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然時危一老翁,十年厭見旌旗紅。喜君士卒甚整肅,爲我回轡擒西戎。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宮。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嗚呼!得不哀痛塵再蒙!”竟灑涕冒雪走了。
荷生曉得癡珠別有感觸,送出大門回來,嘆道:“古之傷心人!”因也吟杜詩道:“玉觴淡無味,胡羯豈強敵?長歌激屋梁,淚下流任席。”採秋接著道:“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纔大難爲用。”就留紫滄小夥,到二更天,值雪少止,坐車而去。
荷生送了紫滄,倚在水榭西廊欄桿上,領略一番雪景。真個瓊裝世界,玉琢樓臺。因觸起癡珠稿中的詩句,吟道:
“飛來別島住吟身,玉宇瓊樓證淨因。如此溪山如此雪,天公端不負詩人。”正欲回步,驀見採秋到了跟前,說道:“怎的半天不進去,卻站在雪地裏吟詩?”荷生從雪光中瞧採秋披件大紅哆羅呢的斗篷,越顯得玉骨珊珊,便擕著手道:“你看這水榭,不就是海上的瑤島麽?我真欲終老是鄉,不必別求白雲鄉矣。”採秋道:“你喝了酒,這一陣陣的朔風撲面吹來,寒冷異常,進去吧。”
此時紅豆提一盞荷葉燈也來了,就引著兩人慢慢步上樓來。香雪嚮銅爐內添些獸炭。荷生高興,教紅豆掬了一銅盆的雪,取個磁瓶,和採秋嚮爐上親烹起茶來。採秋吟道:
“羊羔錦帳應粗俗,自掬冰泉煮石茶。”荷生笑道:“你還不如黨家姬哩。”採秋道:“怎說呢?”荷生道:“他買得,你買不得。”採秋默然,停了一停,淚眼盈盈說道:“我的心你還不知道麽?”荷生道:“這也不用說了。只是你決意下月走麽?”採秋淌下淚來,硬咽半晌,說道:“我爹病,我總要回去看他一遭。自古父母在堂,做侍妾的也許歸寧。就算我已經到了你家,得著這個信,求你給我回娘家一兩個月,你難道不依麽?而且我終身的事,也要和我爹說去。他是個男人,自然比我媽明白些。紫滄平日和我爹還說得來,我先走,你教紫滄隨後也走,大約這事總有人分停妥。萬有不然,我這身終算是你的。正月以內我自行進省,彼時他們也不能說我不待父母之命你道是不是呢?”
荷生嘆一口氣道:“你說的都是,我能說你半句的不是麽?只是天寒歲暮,教我把這別緒離情作何消遣呢?”採秋聽了,撲簌簌吊下淚來。荷生眼皮一紅,忍著淚說道:“人生離合悲懽,是一定之理。我也不學癡珠,作那兒女囁嚅、楚國相對的光景。事已至此,只得給你走吧。”說著便站起身,喝了茶,開著風門,嚮樓外望著園中一片雪光,覺得冷森森的,因復歸坐,說道:“我這會有了幾句詩,我唸著,你寫,好麽?”採秋點一點頭,移步到長案邊,教紅豆磨墨,自行檢張箋紙,嚮方椅坐下,蘸飽筆等著。只聽荷生吟道:
“壓線年年事已非,淚痕零落舊征衣。如何窈窕如花女,也學來鴻去燕飛?”荷生一面吟,採秋一面寫,到了末句,便停著筆,接連流下幾點淚來。荷生又吟道:
“相見時難別亦難,綢纓絮語到更殘。脂香粉閤分明在,檢作歸裝不忍看。”荷生吟這一首,聲音就低了好些。採秋剛纔抹于了眼淚,提起筆來寫了一句,卻又滾出淚來,便站起身來,咽著聲說道:“我不能寫了,你自己寫去吧!”
荷生只得接過筆來寫下去。第三、四首是:
箜篌一曲譜新填,便是相逢已隔年。
珍重幾行臨別淚,莫教輕灑雪中天。
鍾情深處轉成癡,不欲人生有別時。
們是陽關隨地遇,聲聲風笛嚮依吹。採秋瞧了這兩首,竟忍不住嗚嗚咽咽的哭了。荷生也落下淚來。紅豆在旁,趕著擰手巾給兩人拭了臉,又遞上茶。半晌,採秋噙著淚說道:“我先教我媽走,我挨過你的生日再走吧。”荷生不語。這會天漸開了,風亦稍停,兩人也非復先前淒楚了。後來採秋遲走二十日。那《大閱賦》竟爲明經略賞識,此是後話。正是:
幼婦清才,一時無兩。
屈指歸期,春三月上。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癡珠滿腔孤憤,從愉園上車,嚮秋心院趕來。時正黃昏,晚風刺骨,朔雪撲衣,好是一箭多地就到了。
步入月亮門,跛腳和那小丫鬟站在臺階上,將棉襖前襟接著雪花頑耍。瞥見癡珠,一個便打開南屋軟簾,一個跑人北屋告訴秋痕。秋痕迎了出來,說道:“好好天氣偏是不來,這樣大雪何苦出門呢?”一面說,一面替癡珠卸下斗篷風帽,教小丫鬟取過鞋,換下濕靴。
癡珠見秋痕打個辮子,也不塗粉,卻自有天然豐致,身上穿件舊紡綢的羔皮短祆,青縐紗的棉褲。便擕著手,同入北屋。覺得一陣陣梅花的香撲入鼻孔,便說道:“梅花開麽?”秋痕道:“你回去那一天就開了數枝。你怎的隔兩天竟不來呢?我又沒得人去瞧你。”癡珠道:“我爲著差人回南邊去,忙了一日。第二日卻爲遊鶴仙自蒲關來了,他就住在李太太公館,我飯後去回看他,就給他兄妹留住,到三更多天纔得回寓。今日清早要來看你,卻被小岑、劍秋絆住腳。吃過飯,正吩咐套車,紫滄又來,我只得和他同到愉園。鶴唳風聲,天寒日短,我倒像個隋煬帝汲汲顧景哩!”秋痕不語。
癡珠盡管嚮玻璃窻瞧著雪,望著院裏梅花,也不理會。忽聽得嘩喇一響,嚇了一跳。回頭見滿地殘羹冷炙,秋痕滿臉怒容,坐在方椅,只是喘氣;兩個丫鬟和一個打雜,眼睜睜的瞧著。癡珠忙問道:“怎的?”秋痕一言不發。打雜的說道:“我們好端端送飯上來,姑娘發氣,將端盤全行砸下。”癡珠便含笑說道:“不是姑娘發氣,是失手碰一下,你們不小心,天冷指僵,自然掀下地來。”打雜正要辯說,癡珠接著道:“如今不要多話。”就嚮四喜袋內檢出一張錢鈔,付給打雜道:“這是兩吊錢,你替我辦幾味下酒的菜來,餘外的賞你。”那打雜自然懽天喜地的買辦去了。
癡珠便教兩個丫鬟收拾,端出南屋,方來安慰秋痕。秋痕哭道:“我勸你狠著心丢了我,你不肯聽,給這一起沒良心的恁般輕慢!”癡珠一笑,末了說道:“如今我和你聚一天,便是樂一天,你體貼我這意思吧。”秋痕止住哭,癡珠倒傷心起來。秋痕十分憤懣,十分感激,就十分的密愛幽懽。正是:
白飛雪絮,紅門風燈;香燼乍溫,茶經微沸。羈壁馬于此鄉,合金蟲以爲愛。春憑搗杵,弓任射沙。冰霧之怨何窮?秦絲之彈未已。蓮花出水,聲諧蓮子之心,梅影橫窻,門人梅花之夢。
只情分愈篤,風波愈多。第二日雪霽,癡珠去後,牛氏便進來,拿個竹篦,背著手,冷冷的笑道:“我們伺候不周,叫姑娘掀了酒菜!”就揚開手,打將下來。秋痕哭道:“你們一個月得了人家幾多銀錢?端出那種飯菜,教我臉上怎的過得去?”牛氏起先不過給狗頭父子慫恿進來,展個威風,被秋痕衝撞了這些言語,倒惹起真氣來,喚進李裁縫,將秋痕皮祆剝下,亂打亂駡。秋痕到此,只是咬牙,也不叫,也不哭。倒是跛腳過意不去,死命抱著竹篦,哀哀的哭。牛氏見秋痕倔強,跛腳糾纏,愈覺生氣,丢了竹篦,將手嚮秋痕身上亂擰,大嚷大鬧,總要秋痕求饒纔肯放手。無奈秋痕硬不開口。跛腳哭聲愈高,牛氏嚷聲愈大,打雜們探頭探腦,又不敢進去。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陡然有人打門進來,卻是李家左右鄰:一個賣酒的,這人綽號喚作酒鬼,性情懶惰,只曉得喝酒,開個小酒店,人家賒欠的也懶去討,倒把點子家私都賠在酒缸裏;一個開生肉鋪的,這人綽號喚做戇太歲,性情爽直,最好管人家閒事,橫衝直蕩,全沒遮攔。當下跑入李家,戇太歲嚷道:“你們是個教坊人家,理當安靜。怎的今日大吵,明日大嚷?鬧出事來,不帶纍街坊麽?”便奔入北屋,將牛氏扯開。酒鬼也跟著,責備了李裁縫一頓。
牛氏見是左右鄰,也不敢撒潑,只說道:“人家管教兒女,犯不著驚動高鄰。”戇太歲嚷道:“你家十四夜鬧的事,對得人麽?弄出人命,我們還要陪你見官哩!”牛氏、李裁縫那裏還敢答應。倒是酒鬼拉著牛氏,到了客廳,戇太歲、李裁縫也都出來。大家坐下,酒鬼將好言勸解牛氏一番。戇太歲還是氣忿忿的帶駡帶說。李裁縫陪了許多小心叫打雜遞上茶來,兩人喝了。戇太歲嚮著牛氏道:“不準再鬧!”方纔散去。
可憐秋痕下床還沒三天,又受此一頓屈打!牛氏下半天氣平了,便怕秋痕尋死,又進來訴說了多少話,秋痕只是不理;晚夕,逼著秋痕喝點稀飯,背後吩咐跛腳看守,就也自去吃煙了。
秋痕這一日,憤氣填胸,一點淚也沒有,和衣睡到三更後,一燈如豆,爐火不溫,好像窻外梅樹下悉索有聲,又像人嘆氣,想道:“敢莫鬼來叫我上吊麽?”因坐起來,將褲帶解下,嚮床楣上瞧一瞧,下床剔亮燈,將捲窻展開,望著梅花,默祝一番;正跪牀沿,懸下褲帶,突然背後有人攔腰抱住,哭道:“娘就捨得大家,怎的捨得韋老爺哩?”秋痕此刻雖不怕什麽,卻也一跳,回頭見是跛腳。跛腳接著道:“你死了,還怕韋老爺要受媽的氣哩!”秋痕給跛腳提醒這一句,柔腸百轉,方覺一股刺骨的悲酸,非常沈痛,整整和跛腳對哭到天亮。這會週身纔曉得疼。打算癡珠今天必來。怕他見著難受,諄囑跛腳不要漏洩。安息一會,支撐下床。
挨至午後,癡珠來了,照常迎人。癡珠見秋痕面似梨花,朱脣淺淡,一雙嬌眼腫得如櫻桃一般,便沈吟半晌,纔說道:“你又受氣?”秋痕忍不住,眼淚直流下來,說道:“沒有!”便拉著癡珠的手,坐在一凳,勉強含笑道:“你昨晚不來,我心上不知道怎樣難過,故此又哭得腫了。”癡珠不信,秋痕便邀癡珠步入北院,玩賞殘雪新梅,就說道:
“繁枝容易紛紛落,嫩葉商量細細開。”癡珠接著道:
“東流江水西飛燕,可惜春光不再見。”秋痕怔怔的說道:“怎的?”癡珠不答。到得夜裏上床,癡珠瞧著秋痕身上許多傷痕,駭愕之至,亦憤痛之至。秋痕例再三寬慰,總勸他以後不要常來。
次日就是三十,留癡珠敘了一日一夜。初一早,秋痕折下數枝半開梅花,遞給癡珠道:“給你十日消遣吧!”兩下硬著心腸,分手而去。
癡珠回寓,將梅花供在書案,黯然相對。初二靠晚,遊鶴仙便衣探訪,癡珠纔到秋華堂來,坐至二更天走了。癡珠因約他明午便飯。初三混了一日。初四午後,訪了鶴仙,三更多天回來,穆升回說:“留大老爺親自過來,請爺初七日公館過冬。”
看官:你道這一局爲何而設呢?原來子善公館是那賣酒賣肉的主顧,跟班嬭媽們都認得這兩人。一日,談起李裁縫,戇太歲便將二十八日的事,告訴了子善跟班。因此子善前往探訪,見秋痕玉容憔悴,雲鬢蓬飛,說不出那一種可憐的模樣,就十分難過,和秋痕約下這局。癡珠不知。
到了一下鐘,催請來了,癡珠問:“有何容?”跟班回道:“通沒別客,聽說劉姑娘也來。”癡珠道:“那個劉姑娘?”跟班笑道:“不就是菜市街李家姑娘麽?”癡珠聽了,便說道:“我即刻就到。”接著吩咐套車。
恰好癡珠下車,秋痕正和晏太太、留太太請安下來,就坐癡珠身下。子秀笑道:“你兩人隔數天不見,何不開口談談?”秋痕眼皮一紅,瞧著瓶裏插的梅花,即說道:“談也是這樣,就如這梅花,已經折下來插在瓶中,還活得幾天呢?”子秀道:“花落重開,也是一樣,不過暫時落劫罷了。”秋痕道:“花落原會重開,人死可會重生麽?”癡珠道:“死了自然不能重生,卻是死了乾淨。最恨是不生不死,這纔難受。”癡珠說到這裏,不覺酸鼻。秋痕早淌下淚來。
子善便勸道:“今日請你們來,原爲樂一天,而且係個佳節,何必說生說死,徒亂人意。”癡珠道:“著,著!說別話吧。”子秀因問起謖如江南情景,癡珠嘆一口氣道:“他這回戰功原也不小,荷生營裏接著南邊九月探報,也與謖如家信說的一樣。不曉他怎樣得罪大帥,如今還擱著不奏。他前月來的信,說是要飭他到任,這會怕是到寶山去了。”秋痕道:“江南軍營不用人打仗麽?”癡珠道:“百姓不管官府事,說他怎的?”當下晏、留兩太太喚著秋痕上去,替他換個髻圍,是留太太親手扎的;又賞了手帕、手袖、脂粉等件。到秋痕下來,便人坐喝酒,上了大菜。
家人們掌上燈,子善道:“秋痕,你如今行個什麽令?”秋痕瞧著癡珠道:“我那一夜要記芙蓉,你說是詩詞歌賦上多得很。我如今單用詞曲的芙蓉飛觴,照謖如的令,兩人接吧。”癡珠道:“也還熱鬧。你說吧。”秋痕斟滿酒喝了,說道:“子善、癡珠接令:陪得過風月主,芙蓉城遇晚書懷。”子善喝了酒,說道:“秋痕、子秀接令:羞逞芙蓉嬌面。”癡珠喝了酒,說道:“子秀、子善接令:草蒲團做不得芙蓉軟褥。”秋痕道:“我再飛個芙蓉,是:則怕芙蓉帳額寒凝綠。子善、癡珠接令。”子秀道:“我飛個幷蒂芙蓉吧。第一個是:採芙蓉回生幷載。子善、癡珠接令。第二個是:也要些鴛鴦被芙蓉妝。癡珠、秋痕接令。”
子善道:“不好,我竟要飛三句了,通說吧。人太少,我要自己喝酒了。第一句飛著癡珠、秋痕:草床頭繡褥芙蓉。第二句第三句通是賓主對飲:珠簾掩映芙蓉面。人前怎解芙蓉扣。秋痕一杯,癡珠通共三杯,我兩杯。”癡珠道:“如今我說五句,秋痕說一句,收令吧。我五句是:你出家芙蓉淡妝。三千界芙蓉裝艶。芙蓉冠帔,短髮難簪繫。香津微揾,碧花凝唾;芙蓉暗笑,碧雲偷破。好男兒芙蓉俊姿。”秋痕道:“癡珠怎的說五句,通是自己喝?又纍我喝兩杯,卻不給子秀的酒?”癡珠笑道:“我要多喝子善的酒,不好麽?”
于是癡珠喝了五杯,子善喝了三杯,秋痕喝了兩杯。秋痕道:“我給子秀一盃酒喝,子善陪一杯:恨匆匆萍蹤浪影,風剪了玉芙蓉。”癡珠瞧了秋痕一眼,也不言語。子秀、子善喝了酒,讓癡珠、秋痕吃些菜。
只見老媽領著子善的三少爺,抱個腰鼓出來。癡珠、秋痕都抓些果品,和孩子說笑。子善瞧著鼓,笑道:“我們何不行個擊鼓傳花的令?”癡珠道:“這更熱鬧。”秋痕道:“傳著的,喝了酒,也說句詞曲,纔有趣。”就嚮炕幾花瓶取出一枝梅花,說道:“就說‘梅’字何如?”大家說:“好!”子善道:“教誰掌鼓?”癡珠道:“就屈你今郎做個司鼓吏,好麽?”子秀道:“好極!”于是子善喚老媽引孩子到裏間打起鼓,席上傳花。
輪有三遍,傳到子善,鼓卻住了。子善喝酒,說個“梅”字,是:
“敢柳和梅,有些瓜葛?”說完,起鼓。輪有一遍,到秋痕鼓就歇了。秋痕喝酒,說道:
“立多時,細雨梅花落香雪。”子善又教起鼓。這回輪有五遍,秋痕將花傳嚮子秀,子秀未接,鼓卻住了。秋痕便說子秀故意不接,要罰子秀。子秀道:“我正要接,鼓聲已停,怨不得我。”大家都說:“該是秋痕。”秋痕只得喝酒,說道:
“前夜燈花,今日梅花。”說完,鼓聲闐然,輪有兩遍,秋痕剛從癡珠手裏接過,鼓又停了。大家大笑。
秋痕著了急,說道:“怎的三少爺只叫我一個人喝酒?”只得說道:
“俺嚮這地拆裏梅根進。”第五四輪到癡珠,癡珠說的是:
“偏似他翠袖臨風慘落梅。”第六回又輪到秋痕,秋痕說的是:
“嚮回廊月下,閒嗅著小梅花。”第七回又輪著子善,子善說的是:
“簪掛在梅梢月。”第八四又輪著癡珠,癡珠說的是:
“手拈玉梅低說。”第九回又輪著秋痕,秋痕笑道:“今天真教我喝得醉倒了。”癡珠道:“我替你喝酒,你說。”秋痕說道:
“紙帳梅花獨自眠。”第十回又輪到癡珠,秋痕將手嚮癡珠酒盃一搶,覺不大熱,便對些熱酒,夾一片冬筍給癡珠。癡珠說道:
“他青梅在手詩吟哦。”到了第十一回纔輪到子秀。子秀說的是:
“畫角老梅吹晚。”癡珠瞧著秋痕腕上的表,說道:“一下鐘了,已經輪到子秀,收令吧。”秋痕嚮子秀道:“今日便宜了你。”子秀笑道:“我要酒喝,人家不給我喝,這也是沒法的事。”癡珠道:“今日也還樂。”秋痕嘆口氣道:“這叫作黃連木臭)尾彈琵琶,苦中作樂。”癡珠默然,隨說道:“我只是得過且過,得樂且樂。”秋痕用些稀飯,大家散坐。
癡珠洗漱後,喝幾口茶,到書案上檢張詩箋,教秋痕磨墨,提筆寫道:《即席賦謝》。子秀、子善都圍著看,只見癡珠歪歪斜斜寫道:
聚首天涯亦夙因,判年款洽見情真。
綺懷對燭難勝醉,旅邸登盤枉借春。
綠酒紅燈如此夜,青衫翠鬢可憐人。
使君高義雲天薄,還我雙雙自在身。末書“子善刺史粲正。癡珠醉筆。”子善含笑致謝秋痕道:“‘借春’二字,有現成麽?”癡珠道:“《歲時記》:‘冬至賜百官辛盤,謂之借春。’”說畢,喝了茶。便將車先送秋痕,復坐一回,然後回寓。正是:
秋鳥號寒,春蠶作繭。
破涕爲懽,機乃一轉。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十一月起,癡珠依了秋痕的話,十日一來,來亦不久。牛氏就也明白癡珠意思了。這日,癡珠去後,牛氏便跑入秋心院和秋痕大吵。秋痕道:“他走了,教我怎樣?”牛氏不待說完,便搶過來,右一巴掌,左一巴掌,秋痕只低頭不語。牛氏沒奈何,住了手,氣憤憤的出去。那狗頭雖攆出中門,牛氏屋裏他還出人,便慢慢的獻勤討好,如今又乘間想出一個妙計來,這且不表。
卻說愉園日來賈氏早走,荷生是上半日進營辦事,下半日到愉園和採秋作伴。此時紫滄回家了。小岑、劍秋俱係告假在籍,現在假期已滿,摒擋出山。癡珠日來足不出戶,著了《捫蝨》《談虎》兩編雜錄。月杪鶴仙回任,癡珠送行回寓,是夜擁爐危坐一會。喚秃頭剪了燭花,嚮書案上檢紙斷箋,題詩云:
情到能癡天或海,愁如可仟地長埋。
徐陵鏡裏人何處,細檢盟心舊斷釵。
寫成鴛牒轉低徊,如此閒情撥不開。
盡說千金能買笑,我偏買得淚痕來!
次日,折成方勝,著秃頭送去秋心院。癡珠睡了一覺,秃頭纔回,呈上雙魚的一個繡口袋。隨手拽開,內藏紅箋,楷書兩首步韻的詩。癡珠瞧了,復唸道:
“再無古幷波能起,衹有寒山骨可埋。鏡匣抵今塵已滿,蓬飛誓不上金釵。天寒無語自排徊,見說梅花落又開。爲語東君莫吹澈,留些餘艶待君來。”唸畢,收入枕函。自此用一日一到縣前街,餘外編書,或訪心印談禪。
心印道:“癡珠,你口頭色相空空,奈心頭牢鎖不開,恁你舌本回蓮,歸根是個不乾淨。”癡珠道:“浮生蕩泊,吾道艱難,不足爲外人道也。”心印道:“這是世情,你不懂麽?佛便是千古第一個情種!你們懦教說個仁,又說個義,便有做不得情的時候;我們佛教無人不可用情,恁你什麽情天情海,無一不是我佛國版圖。只菩薩閒情,卻是拈花微笑,再不爲情字去苦惱,你怎不想想?”癡珠正要回答,忽見侍者報道:“苟老爺、錢老爺來訪。”
說話時候,兩人已經轉進屏門,癡珠口避不及,只得見禮。苟才與癡珠是個初見,那錢同秀係癡珠舊相識,便拉著癡珠說長說短。後來心印讓坐,同秀就和癡珠一塊坐下。也是秋痕該有一場是非,同秀喝茶,無心中將應袍袖一展,卻露出一支風藤鐲,癡珠認是自己給秋痕的,怎的落在同秀手裏?心上便十分驚愕起來,說道:“七哥這支鐲,借我一瞧。”同秀陡然發覺,急得滿臉通紅,趕將手袖放下;遲疑半晌,硬著頭皮卸下,遞給癡珠,說道:“這是一個人才拿來賣呢。”癡珠接過手道:“這就是我的,我在四川好費事尋出一對,你不信,看我這一支。”說著,就從袖裏取下一支,大家同看。半邊包的金色,兩頭雕的花樣,粗大徑圍,兩枝一模一樣。
苟才道:“這樣粗大風藤,委實難得。這黑溜溜的顏色,總帶得有幾十年工夫。”同秀道:“你什麽時候丢了一支?”癡珠道:“我不是丢,我是給個人。你從什麽人買來?”同秀道:“前天有我一個舊相識拿來,要賣二十吊錢,後來我給他十千錢,他也就肯賣了。”口裏這樣說,臉上卻十分慚沮。心印因嚮癡珠道:“這也難說就是你的。我在南邊有把王如意,竟與許太史家花樣大小也是一樣,後來我發誓朝山,就送他做個對兒去了。”苟才道:“癡珠,你給了什麽人?何不問這個人有賣沒有?還是他給人偷出來賣,也不可知。”癡珠勉強回答數語,帶上自己一支藤鐲,就先回西院去了。
這裏同秀見這支藤鐲已給癡珠看見,想道:“他們問出來,就曉得是我偷了,我也難再見兩人,倒不如編個謊話,教他們鬧一鬧吧。”便含笑嚮苟才道:“你道我這支鐲,真是買來麽?這是他給了秋痕,秋痕新給了我。我在他跟前不便說出。”苟才道:“好呀,你就和秋痕有交情麽?”同秀一笑。苟才接著道:“你竟巴結得上這個有脾氣的姑娘,這也難得。”心印聽著這些話,只微微的笑,通不言語。那侍者背地便一一和秃頭說了。
秃頭聽得這話,氣憤憤的跑到癡珠跟前,將侍者的話告訴一遍,且絮聒癡珠,無非是講白疼了他。癡珠聽了,半晌纔說道:“你不用多話,算我這回明白就是了。”秃頭退出,癡珠便嚮裏間躺下。一時懵懂,全不想前前後後,竟然解下九龍佩,又嚮枕函中檢出秋痕的東西,立刻喚秃頭送還秋痕,也沒一句話說。
可憐秋痕這兩日正爲癡珠和他媽力爭上流時候,那裏曉得半天打下這個霹靂!當下秃頭將拜盒打開,一件件交代明白,氣得秋痕手足冰冷.呆獃的瞧著東西,半晌纔問道:“爺怎樣說?”秃頭道:“爺沒說什麽,只問姑娘將那一支風藤鐲給了什麽人?”秋痕聰明,見秃頭說起風藤鐲,便知癡珠受了人家的賺,氣轉平了,說道:“你回去對你爺說,爺給我的東西,我一時也檢不清,我就沒良心,也不敢將爺留的東西,這會兒就給了人。那風藤鐲一節故事,你爺將來自然明白。我的東西,教你爺仍舊收下。對你爺說,我總是一條心,再沒兩條心。教你爺不要上人家的當,徒自氣苦。這時候還早,就請你爺來,我有話說。”
秃頭先前一臉怒氣,這會見秋痕說得娓娓可聽,就說道:“我將這些帶回去,請爺來吧。只是那一支風藤鐲,怎的落在錢老爺手裏?我也氣不過。”秋痕道:“是他偷著走了,我爲什麽給他?”秃頭道:“這錢老爺就可惡得很.他偷了人家東西,還要說幾多閒話哩!”遂將日間的話,告訴一遍。
看官,你道線同秀是什麽時候來呢?原來初十那一夜,狗頭嚮牛氏保起錢同秀,說他怎樣有錢,怎樣好騙,又怎樣給碧桃母子訛詐,說得牛氏心花怒開,自悔以前輕易答應了癡珠,總恨那幾天的雨誤人。次日,就打發狗頭去同秀公館請安,探聽口氣,還想送些東西。不料失望而歸,說是同秀七月間就走了。這十天以內,狗頭四處拉攏,無奈太原城裏將韋韓稱做海內二龍,就把劉杜稱做幷州雙鳳,愉園、秋心院再也沒人敢于造次。所以癡珠來往,牛氏一時也不敢拒絕。
到了二十四日,狗頭出門,瞥見同秀衣冠楚楚坐在車裏,就如拾著寶貝一般懽喜,忙跟同秀的車跑到一家門首,跟班投帖進去,狗頭就在車邊請安。恰好主人不在家,同秀回車,便叫停住,嚮狗頭問道:“你姑娘都好?”狗頭答應,即說道:“老爺,怎的從七月起就不來了?”同秀道:“咳,不要說起。我就是那一夜接著蒲關的信,鬧個鹽務命案,次日冒雨起身,如今纔能脫身。”狗頭道:“這裏到小的家甚近,老爺順路進去喝一杯茶好麽?”同秀做人,見人家會巴結,再不肯拂他意思,便道:“也好,只是我聽得人說,你姑娘和我的朋友韋老爺好得很。”狗頭笑道:“他是老爺同鄉,小的原不敢混說,其實姑娘近來厭棄他了不得,都是你老爺那夜不來,害我媽上了他的當。如今老爺來了,便是我家造化。”同秀道:“往後再看。”兩人說說,早到門首。
狗頭打門,便一曡連聲嚷道:“錢老爺過來!”喜得牛氏、李裁縫忙迎出來,又怕秋痕不答應,牛氏自己跟進來,瞧著秋痕款待。不想同秀這回是他女人和他同來,爲著他娶妾,家裏好不吵鬧,如今是押他搬取回去,你道同秀這回還能夠在外頭胡鬧麽?當下秋痕在牛氏跟前,不能不招呼,到得牛氏去後,便低著頭,憑同秀怎樣問話,只是不答應。
一會,秋痕走入南屋,同秀一人坐在炕邊方椅,見枕邊黃澄澄的一支風藤鐲,想道:“秋痕這般可惡,我悄悄的帶上,你總要捱一頓打。”其實同秀當時作惡把秋痕教訓幾句,秋痕打定了。這風藤鐲是癡珠的,就丢了十個,他媽也不管,秋痕如何會打?當下同秀走了,秋痕也送到月亮門,他媽雖十分不快,卻不得說秋痕有錯。
只十一月起,癡珠不來,好容易盼得同秀來了,言語又十分支吾。次日,辦點果品,教狗頭送去,纔曉得同秀這一回有人管了。家人們將狗頭送的果品,一人嚐一個,卻沒一個替他端上去回。等至下午,同秀影兒都沒見。兩盒果品,早給家人們白吃了,只得端口空盒。牛氏聽了,委實生氣,數說狗頭一頓,就懊悔不該冷落癡珠,要秋痕寫字去請。秋痕道:“這話難說。他見你們待他不好,叫你們自己打算。你如今要和他說話,你叫人請他去,我不敢管。”牛氏聽了,自然又和秋痕淘氣,卻不敢再打。挨到二十八,一月待要完了,又是逼年,牛氏沒法,靠晚跑到北屋,將好話和秋痕來說,秋痕只得答應。牛氏剛纔出去,秃頭就來了。
這秋痕真與癡珠是個夙緣,別人委屈他一點兒,不曉得要哭到怎樣,癡珠這樣丢他的臉,他還替癡珠體諒,是受人家的賺;且料定秃頭回去,癡珠必來,吩咐廚房預備點心,教小丫頭嚮火爐添上炭,做下開水,教跛腳打曡屋裏,自己著一盒香篆。
不一會,癡珠早來了,秋痕照常迎出來,癡珠雖然有氣,也不說什麽,仍是擕手坐下,說道:“我再不想今晚又來這屋。”秋痕一言不發,含笑嚮跛腳道:“你叫老爺跟人和車都回去。”癡珠道:“怎的?”正待往下說,牛氏進來招呼道:“我早打發走了。老爺這一個月爲什麽和我們淡起來?我多病,家裏的人都靠不住,一嚮委屈老爺,我通知道了。”癡珠見牛氏陡然恭順,倒詫異起來,就也說了幾句應酬話。
秋痕倚在方桌,手撥香篆,只抿著嘴笑。牛氏吩咐秋痕道:“爺要酒要點心就叫,我都預備現成。”秋痕答應,牛氏就去了。小丫鬟遞上茶,跛腳端上臉水,嚮秋痕道:“娘擰。”秋痕道:“今天一家的人,伺候他同祖宗一般,還要我擰?”跛腳笑道:“爺平日要娘擰,還是娘替爺擰吧。”癡珠道:“你擱著,我自己洗。”秋痕含笑嚮癡珠道:“擰一過給我拭手。”癡珠道:“你不替我擰,還使喚我?”秋痕瞧癡珠一眼道:“我不使喚你,卻使誰?”癡珠笑將手上擰的,遞給秋痕。秋痕拭完手,嚮跛腳道:“你把爺茶碗端給我喝。”跛腳道:“爺還沒有喝哩。”秋痕笑道:“我不給他喝,你待怎麽樣呢?”跛腳只得含笑端上。秋痕喝了兩口,方纔遞給癡珠道:“賞你喝吧。”癡珠道:“怎的你今天這般樂?”秋痕眼眶一紅道:“我挨了一個月苦,纔有這一天樂,你還不情願麽?”說著,就拉著癡珠一塊坐下,將牛氏的話一一告訴,說道:“但願往後不再起風波,我挨那老貨兩頓打,就打值了。”癡珠道:“你什麽時候又打一次?”秋痕就將初十的事說了一遍。癡珠道:“你怎的不給我知道?”秋痕道:“給你知道,也是枉然!”癡珠道:“只因替我省兩個錢,你整整受一個月的罪。”跛腳在桌邊裝水煙,接口說道:“爺不曉得,娘前月還上吊來!”秋痕瞅著跛腳一眼。跛腳道:“也要給爺曉得娘的苦。”就低聲將那一夜的事,說給癡珠聽。
癡珠聽了,起來嚮跛腳揖了一揖,慌得跛腳笑嬉嬉走開不曡。秋痕噙著淚,將癡珠拉開坐下,道:“做什麽呢?”癡珠慘然道:“我竟不曉跛腳這回變了一個人,有此見識。果然你拚個死,不害我受纍麽?只是我今天聽人謊話,那般決裂,不特對不住你,也對不過跛腳。”秋痕忍著淚,說道:“你怎樣淩辱我,我也不怨。是我家裏人坑害我,我怪不得你,更見你的真心待我。只你氣苦這半天,真個冤枉!”癡珠道:“這錢同秀怎的跑來?”跛腳就將狗頭怎樣去請,怎樣和同秀來,同秀怎樣偷了風藤鐲,通告知癡珠。
秋痕道:“他們還送果品去,同秀沒有收,這纔絕望,回心轉意來求你了。”癡珠笑道:“同秀這一來,還算我們功臣。”于是軟語纏綿,跛腳伺候過消夜,先自睡了。兩人這一夜心滿意足。但見:
六曲屏邊,九枝燈下,枕衾乍展,衣扣半鬆。郎癡若雲,儂柔似水。
流輝婀娜,接影甹夆。菱支不弱于風波,菡萏自苞于雨露。冬山如睡,玉艶臨醒。街鼓鼕鼕,夜光灧灧。刻鴛鴦翅,成蛺蝶圖。春滲枯心,懽銷愁髓。研丹擘石,冤魄願鎖于天牢;沁露蜜脾,華(上髟下曼)忽遊于忉利。此夜銷除百慮,有如點雪紅爐;從今暗數千春,願去閏年小月。
且說秃頭次日見天陰欲雪,便早些帶車來接。到了李家門口,覺得一路朔風吹得打戰,因嚮酒鬼店裏喝盃酒,恰好戇太歲拿盤滷肝也來了。這兩人和秃頭近來都講相好,便倒酒的倒酒,切肉的切嚮,呼兄呼弟,一塊喝酒。
喝到高興,秃頭說起狗頭情狀可惡,戇太歲道:“你老爺既和他姑娘好,怎的不教姑娘出來喊冤?譬如再有風波,教姑娘盡管喊出街坊。你老爺是不便出頭替他說話,我們左鄰右舍都幫得他去見官理論呢。買良爲娼,已經有罪,何況是拐來呢。”秃頭道:“說起姑娘也可憐,昨日我也怪他,後來他說得有理,是我老爺給人賺了,倒教我不過意起來。”酒鬼道:“什麽事呢?”秃頭便將錢同秀偷鐲,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戇太歲道:“是他麽?你帶我和他要去。我聽得留大老爺公館的人說,他怕老婆,這回他老婆來了,管住他,不給他走一步。你帶我去,你但說:‘老爺問過李家,說這支鐲是錢老爺帶來了,叫我帶李家的人來要。’以後你做個好人,看我發作便了。我總要教他拿出藤鐲,還教那老婆和他鬧一場。”秃頭哈哈大笑道:“妙,妙!看你手段。我喝過這盃酒,就同你去。”酒鬼道:“討得來,也好替劉姑娘明明心跡,給錢同秀臊臊脾。”
不言二人酒氣衝衝的去了,卻說癡珠、秋痕起來,差不多八下鐘了。癡珠便問:“秃頭來未?”外面人回道:“車到了,二爺沒有來。”癡珠道:“今天怎的竟不來了?”不一會,秃頭笑嬉嬉的徑跑入秋心院,恰好癡珠、秋痕都在南屋。秃頭將藤鐲遞上道:“討回來了。”秋痕了不得喜懽。癡珠接過手,說道:“你怎的去討?”秃頭便說出戇太歲如何打算,如何上門吵鬧,錢太太如何大嚷出來,將鐲子擲在地下。就說道:“那太太好不利害,駡得錢老爺啞口無言,怕真要打哩。”癡珠微笑不語。秋痕將鐲帶上,說道:“天理昭彰,他要害我們鬧出一場故事,不想他自己卻鬧出一場笑話了。”因嚮癡珠道:“我一個多月通是打辮,今天我卻要重上妝臺,你待我梳完頭走吧。”癡珠就吩咐秃頭:“外邊伺候。”秃頭退出。
自此秃頭逢人就說“錢同秀怕老婆”,就把這六個字做個幷州土語。那同秀氣憤不過,無法和癡珠、秋痕作對,也難和秃頭報仇,卻買個營兵,借著買肉,和戇太歲廝打一場,送官究治,要想借此將他出氣。無奈鎖到衙門,秃頭早知道了,告訴癡珠,立地叫武營釋放,把那一名兵也革了糧。癡珠又給了戇六歲三十吊錢,再做生理。後來戇太歲感恩報恩,捨命保護秋痕,也是爲此。正是:
公子終歸魏,邯鄲識買漿。
英雄淪市井,淒絕老田光。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幷州城內柳巷,有個寄園,因山而搆,第一層門內有個花神廟,廟傍空地,園了開設茶社,榜曰“一味涼”。第二層門內便是寄園,係一江姓鄉宦住宅,緣南邊任內虧空,趕信回家,叫將此國典賣,由幷州大營完繳。這且按下。
再說採秋那篇賦,不曉何人抄了出去,就有好事的人,將荷生閱本刻印起來。一時傳播,官場中無人不贊好。明經略先前只曉得荷生有個意中人,名喚採秋,卻不知道採秋有此手筆。當下將賦看過,頓時來訪,荷生也無可隱諱,就一一說了。經略索觀原本,荷生喚青萍飛馬往取。經略看那小楷,拍案叫絕,便想替荷生圖此一段好因緣。
適值荷生案上擱著江鄉宦家丁紅稟,說“屋價庫平七千兩,逼年無人肯買,求準離屋,繳契歸官”等語,荷生粘簽批駁。經略瞧著,將荷生的簽揭起,提筆批道:“著即投契,限十日離屋。”因笑嚮荷生道:“我買此宅,贈給先生做個金屋,好麽?”荷生道是戲言,微微陪笑。經略喚跟人傳進門上,將此稟付給,說道:“你著江家繳契,即交韓師爺收管吧。”門上答應。經略和荷生一請走了,荷生無可措詞,送出平臺,經略又回頭笑道:“先生盡管趕年辦妥。”荷生只得唯唯。看官,你道採秋得了這個知遇,奇不奇呢?
這日下午,荷生來了愉園。採秋正買了一匹烏騅,嚮梅花樹下空地馳試,見荷生來了,便下了馬,將轡勒付給紅豆,就問道:“你一早叫人取賦,我還沒起來,到底是爲甚事?”荷生將經略盛意告知,就笑道:“千金市駿,你的聲價竟高起數倍。”採秋懽喜,轉笑道:“古人說一字值千金,我卻值不上七兩。”荷生也笑道:“如今不能不讓你說句闊話,可憐我和癡珠整天寫了幾多字出來,卻一錢摸不著!”
採秋道:“你說起癡珠,我正要問你,這幾天見著他沒有?”荷生道:‘他昨天纔到營裏。李家如今又和他好了,虧得秋痕這番苦肉計。”採秋道:“秋痕真也不負癡珠。”荷生道:“你還不曉得,癡珠幾乎負了秋痕。”採秋道:“怎的?”荷生遂把癡珠述的前一回事和採秋說。採秋道:“可見你們男人的心是狠的,一翻了臉,就把前情一筆勾消。我想起繡那錦囊時候,心還會痛。”一面說,一面眼眶就紅起來。荷生笑道:“舊事不要重提。今日臘八,天氣陰寒,我又有空,何不將癡珠、秋痕招來一敘呢?”採秋道:“怕癡珠沒到秋心院,找他就費事了。”荷生道:“這樣天氣,他好人,不和秋痕送煖偷寒?”說著,就將紅豆轡勒接過,騎著烏騅,也在空地上試了一回,便跑出園來。
到了李家,下馬進去,悄無人聲。步入秋心院南屋,聽得秋痕低聲唱道:“花朝擁,月夜偎,嘗盡溫柔滋味。”以後聲便低了,就聽不清楚。正要叫喚,又聽一句是“兩人合一副腸和胃”,便悄悄的從落地罩的小縫瞧將進去,見癡珠倚在炕上,秋痕坐在一邊笑吟吟的唱。因掀開棉簾,說道:“好樂呀!”兩人驚起,見是荷生,癡珠趕著讓坐,說道:“你今天卻有空跑到這裏來?”
荷生坐下,嚮秋痕道:“我特的把公事放下,來聽昆曲,你唱下去,也不負我今天走這一遭。”秋痕紅著臉道:“整月不來,來了又鬼鬼祟祟的,做個沿壁蟲。”荷生笑道:“難道昆曲癡珠聽得,別人就聽不得麽?”就嚮癡珠道:“我聽說你著部《捫蝨錄》,又著部〈談虎錄》,到底真是說蝨說虎不成?”癡珠笑道:“前個月悶得很,借此消遣,這會又丢了。”荷生從北窻玻璃裏望著窻外梅花,笑道:“這卻好,蝨也不捫了,虎也不談了,就伴這一樹梅花過了一冬吧!我偷了這半天空,你帶著秋痕到愉園,吃碗臘八粥,也是消寒小集,好不好呢?”癡珠道:“我和你先走,讓秋痕坐車隨後來吧。”
于是四人在春鏡樓圍爐喝起酒來。談笑方酣,營中送來京信一大封。荷生拆開,一一檢看,都是循例賀年的簡札。隨拆隨看,隨看隨撂。末後一封,係鄭仲池侍讀的信,寄來八首《梅花》詩,是用張檢討的韻。荷生懽喜,招呼癡珠同看一遍。癡珠道:“此君的詩,也算得都中一個好手,只弱得很。”荷生道:“我們何不就次韻和他一和?”秋痕道:“一人次韻八首七律,豈不是件煩難的事。”荷生笑道:“怕煩難就不算荷生、癡珠了。”採秋道:“你兩人各和八首,我和秋痕妹妹替你分寫吧。”
于是荷生同癡珠隨喝隨作,採秋同秋痕隨喝隨寫。荷生的詩是:
本來仙骨抱煙霞,爲詠羅浮興倍賒。
破臘忽驚風信早,衝寒恰趁月輪斜。
迢遙香海田春氣,寂寞空山閱歲華。
驛騎不來鄉訊少,含情莫間故園花。
一枝纔放暗香生,對汝雙瞳剪水清。
偶有月來堪人畫,絕無人處亦多情。
廣平作賦猶嫌艶,和靖能詩尚近名。
試看茫茫銀海裏,啁啾翠羽學春聲。
灞橋風雪步遲遲,別有詩心世未知。
紙帳銅瓶時入夢,參橫月落最相思。
繽紛庾嶺花千本,惆悵江城笛一枝。
信是幾生修得到,冷吟閒醉也應宜。
蹇驢曾訪舊江村,野店山橋載酒樽。
絕似神仙來玉宇,從無消息到朱門。
盤根久煉詩爲骨,寫影終嫌筆有痕。
莫嚮東風羨桃李,冰霜一樣是天恩。
孤山從古絕塵緣.瑤島瓊樓盡似年。
照水只應看瘦影,淩波還欲擬飛仙。
偶描粉黛終疑俗,學染胭脂亦可憐。
林下美人窻外月,幾人佳句借君傳。
大江南北記遊蹤,秦樹燕山路幾重。
茅舍多情容獨醉,瑤臺有約又相逢。
頻年飄泊愁戎馬,三徑荒涼憶菊松。
回首綺窻春信好,頓令歸興一時濃。
花事匆匆歲又殘,一年容易指輕彈。
紅蓮依幕漸纔薄,白雪連篇屬和難。
官閣光陰容嘯傲,玉堂風味本高寒。
長安二月春如錦,不許東皇一例看。
銀雲滿徑玉交枝,大地陽和豈有私?
傲骨只應留鶴守,清名幾欲畏人知。
隴頭流水風前曲,雪後園林畫裏詩。
記取調羹消息好,百花頭上正開時。癡珠的詩是:
暮景猶留幾斷霞,巡簷願豈此生賒?
鹿巖贈後風如昨,驢背歸來日未斜。
不分山林終索寞,非關春色自清華。
枕屏夜夜瑤臺夢,俯看紅塵五萬花。
偶從香雪證前生,四十年前住太清。
地滿瓊瑤皆故步,心如鐵石總多情。
空山有約留知己,傲骨無緣得盛名。
一覺羅浮騎蝶去,啁啾翠羽不成聲。
獨步羣芳轉似遲,珊珊仙骨幾人知?
馨香懷袖經年別,風雪漫天耐爾思。
鐵笛西風吹入破,瑤琴明月怨空枝。
幷州姑射仙山路,底事栽花總不宜?
訪遍山村又水村,枉擕囗醁酒盈尊。
一天雪意濃于墨,幾樹香魂黯到門。
漏盡書燈微有影,夢回紙帳半無痕。
春花也似秋花恨,冷蕊疏枝盡怨怨。
鴻爪天涯話夙緣,江南消息斷年年。
冬心耐守寒林況,春色先歸綠尊仙。
顛倒有懷難索解,清癯顧影總相憐。
一枝自把靈犀證,栩栩神難筆底傳。
綵波紅雨渺無蹤,曡曡雲山隔幾重。
每遇故人頻問訊,可憐遲暮又相逢。
寒更伴結衤離衤徙鶴,傲雪形同偃蹇松。
絕代孤芳遺世立,開時不見露華濃。
陽春獨自譜冬殘,三弄何人古調彈?
修到今生真不易,描來設色可知難。
花緣有信分遲早,天總無心作煖寒。
明月似波雲似水,詩心清絕此中看。
東風借問故園枝,烏鳥無緣得遂私。
萬里星霜人獨對,十年冰炭意同知。
篆煙脈脈晝垂簾,綺閣沈沈夜賦詩。
亦有家山歸未得,紙窻燈火憶兒時。做完,兩人互看。癡珠道:“荷生的詩,是此中有人,呼之欲出。”荷生笑道:“你不是這樣?”秋痕、癡珠微笑。
隨後酒闌,採秋印了一盒香篆,慢慢燒著,就和秋痕彈起月琴來,各人將那《梅花》詩拍入工尺。只按得一首,夜已深了。此時荷生將今早的事,告知癡珠。癡珠笑道:“這卻是意外的遭逢,以後須邀我逛一天寄園吧。”就也散了。
這夜天陰得黑XuXu的。秋痕爲著採秋給他水仙花和那塞外的五色石,要個盆供,剛走到北窻下,忽一陣風過,吹得竹葉籟籟有聲;燭光一閃,曾見梅花樹下有個宮妝女人,臉色青條條的。嚇得毛髮直豎,把盆一丢,粉碎了,沒命的跑入屋裏。癡珠聽得盆碎,正奔出看,秋痕早到跟前,拉著癡珠,半晌說不出話。
癡珠忙問:“怎的?”秋痕定了神,纔說道:“我真見鬼了!”便將所見告訴癡珠。癡珠笑道:“好端端的住屋,那裏有鬼?”正說著,忽聽得窻外長嘆一聲,頓覺身上毛竅都開。秋痕道:“你聽!”癡珠強說道:“疑心多生鬼,我卻不聽見什麽。”口裏這樣說,心裏也著實駭異,便說道:“無鬼之論,創自阮瞻。其實魂昇魄降,是個常理。若‘有嘯于梁’,種種靈怪,吾不敢說是必無,卻非常理。只是世間的人隨便到一去處,就有那酒鬼、色鬼、賭錢鬼、鴉片鬼、捉狹鬼肩摩踵接,這豈人之常理?人無常理,鬼更不循常理。陽間之鬼,白晝現形;陰間之鬼,黑夜露影,這鬼就懂得道理。你們不怕白晝現形之鬼,轉怕黑夜露影之鬼,呆不呆呢?”
秋痕道:“好,好!你又借鬼駡人了!”癡珠笑道:“好好中華的天下,被那白鬼烏鬼鬧翻了。自此土大夫不徴于人,卻徴于鬼。東南各道,賊臨城下,也有做起四十九日醮場的,也有建了四十九日清醮的,這會通天下的人,皆是個冒失鬼,豈獨你家有這鬼頭鬼臉幾個小謬鬼?”說得秋痕和跛腳通笑了。北窻下轉寂然無聲。癡珠復閒談一會,便收拾去睡。
再說江家契券,即日投繳,眷屬于十六離屋。荷生即于是日接到紫滄來書,說杜藕齋要增一千金身價,荷生自然答應了。十七日辦完公事,便到愉園,和採秋領著紅豆,同到柳巷。
這裏早有索安、翁慎伺候,引著兩人先瞧正屋,就是軒軒草堂,崇塘巍煥,局面堂皇。到了第三進,紅豆見那臨池一座小樓,曲折有趣,說道:“這樓比我們的春鏡樓更覺幽雅,娘往後就住這一進吧。”採秋道:“這樓怎的沒有橫額?”荷生道:“你住了,我就寫‘春鏡樓’三字,做個匾額掛起來。”兩人就在樓上小憩一會。翁慎端上點心,隨意用些。
然後打小門,上了搴雲樓。只見第一層是六面樣式,面面開窻,純用整塊玻璃隔作六處;六處之中,又分出明暗來,大小、方圓、扁側共有十二處,額題“幷門仙館”。更上第二層,是四面式樣,面面空出回廊,廊畔俱有紫檀雕花的闌榦;裏邊八間幷作一間,純用錦屏隔斷,面面有門。瞧著園中亭臺層曡,花木扶疏,池水索回,山巒繚繞,已自可觀。再轉扶梯,到了第三層,覺得比前兩層略小了些,卻是堂堂正正一座三間的廳屋,上面橫額篆書“搴雲樓”三字。
地位愈高,眼界愈闊。荷生和採秋擕著手,憑欄一望,幷州的山水關塞,就如天然畫圖,都在目前。縱覽一回,就下來,在幷門仙館坐下。索安回道:“爺如今從那邊逛去?好叫園丁預備。”採秋道:“順著路,我們騎馬走吧。”荷生道:“我們坐船,到了小蓬瀛再騎馬,不好麽?”索安答應,翁慎便吩咐出來。
不一會,船撐來了。衆人下了船,步入門來,見兩傍擺列四盆花木,中間三層臺階,是個堂,方有一丈,足開兩席;堂後一邊爲室,一邊爲徑,徑轉爲廊,廊升爲臺,臺上張幔。採秋笑道:“這船式樣真是奇創。”荷生道:“浙江西湖船式多得很呢,有名小團瓢的,有名搖碧齋的,有名四壁花的,有名隨喜菴的,這式制喚做煙水浮家。”于是談談講講,一路看園中景緻。有幾處是飛閣淩霄,彫甍瞰地;有幾處是危巖突兀,老樹槎丫。
那船慢慢的蕩,約有半里多路,繞過了一個石礬,出了小港,即是個大寬闊處。望見西北上一帶長廊,荷生指道:“那就是小蓬瀛。”一會到了,繫好了船。只見蒼松夾道,古柏成盤。一個榭靠山臨水,略似芙蓉洲水閣,上去坐下。索安遞上茶,兩人喝了,走上岸來。
荷生騎匹小川馬,採秋就騎那匹烏騅,迤東而行。過了好些石磴雲屏,小亭曲榭,到了平路。茅舍竹籬,頗有鶏犬桑麻之趣。那園丁家眷和著兒女,都一簇一簇的,撐著眼瞧。採秋喚他過來,卻不敢近前。荷生吩咐索安:“一個孩子賞一百錢。”索安答應,自去分給了。
這裏荷生、採秋跑了一回馬,紅豆纔到。採秋便先下烏騅,說道:“坐車不如騎馬,無奈這城裏女人通是坐車。”此時荷生也下了馬,說道:“他們嬌嫩嫩的,看見馬就怕起來,那裏會騎?”採秋道:“這也是習慣成自然了。譬如我和你在街上騎著馬跑,不就是錢牧齋、柳如是的笑話麽?”荷生道:“可不是呢!”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度上石橋,回望著瓜疇芋區,不勝感慨。
荷生就說道:“癡珠的詩有‘倘得南山田二頃,此生原不問升沈’之句,真先得我心。我往後要延他將這幾處聯額和你商量,調換一調換。”採秋笑道:“你和他商量就是了,何必要拉扯到我呢。”于是下了石橋,順著兩行竹徑,轉出柳堤,又過了幾處神仙洞。董鎮打著小路叫開聽雨山館後門,伺候兩人進去,轉過一座半石半土的小山,接著就是幾百株芭蕉,圍著三四間書屋。奈窮冬苦寒,卻不見綠天的好景,兩人就不復坐,望小天臺而來。只見怪石嵯峨,若飛若走,古藤如臂,敗葉成堆。上了山徑,盤旋到了山頂,有三丈多高,遠望搴雲樓,近瞰竹塢梅窩,令人豁目爽心。
看了好一會,早是夕陽西下,朱霞滿天,纔一步步的拾級而下。到一山凹,桂樹林立,有亭翼然,便是金粟亭,靠山踞石。採秋想要到亭子一憩,荷生道:“天不早了,下面東手就是梅窩,我們到那裏坐,也領略些花香。”遂步下山來,沿著東邊山徑,到了一帶梧桐樹邊,遠遠聞著梅花的香。只見一道青溪,圍著一個院落,也有幾堆小山,盡是梅樹,尚在盛開。兩人隨便步入一屋坐下,荷生道:“園中佳處,已盡于此。如今仍打軒軒草堂出去上車吧。”查慎端上松花糕杏酪,兩人用些,拭了臉,教索安折下幾枝梅,天已黑了,便出來上車。
回到愉園,恰好癡珠正在門口下車,三人便一齊進內,先在船房坐下。說起逛園,癡珠道:“我最愛是梅窩那幾間屋子。”因嘆口氣道:“春鏡無雙,我說的偈準不準呢?”荷生、採秋一笑。癡珠又嘆道:“天下不少名園,單寒卓犖的人既不得容膝之安,膏粱貴介又以此爲呼盧博進之場。這園落在你兩人手裏,纔是園不負人,人也不負園哩!”荷生道:“往後我就請你住在梅南。”嚮珠笑道:“那纔叫做寄國寄所寄。”採秋道:‘人生如寄,就是甲第連雲,亭臺數里,也不過是寄此一身。”癡珠道:“這還是常局,盡有富貴逼人,功名誤我,焦螟之寄,亦且爲難!”荷生笑道:“卿所咄咄,我亦云云,安在彼我易觀,不更相笑?”採秋道:“進去用飯,不要講書語了。”癡珠道:“秋痕等我一塊吃晚飯,我不奉陪。”說著便走。
荷生也不強留,送到月亮門,自與採秋春鏡樓小飲,醉後題一詩云:
珠樓新與築崔嵬,面面文窻嚮日開。
拂檻露華隨徑曲,繞欄花氣待春回。
眉山艶人青鸞鏡,心字香儲寶鴨灰。
慚愧粉郎絲兩鬢,恐難消受轉低徊。正是:
明月前身,梅花小影。
聽雨寨雲,幻境真境。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明年戊午立春節氣,卻在今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先立春兩日,雪霽,天氣甚覺煖和。癡珠正與秋痕同立在月亮門外南廡調弄鸚哥,見愉園的人送來荷生一個小柬。癡珠展開,和秋痕看著,上面寫的是:
昨有秦中鴻便,題一梅花畫冊,寄與紅卿,得《念奴嬌》一闋,錄奉詞壇正譜。癡珠笑道:“既得隴,又望蜀。”秋痕道:“荷生這會還念著紅卿,也算難得。”便唸道:
“迢遞羅浮,有何人、重問美人蕭索?竹外一枝斜更好,也似傾城衣薄。疏影亭亭,暗香脈脈,愁緒都無著。銅瓶紙帳,幾家繡戶朱箔?卻憶月落參橫,天寒守爾,衹有孤山鶴。畢竟罡風嚴太甚,恐學空花飄泊。”秋痕眼皮一紅,不唸了。癡珠接著唸道:
“綠葉成陰,駢技結子,莫負東風約。綺窻消息平安,歲歲如昨。”秋痕道:“荷生的詞,纏綿悱惻,一往情深,我每回讀著,就要墮淚。你何不和他一闋?”癡珠道:“我出語生硬,萬分不及他,因此多時不敢作了。”秋痕道:“你題花神廟的《臺城路》和那七夕的《百字令》,就與他一樣好。”一面說,一面就拿著柬帖詞箋,先自進去。
癡珠正待轉身,只見小岑、劍秋同來了。癡珠忙行迎入,秋痕也出來相陪。癡珠道:“好久不見,怎的今天卻這般齊?”小岑道:“我兩人工早訪了荷生,便來找你,打算約著明天去看迎春。”癡珠嘆道:“文酒風流,事過境遷。下月這時候,你們不都要走麽?到彼時,我卻有兩篇文贈你。”小岑道:“這就難得。”劍秋道:“癡珠肯爲我兩人做起文章,這真叫做榮行了。”癡珠道:“我是說我的話。”小岑道:“不要駡起來。”劍秋笑道:“他說他的話就夠了,那裏做那人的序文就駡那人道理?”說得癡珠、小岑都笑了。
秋痕道:“我二十二這一天,也要學著荷生做個團(外囗內欒)會,大家都要到。”小岑道:“自然都到。”劍秋道:“這一天你替你老師做生,還要一天替你師母餞行呢。”秋痕道:“只要師母住得到三十,我三十晚上便替他餞。”大家說說笑笑,就在秋心院用過早飯。
癡珠偶然問起掌珠,劍秋道:“你還不曉得麽?夏旒與他來往了半個多月,給不上二十吊錢,還偷了一對金環,兩個鋼表,現在討個兩湖坐探差事,竟自走了。你想掌珠這會苦不苦呢?”癡珠聽了氣憤,說道:“有這下作的東西!”小岑道:“你那裏曉得外面的事?這幾天又有件笑話,你叫劍秋說給你聽。”癡珠便叫劍秋說,劍秋笑道:“你猜是那個?”癡珠道:“我曉得是那個?你說吧。”
劍秋道:“你認得原土規麽?”癡珠道:“我久聞其名。”劍秋道:“士規參了官,沒處消遣,那花選上賈寶書,做人爽宜,竟給他騙上了。前個月竟想出主意,借寶書家開起賭場來,四方人面拉著人去賭。不想拉上一個冤家,是大衙門長隨,賭輸幾十吊錢,便偷著上頭一付金鐲,又來賭輸,第二日破了案,府縣都碰釘子,這一晚圍門一拿,一個都沒走脫。士規也掛上鏈,不敢認是官,坐班房去。只可憐寶書跟著他受這場橫禍!倘認真辦起來,士規是要問罪,寶書還不曉得怎樣下落呢?”癡珠心上難安,說道:“寶書呢,我不曾見面;掌珠和我卻有一日盤桓,原想乘個空訪他一訪,爲著夏旒在他家來往,就懶得去了。如今他有這場煩惱,你帶我去瞧他一瞧吧。”小岑笑道:“你要充個黃衫客麽?”癡珠道:“黃衫客,我自想也還配,只那夏旒,卻比不上李益。”劍秋道:“我同你去。”小岑道:“我也去。”
三人一車,嚮掌珠家趕來。癡珠見掌珠光景委實狼狽,便悄悄給了十兩銀子,幷約他明日來秋心院。掌珠自然十分感激。隨後去看丹翬,又去看曼雲,也都約著明日的局。癡珠爲著秋心院近在颶尺,便將車送小岑、劍秋回去,步行而來。
次日,荷生也來,四人就在秋心院吃了一頓飯,同往東門外看迎春去了。說不盡太守青旗,兒童綵勝,這一日的熱鬧喧騰。傍晚進城,小岑、劍秋的車灣西回家,荷生、癡珠是嚮菜市街來。剛打大街轉人小衚衕,見前頭停一輛車,兩個垂髫女子,一略少些,伶俏得很,正在下車。車夫只得停住,荷生坐在車沿,這少的且不下車,將荷生打諒一打諒,便喚道:“韓老爺!”荷生也覺得這少的面熟得很,只記不起,便一面跳下車,一面問道:“你怎的認得我?”
此時少的下了車,那一個也要下來,荷生卻認得是傅秋香。這少的早嚮荷生打千,秋香趕著下車,就也嚮荷生打千,說道:“半年多沒見面,老爺通好麽?”那班長認得是韓師爺,十分週旋。荷生卻一眼只瞅著小的,忽記起來,說道:“你不是天香院秋英麽?”那班長接著道:“他是從泰中纔來呢。”荷生喜道:“我正要問問泰中大家消息。”便招呼癡珠下車,秋香引入客廳坐下。
秋香、秋英都與癡珠請安,荷生爲通姓名,秋香延人臥室。看官聽著:秦中自去年回部滋事之後,光景大不如前,天香院姬人都已星散。這秋英是天香院一個侍兒,靠著一老媽,流轉到了幷州,搭在秋香班裏。當下癡珠急著問娟娘,荷生急著問紅卿。娟娘是他們班裏老前輩,秋英連名姓通不知道。紅卿是閉門臥病,幸他媽素有蓄積,尚可過日。
荷生因嚮秋英嘆口氣道:“我和紅卿到你天香院喝酒時候,你纔幾歲?”秋英道:“十一歲。”荷生道:“如今呢?”秋香道:“他如今十五歲了。”荷生嚮癡珠道:“忽忽之間,已是五年。回首舊遊,真如一夢!”癡珠道:“我去後,你纔到秦中。我和娟娘一別,竟是八年。你和紅卿,算來相別也有四年了。”說話間,秋香已端上點心,兩人用些。癡珠見秋香、秋英俱婉孌可愛,因也約了明日的局,便上車同到愉園。
是夜,兩人集李義山詩,聯得古風一首,採秋謄出,唸道:
“風光冉冉東西陌(癡),燕青柳碧春一色(荷)。郵亭暫欲灑塵襟(癡),謝郎衣袖初翻雪(荷)。海鷰參差溝水流(癡),繡檀回枕玉雕鎪(荷)。舊山萬仞青霞外(癡),同嚮春風各自愁(荷)。衣帶無情有寬窄(癡),唱盡陽關無限曡(荷)。浮雲一片是吾身(癡),冶葉倡條偏相識(荷)。鸞釵映月寒錚錚(癡),相思迢遞隔重城(荷)。花須柳眼各無賴(癡),湘瑟秦蕭自有情(荷)。回望秦川樹如薺,輕衫薄袖當君意(癡)。當時懽嚮掌中銷,不須看盡魚龍戲(荷)。真珠密字芙蓉篇(癡),莫嚮洪崖又拍肩(荷)。此情可待成追憶(癡),錦瑟無端五十弦(荷)。”唸畢,笑道:“竟是一篇好七古。”癡珠見天已不早,就嚮秋心院去了。
次日靠晚,秋痕邀了癡珠,同到愉園。春鏡樓早是絳燭高燒,紅毹匝地。採秋一身艶妝,紅豆、香雪也打扮得裊裊婷婷。秋痕點對蠟,嚮上磕三個頭。採秋趕著還禮。荷生早拉著癡珠嚮水榭瞧梅花去。這夜四人喝酒行令,無庸贅述。
次日,荷生、採秋怕秋痕又來拜壽,轉一早領著紅豆,先到秋心院。此時癡珠纔起身下床,尚未洗漱。秋痕爲著要先往愉國拜壽,起得早些,也還妝掠纔完,迎出笑道:“這擋駕的法兒卻也新鮮。”便讓荷生西屋坐下,自和採秋、紅豆進南屋去了。不一會,跛腳領著掌珠進來,接著秋香、秋英也來了。
停了一停,小岑、劍秋同到,說丹翬、曼雲受了風寒。癡珠道:“事不湊巧,秋痕今天還備有兩席呢。”荷生道:“就是通來,不過十一人,何必如此費事!”當下秋痕早調遣著跛腳和小丫鬟,在南屋裏排下兩席面菜。早酒大家都不大喝,就散了。秋痕領掌珠等,替荷生視起壽來。今日這一會,大家都有點心緒,所以頂鬧熱局,轉覺十分冷淡:也有在月亮門外,倚著梧桐樹喁喁私語的;也有借著調鸚哥,看梅花消遣的。
到了三下鐘擺席,先前是兩席,荷生不依,癡珠教秋痕將兩席合攏。左邊荷生獨坐;右邊小岑、劍秋;上首採秋居中,左掌珠,右秋香;下首癡珠居中,左秋英,右秋痕。紅豆小丫鬟輪流斟酒。上了四五樣菜,窻外微風一陣陣送來梅花的香。癡珠見大家都沒話說,便要行令。小岑道:“採秋的令繁難得很,令人索盡枯腸。”因嚮掌珠道:“今日你說個飛觴,要雅俗共賞的纔好。”
掌珠沈吟半晌,說道:“今日本地風光,是個壽字。”秋痕道:“昨晚行的百壽圖,俗氣得很,今日還講這個?”癡珠道:“今日不說真的壽字,就不俗了。”劍秋道:“說個美人名。”荷生道:“美人名能有幾個?”採秋道:“壽陽公主。”癡珠道:“孫壽。”荷生道:“還有沒有?”小岑道:“有,有。花選上有個楚玉壽,不是美人麽?”說得衆人通笑了。劍秋團嚮掌珠道:“王壽我聽說死了,真不真?”掌珠道:“他前月就死了。”秋痕道:“今天有人家不準說這個字,你和寶憐妹妹說了,各罰一盃酒。”劍秋道:“著,著!我該罰。”便喝了一杯。秋痕道:“寶妹妹也喝吧。”掌珠道:“我是跟他說下。”劍秋道:“是我纍你,我替你喝。”
癡珠道:“我的意思,說個壽字州縣的名何如?”大家想一想,通依了。癡珠道:“我起令。”便喝了一盃酒,說道:“福建福寧府壽寧縣。玉桂喝酒。”秋香喝了酒。想了半晌,飛出一個“壽”字,說道:“荷生喝酒。陝西同州府永壽。”荷生喝了酒,說道:“山西太原府壽陽。”數是劍秋。劍秋喝了酒,說道:“四川資州仁壽。”數是掌珠。掌珠喝了酒,也想一會,說道:“秋痕妹姊喝酒。山東克州府壽張。”秋痕且不喝酒,將指頭算一算,把酒喝乾,說過:“浙江嚴州府壽昌。該是採秋。”採秋喝了酒,說道:“直隷正定府靈壽。該是秋英。”秋英喝酒,想一想,說道:“江南鳳陽府壽州。”小岑道:“輪了一遍,也沒有個重說的,我喝吧。”喝了酒,說道:“山東青州府壽光。還給荷生喝了壽酒,收令吧。”荷生也自喜懽,紅豆換上熱酒,喝了。
時已黃昏,室中點上兩對紗燈。秋痕上了大菜,出位敬荷生三盃酒,就要來敬採秋,採秋再三央告,秋痕只得來敬小岑、劍秋,二人各飲一杯,逐位招呼下來。
秋香、秋英便送上歌扇,劍秋道:“今天立春第二日,教他們只揀春字多的,每人唱一支,我們喝酒。他們有幾多春字,我們喝幾多酒,不好麽?”荷生道:“好極!”回頭瞧著紅豆道:“你數吧。”此時傅家、冷家班長,都拿著鼓板三弦笛子,在院裏伺候。秋香移步窻下,說聲《一剪梅》”,外面答應。笛聲徐起,弦語激揚,鼓板一敲,只聽秋香唱道:
“霧霧蘢蔥貼絳紗,花影窻紗,日影窻紗。迎門喜氣是誰家?春老儂家,春瘦兒家。”大家喝聲“好!”紅豆道:“兩杯。”于是斟了酒。
癡珠嚮秋痕道:“這一支是那一部的詞?”秋香道:“《紫釵記·議婚》。”只聽秋英唱道:
“香夢回,纔褪紅鴛被。重點植脣胭脂膩。匆匆挽個抛家髻。這春愁怎替?那新詞且記。”大家也喝聲“好”!紅豆道:“一杯。”荷生道:“曲唱得好,只是春字太少,我們沒得酒吃。”紅豆笑道:“大家要多喝酒,我唱吧。”癡珠懽喜,便喚跛腳端把椅來,教紅豆坐下。紅豆背著臉,唱道:
“他平白地爲春傷,平白地爲春傷。因春去的忙,後花園要把春愁漾。”癡珠喝聲“好!”劍秋道:“要喝四杯呢。”紅豆起身斟酒,掌珠道:“我唱下一支吧。”唱道:
“論娘行出,人人觀望,步起須屏障。但如常,著甚春傷,要甚春遊,你放春歸,怎把心兒放?”荷生道:“好,好!喝七杯。”採秋道:“如今夠你喝了。”于是大家通喝七杯。
秋痕讓點菜,癡珠道:“我在留子善家過冬,行的令是擊鼓傳花,也還鬧熱。如今要採秋想個雅的,隨人愛說者說,不說者講個詞曲梅字吧。”小岑道:“我盡怕採秋的令,你們偏要他來鬧。”癡珠嚮採秋道:“你盡管說。”採秋笑道:“你不怕繁難,我說兩個令,你們商量那個吧:一是一字分兩字,三字合一韻;一是二物幷稱,一奇一偶。”荷生道:“前一令還多些,後一令衹有數件,留著想想,也覺有趣。癡珠,你吩咐他起鼓吧。”
秋痕早叫跛腳採枝梅花,遞給癡珠,吩咐院子裏起鼓。癡珠便將梅花給了荷生,教從他輪起。劍秋道:“我們講了採秋的令,也還說句詞曲纔有趣。只不要限定梅花。”大家也依。這回是教坊們打的鼓,輕重遲速,有音有節,席上輪有三遍,花到秋英,鼓卻住了。秋英喝了酒,說道:
“雪意衝寒,開了白玉梅。”第二次從秋英起,輪到荷生,恰恰七遍,鼓聲住了。荷生喝了酒,說道:“我講個一字分兩字,三字合一韻吧。一東的‘虹’字。”大家想一想道:“好!”合席各賀一杯。荷生說句詞曲,是“伯勞東去燕西飛”。
第三次的花,輪到劍秋,鼓聲停住。劍秋喝了酒道:“我說個‘壽考維棋’的‘棋’字。”癡珠道:“善頌善待,大家賀一杯,荷生、採秋皆喝雙杯。”荷生道:“喝一鍾就是了,何必雙杯。”劍秋說的詞曲是“進美酒全家天祿”。
第四次輪到秋香,鼓聲停住。秋香喝了酒,說道:
“則分的粉骷髏,嚮梅花古洞。”癡珠因吟道:“天下甲馬未盡銷,豈免溝壑長漂漂。”秋痕瞧著秋香一眼。採秋只喚起鼓。
這是第五次,輪到秋痕。秋痕喝了酒道:“我說個‘尺蠖之屈,以求伸也’‘伸’字。’大家也贊好,各賀一杯。秋痕道:“我詞曲是句‘拿住情很死不鬆’。”劍秋道:“你不準人說這個字,怎的自說?該罰三杯。”秋痕沒得說。癡珠替他講情,罰了一鍾。秋痕道:“我還說個本分的令,是:單只待望著梅花把渴消。”劍秋笑嚮秋痕道:“你還渴麽?”秋痕道:“你又胡說!”
第六次又輪到荷生。荷生喝了酒,說道:“我如今講個一物幷稱,一奇一偶吧:冠履。”小岑道:“妙!”大家也賀了一杯。荷生說句詞曲,是:“去馬驚香,征輪繞月。”
第七次輪到採秋。採秋道:“前一令我是‘衤韋衣’‘衤韋’字,後一令我說個‘釵環’”。大家俱拍案叫妙,各賀一杯。癡珠道:“還有詞曲怎不說?”採秋瞧著荷生道:“順時自保千金體。”言下慘然。荷生更覺難受。大家急將別話岔開了。
第八次輪到小岑。小岑喝了酒道:“我說個‘琴德忄音忄音’的‘忄音’字,何如?”荷生道:“好得很!”大家也賀一杯。說個詞曲,是“北裏重消一枕魂”。
第九次又輪到秋痕。秋痕喝了酒,說道:“我再說個‘焉得諼草’的‘諼’字,說句詞曲是‘情一點燈頭結’。本分的令是:“怕不是梅卿柳卿。”大家都說好,各賀一杯。
第十次輪到掌珠,喝酒說道:
“等得俺梅子酸心柳皺眉。”劍秋瞧著掌珠,笑道:“你還等夏旒麽?”掌珠兩頰飛紅,急得要哭。癡珠嚮劍秋道:“你何苦提起這種人!”掌珠早借著吃水煙,拭了眼淚,纔行歸坐。
不想十一次又輪到掌珠,只得又喝了酒,說道:“我說個‘螉’字。”劍秋趕著喝:“好!”大家也齊聲贊好,滿滿的各喝一杯。掌珠瞧著秋痕道:“我說句詞曲,是‘漏盡鐘鳴無人救’。”秋痕接著道:“願在火坑中身早抽。”就嘆了一口氣。荷生道:“講酒今怎的都講起心事來?起鼓,給癡珠說了,收令吧。”
這是十二次,又輪到秋香。秋香喝了酒,說道:
“只怕俏東君,春心偏嚮小梅梢。”
十三次又輪到秋英。秋英喝了酒,說道:
“夢孤清梅花影,熟梅時節。”
十四次又輪到秋痕。秋痕喝酒,說個“杯箸”。荷生道:“靈便得很!”大家各賀一杯。秋痕又說個詞曲,是:“說到此悔不來,惟天表證。”說個梅是:
“便揉碎梅花。”劍秋笑道:“往下唸吧。”秋痕道:“劍秋,你今天怎的盡糟蹋人!我改一句唸給你聽:則道墓門梅,立著個沒字碑。”荷生哈哈大笑。
小岑道:“他得罪你,你駡他沒字眼怎的把我喚做墓門梅?”劍秋笑道:“他近來肚裏霑了癡珠點兒墨汁,憑什麽人都說是沒字哩!”癡珠道:“算了,不說頑話,我還沒輪到呢。”秋痕吩咐起鼓。這是十五次,輪有三匝,花到癡珠,鼓聲停住了。荷生道:“你快說,無已不早,好收令吧。”癡珠喝了酒,說個“囗”字,又說個“領袖”,說句詞曲是“溫柔鄉容易滄桑”。荷生道:“好!‘虹’字起,‘囗’字結。‘領袖’二字,近在目前,卻沒人想得到。我們賀他一盃酒,散了吧。”秋痕催上稀飯,大家用些。
小岑、劍秋急去看病,便先走了。掌珠、秋香、秋英,荷生、癡珠每人各賞了十兩銀,也去了。荷生見秋痕筆硯放在北屋方案,就檢張紙,寫一首詩,嚮癡珠道:“賦此志謝。”癡珠唸道:
“香溫酒熟峭寒天,畫燭雙燒照綺宴。檀板有情勞翠袖,萍根無定感華年。邊城茄鼓催殘臘,文字知交信夙緣。卻念故山歸未得,一回屈指一淒然!”唸畢,也檢一箋,和道:
“第一番風料峭天,辛盤介壽合開宴。酒籌緩緩消殘夜,春日遲遲比大年。知己文章關性命,當前花月證因緣。新巢滿志棲雙燕,我爲低徊亦暢然。”荷生、採秋齊聲贊好,喝了茶,然後同回偷園。正是:
勝會既不常,佳人更難得。
搔首憶舊遊,殘燈黯無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癡珠二十三靠晚,偕秋痕到愉園送行。見驪駒在門,荷生、採秋依依惜別,兩人愴然,不能久坐,便自告歸。
是夕人家祀竈,遠近爆竹之聲,斷續不已。癡珠倚枕思家,憑秋痕怎樣呼觴勸酢,終是悶悶不樂。秋痕因說道:“你前說要作《鴉片嘆》樂府,我昨日替你作篇《序》,你瞧用得用不得?”說著,便嚮案上檢出二紙,遞給癡珠。癡珠接著,唸道:
“聞諸父老:二十年前,人說鴉片,即嘩然詫異。邇來食者漸多,自南而北,凡有井水之處,求之即得。敗俗傾家,喪身罹法,其弊至于不忍言。而昏昏者習以爲常,可爲悼嘆!尤異者,香閨少婦,繡閣雛姬,或亦間染此習。至青樓中人,則什有人九。遂令粉黛半作骷髏,香花別成臭味。覺岸回頭,懸崖勒馬,非具有夙根,持以定力,不能跳出此魔障也。孽海茫茫,安得十萬恆河沙,爲若輩湔腸滌胃耶?作《鴉片嘆》。”唸畢,說道:“很講得痛切,筆墨亦簡淨,你何不就作一篇樂府,等我替你改?我是不止說這個,還有幾多時事,通要編成樂府哩。頭一題是《黃霧漫》,第二題是《官兵來》,第三題是《胥吏尊》,第四題是《鈔幣弊》,第五題是《銅錢荒》,第六題是《羊頭爛》,第七題是《鴉片嘆》,第八題是《賣女哀》。”
秋痕斟一盃酒,喝一半,留一半,遞給癡珠道:“樂府我沒有做過。”癡珠喝了酒,說道:“你沒有做過樂府,那白香山《新樂府》三十章,你不讀過麽?香山的詩,老嫗能解,所以別的詩不好,樂府最妙。學他那樣做去,便是正體。”秋痕又斟一盃酒,給癡珠喝一半,將剩的自己喝了,說道:“這個你也和我講過,只我總不敢輕易下筆。你隨便起兩句,我接下去學學,好麽?”癡珠道:“我唸你寫。”便隨口唸道:“外洋瘠中土,製作鴉片煙。”秋痕端過筆硯,寫著。癡珠道:“你五字的做兩句吧。”秋痕故意想了又想,說個不大條暢的句,惹著癡珠笑了;又分喝了幾盃酒,讓癡珠幾箸菜,纔說道:“我做一聯對偶,你看好不好?”就寫起來。癡珠瞧是“媚骨勝鸞膠,流毒如蛇誕”,說道:“這就好,音節也諧。”秋痕擎著酒盃,笑道:“我又不曉得怎樣接了,你提一句吧。”癡珠便道:“如今耍轉仄韻纔好呢。”唸道:“愚夫不解身中毒,”秋痕寫著,笑道;“我接句‘夜夜吹簫品玉竹’。”癡珠笑道:“你說個品蕭還好。”秋痕道:“我想那神情就像。”癡珠道:“這不是給人笑話?”秋痕道:“我和你講,怕你笑話麽?其實我是這一句,你瞧吧。”癡珠瞧著,是“短榻燒燈槍裂竹”,便笑說道:“好好的句,卻故意要那般說。以下你自己做去,我替你改。”
秋痕剪著燭花,笑說道:“我不,我要和你聯下去。”癡珠道:“我酒也不喝,詩也不能做,躺一會吧。”秋痕不依,癡珠只得又唸道:“生涯萬事付一槍,”秋痕寫著,接道:“萬事如煙過癮忙。朝過癮,暮過癮,……”癡珠早嚮床上躺下。秋痕便站起來,跟到床前,伏在癡珠身上,說道:“怎的?”癡珠道:“你要替我解悶,卻叫我做詩,不更添悶麽?你好好的替我唱那《紫釵記·閨謔》給我聽,我便不問了。”秋痕笑道:“你又來歪纏人家。我和你說,今天是霞飛鳥道,月滿鴻溝,行不得也哥哥!”
癡珠將手挽住秋痕道:“我不信。”秋痕笑把指頭嚮癡珠臉上一抹,道:“羞不羞?你通不記今天是祭竈日子麽?”癡珠黯然道:“我在客邊,我沒竈祭。”秋痕笑道:“我沒爹役媽,那裏還有個竈?”癡珠道:“我有媽也似沒媽,有竈也似沒竈!”因吟道:
“永痛長病母,五年轉溝壑;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一面吟,一面傷心起來。秋痕慘然,將癡珠的手掌著自己的嘴,道:“這是我不好,意你傷心。我還唱那兩支《玉交枝》吧。”癡珠淚眼盈盈道:“我這會曲也不能聽了。”接著高吟道:
“當田欲一哭,淚下恐莫收;濁醪有妙理,庶用慰沈浮!”便說道:“我還喝酒吧。”
于是秋痕斟了熱酒,送給癡珠。癡珠又高吟道:
“少年努力縱談笑,看我形容已枯槁。喜君頗盡新禮樂,萬事終傷不自保!”就將酒喝乾。秋痕珠淚雙垂道:“這樣傷心,何苦呢?龍蟄三冬,鶴心萬里,願君善保千金軀哩!”癡珠微笑一笑,說道:“喚他們收拾睡吧。”晚夕無話。次日,下了一天雪,癡珠幷沒出門。
第三日清早,外面傳進一柬,說是韓師爺差人送來的。癡珠拆開,見是一張小箋,上寫的是:
採秋歸矣!孤燈獨剪,藥裹自拈,居者之景難堪;衝寒冒雪,單車獨往,行者之情尤可念也。曡《梅花》詩原韻,得春鏡樓本事詩八首,錄請吟壇評閱。知大才如海,必更有以和我。癡珠吾師。荷生白。秋痕笑道:“詩債又來了。”癡珠唸道:
“斷紅雙臉暈朝霞,乍人天臺客興賒。青鳥偶傳書鄭重,朱樓遙指路欹斜。可能偎傳銷愁思,便爲飄零借歲華。自笑無緣賞桃李,獨尋幽徑訪秋花。似曾相見在前生,玉樣溫柔水樣清;月下幷肩疑是夢,鏡中窺面兩含情。隨風柳絮迷香國,初日蓮花配艶名;最是四弦聽不得,樽前偏作斷腸聲!”嘆道:“卅六鴛鴦同命鳥,一雙蝴蝶可憐蟲!”又唸道:
“同巢香夢悔遲遲,調悵情懷只自知。卿許東風爲管領,儂家南國慣相思。針能寄恨絲千縷,格仿簪花筆一枝。莫把妝梳比濃淡,蘆簾紙閣也應宜。如墨同雲冪遠村,朔風吹淚對離樽。雪飛驛路圍鴻爪,柳帶春愁到雁門。姑射露光凝鬢色,閼氏山月想眉痕。多情不爲蠶絲繭,但解價纔合感恩。”瞧著秋痕道:“春蠶作繭將絲縛,我四個人,竟是一塊印板文字!說來覺得可喜,也覺得可憐。”又唸道:
“箜篌朱字有前緣,小別匆匆竟隔年。束指玉環應有約,淩波羅襪總疑仙。淒其風雪真無賴,況瘁輪蹄劇可憐!畢竟天涯同咫尺,一枝春信爲君傳。小院紅闌記舊蹤,便如蓬島隔千重。雲移寶扇風前立,珠綴華燈月下逢。碧玉年光悲逝水,洛妃顏色比春松。”秋痕道:“這‘松’字押得恰好!”癡珠點頭,又唸道:
“久拚結習銷除盡,袖底脂痕染又濃。孤衾且自耐更殘,錦瑟弦新待對彈;塵海知音今日少,情場艶福古來難。誰憐絕塞青衫薄?卻念深閨翠袖寒。願祝人間懽喜事,團(外囗內欒)鏡影好同看。桃花萬樹柳千枝,春到何曾造物私。恰恰新聲鶯對語,翩翩芳訊蝶先知。團香製字都成錦,列炬催妝好賦詩。絮果蘭因齊悟澈,綠陰結子在斯時。”唸畢,又嘆道:“天涯多少如花女,頭白溪頭尚浣紗!採秋就算福慧雙修了!”因提筆批道:
“繭絲自理,淚燭雙垂;惜別懷人,情真語摯。然茶熟頭綱,花開指顧,來歲月圓之夜,即高樓鏡合之時。從此綠鬟視草,紅袖添香;眷屬疑仙,文章華國。是鄉極樂,今生合老溫柔;相得甚懽,我輩皆輸艶福。何必紫螺之腸九回,紅蛛之絲百結也?癡珠謹識。”批畢,隨手作一復函,交來人去了。跛腳端上飯,兩人用過。
正苦岑寂,恰好秃頭送來縣前街十數幅春聯,癡珠因喚秃頭照樣買了好幾張朱紅箋紙,就在東屋大大小小裁起來。秋痕一邊磨墨,癡珠一邊寫。一會,將縣前街的春聯寫完了,就寫著秋華堂大門的聯句,是:
別夢梅花縈故國;迎年爆竹動邊城。秋華堂一付長聯是:
七十二候,陸劍南釀酒盈瓶;三百六旬,賈浪仙祭詩成軸。西院門聯是:
自作宜春之帖;請回趕熱之車。西院客廳楹聯是:
結念茫茫,未免青春負我;爲此寂寂,徒令白日笑人。西院書室的聯是:
思親旦暮如年永;作客光陰似指彈。臥室的聯是:
歲幸雲暮;夜如何其。廚房的聯是:
此爲春酒;祭及先炊。秋華堂月亮門的聯是:
坡翁守歲;唐祀迎宵。
秋痕道:“你如今替我也寫了吧,卻都要這樣不俗的纔好。”癡珠笑道:“我寫的就怎樣俗,也比你那門首的什麽‘燕語’、‘鶯聲’強。”秋痕道:“那是他們鬧的。”癡珠笑道:“你就憑他們鬧去吧,何苦教我寫?”秋痕道:“你不住在這裏,我也不管。如今倘是不好,人家卻笑著你。”癡珠笑道:“你替我裝袋水煙,做個筆資吧。”就取一幅長箋,作個八字的聯云:
領袖羣仙,句題蕊榜;山河生色,頌獻椒花。秋痕道:“不好。出句是個實事;對句我不配。要讓採秋,他有篇《大閱賦》,纔替山河生色哩!”癡珠道:“我要這般持論,就這樣寫出來。所謂揚之可使上天,抑之可使人地,何必是實,也何必不是實?難道將此十六字榜著你的大門,就有人家出來說話麽?”秋痕道:“人家那裏來管許多閒事?只是我自己問心有愧,便覺得不好。”
秋痕取過一對紙,癡珠道:“這一付給你正屋貼上吧。”秋痕見寫的是:“富可求乎?無我相;人盡夫也,奈若何!”秋痕道:“你怎的寫出這些話來,就是駡那老東西,也怕他們懂得。”癡珠笑道:“你要不俗,又句句要我說實事,我如今掃盡春聯習氣,實實在在說出十四字來,你又怕了。我將對句四字改個‘母也天只’何如?”秋痕道:“也不好,你這一付,只胡弄局,備個成數吧。”癡珠只得換一付,寫道:
消來風月呼如願;賣盡癡呆換一年。秋痕道:“似此便好。我房門的聯,你先寫吧。”癡珠道:“你房門我只八個字:‘有如皎日,共抱冬心。’”秋痕道:“好極!寫罷。”
癡珠寫畢,說道:“西屋是這兩句:‘繡成古佛春長在;嫁得詩人福不俚。’”秋痕道:“也好。月亮門呢?”癡珠道:“要冠冕些,是八個字:‘浴寒枸杞;迎歲梅花。’這裏是你梳妝地方,我有了這兩句:‘春風雙影圓窺鏡;良夜三生澈聽鐘’。”秋痕喜懽,一一看癡珠寫了,說道:“廚房還要一付哩。”癡珠道:“也有。”便檢紙寫道:
司命有靈,犬聲不作;長春無恙,鶏骨頻敲。秋痕笑道:“關合得妙!必須如此,他們纔不曉得。”
當下雪霽,癡珠吩咐套車,到了縣前街,然後回寓,復由寓到了大營,拉荷生同到秋心院。秋痕早把春帖子換得裏外耳目一新。荷生一一瞧過,微微而笑。秋痕將那付“富可求乎”一聯,告訴荷生。荷生說道:“尖薄,何苦呢?”癡珠便留荷生小飲,至二更多天,始叫車送回大營。短景催年,轉瞬就是除夕了。正是:
熱夢茫茫,年華草草;獨客無聊,文章自好。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西北搬馬解女人,盡有佳的,臘底太原城裏來了姑嫂兩人,都有姿色。嫂名胭脂,男人給賊殺了;姑名柳青,年纔十七歲。到了太原,有個將門少年,係武進士出身的官看上了,聘以千金。
柳青對著大家,嚮少年說道:“我自有夫,只你老爺是此地一個英雄,我也願依你終身。成婚這夕,我要老乾十斤,取豬蹄二隻,餑餑五十個,我醉飽了,憑老爺成親吧。譬如老爺自己不能如願,便當給我再找男人,這聘金卻不歸趙哩。”大家都說道:“你怎的講出這些話來?”柳青道:“話須預先說明,免得後來淘氣。我們走江湖的人,再不受人委曲,也不委曲人呢。”那少年雖覺得柳青說話蹺蹊,卻自信拿得穩的,便答應了。柳青便請署券交金,給他嫂嫂收了。
日未晡,就訢然艶妝而往。少年迎入,婢僕環觀,柳青飲啖自若。約莫定更,自起卸妝,揮老嬤丫鬟出去,嫣然嚮少年說道:“吾醉矣!”登床盡褫褻衣,付少年道:“憑你鬧吧!”不想柳青坦然裸臥,這少年用盡氣力,竟然終夕不能探他妙處。無何天亮,柳青躍起,少年遁去。以此柳青名色,哄動一時。
卻爲年殘,紫滄已歸。小岑娶了丹翬,劍秋娶了曼雲,趕著正月內都要進京。荷生籌撥各道軍餉,檢點年終匯奏事件,更忙得發昏。
癡珠雖是閒人,緣無伴侶,就也懶做的,這日除夕,便在秋心院和秋痕圍爐守歲。秋痕只怕癡珠憶家,百般的耍笑。到五更天,兩人和衣躺下。癡珠不曾合眼,秋痕竟沈沈睡去。癡珠怕他著涼,將兩邊錦帳卸下,悄悄假寐。不一會,天發亮了,萬家爆竹,聲聲打入心坎裏。正在難受,秋痕突然坐起,瞧一瞧,抱著癡珠,嗚嗚咽咽痛哭起來。
此時外面正在敬神,十分熱鬧,房中只他兩人。急得癡珠抱在懷裏,再三詰問,秋痕一言不發,只哀哀的哭。約有半個時辰,纔說一句,是:“我和你怕要拆散了!”說著又哭。癡珠頓覺慘然,說道:“這話從何處說起,卻這樣的傷心?”秋痕嗚咽說道:“我做一個大不好的夢,即刻想要生離!”就抱住癡珠的頭,哭得燈光無焰,爐火不溫。癡珠委實詫異,說道:“大初一,你這般哭,實在不好。”秋痕方纔住了哭。
一會,跛腳進來,秋痕哭聲已住,就也不覺。剔著燈亮,撥著爐火,見兩人靜悄悄的,只道是睡,再不想是哭。轉怕驚醒,躡手躡腳的走了。
這裏癡珠問起夢境,秋痕又淌下淚,說道:“我夢和你一塊兒走,也不曉是要到那裏。忽然見個大山,四面都是峭壁,幷無橙路;回頭一望,有無數的狼,遠遠的趕來。我和你前後左右都無去路,抱著大哭。你說道:‘哭也無益,我們捨命爬上山吧。’你爬上一層,拖著我,還沒上去,兩人都滾下來。那一起的狼就近在咫尺,我只怕咬著你,將身遮住你,你還拉我上山。一個狼撲上身來,我也不怕,正和狼死命的掙,忽見那峭壁洞開,兩個女人擁個老人將你抓了進去,峭壁複合,猶隱隱的聽見你在峭壁裏喊著我的名字,我心裏一痛,就和狼一起倒地。醒了見了你,怎的不傷心?以後越想越不好,怎的不哭?咳!以前你說個無緣,我還不信,如今看來……”說到這一句,又哭起來。癡珠聽了,也自可傷。
這會麗日上窻,見秋痕面黃于蠟,目腫如桃,沒命的抽咽,只得說道:“幻夢有何足憑?但這屋你說有鬼,我明日帶你西院住去吧。”停了一停,秃頭、穆升帶著車,拿著衣帽,都來伺候,癡珠就出門去了。
初二日,李夫人便招癡珠、秋痕,就秋華堂院子看搬馬解。只見那姑嫂兩人,短服勁裝,首纏青帕,帶兩匹馬,跟一個老頭子來了。柳青穿件窄袖紅緞繡襖,約以錦縧,足纏綠滕,倒插青縐印花裙幅。胭脂穿件白綾繡襖,約以青縧。足纏綠滕,倒插紅縐印花裙幅。兩人雙翹皆不及寸許,伶俏之至。各走了一回繩,舞了一回刀槍,耍了一回流光錘,就搬起馬來。
先前柳青是站個白馬,胭脂是站個黑馬,各蹺一腳,分東西緩走兩回,便一面跑,一面舞,一面唱,已令人耳馳目駭;末後東西飛跑間,兩人就在馬上互換了馬,如風如電,如抛綵,如散花,如舞蝶翩躚,如遊魚出沒,更令人神騁心驚。正在癡看,不道兩人早已下馬,站在臺階討賞。李夫人喜懽,各賞了一錠銀。癡珠就也陪賞。奈這兩人見癡珠發下賞來,卻走嚮前:笑道:“你不是韋癡珠老爺麽?我兩人卻不要你賞銀,只要你贈我們一首詩。”癡珠哈哈大笑道:“這怪不怪,你怎曉得我會做詩哩?”李夫人也笑道:“總是先生詩名傳播得遠,他們也自聞風傾慕。”
癡珠于是招入西院,取出秋痕畫過的折扇,信筆揮來。李夫人倚在案頭,見歪歪斜斜寫道:
鳳陽女子有柳青,柳青選婿輕沙陀。
盤雕結隊蠕蠕主,馳馬快過月氏駝。
我爲革牽躍而起,春風陡觸雄心多。
可能從我建旗鼓,鵰鞍飛鞚雙蠻靴。
旄頭指顧忽墜地,嫣然一笑舒流波。
人生得此聊快意,嗚呼吾意其蹉跎!再將那一把扇,寫道:
胭脂索我歌,我歌喚奈何!君不見藥師馬,紅拂馱,蘄王鼓,紅玉撾?龍虎風雲有成例,鬱鬱居此負名花。訏嗟乎!兒女恨填海,英雄呼渡河。會當努力中原事,勿使青春白日空銷磨!癡珠寫完,擲筆而起。李夫人笑道:“先生這兩首詩,好激昂慷慨哩!”癡珠微笑。
柳青、胭脂謝了又謝。秋痕將扇兩邊都蓋了圖章,兩人喜躍而去。癡珠留李夫人吃飯,定更後帶阿寶大家走了。秋痕便住在西院,自此就不回去。牛氏只教小丫鬟玉環跟定身邊。在癡珠免了往來,在牛氏省了供給,這都是兩邊情願之事。只秋痕爲著初一早的夢,觸起癡珠華嚴菴的簽,總是悶悶不樂,因嚮癡珠問起草涼驛夢裏碑記來。癡珠從書簏中檢來檢去,總尋不出,就也撂開。
十四這一天,李夫人接秋痕逛燈去了。癡珠一人正在無聊,恰好小岑、劍秋趁著燈月,步行而來,拉著癡珠走了。不多時,到了南司街,便人山人海擁擠起來,還夾著些車馬在裏頭。三人走路,就不能齊集,癡珠招呼兩人道:“這些燈也沒有什麽好瞧,路又難走,我們到柳巷找荷生罷,還聽得有好燈謎。”劍秋道:“甚好,花神廟也有燈看。”便轉入小巷,慢慢的走。
一路閒談,小岑道:“荷生這幾天高興得很。”癡珠道:“採秋是臘月甘六抵家,他從初五起,天天在新屋裏催督工程,要趕二十內收整停妥哩。”劍秋道:“他怎的還有工夫制起燈謎?”小岑道:“荷生住了搴雲樓,適值花神廟今年是個大會,借園裏軒軒草堂結個燈棚,熱鬧得很。他一人夜裏無可消遣,就想出這個玩意來。”一邊說話,一邊聽得花砲的聲,鑼鼓的聲,喧嘩的聲,遠遠早望見園門口燈光輝煌,車馬闐咽。
三人擠進花神廟,瞧了一遍,說不盡銀花火樹,華麗紛紜,又間著絲竹之聲。小岑引路,由殿後小門穿過竹徑,望軒軒草堂來。遙望裏邊亭榭,有掛玻璃燈的,有掛畫紗燈的,草堂門外搭著燈樓,門內卻有木栅攔住。遙望內裏排著燈屏古玩,密密層層,火光閃灼。木栅前鼓樂喧天,人聲震地。幸喜地方寬闊,不然也一步不可行了。
三人轉到堂後,還有好些人在山上池邊放泥筒,放花砲,流星趕月,九龍戲珠。只見草堂角門空地裏,放著二三頂藍呢的四轎,兩頂藍呢小轎,架著七八對燈籠,都是武營官銜。槐樹下繫有幾匹馬,三四個的轎夫,在月下燒著枯葉和花砲的紙烘手。劍秋笑嚮癡珠道:“這是你東家在裏頭作樂哩。”正說著,聽得門聲一響,一曡連聲的傳呼伺候。三人只道是官員出來,各自站開。癡珠更站得遠些,暗暗的瞧。
停了一停,火炬百道,手照兩行,引出人來,卻是華妝艶服一羣少婦,後面跟著幾多丫鬟僕婦,都站在門口等轎。燈火之中,只覺得粉光脂艶,令人眼花撩亂,也不辨得誰好看誰不好看。癡珠遠遠的瞧,好像秋痕在內,便走近一步,留神凝視。只見李夫人側著臉和一位太太說話,秋痕手牽著李家一個大丫鬟站在背後。小岑、劍秋也已瞧見,嚮癡珠道:“那不是秋痕麽?”癡珠點頭。劍秋低聲道:“那一位是謖如太太?”癡珠也低聲說道:“站在秋痕前頭。”早是李夫人上了轎走了。
接著,又是一乘四轎上來,聽得那位太太吩咐道:“先把劉姑娘小轎打過來。”便有幾個丫鬟僕婦家人,接曡傳話。一會轎到,便有丫鬟老媽扶掖秋痕上轎。癡珠認得是李家的人。那位太太又看著幾個少婦上轎,就也上轎去了。小岑道:“夢想不到這地方會碰著秋痕。”
三人說說笑笑,沿著路走嚮搴雲樓。只見三三兩兩的人從裏面出來。一隊像是外省的人,就中有一個說道:“這個謎好難猜。”一個接著道:“謎語自好,只掛在太原城裏,怕一年到頭也沒人猜得著。”劍秋道:“什麽謎,就把我太原一城的人都考倒了?”進得大門,屋內八廟油綠灑金屏門,門上一盞扁的白紗燈,上貼著許多字條,下圍著一簇約有十來人。
只見索安跑過來,招呼大家進去。癡珠道:“我們看了燈謎,再進去不遲。”劍秋道:“你老爺做什麽呢?”索安道:“老爺因大人有話說,上燈以後回營去了。”小岑道:“他不在家更好,我們慢慢的猜謎。”三人短的不瞧,只瞧著上面長條的,是書一封,小岑唸道:
“憶自對赴雁門(唐人詩題一),時正河冰山凍(藥名一)。兩行別淚,盡在尊前(花名一);半夜癡魂,願隨君去(《詩經》一句)。比代飛之燕雁(書名一),感分逝之輪蹄(《西廂》二句)。竟使目斷長途(《四書》一句),深恨行止不能自主(花名一)。昨于新正一日,始得一傳消息(花名一)。喜迓韶光,與年俱至(花名一)。芬含豆蔻,偕錦字以同來(藥名一);瘦比梅花,與暗香而幷詠(曲牌一)。僕貌慚傅粉,剩有青絲(藥名一);曲譜求凰,好調綠綺(地名一)。定于仲春上烷,謹擇良辰(《詩經》一句),油壁先迎(藥名一),堅如前約(藥名一)。想此半幅殘箋(藥名一),卿見之必破涕爲笑也(美人名一)。”
劍秋笑道:“他竟把給採秋的信做了燈謎,我們猜看。”癡珠道:“第一句,想是《北征》。”劍秋道:“比代飛之燕雁,打一書名,不是《春秋》麽?”癡珠道:“我想《西廂》二句,是‘車兒投東,馬兒嚮西’;《四書》一句,是‘望道而未之見’。”小岑道:“不錯。第二句藥名,似是香附。”癡珠道:“香附真打得好。那‘貌慚傅粉’二句,打一藥名,自然是何首烏。”小岑道:“是。打得好!但可惜荷生姓韓,要是姓何,那更切當了。”癡珠道:“‘定于仲春’二句,打《詩經》一句,不用說是‘二月初吉’了。‘油壁先迎’,打一藥名,不是車前麽?‘堅如前約’,是什麽藥呢?”小岑道:“信石。”劍秋道:“這裏人多,我們進去猜吧。”癡珠道:“慢一步,我再看這首《浪淘沙》的詞。”因唸道:
“客路去漫漫(曲牌一),念女無端(唐詩一句)。長宵獨耐五更寒(《詩經)一句)。對鏡自驚非昔日(唐詩二句),減卻朱顏(美人名一)。春信到重關(花名一),綠上眉山(藥名一)。情天有約定團(外囗內欒)(《紅樓夢》中一物)。碧落黃泉還覓去(《易經》二句),何況人間(《莊子》一句)。”唸畢,三人步入院子。見搴雲樓第一層簷下,四面點著一色的二十多盞瓜瓣琉璃燈,照得面面玻璃光如白晝。便有家人延人一方空中坐下;遞上茶點。
三人隨意喝茶用點,先將那一首詞也逐句猜測來。劍秋道:“‘客住去漫漫’,打一曲牌,自然是《望遠行》。”癡珠道:“《詩經》一句,是‘冬之夜’不用說了,《易經》二句,是那兩句哩?”小岑道:“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癡珠道:“這卻似是而非。”劍秋道:“‘情天有約定團(外囗內欒)’,打《紅樓夢》中一物,有趣得很,是個什麽?”癡珠道:“風月寶鑒。”小岑道:“妙!他會做,也難爲你會想。”于是三人將二句唐詩、一句《莊子》、一個花名、一個藥名、一個美人名,都想有了;又將那封書上想不出的,也慢慢想有了。
劍秋喚索安問道:“你爺留有謎底沒有?”索安道:“一句兩句的,老爺都留有底,給小的答應人家。那兩紙長條,爺說總沒人都打得準,萬一有人通猜著了,請他明日來。”癡珠怕秋痕回寓無人作伴,急著要走,便說道:“既是沒有謎底,我們走吧,遲日面說。”于是大家步出園來。見燈火零落,遊人稀少,曉得天不早了,便分路而去。正是:
玉蕭聲未歇,明月已西斜;最是良宵短,城頭噪曉鴉。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癡珠自入正後,深居西院,或聽秋痕彈琴,或瞧秋痕作畫,就縣前街也少得去了。
這日上元,子秀、子善久不見面,便兩人一車,到了秋心院。值門開著,下車走入。見靜悄悄的,沒個人影;再看月亮門,落把大鎖。兩人愕然。後來李裁縫出來說起,纔知道初二後,秋痕通沒回來。兩人出來上車。便吩咐趕嚮秋華堂來。
看門見是熟客,就不通報。兩人沿西廊步入月亮門,見廚房裏一個打雜,在那裏打盹,便悄悄的嚮西屋窻下走來。正待轉人樓下甬道,聽得癡珠朗吟道:
“浮萍大海終飄泊,羞嚮紅顏說報恩。”兩人站著腳,又聽得秋痕道:“你也有些年紀了,積些餘囊,作個買山歸隱之計,也是著實打算。再者,你的性情不能隨俗,萬分做不過荷生,讓他得意吧。”癡珠嘆一口氣道:“我爲著家有老母,不得已奔走四方,謀些衣食;不然,我就做和尚。”秋痕道:“你好好做詩,都是我說著閒話,又引起你的心緒來了。”癡珠道:“我這上半四首,已是不及他的原作,再做下去,也沒有好句出來,不如算了,不作吧。”秋痕道:“你昨晚說的‘繡榻眠雲扶不起,綺窻初日會難逢。三生風絮年來綰,一室天花夜不寒’,都是佳句,怎的不好?”
兩人聽了半天,正待移步,不想工環從而道出來看見,便報道:“留大老爺和晏太爺來了!”
癡珠迎出,延人客廳。秋痕掀開香色布棉簾招呼。兩人覺屋裏一陣蘭花香撲鼻,就行步入。見窻下四盆素心蘭,開有二十餘箭,便嚮書案走來。
案上一幅長箋,狂草一半;子善看了蘭花,因取來瞧,上寫“奉和本事詩三曡前韻。”子秀唸道:
“第一洞天訪碧霞,雲翹有約總非賒。鸞笙吹出香窠煖,鳳簡題成錦字斜。楚岫朝雲開遠黛,天臺暮雨洗濃華。尋常小謫人間去,也作秋風得意花。福慧修來費幾生?珊珊仙骨照人清。衫裁燕尾成雙影,扇寫蠅頭憶定情。錦瑟相思頻入詠,枕屏兩地暗呼名。瓊霄指日翔鸞風,別鶴何須帶怨聲!番風輪指數遲遲,貯月樓成燕不知。才子巾箱金粉艶,美人妝盥芷蘭思。嬌呼小字猜蓮子,愛唱新詞譜《竹枝》。陌上花開歸緩緩,荊釵珈服兩相宜。混我卑棲水外村,天涯回首舊琴樽。西風鐵笛黃泥阪,夜月銀箏白下門。煙柳灞橋留別夢,胭脂北地染新痕。浮萍大海終飄泊,羞嚮紅顏說報恩!蓬山風引嘆無緣,辜負箋天四十年。四扇畫梅成小影,繡裙簇蝶記遊仙。”子善道:“清艶得很。”子秀笑道:“我們今天做個催租客,打斷人家詩興了。”秋痕道:“他正不高興,恰好你來,和他談談吧。”林喜端上茶來,玉環裝著水煙,四人各說了近事。
子秀見上首掛著荷生集《座位》寫的一付聯對,是:
座列名香,文如滿月;家承清德,室有藏書。中間是心印的一幅畫梅橫披,橫技下貼兩紙色箋。便走近一瞧,見是七絕四首,款書“女弟子遊畹蘭呈草”。便嚮癡珠道:“你那裏又收個會做詩的女弟子?”秋痕笑道:“不就是李太太?”子秀道:“不錯,他娘家姓遊。”子善也走過來看。因唸道:
“華燈九陌照玲瓏,掩映朝暾一色紅。最是太平真氣象,萬人如海日當中。雕輪寶馬度紛紛,百和衣香昨夜薰。繡幃珠簾都不下,輕塵一任上烏雲。場蕭吹煖遍長街,可有遊人拾墮釵,滿地香塵輕試步,幾回珍重踏青鞋。小幅泥金寫吉祥,十枝繹蠟照華堂。幷門多少嬌兒女,但願家家福命長。”唸畢,說道:“李太太也會做詩麽?”子善道:“幾見詩人的弟子不會做詩?”就掀著臥室簾子,見窻下兩盆水仙花,也自盛開;壁上新掛一付聯,一幅山水的橫披,橫技下也粘一色箋。便踱進去.瞧著聯一邊款書“癡珠孝廉正腕”,一邊書“雁門杜夢仙學書”,句是:
誦十萬言,有詩書氣;翔九千仞,作逍遙遊。
當下子秀和癡珠都跟進來。子善道:“採秋竟會寫起大字,且有筆力,真是夙慧。”子秀道:“不要說採秋,就秋痕不是大有慧根,怎麽幾個月工夫,就會做詩呢?”癡珠道:“大約琴棋書畫,詩酒文詞,都要有點夙根,纔能學得來。你看採秋這幅畫,不更好麽?”子善、子秀瞧著那幅畫,是幅工畫山水,筆意卻極灑落,小楷款書“奉夫子命,爲癡珠孝廉作,韓宅侍兒夢仙寫”。子善道:“這落款就也新鮮。”旁有小楷一詩,是荷生題的,子秀唸道:
“拔地奇峰無限好,在山泉水本來清。飄然曳杖絕塵事,獨嚮翠微深處行。”兩人再看色箋的詩,上書《水仙花》三字,下書“侍兒劉梧仙呈草”。子善唸道:
“雲停月落座留香,一縷冰魂返大荒。銀燭高燒呼欲出,仙乎宛在水中央。好伴吟邊與酒邊,蓬萊春在畫堂前。煙波倘許儂偕隱,自抱雲和理七絃。”子秀道:“大有寄託。”又看了癡珠的帳緣,是秋痕畫的菊,就說道:“秋痕的畫菊,竟一天蒼老一天了。”
當下秃頭回道:“池師爺請爺說話。”癡珠出外間去了。子善隨手將案上一個書夾一檢,見斷箋上有詩兩首,瞧是:
對卿鄉更覺溫柔,雨滯雲癡不自由。
胸卻比酥膚比雪,可堪新剝此鶏頭。
秋波脈脈兩無言,擅口香含一縷溫。
錦帳四垂銀燭背,枕邊欽墜個中魂。又一素紙,上書《題畫》,云:
繡幃怎不卸銀鈎,微識雙雙艶語柔。
仿彿釵聲抛紙上,銷魂豈獨是天遊?
無言只是轉星眸,個裏情懷不自由。
水溢銀河雲尚殢,子夫散髮最風流。
春雨梨花醉玉樓,雙雙彈罷臥箜篌。
誰將鏡殿銅屏影,付與春風筆底收?兩人一笑。又檢得字條,楷書寫的是“燈下紅兒,真堪銷恨。花前碧玉,頗可忘憂”十六字。又色箋兩紙,寫的是:
埋骨成灰恨未休,天河迢遞笑牽牛。
斑雕只繫垂楊岸,萬里誰能訪十洲?
欲人盧家白玉堂,何曾自敢佔流光?
可憐夜半虛前席,萬里西風夜正長。
龍護瑤窻鳳掩扉,含煙惹霧每依依。
何當共剪西窻燭,日暮歸來雨滿衣。
雲鬢無端怨別離,流鶯漂蕩復參差。
東來西去人情薄,莫枉長條贈所思。末書:“日來讀玉溪生詩,因集得詩如右,呈政吟壇。此中情事,有君有我,有是有非,知足下必能參之也。幷希示復,或賜和爲望。荷生漫作。”
兩人不大解得就中謎語,就檢別的來瞧,內還有秋痕的詞幷手剳。詞云:
花箋唱醻,曳斷情絲千萬縷。獨對柳梢新月影,算今宵人約黃昏後。眉雙縐,奈東君一刹,去矣難留。簾幕鎖人愁。風風雨雨,腸斷晚妝樓。又一詞云:
花憐小劫,人憐薄命,一樣銷魂處。香銷被冷,燈深漏靜,想著閒言語。兩人只看到這一紙,瞥見秋痕掀簾進來,將書夾一搶,說道:“半天沒有聲息,卻原來偷瞧人家機密的書札!”子秀笑道:“事無不可對人言。”子善笑道:“‘人約黃昏後’,怎的可對人言?”就出去了。
到了客廳,雨農要走,癡珠因留三人小飲,幷請了蕭贊甫。到得黃昏,大家都要出去逛燈,癡珠就不十分強留。
此時裏外都點上燈。客廳中點的是兩對西番蓮洋琉璃燈,裏屋兩間通點一對湘竹素紗、一邊字一邊畫的燈,正簷下一字兒四對明角燈。一會,月也上來,客廳中兩盆碧桃花開得艶艶,映著燈光,就像嫣然欲笑一般。
秋痕將屋裏兩重棉簾盡行掀起,引著蘭花水仙的香。癡珠就領秋痕到秋華堂玩賞一回月,忽然對秋痕道:“你看如此月色,天又不冷,我們何不同到芙蓉洲水閣走一走?”秋痕道:“怕碰著人,不好意思。”癡珠道:“這時候,還有什麽人,跑來這冷靜地方?”便喚秃頭、穆升,先去通知看守的人,教他預備茶水伺候去了。正是:
燈下紅兒,花前碧玉。
銷恨忘憂,同心一曲。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癡珠和秋痕由秋華堂大門,沿著汾堤,一路踏月,步到水閣。此時雲淡波平,一輪正午,兩人倚欄遠眺,慢慢談心。
秋痕道:“掬水月在手,這五個字就是此間實景,覺得前夜烘騰騰的熱鬧,轉不如這會有趣。”癡珠道:“我所以和你對勁兒,就在這點子上。譬如他們處著這冷淡光景,便有無限惆悵。我和你轉是熱鬧場中百端棖觸;到枯寂時候自適其適,心境豁然。好像這月一般,在燈市上全是煙塵之氣,在這裏纔見得他晶瑩寶相。”秋痕道:“你真說得出。就如冬間,我是在家裏挨打挨駡,對著北窻外的梅花,淒涼的景況盡也難受,然我心上卻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兒煩惱;盡天弄那一張琴、幾枝筆,卻也安樂得很。我平素愛哭,這一個月,就眼淚也稀少了。如今倒不好,在你跟前,自然說也有,笑也有,此外見了人到的地方,都覺得心上七上八下的跳動起來,不知不覺生出多少傷感。這不是枯寂倒好,熱鬧倒不好麽?”
癡珠道:“熱鬧原也有熱鬧的好處,只我和你現在不是個熱鬧中人,所以到得熱鬧場中,便不覺好。去年仲秋那一晚,彤雲閣裏實在繁華,實在高興。後來大家散了,你不和我就同倚在這欄于上麽?”秋痕道:“那晚我吹了笛,你還題兩首詩在我的手帕上。忽忽之間,便是隔年,光陰實在飛快。”癡珠嘆道:“如今他們都有結局,只我和你,還是個水中月哩!”秋痕慘然道:“這是我命不好,逢著這難說話的人!其實我兩人的心不變,天地也奈我何!”癡珠道:“咳!你我的心不變,這是個理;時勢變遷,就是天地也做不得主,何況你我!”秋痕勉強笑道:“好好賞月,莫觸起煩惱。”口裏雖這般說,眼波卻溶溶的落下淚來。癡珠就也對著水月,說起別話。
無奈兩人心中總覺得淒惻,就自轉來。秃頭道:“夜深了,打汾神廟走近些。”秋痕也覺得蒼苔露冷,翠鬢風寒,便說道:“廟門怕落了鎖。”秃頭道:“我已經叫穆升告訴他們等著。”癡珠道:“甚好。”一會,到了廟前。見大門已閉,留下側門。看門的伺侯四人進去,便落下鎖,自去睡了。
癡珠、秋痕剛從大殿西廊轉身,只見心印站在西院門口,讓秋痕進去了,擕著癡珠的手,笑道:“半夜三更,帶領婦女潛入寺院,是何道理?”癡珠道:“我不把汾神廟做個敕賜雙飛寺,就算是循規蹈矩的檀越。”心印道:“好個檀越!差不多半個月,一步也沒到我方丈。”癡珠道:“你怎的不來訪我?”心印道:“你有了家眷,我怎便出人?”癡珠道:“這會還算不得家眷,就使有了家眷,難道方外老友,便和我絕交麽?”一面說,一面拉著心印,進來客廳坐下。
心印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淡則跡疏而可久,濃則情縱而難長。你不看這碧桃花,開到如此繁艶,還得幾天排在這裏呢?人生該聚多少時,該見多少面,都有夙緣,都有定數。到得緣盡數盡,不特難聚,而且見面也不得一見面。何如少聚幾回,少見幾回,留些未了之緣,剩些不完之數,到得散了,還可復聚,不好麽?且如夫婦,原是常聚常見的,然就中也有一定的緣,一定的數。往往見少年失偶的,多是琴瑟之愛篤于常人。大抵濃者必逾節而生災,淡者能寡慾而養福。夫婦朋友,原是一例。你不來尋我,我就也懶于訪你了。”
癡珠明知心印此屆議論,是大聲棒喝的意思;正與水閣上心事針對,心上十分感激,卻難一時就自折服,轉說道:“我不信。不見了你十來天,竟有這番腐論!你說少年失偶,多是琴瑟之愛篤于常人,難道那諧老百年的,都不恩愛麽?”心印道:“本深則所載者重,土厚則所植者喜。這也看各人的緣有深有淺,各人的數有長有短,我就不能預料了。”癡珠道:“這論卻通,我不能不割恩忍愛了。”心印哈哈大笑道:“你又懵懂了!我說的正要你保全所愛,難道教你割斷情緣,跟我去做和尚麽?”說得癡珠也笑了。
心印接著道:“大抵我輩不患無情,只患用情有過當處。你聰明人,原不待我一番饒舌。然當局者暗,旁觀者明。”正待說下,只見裏間簾子一掀,秋痕突然走出,嚮心印就拜。慌得心印退避不曡,口裏說道:“怎的,怎的?癡珠,你替我扶起姑娘來!”癡珠也不知所謂。
秋痕卻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來,玉容慘淡,滿面淚痕,讓心印歸坐,就傍著癡珠炕邊也自坐下,含淚說道:“大和尚這樣說法,就是頑石也會點頭;何況我還是個人?我原把這個身許給癡珠,你這樣棒喝,我不知感激,我就對不住他。”說著,便吊下淚來。心印嘆一口氣道:“難得,難得!姑娘你不要怕,我說的是講個理。你這樣心田,佛天必然保佑你兩人早諧夙願。”癡珠接著說道:“良友厚意,我自當銘諸座右。只是做個人,上不能報效君親,下不能蔭庇妻子,有靦面目,不死何爲!”
心印笑道:“據你這般說,那自古晚遇的人,都是靦然人面,怎麽復唐室竟有個白頭宰相,平蔡州卻是個龍鍾秀才呢!”癡珠道:“大器晚成,這也罷了。我想揚雄倘是早死。何至做個莽大夫!王勃若不夭年,安知非個控鶴使?”就嚮秋痕說道:“便是他們,也只好死在三十左右。你想,西子不逐鴟夷,後來也做了姑蘇老物;太真不縊死馬嵬,轉眼也做了談天寶的白髮宮人。就如娼家老鴇,渠當初也曾名重一時,街上老婆,在少年豈不艶如桃李?”
心印不待說完,哈哈大笑,起身說道;“夜深了,我卻不能陪你高談了。”秋痕站嚮前道:“我遲日要嚮觀音菩薩前,許下一個長齋願心不知大和尚肯接引否?”心印笑道:“姑娘拜佛,貧僧定當伺候拈香,這會告退罷。”癡珠只得叫林喜、李福,拿著手照,送人方丈。這夜癡珠、秋痕添了無限心緒,明曉往後必有變局,只不知是怎樣變法。
如今且說採秋回家,他爹媽好不喜懽。採秋雖掛念荷生,然一家團聚.做女兒的過年日子,只這一次,因此打起精神,博著父母的懽笑。出了正月,就有杜家親戚排年酒,替採秋接風的、送行的,都說是燈節後就要出嫁韓師爺了。
不想他媽卻變了卦。原來十二月時候,賈氏怕荷生不放採秋回家,權將紫滄的話答應,如今和藕齋商量翻悔。藕齋是個男人,如何肯依?兩口便拌起嘴來。先前還瞞著採秋說說,以後荷生兌項都齊,這一夜,賈氏竟和藕齋廝吵廝打。驚得採秋不知是爲何故,出來勸分了手。聽著兩人嚷的話,纔知道他媽變了心。
當下只得勸藕齋到紫滄家過夜,這邊勸賈氏去睡。賈氏道:“夢仙,我明白對你說,你爹給你走,我是萬分不依的!你要嫁人,許你嫁在本地;要是嫁給了韓荷生,我是這一條老命和他們去拚!”採秋無可致詞,只得噙著眼淚待他媽說完,和他嫂嫂姊妹伺候他睡下;出來,無情無緒的,別了大家,自歸屋裏,想前想後,整整哭了一夜。
次日,藕齋領著紫滄回來,取出荷生初二日回書幷詩一首。採秋將信瞧過,遞給紫滄道:“你也看得。”便將詩唸道:
“吳箋兩幅遠緘愁,別有心情紙外留。分手匝旬疑隔世,傾心一語抵封侯。雙行密寫真珠字,好夢常依翡翠樓。爲報春風開鏡檻,四圍花影是簾鈎。”採秋唸完詩,紫滄也瞧完信,兩人互換。採秋將信再看一過,放下說道:“如今這事鬧翻了,須勞你走一遭,教荷生自己來吧。”紫滄道;“且看你爹轉灣得下來不能,再作商量。”
看官,你道藕齋怎講的?他說:“這事現在人人知道,況且欽差大人喜懽荷生得很,買了柳巷屋子給他成親,翻悔起來,我們理短。”藕齋這話,自是善于看風勢。無奈娘兒們見事不明,又爲藕齋和他裝腔做勢,說“兒女親事,是我男人做主的”,因此拿定主意,不準採秋嫁姓韓的,那一張嘴就像畫眉,哨噪得人發煩。
紫滄也嚮賈氏說道:“你的議論固是,但有數節不大妥當。起先你不答應我,我這會可以不管。藕齋口口聲聲答應,只要二千兩身價,問了你,你也這般說。如今人家通依了,銀子也兌齊了,你卻不情願,教我怎樣對著韓師爺?教藕齋更怎樣對得我?此一節,你想妥當不妥當呢?再貝,採秋年來心事,你也看得出,是要擇人而事。好好一個韓師爺,明年就是殿撰,人家巴結不上。你許了,卻賴起來,無論事不可測,就使平安撒開手,也還可惜。而且千金買妾,是個常事,到得二千金的身價,就也肯加倍破鈔了,你以後何處再尋這機會?”賈氏道:“去年答應,是那老東西逼著我。他會答應你,你和他去講。我心愛的兒女,衹有這個女兒,犯不著嫁那姓韓的去做妾。他會做官,他家裏還有人,封誥也輪不到我女兒身上,與我更沒相干。別人稀罕他二千兩身價,我姓杜的卻看似泥沙。這會要了他的銀子,以後他做了官,今日去東,明日去西,千山萬水,我從何處找我女兒見一面?”說著便哭起來。紫滄見話不投機,只得委婉說說,走了。
採秋從這日起,翠眉懶畫,鴉鬢俯梳,真個一日之中,回腸百轉。
光陰荏苒,已是燈節了。雁門燈市,比太原尤爲熱鬧。紫滄和一個楊孝廉逛了一回燈,趁著月色,步上碧霞宮的呂仙閣來,倚欄凝眺。忽聽得隔墻叮當彈起琵琶,先是一聲兩聲,繼而嘈嘈雜雜,終而如泣如訴,十分幽咽;正將手按著工尺,畫出字來,聲卻停了。楊孝廉道:“我聽出三字來,是‘空中絮’。”紫滄道:“你曉得這隔墻是誰呢?”
楊孝廉正要答應,那琵琶又響起來。只聽得嬌聲騫舉,唱道:
“門外天涯,”只第四字聲卻咽住。停一停,琵琶再響,又唱道:
“知今夜汝眠何處?滿眼是荒山古道,亂煙殘樹。離羣征馬嘶風立,衝寒孤雁排雲度。”楊孝廉道:“好聽得很,真個是大珠小珠落玉盤。”紫滄不語。接下唱是:
“嘆紅妝底事也飄零,空中絮!”唱停了,琵琶聲劃然一聲也停了。楊孝廉道:“這不是‘空中絮’三字麽?真個四弦一聲如裂帛,淒切動人。”紫滄道:“這支詞,我是見過,不想他竟譜上琵琶了。”
楊孝廉道:“調是《滿江紅》,我卻不曉得此詞。”紫滄道:“你聽!”只聽得琵琶重理,又唱道:
“沙侵鬢,深深護;冰生面,微微露。況蒼茫飛雪,單車難駐。昨宵偎倚嫌更短。”到這一句,唱的聲便咽起來,琵琶的手法也亂起來,以下便聽不出,就都停了。紫滄十分難受,楊孝廉道:“怎的不唱了?”紫滄慘然道:“以下的詞還有四句,是:‘今朝相憶愁天暮。願春來及早,報花開。懽如故’,”楊孝廉道:“你怎的見過這支詞?”紫滄道:“你道唱的是誰?”楊孝廉道:“我都不曉得。”
紫滄道:“這隔墻就是杜家,唱的就是採秋。這詞是他來時,韓荷生做的送他。他裱起來掛在屋裏,我因此見過。如今卻譜上琵琶了。”楊孝廉道:“怪道彈得如此好!他好久不替人彈唱了,我今日出來就值!只他不是要嫁給韓家麽?”紫滄道:“韓家的銀,早就兌在我鋪裏。不想他媽可惡得很,臨時又翻悔起來。”楊孝廉道:“他爹呢?”紫滄道:“他爹倒好說,就是這兩個老東西不和,鬧起風波。如今是一個依,一個不依。”楊孝廉道:“我聽說身價是二千兩,這就算頂好的機遇了。他媽還刁難什麽?”于是兩人說說,下得閣來,各自步月分路而去。正是:
三五月團外(囗內欒),六街春如許。
獨有傷心人,自作琵琶語。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癡珠係正月念四日生。念三日,荷生就幷門仙館排一天席,一爲癡珠預祝,一爲小岑、劍秋餞行。
是日,在座卻有大營三位幕友:一姓黎名瀛,別號愛山,北邊人,能詩工畫,尤善傳神,舊年替荷生、採秋、劍秋、曼雲俱畫有小照;一姓陳名鵬,字羽侯;一姓徐名元,字燕卿,俱南過詩人。這些人或見面,或未見面,彼此都也聞名。這日,清談暢飲,直至二更多天纔散。
癡珠回寓,只見西院中燈綵輝煌,秋痕一身艶妝出來道:“怎的飲到這個時候?”癡珠擕著秋痕的手,笑道:“你們鬧什麽哩?”秋痕道:“你早上走後,李太太領著少爺就來,等到定更,我只得陪太太吃過面。太太還自己點著蠟,行過禮纔走。說是明天一早就要過來。”癡珠嚮炕上坐下道:“我五更天和你出城跑了,憑他們去鬧吧。”秋痕笑道:“我和你跑到那裏去?”癡珠卸下外衣,說道:“到晉祠逛一天,好不好呢?”秋痕說道:“明天的席,我已經替你全辦了。你懶管這些事,我同秃頭三日前都辦得停妥,不消你一點兒費心。”
林喜端上臉水,秋痕將馬褂擱在炕上,替癡珠擰手巾。秃頭在傍邊拿著許多單片伺候,回道:“縣前街、東米市街及各營大老爺,都送有禮。”就將紅單片遞上。癡珠略瞧一瞧,嚮秃頭道:“你們沒收麽?”秃頭道:“武營的禮,我們通沒敢收。只縣前街送了兩份禮,一是李大人的,一是替遊大人備的;劉姑娘主意,李大人、遊大人的通收了。”秋痕道:“李太太另外還送四盆唐花,十二幅掛屏,是泥金箋手寫的,說壽文也是自己做的。我替你掛在秋華堂,你去瞧著,掛得配不配?”癡珠笑道:“他竟下筆替我做起壽文來,我卻要看他怎說。”就站起身,拉著秋痕走。秃頭、林喜忙端手照引路。
到得月亮門,見堂中點著鉅蠟,兩廊通掛起明角燈,還有數對燭跋未滅,便說道:“你們這般鬧,給人笑話。”秋痕道:“這卻怪不得我,都是李太太打發人搬來排設的。”秃頭道:“李太太爲著爺生,好不張羅,給小的壹百兩銀,吩咐預備明天上下的面菜酒席。劉姑娘一定不肯,叫小的送還他的管事爺們。”癡珠將手嚮秋痕肩上拍一拍道:“著,著!只是李太太現有身喜,何苦這樣煩擾呢?”
說話之間,已到堂中。見上面排有十餘對鉅蠟,只點有兩三對,已是明如白晝。炕上掛著十二幅壽屏,墨香紛鬱,書法娟秀。上首寫的是“恭祝召試博學鴻詞秋孝廉癡珠夫子暨師母郭夫人四秩壽序”,下款是“浩封二品夫人門下女弟子遊畹蘭端肅百拜敬序”。因將序文唸道:
“壽序非古也。”說道:“起句便好。”又唸道:
“後人襲天保箕疇之緒,或驕儷而爲文,或組織而爲詩。雖矞皇典重,無非讕語諛詞。畹蘭何敢以壽序進?且夫孝子之事親也,恆言不稱老;弟子之事師也,莫贊以一詞。然則吾師團不欲人之以壽言進,畹蘭尤不當侈然以壽言爲吾師進。雖然,禮由義起,文以情生。畹蘭于吾師,義有不容不爲師壽者,即情有不能自已于出一言爲師壽者。師聽畹蘭言,尚亦笑而頷之乎!師爲屏山先生冢嗣。先生以名懦碩德,見重當途,海內名公至其地者,訪襄陽之耆舊,拜魯殿之靈光,門外屨常滿。師少聰穎,爲先生所撞愛。兄弟八人,稟庭訓,均有聲庠序間。而師尤能博究典墳,這窮六藝,旁及諸子百家。弱冠登鄉薦,遨遊南北,探金匾石室之藏,尤留心于河渠道裏、邊塞險要及善夷出沒、江海關防之跡。往歲道倭搆難,嘗上書天子,有挑轡澄清意。格于權貴,遊關、隴間,益肆志于纂述舊聞,以寄其忠君愛國之思。故所學益閎,所著述益繁富。今夫水,掘之平地,雖費千人之勞,其流不敵溪曲,其用不過灌溉。若夫出自大河江漢,抉百川,奔四海,動而爲波瀾,瀦而爲湖澤,激蕩瀠徊,初無待乎人力。是何也?其所積者厚,所納者衆,而所發者有其本也。師之學術,汪洋恣肆,其淵源有自,蓋如此矣。既而奉諱歸,低于遊,築室南白下,將灌園爲養母計。不一年,寇起西南,蹂躪瀕海諸郡縣。師慨然復遊京師,冀得當以報國家養士思。卒不遇,乃賦西征。往歲返自成都,以江、淮道梗,留滯幷門。”嚮秋痕說道:“敘次詳悉。”又唸道:
“嗟乎!震雷不能細其音,以協金石之和;日月不能私其曜,以就曲照之惠;大川不能促其崖,以通遠濟之情;五嶽不能削其峻,以副陟者之欲;廣車不能脅其轍,以苟通于狹路;高士不能撙其節,以同塵于流俗。師之艱于遇,嗒然若喪其偶,蓋又如此。”說道:“好筆仗。”又唸道:
“比年身遭困厄,百端萬緒鬱于中,人情物態觸于外,無以發其憤,遂一托之于詩。水過石則激,鶴戒露有聲,鴻鵠伍于鷰雀則哀鳴,虎豹欺于犬羊則怒吼,動于自然,不自知其情之過也。猶憶早歲侍倒時,酒鬧燭施,師嘗語人曰:‘富貴功名,吾所自有;所不可知者,壽耳。’又有句云:‘情都如水逝,心怯以詩名。俊物空千古,驚人待一鳴。’此其顧盼爲何若?遭時不偶,將富貴功名,一舉而空之;至假詩以自鳴,吾師之心傷矣!畹蘭少從問字,得吾師之餘緒,猶斤斤自愛,何吾師年方強仕,慈母在堂,乃憤時嫉俗,竟欲屏棄一切,泛太白捉月之舟,荷劉伶隨地之鍤哉!此則畹蘭所謂義不容不爲師壽,情不能自已于出一言爲師壽者也。師聽畹蘭言,尚亦笑而頷之乎?”笑道:“也說得委婉。”又唸道:
“師母郭夫人,《葛覃》有儉勤之德,《櫻木》有逮下之仁。吾師前後宦遊,師母上事舅姑,以婦代子;下訓兒女,以母兼師,族黨咸稱賢云。畹蘭違侍二十年矣,去年夏五,重見于幷門。吾師豐采,大非昔比;憂能傷人,竟有若是!迺者夫婿從軍,畹蘭率兩男一女,寄居此地,天涯弱息,依倚之情,直同估恃。竊願歌子建詩,爲吾師晉一觴也。曰:願王保玉體,長享黃髮期!”唸華,又嚮秋痕道:“情深文明,我不料李太太有此蒼秀筆墨。”
秋痕因指著四盆唐花道:“這也是太太送的。那邊四盆西府海棠,是劍秋送的。那十二盆牡丹花,是池、蕭兩師爺送的。小岑送你一尊木頭的壽星。荷生送你一把竹如意、十盒薛濤箋、一方‘長生未央’的水晶圖章、一塊‘萬年宮’的古塼。心印送你一尊藏佛、一卷趙松雪的墨跡。掌珠、瑤華每人送你兩件針黹。我都替你收起。”
癡珠正要說話,秃頭、穆升領著多人,送進十數對點著的蠟,外面響起花砲,一堆兒嚮癡珠磕起頭來。還有顏卓然派來四員營弁、八名兵了,都在帝外行和。癡珠只得笑道:“你們起來吧。”又嚮李夫人派來的家人道:“怎好勞了你們。”這一班家人起來,和癡珠打一千請安,就也嚮秋痕打一千道喜。秋痕委實不好意思,只得說道:“難爲你們替老爺費心。”癡珠早走出簾外,招呼營裏的人。接著,秋華堂當差人等和廚房裏的人,一起在院子磕頭。癡珠含笑進來,秋痕站在簾邊,就拉著癡珠嚮炕上坐下,笑道:“那邊是你家太太坐位。”說著,就居中拜下去。癡珠忙站起身拉起,說道:“你怎的也這般鬧?”秋痕道:“不過各人盡一點心罷了。”
兩人看一回花,玉環也來磕了頭,便擕手回來西院。院裏早排下席,是三個位。癡珠嚮炕上躺下道:“天不早了,差不多一下多鐘,還要喝酒麽?”秋痕道:“喝盃酒,也應個景兒。”于是恭恭敬敬斟上兩鍾酒安下,嚮著癡珠道:“你不起來,我又要拜。”癡珠帶笑拉上炕坐下,吩咐秃頭撤去席面,隨便揀幾個碟,幾件菜,送上炕几。兩人淺斟低酌起來。
次日,李夫人帶著阿寶一早便來。荷生值辦密折,不便出門。心印過來拜了壽,就回方丈。倒是陳羽侯、徐燕卿、黎愛山來坐了面席;小岑、劍秋、于秀、子善、贊甫、雨農是不用說了;武營中衹有顏卓然、林果齋二人在座。餘外,癡珠俱叫人遠遠的就擋了駕。
晚夕,卓然、劍秋、子秀、子善坐了一席,小岑、贊甫、雨農和癡珠坐了一席。裏邊是李夫人、晏太太、留太太、阿寶、瑤華、掌珠、秋痕七人;坐了一席。外面猜拳行令。裏邊是大營吳參將送來兩個女尼,會耍戲法。
只見兩尼生得豐艶非常,帶個徒弟,妖精一般。三位太太都不言語,掌珠、秋痕也不大理會,只瑤華盡抿著嘴笑。先前變出一盤桃,恰恰十五個,內外分嚐,卻是真的,已足詫異。停了一會,又變出三尾鯿魚,俱是活的。以後耍了十個品碗,排在地下紅氍毹上,左五個,右五個,兩尼分立,教他徒弟變十碗水來。那徒弟苦辭不能。右邊女尼一掌過去,徒弟倒在左邊,那左邊五個碗卻滿滿的水;又嚮左邊來,左邊女尼也給他一掌,倒在右邊,右邊五個碗也滿滿的水。于是兩尼將水一碗一碗的捧上席來,給大家看,映著燭光,都碧澄澄呢。再排原處,教他徒弟收去。只見徒弟東打一筋斗,西打一筋斗,十個碗便乾乾的,幷無一滴,大家駭愕。
兩尼自說是仙,瑤華大笑道:“只莫做唐賽兒便好。”李夫人招呼秋痕請癡珠進來,給些賞銀,兩尼怏怏而去。便嚮晏、留兩太太道:“漢末左慈、于吉,原是有的。就是吞刀吐火,喇嘛本有此教;植瓜種樹,眩人亦屬尋常。只這兩尼妖氣滿臉,我們遠離他爲妙。”兩太太都道:“太太有見識。”瑤華道:“我只怕是《聊齋》上說的那個東西。”大家都說道:“可不是呢。”再飲一會,就散了席。兩太太先去,李夫人隨後也走了。
癡珠便喚掌珠、瑤華出來秋華堂。秋痕就也跟出,敬大家一輪酒。劍秋見秋香、秋英今天下來,問起瑤華,纔知道秋香是正月十二陡然發起絞腸痧,醫藥不及,就死了。秋英也移了屋子。癡珠在東邊席上,慘然道:“我怎的不知道呢?”瑤華道:“你不知道的事多哩。目今花選中賈寶書也走了,說是跟了一個南邊的女道士做徒弟去。”小岑在東邊席上”道:“我也風聞有這事。”
卓然道:“這事我知備細。寶書給望伯拖纍,押在官媒家裏。望伯沒良心上堂不敢認官,將開賭的事一口推在寶書身上。幸喜那承讅官與寶書是舊相識,央著我再三求著上頭胡弄局,把望伯做個平常人聚賭,打三十板,枷號一個月;替寶書開釋,說是他假母開賭,與寶書無干,纔放出來。”癡珠不待說完,便說道:“這承讅官是個通人,你曉得他名姓麽?”卓然擎著酒盃道:“他姓傅。”劍秋道:“不要講閒話。往下說,寶書怎樣出家?”小岑夾一片蘋果,嚮卓然道:“這以上的事,我們通曉得。望伯因此破了家,如今還病著,怕是不起。”
劍秋在西邊席上,回過臉瞧著小岑道:“你給卓然說吧。”卓然喝了酒道:“寶書釋放出來,沒得去處,暫依舊日一個老媽。可憐大冷天,一個錢買炭也沒有。還是素日認識的人幫他幾吊錢,叫人和望伯商量,望伯分毫不肯答應。寶書灰心,趁他媽尚在枷號,私下跑到東門外玉華宮女道士處,求他收做弟子。”子善道:“不錯,這女道士姓姚,係南邊宦家姬妾,丈夫死後,爲嫡出兒子不容,遂將自己積下的金銀,買一小屋,改爲道院,閉門焚修。後來遇個女仙,告以南邊有十年大劫,教他嚮西北雲遊,可免大難。前年到了幷門,適值玉華宮女道士鬧事,被東門外縉紳攆了。大家見姚氏有些年紀,寓在優婆夷寺焚修,比本寺的姑子龍勤,所以延他主持玉華宮香火。是不是呢?”
卓然道:“就是這姚主持。”劍秋道:“你講寶書吧。”卓然道:“寶書的家,舊在優婆夷寺邊,每月朔望,都去燒香。姚氏時常見面,見寶書回回默禱,是求跳出火坑。姚氏聽了,就也存在心上。如今跑來投他,自然收了。不想他媽枷號滿了,出來和姚氏要人,姚氏只得教他領去。寶書不願,被他媽拉到宮門外,便要跳幷。恰好我這一天奉委前往章郎鎮查辦事件,路過玉華宮,見他們哭哭啼啼,一大堆的人在那裏看。我叫人查問,纔曉得就是寶書。我和寶書也有一面之緣,見他說得可憐,就到宮裏面潔姚主持,洞悉底裏。我便替他出了一百兩身價,教寶書在我跟前,受了姚主持頂戒。”
此時兩席的人都是靜聽。聽到這裏,癡珠便拍掌道:“快事,快事!我要喝三大杯的酒!”忙得秋痕斟酒不曡。掌珠坐在癡珠身下,只怔怔的發呆,盡癡珠喚人取大杯,取酒,也不說句話。倒是瑤華喚道:“寶憐妹妹,你怎不斟酒?”掌珠道:“沒人替我出一百兩身價,給我當道士去!”瑤華大笑,把別話岔開,和贊甫、雨衣又豁起拳。西邊席上,子秀、子善也和卓然、劍秋搶標。以後兩席合攏,又鬧了一回楚漢爭,就有三更多天了。
秋痕、掌珠連座,盡著喁喁私語。瑤華是個爽快的人,聽了一會,便站起說道:“做個人,自己要有些把握。就如你兩個,一個要做道士,一個要做侍姬,斬釘截鐵,這般說,便這般做!叨叨縷縷講個不了。做什麽呢?我要走,不耐煩看你們淒惶的樣兒。”秋痕忙拉住。瑤華就和秋痕坐下,嚮大家道:“我是要從樂處想,再不嚮苦中討生活。你想,天教我做個人,有什麽事做不來?都和你們這般垂頭喪氣,在男子是個不中用,在女子是個沒志氣!我瞧著覺得可憐,又覺得可惱,所以要走。”大家都說道:“說得痛快!”
此時有把雌雄劍放在炕上,瑤華便嚮癡珠說道:“你這把劍還好,我舞一回,給大家高興一高興。”說著,就仗著劍走下來。早見瑤華在燈光下,縱橫高下,劍光一閃一閃的舞。以後燈火無光,人也不見,衹有一道白氣,空中旋繞。此時更深了,覺得寒光陣陣,令人發噤。突然聽得瑤華道:“後會有期!”但見雙影一瞥,兩劍“當”的一聲,委在地下。屏門外的人報道:“薛姑娘上車走了!”
兩席的人恍恍惚惚,就如夢景迷離一般。癡珠定一定神,說道:“相隔衹有五個月,他的劍竟比採秋舞得還好。這飄忽的神情,就和劍仙差不多了。”當下大家都散。
秋痕引著掌珠,重來西院,談了一回。外面冷家的人,催了兩三遍,掌珠纔走。秋痕送出屏門,灑淚而別。看官記著:秋痕與掌珠,自此就沒再見了!掌珠是此夜聽說寶書做了道士,又受了瑤華一激,便決意出家,和他假母吵鬧幾次,竟將青絲全行剪下。幸他假母是個善良的人,不忍怎樣。二十七日癡珠出門謝壽,就聽見人說送入優婆夷寺,做了姑子去了。正是:
豪情勝概,文采劍光。
妒花風雨,乃爾披猖。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秋痕廿五後回家,因勸癡珠量入爲出,儉省下來爲後日南歸之計。因說道:“你爲著我,不能不供給他們開銷,這樣不是愛你,直是害你。所以千思萬想,不能不割斷癡情,苦守寂寞。”又說道:“初一心印許我禮佛,我便吃了長齋,總要跟你到得南邊家裏,我纔開葷。你念我這般苦守,也該惜些錢鈔,作個長久打算。讖兆夢兆雖然不好,或者天從人願,我兩人吃得這苦,造化小兒可憐起來,也不可知。若一味委心任運,眼見得禍離更甚于慘別。”說著,就嗚咽起來。癡珠也自傷心。
看官:須知“氣數”兩字,埋殺多少英雄豪傑!除非神仙,跳出世外,不受這氣數束縛;自古忠臣孝子,到得國家氣數要盡之時,怎樣出力去輓回,你道有幾個輓回得來?不過人事是要盡。秋痕這一回打算,也只是盡人事罷了。再隔十日,兩人局勢,又不是這般。
你道人事怎盡呢?到了二月初一,秋痕換了一身新衣服,天色大亮,坐個車來到廟中。秃頭早在那邊伺候。到觀音閣來,聽得清理一聲,早望見心印披著袈裟,率領兩個侍者,在閣上頂禮慈雲。秋痕上得閣來,侍者送上一往香。秋痕跪下,心印敲著磬,將秋痕做的黃疏讀道:
“蓋聞有情是佛,無二爲齋。接引十方,法喜維摩之愛;皈依五淨,醍醐沆瀣之緣。伏念梧仙,劫重風輪,魔生綺業;天寒袖薄,身賤恩多。居恆顧影自憐,竊欲擇人而事。則有韋臯小影,東越寓公,既連衤藝而掎裳,亦雙心而一襪。于是巾裁奉聖,髻解抛家。自謂浮鬱香燒,是鄉終老;靈植樹種,如願同歸矣。無如烏本流離,窩非安樂。奔精昭夜,徒勞警旦于鳴鶏;驚女採薇,更佇苦心于夢鹿。風花舛午,纔命升沈;楚水入淮,梔香交蓼。所冀金輪神咒,能銷鐵鎖煩冤。因此九叩跏趺,一誠頂禮。誓如曒日,折此疏麻。願開一念之慈悲,俯鑒八關之懺悔。莫謂垂枯絳樹,甘露難培;還期續命黃花,秋風再艶。從此旃檀囗印,寒菜咬根,不慕膏粱,自甘腐乳。他日者,追隨中餽,獲補疇昔之墜懽;旨蓄禦冬,長娛邊撩之晚景。將繡佛以酬恩,輝依滿月;亦心齋于清夜,悟澈拈花矣。年月日,平康信女劉梧仙謹疏。”宣讀已畢,燒了。秋痕默誓一番,磕了頭起來。心印將一尊觀音小像,用紫檀鑲玻璃的龕,送給秋痕供奉。秋痕給心印叩了謝,心印也膜拜還禮。便和秃頭回來西院,將佛像供在炕几。
這日癡珠就陪秋痕吃一天齋。秋痕晚夕便捧著神龕,坐車而去。後來牛氏知道,百計責令開葷。無奈秋痕受一番打駡,便一粒也不霑牙,牛氏只索罷了。
癡珠自此還讀我書。次日,尋一幅宣紙,寫個“焦桐室”三字,傳書“病維摩書”四字,蓋了圖章,交給穆升裱作橫額。
一日午後,套車到縣前街閒話,便來大營。荷生迎出平臺,笑道:“我正要作字給你,你來了,便宜他們跑一遭。你瞧這個圖名,取得好不好?”說著,便延入屋裏。癡珠道:“什麽圖?”荷生沒有答應。癡珠早見案上鋪著一個小軸,是採秋小照,畫一面鏡,採秋畫在鏡裏,便說道:“像得很,真個鏡中愛寵。”荷生道:“你瞧題的圖名。”癡珠早見上首橫題五個隷字,是《春風及第圖》,便點頭道:“甚好。”再看題的詩,是首七截,因唸道:
“鏡裏眉山別樣青,春風一第許娉婷。天孫好織登科記,先借機絲繡小星。”唸畢,笑道:“你好躊躇滿志。”荷生道:“只這二十餘日.信息渺然,連紫滄也沒有信來。難道是滿招損,占《歸妹》,迎門翻卦?”癡珠道:“你這事一定百定,千穩萬穩,還疑心什麽呢?你不想採秋的書籍,也就夠十來天收拾哩。”荷生道:“我也這般想。”癡珠道:“這事不要再說。我此來,是要找愛山替我和秋痕畫一圖哩。”荷生道:“你今天何不就同我去訪他?”癡珠道:“甚好。”
于是荷生引著癡珠,打大花廳後身穿過一個院落,便是愛山書房。愛山迎入,癡珠敘些寒溫,坐了一回。荷生遂爲癡珠代白來意,愛山許著初七下午。二人正說得款洽,忽見青萍掀開簾子,回道:“供老爺來了。”荷生又喜又驚,便同癡珠踉蹌出來。愛山見是有事,也不敢強留,只得送出院門。癡珠執手重訂初七之約,愛山允諾。
荷生早走得遠了,癡珠就也跟來。轉到平臺,只見紫滄和荷生站在客廳簾邊,聽得紫滄道:“有點變局。”兩人就進去了。癡珠隨後走進,和紫滄相見;見荷生神情慘淡,正在拆信,就不說話。紫滄也默然無語。荷生拆開信,抽出一張色箋,看了一會,眉頭百結,將箋遞給癡珠道:“你瞧!你道天下事算得準麽?”便拉紫滄炕上分坐,詳問底細。癡珠瞧著箋上,楷書寫的是:
荷生夫子安:初七日奉到覆函,幷詩一首,拳拳垂注,情見乎詞,感激之私,無庸瑣讀。妾生不逢辰,母也不諒,紫滄目擊之,自能爲君詳言之。妾不忍形諸筆墨,亦不敢形諸筆墨也。伏念積誠尚可動物,豈守義不足悅親?第區區寸心,總不欲生我者負不匙之名。君與紫滄善爲妾圖之。妾回天無力,惟有毀妝斂跡,繡佛長齋,冀慈母感悟于萬一。挑燈作此,不盡欲言。附呈七絕一首,率書楮尾。侍妾杜夢仙手啟。癡珠道:“繡佛長齋,不謀而合。”
紫滄、荷生正對語喁喁,也不聽見。癡珠因將詩吟道:
“雲容冉冉淡于羅,欲遣春秋可奈何!夜半東風侵曉雨,碧紗窻外早寒多。”吟畢,笑道:“欲知弦外意,盡在不言中。採秋詩品,高于荷生十倍哩!”荷生皺著眉,嚮癡珠道:“人家有這般懊惱的事,你偏會說笑起來。”癡珠道:“你不用煩惱,不出十天,機將自轉。只天見你兩個圓成太容易些,也不顯得他一番造就的艱難,故此有這一折。其實你沒見過採秋時候,大局早已排就。”荷生道:“你何苦又說夢話?我明天將手尾的事交託燕卿,後天一早就可上路。做三站走,初六可到雁門。紫滄,你還要和我同走一遭呢。”正待說下,只見索安回道;“大人請,說是有緊急軍務。”紫滄、癡珠就走了。這且按下。
且說採秋係于正月十五早往碧霞宮,也在觀音大士前許下長齋。自此脂粉不施,房門不出。這一個月,柔腸百轉,情淚雙垂,把個如花似玉的容顏,就變得十分憔悴了。還好紅豆、香雪兩個丫鬟,都是靈心慧舌,無可講的也引著採秋講講,無可笑的也引著採秋笑笑,所以比秋痕景況總覺好過些。
一日,冷雨敲窻,天陰如墨。採秋倚枕默坐,忽藕齋進來,取出荷生十三寄來的信,展開閱過,嘆了一口氣,藕齋就出去了。信內附有人日的詩,幷癡珠的和章。採秋喚香雪印一盒香篆,自己慢慢的點著,領略一會,將寄來的詩,吟了一遍,就嚮床上躺下,想道:“天下事愈急則愈遠,愈迎則愈拒,去年秋痕不是這樣麽?”又想道:“癡珠說那華嚴菴的簽兆,竟是字字有著落,似乎我和荷生這段因緣,恁是怎樣也拆不開的。只是這簽兆也怪,秋痕的秋心院,是小岑替他取的名;我的春鏡樓,是我自己杜撰的。怎麽那菴的簽上有‘秋心院’三字?那老尼偈語又說出‘春鏡’?敢莫這支簽和那偈語,通是癡珠編出來,也不可知。”想到此,陡然心上冰冷,不知不覺吊下淚來。又想道:“說是癡珠編的,他何苦自己講那不吉利的話?”
左思右想,便合著眼,聽著雨聲浙瀝,竟模糢糊糊的好像到了秋心院。突見秋痕一身縞素,掀著簾迎出來,採秋驚道:“秋痕妹妹,你怎的穿著孝?”秋痕淚盈盈道:“採姊姊,你不曉得麽?癡珠死了!我替他上孝哩!”正在說話,忽見荷生閃入,採秋便說道:“癡珠死了,你曉得麽?”荷生吟吟的笑道:“癡珠那裏有死?不就在此?”採秋定神一看,原來不是荷生,眼前的人卻是癡珠,手裏拿個大鏡,說道:“你瞧!”採秋將喚秋痕同瞧,秋痕卻不見了。只見鏡裏有個秋痕,一身艶妝,笑嬉嬉的不說話,卻沒有自己影子。正在驚訝,忽一陣風過,塵沙眯目,耳中只聞得呼呼的響,又像是波濤滾滾的聲,心上覺得突突的亂跳。一會,悄然開眼一看,只見白茫茫一片大海,自己立在一個山上,四顧無人,十分害怕。沿著徑路走來,見一峰插天,蒼翠欲滴,上面有古篆三字,一字方圍有一丈多大,卻不認是何字,想道:“我今日也有認不得的字了。”轉過山坳,海也不見了。瞥見癡珠同兩個麗人,俱是一身縞素,立在前頭。一個麗人,好像秋痕。採秋懽喜,迎上前來,說道:“怎麽你兩個卻跑到這裏來?”再一讅視,那裏有三個人?卻有三片白石擋住去路,想道:“原來就是這石作怪!”再要轉身,恍恍惚惚是個屋裏,見個丫鬟搶過來扶著,叫道:“娘快醒來,天冷得很,和衣睡不得。”撐眼一看,卻是紅豆。因起來說道:“我略躺一躺,竟睡著了,迷迷惑惑,做了幾多的夢。”
紅豆細問,採秋不說,只叫他取表來看,已是四下多鐘。香雪嚮薰爐中倒碗茶送來,採秋喝了,回憶夢境,猶覺歷歷。紅豆端上素菜,隨便用些。遂嚮佛前燒了晚香,門坐聽雨,便和紅豆說起夢來。正是:
秋心春鏡,一刹罡風。
情天佛國,色色空空。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關隴回子,自去年大受懲創以後,善良者自然回籍,重謀生業,就中單身的,也受地方官安插,洗心滌慮,去作良民。衹有一班狡黠的酋豪,或逃亡在外,復出爲非;或雖受招安,家業已蕩,便糾合亡命,就近作個強盜,擄掠鄉民個畜,搶劫過往行旅。地方官只怕多事,隱忍不報。這回子嘯聚得多,去年道倭據了廣州,回子得信,因又跳梁起來。想幷州富足,又是春和時候,這番真個要由草地竄入雲州等處。
雁門關總兵于正月三十得了確信,是夜子正三刻,五百里加緊稟報前來。因此經略請荷生計議,荷生道:“這番不比前次,只要以防爲勦。前次彼已破了潼關,故不能不痛加勦洗。今日彼尚在三關之外,衹有迅速將關外各口隘嚴防,彼來則勦,彼去亦不必追。野無可掠,自然解散。然口外各隘,砲臺溝壘及Liao臺探卒,是緊要的。”荷生一面說,經略一面點頭道是,隨說道:“這事只好請先生督兵一行。”荷生辭道:“只怕才力不及。”經略那裏肯依。又問起荷生納寵之期,荷生即以採秋的事相告。經略大喜,說道:“先生此行,公私兩得,須帶多少兵呢?”荷生道:“兵不在多,就左右翼中挑出千名,著顏副將、林總兵兩人管帶前往,便夠調遣。只此行卻要仗大人洪福,兩件事都能如願纔好。不然,五台山近在咫尺,誓將披緇入山,不復問人間事矣。”說著,眼皮一紅。
經略笑道:“先生何必如此?回子餘孽,先生一出,馬到成功。至先生私事,怎樣辦怎樣得手,更屬無可疑慮。而且先生氣色大好,指日還有喜事,不過這兩天,便可得信哩。”荷生道:“晚生還有什麽喜呢?”經略道:“這會且不必說破。我是從氣色上,看得十分準。”荷生只得撂開,說用兵的事了。是晚經略就留荷生小飲。一面檄召顏、林二將,于明日卯正三刻,帶領左右翼兵,赴教場挑選。一面差員提令箭,諭知糧臺辦餉,軍需局預備軍裝,俱限明日巳刻齊備。
次日卯正,荷生下了教場,到得辰正,已將一千名兵挑出;面諭顏、林二將,午刻給餉給裝,申刻管帶出城,十里駐扎,初四日辰初二刻長行。顏、林二將得令,自去行辦。
荷生回營,順路訪了癡珠,告知一切。癡珠笑道:“夫子有三軍之懼,”荷生不待說下,截住道:“你還說這些,人家百忙中找你坐一會,你卻有工夫講頑話。我和你說,我到雁門,公事或者辦得了,只我私事有些爲難,倘是不諧,我便上五台山出家了。我的詩文稿和柳巷園子,一起交給你,你替我收掌吧。”便噙著一眼眶的淚,嚮靴頁中取出一個折子,遞給癡珠。
癡珠接著,放在案上,說道:“你這話從何說起?我和你說,你再不要這般胡想,你從此是一派坦途。你想要跑一遭雁門,就出有這一件事,替你做個錦上添花,湊巧不湊巧呢?我這會正替你喜懽,你何苦說出這些話?倒是我和秋痕,不曉後來是怎樣變局!”荷生道:“你只聽心印的話,和李太太商量,給了身價,是正經的事。至秋痕替你打算,都行不去,我勸你不要聽他。這數句就是我臨別贈言,你須記著。”便站起身,匆匆的走了。
回到營來,正待卸下冠服,簾外的人報道:“大人穿著公服過來。”荷生迎出,只見跟班捧著折匣,經略笑吟吟的步上平臺,拉著荷生的手進入屋裏,即嚮荷生一揖,說道:“先生大喜!”荷生只道是給他送行,便回一揖道:“全借大人平日的威德,此去或不辱命。”經略笑道:“喜事重重。”便嚮折匣中取出一本奏折來,遞給荷生。荷生見上面硃批道:
覽奏均悉。這所保五品銜舉人韓彞,著授兵科給事中,即留營參贊軍務。欽此。閱畢,將折子安在上面几上,九叩謝恩;便嚮經略行下禮去,道:“大人栽培。”經略趕忙還禮。荷生起來,說道:“仰荷天恩,不次拔用,只怕材不勝任,辜負大人一番盛意。”
經略掀髯笑道:“我保舉總不錯,而且這折子上得也妙。我的折子,是十九到京;十八,謝小林侍御早有一折,密保了你。內閣于二十日奉著上諭,也行文來了。”說著,便走嚮几子,將折子展開,檢出一張紅單條,遞給荷生。見上面寫的是:
兵科抄出,正月二十日,奉上諭:河南道御史謝嘉樹奏稱,五品銜舉人韓彞,學宮韜鈐,材堪將帥,現爲幷州大營延理軍務;前年元夜,蒲關奏凱,悉伊運籌之力,與明祿年終密保折內,語悉相符。著即授兵部給事中,仍留本營參贊,該部知道。欽此。瞧畢,說道:“幸是小林折子是先一日遞的。譬如小林折子後一日,大人折子先一日,倒象小林附聲氣了。”經略道:“這都是先生的福大!”又附耳道:“聽說秦王召見時,也曾保過先生。”荷生接著道:“如今求大人別這樣稱呼。論統屬,大人是個堂官;論保舉,大人是個恩師。”經略道:“好,好,我們兄弟稱呼吧。”坐一會,就也進去。
自此,荷生算是幷州小欽差。遂趕緊備了謝恩的折,由經略代奏。經略即將此次荷生督兵出關防勦情形,也一幷奏明。次日卯刻拜發。當下通省官員、本地鄉紳及營中幕友將校,賀喜者麋及至沓來。荷生有見有不見。直鬧到定更多天,剛欲歇息,又是癡珠來了,說道:“何如?班生此行,無異登仙。”說得荷生也笑了,執手數語而別。
次日,紫滄是卯正匹馬先走,四站趕作兩站。荷生爲著經略暨文武官親送出城,到得未正,纔抵青龍鎮。是日大風,一隊轎馬行土嶺間,蜿蜒逼仄,兼之土無泉脈,僵峙枯立,經風簸揚,塵垢岔集。將至忻州界,風刮愈烈,飛土如雨。荷生轎中口占七古,是:
祖龍鞭石石未盡,破碎棄置西山涯。
生公說法不到晉,遂令千載成頑沙。
行人策馬頻來往,輪蹄誤聽風波響。
誰信元戎十丈旗,借作桃根兩枝槳。剛纔吟完,前行帥字旗轉出山坳。三聲砲響,忻州文武宮接出界上。荷生不免下轎酬應一番。
此時天色將黑,等得燈籠火炬一起點著,再走十餘里,已經八下多鐘。燈火中遙見遠遠一簇人馬.知是顏、林二將排隊迎接。望著帥旗到了,吹起角來,砲聲一響,撾鼓三通。行館門前,奏著細樂;荷生的轎,軟步如飛,進行館去了。青萍傳出令箭安營。森嚴甲帳,燈火齊明;刁斗傳更,旌旗閃影。二更後,荷生自出營外查了一回,頗覺整齊嚴肅,心中高興,便作了一詩,題:
陌上何人賦草薰?無端祖帳感離羣!
天連野戍生邊氣,風捲平沙作浪紋。
斷澗經年惟積雪,空山有用是生雲。
獨憐天下方多事,鴻雁中宵不忍聞!
第二日風定,卯正起馬,按隊上石嶺關。遙望忻州城郭,在高風陂陀之際。繞鐵笄山下,行河灘沙石中,三十里外,路始平坦。春融冰釋,土脈上浮,途間往往水溢。度田間阡陌,到了忻州城。人煙稠密,百貨畢會。帥旗一到,父老扶杖,婦孺聯裙,道旁頓如堵墻。州官迎入行館,打尖,尖後行平野中。時方東作,只見扶犁叱犢者,于于而來,喁喁而視,正如一幅圖畫。那崞縣官員,又接來界上了。
第三日由金山鋪起馬,五里忻口,兩山盡處,鑿石爲關,一夫當之,萬夫莫敵。遂沿滹沱河至紅崖灣,尖北賈鎮。不一時,過了崞縣,城在土嶺之巔,土多崩裂,城亦傾側不整,道途觀聽,自不及忻州熱鬧。四下多鐘,到得行館。轎子剛進屏門,鉦鼓聲中,忽見紫滄行裝站在臺階上。荷生喜極,打著護手板,護轎營弁忙將轎扶下。紫滄搶迎過來,荷生趕著下轎道:“你怎的又轉回來?”紫滄正待答應,荷生瞥見上屋有個艶妝侍兒出來,凝眸一視,卻是紅豆站在簾邊。
荷生這一喜,如陡見家裏的人一般,說不出話,連紫滄怎樣說也不聽見,只拉紫滄嚮月臺上走來。纔上月臺,又聽得簾內環珮之聲,珊珊已到門側,更是心花怒開,嚮紅豆道:“你來接我麽?”紅豆打開簾子,笑道:“娘也來了。”荷生早見採秋倩影亭亭,臨風含笑。兩人執手,喜極而悲,各自盈盈淚下。半晌,荷生嚮紫滄道:“我不是做夢麽?”紫滄道:“坐下再說吧。”方纔坐下,青萍回道:“代州官員稟見。”採秋、紅豆退人裏間,紫滄也退出東廂。荷生一起一起的接見。直至上燈,纔有空和採秋暢談。
看官聽著:人生富、貴二功、名,一字是少不得的。正月時,賈氏何等刁難!這回紫滄自省趕來,進城已是初三黃昏時候,竟不到家,先來見過採秋,將荷生的信遞給他瞧。先是雁門郡人心惶惶,訛言四起,鬧到初三下午,得著韓荷生帶兵出來信息,纔稍安靖。這賈氏見時事如此,深悔前非。後聞荷生帶兵來了,又怕惹下禍事,早啞口無言,受藕齋抱怨。如今聽得荷生做了官,是個欽差,喜到十分,就也怕到十分,那追悔更不用說了。轉自己出來招認不是,只求紫滄領採秋迎上一站來。
採秋道:“這卻不必。”紫滄道:“也好。此去崞縣,只四十里地,知縣又是我舊東家,可以據實說給他預備,也免得荷生進城一遭,招搖耳目。且此事是經略知道的。”原來到雁門關,是由代州陽明堡西行,不走郡治。打郡治北門二十里至雁門關,是個小路。荷生與紫滄打算,是到了崞縣,教顏、林二將帶兵先行,自己換車私往採秋家一探,即連夜出北門,趕到關上。不想賈氏轉叫採秋接出來。
當下說明,賈氏、藕齋都在廂房伺候。紫滄領他夫婦出來叩見。荷生也還了一揖,前事不提,只面諭兩人:將採秋行裝收拾妥貼,等候班師。兩人答應退下。恰好上屋的席,是兩席滿漢,荷生便撤一席,賞給兩人去吃,自與採秋同坐一席。採秋團問起癡珠、秋痕景況,荷生略說一遍,因嘆道:“你吃長齋,他也吃長齋;你如今開了葷,不知他何時纔開哩!”採秋也爲悵然。這一夕,崞縣十分討好,行館中徹夜燈燭輝煌。二更後,紫滄自在東廂安歇。兩人幷枕,談著三十來天別緒。
轉瞬天明,營門外角聲嗚嗚的吹個不止。荷生只得起來,傳令顏、林二將先走,又見了幾起的客。因行館後進有座望樓,便與採秋領著紅豆,登樓憑眺。遙見空際有白雲數片,諦視之,不動亦不滅,採秋指著道:“這就是雁門關山頭積雪。”荷生道:“我少刻便在這山外了!”說著。兩人淚眼相看一會,不語,忽曉風吹來,涼如冰雪。採秋道:“口北地方冷,不比內地,你帶著大毛衣服沒有‘!”荷生道:“都有。”採秋又囑咐:“諸事留心保養。倘若要打仗,千萬不可輕敵;口外回部是不怕死的。”荷生道:“我知道。這回不用打仗,你放心。”瞥見塵沙起處,一簇軍馬如蟻行蜂擁,紅豆指著道:“兵出城了。”忽見青萍上來,口說:“轎馬伺候已齊。”荷生遂與採秋訂著班師之期。
兩人執手含淚,採秋嗚咽道:“我不便下去送你,就在這樓上望望吧。”又囑咐了青萍,路上好生伺候。又親自與荷生穿上大紅披風、廂金風帽。荷生只得硬著心腸下樓。到了院子,回頭一望,見採秋淚眼凝睇,荷生也含著淚眼道:“你也回去吧!”採秋點頭。荷生出來前屋,囑紫滄三日後到關上來,就上轎走了。
採秋和紅豆在樓上,聽得城邊砲響,知荷生出城,便眼撐撐的,嚮著先前瞧見軍馬的地方望去。等了好一會,纔見帥旗過去,一頂四人擡的藍呢轎,前呼後擁,迢迢前去。到得轉過樹林,望不見了,嘆一口氣,方扶著紅豆下樓,與他爹媽回家。正是:
楊柳依依,長亭話別。
騂騂征夫,邦家之傑。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癡珠初三夜,自大營回寓,一夜無聊。天亮一會,聽得砲聲連續,知是荷生走了,就也起來。見碧桃花都已零落,憔悴得可憐,便叫林喜挪在槐蔭下,教他們天天灌溉。盥漱用點已畢,伏枕假寐。恍恍惚惚瞧見李夫人顏色慘淡,穿著鳳冠霞帔,掀著簾子說道:“先生自愛,我先走了。”覺得一身毛髮豎起,擦開兩眼,寂無人聲。心上十分作惡,便步行到了縣前街。
李夫人方纔罷妝,迎了出來。癡珠留心瞧夫人的神氣,也還好好,自然講不出夢中的話。轉是夫人說道:“謖如許久沒有家信,這兩天實在記念他。”言下愴然。癡珠只得將話寬解。夫人又說起娘家隔遠,沒個親眷,因勸癡珠趕辦秋痕的事。癡珠只是不語。
吃了早飯,便來秋心院,只見院中靜悄悄的,步入裏間。秋痕頭也沒梳,手拿一本書,歪在一個靠枕上看,擡頭瞥見癡珠,坐起笑道:“你來麽?”就走下地來。癡珠也笑道:“荷生去了,我無聊得很。”秋痕擕著癡珠的手道:“天下事都要翻轉來看,譬如你當初不認得荷生,他走他的路,你自然不想著他。就是我……”說到這一句,便和癡珠坐下,噎著咽喉,說不下去了。癡珠慘然。
停一會,秋痕又說道:“我沒爹沒媽,孤苦伶仃一個人,又墮在火坑,死了自然是乾淨。你怎好……”說到這三字,竟哭起來。癡珠道:“怎的?”秋痕便咽道:“癡珠,癡珠!你也該曉得,梧仙是心已粉碎,腸已寸斷了!”癡珠忍不住也掉下淚。停一會,秋痕轉抹了眼淚,問道:“你出城送荷生沒有?”癡珠搖頭道:“沒有。”秋痕道:“你這會從家裏來麽?”癡珠道:“我昨晚一夜沒睡。”就將清早夢見李夫人及到縣前街李夫人說的話,一一述給秋痕聽。秋痕道:“李太太做人,很有福氣,何至有什麽意外的事?你我的事,承太太一番美意,只是我家的人,實在難說,總要我挨得一年半載的苦,教他們沒甚想頭,那時候就好商量了。”
兩人促膝談心。靠晚,吃過飯,秋痕略有意興,焚了一爐香,將琴調和,彈起《水仙操》。只覺得指頭勾剔,怪刺刺的,與尋常不同,便說道:“怎的生疏了?”再和一會,又彈起來,沒得半閡,忽劃然一聲,宮羽兩弦一齊斷了。兩人失色,默默無言。秋痕滿襟是淚。那犬咼兒唆唆,傍著錦靿,好似勸慰他一般,癡珠嘆口氣道:“怎的就這般件件見得不好!”秋痕伏在琴案,嗚嗚的哭。癡珠挨不住,就自走了。
一夜難過,到得四更,忽聽外面撾門甚急,秃頭認是縣前街老奴李升聲音。癡珠趕著問:“是何事?”李升入來,站在房門外,回道:“太太夜來生產,覺得十分不好!”癡珠不待說完,便披上衣,跳下床來,一面披衣,一面趕著套車。李升提燈迎上,去了。
到得縣前街,只見門上的人都迎出來道:“韋老爺來了,我們太太不好得很!”癡珠趕著下車,問道:“到底怎樣?”門上的人道:“胎是已下,只人已暈過數次。”癡珠道:“沒個親眷,怎好哩?”大家跟進大廳。炕上一個是高大令,一個是麻大夫,和管事家人商量下藥;聽說癡珠進來,大家搶下臺階。麻大夫道:“癡珠先生來了,便有人做主。”癡珠道:“給大夫看,怎樣呢?”高大令不語。麻大夫搖頭道:“脈息已散,怕看命根……”只聽得上屋連聲說:“太太請韋老爺!”
癡珠只得嚮麻、高道:“全仗高明營救,定個神方。”踉蹌走入,掀開簾子,站在房內問道:“這會怎樣?”只見老娘丫鬟圍床兩旁,李夫人色如金紙,靠在兩個老嬤身上,手牽阿寶,望著癡珠厲聲道:“先生!我挨著死等你,你把阿寶手上鑰匙收起!”哎呀一聲,即便暈絕。大家趕著握住頭髮,灌下參湯,漸漸回過來。一個大丫鬟帶著阿寶,將一包鑰匙遞給癡珠。癡珠見這光景,又見阿寶淚痕滿面,真個心如刀絞,禁不住涕下涔涔。聽得李夫人又厲聲問道:“交給先生沒有?”癡珠只得大聲道:“我已收過。太太你拿定心,不要亂。”李夫人噙著淚道:“我的心一絲不亂,只我的爹娘都來叫我去了。謖如數月沒有信息,軍營中生死不可知。我的兄弟又隔十餘天的路,苦呀!”一陣血腥,人又暈絕。
癡珠十分難受,又不便上前,沒個主意,只得退出簾外。此時高、麻商定一方,趕著煎好,灌下。大家隨哭隨叫。好一會,又回過來,叫道:“阿寶呢?”大家將阿寶送上,李夫人瞧一瞧。恰好阿珍、靚兒都醒了,嬭嬤抱到床前,李夫人也瞧一瞧,說道:“我不管了!”又叫道:“先生呢?”癡珠急入。此時天將發亮,燈光燭影,閃得陰沈沈的。猛聽得李夫人叫道:“謖如!謖如!”便兩目低垂,雙牙緊閉了!癡珠大楊,阿寶伏著牀沿,鶏鳴的哭,內外人等都嚎啕大哭起來。
一會,停靈掛孝,管事家人請癡珠議定殯殮。癡珠便領著李家幾個老僕,和李夫人身邊的老嬤大丫鬟,將一切箱籠盡行出封;差人嚮謖如、鶴仙相好的同寅故舊告喪。秋痕就也來了。到得巳末,便有各家的眷屬前來哭臨。秋痕一身素服,陪著痛哭。好是謖如不在家,阿寶又小,卻無男客。癡珠乘空,便灑淚作書兩封,一專差到蒲關去,一專差到江南去,西刻同發。
次日初五,陰陽生揀的時辰是卯正三刻大殮,午初一刻進棺。到得三下多鐘,安了靈,秋痕便嚮李夫人靈前哭辭,囑咐老婦丫鬟看視阿寶。這阿寶雖只八歲,卻乖覺得很,見他母親已死,秋痕也要去,便拉著秋痕的衣袖大哭。大家都已收淚,見阿寶這個情狀,滿屋的人慘然,又跟著哭。秋痕更是傷心,抱著阿寶道:“我不去,你不要哭。”于是癡珠走了。
此時新月如釣,癡珠對月獨坐,想著李夫人如許做人,竟罹此難,可見天道無知!便懶懶的進房,一夜回來覆去,想起謖如遠別半載,荷生出師關外,客邊痛癢相關的人,目前竟無一個;回首南邊,又遍地黃巾,差不多一年不得家信,老親、弱弟、瘦妻、稚子,竟不知是何景象。想到此處,真個四大茫茫,側身無所,才名畫餅,憂患如山,不知不覺痛哭起來。
時已三更多天,纍得秃頭等從睡夢中各自驚醒,急起探視。癡珠只得說是夢魘。次日一早,教李福磨一盂的墨,教秃頭買得白統,寫一副挽聯,自行帶至縣前街掛起。秋痕瞧是:
廿餘年往事如煙,記舊日師生,恍見雙鬟來問字;二千里望夫化石,痛當前兒女,何堪兩地共招魂!看罷,又流了無數的淚。是日,癡珠便陪了一天弔客,又定下唸經開吊日期,刻起訃音,直到上燈回寓。
秋痕打發癡珠走後,正在燈下替阿寶縫孝鞋,忽見門上的人領著穆升踉蹌奔入,說道:“劉姑娘,快看老爺去!龍山失守,我們八老爺殉難了!老爺接著家信,大哭一聲,暈倒在地。”秋痕這一驚,好像半天打一個霹靂!大家都也驚駭,趕著替秋痕收拾,騙開阿寶,悄悄的上車。一路淌了多少眼淚。
到得西院,早聽得癡珠號啕大哭。心印、池、蕭及秃頭等,圍著一屋。秋痕這會顧不得什麽,拉著癡珠也哀哀的哭。後來秋痕先住了哭,同大家把癡珠擁人裏間躺下,把癡珠勸住哭。癡珠謝了衆人,就託心印延請十六位戎僧,就汾神廟開起七晝夜經壇。
到了次日,排設停妥。西院外間,也安了靈。癡珠素服哭奠一番,便赴壇燒香。此夜月色陰沈,紙幡招展,覺得梵語淒涼,燈光黯淡,絕不似尋常魚鼓經聲,便又大慟起來。這日就有同鄉過來慰問。以後各營員幷通知道了,也有排祭筵的,也有送聯軸的,更忙了數日。兼之縣前街也在開吊,癡珠萬慮千愁,這十數天也疲極了。雖有秋痕、秃頭小心伺候,無奈飲食日減下來,直覺骨瘦如柴,身輕似葉;到了謝吊這一日,只喝粥兩碗,是夜又嘔了數日血,直把兩人急得要死。
癡珠因告知秋痕,決意于三月初十帶秃頭、穆升,輕裝南去看家。秋痕忍著淚道:“這是正理,我怎敢多說?只道路梗塞,是一節爲難;再你這樣身體,怎禁得起長途跋涉?”癡珠嘆口氣道:“死生有命,我做我的事罷了!”秋痕默然。癡珠接著道:“我與你總是沒緣,故此枝枝節節,生出許多變故。我如今百念俱灰,只求歸見老母。”秋痕撲籟籟吊下淚來,說道:“我原說過,禍離更甚于慘別,你有老母,怎的敢叫你不要回南?只我的魂魄,一路附著你走吧!”癡珠道:“這也何必!自古無不散的筵席,百年豈有不折的駕鳳?萬里一心,遙搖相照;萬古一心,久久不磨。你我就不能同生同死,也算得是個同心。”癡珠說到這一句,便咽住了。
秋痕更是難忍,竟大慟起來。這夜癡珠于枕上得一首五古,留別秋痕。詩云:
瑤臺熟蟠桃,王母初開宴。鴉頭簇繡袍,雉尾移宮扇。祥雲朵朵來,大會神仙捲。就中拈花人,忽展春風面;小兒從隙窺,偷索手中釧;目成兩無言,雙心盟繾綣。好詞致蹇脩,竟已遭神譴;妃子謫風塵,歲星亦不見。一十九年間,滄桑知幾變?氤氳使有神,會合舊釵釵。墮落復何言,綠修秋心院!記惜圭壁躬,一作紅顏援?所恨磨蠍宮,事變驚閃電。此別豈不傷?此會難相戀。痛如用上刀,快若弦端箭,涕淚雙滂淪,襟上千行濺。莽莽幷州城,可是閻摩殿?早知煩惱多,何如不相見!正是:
鴛鴦不獨宿,難至亦分飛;春草江南客,扁舟一葉歸。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鶴仙也沒同胞兄弟,衹有個族兄,名喬齡,字芝友。原是隴西寧遠衛守備,因公革職,此番進京捐復,路出蒲關。鶴仙逆計芝友出京之日,李夫人當已分娩,好教他護送前來。不想芝友到了太原,已不及見李夫人了。鶴仙得了此信,便差四個幹弁、兩個老家人,星夜趕至,淳懇癡珠替李夫人權厝後,獎阿寶兄妹西來。
癡珠因此決意三月初十回南,把所有書籍古玩幷一切衣裝,開了清單,悉給秋痕。此時秋痕是領阿寶住在西院,當下將單收過,瞧也不瞧。癡珠又將自己那幅小照付給秋痕道:“這做你畫裏情郎吧!”秋痕噙著淚,一言不發。阿寶平日跟著李夫人呼癡珠爲先生,看了秋痕情景,接著說道:“劉姑娘,你難道不和我先生一起走麽?我是要你和先生同送我到舅舅行問去。你不走,我便跟你住在這裏。只是先生一人去找舅舅,沒你伺候,你也該不過意。”說著,便倚在秋痕懷裏淌淚。
兩人半晌無名正是腸斷魂銷之際,給阿寶這一說,便各伏在几上,大慟起來。阿寶含著淚,東邊扯手袖,西邊牽衣襟,往來跑個不了。此時院中鴉雀無聲,只聽得客廳“嘩喇”一聲響,把兩人嚇得一跳,倒停住哭了。出來一看,原來是頂格年久,塌了一半,將個燕窠跌下,燕子紛飛叫譟。
正在詫異,忽見秃頭進來回道:“李狗頭帶車來接姑娘,說是他媽突患重病,叫姑娘即刻回家。”癡珠尚未答應,秋痕說道:“我那裏有媽!就是我的媽病,要我回去,也待得明日。”癡珠忙接著道:“不是這般說法。你對狗頭說,現在李少爺跟著姑娘,明日騙開李少爺,就給姑娘回家看病。”秃頭出去說了,狗頭沒法,只得回去。
次日一早,李裁縫、狗頭領著跛腳,坐一輛車,便來門房和秃頭吵嚷,要接秋痕。秃頭道:“早哩!爺還沒有起來。這個地方,是你們說話的所在麽?”李裁縫嚷道:“奇呀!你們把我女兒佔了幾個月,如今他媽病了,也不給他口去看,到底是什麽意思?”穆升不待說完,便搶上前道:“放你娘的屁!誰佔你的女兒?”狗頭冷笑道:“你問那姓韋的!”秃頭怒氣衝天,忍耐不住,從狗頭背後一把揪住,駡道:“你這小忘人蛋,敢怎樣撒野!”狗頭剛把手來抓秃頭,卻被林喜帶勸帶笑,將狗頭兩隻手鱉住,給秃頭連刷了五個嘴巴。李裁縫氣極,將頭嚮穆升撞來,卻被穆升抓住,駡道:“肏不死的老東西,要和我拚命麽?賞你一個死!”便將手一掀,摔出門來。
這裏看門聽差和廚下打雜人等,都一齊跑來,拉的拉,勸的勸,嚇得跛腳手足打戰,那李裁縫便倒地號啕哭起冤來。狗頭只是尋人廝打,卻被大家按住手。池、蕭兩人也起來。癡珠、秋痕在睡夢中聽得外面吵鬧,不知何事,叫人又不見一個,只得披衣出來。剛走到月亮門,遇著廚子天福,是個急舌,說話不大分明,說是“爺們和呂家的人打架”。數日前汾神廟住了一個呂通判,穆升因他的馬常跑人西院,與他家人纔有口舌。因此錯聽了,就不出去招呼,只叫天福傳諭穆升不要多事,幷喚他進來。
當下秃頭聽天福說爺喚,秃頭便先走了,穆升、林喜、李福也走了。李家父子曉得癡珠起來,便捨命跟著秃頭闖入月亮門,大家都擋不住。癡珠這會纔曉是李家父子鬧事,聽得說的話沒有一句不是撒賴,直氣得胸吭冤填,手足冰冷,在屋裏和秋痕默默相對。一會,竟嚷到西院客廳。秋痕憤極,抹了淚,挽好頭髮,包上縐帕,檢出癡珠一軸小照藏在袖裏,嚮癡珠道:“你聽我的信!”癡珠淚眼盈盈,不能言語。
秋痕早跑出客廳道:“你們鬧什麽?你們不過是要我回去,走吧!”此時心印、池、蕭都在一邊做好做呆的勸,瞥見秋痕出來發話,倒覺一跳。跛腳迎上前來,秋痕嚮阿寶老嬤道:“少爺沒有醒,醒了你好好騙他回去。”又嚮心印、池、蕭道:“往後大家替我寬慰癡珠,我做鬼就忘不了!”又嚮李裁縫道:“要我回家,犯不著鬧出這種樣兒,叫人笑話。”一面說,一面扶著跛腳走了。
李家父子見秋痕出來,理早短了;而且此來只怕秋痕不肯回去,如今秋痕已走,趁著池、蕭一人拉一個,就也出來,跟著車去了。只癡珠、秋痕七個月交情,從此分手,便永無見面之期,說來也自可傷!
當下軟癱在窻下彌勒榻上,心印、池、蕭勸解一會,癡珠嘆口氣道:“只這十二日緣分,也不許完滿!”于是大家議論:李家今日如許決裂,是何緣故?都想不出道理。後來蕭、池兩人探得是錢同秀、卜長俊、夏旒、胡苟四人佈的謠言,說是癡珠要帶秋痕回南。其實癡珠是拚個生離,秋痕是拼個死別。再不想四人做出這種謠言,恰中牛氏心病,所以今天鬧出這一段散局。
看官記著:癡珠、秋痕散局這一天,卻爲荷生、採秋進城之前一日。荷生是二月初六日午刻,到了雁門關。初七日,檄顏副將帶兵二百名,由馬邑偏關西出紅門口;檄林總兵帶兵二百名,由平魯朔平北出殺虎口。密令二將于口外砲臺Liao臺,多張旗幟,一路傳單諭帖,俱聲言是帶五千名兵。
先是,關外各口汛官奉到大營嚴檄,已經將砲臺溝壘,一例脩整,Liao臺探望,一例添人。如今即飭兩將一路查勘。十一日,紫滄至關,荷生便同紫滄帶兵出關,駐扎廣武故城,等候消息。十二日,大營接到三邊總制五百里咨文,說是逆回業自解散,首犯數名,亦已擒獲梟斬;是日飛札韓給事班師。十四日,荷生得信,一面人關,一面檄顏、林二將撤兵。
紫滄先回州城,同地方官商議,趕于花朝替荷生迎採秋歸于行館。十五一早,差員往接荷生。十六黃昏吉時,州裏備一座藍呢四轎,轎槓加兩道紅綵,轎頂結個綵鳳,下垂四角綵結;四員營幷,步行護轎;轎前是二十對紅紗宮燈,四對提爐,一部細樂;轎後是八名銀鞍駿馬的家丁,前往東巷。紅豆、香雪一身艶服,扶著採秋宮衣宮裙上轎。
荷生就行館中設祖先香案,引採秋行禮。紫滄教青萍于寢室排兩張公座,紅豆、香雪護侍採秋,謁見荷生。是夕,行館燈綵輝煌,管絃雜沓,春風溢座,喜氣盈闌,不用說了。但採秋遠別父母,荷生回憶山委,遙憐秦女,觸目動心欣喜之中,終不免有些傷感。倒是旁觀覺得才子佳人,如此圓全美滿,真個福慧雙修,一時無兩。
軍中大宴三日,傳令顏、林二將帶兵先行。紫滄也于是日起身。二十六日,荷生、採秋雙雙言歸。先是駐扎代州,得了癡珠來信,述及近事,荷生嘆道:“癡珠真是晦氣!”採秋道:“癡珠還怕有什麽大不好。”遂將前夢告訴荷生。荷生也爲詫異,因笑說道:“瑜、亮本來是一時無兩呢。”
紫滄及顏、林二將先于二十七到了幷州,索安等管押採秋妝奩箱籠,于二十八也到幷州。地方官爲著荷生是九重特達之知,後來地位難于限量,此番辦的差事雖照著小欽差章程,卻件件加倍討好。柳巷行館,鋪陳供給,都照大營。荷生私事,全托紫滄、愛山領著賈忠等照管,公事便交給羽侯、燕卿二十九已刻,青萍領著四員營幷,護衛採秋、紅豆、香雪一乘四轎、兩乘小轎,先進了城。荷生帶著幾個新來的跟班,一路酬應迎接官員,直遲至未正,纔進行館。接著,又是經略來拜請會,兩人敘話,直至黃昏。通省官員這一天便都不及見了。次日一早,接見曹節度後,就出門回拜了經略、節度及大營辦事諸幕友,便來秋華堂看視癡珠。
癡珠雖曉得荷生班師,即日可到,但昨天一早被那狗頭父子吵鬧,與秋痕撒了手。接著,又是阿寶醒來不見秋痕,哭得癡珠肝腸寸斷,大家好容易哄住阿寶的哭,回縣前街去了。癡珠顧影雪涕,骨立形銷。第三日早起,荷生打大營前來,慰問癡珠,便詢秋痕。癡珠黯然不能答應,倒是秃頭回明。荷生嘆口氣道:“我早料有此散局!”癡珠也嘆口氣道:“再休說起。”就把鶴仙的信給荷生瞧,便說道:“我送阿寶兄妹到蒲關,即由河南回南。”荷生瞧了信,說道:“蒲關只隔十一二天的路,不算什麽。南邊的路,現在文報兩三個月不通,你怎麽走得?而且你這樣單薄身子。”
癡珠不待說完,截住道:“我是走得到那裏,就死在那裏,也算是走了!不然,還留在幷州城養屙,有此理麽?”荷生道:“你不要急,再作商量。”隨站起身道:“我今日初到,百凡沒有頭緒。”簾外跟班傳呼伺候,癡珠接著道:“我初十是準走呢。”荷生眼皮一紅,便匆匆去了。正是:
東歌西哭,一喜一憂;莫非命也,誰怨誰尤。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晚夕,癡珠嗒然獨坐,忽見簾子一掀,荷生、紫滄便衣進來,笑道:“我充個紅娘,好不好呢?”癡珠忙站起迎坐。
原來荷生今早拜了客,回到行館,已是午鼓,就將癡珠近事,一一告知採秋。採秋爲李夫人淒惻,更爲癡珠、秋痕煩惱,說道:“我不叫兩個即日見面,我這‘杜’字也不姓了。李家這樣可惡,總不過是個教坊。明日不是班師喜宴?用得著他們。難道你差人傳他,敢不來麽?只秋痕臉上過不去,須喚紫滄走一遭,給秋痕說明,再囑琴妹妹伴他進來。你作字訂了癡珠,教他們在這裏見一面,往後再作打算。”荷生道:“我也這般想,明日招了愛山,幷替癡珠完個畫小照的心願吧。”
再說秋痕回家三天,雖受過牛氏幾次毒署,也沒甚不了之事。這日靠晚,外面傳報:“馮師爺來了。”李家父子曉得這人是荷生相好,肅靜伺候。秋痕噙著淚望著紫滄進來,便嗚嗚的哭個不了。
紫滄從燈影裏瞧著秋痕憔悴的面龐兒,幾乎認不得,便坐下說道:“我不見你,纔有三四個月,怎的消瘦到這田地?咳!你總是這個性情,盡著哭,幹不了什麽事。”秋痕咽著喉嚨道:“你見過癡珠麽?他比我更不堪哩!”紫滄道:“我不得空,荷生今早去看他。”秋痕道:“他運氣不好,家中層曡出了許多變故。這都是我苦命,害了他。他初十走,梧仙的魂就在城門邊等他,教他叫我的名字,我便跟他去了!”說著,又哭了。
紫滄道:“你不用這般說,他初十不能走。他就初十要走,荷生也不給他走。”秋痕哭著道:“我不敢阻他不走,其實道路是走不得。”紫滄遂將荷生早上對癡珠說的話,及後來採秋的打算,悄悄告知。秋痕十分感激,便問起採秋前後的事,紫滄略說一遍,喝了茶,歸報荷生。兩人就找癡珠來了。
看官!你道癡珠、秋痕還有一見之緣麽?要知心印說的,人生該聚多少時,該見多少面,都有定數,到得數盡,任你千謀百計,總是爲難!
次日,教坊奉到中軍府傳單是:連升部、三吉部、翠雲部、秋心部,準于已刻齊集柳巷行轅,伺候班師喜宴。李家循例送了差人幾錢銀,說他告病。差人翻了臉,將銀摔在地下道:“這回比不得尋常,上頭吩咐,不準告病。就有真病,也要赴給巡捕老爺騐看。你不看翠雲部的薛姑娘,都不敢告假麽?”牛氏沒法,只得老著臉來求秋痕。秋痕道:“武營認真呼喚,我怎好不替你們一走?只我卻不能妝掠,打個辮子,去見巡捕吧。”牛氏自是喜懽。
已刻,四部齊集柳巷行館,只見轅門外站滿兵丁。大家到了巡捕廳班房,瑤華便引秋痕到個淨室,安慰一番。秋痕見了瑤華,就如見個親人一般哭訴。瑤華道:“姊姊,你何必哭呢。你既然肯拚個死,有什麽事還做不出,只是忍耐些兒吧。”秋痕當下抹了淚,正待答應,忽聞轅門升砲吹打,只見狗頭跑進來嚮瑤華、秋痕道:“大人回來了。你道大人是誰?我不想就是韓師爺,你來瞧吧。”于是大家都出來轅門空地裏站著,遠遠的瞧。瑤華扶著秋痕,也站在一塊。
原來今日算是凱旋之宴,荷生從經略處拜了奏章口來,用的是全副欽差儀仗。見大門臺階下兩邊一字兒金字高腳牌,高腳牌後全部儀仗,從人縫裏見鑼聲過去,是一對金黃棍,接著一把三層紅傘,兩把灑金青扇,一對對皮塑刑杖。大門外早奏起細樂。
一會,二員水晶頂騎馬官員,引著一把大紅馬傘,兩對雁翎刀,兩對提爐,四對車渠頂的掛刀營幷,簇擁著玻璃四轎,坐個高顴廣額長耳軒眉的韓荷生。此時人聲悄悄,只聽得腳步聲,馬蹄聲,武威聲,前面數下大鑼聲。後面四把高幟。卻從轅門邊灣過來,空地裏下馬。倒把秋痕嚇了一跳,回來班房坐下。秋痕嘆一口氣,想道:“人生有遇有不遇,難道癡珠不是個舉人?怎的運氣就那般不好!”正在發呆,只聽得人說道:“巡捕老爺下來。”一會,狗頭跑進來道:“怪得很,我嚮巡捕老爺替你告病,巡捕老爺只笑吟吟,不言語。”狗頭還沒說完話,裏頭一曡連聲傳出來,說是“單喚翠雲部薛瑤華、秋心部劉梧仙,上去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