兼利物,必有所以,幸來告示!
【釋文】《以任》而林反,一音而鴆反。
【校】(一)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此句作寡有不道以成懽。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一】。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二】;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三】。是之謂大戒【四】。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五】;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六】;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七】。爲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九】!
【一】【疏】戒,法也。寰宇之內,教法極多,要切而論,莫過二事。二事義旨,具列下文。
【二】【注】自然結固,不可解也。
【疏】夫孝子事親,盡於愛敬。此之性命,出自天然,中心率由,故不可解。
【三】【注】千人聚,不以一人爲主,不亂則散。故多賢不可以多君,無賢不可以無君,此天人之道,必至之宜。
【疏】夫君臣上下,理固必然。故忠臣事君,死成其節,此乃分義相投,非關天性。然六合雖寬,未有無君之國,若有罪責,亦何處逃愆!是以奉命即行,無勞進退。
【四】【注】若君可逃而親可解,則不足戒也。
【疏】結成以前君親大戒義矣。
【五】【疏】夫孝子養親,務在順適,登仕求祿,不擇高卑,所遇而安,方名至孝也。
【六】【疏】夫禮親事主,志盡忠貞,事無夷險,安之若命,豈得揀擇利害,然後奉行!能如此者,是忠臣之盛美也。
【七】【注】知不可柰何者命也而安之,則無哀無樂,何易施之有哉!故冥然以所遇爲命而不施心於其間,泯然與至當爲一而無休戚於其中,雖事凡人,猶無往而不適,而況於君親哉!
【疏】夫爲道之士而自安其心智者,體違順之不殊,達得喪之爲一,故能涉哀樂之前境,不輕易施,知窮達之必然,豈人情之能制!是以安心順命,不乖天理。自非至人玄德,孰能如茲也!
【釋文】《哀樂》音洛。注、下同。《施乎》如字。崔以豉反,云:移也。◎慶藩案施讀爲移,不易施,猶言不移易也。晏子春秋外篇君臣易施,荀子儒效篇哀虛之相施易之,漢書衛綰傳人之所施易,施並讀爲移。正言之則爲易施,倒言之則爲施易也。(本王氏讀書雜志。)
【八】【注】事有必至,理固常通,故任之則事濟,事濟而身不存者,未之有也,又何用心於其身哉!
【疏】夫臣子事於君父,必須致命盡情,有事即行,無容簡擇,忘身整務,固是其宜。苟不得止,應須任命也。
【九】【注】理無不通,故當任所遇而直前耳。若乃信道不篤而悅惡存懷,不能與至當俱往而謀生慮死,吾未見能成其事者也。
【疏】既曰行人,無容悅惡,奉事君命,但當適齊,有何閒暇謀生慮死也!
【釋文】《而惡》烏路反,下皆同。
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一】,遠則必忠之以言【二】,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三】。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四】。凡溢之類妄【五】,妄則其信之也莫【六】,莫則傳言者殃【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无傳其溢言,則幾乎全【八】。』
【一】【注】近者得接,故以其信驗親相靡服也。
【釋文】《復以》扶又反。下注同。
【二】【注】遙以言傳意也。
【疏】凡交遊鄰近,則以信情靡順;相去遙遠,則以言表忠誠。此仲尼引己所聞勸戒諸梁也。
【釋文】《傳意》丈專反。下文並注同。
【三】【注】夫喜怒之言,若過其實,傳之者宜使兩不失中,故未易也。
【疏】以言表意,或使人傳,彼此相投,乍相喜怒。爲此使乎,人間未易。
【釋文】《兩怒》如字。注同。本又作怨。下同。《未易》以豉反。下文、注皆同。
【四】【注】溢,過也。喜怒之言常過其當也。
【疏】溢,過也,彼此兩人,互相喜怒,若其順情,則美惡之言必當過者也。
【五】【注】嫌非彼言,似傳者妄作。
【疏】類,似也。夫溢當之言,體非真實,聽者既疑,似使人妄構也。
【六】【注】莫然疑之也。
【疏】莫,致疑貌也。既似傳者妄作,遂生不信之心,莫然疑之也。
【七】【注】就傳過言,似於誕妄(一)。受者有疑,則傳言者橫以輕重爲罪也。
【疏】受者生疑,心懷不信,傳語使乎,殃過斯及。
【八】【注】雖聞臨時之過言而勿傳也,必稱其常情而要其誠致,則近於全也。
【疏】夫處涉人閒,爲使實難,必須探察常情、必使賓主折中,不得傳一時喜怒,致兩言難闚。能如是者,近獲全身。夫子引先聖之格言,爲當來之軌轍也。
【釋文】《而要》一遙反。《則近》附近之近。
【校】(一)趙諫議本作妄誕。
且以巧鬭力者,始乎陽【一】,常卒乎陰【二】,泰(一)至則多奇巧【三】;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四】,常卒乎亂【五】,泰至則多奇樂【六】。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七】。
【一】【注】本共好戲。
【釋文】《共好》呼報反。
【二】【注】欲勝情至,潛興害彼者也(二)。
【疏】陽,喜也。陰,怒也。夫較力相戲,非無機巧。初始戲謔,則情在喜歡;逮乎終卒,則心生忿怒,好勝之情,潛似相害。世閒喜怒,情變例然。此舉鬭力以譬之也。◎家世父曰:凡顯見謂之陽,隱伏謂之陰。鬭巧者必多陰謀,極其心思之用以求相勝也。
【三】【注】不復循理。
【疏】忿怒之至,欲勝之甚,則情多奇譎,巧詐百端也。
【釋文】《大至》音泰,本亦作泰。徐敕佐反。下同。◎盧文弨曰:今本書作泰。《奇巧》如字,又苦孝反。
【四】【注】尊卑有別,旅酬有次。
【釋文】《乎治》直吏反。《有別》彼列反。
【五】【注】湛湎淫液也。
【疏】治,理也。夫賓主獻酬,自有倫理,側弁(三)之後,無復尊卑,初正卒亂,物皆如此。舉飲酒以爲譬。
【釋文】《湛》直林反,又答南反。《湎》面善反。《淫液》以隻反。
【六】【注】淫荒(四)縱橫,無所不至。
【疏】宴賞既酬,荒淫斯甚,當歌屢舞,無復節文,多方奇異,歡樂何極也。
【七】【注】夫煩生於簡,事起於微,此必至之勢也。
【疏】凡情常事,亦復如然。莫不始則誠信,終則鄙惡;初起簡少,後必巨大。是以煩生於簡,事起於微。此合喻也。◎俞樾曰:諒與鄙,文不相對。上文云,始乎陽常卒乎陰,始乎治常卒乎亂,陰陽治亂皆相對,而諒鄙不相對。諒疑諸字之誤。諸讀爲都。爾雅釋地,宋有孟諸史記夏本紀作明都,是其例也。始乎都常卒乎鄙,都鄙正相對。因字通作諸,又誤作諒,遂失其恉矣。淮南子詮言篇曰,故始於都者常大於鄙,即本莊子,可據以訂正。彼文大字乃卒字之誤,說見王氏念孫讀書雜志。
【校】(一)泰字依世德堂本及盧校改。(二)世德堂本無者也二字。(三)側弁依劉文典補正本改。(四)世德堂本荒作流。
(一)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一】。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二】。故忿設无由,巧言偏辭【三】。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四】。剋核大(二)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五】。苟爲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六】!故法言曰:『无遷令【七】,无勸成【八】,過度益也【九】。』遷令勸成殆事【一0】,美成在久【一一】,惡成不及改【一二】,可不慎與【一三】!且夫乘物以遊心【一四】,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一五】。何作爲報也【一六】!莫若爲致命。此其難者【一七】。」
【一】【注】夫言者,風波也,故行之則實喪矣。
【疏】夫水因風而起波,譬心因言而喜怒也。故因此風波之言而行喜怒者,則喪於實理者也。◎慶藩案波當讀爲播。鄭注禹貢云:播,散也。波與播,古字通,言風播則易動也。風播與實喪對文,則不可作波浪訓矣。(外物篇司馬波臣注云波蕩之臣,波蕩即播蕩也。)僖二十三年左傳波及晉國,波亦當爲播,謂播散及晉國也。(本王引之經義述聞。)禹貢滎波既豬,馬鄭王本並作滎播,索隱云是播溢之義。皆其證。
【釋文】《實喪》息浪反。注、下同。◎家世父曰:實喪,猶言得失。實者,有而存之;喪者,忽而忘之。佹得而佹失者,行之大患也,故曰危。郭象注,行之則實喪矣,遺風波而弗行則實不喪矣,恐誤。
【二】【注】故遺風波而弗行,則實不喪矣。夫事得其實,則危可安而蕩可定也(三)。
【疏】風鼓水波,易爲動蕩,譬言喪實理,危殆不難也。
【三】【注】夫忿怒之作,無他由也,常由巧言過實,偏辭失當耳。
【疏】夫施設忿怒,更無所由,每爲浮偽巧言偏辭諂佞之故也。
【釋文】《偏辭》音篇。崔本作諞,音辯。
【四】【注】譬之野獸,蹴之窮地,音急情盡,則和聲不至而氣息不理,茀然暴怒,俱生●疵以相對之。
【疏】夫野獸困窘,迫(四)之窮地,性命將死,鳴不擇音,氣息茀鬱,心生疵疾,忽然暴怒,搏噬於人。此是起譬也。
【釋文】《氣息》並如字。向本作●器,云:●,馬氏作息。器,氣也。崔本作●●,云:喘息●不調也。又作蓽字。◎慶藩案釋文氣一本作器。氣器古通用,氣正字,器借字也。大戴記文王官人篇其氣寬以柔,周書氣作器,是其證。《茀然》徐符弗反。郭敷末反。李音怫。崔音勃。《心厲》如字,李音賴。《蹴之》子六反。《●》疑賣反,又音詣。本又作疣,音尤。《疵》士賣反,又齊計反。上若作疣,此則才知反。◎盧文弨曰:蓋讀與睚眦同。
【五】【注】夫寬以容物,物必歸焉。剋核太精,則鄙吝心生而不自覺也。故大人蕩然放物於自得之場,不苦人之能,不竭人之歡,故四海之交可全矣。
【疏】夫剋切責核,逼迫太甚,則不善之心歘然自應,情事相感,物理自然。是知躁則失君,寬則得衆也。
【釋文】《剋核》幸格反。
【六】【注】苟不自覺,安能知禍福之所齊詣也!
【疏】夫急躁忤物,必拒之理,數自相召,不知所以。且當時以不肖應之,則誰知終後之禍者邪?
【釋文】《所齊》如字,又才計反。◎慶藩案文選鮑明遠擬古詩注引司馬云:誰知禍之所終者也(五)。
【七】【注】傳彼實也。
【疏】承君令命,以實傳之,不得以臨時喜怒輒爲遷改者也。
【八】【注】任其自成。
【疏】直陳君令,任彼事情,無勞勸獎,強令成就也。
【九】【注】益則非任實者。
【疏】安於天命,率性任情,無勞添益語言,過於本度也。
【一0】【注】此事之危殆者。
【疏】故改其君命,強勸彼成(六),其於情事,大成危殆。
【一一】【注】美成者任其時化,譬之種植,不可一朝成。
【疏】心之所美,率意而成,不由勸獎,故能長久。◎家世父曰:美者久於其道而後化成,一日之成,不足恃也,惡者一成而遂不及改。美惡幾微之辨,而難易形焉。是以就美而去惡者,人之常情也,而勢常不相及,有反施之而習而安焉者矣。注意似隔。
【一二】【注】彼之所惡而勸強成之,則悔敗尋至。
【疏】心之所惡,強勸而成,不及多時,尋當改悔。
【釋文】《所惡》烏路反。《勸强》其丈反。下欲强同。
【一三】【疏】處涉人世,啣命使乎,先聖法言,深宜戒慎。
【一四】【注】寄物以爲意也。
【疏】夫獨化之士,混跡人閒,乘有物以遨遊,運虛心以順世,則何殆之有哉!
【一五】【注】任理之必然者,中庸之符全矣,斯接物之至者也。
【疏】不得已者,理之必然也。寄必然之事,養中和之心,斯真理之造極,應物之至妙者乎!
【一六】【注】當任齊所報之實,何爲爲齊作意於其閒哉!
【疏】率己運命,推理而行,何須預生抑度,爲齊作報也。
【釋文】《爲爲》上如字,下于偽反。
【一七】【注】直爲致命最易,而以喜怒施心,故難也。
【疏】直致率情,任於天命,甚自簡易,豈有難邪!此其難者,言不難。
【校】(一)夫字依世德堂本移下。(二)世德堂本大作太。(三)也字依世德堂本補。(四)迫字依下疏文逼迫太甚改。(五)原誤在疏文下,今改正。(六)成字依劉文典補正本改。
顏闔將傅衛靈公大子【一】,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二】。與之爲无方,則危吾國;與之爲有方,則危吾身【三】。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四】。若然者,吾柰之何【五】?」
【一】【疏】姓顏,名闔,魯之賢人也。大子,蒯瞶也。顏闔自魯適衛,將欲爲太子之師傅也。
【釋文】《顏闔》胡臘反。向崔本作廅。魯之賢人隱者。◎盧文弨曰:今本廅作盍。《衛靈公》左傳云名元。《大子》音泰。司馬云:蒯瞶也。
【二】【疏】姓蘧,名瑗,字伯玉,衛之賢大夫。蒯瞶稟天然之凶德,持殺戮以快心。既是衛國之人,故言有人於此。將爲儲君之傅,故詢道於哲人。
【釋文】《蘧》其居反。《伯玉》名瑗,衛大夫。《天殺》如字,謂如天殺物也。徐所列反。
【三】【注】夫小人之性,引之軌制則憎己,縱其無度則亂邦。
【疏】方,猶法。稟性凶頑,不履仁義。與之方法,而軌制憎己,所以危身;縱之無度,而荒淫顛蹷,所以亡國。
【釋文】《无方》李云:方,道也。
【四】【注】不知民過之由己,故罪責於民而不自改。
【疏】己之無道,曾不悛革,百姓有罪,誅戮極深。唯見黔首之𠐷,不知過之由己。既知如風靡草,是知責在於君。
【釋文】《其知》音智。
【五】【疏】然,猶如是。將柰之何,詢道蘧瑗,故陳其所以。
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一)哉【一】!形莫若就,心莫若和【二】。雖然,之二者有患【三】。就不欲入【四】,和不欲出【五】。形就而入,且爲顛爲滅,爲崩爲蹶【六】。心和而出,且爲聲爲名,爲妖爲孽【七】。彼且爲嬰兒,亦與之爲嬰兒;彼且爲无町畦,亦與之爲无町畦;彼且爲无崖,亦與之爲无崖。達之,入於无疵【八】。
【一】【注】反覆與會,俱所以爲正身。
【疏】戒,勗也。己身不可率耳。防慎儲君,勿輕犯觸,身履正道,隨順機宜。前歎其能問,後則示其方法也。
【釋文】《正女》音汝。下同。《反覆》芳服反。
【二】【注】形不乖迕,和而不同。
【疏】身形從就,不乖君臣之禮。心智和順,跡混而事濟之也。
【三】【疏】前之二條,略標方術。既未盡善,猶有其患累也。
【四】【注】就者形順,入者遂與同。
【疏】郭注云,就者形順,入者遂與同也。
【五】【注】和者義濟,出者自顯伐(二)。
【疏】心智和順,方便接引,推功儲君,不顯己能,斯不出也。
【六】【注】若遂與同,則是顛危而不扶持,與彼俱亡矣。故當模(三)格天地,但不立小異耳。
【疏】顛,覆也。滅,絕也。崩,壞也。蹶,敗也。形容從就,同入彼惡,則是顛危而不扶持,故致顛覆滅絕,崩蹶敗壞,與彼俱亡也矣。
【釋文】《爲蹶》徐其月反。郭音厥。李舉衛反。《摸格》莫胡反。◎盧文弨曰:今本摸從木作模。
【七】【注】自顯和之,且有含垢之聲;濟彼之名,彼將惡其勝己,妄生妖孽。故當悶然若晦,玄同光塵,然後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
【疏】變物爲妖。孽,災也。雖復和光同塵,而自顯出己智,不能韜光晦迹,故有濟彼之名。蒯瞶惡其勝己,謂其妄生妖孽,故以事而害之。◎家世父曰:和,始五味之相濟,甘辛並用,混合無形。若表而出之,則非和矣。時其喜怒,因其緩急,以調伏其機,而不與爲迎拒。有迎拒斯有出入,和不欲出,爲無拒也。
【釋文】《孽》彥列反。《將惡》烏路反。《悶然》音門。
【八】【注】不小立圭角以逆其鱗也。
【疏】町,畔也。畦,垺也。與,共也。入,會也。夫處世接物,其道實難。不可遂與和同,亦無容頓生乖忤。或同嬰兒之愚鄙,且復無知;或類田野之無畦,略無界畔;縱奢侈之貪求,任凶猛之殺戮。然後道之以德,齊之以禮。達斯趣者,方會無累之道也。
【釋文】《嬰兒》李云:喻無意也。崔云:喻驕遊也。《无町》徒頂反。《畦》戶圭反。李云:町畦,畔埒也。無畔埒,無威儀也。崔云:喻守節。《无崖》司馬云:不顧法也。《无疵》似移反。病也。
【校】(一)世德堂本無也字。(二)以字也字依趙諫議本及世德堂本刪。(三)模字依世德堂本及盧校改。
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一】。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二】。
【一】【注】夫螳蜋之怒臂,非不美也;以當車轍,顧非敵耳。今知之所無柰何而欲強當其任,即螳蜋之怒臂也。
【疏】螳蜋,有斧蟲也。夫螳蜋鼓怒其臂以當軒車之轍,雖復自恃才能之美善,而必不勝舉其職任。喻顏闔欲以己之才能以當儲君之勢,何異乎螳蜋怒臂之當車轍也!
【釋文】《不勝》音升。◎慶藩案御覽九百四十六引司馬云:非不有美才,顧不勝任耳。釋文闕。
【二】【注】積汝之才,伐汝之美,以犯此人,危殆之道。
【疏】積,蘊蓄也。而,汝也。幾,危也。既傅儲君,應須戒慎,今乃蘊蓄才能,自矜汝美,犯觸威勢,必致危亡。
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爲其殺之之怒也【一】;不敢以全物與之,爲其決之之怒也【二】;時其飢飽,達其怒心【三】。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四】。
【一】【注】恐其因有殺心而遂怒也。
【疏】汝頗知世有養虎之法乎?豬羊之類,不可生供猛獸,恐其因殺而生嗔怒也。◎家世父曰:幾矣,言其怒視螳蜋,幾近之也。此不自量其才者也。虎之怒也,而可使馴,馬之良也,而使缺銜毀首碎胸以怒,無他,勿與攖之而已。螳蜋之攖車轍,奚所利而爲之哉!
【釋文】《爲其》于偽反。下同。
【二】【注】方使虎自齧分之,則因用力而怒矣。
【疏】汝頗知假令以死物投獸,猶須先爲分決,若使虎自齧分,恐因用力而怒之也。
【釋文】《分之》如字。
【三】【注】知其所以怒而順之。
【疏】知飢飽之時,達喜怒之節,通於物理,豈復危亡!
【四】【注】順理則異類生愛,逆節則至親交兵。
【疏】夫順則悅媚,虎狼可以馴狎;逆則殺害,至親所以交兵。媚己之道既同,涉物之方無別也。◎家世父曰:達其怒心,自有作用。所謂順者,非務徇其欲也,無使殺焉而不導之以爲怒也,無使決焉而不縱之以爲怒也。苟無攖其怒而已,其心常有所自達焉,則順矣。
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一】。適有蚉䖟僕緣【二】,而拊之不時【三】,則缺銜毀首碎胸【四】。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五】!」
【一】【注】矢溺至賤,而以寶器盛之,愛馬之至者也。
【疏】蜄,大蛤也。愛馬之屎,意在貴重。屎溺至賤,以大蜄盛之,情有所滯,遂至於是也。
【釋文】《盛矢》音成。下及注同。矢或作屎,同。《以蜄》徐市軫反,蛤類。《溺》奴弔反。
【二】【注】僕僕然羣著馬。
【釋文】《蚉》音文。本或作●,同。《䖟》孟庚反。《僕緣》普木反,徐敷木反。向云:僕僕然,蚉䖟緣馬稠穊之貌。崔音如字,云:僕御。◎王念孫曰:案向崔二說皆非也。僕之言附也,言蚉䖟附緣於馬體也。僕與附,聲近而義同。大雅既醉篇景命有僕,毛傳曰:僕,附也。鄭箋曰:天之大命又附著於女。文選子虛賦注引廣雅曰:僕,謂附著於人。(案今廣雅無此語。廣雅疑廣倉之譌。)《羣著》直略反。
【三】【注】雖救其患,而掩馬之不意。
【釋文】《而拊》李音撫,又音付,一音附。崔本作府,音附。
【四】【注】掩其不備,故驚而至此。
【疏】僕,聚也。拊,拍也。銜,勒也。適有蚉䖟,羣聚緣馬,主既愛惜,卒然拊之,意在除害。不定時節,掩馬不意,忽然驚駭,於是馬缺銜勒,挽破轡頭,人遭蹄蹋,毀首碎胷者也。
【五】【注】意至除患,率然拊之,以至毀碎,失其所以愛矣。故當世接物,逆順之際,不可不慎也。
【疏】亡,猶失也。意之所至(一),在乎愛馬,既以毀損,即失其所愛。人間涉物,其義亦然,機感參差,即遭禍害。拊馬之喻,深宜慎之也。◎家世父曰:人與人相接而成世,而美惡生焉,從違判焉,順逆形焉。如是而大患因之以生,謂人之不足與處也,而烏知己之不足與處人也!處己以無用,斯得之矣。德蕩乎名,知出乎爭,爲此一篇之主腦。篇尾五段,去名與爭,乃可出入於人間世。
【釋文】《率然》疎律反。本或作卒,七忽反。
【校】(一)至字依正文及郭注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