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秋痕、瑤華跟個老嬤,彎彎曲曲走了半里多路,見是一羣華妝炫服的丫鬟,簇擁來秋迎了出來。秋痕搶上前數步,也不能說話,只撲簌簌吊下淚來。採秋先前是笑,一見秋痕,就也慘然,拉著手道:“秋痕妹妹,你通是這樣,怎好呢?”就招呼瑤華先走。秋痕忍著哭,跟進一個金碧輝煌的屋裏,一齊坐下。
秋痕禁不住鳴鳴的哭。採秋一手拍著秋痕的肩,一手將手絹替他抹眼淚,自己就也淌下數點淚,嚮瑤華道:“層層折折,都是不如意事,實在難爲秋痕!”瑤華也慘然道:“卻不是呢!”當下紅豆、香雪忙著擰熱手巾,給兩人擦臉,別的丫鬟遞上茶點,好多僕婦都在帝外,靜悄悄的站著。秋痕方纔硬咽著聲,哀哀的替癡珠苦訴。採秋道:“嶢嶢易缺,曒曒易污,這真令人惱極!只鋸齒不斜不能斷木,你總要放活點纔好呢。”瑤華道:“癡珠是過于灑落,秋痕姊姊又過于執滯,所以不好。”採秋道:“癡珠那裏能真灑落?能真灑落,就不誤事。”
此時差不多兩下多鐘了,僕婦丫鬟排上菜,也有素的,也有葷的。採秋親陪二人。秋痕酒是一點不喝,飯也只吃半碗。方纔洗漱,簾外的人報說:“老爺進來。”採秋、秋痕、瑤華都迎出。只見兩個小跟班跟著,荷生便衣緩步而來,臉上十分煩惱,瞧著秋痕、瑤華,勉強笑道:“你來得久了。”採秋問道:“外頭宴完麽?”荷生道:“完了。”便令秋痕、瑤華、採秋坐下,嚮採秋嘆口氣道:“人定不能勝天,這真無可奈何了!”
三人都覺愕然,採秋問道:“什麽事呢?”荷生嚮秋痕道:“你吃飯麽?”採秋道:“他剛纔吃了半碗飯。”荷生道:“也罷,癡珠今天是不能來了。”採秋道:“爲著何事?”秋痕早伏在几上哭了。荷生道:“穆升來說,昨晚我走後,癡珠嘔了數目淤血。早上起來,已經套車,突然吐了幾碗血,暈絕數次。我叫賈志、青萍……”荷生剛說到這裏,只聽秋痕大叫一聲:“癡珠,你苦呀!”將飯一起吐出,便栽在地下,手足厥冷,牙關緊閉。忙得採秋、瑤華曡聲叫喚,丫鬟僕婦擠在一堆。
鬧得好一會,纔把秋痕救醒,復行大哭。瑤華道:“人還沒有死,何必這樣?”採秋道:“癡珠抑鬱得很,能夠把鬱血吐淨,倒好得快。”于是大家扶著秋痕,到屋裏將息。秋痕只是哭,也沒半句言語。荷生沒法,教採秋避入別室,引著愛山到了上房,教瑤華陪著秋痕出來,畫個面龐。就吩咐門上,格外賞給狗頭十吊錢,差個老嬤送秋痕出來。
採秋諄勸秋痕從長打算,又送了許多衣服及些古玩,秋痕只說個謝字,其實是瞧也沒瞧。自此,荷生、採秋、瑤華與秋痕也沒見面了。雖瑤華後來颶風打舟,吹到香海洋,得與癡珠、秋痕一敘,然已隔世。
是晚,荷生帶著青萍,便衣坐車,來看癡珠。癡珠要坐起來,荷生按住,說道:“不要起來。”就牀沿坐下,燭光中瞧癡珠臉色,心上十分難受,便說道:“你這會怎樣呢?”秃頭道:“服了幾許藕汁,血是止了。麻大夫開的方,等小的取給爺瞧。”癡珠一絲沒氣的說道:“秋痕回去麽?”荷生道:“五下鐘時,你既不能來,我就打發他走了。他聽說你病得厲害,就暈倒在地。譬如救不轉來,怎好哩?”癡珠默然。
秃頭遞上方,荷生見方上開有人參,便問道:“我先前送來兩枝參,還用得麽?”秃頭道:“麻大夫看過,說好得很。這回服的藥,就是配那大枝的。”荷生道:“那大校的我還有,你往後用完了,即管去取。”穆升端上茶,荷生點頭道:“你們好好服事,我往後總給得著你們好處。”癡珠道:“你便衣出門,也只好一兩次,怎好天天晚上這樣來呢?”荷生道:“今日我原可不來,爲著你病,不親來瞧,心上總覺得不好。我往後也衹能十天八天出來一遭。還好這個差事是沒甚關防,就給人知道,也沒甚要緊。”一面說,一面嚮靴頁中取出秋痕面龐,給癡珠瞧,說道:“我今天只爲你辦了這一件事。”秃頭拿著蠟臺在旁,說道:“不大像。”癡珠嘆道:“得些神氣就是了。”就交給荷生,說道:“我病到這樣,只怕連這紙影兒就也不能常見!”荷生只得寬慰一番,聽得掛鐘已是八下了,便諄囑癡珠靜養,出來上車而去。這是三月初一的事。
次日,癡珠少愈,拈一箋紙,寫詩兩絕以謝愛山。詩是:
卷施不死亦無生,慘綠空留一段情。
樵悴雙雙窺鏡影,藥爐煙裏過清明。
生花一管值千金,微步珊珊若可尋。
從此卷中人屬我,少翁秘術押衙心。
初三日辰刻,阿寶行喪,奉李夫人的靈囗,停寄東門外玉華宮。癡珠不能出城,也坐著小轎到縣前街,排個祖奠,看過靈囗出門,纔回西院,已是一下鐘了。一人躺在裏間,忽聽得外面報說:“留大老爺來了。”林喜引人,癡珠擡身延坐。子善說道:“你這兩天有人去看秋痕麽?”癡珠道:“撒手了!叫誰去呢?”子善道:“我聽說昨日三更天,他全家都走了。”癡珠怔怔的望著子善“哇”的一聲,嘔出一口血來,也不說話,就自躺下。
子善忙邀心印過來,只見癡珠坐起道:“風塵氵項洞,天地丘墟,何況秋痕!”心印就也說道:“你通人,再沒有參不透的道理、勘不破的世事。”子善接著說道:“本來你也要走,他不過先走幾天哩。”癡珠不語,只叫秃頭,不見答應。穆升四處找遍,全沒蹤跡。癡珠翻笑道:“這個呆奴,怕是找秋痕去哩。”等到二更後,子善走了,秃頭影子也無,大家驚愕。心印道:“你們不要著忙,秃頭不是逃走的人。倒是癡珠今日嘔了一口血,他外邊強自排遣,內裏不知怎樣難過,大家留心點兒。”心印便也回去方丈安歇。
這裏穆升、林喜就在癡珠臥室前一間下榻。到了五更天,聽得癡珠說道:“秋痕,你怎不等我斷了氣就走呢?”一會,又聽得說道:“如今你的心換給我,我的心換給你,好不好呢?”接著又吟道:
“人間獨辟鍾情局,地下難埋不死心!”走進裏屋照料,卻是睡著鼾呼。
次早,池、蕭也走進來,見癡珠神色照常,便問道:“今腎動上覺得好些麽?”癡珠皺著眉,說道:“我的心虛飄飄的,也沒甚好,也沒甚不好。秃頭還不回來麽?”大家答應。雨農道:“這事也怪!秋痕走了,我聽說李家隔壁屠戶酒店都關了門,連那戇太歲、酒鬼也不見。”癡珠道:“怎的?”大家也難分解。
晚夕,荷生差青萍探視,穆升就把這事通告訴了青萍,自然一一回了荷生。荷生頓足道:“我卻料不出有此變局!”馬上傳呼伺候,來看癡珠。因爲癡珠卜了一卦,是《損》之《小畜》,說道:“今天是辰月甲申日。”又沈思一會,說道:“卦象甚佳,這月十二,有見面之象,你不要急。”癡珠說道:“我如今通沒要緊了!見面也是撒手,不見面也是撒手!”
荷生道:“不是這般說。秃頭,戇太歲,酒鬼,他三人是一氣的,自然可以趕得回來。而且我的占卜,十分靈騐。如今只要他回來,我情願替你出二千兩銀子。我先前是爲著採秋的事沒有辦妥,捨己耘人,情理上也說不去。而且我的局面,也是依人糊口,如何獨力辦得來?這回原想替你圓成此事,不想你們已散了局。其實散後,此事也還易辦,那裏料得出又有此不測的事!不是我說句范直的話,這一場是非,通是秋痕自鬧出來。你不想:秋痕和你講個‘情’。他一家人和你有什麽‘情’!不留些銀錢,圖個什麽呢?秋痕孩子氣,太不通達世務,自然步步行不去。”癡珠道:“這是我錯了!那造作謠言。”
荷生不待說完,笑道:“水腐而後蠛蠓生,酒酸而後醯鶏集。本來你兩人形跡,實在可疑,所以他們編出謠言,人人都信。我想李家這一走,不特怕你拐他,幷且疑心到我和你辦事哩。”癡珠道:“夜行者自信不爲盜,而不能使狗無吠。”又嘆口氣道:“青蠅紛營營,風雨秋一葉。心印說的,凡事有數,這一件事,原是數該如此。其實我于娟娘能割得斷,再沒有秋痕又割不斷的道理。我的愛弟愛妾尚死于賊,豈能保得秋痕!只是我何苦做個人呢?”荷生道:“算了,不用說,只願他好好回來吧。”說著,便走了。
到了十二這一天,癡珠剛打心印方丈回來,穆升遞上一軸的畫,一封的書,說是大營黎師爺送來的。癡珠曉得是秋痕小照,忙展開一看,見一臉含愁,雙眉鎖恨,神氣很像;畫的衣眼,上是淺月色對襟衫兒,下是粉紅宮裙,手拈一枝杏花。恍恍惚惚憶起草涼驛舊夢來,卻不十分記得清楚。就拆開書,看了一遍,是兩首和詩。便檢一小箋,隨手作數字致謝,交給來人去了。重把小照細看一番,忽然想著荷生卜的卦,便拍案道:“我今生再見不著秋痕!孰是這一軸畫兒,應了荷生的占騐吧!”正是:
水覆留痕,花殘剩影;翡翠樓成,鴛鴦夢醒。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酒鬼姓聶名雲,戇太歲姓管名士寬,這二人自三月初二日起,竟沒消息,就秃頭也自渺然。
一日,留、晏二人同來,子秀嚮靴頁中取出兩張舊詩箋,遞給癡珠道:“你瞧!”癡珠接過,展開,見是《秋心院本事詩》,嚮日粘在秋痕屋裏,便慘然說道:“這兩紙怎的落你手裏?”子善道:“今天聽說園裏有新戲開臺,我拉子秀去看,不想走到菜市街,恰遇著秋痕住宅開著大門,說是王福奴要移入居住。我兩人同進去,前後走了一遭。見月亮門左側,你鐫的菊花詩賦石刻還在,秋心院中,牀榻几案,也照舊排著,我同子秀,相顧惘然。見案下掉落詩箋二紙,子秀檢起,是你舊作,竟把我看戲的心腸都沒了。”癡珠聽了,十分難受。
詩是七律二首,七絕二首。七律云:
無端鴻爪到花前,正是西風黯黯天。
放浪形骸容我輩,平章風月亦神仙。
空餘紅粉稱知己,長嚮青娥證夙緣。
早歲綺懷銷欲盡,爲君又惹恨綿綿。
黯絕幷門一葉秋,桐陰小語便勾留。
聘錢有恨銜牛女,藍縷何人識馬周?
青鳥回翔難得路,綠珠憔悴怕登樓。
昨宵珍重登車去,知汝晨妝懶上頭。七絕云:
罡風吹不斷情絲,死死生生總一癡!
忍凍中宵扶病起,剔燈苦誦定情詩。
強將紅燭夜高燒,鬢影撕磨此福銷。
懽喜場成煩惱恨,青衫紅袖兩無聊。常說“日之所思,夜之所夢”。這夜,癡珠夢中大哭而醒,見殘燈一穗,斜月上窻,回憶夢境,歷歷在目,十分淒楚。
次早,心印來看,癡珠因說道:“我昨宵卻記得兩個夢。前一夢,是到了秋心院,見一個女人,年紀約有二十餘歲,身子既高,臉兒又瘦,就如枯竹一般,自說姓王,小字惺娘。後一夢,大是不好!夢見秋痕扶著病,和我擕手在陰濕地上走。兩人腳上都霑是泥,走有幾里路,覺得黑XuXu的,上不見天日,下面又盡是滑滑沒脛的泥。秋痕兩手按在我肩上,說道:‘我走不得,鞋底全裂,怎好哩?’我便扶他坐在石板上。隨後重走一箭多路,便是一道河,攔住去路。沿河走有一里,兩人的足都軟了,纔見有個孤木板橋。秋痕先走上去,撲落一聲,秋痕竟跌下去!我眼撐撐的,看他沈到沒影去,一面哭,一面叫救,卻沒個答應,我便號啕大哭,醒了。你想這夢兇不兇?”
心印道:“夢要反解,夢吉是兇,夢兇或反是吉。大凡有眼界遂有意識,有意識即有窒礙,恐怖變幻,顛倒夢想,相因而至。你要先把情魔洗除乾淨,那夢魔便不相擾。咳!你萬里一身,關係甚重,南邊家裏……”癡珠不待說完,便說道:“親在不許友以死,何況秋痕原是兒女之情,不過如風水相值,過時也就完了,那裏有天長地久,盡在一塊兒的?就算今生完全美滿,聚首百年,到得來世,我還認得秋痕,秋痕還認得我麽?而且他又是走了,明知無益事,翻作有情癡,我更不這般呆!我此刻打算,病愈立即回南,以後再不孟浪出門了。”心印道:“這一節再作商量。凡事有個定數,該是什麽時候回去,該是什麽時候又出來,你也不能自主。”癡珠不語。心印坐了一會,就走了。
是日,天陰得黑沈沈的。夜來冷雨敲窻,癡珠輾轉床頭,因起來挑燈搦管,作了《懷人》詩八首。次日,作一柬,將詩封上,差李福送給荷生。
恰好荷生正在籌雲樓和採秋看花,青萍呈上癡珠的絨。荷生與採秋同看了信,採秋將詩唸道:
“斷雨零風黯黯天,客心憔悴落花前。算來緣要今番盡,過此情真兩地牽。銀漢似墻高幾許,滄波成陸淺何年?除非化作頻伽去,破鏡無端得再圓。”採秋眼眶一紅,道:“這一首就如此沈痛!我唸不下,你唸吧。”荷生接著唸道:
“一春愁病苦中過,肯信風波起愛河,韙囗幾聲花事謝,杜鵑永夜淚痕多!能營三窟工囗兔,誰撥明燈救火蛾?從此相思不相見,拔山力盡奈虞河;疇昔頻頻問起居,每逢晨盥晚妝初。藥爐薰骨眉偏嫵,鏡檻留春夢不虛。坐共揮毫忘示疾,笑看潑茗賭搜書。紅窻韻事流連慣,分袂將行又攬據。而今紅袖忽天涯,消息沈沈鳳女家。十日紀綱遲報竹,幾回鸚鵡罷呼茶。”就嘆道:“秋心院的鸚鵡,這回生死存亡也不知道了。”又唸道:
“燕尋梁壘穿空幕,犬擁金鈴臥落花。翻似閉關長謝客,不堪室邇是人遐”採秋道:“我去年回家時候,愉園不也是這樣麽?只你沒有他這般苦惱。”
荷生道:“冤人不冤?我去代州那幾天,苦惱差不多就同癡珠。”採秋道:“你苦惱處便是熱鬧處,難爲癡珠這一個月顛沛流離!”荷生笑一笑,又唸道:
“一樹垂垂翠掩門,判年春夢了無痕。娥眉自古偏多嫉,鴆鳥爲媒竟有言!山後愚公空立志,海填少婦總埋冤。昨宵月下亭亭影,可是歸來倩女魂?今生此事已難諧,噩夢分明是玉鞋。苓術縱教延旦夕,槁砧無計爲安排。魂銷夜月芙蓉帳,恨結春風翡翠釵。半幅羅巾紅淚漬,一回檢點一傷懷!”荷生慘然說道:“淚痕滿紙。”瞧著採秋,已經是滴下淚來,見荷生瞧他,便強顏笑道:“替人垂淚也漣漣。”
荷生往下唸道:
“幷門春色本淒涼,況復愁人日斷腸!月滿清光容易缺,花開香艶總難長。劇憐夜氣沈河鼓,莫乞春陰護海棠。拚把青衫輕一殉,孤墳誰與築鴛鴦,五夜迢迢睡不成,燈昏被冷若爲情。名花證果知何日,蔓草埋香有舊盟。地老天荒如此恨,海枯石爛可憐生!胭脂狼藉無人管,淒絕天邊火鳳聲。”兩個默然半晌,荷生纔說道:“癡珠就是這樣埋沒,真個可惜!”採秋道:“南邊道路實不好走。不然,差個幹弁,送他回去也是好呢。”荷生道:“無論南邊滿地黃巾,萬萬走不得,就令上路,迢迢兩個多月路程,誰護持他哩?”採秋道:“孤客本來可憐,何況是病?病裏又有許多煩惱,就是鐵漢也要磨壞!”兩人言下都覺得十分難受。
過一會,採秋嚮荷生道:“我想癡珠平日很是喜懽紅豆,我想送給他,病中既有服侍,就是異日旋南,也不寂寞,你意下如何?”荷生笑道:“這是你一番美意,只怕癡珠不答應哩。”採秋笑道:“你且與子善言之。”
以後子善將採秋的意思告知癡珠,癡珠微笑,吟道:“慚愧白茅人,月沒教星替。”便手裁一束,寄與荷生。荷生與採秋同看,柬云:
承採秋雅意,欲以紅豆慰我寂寥,令人銜結。然僕賦性雖喜冶遊歌風,未流狄濫。此次花叢回顧,原爲有托而逃;可憐芳草傷心,尚覺迷途未遠。病非銷渴,遠山底事重描?人已中年,逝水難尋故步。大福自知不再,良緣或訂來生。爲我善辭採秋,爲我善撫紅豆。荷生笑道:“何如?我說過癡珠不答應哩。咳!癡珠做人,我是曉得。”採秋嘆口氣道:“這教我也沒得用情了。”荷生正欲答應,外面傳報經略來了,只得出去。
光陰迅速,早是三月二十二日。癡珠正將一碗蓮心茶細輟,忽見李福、林喜狂奔進來,喊道:“秃頭回頭了!”癡珠就出來問道:“在那哩?”
只見秃頭身上只穿件藍布棉短襖,由屏門飛跑上前,眼淚紛紛,磕下頭去。癡珠兩眶中也淚出如流,扶起道:“你見過劉姑娘麽?”秃頭抹著淚道:“見過。可憐得很,現在病在正定府保興館飯店裏。”癡珠聽了,隨說道:“他二月間本來有點痢疾,這會自然更是不好。”秃頭道:“姑娘從上車後,點米不曾霑牙,下的全是血,兩腳不能踏地,人極消瘦,面目卻腫得一個有兩個大。病到這樣,一天還要受他們的絮聒。”
癡珠黯然道:“你怎樣見得姑娘哩?”秃頭道:“小的那一天心上恨著姑娘,就氣糊塗了,一口氣去找管士寬。走至大街,逢著聶雲,纔曉得姑娘被他嬤騙了出城。管士寬天亮知道,帶了盤纏,便趕出城,跟尋下落。聶雲都曉得他們去嚮,小的一時氣憤,拉著聶雲就走。原想一兩站就趕得著,豈料一天趕不上一天,直到十二這天,到了正定府,方纔見著管士寬。知道牛氏和姑娘是初二日下午出城,坐的是短僱的車;李裁縫父子和跛腳、玉環,是初三日五更走,天亮出城;纔是長僱的一輛大車,一輛轎車。將屋子交給他的同鄉顧歸班。因姑娘下了紅痢,一天有數十次,路上不便,纔延擱在這店中。管士竟一路跟著姑娘坐的轎車跑,姑娘住也住,姑娘走也走,天天都得與姑娘見面,卻不能說得話,只跛腳通得信兒。到了正定府,姑娘取出一條金耳扒,送給管士寬,教士寬換作盤纏,一路跟去,好傳個信給老爺。當下士寬與小的見面,纔得跛腳傳與姑娘知道。姑娘約小的十四日天亮,店後空地裏相見。姑娘問知老爺病中光景,一慟幾絕,教小的快回。”
癡珠遲疑半晌,說道:“這樣看來,你也是空跑一遭。”秃頭道:“姑娘有信給爺哩。”便從懷裏探出一個小小油紙包,展開油紙,將個藍布包送上。癡珠瞧那藍布包,縫得有幾千針。林喜送過剪子。癡珠一面絞,秃頭一面回道:“姑娘說沒有筆硯,也沒有地方寫個字兒,裏頭幾個字,是咬破指頭寫的。”癡珠不聽猶可,聽了秃頭這般說,那一股酸楚直從腳跟湧上心坎,從心坎透到鼻尖,一言不發,把布包絞開。內裏是癡珠原給的一支風藤鐲,一塊秋痕常用的藍綢手絹,一塊汗衫前襟,上面血跡糢糊。癡珠略認一認,便覺萬箭攢心不知不覺眼淚索索落落的滴滿藍布包。
一會,穆升遞上熱手巾,拭過臉,重把那血書反復讅視,叼著淚,一字字辨清,是:
釵斷今生,琴焚此夕。
身雖北去,魂實南歸。
裂襟作紙,嚙指成書。
萬里長途,伏維自愛。凡三十二字,癡珠默唸一遍。停了一停,嚮秃頭道:“你路上辛苦,且歇息去。”秃頭答應。
癡珠擕了血書、手絹、風藤鐲幷那塊藍布,到臥室躺下。費長房縮不盡相思地,女媧氏補不完離恨天!這一夜,別淚銅壺共滴,愁腸蘭焰同煎,不待說了。
秃頭和聶雲跑了這一遭,空自辛苦。去的時候,兩人都是空手出城,秃頭將皮袍脫下,當了作路費,用盡了;聶雲的皮馬褂,也脫下當了。幸是正定府遇著管士寬,將秋痕金耳扒換了十餘串錢,付給兩人作個回費。秃頭是自己多事,也還罷了。可憐聶雲,路上受了風霜,到家又被渾家楊氏唾駡,受一場氣,次日便病,病了幾天就死。
後來癡珠聞知,大不過意,曉得聶雲女兒潤兒,是嫁給子秀的跟班李升,就賞了潤兒四十吊錢。那楊氏係隨著女兒過活,就也十分感激。管士竟無家無室,衹有屠鋪一間,係他姪兒照管,他竟隨秋痕住在正定府了。正是:
娼家而死節,名教毋乃褻!
人生死知己,此意早已決。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謖如是去年十一月到任,申明海防舊禁,脩整本部戰艦,出洋巡哨。逆倭三板船,從此不敢直達建康;就是員逆,也有畏忌。江南江北一帶官軍,因此得以深溝固壘,臥守一冬。謖如蒿目時艱,空自拊髀,兼之寶山僻在海壖,文報不通,迢遞幷雲,魚沈雁渺,十分懊惱。忽忽又過了一春。
一日傍晚,步出營門,西望月明,衡山一線,有無限心事,都棖觸起來。踱了一回,退入後堂,叫跟班燃了一枝高燭,倒兩壺酒,取件野味,一人獨喝。喝完了酒,無聊之極,瞧見壁上掛的劍,因取下來,就燈下舞了一回,便嚮炕上坐下,按劍凝思。
此時五月天氣,日長夜短,轅門更鼓,鼕鼕的早轉了三更,跟人都睡,只個小跟班喜兒,站在背後。忽聽颼颶的風起,簷下一樹了香花紛紛亂落。瞥見金光一閃,燭影無焰,有個垂髻女子,上身穿件箭袖對襟魚鱗文金黃色的短襖,下繫綠色兩片馬裙,空手站在炕前,說道:“幾乎誤事!”謖如愕然,提劍厲聲問道:“你是妖是人?怎敢到我跟前!”這會跟班暨巡兵聽得謖如厲聲,都起來探望。
女子笑道:“站住!”謖如木偶了;接著道:“將軍不要動手,我念你和韋癡珠有舊。”謖如聽說癡珠,便按劍問道:“你這小妮子,怎認得癡珠?”女子指著炕上的聯道:“你且說何處見過癡珠?”謖如道:“他現在幷州。”女子道:“‘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你和他很有交情。”謖如放下劍道:“你這來是替何人行刺?”女子道:“將軍請坐,我說個來歷吧。我名春纖,我的師父是徐娟娘。”謖如恍然道:“娟娘不與癡珠有舊麽?我早聞名。這人如今在那裏?”女子嘆一口氣道:“我的師父屍解了,現在香海洋青心島做個地仙。我原是他的侍兒,四年前三月間他帶了我朝了普陀巖。到次年冬間,附海舶到得東越,探偵癡珠。說是進京去了。次年春天,師父遊了武彞、雁宕,重來江南,寄居無錫映山菴,遇個女道士慧如,傳授我的劍術。去年雲遊兩湖、兩川,冬間想要由川歸陝,路過廣漢,寄寓華嚴菴,主持蘊空禪師,與師父極其相得,因知道癡珠入川,也到廣漢,卻與師父相左。師父從此百事灰心,除夕這一夜坐化了,留一錦囊給我,囑我急時開看。我因正月間蘊空也坐化了,他的徒弟又與我不對,拆開錦囊,教我回來無錫。不想前月到了映山菴,慧如卻爲金陵逼挾迎去,封他無上清妙真妃僞號。我因此投入繳營,訪尋慧如,說是命裏該有此兩月魔劫。今日慧如是奉將令,取你首級。慧如差我前來,諄囑留心。我爲瞧見癡珠的聯,不忍加害,你瞧你的跟人吧!”只見紅燭光搖,春纖早不見了。謖如和院子裏大家,就像做夢一般。再瞧喜兒,頭早斷了。謖如回想,心上猶覺突突亂跳。
過了幾日,是出哨之期。謖如上船後,開行十里,還沒出口,遇著頂頭風,傳令停泊。一連三日。謖如氣悶,也不帶人,便服上岸。見遍地斥鹵,都無人跡。遠遠的見前面有數株大柳樹,便望著柳樹,嚮前走去。不想愈走愈遠,差不多走有十餘里路,方纔到得樹下。嚮前遙望,一遍綠蕪,茫無邊際。西邊是個山,青青鬱鬱,好些林木。因灣嚮西走來。
將到山下,都是幾抱圍的大樹,老榦參天,黛痕匝地。到得山下,連峰曡嶂,壁立千初,獨立四望,令人神爽。沿山又走有一里多路,嚮西樹林裏,卻有一徑。踱過徑路,是個平坡,坡下一口井。井邊有個廟,頭門大殿都已傾塌,蓬蒿青草,一路齊腰。步入後面,是個三間小殿,卻整潔無塵。西邊一字兒叢竹,竹裏有個小門。
謖如踱進院子,見上面是三間小屋,屋中間佈一領席,有個女道士合眼趺坐,年紀約有六十多歲,很有道氣。謖如躬身嚮前,女道士微微開眼,笑道:“總兵貴人,何苦單身輕出,來此荒僻地方?”謖如道:“素昧生平,何以識得我是總兵?”女道士仍閉上雙目,喚道:“春纖,你的故人來了。”謖如無可措詞。只聽嚶嚀一聲,春纖葛衫布褲,從屋後轉出。謖如瞧見,轉覺愕然。春纖說道:“將軍何來?”謖如倉卒不能答應。
女道士開眼說道:“我有二偈,總兵聽著:芐囗無靈,春風夢醒。西望太行,星河耿耿。故人織縑,新人織素。縑素同功,愴然薤露。”謖如道:“煉師法號上字有個慧字麽?”春纖答應道:“是。”謖如打一躬道:“欽仰之至!只下士塵頑,不能窺測煉師意旨。就第一偈想來,敢莫幷州眷屬,有甚意外之變麽?”女道士開眼微笑道:“總兵解得便好。”謖如眥淚欲墮,說道:“承煉師第二偈指示,想是我也要死。”慧如道:“此解卻錯。總兵燕頷虎頭,後來功名鼎盛,如何會死?”說完,仍自垂眼危坐。
謖如因嚮春纖道:“那一夜相見,說是煉師現在金陵,不想今天卻在這個地方相遇。”慧如復開眼道:“我就是那一夜脫了魔劫,潛蹤此地。今日與總兵一會,也是數中所有。不久便有人領兵來此平賊,都是你的熟人,請回步吧。”說著,仍低下雙眉,閉目不語。
謖如不敢糾纏,只得別了春纖而去。見日色銜山,趕緊尋著原路,奔上坡來。剛到坡心回頭一望,只見廟裏赤騰騰的發起火來,毒燄衝空,濃煙布野,吃了一驚,想道:“他兩個都是劍俠飛仙,還怕什麽火?我走我的路吧。”走了數步,轉唸道:“他兩個就是神仙,如今這廟燒了,今夜先沒有棲身,我眼見了,豈可不回去看他一看?”便轉步跑下坡來,耳中尚聞得霹霹剝剝的響。及到井邊,依然是個破廟,幷無星火,十分驚訝。奔入廟中,重由竹林小門探身進去,前前後後尋了一遍,卻不見慧如、春纖。再嚮後殿尋來,也沒些影兒。
此時天已黃昏,漸漸辨不得路徑,只得反身便走,自語道:“我難道是做夢?”踉蹌走出,只見門邊有一匹黑溜溜的青驢,鞍轡俱全,攔住門口;鞍上粘一字紙,謖如取下,瞧著上面寫的是:
將軍多情可感。惟是道僻,黑夜難行,奉贈青驢一匹,聊以報往返跋涉之勞。貧道與春纖,當往幷州勾當一場公案,即日走矣。謖如瞧畢,十分詫異,想道:“真是神仙!但此驢方纔不見,這會從何處得來?可惜兩人前往幷州,我不曾寄他一信。”見天已黑,只得跨上驢子,踏著星月,找尋原路。可喜驢子馴熟得很,虛閃一鞭,便如飛的跑了。走到大柳樹外,遠遠的望見燈籠火把,四面環繞而來。
謖如料是營中兵丁前來接應,一面加鞭嚮前,一面招呼大家。到得船中,已是八下多鐘了。兵了將驢子牽入後艙餵養,都說“好匹驢子,是仙人贈的天馬”。這謖如自喜,不待言了。
且說慧如遠遁之時,正是羣醜自屠之日。你道羣醜何以自屠呢?當初員逆倡亂,結了五個亡命,號爲五狗。一爲僞東王羊紹深,一爲僞西王刁潮貴,一爲僞南王馮雲珊,一爲僞北王危鏘輝,一爲僞翼王席沓開。後來踞了金陵,雲珊死于全州,潮貴死于道州。潮貴係員逆妹夫。員逆這妹,名喚宣嬌,極有姿色,卻狡猾異常,與紹深恰是敵手。員逆始以天主教蠱惑鄉愚,奉一本主,說是天父,配以天母,天父附身紹深,天母便附身宣嬌,所有號令,出自兩人。氣焰生于積威,權勢傾于偏重,以此阿柄持自兩人,員逆轉成疣贅。
這番潮貴死了,宣嬌尊爲天妹,廣置男妾,朝懽暮樂,于是羣醜皆有垂涎之意。奈員逆受制于紹深,事事仰承鼻息,適值紹深妻死,遂把宣嬌再嫁紹深。成親這日,是個伏天,紹深做架大涼床,窮工極巧,四面玻璃,就中注水,養大金魚百數,游泳其中,枕長四尺五寸,所有男妾,悉使從嫁。鏘輝、沓開十分眼熱。沓開便帶兵打寧國去了,鏘輝逼處一城,自然刻刻拈酸。賊中男歸男館,女歸女館,自六逆外,夫婦同宿,名“犯天條”,雙雙斬首。紹深卻把宣嬌男妾,悉配女簿書,鏘輝道是應斬,伺紹深開科取土,帶了數名親兵,直入東府,按名指索。不想這男妾,俱係童子軍中選出驍健,一鬨而至,約有三十餘人,鏘輝只好飽了一頓老拳,十分羞惱。
再說紹深也有一妹,名喚碧玉,年已廿九歲,不曾匹配。有陳宗揚者,一表人才,又生得白晰,充個東府承宣,妻名雲娘,是個女承宣。宗揚輪班,住宿內廂,因得與雲娘偷寒送煖,素無人知。自宣嬌男妾配了女簿書,散處前後左右廂房,這碧玉入夜便如畫眉踏架一般,瞧了這裏一段風流,又覷了那邊百般秘戲。因此雲娘的醜態,竟被碧玉勘破,以此挾制宗揚,竟佔了雲娘夜局,雲娘豈敢聲張。那紹深許多姬妾,都是怨女蕩婦,就也挾制宗揚,宗揚沒有分身法兒,久之久之自然鬧出事來。紹深下令,斬了宗揚夫婦。不想宗揚就是鏘輝妻弟。事有湊巧,宗揚夫婦纔繯首示衆,其弟宗勝偏自河北敗仗,貿貿逃回。紹深傳令腰斬,鏘輝大恨。
那員逆見紹深件件威福自專,也是不能相忍。一日,紹深忽說天父附身,責了員逆五十大棍,責了鏘輝一百小板,大衆忿忿不平。鏘輝于是內受員逆意旨,外以沓開賂以宣嬌,突于這夜五更天登壇禮拜、雒誦贊美時候,執殺紹深。然後圍了東府,男女駢誅,只赦員宣嬌,卻自己配合了。到得沓開自寧國奔回,生米已做成飯,沓開忿恨不堪。鏘輝想道:“斬草必要除根。”就夤夜定計,又圍了翼府。不料沓開早走了,騎虎勢不得下,就把沓開眷屬全行殺害。那翼府部下將領官屬,如何肯依?弄得內外鼎沸起來。慧如便是這一夜遠遁。
看官聽說:紹深殘忍,一日除去,人人快心,鏘輝雖報私仇,亦緣公憤。如今平白害了沓開全家,沓開平日在賊中算有威望,衆心不服,轉把北府圍得鐵桶相似。員逆做不得主,傳令殺鏘輝,將首級送到寧國軍前,迎回遝開。沓開這番入城,不特父子妻妾做了刀頭之鬼,就是宣嬌玉骨,也爲大衆剁作肉泥。沓開悵然,又與員逆兄弟榮合、榮法不合,就辭出京口,自作一股,嚮粵東去了。後來擾亂閩、浙、江西、湖南以及滇、黔,竄蜀就擒,磔于成都,這是後話。
當下謖如巡海歸營,探得金陵兩番自屠自戮,高興之至,說道:“有此機會,掃穴犁庭,指顧問事。我那天馬用得著了。”連夜曡成燒角文書,限時限刻,嚮南北大營稟明出師。隨即部署將領,水陸幷進,殺上金陵。
忽報金陵來了無數船隻,謖如驚訝,大兵如何從這裏來?不想卻是賊中危家人馬。原來鏘輝胞弟至俊,係領兵把守江浦,得了內變信息,內畏沓開,外怕大營乘機攻勦,曉得謖如是個好官,又是名將,便率所部戰船數百號,嚮寶山進發。恰好接著謖如出師,當下遣人遞了降書,脫帽背縛,跪在轅門。謖如傳令:“降將衣冠謁見!”至俊謝了又謝,哭訴前事,便請效力。謖如答應。至俊人伍,緣路奪了江上無數賊卡,破了江路無數鐵鎖。
謖如把酒臨風,正在揚揚得意,忽然大營來了令箭,大加申飭,不準輕動。謖如嘆了一口氣,傳令回軍。至俊所部二萬餘人,謖如簡閱一番,精壯留營效用;老弱的願散者聽,願留者開墾海壖荒地,爲屯田計。假至俊五品頂戴,委領屯田事務。從此寶山營兵強糧足,爲東南一個鉅鎮。正是:
情動飛天,誠輸陣將。
維鵜在梁,令人快快。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癡珠纏綿愁病,過了一春,把阿寶行期也誤了,急得鶴仙要請假來省。轉瞬之間,又是炎夏,芝友引見也回頭,癡珠甫能出門。這日來訪芝友,芝友道:“南邊時事,目下實在不好,這真令人寢食不安,就是都中,也是近日纔撤防堵。”癡珠嘆口氣道:“生涯寥落,國事辶屯囗早上得荷生楊柳青軍營的信,也是這般說。”
看官,你道荷生何事駐軍楊柳青呢?四月間,逆倭從廣州海道竄入津門,京師戒嚴,朝議今山、陝各省領兵人衛,荷生所以領兵五千,到了河北。後來奉到諭旨,都令駐楊柳青助勦。五月初二,蘆臺官軍打了勝仗,逆倭竄至靖海,又爲荷生伏兵殺敗,遂退出小直沽,回南去了。荷生後來仍回幷州軍營參贊,這是後話。
當下癡珠從縣前街就來柳巷,採秋爲是荷生密友,素來晤面,就延人內室。見癡珠病雖大好,卻老了許多,就也懽喜。癡珠見採秋華貴雍容,珠圍翠繞,錦簇花團,心中卻爲天下有才色的紅顏一慰。又見個丫鬟面熟得很,詢知是秋英。原來秋香死後,荷生賞秋香的老嬤五十兩銀,把秋英收爲婢女。癡珠又爲秋英喜脫火坑。
此時愛山住在聽雨山房;紫滄失偶,就把瑤華贖身出來,作個繼室,住在梅窩。癡珠都走訪了,又到東米市街,纔行回寓。既不見乏,晚飯也用得多,大家都道癡珠一天好過一天,可以和芝友同走了。不想無意中又鈎出舊病來。看官,你道爲何呢?
紫淪爲著鶴仙是舊交,便延芝友逛一天幷門仙館,囑癡珠及羽侯、燕卿、愛山作陪,傳來本年花選第一巫雲、第三玉岫伺候。又因大家說得荷生花選只剩福奴一人,也有滄桑之感,便又傳了福奴。這一會,觥籌交錯,釵潟紛遺,席上人人心暢,衹有癡珠觸目傷心。酒未數巡,便推病出席,倚炕而臥。
大家只得叫福奴、巫雲、玉岫輪番上前陪伴,與他出茗添香。癡珠微吟道:“細草流連侵座軟,殘花惆悵近人開。”大家一笑。紫滄席間因說起採秋“鳳來儀”的令來,羽侯道:“雅得很,我們何不也試行看?”愛山道:“《西廂》中那裏再尋得許多‘鳳’字?”燕卿道:“把《西廂》換作《桃花扇》何如?”羽侯、紫滄道:“好極!”
當下芝友首坐,次是癡珠、羽侯、燕卿、愛山、紫滄、福奴、巫雲、玉岫。羽候要推芝友起令,芝友道:“叫我起令,萬分不能。大家說了,我學學吧。”于是羽侯喝了一杯令酒,說道:
“翺翔雙鳳凰,《緱山月》,零露氵襄氵襄。”大家贊好,各賀一杯。次是燕卿,瞧著福奴說道:
“鳳紙金名喚樂工,《碧玉今》,夙夜在公。”大家也說:“好。”各賀一杯。次該是巫雲,說道:
“傳鳳詔選蛾眉,《好姊姊》,被之祁祁。”羽侯道:“跌宕風流,我要賀三鍾哩。”大家遂飲了三鍾。該是福奴,福奴含笑說道:
“鸞笙鳳管雲中響,《燭影搖紅》,”就不說了。大家道:“怎的不說?”福奴道:“我肚裏沒有一句《詩經》,教我怎的?”燕卿道:“一兩句總有。”福奴笑道:“有是有了一句,只不好意思說出。”大家道:“說吧,《詩經》裏頭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福奴笑說:“中心”又停了。芝友接著道:“養養。”便拍手哈哈笑道:“妙!”紫滄道:“徐娘雖老,豐韻猶存,竟會想出這個令來。”大家也賀了一杯。
次該玉岫,玉岫說道:
“風塵失伴鳳傍惶,《清江引》,將翺將翔。”大家道:“也還一串,這就難爲他。”次該是芝友,芝友想了一會,嚮癡珠說道:
“飛下鳳凰臺,《梧桐落》,我姑酌彼金囗。”大家說:“好。”各賀一杯。次該是愛山,愛山說道:
“望平康鳳城東,《逍遙樂》,穆如清風。”次該紫滄,紫滄說道:
“聽鳳子龍孫號,《光乍乍》,不屬于毛。”大家都道:“好!”各喝賀酒。次該是癡珠說了收令。紫滄便來炕邊催促癡珠起來,癡珠不起,道:“我說就是,何必起來?”因說道:
“有杳萬山隔鸞鳳,《月上五更》,乃占我夢。”說畢,癡珠仍是不語。
大家見癡珠今日又是毫無意興,便一面喝酒,一面嚮癡珠說笑,給他排解。不想癡珠檢著案上一部小說,瞧了一會,見上面有一首詞,噙著淚吟道:“春光早去,秋光又追。”停一停,又吟道:“恨隨流水,人想當時,何處重相見?韶華在眼輕消遣,過後思量總可憐!”就覺得無限淒涼,便自去了。
次日,芝友大家來看癡珠,又拉他同訪福奴,重過秋心院。覺得草角花鬚,悉將濺淚。這夜回來,便咯咯吐了數口血,吟道:
“西園碧樹今如此,莫近高自臥聽秋!”次日就不能起床了。
那芝友卻與福奴十分情投意合,就訂了終身。到得六月杪,摯福奴領著阿寶一羣人,嚮蒲關去了。
癡珠病中,見阿寶兄弟前來辭行,又是一番傷苦。從此服藥便不見效,日加沈重。此時荷生撤防未到,子秀、子善都出了差,羽侯、燕卿、紫滄、愛山,天天各有公事,就是池、蕭照管筆札銀錢,一天也忙不了。只心印鎮日都在西院前屋,幫秃頭照料,二更天纔回方丈去睡。
穆升等見癡珠病勢已是不起,大家想著不久便是散局,秃頭漸漸的呼喚不靈,只得自己撐起精神,徹夜伺候。癡珠自知不免,二十八日倚枕作了數字,與家人訣別;就教蕭贊甫替他寫一付自挽的聯,是:
一棺附身,萬事都已;人生到此,天道難論。因嘆道:“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又吟道:
“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贊甫著實安慰一番,就也走了。
這夜二更時候,癡珠清醒白醒,瞥見燈光一閃,有個侍兒眉目十分媚麗。卻另有一段颯爽的神氣,含笑招手。癡珠起身,那侍兒早掀著簾子出去。癡珠不知不覺跟著走,只隔一步,卻趕不上。再看走的地方,是個甬道,卻不是汾神廟的路,腳下全是青花石磨光的石板,兩邊是白玉欄榦,圍護著無數瑤花琪草。那侍兒早不見了。遠遠望去,只見上面數十級臺階;階上朱紅三道的門,黃金獸環。沿階排列那些儀從,一對對旌旗幡蓋,刀鞘弓衣;還有那金盔金甲的神將,手執兵器,分班站在中門兩邊。癡珠想道:“這是什麽地方呢?”正在躊躇,不敢前進。
忽見西邊的門擁出許多侍女,宮妝艶服,手中有捧冠帶的,有捧袍笏的,迎將出來。一個空手的,生得荷粉露垂,杏花煙潤,嚮前跪下道:“請主人更衣。”便引癡珠進了中門。東西兩班人等,瞧見癡珠,都叩起頭來。癡珠從屏門走上殿來,見殿上立一更衣鏡,有七尺多高,鏡中一個人影,衣服雖不華美,而豐采奕奕,英爽之氣見于眉宇。鏡後走出一個神人來,嚮癡珠道:“先生來了。”把手一拱,足下便冉冉生雲,上天而去。侍女伺候更衣已畢,扶在正面几上坐下。
癡珠正要說話,忽見屏門洞開,門外停兩座七香寶輦,又有許多宮妝侍女,有執拂的,有執扇的,有捧如意的,有捧巾櫛的,有捧書冊的,簇擁著兩位珠纓蔽面的女神下車。癡珠從殿上望將下來,一個面龐好像亡妾茜雯,一個面龐兒好像娟娘。只見黃巾力士引嚮廷前方面,下鋪兩個寶藍方墊,那女神綽綽約約,走至墊前,便俯伏跪下。旁有一個金甲神將唱道:“淚泉司、愁山司謁見。”癡珠身旁侍女唱道:“平身。”便有四個侍女扶掖二女神,從東點環珮珊珊步上殿來。
剛到殿門,癡珠立起身,上前略一凝視,一個正是茜雯,一個正是娟娘,喜極不能說話,一手擕著一人發怔。半晌,轉撲簌簌的吊下淚來。茜雯、娟娘早是淚珠偷彈,至此更嗚咽欲絕。癡珠嚮茜雯慟道:“人亡家破,教我何以爲人!”茜雯咽著道:“天數難逃。”
娟娘抹淚道:“你今到此,塵緣已斷,平破往復,世事自有回環,何必重生魔障?我告訴你:這地方係香海洋青心島,你原是此間仙主,我和茜雯妹妹、春纖妹妹、秋痕妹妹,都是你案下曹司。因數十年前誤辦一宗公案,害許多癡男怨女都淹埋在這恨水愁山、淚泉冤海;因此玉帝震怒,召著金公兆劍替你作了仙主,將我們監禁在離恨天,先後謫降人世,親歷了恨淚愁冤的苦。去年蘊空坐化,玉帝憐他五十餘年節苦行高,詔金公領著蘊空重遊塵世,享歷榮華,方纔去了。我和茜雯妹妹罰限先滿,如今你已復位了。秋痕妹妹罰限即刻也滿,只春纖塵劫未盡,尚有五六年耽延,修成正果,方許重證仙班。”說到此,便將牙笏嚮癡珠心前輕輕一拍,道:“怎的塵夢還不醒哩?”
癡珠咳嗽一聲,嘔了一口鮮血,卻是南柯一夢。秃頭聞聲,急跑進來,見桌上的燈黯黯一穗,帳外模糢糊糊有個人影,像是紅衣女子,一閃即不見了。秃頭唬得打戰,急掀開帳,見癡珠眼撐撐的說道:“什麽時候?”秃頭道:“差不多兩下鐘。”癡珠一絲半氣的說道:“我又嘔了一口血,覺得腥臊得很,你取些湯給我淨淨口。”秃頭將帳掛起,剔了燈,點起枝蠟,從水火鐓上倒半匪的燕窩蓮子湯,遞到癡珠脣邊。
癡珠歪轉半身,將口漱淨,又喝兩口下去,合眼把夢境記憶一回,恍然悟卻前生,就問秃頭道:“立秋是什麽時辰?”秃頭道:“說是卯時。”癡珠吟道:
“蘭摧白露下,桂折秋風前。”就說道:“你叫林喜去方丈請師父起來,你把小衫褲替我換上。”秃頭道:“老爺身子不好,何苦要換?”癡珠道:“呆奴!我要走了,你留得我麽?我箱裏東西,蕭師爺替我開有清單,通給你去。箱以外的東西,穆升、林喜、李福三人均分了,也算跟我辛苦一場,留個紀念吧。我這幾個月剩下的束脩,也寄不回去,殯殮了我,餘下的你拿去,作個下半世的養活。倘道路平靜,替我回南看家,走吧!”秃頭哭道:“老爺好好的,又沒有變癥,怎講起這些話?”穆升流著淚,說道:“老爺保重。”正往下說,林喜已請心印來了。
穆升掀開簾子,讓心印進去,自己嚮廚下招呼大家起來。剛由墻囗轉過後院,忽聽樓下一響,便問:“是誰?”沒有答應,已嚇得滿身寒毛直豎。再聽得一聲很響,你似左邊屋裏空棺挪動的聲,便覺得通身發抖,兩隻腳就如釘住,走不動了。林喜、李福聞得聲響;拿枝蠟趕來看視,穆升還自站著,心上突突的亂跳。停一停,三人同到樓下,喚醒大家出來前院。燭影裏,又似槐樹底下隱隱有幾多人站在那裏。其實,天是陰沈沈的,只聽得風吹槐葉,簌簌有聲而已。
屋裏,秃頭帶哭檢點癡珠衫褲。心印瞧著癡珠兩頰飛紅,也覺得不好。癡珠早把吩咐秃頭的話,與心印覆述一遍,就喚秃頭將一小箱交給心印道:“這是我的詩文集和那各種雜著,通共一百二十卷,你替我轉交荷生。《玄》文覆瓿,《論語》燒薪,這算什麽?只我一生的心血,都在這裏,托他替我收拾吧!”心印見此光景,就要忍住哭,也忍不住了。
林喜等滿面淚痕,幫著秃頭替癡珠擦了身上,換了衣裳,跏趺而坐,嚮心印道:“你是大解脫的人,何爲也哭?我這會心上空蕩蕩的,衹有老母尚然在念。爲子如我,有不如無。”便滴下兩點眼淚。一會,目神漸散,兩頰的紅也漸淡了。滿屋中忽覺靈風習習,窻外一陣陣細雨。癡珠叫林喜端過一張炕几,嚮李福要了筆硯,心印檢一張箋紙遞上,林喜磨著墨,癡珠提起筆來,在紙上寫了四句道:
海山我舊小遊仙,滴落紅塵四十年;一葉隨風歸去也,碧雲無際水無邊。題罷,擲筆倚几而逝。時正卯三刻。
心印大慟,秃頭等泥首號啕,卻遠遠的聞得蠻簫之聲,經時纔出。心印一面哭,一面招呼秃頭將癡珠扶下。只見容顏帶笑,臉色比生時還覺好看,只瘦骨不盈一把。這會,贊甫、雨農也到,大家幫著點香燭、焚紙錢,哭個淚乾聲盡。心印領著徒子徒孫,就在秋華堂唸起度人經。贊甫、雨農領著穆升,照料衣裳棺槨。用的棺,就是停放樓下那一口。
秃頭諸事不管,只在床前守屍痛哭,就如孝子一般。到了人殮,秃頭體貼癡珠生前意思,將秋痕剪的一綹青絲、一雙指甲,縫個袋兒,掛在癡珠襟上;其餘癡珠心愛的古玩,和秋痕的東西,俱裝人棺中。將靈停放在秋華堂,秃頭等輪流在靈幃伴宿。次日,心印題上一付挽聯,是:
梓鄉極目黯飛雲,可憐倚枕彌留,猶自傷心南望;蓮社暮年稀舊雨,方喜高齋密邇,何期撒手西歸!這且按下。
看官須知:癡珠方纔化去,秋痕卻已歸來。正是:
鐵戟沈沙,焦桐人囗;安道碎琴,王郎斫案。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秋痕自臥病後,敝衣蓬首,垢面癯顏,竟不是個畫中人了。那小夥狗頭,閒暇無事,結識幾個土棍,燒香結盟,便宿娼賭錢起來。先前只乘空偷些現錢,後將現銀三百餘兩都偷完了。一夜,竟把金銀首飾、上好玉器皮衣,席捲而去。
次日李裁縫起來,見箱箱都已打開,急得口定目呆,說是被盜,要和店主打官司。鬧了一天,四處找尋狗頭,不見個影。店王轉說李裁縫父子合謀圖賴,又見他帶了家眷,來歷不明,要見官呈告,經旁人勸止。牛氏十年辛苦,剩得這點家私,如今給人搬運一空,氣得發昏。數日跟尋狗頭,沒有蹤跡,後來就同李裁縫拚了幾回命,到得歸結,只是抱怨秋痕。
當下無可奈何,就正定府城裏,租了一間小屋暫住。四月後,秋痕的病略好,牛氏想逼他見客,無奈地方生疏,無論秋痕不肯答應,就令妝掠起來,也是枉然。挨到六月初,李裁縫、牛氏都霑瘟病。此時用不起火伴,可憐秋痕要和跛腳自己下鍋煮飯,服事兩個病人。士寬是就近租個店面,做個小買賣。正擬寄信太原,不想二十二夜,牛氏屋裏竟發起火。
你道爲何?牛氏掛了一牀夏布帳,這一夜就帳中喫煙,把件小衫丢在煙燈傍邊,昏昏沈沈,竟自睡著;此時天燥,一引就著,夏布帳、頂桶、紙門,烘騰騰的燒起來。牛氏、李裁縫夢魂顛倒,身上著火,不曉得奪門走出,倒嚮後壁去尋門路。到得街坊來救,只救出秋痕、跛腳。秋痕、跛腳亦只搶得一尊觀音小龕、一軸癡珠小照,其餘都歸毒燄,就玉環也隨著兩人化做冷灰。
管士寬當下接秋痕主婢到了自己店中。次日,秋痕替三人尋出骨殖,買地掩埋,想著自己命苦,又痛他三個人枉自辛苦一場,就也大哭數次。
二十四早,士寬僱了一輛轎車,給秋痕、跛腳坐了,自己僱個騾子隨走,一路小心看視。秋痕心下感激他,也敬重他,想道:“他領我找癡珠去,只癡珠的病,不曉得好了沒有?”又想道:“癡珠倘好了回南,我如今是孤身一人,投在何處?沒得法,要嚮荷生、採秋討些盤纏,我徑到南邊找他去。”又想道:“我命就這樣苦,受得大十年罪,這回又跑個空?譬如癡珠與我真個無緣,那兩個老東西就不該燒死。咳!早曉得有此機會,也不該將身子糟蹋到這田地。”秋痕這般一想,飯也飽餐,睡也安穩,以此路上辛苦,身邊空乏,全不復覺。
到了二十八這日,秋痕車中心驚肉跳,坐臥不安。二十九日,又好了。是晚,宿黃門驛。屈指初二,便抵幷州。又想道:“癡珠平素要做衣服給我,如今是一下車,便要他替我打扮一身,本來醃醃臢臢得來東西,除個乾淨也好。”又想道:“說起也怪,二十一夜,我穿的是件茶色的絝夾衫,怎的冒火起來,卻是癡珠給我的小坎肩?”合著眼,迷迷離離的想,忽見癡珠笑吟吟的穿著一身的新棉綢的短衫褲,站在床前。秋痕趕著坐起,拉手說道:“你曉得我回來麽?”,癡珠不應。秋痕讅視一回,見癡珠腳上也沒穿襪,一言不發,只嚮襟前解個小口袋。秋痕道:“你坐下,我替你解吧。”癡珠坐下,秋痕一面替他解口袋,一面說道:“你怎的又不說話?你從那裏來?竟不穿襪,不冷了腳!”癡珠只是笑。
秋痕早把口袋解下,檢裏頭紙包,原是自己一綹青絲、兩個指甲。秋痕淒然淚熒道:“你就長帶在身邊?”癡珠仍是不語。秋痕淚珠紛墜,說道:“你不好也是不說話,好也是不說話,實在教人難受。”癡珠盤上腳,哈哈的笑。秋痕一手抹淚,一手摸著癡珠的腳,是冰冷的,說道:“何苦呢,你看雙腳,冷得冰人!”轉身想將夾被替癡珠蓋上,猛回頭,卻不見了。睜眼看時,衹有一燈如豆,跛腳鼻息如雷。起來坐著,將夢凝思一回,也摸不著是吉是兇。見跛腳枕頭推在一邊,仰著面,開著口,鼻孔朝天;也不理他。剔亮了燈,聽得院子裏秋蟲亂叫,一陣風吹得怪刺刺的響。
吃兩袋水煙,重復睡下,合著眼,便見癡珠,撐開時,又不見了。心上十分憂疑,翻來覆去,想道:“敢莫癡珠有甚意外之事?我去時,他原吐血,如今四個月了。”想到此,便把日來高興的念頭,一時冰冷,瞅淚珠珠下滴。一會,又自解道:“我夢見他.都不像病人氣色,大約是好了。”又想道:“我和他受了一年苦楚,自然是苦盡甘來。”想來想去,晨鶏早唱,燈也沒油,昏昏欲滅。聽得跛腳隱隱吃語,好像兩門子說話,一會,大聲道:“這樣講,韋老爺是成仙了。”停一會,又說道:“姑娘原也可憐。”以後又鼾聲大振。秋痕便叫了幾聲,推了幾下,跛腳纔醒過來,問道:“做什麽?”秋痕道:“你做什麽夢?說起韋老爺,又說起我。”跛腳方揉揉眼,坐起道:“我沒有夢見韋老爺,也沒有夢見姑娘,我卻夢見玉環嚮我要錢呢。”秋痕就不言語。
此時天也發亮,大家起身,收擡上車。這日,秋痕在車裏,昏昏沈沈的睡了一天,好像是和癡珠住在秋華堂光景,醒來卻一些兒也記不清楚。是夜,宿石坪驛。初二日,走三十里地就進城了,徑到士寬家下車。
士寬教姪兒找那姓顧的,要秋心院鑰匙,自己便來秋華堂報信。不想剛到柳溪,逢著李福,穿件白袍,踉蹌前走,士寬搶上數步,趕著叫。李福猛回頭,見是士寬,慘然道:“你回來麽?姑娘呢?”士寬道:“姑娘也來了。”李福道:“咳!爺不在了!”士寬驚道:“怎的?”李福道:“爺是前日去世,你和姑娘什麽時候到?卻不給爺知道。”
士寬此時氣得發昏,半晌纔能說道:“姑娘方纔下車,還在我家,就叫我給老爺信。如今老爺沒了,怎好呢?”李福道:“事到這樣,真個沒法!”于是士寬垂頭喪氣,跟李福嚮秋華堂來。沒到秋華堂,早望見大門上長幡。士寬大哭道:“我只怕遲了,老爺已經回南,再不料有此慘變!”
門上大家都迎下來,探問信息。這日,子善纔出差回來,也在秋華堂幫忙。子善的跟班趕著去回。一時,子善、心印、詡甫、雨農,都走出月亮門,見士寬只穿件小衫,腳上還是草鞋,跪在臺階上,嚮癡珠的靈前,嚎啕大哭。秃頭也哭得淒惶。大家見此光景,都爲酸鼻。一會,勸住了,士寬哀哀的訴。子善嘆道:“緣法一盡,就是九牛之力,也難輓回!”心印灑淚道:“凡事是有安排的定數。”贊市道:“秋痕得了這信,可不知要怎樣呢?”子善道:“我就同士寬去看。”
且說秋痕在士寬家,歇息一會,料癡珠聞信,必定趕來。恰好士寬姪兒找著歸班,開了秋心院大門。秋痕便過這邊,略同歸班說些家難。歸班呶呶不休,秋痕就不大理他。歸班沒趣,自去探訪狗頭信息。
當下,秋痕趕著和跛腳拂拭了几榻塵土,說士寬姪兒幫著打掃。見空宅荒涼,又經人住過,家夥位置,都不像從前,也有給人搬去的。秋痕此時雖不暇問,只痛定思痛,愈覺傷心。又想:“自己空無所有,或者今夜就到秋華堂去。”正在盼望,忽見士寬和穆升來了,說道:“老爺病著。”秋痕正要問話,子善進來。
秋痕趕忙迎坐,毗淚盈盈,問著癡珠的病。子善嘆道:“病是不好,只你初到,歇一歇,再和你說。”秋痕哭道:“到底怎樣?我吃盡千辛萬苦,都是爲他,你說吧。”子善道:“這兩天卻也不妨。你如今只剩下一身怎好的?”就吩咐跟班和穆升道:“你看姑娘屋裏應用什麽,都嚮公館取來。”秋痕道:“這卻不必。我即刻要到秋華堂看癡珠去。”一面說,一面嚮穆升道:“勞你替我叫一輛車。”穆升答應,子善止住道:“此刻已是五下多鐘,你要去,也等明天。”秋痕道:“子善,你怎說?你想,癡珠聽我到了,不曉怎樣著急想見我呢l”子善再三勸止,秋痕那裏肯依。
士寬是個莽撞的人,禁不住說道:“韋老爺早是……”子善忙行叫他出去。秋痕見此光景,知道不好,呆獃的瞧著子善,半晌,跳起說道:“我千辛萬苦,”止說這一句,就急氣攻心,昏暈倒了。跛腳大哭.子善幫著叫。停了一停,秋痕轉過氣來,大哭一陣,握著兩拳,將心胸亂打,大家攔住,就嚮板牀歪下。子善連連勸慰,總不答應。
不一會,子善的跟班和穆升搬取鋪蓋器皿也來了。差不多天就黑了,秋痕纔坐起,嚮子善道:“你請回吧。承你照拂,我來世做犬馬報你。”說畢,重復躺下。子善只得吩咐跛腳好好照料,就帶跟班回家。穆升怕家裏有事,早就走了。士寬被子善叫他出去,心中很不自在,領著姪兒回家歇息。
一間空屋,只剩下秋痕、跛腳兩人。只聽得梧桐樹上那幾個昏鴉,“呀呀”的叫個不住;又有一個梟鳥,在秋心院屋上鼓吻弄舌,叫得跛腳毛髮森豎。時已新秋,天氣晝熱夜涼,跛腳身上只一件汗衫,十分發冷,肚又餓,瞧著秋痕,就如死人一般,合著眼,一言不發。猛聽得有人打門,跛腳答應,步下階來,見新月糢糊,西風蕭械,滿院裏梧葉捲得簌簌有聲。
走到月亮門外,不防廊上欄榦有個烏溜溜的大貓跳將下來,把跛腳一嚇,“哎呀”一聲,栽倒在地,那黑貓一溜煙走了。跛腳戰兢兢的爬起來開門,原來是士寬和他姪兒,送來四碟小菜、四碗面、四個餑餑和那油燭盤香。跛腳這回不怕了,便來告秋痕。秋痕坐起,請士寬坐下,說道:“枉費了你大半年的氣力!曉得這樣,倒不如那一晚也燒死了,豈不是好?”士寬粗人,又吃了酒,含含糊糊說了幾句。他的姪兒點上燈,就都走了。開門出來,恰好秃頭帶個打雜,送來簾幕飯菜及點心等件。秋痕見了秃頭,也是不哭,只問癡珠臨死光景。秃頭揮淚告訴一遍,秋痕長嘆。秃頭勸秋痕用些飯菜,秋痕一點不用,跛腳卻飽吃一頓。時已有二更天,秃頭也走了。
跛腳拿著燭臺,送了秃頭,關門進米。剛到一二門梧桐樹下,瞥見上屋有個婦人,和秋痕差不多高,走入月亮門。跛腳只道是秋痕出來,也不驚疑,還說道:“娘,你也不點個亮?”到得月亮門,見那婦人已上臺階,不入屋裏,卻由東邊彎去後院。又說道:“娘,緩一步,我照你走。”卻不見答應。直跟到梅花樹畔,冉冉而沒。不覺嚇得通身發抖,跑入屋裏,秋痕還歪在床上,個動分毫。跛腳回想起來,十分害怕,又不敢告訴,隨說道:“娘,你自清早起身,至今不曾吃點東西,喝些湯好麽?”秋痕不應。跛腳停一停,又說道:“你要躺,起來一坐,給我鋪下褥子,你也好躺。”秋痕道:“你鋪在西屋自睡,我就這樣躺。”
跛腳沒法,只得伴著秋痕呆坐。坐到三更多天,十分疲倦,歪在一邊,恍恍惚惚的,覺自己走到一個地方,靜悄悄的。只見對面一對宮妝女子,手持皤蓋,引著他娘和個帶劍的女子,緩步而來,來到跟前,轉西去了。心上想道:“娘同這女子去那裏哩?”趕著跟來,卻又不見。遙望過去,前面有個廟,出出進進,都是戲臺上打扮的人,只沒有塗臉的。想道:“這廟裏敢莫有戲?”就跟著人進去,見寶殿巍峨,是個極大的所在,月臺上香煙成字,寶蓋蟠雲,有許多穿戲衣的人,也有男的,也有女的,女的都是少年美貌;男的便有老有少。
看了一會,不像是戲,又不像是佛殿,正想要走,只聽得兩邊鼓樂起來。說是“冤海司來了”。有一個穿戲衣的男人,瞧見跛腳,立地攆出。跛腳嚇得打戰。只見許多艶服女子,引一座金碧輝煌的車,坐著一個纓絡垂肩的人,遠遠的看,卻不曉得是誰。忽然又有個穿戲衣的人喝道:“你什麽人?敢跑來這個地方閒逛!”惡狠狠的一鞭,跛腳“哎呀”一聲,原來是夢。
睜眼一看,日已上窻,卻不見秋痕,跛腳只道起來,前屋後屋找了一遍。只見秋痕高掛在梅花樹上。跛腳嚇得喊救,兩手抱著大哭。士寬隔墻聽得跛腳哭喊,知道秋痕不好,趕著過來。跛腳一面開門,一面哭道:“娘弔死了!”士寬和他姪兒進來,忙行解下,見手足冰冷,知不中用,便赴子善公館告知。
到得七下鐘,秋華堂和柳巷的人,通知道了。瑤華奔來看視,大哭一場。街坊的人,個個贊嘆,都說“難得”!子善主意從厚殯殮,不用說了。
看官須知:秋痕原拚一死,然必使之焦立無立錐之地,而後華(上髟下曼)歸忉利之天,這也在可解不可解之間!秋痕係戊午年七月初三日寅時縊死,年二十歲。例斯人于死節,心固難安;報知己而投環,目所共睹,遭逢不偶,銜大恨于三生;視死如歸,了相思于一刹。留芳眉史,歌蒿借《孔雀》之詞;證果情天,文梓起鴛鴦之冢。正是:
比翼雙飛,頻伽幷命;生既堪憐,死尤可敬。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荷生自楊柳青撤防,到了青萍驛,接見太原各官,驚知癡珠、秋痕先後去世,大爲惘然。是夜,就枕上撰一付挽聯,是:
萬里隔鄉關,望一片白雲,問魂兮幾時歸也?
雙棲成泡影,剩兩行紅淚,傷心者何以哭之!次日進城,唱起凱歌,打起得勝鼓,鬧得一城人觀看,熱烘烘的擁擠。
到了行館,採秋迎出幷門仙館。小別三閱月,兩人相見,欣喜之情,自不用說。只接續見客,直到二更天,市能退入內寢細談。說起癡珠、秋痕,兩人十分傷感。採秋便將挽秋痕的聯句,述給荷生聽,唸道:
“有限光陰丁噩夢;不情風雨虐梨花。”荷生道:“好!我的聯是這十六字:癡夢醒時,秋深小院;劫花墮處,春隔天涯。”採秋也道:“超脫之至!”荷生隨把挽癡珠的句,也唸給採秋聽。
次早,一起寫好,分頭張掛去了。下午親往秋華堂,排上一臺祭品,換了素服,哭奠一番,就同子善大家到西院流覽一回。琴在人亡,十分惆悵。見焦桐室粘的詩箋,有《五月下浣重過秋心院感賦》七律二首,因唸道:
“沈沈綺閣幌雙垂,頻卜歸期未有期。杯影蛇弓魔人幻,帷燈匣劍鬼生疑。搏沙蹤跡含沙射,銷骨讒言刺骨悲。昨夜落梅風信急,紙窻策策益淒其。眉峰離恨鎖層層,欲斷情絲總未能。不恤人言誰則敢?可憐薄倖我何曾!半生豪氣銷雙鬢,九死癡魂傍一燈。碧落黃泉皆誑語,殘更有夢轉堪憑。”唸畢,正嚮子善說話,只見索安回道:“汾神廟主持心印求見,說有韋老爺遺囑面回。”荷生道:“甚好。我正要往訪。”就同子善迎了出來。
心印行禮,荷生拉住,敘些契闊,又謝他經理癡珠喪事。心印灑淚道:“貧僧二十年心交,聚首天涯,竟爲他辦了這等事,說來就可傷心!”荷生聽了,毗淚欲滴。心印便將癡珠遺囑述了一遍。荷生嚮子善道:“這事自是後死者之責。但我簡牘紛紜,心也粗了,學問我又不如他,怎能替他纂輯起來?只好暫藏在我那裏。至詩文集,盡管付梓吧!”子善躬身道:“是。”荷生又坐了一會,走了。
次日,荷生因秃頭求差健弁,賫著癡珠遺札回南,遂作一緘,寄給謖如,也交差弁帶去。此時子秀四省銷差,接著余黻如緝捕鹽梟差務也完竣到省。大家商議道:“南邊道路不通,秋華堂又不便久停靈囗,不如就葬幷州,附以秋痕,完了他生時心願。”回明荷生,荷生道:“歸葬爲仁,隨葬爲達。況時事多虞,葬了也完我們一件心事。”大家道:“是。”
嗣後心印、池、蕭看準南門外竹竿嶺一區墳地,就在夫妻廟後。于是擇了九月初二未時,將癡珠、秋痕兩柩安葬。就嶺下善人村,買一百亩田地、五十亩菜園、一所房屋,將跛腳配給秃頭,便令搬往守墓。穆升、林喜、李福三人,荷生都收作跟班,就贊甫、雨農,也延入文案處。秋華堂仍做遊宴公所。汾神廟西院,自從癡珠死後,都說有鬼,沒人敢住,後來是韋小珠搬入作寓,纔把謠言歇了。秋心院也紛傳有鬼,後來是一邵姓買爲別業。這便是癡珠、秋痕兩人結局。
一日,採秋和瑤華商量上墳。這日林喜、李福到夫妻廟伺候。採秋、瑤華素眼,只帶了穆升、紅豆、秋英,由甬道坐小轎出城。穆升騎馬先走,紅豆、秋英坐一輛車,跟轎而行。到了城外,採秋、瑤華、紅豆、秋英一起換了馬。路上歇一歇,便望見竹竿嶺夫妻廟。
林喜、李福迎出,兩人下馬。進得門來,破廟荒涼,草深一尺,見一羣的羊在那裏吃草,頹垣敗井,廊廡傾欹。進了前殿,尚自潔淨,也排有兩三張破的木几,靠墻一張三腳的桌。這是林喜先到,教看廟預備的。廊下自有行廚供給,穆升捧上兩碗茶來。紅豆、秋英跟著採秋、瑤華,看了塑像和那壁間畫像殘碑,說道:“去年八月十五,癡珠、秋痕小到這裏祭奠麽?不想今年,我和你來祭他!”瑤華也覺黯然欲絕。
兩人喝了茶,逛到後殿,見西邊坍了一角,風搖樹動,落葉成堆,淒涼已極。義問得遠遠有人哭聲。紅豆、秋英站在倒墻土堆上,見墻外槐樹下拴一匹黑騾,一人看守。李福認是汾神廟的人,問道:“你來做什麽?”那人道:“我跟帥父來上墳。”採秋嚮李福道:“韋老爺的墳,在廟後那裏?”穆升道:“只在墻外西邊,這裏去,不上一箭地。”瑤華道:“這般近,我們打這裏步行去吧。”採秋道:“甚好。”便擕著瑤華的手,步上土坡,穆升前引。兩人憑高遠眺,見平原地遠,曠野天低,覺得眼界一空。
到得下來,便是廟外。疏林黃葉,荒徑寒蕪,蕭條滿目,早令人悲從中來。轉嚮西,遠遠的望見三尺孤墳,墳前點著香蠟,一個穿袈裟和尚正在膜拜;秃頭燒紙,哀哀的哭。林喜跟著祭品的擔,也纔到墓下。採秋道:“等和尚走了,我們祭吧。”穆升道:“他們現已哭過,想是知道我們上來,匆匆要去,槐樹下的騾不牽嚮前麽?”只見秃頭和林喜說了幾句話,和尚點點頭,繞嚮東邊而去。
紅豆、秋英便攙著千秋、瑤華,到了墳上,見墓碑題的是:“東越孝廉癡珠韋公之墓。”林喜早排好祭筵,採秋灑淚上香,拜了一拜。瑤華也灑淚行了禮。紅豆澆酒;秋英執壺,林喜、穆升焚紙。事畢,四人以次磕了頭。只李福在夫妻廟中照料,不曾跟來。秃頭盡著哭。採秋、瑤華十分傷感,俱站不住,那烏騅和瑤華的馬都扯在墓前伺候,就不再到夫妻廟,只勸諭秃頭數語,上馬走了。這且按下待小子表出潘碧桃一番好結果來:碧桃自與錢同秀撒賴以後,幷州是站不住。他媽便將碧桃走了繹州,又走了澤州,走了清化,走了汴梁。汴梁自古佳麗之地,近來黃河遷徙不常,又新遭兵燹,中州光景,就也不可再問。但是樊樓之燈火成墟,飯甑之琵琶還夥。碧桃閱人既多,又戒了煙,容華遂愈煥發;迷香洞裏,居然座客常滿。
一日,來個道人,授以操縱吐納摩咒頓挫之訣,臨行說道:“你過此便當發跡。”只這道人去後,無論舊寵新懽;相對總是味如嚼蠟。後來蔑片領個豪華公子到門.這碧桃放出手段,百般討好。那公于見得碧桃千嬌百媚。就也十分憐愛。不想晚夕兩口嬲一陣,一個是渺乎其小,一個是廓其有容。還是碧桃泥他唱個“後庭花”到了天明,竟自走了。數月門庭寂然。母女十分站不住,聽說樊城熱鬧,現在賊退,遂帶了猴兒,徑行上路。
這日,離樊城不上十里,日早落了。對面忽來一隊遊騎,車夫望風而遁。當頭一個少年,望著碧桃,便跳下馬搶了,飛鞭而去。沒有三里多路,天快黑了,投一小小鄉村。碧桃高叫救命,村中的人,沒個來理。這少年嚮一家門首停住,裏邊有個婦人,黃瘦的臉兒,手拈盞燈,將碧桃扶下。
碧桃跳擲喊哭,那婦人笑道:“哭也無益,喊也槓然。”這少年也說道:“娘眼子安靜,我們不是食人老虎。”碧桃道:“你還我的媽,我便跟你。”那少年道:“這是容易的事,馬上就到。”碧桃見他沒甚歹意,就停住哭,與婦人見禮。那少年已將他媽帶來見面,碧桃大喜。
看官,你道這隊遊騎,又是那股賊哩?原未淮北一帶城池,近爲員逆頭目呂肇受竊踞。這肇受原是樅陽縣著名劇盜,卻極孝順,縣官破案,一拘他娘,便自投到。後來積案多了,幾斃杖卜。幸站木籠;有個官善于風鑒,見他臉有紅光,便放了,今去投軍。不想肇受投賊,受了僞職,踞了樅陽,擁有淮北千餘里鹽利。與河南拈首姚薈琳結爲兄弟,以此餉足兵多,勢強援衆。只是生平有個缺憾,是個驢形,自做賊以來,不知糟蹋了整千整萬婦女,卻不曾了一回帳,以此四布遊騎,到處擄搶。
這少年擄得碧桃,獻了肇受,肇受見面,也不甚爲奇。這日酒後,叫來服侍,不料碧桃競禁得起春風一度,而且曲盡媚豬之態。這是肇受不曾嚐的滋味,當下樂得心花怒開,告了他娘,擇日成親。賞了少年一百兩金,差人迎了碧桃的媽,連猴兒也得了好趣。
看官,你道人生無論什麽人,自從根本上著點精神,再沒有不好呢!碧桃那般淫賤,終始與他媽相依爲命。肇受那般榮華,也是終始與他娘相依爲命。他娘這會見個粉妝玉琢的媳婦來了,喜懽之至。這碧桃就珠圍翠繞,做起夫人。看官,你道是好結果不是?尤可喜者,一夕枕上,兩人各訴衷曲,碧桃說道:“你如今富貴極了,只是依人,自來是沒結果呢!你怎不反正?將淮北鹽利獻與朝廷,必有一番獎勵。然後請率所部討賊,就這千餘里地,徵稅課做找糧餉。金陵守得住,我且霸住一方;金陵守不住,我便做個陶朱翁。你道好不好呢?”說得肇受一骨落跳起,拍掌道:“上策,上策!孃子軍,我先要投降了!”
次日,肇受果然托記室做個降書,又遣人私曡北帥許多財物。後來奉到諭旨,著授淮北提督,改名藎忠。碧桃竟自得了一品大人的誥命。正是:
羽鎩鳳凰,語通吉了;腐草爲螢,道在屎尿。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這年秋間,長星見在西北方,光有數十丈,直射東南。逆賊四眼狗勢大猖厥。看官,你道這四眼狗是誰?原來便是秋心院的班長李狗頭。當時,癡珠說他會做強盜,人都不信,不想他卻真做悍賊。他自正定括了牛氏箱籠,便與他結盟的幾個兄弟,跑到淮北。適值金陵屠殺之後,員逆委任榮合、榮法主持號令,出牓招賢。狗頭夤緣獻策,破了烏衣官軍,又破了防守七年之六合、三河大捷之義師。員逆大喜,以爲奇才,將淮北悉歸管鎋。其實,懷遠一帶,呂肇受早反正了。狗頭領著數萬人馬,只飄泊太湖,來往潛山。
當下朝廷爲著東南糜爛,天象告警,詔中外文武及軍民人等,直言時務。這梅、歐兩個晉京,得著了試差。小岑卻轉個御史。想起癡珠臨行送的序文,是教他勘破了七品官,將天下所有積弊和盤托出,做個轟轟烈烈的男子,就也鼓動小岑胸中幾多塊壘,幾多熱血,只是乘不出機會。這會言路大開,他又得了御史,便悄悄做起一折,不但不與劍秋商量,便是丹翬也不知道,徑自遞了。略云:
臣梅山奏,爲應詔直陳、仰祈聖鑒事:臣聞古三公有因水旱策免,有不待策免而自行引退者,何況天象示警于上,人事舛迕于下;而內閣大臣猶循常襲故,旅進旅退于唯唯諾諾之間,清夜捫心,其能自慰乎,夫用人行政,其將用未用、將行未行之際,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天顏咫尺,呼吸可通,惟有內閣而已。身居密勿之地,苟懷緘默之風,則宰相亦何常之有?一切凡人,皆可爲之,又何藉夢卜以求也。
東南軍務,稽今二十有餘年矣。民生顛沛,國帑空虛,盡人能言,其實盡人不敢言其所以然之故。臣私自憤懣,急欲明目張膽,爲我皇上陳之:封疆壞于各道節度。各道節度非有唐末之橫也,而平居泄沓,臨事張皇,有喪師者,有辱國者,有聞風知遁者,有激變內潰者,有奉熊義燦爲祖師而以撫誤事者,有楊嗣昌之覆轍而以鄰爲壑者,有擁共自重而遊弋以避賊鋒、縻餉自娛而高居以養賊勢者。凡此種種紕繆,內閣豈不知之?有遇事嚴參以重封疆者乎?
自倭逆內犯,勾結水陸劇盜以及回疆西藏,朝廷命將出師,不惜捐萬萬帑金,爲民除害,德洋恩普,該將帥宜何如努力戎行?乃老成雕謝。
既無繼起之才,結習相沿,動有僨軍之將。往者金陵淪陷,設南北二帥:
北帥逍遙河上,南帥嵎負鍾山。轉瞬數年,終于覆沒,爲宵旰憂。方其未敗,錦衣玉食,倡優歌舞,其廝養賤紈綺,吸洋煙,莫不有桑中之喜,志溺氣惰;賊氛一動,如以菌受斧。害于兩家,兇于而國,覆轍相尋;曾個知戒。內閣耳目猶人,有先機議處,以肅戎行者平?封疆如此,戎行如此!此何時哉?此何勢戰?
該大臣等相顧不發一策,事事仰勞神算,已屬全無心肝,乃猶徇情掩飾,淆亂是非,致令外議沸騰。或曰受賄容姦,或曰潛蹤通賊。聖明之世,臣不敢謂然。第念該大臣世受國恩,身膺隆遇,何以坐視時艱,悍然于天人之交迫,曾無所動于中也?
今日之事,必先激濁揚清,如醫治疾,扶正氣始可禦外邪。伏唯聖鑒,俯納芻蕘,特伸幹斷,則民生自復,國計自紓,臣不勝感激之至。謹奏。次日,內閣傳旨:御史梅山,忠讜可嘉,著賞人參二斤,原折該大臣閱之,各明白回奏。小岑謝恩下來,滿朝公卿,無不改容。
當下回寓,劍秋已早來了,接著,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小岑也笑道:“這是癡珠擡舉我,得了兩斤人參。”隨即坐下,談了朝中情事。劍秋便說道:“癡珠議論,多是行不去呢。就如這折議論,也是乘此機會,纔用得著。”小岑嘆道:“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自古是這般呢。”劍秋道:“前兩天,荷生寄來癡珠詩文集副本,詩倒罷了,那文集中議論,都駭人聽聞得很。我略瞧兩篇擬疏,一是請裁汰:一曰認大員而增設州縣;一曰汰士子而慎重師儒;一曰裁營伍而力行屯政;一曰裁胥吏而參用士人。一是請廢罷:一曰罷邊防而仍設上司;一曰罷釐金而大開海禁;一曰廢金銀而更造官錢;一曰廢科舉而責成薦主。一篇都有數萬字,讀之令我小儒舌撟。”
小岑道:“行原是行不去呢,只這議論,都是認真擔當天下事的文字,人存政舉,便自易易。你道他遷闊麽?就如他說用兵大略是先和倭夷,聽其自生自滅;再清內寇,上保蜀,下復武漢,做個南北樞紐,然後從上游公路勦辦,水陸幷進,力厄賊吭。你道是不是呢?現在什麽人能了此一局呢?”劍秋道:“這一付議論,我也聽他說過,荷生、謖如都將此做個帳中祕本,其實一個人是做不來呢。”小岑笑道:“天下事那裏有一個人辦得出呢?起墻椎牛,掛席集衆。”
正待說下,門上報:“有客來。”你道是什麽客呢,原來就是謝小林、鄭仲池。前個月小林以御史放了淮海道,仲池以理少放了淮北節度。兩個俱因地方殘破,無處張羅,不能出京。這日從內城出來,得個明經略人間的信,以此同訪小岑。到得靠晚,見過上諭,是“首輔予告,朝廷以西北肅清,層經略人閣,所有未了事件,著交韓彞守護帥印辦理”。
到得第三日,內閣傳旨:湖北漢陽府著梅山補授。小岑叫苦連天。丹翬便埋怨他:“上得好折。如今得了這個去處,上不著村,下不著店,又是不能不走的。”倒是劍秋替他張羅出京,說是“朝廷因你肯說話,纔叫你一麾出守,不久就有好處。”勸他走了。
卻說仲池節度淮北,與肇受恰是同官。肇受此刻擁了淮海千餘里錢糧鹽課,奉詔討賊,自廬江以至和、含,連營百餘座,旌旗耀日,人馬堆雲。仲池主僕囗囗,依個破廟。一日,提督府兵丁搶人婦女,土團不依,鬧起事來。幕中朋友說須地方官彈壓,肇受便往拜仲池。
仲池飭該管官兩邊和解,就也前往回拜。這肇受高興,開起夜宴。于是萬炬齊明,百花沓出,羅郇公廚中之美膳,舞廣寒宮裏之羽衣。酒行數巡,夫人出見,珠光側聚,佩響流葩。肇受卻小袖秃襟,笑嚮仲池道;“我不慣穿著大衣。”仲池一面招呼夫人,一面說道:“我們兄弟,盡可脫略形跡。”肇受就指左邊一座,教夫人坐下,嚮仲池說道:“他文雅,不比我鹵莽武夫,著他奉陪,我就在這炕上燒煙吧。”于是弁者鬟者,流目于燈光煙氣之中;歌人舞人,摩肩于豐酒繁肴之地。
仲池起辭再三,無奈肇受夫婦禮意慇懃,遲至一下鐘纔得散席。臨行,肇受取個沈沈的包裹,納入仲池袖裏,笑吟吟的道:“聊以志別。”仲池不解,無可答應,只得收了。抵寓,檢開包裹,燦燦金條。
次日天明,忽報:“提督掛印走了。所有百餘座壁壘,俱是空營。”原來肇受軍令,僅是暗號,那日黃昏,這多兵俱已陸續登舟;席散後,肇受、碧桃各奉老母,就也出城,萬帆竟掛,說是嚮海門而去。如許重纍,竟一夕拔宅,奇不奇呢?這裏仲池詫異一番,將提督的印,暫行護理。方招募鄉勇,聯絡土團,想爲自強之計,不想諸事辦未得手,狗頭卻來了。空空一城,如何可守?聽說寶山營兵強馬壯,便嚮寶山投奔。坐此淮北千餘里,竟爲狗頭竊踞。
再說小岑那一折利害不過,參倒了幾個大老,正法了幾個節度,這是小岑想不出呢。爲著小岑奏準,大家依嘴學舌,都說起話來,便繆葛不清。還是明經略到京,慢慢的回轉聖意,纔得歸結,救活了多少人;隻日日接見朝士,延攬人才,總不得個擔當全局的人,實在十分煩惱。
一日,想起李謖如,恰好出了肇受提督的缺,便極力保薦,得了諭旨。過了數日,門上遞了一封書,拆閱是侍講歐冶言事的書,約有一千餘字,大意是說那“楚北淮南形勢及扼賊要害之處”,又說“封疆大吏,推諉素不知兵,這是無志者藉口之辭。試問各道節度,共帶樞部之銜,且有標兵之掌,如何說得不知兵?請以各道軍務,俱歸各道節度督辦,勿庸另派大臣。”又說是“今天下雖多事,然誠得志節磊落、通知古今之人,分佈中外要路,一以滅盜賊、安元元爲念,功效未必不可漸致”。大喜道:“這等議論,與荷生一般通達,可以大用。”次日,便呈御覽,奉旨召見。劍秋口纔本是好的,是日奏對,洋洋灑灑,大稱聖旨,就放個岳鄂節度。陛辭這日,保了小岑與遊鶴仙。不數日,鶴仙放了楚北提督,小岑擢了荊宜觀察。
此時楚南完固,雖寶慶、武岡均有賊蹤,安化、益陽均當堵勦,而大局是個安靜。楚北武昌失守三次,漢陽失守四次,自荊宜以下,千餘里瓦礫之場,賊尚盤踞,以爲出人孔道。可憐小岑挈了丹翬,羈旅樊城,無可著手。後來擢了荊直道,纔造起戰船,招些水勇。
值著劍秋也到,帶得宣府精兵二千,駐扎荊州,會合小岑募的水勇一千,及遊鶴仙帶來太原精銳三千。共成六千人,擇日出師。高屋建瓴,掛帆東下,克了石首,又克嘉魚,直薄武昌城下。城賊負隅自固。劍秋撥一枝兵力扼安陸、德安援賊,小岑水師復了漢口鎮,漢陽賊便也不敢離城半步。于是城賊岌岌。
再說小岑近日收個少年,姓包名起,這包起是個賣甘蔗爲生的。劍秋也收個少年,姓黃名如心,這如心是個割馬草出身的。兩人俱生得面如滿月,目如流星,驍健多力。包起緣戀個婦人,因此投了小岑,充個親兵。如心也戀個女人,替他養馬。
一日,雪裏割草,劍秋瞧見他單衣來去,揮汗如雨,大相詫異。後又見他駕馭生馬,矯捷異常,就提拔他充個親兵。那包起、如心戀的女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那年秋華堂搬馬解的柳青、胭脂。他姑嫂二人,由太原走了大同、宣化,便自直隷轉到河南,小住樊城。柳青卻結識了包起,胭脂就也結識了如心。這兩對少年夫婦,感著癡珠詩意,便嚮軍營中人投靠。
包起是應小岑招募,如心算是劍秋提拔出來。每逢出隊,這兩人都有個孃子幫手,衝鋒陷銳,極爲得力;以此積功,都得了前程。營中人將包起、如心喚做“飛虎”,柳青、胭脂喚做“雌熊”。這夜攻打武昌,如心夫婦帶了百餘人,伺至三更,覷個空,飛躍而上,放火大呼。城賊心膽俱寒,黑夜裏自行屠殺,胭脂已拔扃,招大軍入城了。
次日,小岑克復漢陽,也是包起、柳青之力。劍秋大喜,都撥補了營官。乘勝攻走安陸、德安等賊,楚北一起肅清。
只武漢兩城,公廨已空,人物如鬼,鶴仙因勸劍秋移駐岳州,劍秋笑道:“‘蚡冒藍縷,以啟山林。’不就是這地方麽?苟此而不能守,去之他處何益?昔周室征淮,師出江漢;晉代平吳,謀在荊襄;王汶睿造船,循江而下;陶侃之勳,鎮守武昌;宋岳武穆、李忠定謀畫岳、鄂,均以此地爲要圖。我們要想控制長江、平定東南,豈容棄去此地?而且要守此地,還要攻破九江呢。”
看官聽說:九江係大江左右一個樞紐,賊以金陵爲腹心,倚九江爲門戶,設官科糧。九江之賊,又恃小池口、湖口爲犄角。九江有賊,鄂州守不住,金陵亦克復不來。以此劍秋、小岑急于募水勇,造船艦。有志事成,不上兩月,便增水勇三千人,年紀都是三十以下的,戰艦八九百號,大小砲位二千尊。小岑督率克復了小池口僞城,進圍湖口。
此時鶴仙帶二千陸師,下援南昌,留下一千陸師,劍秋就令包起、如心兩夫婦管帶,營小池口城裏。到了次年,湖口仍難得手。一日,小岑喚過包起,附耳數語。包起歸營,便傳令陸師,拔營進勦宿松、太湖。
次日,湖口出隊,內湖外江,砲火四合。水陸悍賊無數,悉力抗拒。方血戰間,忽然一隊步軍,從山後連臂大呼,突人縣城。船賊岸賊相顧駭愕,不知此支兵從何而至,攘攘擾擾之中,械不能舉,槍不能發。我軍乘勢追逐,因風縱火,把兩岸夾守的僞城,一起克復。賊船數百號,焚奪一空,片帆不返。此時火聲、水聲、人馬喧騰聲,震天動地。船賊也有死于水的,也有死于火的,岸賊也有落荒跑的,也有受刀傷的,也有砍倒頭的,也有踐踏死的,真殺得滿江皆屍,滿湖是血。
看官,你道那一隊步軍,是那裏來呢?原來包起揚言進勦宿、太,卻于夜間將一千人潛自小池口,便入戰船,繞出湖口十里。天甫黎明,這一千人盡數登岸,高踞湖口縣城後山巔埋伏。到得城賊會合水賊,這一隊便殺下來了,以此大捷。
當下水勇扼在江上,陸師圍了潯城。城賊糧草有餘,逃竄無路。我軍四面環轟,塌倒城垣百餘丈,便擒了僞貞天候淩紫茸等,磔于市。自是鄱陽數百里,遂無賊蹤。劍秋論功,以小岑爲最,奉旨擢了湖南節度,鶴仙加了頭品頂戴,包起、如心都升了參將。正是:
激濁揚清,人才輩起。
獨有虬髯,摶翼萬里。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謖如定計屯田,與至俊務農講武,把海壖都墾就腴田,蛋戶都變成勁旅;又開了幾處學堂,教二十歲下兵了,都要讀些史書,熟些核算,工些楷法,因慨然道:“癡珠嘗嘆‘今之武官,都有輕裘緩帶、雅歌投壺之意,恐非所宜’,此自正論。然太鹵莽,直是磨牛,吾亦爲汗顏哩。大抵做人,總要懂點道理,有個器量,難道武夫不吃飯麽?”至使深服其論。
輾轉之間,便是夏五。忽然得了李夫人兇信,自是哀痛。嗣後,又知癡珠赴召玉樓,秋痕身殉,更添一番傷感。接著荷生差弁也到,謖如因作一緘,另委幹員,交給千金,借幷州差弁同去東越,替癡珠贍家,幷接癡珠長男蓉哥北來,搬取靈頓。
這蓉哥現年十七歲,早已入學,學名寶樹,字小珠,一表人才,英氣勃勃,卻不像癡珠有那孤癖,下文另表。
當下死友之哀纔減,新亭之淚重揮,卻是仲池到了。說起四眼狗窮兇極惡,謖¥道:“這綽號很熟,我好像先前見過這人。”仲池道:“見說他是幷州什麽院裏掌班。”謖如恍然道:“是,是,我見過這人。咳!這奴才也要作賊麽?”當下就答應仲池,替他出兵。
不一日,恰好得報,是擢了淮北提督。謖如上折謝恩,就請將所部肅清淮甸,所有軍餉,即由寶山屯田轉運,無事另籌;將該鎮印務,懇恩交給奏加三品銜危至俊署理,以資熟手。朝議就也依了。于是謖如挑選精兵三千,由海溯淮,請仲池督率先行,自摯一千人,由陸路隨後進發。
再說狗頭踞了樅陽,就住肇受的提督府,立定章程,每日要排門錢,每月要捐大戶。排門錢怎樣呢?每五百家立個旅帥,每日排門輸錢二十二文,以二文爲旅帥食俸,以二十文爲兵餉。捐大戶呢?有田宅及鋪面者是爲大戶,每月按戶捐錢十千文,以二千爲監軍司馬等食俸,以八千爲兵餉。又有那五里關、三里船之稅,又有那派工匠、輪婦女之圖,又有那斬墓木、放火堆、捉船戶、打先鋒之令,真是一網打盡,不放分毫!不上一月,將淮北千里,掃蕩個渺無人煙。謖如此來是要救民水火,不想無民可救,衹有賊可殺哩。
當下謖如自寶山輕賫入東垻,克復了巢縣、合肥。探報狗頭帶馬隊三千、步賊三十萬,距于壽州。謖如想道:“壽春爲古重鎮,爭淮者守此則得淮,幷可得江。不想狗頭竟有此才略!”又想道:“我兵纔有一千,賊如聚蟻,我兵就一個打得百個,也敵不過。而且馬隊又有許多,怎好呢?現在鶴仙又援南昌去了……”
這日到了芍坡,離壽州不上三十里,纔有兩下鐘,傳令將餉銀盡數排列,傳齊營官哨長,嘆口氣道:“咳!咱們深入賊地,退沒有路,衹有散吧。這餉銀無所用之,你們分取,做個盤川,能夠有命回到寶山,清明除夕,燒張紙錢,也不枉咱們兩年相處!”一面說,一面號啕大哭起來。這營官哨長以及兵丁就也大哭。
一會,謖如停住哭,含淚說道:“哭也無益,你們散吧。”大家停住哭,也含淚齊聲道:“大家不願走,死便死一塊。”謖如又哭起來,說道:“何苦呢?你們試想:咱們衹有一千,賊卻三十萬,又有馬隊,怎抵得過呢?”說完,又哭。大家齊聲道:“大家要死,也殺個快意死,難道束手給賊殺麽?”謖如說道:“我做朝廷命宮,是該死的,你們有點生路,怎不跑哩?”大家說道:“散了,死更快,我們將這一千的人,合作一氣,幷作一心,或者還拚得數個不死!”謖如不哭,嘆口氣道:“你們果能如此,我卻有個計:就是今夜,你們下鍋造飯,飽餐一頓;以二十人作一隊,只望賊營燈火旺處,一隊撲賊一營;二十人中,放火的放火,殺人的殺人,人自爲戰,不要相顧。我亦只要二十人作一隊走,天明相見壽州城下。”大家齊聲答應。
這一夜是九月嚮盡,天氣還煖,卻陰得沈沈的黑,數十里幷無一個鄉莊。大家守著將令,一隊一隊的疾走,鬼火星星,陰風冷冷。將到壽州,望著賊營燈火,如一天繁星,刁斗之聲,絡繹不絕,萬帳接連,嚴整得很。一會靜了,于是大家悄悄逾塹,俟各隊到齊,一齊拔栅而人。
恰恰是三更三點,各營賊正在睡夢中,忽覺得火燄飆起,呼聲震天,就如千軍萬馬,排山倒海而來。摸刀的不得刀,摸槍的不得槍,也有鑽出頭而頭已落,也有伸起腳而腳已斷,也有掣出刀卻殺了自己頭目,點起銃,卻打了自己的親兵。一會,火光遍野,火藥發作起來,更打得屍飛江外,骨落河中。那各隊的人轉抽身四處,瞧那火燄衝霄,好像風雨翳田中電光馳驟。
謖如騎著那匹天馬,帶二十個人,自成一隊,撲入中營,卻是空的。那馬東馳西撞,不可押勒,要尋人相殺。不想中營的人,都跟著狗頭落在城中,抱婦人睡去了。直到城外二十多萬人殺死燒死,要死得乾淨,逃去散去,要去得無蹤,纔都上城,瞧著燭天的餘焰,煞尾的餘聲,你道可笑不可笑呢,時天要發亮,曉風習習,狗頭正在頓足詫異,不料謖如暗處覷得真切,從馬上颼的一聲響,狗頭從垛上落下地來,二十人搶上,捉住背縛。城上的賊瞪著眼,扌耆著拳,竟沒一人敢開門出來搭救。這各隊人撲滅中營四邊殘火,見上面賊帳脩整得十分華麗,是未曾燒的,便請謖如下騎駐扎。
天大亮了,衆人推上狗頭,謖如哈哈大笑道:“好,好,你這狗頭,也配得上我來捉你!”傳令磔死,將頭高掛城下。查各隊的人,只失一個,傷一個,卻收了無數旌旗甲仗,千餘匹好馬。漂屍蔽淮而下,那城裏七八萬殘賊,毛骨皆聳,都站垛上,擲落器械火藥,說是願降。
謖如傳令開城,喚爲首的人出來。這數人出城,見得官軍寥寥,便有些翻悔。謖如卻將好語安慰,令他約束部衆,安靜住在城中。這數人諾諾連聲,進城去了。謖如這日,就在城外歇息,吩咐營官,輪流而睡。
是夕,天也陰沈沈的,定更後,密傳營官從百人分作四面埋伏,自騎上馬,帶上二百人,轉嚮城根樹林中而去。到得三更多天,城裏四門洞開,每門準有萬餘人蜂擁而出。謖如伺賊衆走遠了,便騎上馬,從城缺處一躍而上,二百人也跟上來,卻冷靜之至,衹有守門數人、守垛數人,半在睡夢中,吃了二百人的快刀。這四五萬出城的賊,鼓躁踏人營中,知是走了,大驚失色。正欲轉身,忽聽得四面黑暗中高呼殺賊,城賊自恃人多,也不懼怕,便狠狠的四面兜圍。
不想這四面的人,都是近不得身的:圍得這一面,這一面人殺條血路;圍得那一面,那一面人又殺條血路。圍得幾圍,城賊見自己的人死傷大半,便發一聲喊,嚮城走了。這裏的人就也不追,那賊遠遠望見城上燈火輝煌,心裏大慌,到得城下,遙望燈火中坐的是個謖如。這一驚,腳也軟了,便都跪下,萬口同聲道:“小人該死,小人該死!”謖如傳令,教他自殺那起先爲首的數人及賊中頭目,仍準入城,大家一齊動手,各殺頭目及那爲首數人。
天也明瞭,謖如就駐扎壽州,挑選降賊精壯者二千人,每百人各以親兵一人管帶,挑著狗頭的首級,四下招撫。一路風聲傳播,羣賊破膽,走者走,降者降,到得仲池水師駛到皖江,早一律肅清。謖如卻歸功仲池,復任淮北節度,謝小林便擢了淮南節度。
此時劍秋、小岑已復楚北,聞信喜道:“水道大綱,江淮河漢爲最要,以正陽爲淮水中流砥柱,壽州又正陽之屏藩,皖不肅清,我能高枕麽?臥榻之旁,不容鼾睡。今鼾睡是個謖如,實在得力。想荷生見我們有此展佈,定恨癡珠不能眼見呢!”
卻說荷生守護帥印,辦理善後事宜,小住太原;探偵紅卿父母俱亡,就差人接來,將那竹塢收擡與紅卿居住。紅卿不特與採秋意泯尹邢,就與瑤華也情如鶼鰈。
此時紅豆配了青萍,仍隨侍採秋左右。到了次年己未正月,疏請凱撤,南邊軍餉統歸曹節度調度,奉旨俞允,就于二月初進京。採秋、紅卿送至城外。春雪撲在,長亭賦別,荷生與約,面聖後辭官歸隱,連會試也不願應。不想至京,召見七次,擢用京卿,荷生表辭。明相見面,皇上根究韓彞辭官緣故,明相只得對以“伊係舉人底子,會試在即,見獵心喜,因此不願就官。”皇上面諭,著令人場,十名內進呈卷子,自然有了韓彞。到了殿試,大家意中都以第一人相待,荷生只是微笑。
此時明相充了讀卷官,首閱韓彞的卷,書法是好,不用說了。奈汩汩萬言,指陳時事,全不合應制體裁,如何進呈?只得擱起。無如聖眷隆重,傳旨索取,竟破格列在一甲第三,探花及第,這也是荷生意想不到之事。
接著,津門逆倭兇悍,重臣賜帛,詔各道勤王。荷生引見後。特旨召問勦撫機宜,荷生對以“勦然後撫”,允合聖意。次日奉旨:
韓彞著以兵科給事中,賞加建威將軍職銜,帶領帥印、上方劍,馳往津門,相機進勦倭寇。兵馬錢糧,悉憑調用;各道援師,悉聽節制。欽此。旨下,荷生陛見,奏調幷州太原鎮總兵顏超、雁門鎮總兵林勇,各率所部從征;又奏保大同秀才洪海,懇給五品銜,掛先鋒印。皇上俞光。啟節駐扎保定,傳令各道援師,固壘大小直沽,不準輕動。
不一月,紫滄以子弟兵二千人報到,舊幕愛山、詡南、雨農也來了,隨後卓然、果齋各率所部四千人,遵檄抵津。遂擇日祭旗,連營海口,誘賊上岸,三戰三捷,沈了火輪船二十七座,擒了倭鬼萬有餘人。荷生傳令各營,倭鬼悉數縱回,只留倭目數人,押送保定看守,以俟勘問。這是本年秋間事。
荷生賞了黃綾馬褂,顏、林二將加了提督銜,紫滄擢了遊擊,文案愛山等各得了五品銜,就是青萍,也得了守備。到了次年庚申秋,過倭又自粵東駛船百餘艘,遊七海口,欲謀報復,卻不敢上岸,荷生復行申討。賊正轟砲,忽倒了砲手三人,執旗大頭目一人。你道爲何呢?原來卓然百步射,果齋連珠箭,都展出神技來,以此喊不敢戰而去。
逾年辛酉,欽天監奏:日月合壁,五星連珠;鳳翔節度奏:鳳鳴歧山;豫河監督奏:河清三日;東越節度奏:田粟兩歧。于是逆倭遣人資書津門,說是“講和”。荷生笑嚮卓然等道:“這兩字卻要一爭,不該說是‘講和’。”便將原書擲還,不閱。
轉瞬之間,又是秋風八月了。倭目自粵東以一舶資了無數珍奇寶玩,分致津門將領,荷生又笑嚮卓然等道:“我們零雨三年,就是爲此賄囑麽?”傳令倭目謁見。此時各道援師早撤防了,顏、林二將部下,各留千人,半年更換一班,就是紫滄子弟兵,也只是踐更而已。當下顏、林二將戎服,整隊轅門,紫滄掛刀,領子弟兵排列帳下。升砲三聲,青萍捧上方劍,服侍荷生升帳,傳呼倭目進見。
荷生笑吟吟的道:“我們不是那先前薊門節度、粵東節度,你國若說‘講和’這兩字,我們是不依呢,若說悔罪投誠,訏求招撫,我們便爲轉奏,再看聖意如何。你不想中國三十年兵燹,是那個開端?前前後後,糟蹋幾許生靈?你還裝聾做啞麽?”倭目俯伏當面,汗流浹體,說道:“以前曲直,我也不敢深辯,事到如今,就是遵元帥教訓,悔罪投誠,訏求招撫吧!”荷生正色道:“這八字不是我教你說呢,要你國王有個求撫降表說了纔算。我是論道理,不準你們說個‘講和’兩字哩!”倭目將手抹了額汗,說道:“那要我回國纔辦得來,只要耽擱元帥班師日子呢。”荷生笑道:“皇上不惜億萬萬錢糧,爲百姓除害,我們怎敢惜些辛苦?你總要取得國工降表,這事纔得了結,我們也纔敢替你奏聞。”倭目只得答應下來。荷生便于帳前排一席宴,宴了倭目。
不兩月,倭目跟個國師費事來賫表而來。荷生奏聞,奉旨準了。一面班師,一面檄卓然靈詔宣諭香山,定盟通市。這卓然奉檄,便單刀登舟,飄然航海而東。到了港口,天待黑了,卓然橫刀危坐,喚費事來進見,取出宣諭儀注、通市條約,掀髯說道:“我這來是個詔使,你們要跪接呢!怎的進港不見一人?”費事來不敢答應,卓然就將儀注、條約兩個冊子付給費事來道:“你們瞧去。”又目注大刀,說道:“差我一節,我饒得你,我這刀是不饒人呢。”費事來唯唯而出。
看官聽說:這倭夷遠隔重洋,國王是個女主,先前嗣位,年紀尚輕,聽信喜事的人,鬧了二十餘年,所費不資,漸漸追悔。近見西藏四疆俱不足恃,那員道更是個沒中用的人,就深怪從前倭目不是,都貶黜了。這番來中國的頭目,是新換的。費事來是女主胞叔,老成練達,上表之先,已將廣州城池退出。只是嚮來倭目輕視中國官吏,費事來不敢侮慢荷生,卻想挫辱卓然一番,以折粵東官吏後來之氣。當下給卓然搶白數語,知他也是難惹的,便將儀注、條約格遵,不敢駁回一字。次日,築起高壇,率香山辦事大小倭目,都到港口掛刀跪接,迎入館舍,一日三宴。
次日黎明,壇上排列香案,贊唱詔使升壇,倭目等俯伏壇下,只聽宣讀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天地生成,溫肅幷行之謂道;皇王敷化,神武不殺之謂功。咨爾倭人,遠來海島,以貿遷爲絕伎,以貨殖爲資生。市舶雖人其徴,理藩未登其贐。乃躪東南,遂窺西北,庇我劇盜,辱我疆臣,爾詐爾虞,如鬼如蜮。梗兩朝之文化,勞九伐之天威。夷漢相安,則撤孔明之旅;華離不正,則屯充國之田。張弛異宜,德刑幷用,亦以事機有待,夷性難馴故也。今天誘其衷,地藏其熱,兩甄皆敗,一舶來歸。朕早識此虜于目中,姑置遠方于度外。風雲何定,有天命者任自爲;雷雨之屯,建非常者民所懼。在諸臣以爲獸將人檻,雖搖尾而法無可憐;在朕以爲鳥已銜環,既投懷而情皆可諒。止戈爲武,窮寇勿追,罷符竹之專徴,準甘松之互市。廷臣集議,欽定頒行。願吐穀之率循,聽舌人之腫列。一、準以江南上海、浙江舟山、福建閩安鎮、廈門、廣東濠鏡爲倭船停泊埠頭。一、倭船進口,由封疆大吏派員騐明有無夾帶禁物。如有擕帶,一經察出,貨半沒官,半獎查騐之員,人即炤例懲辦。一、倭船出口,由封疆大吏派員騐明有無夾帶紋銀。如有擕帶,一經察出,銀半沒官,半獎查騐之員,人即炤例懲辦。一、天主教雖勸人爲善,而漢人自有聖教,不準引誘傳習。如其有之,經地方查出,授受均行正法。一、教堂準立倭館以內,不準另建別處。有犯者照例懲辦。一、稅務統歸于各道監督,倭目不準干預。有犯者以不應論。一、茶葉大黃。準以洋貨洋錢交易,誰不準偷漏。如有偷漏,貨半沒官,半獎查騐之員,原船著回本國,不準貿易。一、各埠頭辦事頭目謁見官吏,悉照部頒儀注,不準分庭抗禮。有犯者以不應論。一、倭船不準擕帶婦女人口,亦不準擕帶中國男婦出口。有犯者照例懲辦。一、倭館不準僱請漢人辦事,及一切傭工。有犯者以不應論。凡兹新例,究屬舊章。于乎!我中原百產豐盈,幷不借資夷貨。爾各國重洋服賈,亦當自惜身家。王者之兵,原不得已而後用;下民之孽,皆由自作而非天。所朗盟府書存,長質諸皇天后土;從此南人不反,庶化爲孝子順孫。人各有心,朕言不再。欽此。”讀畢,贊唱“謝恩”,費事來等九叩;贊唱“牽牲”,執事牽牲而入;贊唱“宰牲”,執事趨就牲前;贊唱“捧盆”,執事捧金盆入就牲前,取血注盆;贊唱“插血定盟”,于是倭目一人,接受金盆。隨費事來登壇北面;贊唱“沼使南面蒞盟”,倭目將金盆嚮詔使跪下,詔使蘸以拇指,轉嚮費事來蘸過,興,退;贊唱“跪,三叩首”,于是費事來拜于壇上,大小倭目拜于壇下,詔使南面答拜。
贊唱禮畢,又高宴一次。費事來率各倭目陪宴。從此倭人守法,且從各道節度收復海口城池,有沒于王事者。正是:
氣爲義激,暴以理馴,樞機在我,禍福惟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皖、鄂肅清,鶴仙又解了建昌之圍,區區金陵,四面兜圍,便當掃穴犁庭纔是,何以轉盼三年,依然隅負呢?看官須知,天下事理有一定數不可知,就是鼠輩,也有個數不該盡時候。
當下謖如淮北功成,便乘勝擒了姚薈琳,掃除北拈。零星殘股竄入河南,又合爲南拈,北擾燕齊西躁秦晉。接著滇南回部,鈎連關隴,江東敗寇,窺伺黔巫。朝廷因此頒給謖如威遠將軍關防,經略西北,以鶴仙爲太原提督副之。
金陵這邊,是今劍秋、小岑、仲池、小林四節度,會合江左右提督,相機圍勦。劍秋.小岑原是銳意洗甲長江,無奈金陵氣數未盡,卻鑽出五個妖婦來。五妖以蕭三娘爲首,是個道裝,自稱公主,據說係蕭梁湘東王第三女,江陵破後,入山脩道,迄今千有餘年,卻收了兩個二形的妖尼,帶了兩個同面的妖婢,出來輔佐員逆。。
三娘兩鬢垂肩,好像畫的麻姑一般。兩個妖尼,約有二十來歲的人,他自說是百餘歲,其實就是那年癡珠生日弄把戲的兩個女尼。一個名喚月印,一個名喚雲棲。一個上半月成男、下半月成女,一個上半月成女、下半月成男,以此兩個自爲夫婦。兩個妖婢如花似玉,同一面龐,一個喚做靈蕭,一個喚做靈素,都是古服勁裝。劍秋、小岑起先道是妖婦有些邪術,包起、如心出隊,令他帶了噴筒,將污穢先行噴潑,然後交兵。
不想悍喊在後,妖婦當先,只喝聲“住!”我軍便如土塑木鵰,連眼睛都不動了。悍賊擁出,一個個捆去了。再用水師攻勦,這妖婦率妖尼等挺立水面,將拂子一揮,那戰艦都倒轉了,砲火一一自打起來。水陸兩陣,折了無數兵馬,又失了包起、如心兩個猛將。劍秋、小岑氣得發昏,自此膽寒,不敢出隊,只遍訪異才,想要破他的法。
倏忽逾年。此時荷生正在津門申討倭道,來往書札,輒笑劍秋、小岑正不勝邪,唾手大功,竟被一個婦人弄殺。這妖婦得志,便邀靈蕭領兵佐助榮合,陷了兩漸,僞封越王;靈素領兵住助榮法,陷了三吳,僞封吳王。四節度兩提督連營三年,實是束手無策。
卻說採秋自荷生太原凱撤以後,迎了藕齋夫婦,住了愉園,以便來往。到了紫滄從征海口,便將紅卿、瑤華都搬入搴雲樓第一層居住,採秋自住第二層。草蟲雄雉,時與二美詶唱,郵寄津門。親一別三年,真有楊柳樓頭,悔覓封侯之恨。
忽一日,老蒼頭賈忠回說:“外有老道姑帶一美貌女子,說是要見二位夫人。”適值紅卿瘧疾,採秋與瑤華只得接入。見那道姑年紀約有六十多歲,眉宇間道氣盎然;跟個女子,年紀不上二十,生得嫵媚之中稜稜露爽,手棒如意一枝。當下道姑合掌,嚮著採秋道:“這是韓家三夫人麽?”採秋想道:“他怎的叫我三夫人呢?”還他一福。這道姑瞧著瑤華,也合掌道:“這是洪家繼夫人麽?”瑤華也還一福。
採秋便問道:“煉師何來?”道姑笑道:“貧道雲遊的人,腳跟無定,是從來處來。”一面說,一面招那女子,將如意接過,教嚮二人稽首,說道:“這妮子名喚春纖,卻有些來歷,是韋癡珠的人。聽他說吧。”于是二人還了春纖的拜,延道姑上座,就與春纖分坐,細問顛末。春纖便將答應謖如的話,述了一遍,又將寶山海邊遇見謖如,也述與二人聽,就說道:“我們從那一天起,便來此地,就住在東門外玉華宮三年哩。”二人起敬一番,吩咐紅豆傳話廚房,備下齋筵。
春纖笑道:“我師父是不吃煙火久了。我也不吃酒菜,逢著什麽吃些什麽,便可數日。”瑤華道:“這真省事,所以秦皇、漢武都要求仙。”慧如笑道:“那是他呆想。他們富貴中人,要像我們服氣做什麽?我與兩位說個真話:生死者,人之常事,就像那草木春榮秋落一般,成仙的屍解,成佛的坐化,總是一死。仙佛不死,何不日日騎鶴,日日跨獅,以與你們相見呢?大抵人中有仙有佛,也似草中有個萬年青,木中有個萬年松。草木是得氣之厚,仙佛是得氣之精,這氣原萬古不壞的。但那氣要培養得十分,願力充足,非必長生纔算仙佛。你們富貴中人,能做了孝子忠臣,義夫節婦,便也成了正果,便也做了仙佛。你不看癡珠一生拂鬱,他卻有他的精氣團結,不是做了青心島一個地仙麽?毋論癡珠,就是長安的娟娘,你們這裏秋心院的秋痕,不也在那青心島麽?我這來,卻也是宏個願力。你們是曉得,金陵妖婦法術利害,抗拒大兵。我把春纖送來,一則與他一個正果,一則助你們平妖滅賊,好享榮華。”說畢,將那一枝如意遞給採秋道:“這算是春纖贄敬吧。”
採秋接過手來看,是個木的,卻光潤如紅玉一般。這道姑又嚮袖中檢出錦冊,遞給瑤華道:“這算是貧道傳授你的。”瑤華接過手看,錦冊中間篆書《縹緲宮祕籙錄》五字,展開與採秋同看,見是雲螭五色綾寫蝌斗篆文,幸是旁有真書譯文。纔待細閱,忽聽春纖笑道:“師父走了。”二人轉身,只見輕雲冉冉,擁著老道姑,已在半天,嚮二人合掌道:“後會有期。”二人不知不覺的,自會稽首下去。春纖攙起二人,說道:“師父爲著我留滯此地,今遨遊海上去了。”
自此春纖就也住在搴雲樓,指教採秋、瑤華篆書中符籙,練習起來。紅卿是個多病的人,不善煩勞,略略解得,就丢開了。採秋高興,募了大同健婦三千人,春纖接了掌珠、寶書,一同傳授符籙兵法。把軒軒草堂做個演武堂,把小蓬瀛做個昆明池,演習水戰。把採秋署個“縹緲宮真妃”,瑤華等皆署個“侍史”。
此時捐例大開,錢同秀做了太原守,胡苟做了陽曲縣,竟把柳巷這些事稟到節度衙門,說是潛謀不軌。曹節度查明大笑,密折陳請,賞給杜夢仙女提督職銜,柳春纖、薛瑤華女總兵職銜,率所募健婦,前往金陵平隊奉旨準了。
恰好荷生正自津門班師,奉旨:洪海記名提督,顏超補授江北提督,林勇補授江南提督,韓彞著予太子少傅銜,實授建威將軍,賞假半年,仍帶帥印上方劍,督率顏超、林勇、洪海、女提督杜夢仙等,經略東南。此旨一下,那太原守、陽曲縣,俱是參革,不待言了。
這裏荷生、採秋、紅卿,英雄氣概,兒女情腸,靡相見以蓬飛,亦有教之瓜苦,我員聊樂,既覯則降。就是紫滄、瑤華、青萍、紅豆,也是久旱逢甘,融融洩洩。做書的人,也只得敘個大概而已。
此時卓然見寶書精熟符籙兵法,就認他做個乾女,掌珠就也拜果齋做個乾父。到了出師這一日,大家意氣飛揚。只採秋遠別父母,依依難釋;紅卿重離夫婿,踽踽旋歸,轉覺興會之中,也成寂寞。
再說妖婦蕭三娘魅了包起、如心,兩人迷卻真性,夜夜在他帳中輪班直宿,不上三個月,便似枯柴,就也放回。纍得柳青、姻脂百計延醫。還是逢個國手,醫了一年,纔把兩人還個舊樣。只可憐那兩浙佳子弟、三吳美少年,給這妖婦害了無數。還可笑者,所有擄去大小官吏,他竟不殺,只教他經管馬桶虎子及一切廁籌等事。那淮南北江左右官軍,被那妖婦駕雲踏水,叫住就住,放行就行,恰似線抽傀儡一般,你道可笑不可笑呢!
這年癸亥,妖婦又將戰船千餘艘,就桃葉渡結個小寨,名爲虛牝陣,有人入陣,將兩翼皮筏一包,又名含元陣;有人破到陣心,將陣腹戰艦分開一穴,又爲洞天陣。憑你英雄好漢,總要全軍覆沒。喜是荷生大兵從上游萬艘幷下,兩個女總兵掛了先鋒印,顏、林二將做了左右翼。荷生主掌陸路旗鼓。採秋自將水師。紫滄坐鎮楚南,會同劍秋、小岑、仲池、小林等辦軍餉,包起、黃如心輪流轉運。愛山等仍掌方案。
三月間,女先鋒破蕪湖、無爲、東西梁山、太平關,收復了江寧各矚邑,大蠢直達江寧,連營青溪、勞勞山一帶。採秋就領女先鋒來破水寨虛牝陣。原來這陣,要先破左右兩翼,左翼是個銅墻,右翼是個鐵壁。當下春纖領一千健婦,鼓櫂殺入銅墻;瑤華領一千健婦,鼓櫂殺人鐵壁。採秋領一千健婦,分乘大戰艦三支,直攻陣心。那銅墻鐵壁的皮筏,早被兩千健婦搗個稀爛,包不過來。
春纖、瑤華已會在陣心,偕採秋摩蕩陣腹小穴。穴內一股一股熱氣香氣,逢逢衝出,卻沒有一艇出來擋拒。只那熱氣香氣透人腦,沁人脾,注入丹田,令人手足軟將起來。幸喜他們都有符籙藏在髻中,還撐得住這些妖氣。一會,小穴覺得漸大起來,裏邊唱起《蝶戀花》小調,嚦嚦百囀,實實可聽。採秋傳令,大家高唱《破陣樂》。那小穴便洞開了,卻是個小瓜皮艇子,幷無一人,只供三軸女菩薩:一爲羅刹,一爲摩登,一爲天女,幷是裸體。採秋、春纖、瑤華登上小瓜皮,一人扯碎一軸,陣後賊艦四散,我軍內外懽聲震天地。女兵乘勝收復了九氵伏洲,歌凱回營。
這妖婦見破了陣,就嚮雨花臺築起一壇,要與女提督鬭法,遞封戰書。荷生、採秋一笑,也就長干寺故址築起一壇,與雨花臺的壇相對。這日,顏、林二將將水師左右翼,遠遠的結成陣勢。採秋今春纖、瑤華頂胄亮甲,將健婦三千排列壇下,建起“縹緲宮真妃”大纛。採秋內衣軟甲,外戴頂觀音兜,穿件竹葉對襟道袍,手執如意。掌珠、寶書首纏青帕,身穿箭襖,腰繫魚鱗文金黃色兩片馬裙。掌珠捧劍,寶書提刀。
擂鼓三通,紅豆、香雪領著健婢二十人,一色箭襖,手挾強弓硬管,簇擁採秋登壇。只見那邊妖婦妖尼,笑吟吟的將拂子東搖西擺。採秋坐下,掌珠、寶書侍立左右,萬籟無聲。採秋嚮妖婦舉起如意,說道:“請了!”妖婦也舉拂子相答。採秋道:“聞你法力高強,試展手段給本帥看罷!”妖婦笑道:“元帥!汝壇下兩妮子,昨日破了我陣,我只教他歸結了罷。”採秋道:“如何歸結?唯命是聽!”只見妖婦口裏唸唸有辭,將拂子嚮壇下一指,喝聲:“疾!”悍賊數百湧出,要捉春纖、瑤華二人。二人屹然不動,將槍一舉,也喝聲:“疾!”那悍賊便望風倒地了。妖婦失色,口裏唸唸有辭,只見一陣風起,空中無數虎豹犀象,展牙舞爪而來,水中無數黿鼉蛟龍,擺尾搖頭而至。
採秋將木如意一揮,那黿鼉蛟龍,一起嚮賊船撲去;那虎豹犀象,便一起嚮妖婦壇上撲來。妖婦妖尼騰身一聳,急上雲端。採秋將如意付給紅豆,把弓接過,不慌不忙,扣上狼牙箭,一連三箭,雲裏早落下兩個妖尼來。春纖、瑤華一人活捉一個。瑤華笑道:“這兩個怪東西,我五年前就曉得他有今日。”
此時水陸官軍、賊衆不知有幾多人,都出來看兩下鬭法。這惡獸從壇前撲到壇後,數十萬悍賊壁壘帳房,一起踏倒,蹂躪了無數人馬;就是賊船,也爲孽蟲衝作數隊,兩下奔突起來,好似天傾地塌、海倒河傾。水陸官軍喜躍,盡力鼓譟。陸兵縱馬,水師鼓世,也如急浪怒濤,乘著風猛雨驟,不費分毫之力,將雨花臺克復,扎起營來。那惡獸孽蟲,卻無影無蹤了。
採秋下壇,荷生迎入舟中,笑道:“我道是如何鬭法,只消靜坐片時,我也會鬭了。”採秋也笑道:“我不是妖,又不是仙,實在無法,只好如此胡弄局,掩飾耳目,你莫先笑。”一會,推上兩個妖尼。荷生略問數語,知道做了無數淫孽,傳令磔死,梟首示衆。當下官軍拔了雨花臺,乘勝復了鍾山石壘,金陵唾手可得。
荷生得意之至,就在採秋雨花臺帳中,高開夜宴。香雪、秋英擋起琵琶三弦,唱些小麯。採秋道:“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你想這樣取樂,是個大將軍舉動麽?”荷生笑道:“偶一爲之。”正舉大杯要採秋喝乾,只見四面燈光忽然碧澄澄、綠陰陰的,腥風起處,一女子赤身浴血,將一領衣衫嚮兩人頭上蒙來。空中錚的一聲,女鬼就不見了。鼻中覺得腥臊得很,耳邊隱隱聽得說道:“你們須認得我是朱九妹!”嚇得四個人只是發噤,紅豆、香雪縮做一團。採秋、荷生將衣衫掙開,是件污濕濕的血衣。
此時燈光復亮,瞧地下有兩片雪白的刀。荷生道;“怎的有這怪事?”採秋道:“這是有人暗害我們,那女鬼不是出來救護麽?”正待說下,忽四邊人聲洶洶,萬馬齊奔,又像白天鬭法時懽呶。兩人出帳,青萍回道:“臺下江水忽湧起十餘丈,漂沒數營,柳總兵奔出,將劍一揮,水便退了。現在薛總兵查點人馬,安插去了。”說得荷生、採秋愕然,都說道:“禍是今日捉不了妖婦。”
正待入帳,四邊人聲又洶洶起來,說是“一片山峰盤旋天際,要嚮中軍打落,是柳總兵駕雲,揮往鍾山去了。”荷生煩惱,擕著採秋說道:“這般怎好?我同你性命只在頃刻。咳!不值哩!”採秋笑道:“不要怕,憑他天翻地覆,我同你還是金身不壞。譬如該死,此刻已是個刀頭之鬼哩。”
荷生正要回答,瞥見春纖站在跟前說道:“妖婦壓死了,原來是蕭湘東愛的一個大錦鶏。他中了箭,閃入鍾山,又做起法來,想要報仇,我將山石打回,就把他壓死了。明日叫人擡來看吧。”于是大家安心。
看官,你道這朱九妹是何人呢?九妹,楚北人,年二十歲,有國色之目,能詩能文。前十年爲賊擄來,依個女百長。百長憐愛他聰明伶俐,凡賊挑選識字民女,充個女簿書,把他隱匿不報。後來蕭三娘挾了兩個妖尼,挑選有姿色的婦女,百長隱匿不住。九妹見是選去爲尼,也自甘心,便與同伴姓傅的,名喚善祥,一起出來。雲棲得了善祥,月印得了九妹。適逢月印這半月是個男身,懽喜極了,擕到桃葉渡船中,就要開葷。
不想九妹心如鐵石,憑他刀割火囗,總不依從。幸是月印意中人多了,將九妹赤身鎖在後艙,恰好艙中有把尖刀,到了半夜,九妹便自勒死。月印將屍棄在雨花臺下,不準人埋。這夜顯靈,救了荷生、採秋性命。雖是二人數該有人救護,終算是九妹功勞。
荷生後來查出履歷,就替他請旌,又建個祠在雨花臺下,題曰“朱貞女詞”。後人有傳其《賊中哀難婦》詩云:
晨光隱約上簷端,繹幘鶏人促曉餐。
顧影自憐風惻惻,回頭應惜步珊珊。
蝦蟆堆上聽新法,蟋蟀堂前憶舊懽。
明日鴻溝還有約,大家努力莫媮安。
看官聽說:賊以殺戮爲事,其茶毒之慘,衣冠塗炭,固不待言,那婦女尤受其茶毒。起先男入男館,女入女館。相傳江寧城中,有一婦背負嬰兒,被驅入館,這婦人遲回不行,賊駡,婦也回駡,將刀砍倒,兒壓肩下,呼娘不絕,呱呱亂啼,慘不慘呢?又有一婦,懷綳數月孩兒,走到街上,忽袖出一剪,將欲自刺,後以淚眼熟視抱中兒,遂大哭,擲剪地上,仍嚮前走,慘不慘呢?六逆妻妾,喚做王娘,黃絹蓋頭,騎馬跣足,這全是粵西西谿峒村媼。故此僞令,婦女不準裹足,違者斬首。已纏之足,想去束練,怎樣走得動呢?而且叫這女人挑塼、背鹽、浚濠、削竹簽、開煤炭。相傳有美婦背鹽行烈日中,汗滷交流,肩背無皮,如著紅衫一般,慘不慘呢?後來六道相屠,男館女館之禁既開。五妖爲虐,男色女色之風尤熾。妖尼部下,有受汙的女子,忿恨不堪,尼令繡帽,這女子就把污穢的東西來作帽襯,冀得壓制妖法,同伴挾嫌出首,尼怒,令點天燈。你道天燈怎樣呢?將帛裹四體,渣油,綁于桿上點著,叫喚數日而死,慘不脩呢?正是:
人心有欲,制之爲難。
涓涓橫決,萬丈狂瀾。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這年甲子元旦癸卯,逆計歲一百八十三元,周而復始,爲上元甲子。荷生大兵,原是顏、林部的八千,紫滄子弟兵二千,後來又調了淮南北陸師四千、水師四千。這年正月,紫滄、包起、黃如心又帶來湖南北精銳三千,連戰皆捷。紫滄奪了江東橋,包起、如心奪了七甕橋,連營江寧東門外。二月,卓然以所部克復鎮江、常州諸郡縣,直薄滸墅關。果齋以所部從廣德、祁門一帶復金、衢、嚴,直薄錢塘江口。金陵孤立,淮南北勝兵星羅碁佈。大同健婦就如狼顧鷹疾,四下巡綽,顆粒莖草,無從入城。
僞王府供給,蔥、韭、萊菔、白菜,價與黃金同秤。始而米盡,繼之以豆;嗣而豆盡,繼之以曲;既而曲盡,繼以熟地、薏米、黃精;復盡,繼以牛、羊、豬、鴨;復盡,繼以海參、魚翅、棗、栗;復盡,繼以芒根、草根,調糖蒸食;復盡,繼以皮箱,水泡細切,調蜜煮糜。僞官賊衆,奄然一息,肩摩于路,內外城餓殍日以萬計。有人撈得浮萍,煮成一盂,僞官搶奪,至相格殺。于是有人食人的事。後人詩云:
上天降喪亂,兵饑仍遊臻。遺民何所食?樹皮與草根。二者亦既盡,相率人食人。弱者強之肉,股膊味之珍。有子不肯易,骨肉原一身。或云食人者,其睛圜且殷。殺人還遭殺,利害仍相因。亦有良懦輩,忍饑丸泥吞。囗贏死尤易,未死罹烹燔。上蒼胡不仁,馴致人食人!後來掃蕩伯王府,每府廚房掃出男人陽物、婦人陰戶,約有十餘擔。
大凡做人,無論是邪是正,總要有個紀綱,著點精神,纔辦得事。便是做賊,也要有賊的紀綱,有賊的精神。員逆自五逆相屠之後,便寵用了三個寶貝:一個蒙得天,凡搜掠良家子女,這人便先意籌畫,始爲僞指揮,繼得大用;一個羅際隆,他把個妹進員逆爲妃,又將自己妻妾也獻與員逆姦宿,始爲僞侍衛,繼加伸後二字,做個侍衛頭目,得役使衆侍衛;一個黃開元,係女旦出身,員逆嬖之,性極刻毒,賊用火鉻火錐、剝皮抽腸、點天燈諸刑,就是這人開端,始爲僞監督,繼爲僞天官丞相。這三個寶貝,賊黨背後都喚他做三屍。未幾又尊信了五妖。你道這個材料,做個鼠賊,還算不得一個好漢,那裏能守城池呢?
更可笑者,員逆以算命拆字的窮民,起而爲賊,藉口掃除貪官汙吏,救民水火,卻奉個天主教,得一處城池,男的呼作兄弟,女的呼作姊妹,便將兄弟姊妹,男歸男館,女歸女館,養活起來。你想劇賊擄搶得幾多米粒,能夠供得這多人口眷?就使東南各道都佔踞完了,這不順人情、不顧全局,也怎樣守得一日呢?至如賊的政令,是無天地宗廟社稷之祭,無父子君臣之教,無天時人事婚喪吉凶之道。其所改之年,則日太平興國;其所定之時,則改丑爲好,改卯爲榮,改亥爲開,以三百六十六日爲一年;其所改之字,則國爲國,華爲花,火爲亮,老爲考。蜂衙蟻隊,還算什麽?
當下饑民嗷嗷,員道方將伯王府所蒸的芒根草根,將蔗漿蜂蜜調匀,煉成藥丸一般,名爲甘露療饑丸,頒給僞官,令民間如法泡製。不想民間芒根嚙完,草根掘盡,更從何處找出蔗漿蜂蜜呢?天下饑,何不食肉糜,自古是有此笑話。起先饑民尚是夜裏偷自爬城出來,以後賊令不行,竟白日數十隊吊城而出。到得五月,員逆挨不得苦,服毒死了。僞王娘與伯丞相等,擁立僞太子范田爲王,便每日黎明,大開北門一次,放出饑民。于是城外饑民,如恆河沙般。荷生自三月起,增設粥厰百餘座,撫恤難民,尚自瘐死大半。
卻說藕齋夫婦自與採秋別後,便染些寒疾,乍起乍倒,延及一年,竟成老病。這年春間,賈氏過世了。採秋聞訃,自然大慟。這會荷生扎營鍾山,採秋扎營聚寶門,相去約有十里路。因採秋有母之哀,荷生便時時匹馬馳來。就是春纖、瑤華等,也時時往來慰問。只見一路粥厰,倒斃極多。又見那粥厰門前,饑民四集,每厰約有整萬,人多路狹,推排積壓,老弱困憊的,不得半碗人口,盡多跌倒,爬不起來。而且道路矢穢,人氣薰蒸,遠遠的就不堪人鼻。
採秋聽說,嚮荷生道:“我聞古人賑饑,合要使分。你說那擔粥的法最好,我三年提督的俸銀,留著何用?這會兵荒馬亂,也不是齋僧佞佛時候,我便將這擔粥的法,行一個月,借此做我娘的冥福。”語畢,珠淚雙垂。荷生忙道:“好極。明天我就替你效勞吧。”採秋道:“不忙。從來辦賑,最怕中飽,壯哉雀鼠,哀此恂獨,我們不犯著吃這虧。你的權重事多,這瑣屑也不合大將軍斤斤計較,我專派紅豆辦此事吧。”春纖、瑤華也道:“極是。”
于是聚寶門邊,特設個熬粥所在。紅豆管帶二百健婦熬粥,四百個健婦擔粥,四百個健婦押送。每厰擔粥三擔,專給那老弱困憊的人,每日就也照粥厰卯申兩次開鍋。以此採秋也時時單騎出來,或就在鍾山營中宿歇。
一夕,鍾山營中,天色靠晚,採秋來了。荷生正擕入帳中,春纖提劍突人,採秋就要閃出,春纖舉劍便砍。荷生驚慌無措,急行攔住。採秋竟變個白的雌兔,竄出帳外。春纖一劍擲去,兔遂兩斷。弄得荷生迷迷惑惑,說道:“怎的?怎的?”春纖笑道:“你道是採姊姊麽?這便是那妖婢靈素。我再叫你去看一枝蕭。”便擎著荷生駕起雲來。
不轉瞬,已到聚寶門。遙見瑤華、掌珠、寶書,都擁著採秋在帳前,瞧個似獸非獸、鮮血淋灕的東西。採秋一見荷生,便說道:“不是春妹妹,我們又落了妖人的套。”春纖笑道:“採姊姊,你要子細,這也是個假的。”採秋笑道:“是你帶來,我只問你。”春纖笑道:“便我也是個山魈。”指著地下東西道:“再幾日,你看我,不就是這樣去麽?”採秋笑道:“你去那裏?”春纖道:“我從去處去。”荷生見他們說話,愈不明白,便嚮採秋道:“到底怎說?”春纖笑道:“這何難猜?你殺了採秋,採秋就也殺了你。”採秋嚮著荷生道:“你不要聽他搗鬼,我兩人的命,都是他殺哩!”瑤華也笑道:“這樣看來,你兩個竟是個魂魄。”說得採秋、春纖和大家都笑了。
荷生愈急起來,紅豆只得指著地下東西,從實告道:“這是山魈,就是金陵的妖婢靈蕭。他幻了老爺的形,來魅夫人,柳姑娘望見,把他殺了。柳姑娘曉得他還有一個叫什麽靈素,是去老爺營中,便駕雲尋老爺來,想是也殺了。”便嚮春纖問道:“柳姑娘,到底也是這個模樣不是?”春纖笑道:“那個卻俊。”瑤華因笑道:“他假你夫人,怎的不俊?”荷生將靴尖嚮地下的山魈踢兩踢道:“就這般糟蹋我,教我鐵室鐵城,都防備不來。”吩咐擡去剝皮,號令起來。大家答應。隨叫人到鍾山營中,將那只白兔也剝皮,號令起來。因嚮來秋大家說道:“這纔了妖婦一宗公案,如今乾淨,真個多謝女鎮軍。”一面說,一面擕著採秋就拜。慌得春纖還禮不曡,說道:“折殺了!”
這夜又在採秋帳中開起高宴,延春纖高坐,瑤華、掌珠、寶書分陪。荷生領著採秋,斟了三鍾酒,都要春纖喝乾;又傳一班女戲伺候,自己卻歸鍾山去了。
這裏點唱《魯智深出家》,唱那《寄生草》一支。春纖喝了一鍾酒,便微唱道:“俺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一會,點唱《嫦娥奔月》,春纖笑嚮掌珠、寶書道:“碧海青天夜夜心,自古女仙未能免此。蘭香來無定處,綠華去未移時。想你二人禪絮霑泥,當不復悔偷靈藥。”掌珠、寶書微微一笑。瑤華笑道:“這也未必。謝自然既要還家,曇陽子更多疑竇哩。”採秋也笑道:“八駿往來穆滿,七夕共坐劉徹,西王母不是個女仙領袖麽?以我看來,姮娥還是天上共姜。”瑤華道:“姮娥也算不得共姜,他霓裳羽衣,怎樣也接了唐明皇?”採秋笑道:“這般看來,天上神仙也和我們一樣呢。”大家一笑。
春纖嚮瑤華說道:“你說曇陽子,曇陽子原有一真一假。去年幷州不有個假秋痕麽?”瑤華道:“這是他同鄉姓顧的,弄出來笑話。你想,秋痕那樣一個脾氣,什麽人假得?偏這姓顧的要借重他大名射利,沒有三天,就給人道破了。哄傳出來,倒害癡珠的跟人喚做什麽秃頭,寄園的佃客叫做什麽戇太歲,淘氣幾天。這假秋痕幷州的飯就吃不上,這會不曉得跑到那裏?”採秋笑道:“不就在這裏?我要認是秋痕,便是秋痕;荷生要認是癡珠,便是癡珠。你們不見今天,山魈也要假荷生,白兔也要假採秋麽?”說得大家大笑起來,就也散席了。
卻說謖如、鶴仙經略南北。鶴仙是首辦南稔,繼辦蜀寇,馬步齊進。他在蒲東,又練個車戰。恰好來勦南稔,數月之間,便已得手。倒是蜀寇費力,蕪蔓東西川,出沒無定,又踞的石寨,都係豐草長林,囗巖曡嶂,好容易掃除十股,又分出一股。謖如專辦回匪苗匪,黔苗渠魁,不數月就也劃除乾淨。其餘酋長,都受了約束,不敢爲非作歹。
回部自滇南蔓及秦隴,以及關外,勢大猖獗。謖如由黔入滇,駐扎曲靖,先將滇南回漢,分出是非曲直,做個榜文,佈示各郡。然後用兵,復了昆明,以次勦撫,大兵直趨大理。鏖戰一年,纔把回首士文繡擒了。仿著武侯七擒七縱意思,請旨赦了文繡,賞給世襲總兵銜,鎮守永北、開化二郡,提督回部。文繡于是率所部三千,先驅開道,自滇及秦,自秦及隴,以至關外,所有回衆,無不洗心滌慮,刺面刻肌,誓與漢人和輯。
謖如入關,鶴仙也將蜀事告竣了,就約于長安會議善後機宜。這二人自我不見,于今三年,把前前後後公事私事,說個十日,還不得盡。此時鶴仙係居太原提督衙署;阿寶娶親了,阿珍、靚兒也已長大。謖如只想娶個妾,以爲娛老之計。不想無意之中,卻說起一個親事:是江南葉姓的女兒,避亂隨母,依個胞叔,遠宦長安,幷無兄弟,年紀十八。經鶴仙說合,聘爲繼室。入門挈開蓋帕,竟與李夫人面龐一毫無二,已自詫異;細細體認志言談舉止、體態性情,都覺得一模一樣,就把謖如狂喜極了。鶴仙自然也樂,說道:“這番回到大原,阿寶還認是他娘重生哩!”
轉盼之間,善後諸事也得手了。奉旨:“李喬松給予宮博銜,幷輕車都用世襲。遊長齡給予宮保銜,幷騎都尉世襲。均賞假三個月,仍帥所部馳往金陵,會同韓彞商辦東南軍務。署寶山鎮總兵危至俊,督辦海壖屯田,接濟西北軍餉,著有成績,著予提督銜,補授寶山鎮總兵。”謖如得旨,就將原部四千人委一裨將管領,先赴金陵。鶴仙也將原部三千人,陸續遣往。謖如又出寶山營,發兵三千助勦。
這會金陵大兵雲集,水陸約有三萬多人。荷生、採秋督率諸軍,把金陵十二門日夜輪流環攻。這夜六月十五,包起、柳青領湖兵攻打西三門,如心、胭脂領淮兵攻打東三門,紫滄、瑤華領太原兵攻打北三門,春纖、掌珠、寶書領健婦三千及寶山精銳二千攻打南三門。
十六黎明,聚寶門陷了一角,春纖躍入,健婦踵接。披髮悍賊數千搶來撐拒,悉放鳥槍。掌珠、寶書也乘空而上,煙霧迷漫之中,前後不能相見,只聽兩邊喊殺。三千健婦及寶山精銳二千,逢人亂截亂殺。一會,賊的火藥盡了,天地開朗,披髮賊死了無數。其餘也有散的,也有自戕的。于是各門洞開。
紫滄傳令不準亂殺。四隊官軍招集一處,直趨嚮城。一路盡是難民,長跪道邊,也有男的,也有女的,也有老的,也有少的。紫滄等馳人僞王府及各僞官衙署搜捕,也有弔死的,也有跳井跳池死的,也有吊不死跳不死給兵擒來的,也有就擒跑走的,也有跑走就擒的。紛紛擾擾,他他藉藉,鬧到黃昏。
大家只是不見春纖、掌珠、寶書三人,十分驚訝,瑤華盡在內城派人找尋。先是午刻大營委青萍入城,四下裏分貼安民榜,忽見春纖倒在秦淮河邊,面色如生,只額角有血水湧出;隨後又見掌珠、寶書死在一處,也是額角一傷。趕回報明,已是天黑了。
荷生太息,採秋垂淚道:“這是他們借兵屍解,不然,春妹妹是會駕雲的,有什麽槍火砲火跑不脫呢?”就令青萍厚備棺斂。是夕,紫滄等也曉得三人陣亡,瑤華連夜便奔出城看視,大哭一場,將屍移人就近僞署內停放。紫滄大家派各路兵了打掃街道,收拾伯王府正屋。
次日黎明,荷生、採秋雙雙的按轡入城,先來秦淮河,看了春纖三人殯殮。採秋憶起前前後後的事,覺得春纖這回是專爲保護他而來,就與瑤華哭得日色無光;荷生大家力勸一番,然後豎起大纛,排隊升砲,雙雙換了八人擡的涼轎,萬騎先後,蝶團蜂擁,入內城雲了。
後來卓然、果齋見說寶書、掌珠都已陣亡,掀髯嘆息。瑤華也對人說道:“我一生沒有吊過眼淚。五年前爲癡珠、秋痕卻傷心了數次,這會又爲春纖三人哭了一日一夜,其實他們都是脫屣紅塵去了。”正是:
沐日浴月,妖氛盡豁。
脫屣人間,天高地闊。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謖如、鶴仙得假三個月,謖如將眷口擕到幷州,與阿寶們相聚,一時悲喜交集,不用說了。次日便同鶴仙、阿寶,到了玉華宮李夫人靈前一哭,就也到癡珠墳前灑淚一拜。轉盼假滿,已是六月。
荷生是十七進了金陵城,十八謖如、鶴仙也到,荷生大喜,把僞東府掃除,與二人駐扎。這二人與荷生八載分襟,一朝捧袂,傷秋華之宿草,喜春鏡之羅花,真個說不了別後心事。謖如又以遲到一旬,不及見春纖爲憾,便往秦淮河停靈之所,祭奠一番。
一日,大家談起吳越用兵,謖如道:“東南地勢,太原的馬隊、(上竹下艮)憲兵,都用不著,還是我寶山鎮兵及湖淮兵得力。”因嚮荷生道:“你的才大如海,怎麽平了十年鉅寇,復了千里名都,竟不草個露布,聳人聽聞哩?”荷生道:“這算什麽鉅寇?此數十年中,士人終日咿唔章句,就是功名顯達之人,也是研精歐、趙書法,以博聲譽,濟之以脂韋之習、苞苴之謀,韜略經濟偶有談及,羣相嘩笑,以爲不經。吏治營規,一切廢弛,徒剝民脂膏,侈以自奉。坐此國勢如飄風,人心如駭浪,事且岌岌。可笑當事的人,尚復唯唯諾諾,粉飾昇平,袖手作壁上觀。間有名公鉅卿,氣魄、資望卓越尋常,奈處升卿之錯節,才識不及;學渤海之亂繩,德量無聞。是以大局愈爛,這釜底遊魂,因得多延歲月。對村婆而自絮生平,獲小竊而大書露布,我不怕別人,我只怕癡珠在那青心島會拊掌大笑哩。”說得謖如也笑起來。
荷生因說道:“自此以往,司牧之官,必能掃除一切苛政,猾吏姦胥,悉設個法箝制之,使無舞弊。慢慢的採風問俗,去害馬以安馴良,泯雀角鼠牙之衅,絕狼吞虎噬之端,不驚不擾,民得寬然。各盡地力,學你寶山開墾的工夫,與這些人課勤警惰,講信脩睦,有教有養,使天下元氣完復,不枉我們勞碌這七人年纔好呢。”謖如道:“這真忠言至計,中興碩輔之言。”荷生笑道:“我算什麽!明相國不動聲色,卻出斯民于火熱水深,折天下于泰山盤石;韋癡珠不綰半緩,卻相時度勢,建策于顛沛流離;碩畫老謀,寄意于文章詩酒,這纔算個人哩!”
謖如嘆一口氣道:“不是你這闊大的胸襟,也不肯和盤托出。我們不是相國,那裏能如此發揮?不是癡珠,那裏便有此成算?只相國以人事君,自然譽流竹帛,績紀太常。癡珠一生屈抑,我們僥幸會合風雲,也該特折闡揚,或請予諡,或請專祠,使天下後世有這個人才好。”荷生笑道:“這卻不必。以柳下惠之賢,而諡以一惠,出自其妻;以曾南豐之地望,而一瓣之香,竟傳師道。可見人世榮華,舉不足爲我癡珠增重。異日有心人,總能發潛德之幽光,底事我們闡揚,轉成門戶之見?你不看杜少陵,歷數百年而忽諡文貞,蘇東坡不得冷豬蹄,而朝官至今尚爲做生日麽?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煩我們爲癡珠早計哩。”謖如拊掌道:“古人相見,開口便有到心語,你今日議論,語語沁入我心。”
正待說下,紫滄帶個女子進來,說道:“這女子姓傅,名喚善祥,是個女簿書。據說洪道就埋在這府裏空地,那時人坎,掘得極深,甚是秘密。”荷生聽說,傳令開了後宰門,派五百名人伕,前往發掘。接著包起回說:“搜捕遺孽,茀田渺無下落,卻揭了著名幾個賊目。”于是荷生邀著謖如,一同升帳,問供去了。
再說榮合、榮法部下,卻有兩個僞將,一名翁闓陽,一名呂壽臣,武藝也不在顏、林之下。榮法、榮合百事糊塗,卻曉得收買兩將的心,以爲護衛。起先靈蕭、靈素主持號令,人人都受這妖婢磨折,衹有兩將,他卻不敢一毫淩侮。後來妖婢聽見妖婦兵敗,趕赴金陵,這裏號令便歸在兩人。
這會一個緊守林墅,一個緊守錢塘,環營三濠,撐拒顏、林,倒也是將逢敵手。此數日,果齋正與闓陽約定,兩邊不用砲火,不用隊伍,只單騎對戰,輸的退兵。戰了兩日,不分勝負。
這日,又是兩下酣戰,都脫了鍪甲,去了兵器,下馬較起拳來。兩邊士卒,看到入神。不想包起、黃如心二人,奉了荷生將令,帶了四千湖兵,前來助戰,恰恰到了。兩人私議,將金陵賊衣,悉令湖兵二千穿了。如心賺個賊的令箭,往賺錢塘城池。包起卻趕來助戰。到了賊壘,擂鼓搖旗,自後面通濠撲入。
當下賊衆忽見營後人馬破空而來,闓只得放鬆果齋,大駡道:“捉狹鬼,不是英雄,算我上你當吧。”上馬走了。其實,這枝兵來路,果齋也白茫然。闓陽正馳回衝殺,將包起的兵團團圍住,城賊無數奔出,說是官軍掛起金陵旗號,賺開城池,擒了三大王。闓陽及賊衆,心都慌了。一會,果齋也到,與包起兩邊夾攻,一枝畫戟,東馳西突,所嚮披靡,力將江口以及城隍山賊營百餘座,盡數踏平了。闓陽落荒而走。
果齋與包起入城,將擒來僞越榮合打入囚籠,解住金陵,其餘賊衆,一起準予投降。住了一日,乘勝領兵,殺上塘西,收復嘉興去了。包起、如心俟著浙東西兩個節度到了,就也馳來。果齋早已只戟單盾,冒矢復了姑蘇,擒了僞吳榮法。于是合兵一處,會同卓然來攻滸墅關。三日破了。兩人用計,射倒了闓陽、壽臣。忽報大將軍、女提督帶健婦五百人過江,現在駐扎常州。包起、如心就將榮合解往常州營前。卓然仍扎滸墅關,伺候大將軍。果齋便帶兵掃蕩吳越諸郡縣殘匪。
看官,你道荷生怎的過江呢?他是富川人,想借此遊歷江南一番風景。不想到了揚州,遙見那灌莽棲于甍棟,平沙抗乎睥睨,煙火無墟,四望靡際,與採秋低徊憑吊,因說道:“昔日繁華鼎盛之處,今皆成瓦礫場矣!”
次日過江,風靜波平,也自訢然。望見金焦一片丘垤,赤雲崢嶸,兔葵燕麥,(身單)受驕陽。因想起遭時不祥,見此蕪亂,回首故鄉,數遭兵燹,(爿羊)柯山畔,家竟何如,夢草池邊,同聲浩嘆,于是浩然有歸與的意思。又想道:“虎豹居在深山,人人聞聲便自惴惴,以遊五都之市,販夫孺子皆得持著瓦礫,嘩然相逐。麟出大野,足折商鋤;龍入魚羣,豫且見困。而況炎炎者滅,隆隆者絕,高明鬼瞰,自古爲然。我斷不可寵利居功哩。”
這日到了常州,曉得果齋業經破越沼吳,恰好榮合解到,問過口供,傳令磔死果首,會同金陵洪逆戮屍的首級及榮法首級,傳示各道滋事地方。就想道:“自來賊平,遣散兵勇最是費手。我幸馳逐七年,不曾募得一勇,只大同健婦三千,都是有夫之婦,且有室女,不怕滋事。外此,顏、林所部四千,是幷州額兵,淮南北陸師水師,湖南北精銳,亦是平定後新設額兵。至如謖如帶的是寶山屯兵,紫滄帶的是馮姓子弟兵,更無可慮。最可笑者,以前用兵,不于各道額兵練出,轉嚮市井中募來,既糜國帑,又滋弊端。我如今只作個書,囑謖如陸續奏撤,便無甚事。”
次日到了滸墅關,接見卓然,即令其撤回部兵一千,留一千協同果齋搜捕餘匪。于是放舟于三萬六千頃之太湖,挹取其風雨波濤出沒之理趣;輿轎于三十六峰之天臺、七十七峰之雁蕩,開豁其金戈鐵馬擾攘之煙塵。凡郡縣供給,一起拒絕。水嚮荒墟停泊,陸抄小路來往。
到得八月,駐扎杭州。卓然、果齋都來繳令。便與採秋遊了一日西湖。秃樹支離,寒波渺漠,荒草低天,叢蘆冷岸,滿野陰雲濁潦中頹墻廢垣,殘毀駁裂,野店無煙,遠峰數點。兵火後光景,真可嘆息,悵然而返。覺得一路秋風衰柳,門巷無人,昏霧歸鴉,荻花欲語。荷生既苦喚奈何,採秋亦心驚老大。
將到行營,遙見無數倭人,刀如霜白,槍似林蒼,又覺陡然。青萍接著回道:“倭人解來金陵遺孽馮茀田,前來請令。”荷生神定,轎子軟步如飛,倭目數十輩,亮甲掛刀,一字兒跪接。荷生轎中點首示意。轅門下營官扶人,傳令升帳。于是卓然、果齋招呼整隊,杭城大小官員也來站班。帥旗一展,升砲三聲,荷生衣冠升帳,中軍傳呼,倭目一人進見。倭目報門,巡捕官領跪階下。
荷生問道:“哈巴里就是你麽?”哈巴里答應了。荷生道:“你們從何處擒來馮茀田?”哈巴里道:“元帥克復金陵,茀田隨著僞王娘馬氏、伯丞相鄧際盛、又僞官等數十人,竄上清涼山洞。洞裏原有儲恃,經歷兩個月,食也盡了,將金寶航海,投奔香山,懇求我們帶他回國,保全這數十條性命。我們竊念元帥號令威嚴,小國新受皇上天恩,不敢護庇叛孽,計誘登島,悉數擒獲,押解前來。探得元帥行營,特由粵洋駛著輪船,清晨到了,就來轅門伺候。”荷生訢然道:“你等恭順可嘉,靜待本帥奏聞獎賞吧。”哈巴里磕頭稱謝。就吩咐杭守,延入行館,優待去了。
此時天已靠晚,自轅門以至帳中,燈張百合,炬列萬行,火燄中刀矛林立,各將領明盔亮甲,奕奕有光,將那分明別隊五色的戰襖、五色的旗幟,愈顯得對對分門。荷生高坐帳中,披件團龍黃綾馬褂,帳裏旁列捧劍捧令兩侍兒,如花似玉,帳前雁翅般武巡捕數十人,俱是魚鱗文戰袍,團花馬褂,一呼百跪,一諾千聲,真顯得大將軍威重如山。
當下哈巴里隨著杭守,逡巡而出。上面接曡連聲傳呼:“抓進馮茀田!”下面答應如雷鳴一般,將馮茀田跪在當面。荷生問道:“你是馮茀田麽?”這孩子已慌得說不出話,一晌纔應道:“是。”以後問他,都不能答應。還是推上僞王娘和那僞丞相,纔一一畫了招詞。荷生吩咐:“打上囚籠。”只聽得高唱掩門,早砲響鼓鳴,荷生進去了。
次日傳令卓然、果齋,帶了囚籠先行。第二日,荷生與採秋起馬。這回卻走了官站,各道節度迎送供帳,交錯道路,這不用說。荷生登舟,卻一天走不了三五十里路,慢慢的召見父老,撫循難民,給發賞犒。採秋也還處見有婦孺,便召來詢問一番,與些銀錁子,老羸的人,更加厚遺。以此十里一泊,五里一停,自八月十五杭州起馬,直至十月初一纔到金陵。恰好欽使韋小珠也到了。
你道小珠怎充欽使呢?小珠自十七歲入學後,便奉諱了。爲是江南道茀,老夫人就不準他出門,只作書謝了謖如。後來謖如經略西北,小珠卻力學五年,壬戌登了鄉榜第三名,航海會試,又高高中了第十名進士,朝考一等第二,殿試一甲第三。謖如、荷生時常均有音問往來,早爲癡珠欣慰。本年各道鄉試,小珠得了陝西試差。此番進京復命,奉旨前往江東,冊封諸將,犒勞大軍,賙恤難民。
荷生、謖如大喜,差員遠接,凡供給護衛,大家曉得是癡珠兒子,個個盡心。舟次石頭,荷生、謖如帶領文武各官,排隊奉迎。請過聖安,與小珠見面,真有虎賁重逢、蘇瑰有子之感,不覺睫淚盈盈。小珠更覺銜哀欲涕,奈係公座,不便私談。迓入行館,荷生、謖如便與小珠執手一慟。
是夜三人開宴,招及鶴仙,欵欵情話,更深纔散。次日黎明讀詔,大家俯伏壇下,只聽唸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維金陵之小丑,敢黑子之負隅,抗顏行者十一年,延腹疾于十三道。怨深臣庶,債結鬼神,自外生成,久留苞孽。往者遊氛不戒,大帥無功,愛撤兒戲之兵,特技忠持之彦。雷符星斗,光顏自有族旗;文畫葩瓜,賀齊列成榦櫓。結李摩雲之壘,成算在胸;焚盧明月之屯,奇兵拔幟。如太陽之沃雪,所過皆銷;譬大旱之望雲,崇朝而雨。于是功成掃穴,捷奏甘泉,當南風解溫于薰琴,正秋露垂珠于盾墨。陳牲告廟,慰列祖在天之靈;晉冊承懽,加慈母深宮之膳。無可寬者元惡,佇送檻車;有必報者豐功,遠稽彞典。敬奉兩宮懿訓,式頒五等崇封。于乎!臣爲主生,功因將立。代吳定策,惟羊祜無愧張華;平蔡刊碑,在昌黎何私裴度。金釵阿杜,艶貴妾于盤龍;鐵戟崔家,施郎君之行馬。賞榮于室,蔭遠其門。溯不獲已而用兵,天其臨汝;有非常功而介賁,禮亦宜之。欽此。”讀畢謝恩。大家延小珠行禮,小珠俱以父執相見。
此時明相晉了公爵,荷生封侯,謖如、鶴仙封伯,卓然等俱得爵有差。採秋、瑤華均受一品夫人封典,常食提督總兵全俸。柳青、胭脂也得二品封。春纖賜號貞慧仙妃,建祠鍾山,以掌珠、寶書從祀。小岑擕了丹翬,劍秋擕了曼雲,都到金陵,與採秋、瑤華相聚。大營調著安徽男班、姑蘇女班各十部演戲,高宴三日。自大將軍以至走卒,無不雀忭。小珠傳旨,犒勞勝兵,每名十兩,賙恤難民,每名三兩,大抵在二百萬以上。
過了數日,荷生進京獻俘,小珠進京復命。謖如大家或回原任,或處新任,都分手了。當下幷州余翊,擢了江左節度,也是故人,延個大著作擺起平定金陵碑文,將上石了,荷生取閱,笑嚮謖如道:“韋癡珠已死,誰能揮斥豐碑與你紀勳呢。”臨行,自作六個大字付給謖如,說道:“只此六字,抵得鋪張揚厲一千餘言,就那塊石鐫上,做個亭子蓋覆吧。”大家看是“靖江鎮海之碑”六字。正是:
一片燕然石,詞蕪義不尊。
西京遺響寂,風雨憶文園。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荷生班師,與小珠一路同行,極其款洽,就是採秋,也自十分敬禮。荷生到京,皇上御門,大赦天下,行郊勞禮,行受俘禮,召見七次,諭令入閣辦事。荷生面求賞假一年,歸省墳墓,就也準了。
此時幕僚如愛山、翊甫、雨農輩,各得了官,或留京或留江左。小珠緣散館在即,不得同行。荷生只帶採秋與青萍,別了小珠,及到太原,恰是乙丑端節,紅卿喜出望外。這夜搴雲樓排上高宴,寄園裏燈綵輝煌,釵鬟雜沓,就如蓬萊仙島一般,也不用說了。接著鶴仙回任太原,謖如、紫滄假歸。這幾家銀鞍駿馬,繡傘錦衣,奕奕往來,真個楞嚴聚十種之仙,車騎咽宣陽之裏。
荷生卻深居簡出,只訪了心印,略詢別後起居,便袖出一束,說道:“戎馬風濤,此事遂廢,但宿願十年,捫心負負,遂不敢不自獻其醜,上人瞧吧。”心印接過,展開朗誦道:
“幷門韋公祠碑記嗚呼!天下之人夥矣,委瑣齷齪,鮮不足道。有豪傑者出,天輒抑之,使不得正是非、核名實,以行其志于天下,車抑鬱謀亻宅亻祭而置之死,是可哀也。雖然,哀莫大于心死。彼其心光方聚于天爲星辰,散于地爲珠玉。嗚呼!餘死友東越韋公瑩,字癡珠,弱冠登賢書,值時多故,每讀朝廷憂民之詔、選將之書,輒咨嗟纍日,憤不欲食。會酒酣耳熟,則罄其足之所素經、口之所欲言,傾囊倒篋而出之。嘗慨然曰:‘國家版圖寥闊,譬諸上農大賈之家,食指纍纍,安坐而食,而貨財之所由生,耕稼之所由事,主人翁幷不頤指而使之,田連阡陌,錢曡丘山,寧有濟乎?’又謂:‘賢才國家之寶,以鷹犬奴隷待之,將遁世名高;況令其卑躬屈節,啟口以求一薦達?是不肖鄙夫之所爲,而謂賢者爲之乎!’迄今誦其言,猶覺鬚眉間勃勃有生氣焉。丁巳,公遊幷門,年四十矣。校書劉梧仙者,侍酒座,傾心事之。明年戊午立秋日,公死,梧仙遂殉。佛說因緣,此殆有因有緣乎?或曰:‘太原竹竿嶺,有夫妻廟,相傳有夫婦推車至此,力盡而斃,虎守其屍,里人異之,詞爲山神。請以此例祠公。’余曰:‘名不正,則言不順。’或曰:‘浙西湖有雙烈祠。故老言京師少年崔升,偕妻陳氏至杭州,投親不遇,饑不得食,一繩幷命。錢塘令爲葬萬松嶺側,有驅虎逐疫諸靈跡,里人以其功德在民,祠之。請以此例祠公。’余曰:‘此匹夫匹婦之爲諒,不足以況公。’或曰:‘公之遊山右也,宿草涼驛,夢人雙鴛祠。然則援夫妻廟、雙烈祠以祀公,猶夢也夫!’余曰:‘有是裁,妖夢是踐。’或曰:‘蘇文忠侍妾朝雲,從公謫惠州,死,公葬之棲禪塔下。今豐湖蘇公祠,有朝雲像,是可仿以祠公。’余曰:‘諾哉。’余與公訂交幷門,始終與梧仙同。梧仙能以身殉,余請以柳巷寄園爲公祠,侍梧仙于其側,題曰韋公祠,是則余殉公之義也。嗚呼!公不死矣。時歲次乙丑,秋八月上浣,富川韓彞撰文,雁門杜夢仙書丹。”誦畢,又復閱一過,說道:“大人高詞磊落,癡珠真個不死。貧僧既受大人付託,便俟此文上石,算做功行圓滿吧。”荷生就訂明日,偕到竹竿嶺墳上一別,心印也答應了。
次日,荷生仍來汾神廟,與心印共坐一車,一瓣心香,數行情淚,因吟錦秋墩舊作嚮心印道:“癡珠賞識我,就是這首詩。”心印道:“這不就是‘寂寞獨憐荒塚在’麽?”兩人黯然一會。荷生說道:“癡珠雖死,卻有個好兒子出來,不日就到,這也算得寂寞中熱鬧。我卻怎好哩?百年以後,不是個‘寂寞荒塚’麽!”心印笑道:“兒孫自是兒孫的事,大人晚子罷了。”說畢,隨取出一個錦袱,包件東酉,遞給荷生道:“大人檢點,自然明白。”遂騎驢而去。
看官,你道他給荷生什麽東西?原來就是九龍佩。癡珠臨終時,就贈給心印,後來詢知這佩來歷,這會交還荷生。荷生回來搴雲樓檢開,中附一箋,寫有一詞,便與紅卿、採秋同看。詞云:
愁從想處歸,愛嚮緣邊起。色相空空,何處尋蒙翳?人生過隙駒,苦守著斷雨零風不自知。還只道秦關百二是千年業,那裏有不散的華筵、不了的棋?看畢,三人感嘆。
荷生就將九龍佩交還紅卿,道:“十五年前,你與我灞橋分手,解珮贈我,我後來就給了秋痕。不想秋痕卻傾身事了癡珠,將這佩贈給他,如今又還在我兩人手裏。可見天下事一動不如一靜。”紅卿道:“癡珠由川再至長安,我就沒見.說是住了一夜,匆匆去了,卻原來有這裏一段因果。我那年來時,長安很有人托我購他詩文集哩。”荷生道:“你不說,我卻忘了。這權後來當交心印留在祠內,我們印出數百部帶去吧。”採秋道:“小珠說是散館後便來,怎的又延擱一個月哩?”荷生道:“怕是又有什麽差使。”當下三人說些閒話,也與紅卿說那蘊空一簽一偈的靈異,就各自安寢。
荷生與採秋幷枕,卻夢見癡珠做了大將軍,秋痕護印,督兵二十萬,申討回疆。荷生覺得自己是替他掌文案,謖如、卓然、果齋等人都做他偏稗,春纖、掌珠、寶書也做先鋒。正看著皇上親行拜將推轂等禮,何等熱鬧,卻給大砲震醒。搓開睡眼,天已亮了,是曹節度衙門亮砲。歷將夢境記憶,說與採秋聽。採秋卻也是一樣的夢,這也算奇。
此時藕齋也死了,採秋親送父母靈柩,回轉雁門。荷生便把愉園收整,做個柳貞慧仙妃祠,附祀掌珠、寶書。忽得小珠都中來書,說是病了。荷生雖爲關懷,卻急于言歸,遂令老蒼頭賈忠及穆升等,將衣裝裝騾三千餘口,帶著二百名精兵,先行押解回家。自己俟著採秋雁門轉身,便領紅卿帶一百名健婦,也自東歸。
到家拜招謝恩,就告了病,訏請開缺。搆一座園亭,比寄園小些,卻有愉園三四倍大,也有一樓,仿彿柳巷,就也喚做春鏡樓,與採秋居住。隔院是個薛荔仙館,便給紅卿居住。紅卿、採秋敬事正夫人柳氏,極其相得。荷生低回往事,追憶舊遊,恍惚如煙,迷離似夢,編出十二齣傳奇,名爲《花月痕》。第二齣是個《菊宴》,趕著重陽節,令家伶開場演唱。
這幷州寄園,荷生托謖如改做韋公祠,不數日就也竣工。心印早將碑文上石,堅在軒軒草堂右廡。這日謖如迎主入祠,是夜心印沐浴更衣,召集徒子徒孫,唸個偈道:
人相我相,一切俱無。
是大解脫,是古真如。
安身一榻,代步一驢。
驢歸造化,榻贈吾徒。便坐化了。次日,心印那匹黑驢竟自倒斃。
再說小珠晉京復命,接著春闈,又得房差,闈後散館,得授編修,便陳情乞假。皇上特思給與封典,馳驛奉柩回南,賞假一年,擇婚完娶。
小珠謝恩回寓,卻病了兩個月,以此挨至九月,纔素服匍匐入晉。秃頭迎上,小珠一見秃頭,便自慟哭。秃頭叩頭下去,就也哭出聲來。小珠含哀扶起,撫慰一番,問起竹竿嶺丘壠,兩人又自大哭。
是日進城,就在汾神廟西院卸裝。心印已是坐化了。次日清晨,秃頭引至竹竿嶺墳上,小珠搶地呼天,與秃頭哭個淚盡聲乾。繼而巡視四圍,哀哀而哭。曠野風高,哭聲酸楚,善人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蝟集觀看,也自淚落不止,都說道:“有這樣一個好兒子前來搬取靈柩,韋老爺地下也喜懽了。”便有老年男婦前來勸止秃頭,轉令功止小珠。時已亭午,小珠跌坐墳下,哭個不住。末後秃頭與跟人勸止,大衆百口同聲,小珠方停了哭,謝了善人村父老,就到秃頭家來。
此時跛腳已生一男一女,都出來叩見。傍晚,秃頭將癡珠、秋痕兩幅遺照,檢奉小珠。小珠起身,慘然展視,又自痛哭一番,著秃頭打掃淨室供上,磕了三個頭.就在淨室住下了。在小珠原意,便不進城。次日,謖如知道,馳馬而來,再三勸阻,迎回自家行館,十分款接。
第二日,小珠便隨謖如,來謁柳巷祠堂。見軒軒草堂正面一座沈香雕花的龕,約有九尺多高,內奉先人坐像,龕前主題云“故東越孝廉韋公癡珠神座”。東邊立一女像,也有小主題云“故秋心院校書劉秋痕之位”。小珠含淚磕了三個頭,便與謖如商量,搬住搴雲樓,灑淚說道:“先君遠遊日多,小子稚弱,生既未侍晨昏,沒復未親含殮,奉諱以後,大母以道茀不許奔喪,通籍以還。小子復以王事馳驅,不能得閒,煢煢在疚,以迄于今。昨宿墳山,老伯忄享停垂誨,促令進城。此地有祠有像,小子再圖安逸,不想朝夕侍奉,這不孝之罪,真是擢髮難數了。”說罷,便嚎啕大哭起來。謖如也自傷心,只得曲從其意,吩咐跟人,將汾神廟行裝及秃頭眷口,一起移入,諄囑小珠道:“你病初愈,孤身萬里外,上有重眠豈容不自珍重,轉們先靈?”小珠收淚答應,遂分手而去。
此時日子善科守,調補太原,晏子秀升縣,調署陽曲,都是舊交。就是曹節度以下,知道小珠到了,也來慰問。小珠免不得要出來官場應酬。當經子善、子秀說合,小珠與靚兒結姻,阿珍與小珠庶出一妹,名喚淑婉結姻。隨差幹弁,持信前往東越,請過婆媳兩夫人示下,準了擇吉兩邊互行納聘。
轉盼之間,便是冬天,攝糸衰告靈,擇吉啟殯。先一日,就在軒軒草堂開了一天吊,幷州大小官員及紳衿,無一不到。次日,小珠徒步出城,臨穴撫棺,擗踴哀嚎。遂奉兩柩,蒙以繡花大紅呢,加以錦幄,暫駐東門玉華宮,自行跟人住宿,朝夕二奠。謖如要與小珠同行,就也擇日挈眷回南,將玉華宮李夫人靈柩收整,卻是要先二日,謖如便縮了兩站,等候小珠。
這日癡珠丹囗啟行,一路僅是官紳及小珠同年祖送祭席,自玉華宮起,排有數里。小珠一一磕頭謝了,趕上謖如大隊人馬。及到樊城登舟,該地官場及故舊,又是一番路祭,十分熱鬧。一日,到得金陵,謖如就祖墳安葬了李夫人,將家事交付阿寶夫婦,然後偕葉夫人,帶著阿珍、靚兒,與小珠嚮東越來。
已是雨寅二月,一舸兩棺,安抵紅橋下。郭夫人率小郎以及族姻,迎入小西湖家調開吊。尋將秋痕遺掛展玩,嘆道:“以此韶齡,甘心從死,我怎忍薄視之?”卜吉安葬,奉老夫人命,將秋痕靈輛隨茜雯附入左擴,奉主于家。
定多都畢,小珠纔釋素服,辦起喜事。小珠是個玉堂歸娶,在東越只算得第三人,那風華典麗,可不必言。就淑婉招贅阿珍,也是富艶無比。這年八月,謖如挈了葉夫人、阿珍夫婦,赴任淮北。
小珠直俟老夫人百年以後,纔奉了郭夫人,挈靚兒入都供職。不一年,賞加頭品頂戴,冊封倭國新女主踏裏採。朝議令挈妻室同行,靚兒也得女提督銜,持節賫皇太后、皇后恩旨,副以紫滄夫婦,由長江登火輪船,彎入粵東香山島。放洋遇風,吹入香海洋玉宇瓊樓中,父子重逢,翁媳再見。瑤華緣與靚兒同舟,也得與秋痕相見。世外三人,都得島中人贈的珍寶。一夜海風大起,瞬息之間便到倭國,與紫滄輪船相會。追憶其地,歷歷在目。奈海山蒼蒼,海水茫茫,無從重訪。這也是一則實事,幷非做書的人畫蛇添足,爲此奇談。正是:
言必有物,不類齊諧。
絲抽乙乙,抒軸予懷。
諸君聽小子講書,不必就散,尚有一回裊裊餘音哩。
話說西安王漱玉,做了四十餘年孝廉,進京候選,得個教官。歸路迂道太原,寓在菜市街至誠堂飯店。時值八月十五,飯店隔壁邵家扶乩,漱玉也來。只見乩上斜斜的兩行,寫得甚草。邵家的人認得,謄了出來,是首詞。漱玉唸道:
爐香茗碗,消受閒庭院。鏡裏蛾眉天樣遠,畫簾外雨絲風片。一聲落葉,莫問秋深淺。更何處、尋排遣?前塵後事思量遍。念華跪下,欲有所問。只見乩上運動,寫道:“起來。故人別來無恙?”隨又寫了兩三行。
漱玉站在邵家的人背後,見謄出是兩首七絕,道:
鏡合釵分事有無,浮生蹤跡太糢糊。
黃塵白骨都成夢。回首全抨劫已枯。
海上鯨魚氣吐吞,蓬瀛深淺阻崑崙。
誰知十斛鮫人淚,不化明珠化血痕。又見謄出一首七律,道:
戰壘經春草又生,風煙慘淡古臺城。
故人麟閣千秋重,遺蛻蟬吟一殼輕。
劫後山川秋有色,月高絃索夜無聲。
荻花瑟瑟江天冷,縷縷詩魂結不成。謄完,衆人正要觀看,忽見乩上又寫道:“吾韋癡珠也。奉敕赴縹渺宮撰文,不能久留,去矣!”寫完,寂然不動。
衆人一齊拜送,焚符釃酒,只不解詩意,也不識是何仙降壇。獨漱玉淒惶半晌,倚在那院子梧桐樹,呆獃的出神。
一會,大家都散了下來,漱玉便問這屋子來歷。邵家的人說道:“這是有名的秋心院,如今做我家別業。”漱玉道:秋心院,可是前二十年教坊劉梧仙住宅麽?”邵家的人道:“不錯。”漱玉道:難怪癡珠降壇。”內中閃出一人,年紀約有七十餘歲,粗胖漢子,一簇鬍鬚,間道:“你這位老哥,怎的認得癡珠?”漱玉道:“你不見乩上寫的‘故人別來無羔’?”那人道:“我認不得字。”漱玉道:“老漢高姓?”那人道:“姓管。”
原來漱玉住的至誠堂,就是聶雲住宅開拓出來。荷生擡舉士寬,管理柳巷宅裏田園樹木,歷有數年,便發起財,也娶了親,與秃頭做個兒女親家。後來秃頭夫婦跟小珠回南去了,他又管了韋公祠錢糧。這至誠堂就是他開的飯店,他只叫他姪兒照管,長遠不到店中,故此漱玉不曾認得。秋心院是癡珠寄漱玉的書常常說及,故此知道。
當下士寬就將癡珠、秋痕始末路述,漱玉嘆息,說道:“他的柩就回去了,他的祠還在,明日你領我去拜一拜吧。”士寬訢然答應。
這一夜,士寬得了一夢,夢見一家園亭,皓月當空,人影燈光,清華無比,戲臺上正演夜戲。只聽手鑼一響——(旦淡妝上)[一剪梅]秋來無事不傷情。花也飄零,葉也飄零。夜長無夢數殘更。風也淒清,雨也淒清。坐介)萬點秋光上畫屏,隔花環珮響東丁,今生自有傷心事,漫道前身是小青。奴家姓劉,小字梧仙,本係河南人氏。只因父母早亡,流落在煙花行院,歌衫舞扇,也學些裊裊婷婷,月夕花晨,總不免淒淒楚楚。今春韓參軍遍選名花,把奴家取了榜首。咳!奴家倒也不爭此虛名,只要早離苦海。所幸七月,在秋華堂內,得遇東越韋郎,三月綢繆,十分憐借。將來終身之托,就在此君了。今日重陽佳節,韋郎請了韓參軍幷採秋姊姊,在此賞菊,此時敢待來了。保兒!(雜應介)北生鱉甲,名喚狗頭。姑娘有何吩咐?(旦)今日賞菊筵席,可曾完備?(雜)完備多時。
(旦)可將上品各色菊花搬過來。(雜)是。(場上設菊花八盆。且隨意指點介。
生巾服上)蕭疏雲樹接高城,滿院秋聲,滿地秋陰。閒尋秋色訪佳人,花好同心,酒好同斟。小生韋癡珠。今日重陽佳節,請了好友韓荷生,在秋心院賞菊.來此已是,不免竟入。(入介。見旦介。旦)韋老爺。(生)梧姬。
(各揖福介。生笑介)好呀,一院秋色,雅人深緻,畢竟不同。梧姬呀!
[不是路]看你裊裊婷婷,對著這露葉風枝更可人。真僥幸,偎香倚玉,得與相廝幷。點綴秋光到十分,誰能稱?慵妝淡抹多風韻,好似桃花扇底人。
(旦嘆介)秋花蕭瑟.也似奴家薄命飄零!多時郎君格外垂青了。無端恨佳人福菊花無命,只恐催花信急,卸花風緊。(酒介。生)呀!怎麽又觸起卿的心事來了,且在房中少坐.韓參軍就該到了。(同下。小生擕小旦艶妝上)[紅納祆合]一步步下妝樓,拽羅裙,度過了小院門、蒼苔徑,握住你嫩春纖,緩緩行。我和你幷香肩,蓮步穩。看疏疏紅葉滿楓林,染裙腰,纔記得尋芳黃蝶雙雙也,又只聽寒螿兒悲又鳴。到了。(扣門介。內應介。開門相見介。生、旦、小生、小旦備揖福介。生)小酌不恭,有勞芳步。(小生)豈敢!佳辰雅集,再領清談,對此冷艶孤芳,正好領教梧卿一聲“曉風殘月”哩。(旦)採秋姊姊在此,奴家豈敢獻醜?只好求姊姊指教吧。(小旦)妹妹過謙了。(坐介。生)看酒來。(雜排桌几。對坐介。菊橫列場前介。生(你看幽叢繞舍,冷香襲人,何不讓一大白?請。(各飲介。生)[前腔]這幾枝白冷冷玉無痕,那一叢黃澄澄金簇緊。這好似醉朱顏羞暈生,這好似帶紅妝殘夢醒。(小生嘆介)嘆光陰一瞬兒去不停,我與你舊日潘郎鬢已星。回念那家山萬里遙遙也,到今朝插茱萸少一人。(各嘆介。旦唱)[前腔]不多時,杏花天,艶陽辰。轉眼是,菊花秋,霜做冷。說甚麽爲重陽冒雨開,我只怕送西風成斷梗。(小生)呀!梧卿,爲甚麽這般傷感?(小旦唱)莫怪他對華筵珠淚傾,觸動了老去秋孃無限情。我也是飛花落絮飄飄也,又誰知隨流水化浮萍。(同淚介。生)言至于此,益復無聊,也無心再飲酒了。
(撤席介。揖介。小生)小弟就此告辭。(小生、小旦各折菊簪鬢介。小生)人世難逢開口笑。(小旦)菊花須灑滿頭歸。(擕手下。生嚮旦介)梧姬,你看他二人密意纏綿、柔情宛轉,好不令人可羨!我與卿呀!
[尾聲]今生今世花同命,漫只說鴛鴦交頸,好與你割臂同盟一寸心。(生)偶然相見便勾留,(旦)身世茫茫萬斛愁。(生)同是飄零同是客,(旦)青衫紅袖兩分頭。(同下)醒來想道:“癡珠、秋痕,竟有人編出戲來。”又想道:
“咳!我是做夢,如何認真?”因坐起來,只見枕邊有部書,大書《花月痕》三字,傍題一聯云:
豈爲蛾眉修艶史?權將兔穎寫牢騷。便當作一件寶貝。他又認不得字,也不肯給人看。後來要死,便將書埋在地下。
不知今年今月,該是此書出世,所以遇見小子,說了出來。看官,你看這時候是什麽時候?宇宙清平,人民壽考,蠻夷歸化,五穀豐登,萬頃情波都成覺岸,千重苦海盡泛慈航。要知此事的真假是非,自然百年後有一個定論出來。正是:
身世茫茫,情懷渺渺。
若要空空,除非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