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花月痕

花月痕第 2 / 4 頁

第十五回 詩繡錦囊重圓春鏡子~人來菜市獨訪秋痕

荷生道:“好詩,好詩!但‘多情’二句,頗難解說,我正來請教呢。”採秋道:“我這兩句本係舊時記的,你要怎麽解,便怎麽解。”荷生道:“你是聰明絕頂的人,我一切也不用說了!”採秋一聞此言,便覺心中一酸,兩眼淚珠熒熒欲墜的道:“前日之事,我也百口難分,惟有自恨墮入風塵,事事不能自主。你若從此抛棄了我,我也不敢怨;你若尚垂青盼,久後看我的心跡便是了!”荷生見說得楚楚可憐,便嘆了一口氣道:“我倒不是怪你。我一來也是恨我自己長幡無力,未能盡障狂飆;二來是替你可惜這個地方。難道他們那一般人的行徑,你還看不出麽?”紅豆在旁,遂將那日原土規等跌池吐酒、鄙俗不堪的形狀,敘了一回。倒說得荷生、採秋也都笑了。

荷生便嚮採秋道:“今夜我頗思小夥。”採秋道:“我有好蓮蕊釀,咱們到春鏡樓喝去吧。”于是擕手緩步上樓來。只見霽月照窻,花蔭瑟瑟,荷生笑道:“我今日到此樓,也算劉、阮重到天臺了。”採秋笑道:“我不想尚有今日。”遂將荷生紗衫脫了。採秋也卸了晚妝,烏雲低嚲。然後兩人對酌,敘這十日的相思。但見郎船一槳,依舸雙橈;柳暗抱橋,花散近岸。金缸影裏,玉斗光中;西子展顰,送春山之黛色;南人妍眼,剪秋水之波光。脈脈含情,綿綿軟語;鳳女之顛狂久別,檀奴之華綵非常。既而漏鼓鼉催,回廊鶴警;嫣薰蘭破,絮亂絲繁;人面田田,脂香滿滿。從此緣圓碧落,雙星無一日之參商;劫脫紅塵,幷蒂作羣芳之領袖矣!

卻說七夕那晚,癡珠送了謖如,自回西院,急將秋痕遞給的東西燈下一看,卻是一塊翡翠的九龍佩。撫玩一回,就繫在身上。

看官聽著!癡珠自從負了娟娘,這七八年夢覺揚州:錦瑟犀篦,概同班扇;胭脂螺黛,一例曇花。況復鬱鬱中年,艱難險阻;(上髟下兼)(上髟下兼)遲暮,顛沛流離。碧血招魂,近有鮑參軍之痛;青衫落魄,原無杜記室之狂。真個絮已霑泥,不逐東風上下;花空散雨,任隨流水東西。不想秋痕三生夙業,一見傾心。秋月娟娟,送出銷魂橋畔;春雲冉冉,吹來離恨天邊。人倚欄榦,似曾相識;筵開玳瑁,末如之何。輸萬轉之柔情,誰能遣此;灑一腔之熱淚,我見猶憐。可識前生,試一歌乎《金縷》;勿忘此日,羌相贈以錯刀。緩緩歸來,仔細億三春之夢;匆匆別去,丁寧約再見之期。此一段因緣,好似天外飛來一般。倒難爲癡珠,一夜躊躇不能成寐,就枕上填了《百字令》一闋云:

今夕何夕,正露涼煙淡,雙星佳會。一帶銀河清見底,天意恰如人意。半夜雲停,前宵雨過,新月如眉細。千家望眼,畫屏幾處無睡。最念思婦閨中,懷人遠道,難把離愁寄。一朵嬌花能解語,卻又風前憔悴。紅粉飄零,青衫落拓,都是傷秋淚。寒香病葉,誰知蕭瑟

相對。填畢,兀自清醒自醒的,姑合著眼。猛聽得晨鐘一響,見紙窻全白了。便起身出外間來,嚮案上將《百字令》的詞寫出。

秃頭在對屋聽見響動,也起來,到了這邊,見癡珠正在沈吟,愕然說道:“老爺你病纔好,怎的一夜不睡?”癡珠道:“睡不著,叫我怎樣呢?”秃頭也不答應,嚮裏間一瞧,低著頭,嘴裏咕咕嚕嚕的抱怨,就出去了。癡珠倒覺好笑道:“我就躺下吧。”不意這回躺下,卻睡著了,直至午正纔醒。起來吃過飯,想道:“我與荷生約今日見面的,須走一遭。”便吩咐套車,帶了秃頭嚮大營來。荷生早訪歐劍秋去了。便留題一律云:

月帳星河又渺茫,年年別緒惱人腸。

三更涼夢回徐榻,一夜西風瘦沈郎。

好景君偏愁裏過,佳期我轉客中忘。

洗車灑淚紛紛雨,兒女情牽乃爾長。遞給青萍.就走了。秃頭說道:“老爺如今是回去,是到李大人署裏?”癡珠遲疑道:“還是找李大人去吧。”

方轉入衚衕,癡珠忽問車夫李三道:“此去菜市街,順路不順路?”李三道:“到李大人衙門,菜市街是個必走之路。”癡珠道:“這樣就走菜市街吧。”秃頭道:“老爺到菜市街找誰哩?”癡珠便問李三道:“你可認得教坊李家麽?”李三道:“小的沒有走過,進巷裏問去吧。”秃頭道:“不消問,那狗頭昨天說過住址,南頭靠東有一株槐樹,左邊是個酒店,右邊是個生肉鋪,中間一個油漆的兩扇門,就是李家。小的先下車看去。”到了巷中間,先有一株古槐,一枝上辣,一枝橫臥,傍側一家。秃頭只道是了,一問,卻是姓張,再看左右,幷非屠沽。只得嚮前走十餘家,果見槐蔭重重,映著那酒簾斜捲,頓黨風光流麗,日影篩空。

秃頭伺候癡珠下車,見門是開的,便往裏走來。轉過甬道,見靠西小小一間客廳,垂著湘簾。秃頭便問道:“有人麽?”也沒人答應。癡珠便進二門,只見三面遊廊,上屋兩間,一明一暗,正面也垂著湘簾,綠窻深閉。小院無人,庭前一樹梧桐,高有十餘尺,翠蓋亭亭,地下落滿梧桐子。

忽聽有一聲:“客來了!”擡頭一看,簷下卻掛了一架綠鸚鵡,見了癡珠主僕,便說起話來。靠北小門內,走出一人來擋住道:“姑娘有病,不能見客,請老爺客房裏坐。”癡珠方將移步退出,只聽上屋簾鈎一響,說道:“請!”癡珠急回眸一看,卻是秋痕,自掀簾子迎將出來。身穿一件二藍夾紗短襖,下是青縐鑲花邊褲,撒著月色秋羅褲帶;雲鬟不整,杏臉褪紅,秋水凝波,春山蹙黛,嬌怯怯的步下臺階,嚮癡珠道:“你今天卻來了!”癡珠忙嚮前擕著秋痕的手道:“怎麽好端端的又病哩?”秋痕道:“想是夜深了,汾堤上著了涼。”便引入靠南月亮門,門邊一個十五六歲丫鬟,濃眉闊臉,跛著一腳,笑譆譆的站著伺候。

癡珠留心看那上面蕉葉式一額,是“秋心院”三字。旁邊掛著一付對聯,是:

一簾秋影淡于月;三徑花香清欲寒。進內,見花棚菊圃,綠蔓青蕪,無情一碧。上首一屋,面面紗窻,雕欄繚繞。階上西邊門側,又有一個十二三歲丫鬟,眉目比大的清秀些,掀起茶色紗簾。秋痕便讓癡珠進去,炕上坐下。癡珠說道:“這屋雖小,卻曲折得有趣。你臥室是那一間?”秋痕道:“這是一間隔作橫直三間,這一間是直的。”便將手指東邊道:“那兩間是橫的,前一間是我梳妝地方,後一間便是我臥室。你就到我臥室坐。”說著下炕,將炕邊畫的美人一推,便是個門。癡珠走進,由床橫頭走出床前,覺得一種濃香,也不是花,也不是粉,直撲人鼻孔中。

那床是一架楠木穿藤的,掛個月色秋羅帳子,配著錦帶銀鈎。床上鋪一領龍鬚席,裏間曡一牀白綾三藍灑花的薄被,橫頭擺一個三藍灑花錦鎮廣藤涼枕。秋痕就擕癡珠的手,一齊坐下。小丫鬟捧上茶來,秋痕遞過,嚮癡珠道:“你道兩日後纔來,怎的今天就來呢?”癡珠道:“我原不打算來的,因訪荷生不遇,回去無聊,故此特來訪你。不想你又有病,不是你出來招呼,我此刻要到家了。”秋痕道:“我病了,一早晨沒有看我媽去。這回鬆些,看了我媽,要回東屋,聽見鸚鵡說話,我就從窻縫望出去,看不清楚;後來打雜出來辭你,我心上就怕是你來了,趕出外間嚮竹簾一瞧,你正要轉身,急得我話都說不出來。”癡珠道:“你病著,我偏來纍你。如今坐了一會,就走吧。你看天色也要變了,下起雨來好難走哩。”秋痕道:“你坐車來嗎?”癡珠道:“有車。”秋痕道:“有車怕什麽?就沒有車,我這裏也在得有。你多坐一會,和我談談,我的病便快好了。天氣熱,你將大衫卸下吧。”癡珠道:“你這裏很涼快。”

正說著,忽然雨點大來,癡珠著急道:“下雨怎好哩!”秋痕笑道:“我卻喜懽,好雨天留客。我叫他們熬些桂圓粥給你作點心,好麽?”癡珠道:“我肚裏不餓,倘餓,便和你要。”秋痕嚮小丫鬟道:“你盡管吩咐去。”小丫鬟去了。秋痕悄悄說道:“我給你那一塊玉,你曉得這塊玉的來歷麽?這就是我今生第一快心之事。你卻不要拿去賞了人。”因將上已這日得荷生賞識,臨走給了這塊玉,通告訴了癡珠。癡珠道:“我倒沒有什麽好東西給你,怎好呢?”秋痕道:“好東西我也不要,只要你身邊常用的給我一件吧。”癡珠手上適帶一個翡翠扳指,便脫下來套在秋痕拇指,大喜道:“竟是恰好!你就帶著。”秋痕道:“你這會沒得帶,我有一個羊脂玉的,給了你好麽?”癡珠道:“我不帶。我以後再購吧。”秋痕不依,嚮枕邊一個銀盒內取出,也替癡珠套上,笑道:“我和你指頭大小竟是一樣。”秋痕因問起癡珠得病情由,癡珠略將前事說說,便吟道:

“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就嘆了一口氣。秋痕欵欵深深的安慰一番。兩個丫鬟送上點心,秋痕勸癡珠用些。聽見簷溜錚琮,雨也稍住了。癡珠就站起身來走了。正是:

寶枕贈陳思,漢臯要交甫。

爲歌《靜女》詩,此風亦已古。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定香榭兩美侍華筵~夢遊仙七言聯雅句

話說癡珠養病幷州,轉瞬判年,免不得出來酬應。這日來了三個同鄉:一個余觀察名詡,字黻如;一個候補刺史留積蔭,字子善;一個候補郡丞晏傳薪,字子秀。四人正在會敘,荷生隨來,坐了一會,三人先去。荷生便道起失約的緣故,就訂癡珠十四愉園小飲,且囑擕秋痕同去,就也走了。此時一院秋陰,非復驕陽亭午,癡珠便吩咐套車,來訪秋痕,將荷生相邀幷請的人,備細說給秋痕知道,就找謖如去了。

到了次早,癡珠坐車來邀秋痕,秋痕正在梳頭。癡珠就在妝臺邊坐下,瞧了一會。見有一張宣紙、一付蠟箋,擱在架上,便說道:“你這屋裏卻沒有橫額,我和你寫吧。”說畢,就將宣紙、蠟箋一齊取下。秋痕要將墨來磨,癡珠說道:“你只管妝掠,我自己磨吧。”于是仍坐在妝臺邊,一邊磨墨,一邊看秋痕掠鬢擦粉,笑道:“水晶簾下看梳頭,想元微之當日也不過如此。”秋痕笑道:“我卻不準你學他。”癡珠微微一笑,將宣紙裁下一幅,蘸筆橫寫。秋痕瞧著是“仙韶別館”四字。癡珠又將蠟箋展開一看,是四尺的,要寫八字,便匀了字數,教丫鬟按著紙,提筆寫道:

灼若芙蕖,贈之芍藥;化爲蝴蝶,竊比鴛鴦。一邊款書“博秋痕女史一粲”,一邊書“東越癡珠”。

恰好秋痕換完衣服出來,癡珠笑道:“我這惡劣書法,不像你裊裊婷婷,留著做個記念吧。”秋痕笑道:“我也不曉得好不好,只人各有體,這是你的字,總是讀書人的筆意。”癡珠一笑,便叫人前往愉園探聽荷生到未。回說:“韓師爺來了。”癡珠將車讓秋痕坐,自己跨轅,赴愉園來。

保兒傳報進去。到了第二層月亮門,見荷生含笑迎出來,就擕著秋痕手,讓癡珠進去。癡珠笑道:“我如今總要人雙請。”秋痕也笑著說道:“我見面不請安了。”于是小丫鬟領著路,癡珠緩緩的跟著走,說道:“這園子佈置,倒也講究。”進了第二層月亮門,轉過東廊,見船室正面掛著一張新橫額,是“不繫舟”三字;板聯集句一付,是:

由來碧落銀河畔;只在蘆花淺水邊。便說道:“這船室我聽說是採秋藏書之所。”因走進來,荷生、秋痕也陪著瞧過,前後三層,縹緗萬軸。荷生便把西北蕉葉門推開,引二人出來。小丫鬟聽見響,就從橋亭轉到西廊伺候。

癡珠、秋痕望那水榭:東西南三面環池,水磨楠木鵰欄,簷下俱張碧油大綢的捲篷,垂著白綾飛沿,兩邊各掛一個小金鈴。池內荷花正是盛開之際,卻也有紅衣半卸、露出蓮房來的。空闊處綠葉清波,湛然無滓。靠著欄榦,擺著都是斑竹桌椅。正面接著上屋前簷,左右掛著六尺寬兩領銅絲穿成的簾子。荷生即讓癡珠坐下,自己和秋痕對面相陪。癡珠早聞環珮之聲來從簾外,曉得採秋出來了,便從簾內望將出去:山花寶髻,都非倚市之妝;石竹羅衣,大有驚鴻之態,不覺惘然。看見秋痕站起身來,就也站起來。

採秋到了簾邊,嚮秋痕一笑,就請癡珠歸坐,轉身坐在秋痕啟下,說道:“我們初次相見,荷生說過‘不請安,不稱老爺’。”癡珠道:“我也直呼‘採秋’,不說套話了。本來名士即是美人前身,美人即名士小影,謝希孟《鴛鴦樓記》……”正往下說,外頭報說:“梅、歐兩位老爺來了!”彼此方通款愫,洪紫滄也來了。癡珠都係初見,又不免週旋一番。以後談笑起來,大家性情僅是亢爽一派的,就也十分浹洽。

停一會,荷生道:“清興如此,何不小飲?”遂叫人擺席。癡珠首坐,次紫滄,次小岑,次劍秋,荷生一人打橫上坐,秋痕、採秋兩人打橫下坐。今日酒餚器皿,件件是幷州不經見的。七人慢慢的淺斟緩酌,雄辯高談,觥籌交錯,履潟往來,極盡雅集之樂。已而玉山半頹,海棠欲睡:也有閒步的,也有散坐的,也有嚮船室中倚炕高臥的。此時丫鬟們撤去殘肴,備上香茗鮮果,大家重聚水榭。採秋與劍秋對弈,小岑觀局。癡珠、荷生、秋痕三人同倚在西廊欄榦閒話,看紫滄釣魚。秋痕卻頫首池中,領略荷香,幷瞧那魚兒或遠或近,或浮或沈,出了一回神。

荷生便擕著癡珠的手,徑人採秋臥室看詩。只見那上首是一座紫檀木的涼榻,掛著一個水紋的紗帳子,兩邊的錦帶繡著八個字是:“吹笙引鳳,有癡珠喝聲:“好!”荷生道:“也虧他!”小岑就歇了。秋痕笑道:“大家兩句,你怎麽一句就算了?”小岑道:“你們催得緊,我忘了。”又想一想,吟道:

“翩然騎鳳下相語,”大家齊聲道:“這一句亦轉得好。”癡珠便說道:“讓我接下去吧。”又吟道:

“左右侍女皆傾城。司書天上頭銜重,”荷生道:“上句好。下句提得起。”

採秋倚在左邊欄榦,怕大家又接了,便說道:“我也接下吧。”吟道:

“謫居亦在瑤華洞。巫峽羞爲神女雲,”大家都贊道:“好!”此時早上了燈,自船室橋亭起以至正屋前廊回廊,通點有數十對漳紗燈,水榭月桌上也燃一枝燭,秋痕寫字的几上燃一枝洋蠟;那池裏荷香一陣陣沁人心脾。荷生更高興起來,便說道:“我接吧。”吟道:

“廣寒曾入霓裳夢。西山日落海生波,”採秋道:“下句開得好。”便轉身嚮座吟道:

“四照華燈聽笑歌。天樂一奏萬籟寂,”荷生道:“我替秋痕聯兩句吧。”便吟道:

“寶石不動雲巍峨。”因笑嚮秋痕道:“此句好不好?下句你自想去。”秋痕笑著盡寫。癡珠在正面欄榦,說道:“我替了吧。”吟道:

“此時我醉羣花釀,交梨火棗勞頻餉。漢臯遊女洛川妃,”採秋道:“我接吧。”吟道:

“欲托微波轉惆悵。朱顏不借丹砂紅,”劍秋時在橋亭邊散步,高聲道:“你三個不要搶,我有了!”進來吟道:

“銀屏卻倩青鳥通。羅浮有時感離別,”採秋道:“上句關鍵有力,下句跌宕有致。我接吧。”吟道:

“圜洲從古無秋風。”荷生道:“好句!我接吧。”便指著劍秋吟道:

“座有東方善諧謔,”採秋亦笑吟道:

“雙眼流光眸灼灼。一見思偷阿母桃,”小岑笑道:“我對一句好不好?”吟道:

“三年且搗裴航藥。”劍秋微笑不語。紫滄道:“我轉一韻吧:此時滿城花正芳,”採秋當下復倚在左邊欄榦,領略荷花香氣,說道:“我接下去。”吟道:

“一枝一葉皆奇香。”荷生當下也倚在右邊欄榦,說道:“我接吧。”吟道:

“涉江終覺采凡艶,”癡珠此時正轉身嚮座,瞧著秋痕,吟道:

“遠山難與爭新妝。”荷生也正轉身復座,搶著吟道:

“綵雲常照琉璃牖,”採秋當下復座,手拿茶鍾,也搶著吟道:

“願祝人天莫分手。好把名花下玉京,”衆人齊贊道:“好!應結局了。此結倒不容易,要結得通篇纔好。”荷生道:“這一結我要秋痕慢慢想去。”採秋道:“做出老師樣來了!”

秋痕低了頭,想有半晌,說道:“我有一句,可用不可用,大家商量吧。”就寫道:

“共倚紅墻看北斗。”大家都大聲說:“好!”荷生隨說道:“結得有力!秋痕慢慢跟著癡珠學,盡會作詩了。”荷生和大家再讀一過,笑道:“竟是一氣呵成,不見聯綴痕跡。今日一敘,真令人心暢!”癡珠道:“明天十五,歇一天十六,我邀諸君秋心院一敘,不可不來!”大家皆道:“斷無不來之理。”

此時明月將中,差不多三更了,大家各散。採秋送至第二層月洞門,各家燈籠俱已傳進。癡珠便看著秋痕上了車,方與荷生大家分手而去。正是:

水榭風廊,茶香荷氣;不有佳詠,何爲此醉?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儀鳳翺翔豪情露爽~睡鴛顛倒絳語風生

話說十六日,癡珠只多約了謖如。大家到齊,都是熟人。雖謖如不大見面,然秋心院卻也來過數次。惟荷生、採秋是個初次,便留心細看:那月亮門內一架瓜棚,半熟的瓜垂垂欲墜;中間一條塼砌甬道,兩邊扎著兩重細巧籬笆,籬內一畦菊種,俱培有二尺多高;上首一屋,高檻曲欄,周圍四面臺階三層,階上簷廊,東西各有一門,係作鐘式形。裏面屋子作品字形。西屋一間,北窻下一炕,炕上掛一幅墨竹。兩傍的聯句是:

可能盛會無今昔;暫取春懷寄管絃。款書“瀟湘居士題贈”。東屋係用落地罩隔開南北。南屋寬大,可擺四席。北屋小些,就是臥室,繡衾羅帳,花氣襲人。靠北窻下放著一張琴桌,安一張斷紋古琴,對著窻外脩竹數竿,古梅一樹,十分清雅。

這日,大家都先用過飯。採秋便將秋痕的琴調和,彈了一套《昭君怨》。紫滄、荷生下了兩局棋。小岑、劍秋、癡珠調弄了一回鸚鵡,就在菊籬邊閒談。接著,紫滄碁局完了,要秋痕唱一枝曲。秋痕又弄了一回笛,天也不早了,纔行上席。荷生首座,紫滄、小岑、劍秋、謖如,以次而坐。癡珠要讓採秋上首,採秋自然不肯,仍偕秋痕打橫下坐。也是一張大月桌.團團坐下。

荷生見上面新掛的橫額,笑道:“癡珠的書法,也算是一時無兩的。”癡珠也笑道:“還是我癡珠的樣子,總不是摹人呢。”荷生道:“以後有這些筆墨,我替你效勞何如?”癡珠不答。採秋笑道:“魚有魚的目,蚌有蚌的珠,你要把蚌的珠換魚的目,魚怎麽願呢?”癡珠含笑要答,劍秋拍掌大笑道:“癡珠!他道你是魚目混珠,你該罰他一鍾酒!”癡珠笑道:“我這珠本是癡珠,不是慧珠,就憑他說是魚目,卻還本色。”採秋急起來,說道:“人家好好說話,劍秋搬弄是非,我不罰你一鍾,倒教癡珠心裏不舒服。”

癡珠道:“算了,我們行一令吧。”荷生道:“好極!”小岑道:“你們要弄這個,卻是大家心裏不舒服了。那一天芙蓉洲酒令,教我肚裏字畫都搜盡了。”癡珠問:“是什麽令?”紫滄就將合懽令大家說的八個字告訴癡珠。荷生因說道:“你想還有沒有呢?”癡珠低頭半晌,說道:“囗字、囗字、囗字何如?”荷生道:“只是冷些。”採秋道:“我還想一個,是囗字。”大家齊贊道:“好!”秋痕道:“囗字、竹字不好麽?”癡珠笑道:“囗邊是囗,竹邊是個,你不懂。”秋痕紅了臉,又說道:“菲字、翡字好麽?”荷生道:“他是要挪移的,菲字、翡字能夠挪移得動麽?”

秋痕道:“這就難了。”便敬了大家一巡酒,吃幾樣菜,幾樣點心,便嚮荷生道:“你想是行什麽令好呢?”採秋道:“我有個令,就費心些。”秋痕道:“你不要又叫人去講什麽字,我沒有讀半句書,肚裏那有許多字畫呢!”採秋笑道:“我曉得你肚裏沒有他們的字,也還有我們的字。如今行個令,我們佔些便宜吧。”便喚跟的老媽上來,吩咐道:“你回去嚮紅豆說,到春鏡樓下書架上。把酒籌取來。”

少頃,老媽取來。衆人見是滿滿的一簡小籌,一根大籌。採秋先抽出大籌,給衆人看。見籌上刻著“勸提壺”三個篆字,下注有兩行楷書是:“此籌用百鳥名,共百支,每支各有名目,掣得者應行何令,籌上各自註明,不贅于此。”大家傳看一遍。採秋把小籌和了一和,遞給荷生,教他掣了一枝。

荷生看那籌,一面刻的隷書,是“鳳來儀”三字,傍注兩行刻的楷書是:“用《西廂》曲文,‘鳳’字起句,第二句用曲牌名,第三句用《詩經》,依首句押韻。韻不合者,罰三杯。佳妙者,各賀一杯。”一面刻的隷書是“鴛鴦飛觴’,傍注一行是:“用曲文‘鴛鴦’二字,照座順數,到‘鴛鴦’二字,各飲一杯。‘鴛’字接令。”荷生看畢,也傳給大家看過。

秋痕道:“此令我怕是不能的,只好你們行去。”癡珠道:“你曲子總熟的,只是《詩經》這一句難些。”紫滄道:“這一句《詩經》,還要依著上句押韻哩。”小岑道:“就是《西廂》曲文能有幾個‘鳳’字?”秋痕道:“這個我也不管,只要講什麽《詩經》,我便麻經也沒有,又有什麽絲經!”說得大家大笑了。採秋道:“我們蒐索枯腸,恐怕麻經是沒有,《詩經》倒還有一兩句呢。”荷生道:“我先說一個吧。”大家都說道:“總是他捷。”癡珠道:“你說吧。”荷生訢然唸道:

“鳳飛翺翔,《朝天子》,于彼高岡。”大家都嘩然道:“好!”癡珠笑道:“我們賀一杯,你再說‘鴛鴦飛觴’吧。”于是大家都喝了一盃酒。荷生也陪一杯,說道:“我的飛觴,也是《西廂》曲文:正中是鴛鴦夜月銷金帳。”

荷生幷坐是癡珠,癡珠上首是謖如,謖如上首是紫滄,紫滄上首是劍秋。紫滄、劍秋恰好數到“鴛鴦”二字,二人便喝了酒。紫滄就出座走了幾步道:“這不是行令,倒是考試了!”荷生笑道:“快交卷吧。”一會,紫滄道:“有了!”

他由得俺乞求效鸞鳳,《剔銀燈》,甘與子同夢。”大家說道:“艶得很!”荷生道:“這是他昨宵的供狀了。可惜今天琴仙沒有來,問不出他怎樣乞求來。”紫滄笑道:“不要瞎說,喝了賀酒,我要飛觴哩。”癡珠笑道:“賀是該賀,只是你有這樣喜事不給人知道,也該罰一杯!”採秋道:“你們盡鬧,不行令麽?”于是大家也賀一杯。

癡珠必要紫滄喝一杯,紫滄只得喝了,便說道:“我用那《桃花扇·棲真》這一句:繡出鴛鴦別樣工。”一數,“鴛”字數到秋痕,“鴦”字數到小岑。二人喝了酒。秋痕嚮小岑道:“你先說吧。”小岑道:“你是‘鴛’字,該你先說。”癡珠道:“我替秋痕代說一個。”採秋道:“那天代倩有例,罰十鍾!”癡珠只得罷了。秋痕就自己低著頭,想了半晌,喚跛腳裝了兩袋水煙吃了,纔嚮荷生道:“《詩經》上可有‘視天夢夢’這一句麽?”荷生道:“有的。”秋痕便唸道:

“這不是泣麟悲鳳,《雁過南樓》,視天夢夢。”癡珠道:“錯韻了。‘視天夢夢’,‘夢’宇平聲,係一東韻。”秋痕紅著臉,默默不語。

荷生便笑道:“這也是他的心思,他是從‘這不是’三字想下,只是太衰颯些,又錯了韻,我替他罰一鍾酒吧。”于是喝了一盃酒。小岑便說道:“他是從來沒有弄過這些事,能夠冷得來,就算他聰明了。如今說個飛觴吧!”秋痕想了一想,說道:

“羨梁山和你鴛鴦冢幷。”癡珠瞧著秋痕發怔。荷生道:“秋痕怎的今天盡管說這些話!”秋痕不語,大家自也默然。

轉是採秋替他數一數,是謖如、紫滄二人喝酒。謖如便笑道:“如今卻該是我說,怎好呢?有了這一句,又沒有那一句。我倒情願罰十盃酒,不說吧。”荷生道:“這卻不能。”大家也說道:“願罰須罰一百鍾。”謖如見大家都不依,只得抓頭挖耳的思索。大家卻吃了一回酒,又上了五六樣菜,點了燈,謖如纔說道:“我湊了一個,只是不通。”荷生笑道:“不用謙了,說吧。”謖如便唸道:

“是爲嬌鸞雛鳳失雌雄,《五更轉》,淒其以鳳。”癡珠道:“怎的你也說這頹唐的話?”理如道:“我也覺得不好。”荷生道:“好卻是好的,也渾成,也流美,只像酸丁的口氣,不像你的說法。”採秋道:“你盡管講閒話做什麽呢?請謖如飛觴吧。”謖如數一數,說道:

“翅楞楞鴛鴦夢醒好開交。”“鴦”字是秋痕,“鴛”字是採秋。

秋痕數不清楚,怕又輪到自己,便說道:“怎的又說起《桃花扇》的曲文呢?”謖如道:“《桃花扇》曲文不準說麽?”秋痕道:“紫滄纔說的《棲真》,你如今又說《入道》,真是要撮弄我麽?”採秋便笑道:“秋痕妹妹,‘鴛’字是輪著我。”便瞧著荷生、癡珠,唸道:

“你生成是一雙跨鳳乘鸞客,《沈醉東風》,令儀今色。”大家同聲喝一聲:“好!”採秋笑道:“既然是好,就該大家賀一杯了。”大家都說道:“該喝。”劍秋道:“怎的偏是他兩個人便說得有如此好句?”紫滄便接著說道:“可不是呢!又冠冕,又風流,實在是錦心繡口,愧煞我輩。”大家都滿賀了一杯。

採秋說道:“聽著!鴛鴦飛觴:又顛倒寫鴛鴦二字。”“鴛”字數到癡珠,“鴦”字數是謖如,二人都喝了酒。癡珠也不思索,說道:

“謖如鳳去秦樓,《四邊靜》,謂我何求。”小岑道:“好別致!”荷生道:“也蕭瑟得很,令人黯然。以後再不準說恁般冷清清的話。”癡珠便說道:“這也是題目使然,我們記的《西廂》曲文,總不過是這幾句,萬分揀不出吉語來,我說個極好的鴛鴦吧:他手執紅梨曾結鴛鴦夢。好不好呢?”謖如道:“也該有此一轉了。”荷生笑道:“我另賀你一杯吧,只是又該我重說了。”採秋說道:“他有此一番好夢,大家公賀他一杯,也是該的。”秋痕便替大家換上熱酒,先喝一杯,請大家乾了。

荷生喝了兩杯,癡珠自己係“鴦”字,也喝一杯。只見荷生瞧著劍秋,唸道:

“好一對兒鸞交鳳友,《耍孩兒》,自今以始歲其有。”大家都說道:“好極!旖旎風光。方纔說的總當以此爲第一。”劍秋道:“尖薄舌頭,有什麽好呢?”小岑笑道:“善頌善禱,綵波今天若在這裏,便該喝了十杯喜酒,你還說不好麽?”大家也有曉得劍秋的故事,也有不曉得的,卻通笑了。癡珠道:“就這個令論起來,自然是絕好,用那句《詩經》,真是有鼎說解頤之妙,大家滿飲一杯吧。”衆人飲過酒,又隨意吃了一回菜。荷生說道:“聽我飛觴:雙飛若注鴛鴦牒。”數了一數,“鴛”字是劍秋,“鴦”字是採秋。採秋瞅著荷生一眼。荷生道:“我替你喝一杯。”秋痕道:“令不準替,酒也不準替,採姐姐喝吧。”採秋喝了。

劍秋拈著酒盃,說道:“我只道輪不到我了,如今《西廂》曲文的‘鳳’字都被你們說完了,教我說什麽呢?”沈吟一會,嚮秋痕道:“你不要多心實在是《西廂》‘鳳’字我只記得這一個。”便唸道:

“我只道怎生般砲鳳烹龍,《五供養》,來燕來宗。”荷生贊道:“妙妙!三句直如一句。”採秋道:“這個越說越有好的來了,只可惜《西廂》‘鳳’字太少些。”于是大家也賀一杯。劍秋便嚮秋痕笑道:“我教你再講個好的吧:我有鴛鴦枕翡翠衾。”“鴛”字是秋痕,“鴦”字是小岑。秋痕道:“我是不會這個的,你何苦教我重說?”採秋道:“你多想一想,總有好的。”小岑喝了酒,秋痕將杯擎在手上,卻默默的沈思了好一會工夫,又將酒擱在脣邊。癡珠道:“怕冷了,換一杯吃吧。”秋痕道:“我如今不說冷的。”大家聽說,都笑起來。

秋痕怔怔的看。癡珠說道:“我是怕你酒冷,不管你的令冷不冷。”秋痕自己也覺好笑起來,便說道:“得了:非關弓鞋風頭窄,《聲聲慢》,願言思伯。”大家都說道:“這卻好得很!”採秋道:“秋痕妹妹真是聰明,可惜沒人教他,倘有人略一指點,他便沒有不會的事了。”劍秋道:“這句《西廂》是極眼前的,怎麽我先前總記不起?”荷生道:“秋痕有此佳搆,大家都要浮一大白。”便教丫鬟取過大杯,衆人痛飲一回。秋痕也陪了三小杯,說道:“小岑沒有輪著,如今輪著小岑收令吧。恨不得繞池塘摔碎了鴛鴦彈。”“鴦”字是荷生,荷生喝過酒。

小岑一手拈酒盃,一手指著秋痕道:“我好端端的輪不著,你們要說出許多字來,叫我獻醜。如今《西廂》上的‘鳳’字更是沒有了,怎好呢?”秋痕道:“我就不說許多字,也要飛著你,不然,怎樣收令呢?你聽:拆鴛鴦離魂慘。不是你麽?”小岑喝了酒,走出席來。大家道:“休跑了。”小岑道:“我跑是跑不了,容我嚮裏間床上躺一會想吧。”大家只得由他。

此時天已不早,約有八下多鐘了,大家俱出席散步,說些閒話。荷生將著敲著桌,說道:“小岑!要撤場了,你還不交卷麽?”小岑緩緩的出來,說道:“曳白吧。《西廂》這一句,我找來找去,先沒有了,還說什麽!”採秋道:“你喝了一大鍾酒,我給你一句吧。”小岑道;“你要騙人,《西廂》那裏還有‘鳳’字?”採秋道:“你盡管喝酒,譬如沒有,秋痕妹妹做個保人,我喝兩大杯還你。”小岑道:“我喝,我喝!你說吧。”秋痕將大杯斟滿,小岑喝了。

採秋道:“我替麽鳳妹妹畫個小照,好麽?”小岑道;“你騙我喝了酒,竟說起這樣話來,好好的唱兩大鍾,我饒你去。”採秋道:“你說我沒有這一句曲文麽?你們通忘了,那《拷艶》第五支,不是有‘倒鳳顛鸞’這一句麽?”大家都說道:“眼前的曲文,怎麽這一會沒一個記得呢?”小岑道:“得了,我替你兩個預先畫出今夜情景吧:倒鳳顛鸞百事有,《一窩兒麻》,好言自口。”採秋道:“呸!狗口無象牙,你不怕穢了口。”荷生笑而不言。大家都笑說道:“小岑這個令浪得很,好好的說一個飛觴解穢吧。”

小岑笑著說道:“劍秋、紫滄喝酒。誰擾起睡鴛鴦被翻紅浪。”大家都說道:“四句卻是一串的。”採秋笑道:“好意給你一句,你就這樣胡說了。”小岑笑道:“你今夜不這樣,我說我的令,也犯不著你,你恁的心虛?怕是昨天晚上就這樣了。”採秋急起來,要扯小岑罰一碗酒,小岑跑開了,通席一場大笑。

丫鬟們遞上飯,大家吃些。漱洗已畢,鐘上已是亥末子初。梅、歐、洪三個便先散了。荷生、採秋同車回愉園去,癡珠和秋痕直送至大門,重復進來。秋痕牽著癡珠的手道:“天不早了,你的車和跟班打發他回去好麽?”癡珠道:“我喝碗茶走吧。”秋痕默然。正是:

好語如珠,柔情似水。

未免有情,誰能遣此?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冷雨秋深病憐幷枕~涼風天末緣證斷釵

話說七月十六後,秋雨連綿,淅瀝之聲,竟日竟夜。荷生心中抑鬱,又冒了涼,便覺意懶神疲,飯食頓減。正在聽雨無聊,忽見青萍拿了一封信來,說是:“歐老爺差人冒雨送來,要回信呢。”荷生接過手來,覺得封面行書字跡姿致天然,不似劍秋拘謹筆跡,因想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劍秋行書,日來竟長進了!”即拆開一看,第一行是《病中吟》三字,急瞧末行,是“杜夢仙呈草”五字。心中倒覺跳了一跳,便將那詩細看過:

徒勞慈母勸加餐,一枕淒清夢不安。

病骨難銷連夜雨,悉魂獨擁五更寒。

沈沈官閣音塵渺,歷歷更籌藥火殘。

漸覺朱顏非昔比,曉來鏡影懶重看。看畢,便問青萍道:“來人呢?”青萍道:“這是門上傳進來。”荷生道:“你去叫來人候一候,我即寫回信。”青萍出去,荷生又看了一遍,方纔研墨劈箋,想要和詩,奈意緒無聊,便提筆寫了數字,曡成小方勝,用上圖章,命青萍親交來人,說:“四下鐘準到。”

此時已有兩下鐘。青萍出去,荷生忙將本日現行公事勾當。恰好雨也稍停了,便吩咐套車,一徑嚮愉園來。途間只覺西風吹面,涼透衣襟,身上雖穿著重棉,尚嫌單薄。進了園門,只見黃葉初添,荷衣已卸。走過水榭,門窻盡掩,悄無人聲,便徑由西廊轉入春鏡樓。聽樓上宛宛轉轉的嬌吟,便悄悄步入屋子,只聽採秋吟道:

“早是雁兒天氣,見露珠兒奪暑……”以後便聽不清楚,遂站在樓門下細聽,又聽見微吟道:

“門兒重掩,帳兒半垂,人兒不見……”荷生就說道:“果然,小丫鬟也不見一個!”紅豆嚮扶梯邊望下,微笑說道:“來了,上來吧!”

這裏荷生剛踏上扶梯,早見採秋站在上面。荷生便望著說道:“怎的不見數日,竟病了。”一面說,一面步上扶梯。見採秋穿一件湖色紡綢夾短襖,米色實地紗薄棉半臂,雲鬟半(身單),煙黛微顰,正如雪裏梅花,比尋常消瘦了幾分,說道:“我也沒有什麽大病,不過身上稍有不快。”此時荷生已經上樓,便擕著採秋的手道:“你一病竟清減了許多!”採秋接著說道:“我覺你也清減些。”荷生道:“我今天也有些感冒。你的詩好得很,只是過于傷感。我本來昨天要來看你,奈密折方纔拜發。總是這幾天的雨誤人。”採秋道:“這幾天的雨實在令人發煩。”荷生道:“可不是呢。我正要睡,他又響起來。”

正說著,只聽得窻紙籟籟,起了一陣大風,就是傾盆大雨。電光閃處,一聲霹靂,那小丫鬟捧一碗茶,剛上扶梯,心一驚,手一顫,便吊下去砸得粉碎,不顧命的徑跑上樓來哭了。採秋、紅豆都愕然問道:“怎的?”那丫鬟嚇得不能說話,半晌,纔說道:“茶碗給雷打了!”說得三人通笑起來。紅豆道:“不要胡說,下去再泡一碗,好好端上來吧。”採秋說道:“難道屋裏衹有你一個人麽?他們通跑那裏去了?替我叫兩個來。”小丫鬟答應去了。採秋便嚮紅豆說道:“這樣大雷,你替我到媽屋裏看看。再,水榭派的婆子、丫鬟通走開了,這回老爺來,竟沒人知道,你也替我查點一查點。”紅豆正要移步,採秋道:“等著。”就嚮荷生說道:“天快黑了,你的車叫他回去吧。”荷生沈吟半晌,說道:“也好。”于是紅豆也下樓去。

採秋坐了這一會,覺得乏了,就嚮床上躺下,教荷生坐在牀沿。荷生便問起採秋吃的藥,採秋嚮枕畔取出帖子給荷生瞧,說道:“這地方大夫是靠不住的,他脈理全不講究。”荷生道:“這地方也自不錯。”正要往下說,卻來了兩三個小丫鬟。採秋申飭數句,那一個小丫鬟也衝上茶來。這一陣大雨過了,猶是蕭蕭瑟瑟的一陣細雨,雷聲轟轟,只是不住。丫鬟們已掌上燈來。

荷生走出簾外,見一天黑雲如墨,便說道:“今晚怕還有大雨哩。”遠遠聽得展聲轉過西廊,望下一瞧,卻是紅豆披著天青油細斗篷,裊裊而來,因吟道:

“雷聲忽送千峰雨,花氣澤如百和香。”紅豆望著荷生,含笑問道:“開飯好麽?”荷生道:“我懶吃飯,有粥燉一碗喝吧。”紅豆道:“娘今日喝防風粥,早燉有了。”于是擺上飯,採秋勸荷生用些佛手春。荷生也只喝一小杯,啜了幾口防風粥。

採秋看著荷生兩頰通紅,說道:“你不爽快麽?”就將手嚮荷生額上一按,覺得燙手的熱,便說道:“我不曉得你有感冒,寄什麽詩,纍你雨地裏趕來,又傷了寒,怎好呢?”荷生道:“我也不覺得怎樣不好,躺躺吧。”採秋忙替他脫去大衫,伺候躺下,把床實地紗薄棉被蓋上,自己嚮床裏盤坐,一雙兜羅棉的手,自上及下慢慢的捶。荷生委實過意不去,說道:“你也是個病人,我反來纍你,怎麽好!”採秋道:“不妨。”于是採秋、紅豆合小丫鬟慇懃服侍。

一下多鐘,荷生汗出,人略鬆些,方纔睡下。雖陽臺春小,巫峽雲封,而玉軟香溫,正不知病相如魂銷幾許。到了四更,又是一場狂雨直打人紗窻來。一會,尚有那斷斷續續的簷溜。不想醒來卻是紅日上窻,天早開霽。

荷生起來洗了臉,漱了口,吃了幾口防風粥,便說道:“我要回去了。”採秋不肯,荷生道:“我在此困好,但有兩樣不便:一來怕營中有事,二來我在此,你不能不扶待我,我見你帶病辛苦,我又心中不安,豈不是更加病了?”採秋躊躇一會,只不言語。荷生道:“你不用爲難,還是走的好。”叫紅豆喚人赴大營打轎。採秋也不好十分攔阻,只是拭淚。不一會,報說轎子到了,便嚮採秋道:“你不用急,好好保養。我回去,一半天好了,就來看你。”採秋忍著淚點頭道:“好好服藥。”便又硬咽住。荷生早起身來,採秋同紅豆扶了荷生下樓,青萍接著上了轎,放下風簾去了。

採秋坐在樓下,只是發呆。紅豆勸道:“這裏風大……”正待說下,賈氏已自進來,問道:“韓老爺是什麽病?昨夜我打聽你忙了一夜,辛苦了,該不要留他在此。”採秋一聞此言,淚珠便滾個不住,和賈氏委婉訴說一遍,上樓去了。從此更加沈重。

荷生回營後,也就躺下,一連五日不能起床。

看官聽著:情種不可多得!此書既有韋、劉做了幷命之鴛鴦,復有韓、杜做個同心之鶼鰈,天下無獨必有偶,這話不真麽?

再說癡珠這幾天爲雨所阻,不能出門,他也悶悶不樂,只得尋心印閒話。到了第四日下午,南風大作,雨更大了,前後院通是冥冥的;電光開處,閃爍金蛇,忽然一個霹靂,震得屋角都動。轉喜道:“久雨之後有此迅雷,明天定必晴了。”便訢然用過晚飯,嚮燈下瞧兩卷《全明詩話》,呼喚跟人伺候睡下。癡珠連夜通沒好睡,這回料定明日必要開晴,倒帖然安臥,幷四更天那般大風雨也不知道。

到得次日起來,見槐蔭日影,杲杲搖窻,更自懽喜。忽見穆升進來口道:“李大人陞任江南寶山鎮總兵,顏大老爺接署大營中軍。也下札了。”癡珠遲疑道:“這一調動,李大人就要遠別了。”言下神氣頓覺黯然。穆升不敢再說別話,癡珠就吩咐套車。用過早點,衣冠出門。先到卓然公館賀喜,然後嚮謖如衙門來。

恰好李夫人晨妝已竟,便延人後堂,不免敘起分手的煩惱來。夫人道:“我們家眷是不走的。”說著,謖如也回來了,一見癡珠,便說道:“我此會吉凶未卜,纍纍家口,全仗照拂。”癡珠就慰勉一番。擺上早飯,換了衣服,三人同吃。謖如道:“遊鶴仙前天寄銀一百兩,我因得此調動信息,便忘了。”癡珠道:“他如此費心,教我怎好生受呢。”謖如道:“這又何妨。”癡珠道:“也罷,此款就存你這裏,再爲我支出兩個月束,統托你帶到南邊,轉寄家中。”謖如答應了。

癡珠怕謖如有事,也不久坐,順路便嚮秋心院來。此時積雨新霽,綠陰如幄,南窻下擺四架盛開的木蘭花,芬芳撲鼻。秋痕方立欄畔,望見癡珠,笑道:“我算你也該來了。”癡珠含笑不語,擕著手同人客廳。見秋痕穿件沒有領子素紡綢短衫,卻也大鑲大滾,只齊到腰間;穿條桃紅縐褲,三寸金蓮,甚是伶俏。兩鬢茉莉花如雪,愈顯出青溜溜的一簇烏雲。癡珠便默默的領略色香,憑秋痕問長問短,總不答應。秋痕急起來,說道:“你怎的做個啞巴,盡著瞧人,不會說話呢?”癡珠正色道:“華(髟曼)忉利,不落言筌。”秋痕笑道:“原來你參禪了,只怕你這禪也是野狐禪,不然便是打誑語。”說得癡珠吃吃笑起來。

恰好丫鬟送進茶來,癡珠放開手,吟道:“如今撒手鴛鴦,還我自在。”秋痕瞅著癡珠一眼,道:“你說什麽?我卻是鴛鴦結牢鎖心頭哩。”癡珠笑道:“算了,不說這些。我且問你,這幾天好雨,你不岑寂麽?”秋痕給癡珠這一問,覺得一股悲酸,不知從何處起來,忍耐不住,便索索落落流下淚來。倒教癡珠十分駭愕,說道:“怎的?”秋痕也不言語,半晌,起來拉著癡珠,咽著道:“我們裏間坐吧。”

到了臥室,秋痕嗚嗚咽咽的說道:“若非這幾天下雨。”只說這一句,便嚮床躺下,大哭起來。癡珠不知所謂,見秋痕前是一枝初開海棠,何等清艶;這會卻像一個帶雨的梨花,嬌柔欲墜,正不曉得他肚裏怎樣委曲,自然而然也是淒淒楚楚。二人一躺一坐,整整半個時辰。

秋痕見癡珠爲他淒楚,心中十分感激,便拉了癡珠的手,重新又哭。癡珠見秋痕拉著他哭,知道是感激他意思,便想起秋華堂席間秋痕兩番的灑淚,又想道:“秋痕,你有你的委曲,你可曉得我也有同你一樣委曲麽?”癡珠一想到此,便似君山之涕、阮籍之哀、唐衢之慟一時迸集,覺得痛心刺骨,遂將滿腔熱淚,一一對著秋痕灑了出來,竟是一場大哭。哭得李家的男女個個驚疑,都走來窻外探偵。那兩個小丫鬟只站著怔怔的看。倒是秋痕曉得外面知道了,轉抹了眼淚,坐了起來,勸癡珠收住淚,故意大聲道:“你嘔人哭了,你又來陪哭做什麽呢?”一面說,一面教跛腳舀了一盆臉水,親自擰塊手巾,給癡珠拭了臉。癡珠便躺下,秋痕喚小丫鬟泡上茶來。

又停了一回,秋痕見癡珠側身躺在床上,半晌沒有動撣,怕是睡著,便悄悄上來叫了一聲。只見癡珠撐開眼,嘆一口氣道:“要除煩惱,除死方休!”秋痕不覺淚似泉湧.咽著聲道:“不說吧!”就同坐起來。只聽得簷前鐵馬叮叮當當亂響起來,一陣清清冷冷,又一陣蕭蕭颯颯。飛上撼木,刮地揚沙,吹得碧紗窻外落葉如潮,斜陽似夢。

秋痕嚮外間攬鏡,更細匀脂粉,梳掠鬢鬟。癡珠正襟危坐,朗吟東坡的《水調歌頭》道:

“我欲乘風歸去,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此際轉覺兒女俗情,卻被那幾陣大風吹得于乾淨淨,無復絲毫掛礙。便站起來道;“天不早了,我走吧。”秋痕牽著衣,笑道:“我今天不給你走。”就拉著手,仍嚮牀沿坐下,噙著淚說道:“鬧了半天,我的話通沒告訴你一句。”癡珠沈吟一會道:“你留我,我這會卻有我的心事!”這一說,把秋痕氣極了,將鬢邊一條玉欽拔下,就雙手嚮桌上打作兩下。癡珠要攔也攔不及。只見柳眉鎖恨,杏臉含嗔,一言不發,就伏在床裏薄被上,哽哽咽咽的哭。此時快上燈了,又刮了一陣大風,癡珠只得扶起秋痕,含笑說道:“我不走吧。”接著說道:“我不是不肯在你這裏住,卻是怕住時容易,別時爲難哩。”秋痕噙著淚說道:“住了再說。”于是癡珠笑道:“花開造次,鶯苦丁寧,我也只得隨緣。”就喚跛腳進來,告訴他們叫車回去。

看官!你道秋痕目前苦惱是什麽事呢?原來秋痕自見過癡珠之後,便思托以終身,他的爹媽也想.秋痕看重癡珠,能夠來往,也免天天和秋痕淘氣。後來見癡珠灑灑落落的,便沒甚大望頭了。十七這一天,錢同秀、馬鳴盛、卜長俊、胡苟、夏旒五人作隊從張家出來,便由李家門口經過,恰值狗頭出來,一見錢、馬,趕忙請安,邀請進來。這鳴盛是花案頭家,自然到過秋心院,其餘卜長俊二人,都不過公宴中見面,同秀是五月初五見過秋痕一面,就也無怨無德。衹有狗頭肚裏那曉得鳴盛是不喜懽秋痕的,卜長俊三人不過是闊蔑片,衹有同秀是個有名的大冤桶,十分仰慕;如今有緣扳得進門,那一種巴結,無庸筆墨形容。卜長俊三人也曉得其意,便十分慫恿起來。同秀這個人,本是傻子,那裏曉得察言觀色,卻自答應了。幸而四下多鐘,五人通去了。可喜天從人願,靠晚竟下起滂沱大雨來,一連三日,這些人自不能來了。秋痕算定,天一開晴,癡珠必來,又立定主意,教癡珠住了一夜,此圍就解,以後慢慢的好商量出身。不想癡珠一見面,就問他“這幾天好雨,你不岑寂麽?”在癡珠不過是句口頭話;在秋痕想來,一則像他平日喜懽兜攬,這冤無處訴;二則怪癡珠全不曉得他的心事,竟然有此大相刺謬之語,所以百感俱集。以後癡珠又不許他住下,覺得天壤茫茫,秋痕一人,終久無個結局,所以痛入骨髓。如今癡珠住下,那一夜枕邊吐盡衷腸,傾盡肺腑。

此時更深,月也上了,皎皎窺窻。癡珠嘆口氣道:“你的心緒,我無所不知,只是我留滯此間,是爲著路梗,路若稍通,我便回家看母去了。我業經負了娟娘,豈容再誤!而且你媽口氣十分居奇,我的性情又是介介,異日怎樣歸結呢?”說得秋痕又嗚嗚咽咽的哭了。癡珠難忍,只得說道:“你的話,算我都答應了。”因吟道: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又吟道:

“夜闌聞軟語,月落如金盆”。口中高吟,心中十分悲憤,恰好那五更風聲怒號,也像爲他鳴盡不平一般。正是:

芳樹多陰,雨簾未捲;行郎有伴,接葉當秋。繁香如不自持,冷艶誰能獨賞?瑤琴楚弄,驚簾鈎鸚鵡之霜;嚼蕊吹花,作天海風濤之曲。歌脣銜雨,珍伊手底馨香;濁水清波,墮我懷中明月。嫣薰蘭破,輕輕語碎羅幃;波旋翠寒,獵獵風呼綾扇。江上之青衫未浣,尊前之紅淚又斑。

蠟燭銷魂,窻紗鎪影,豈傷心人別饒懷抱?知天下事各有難言!捧皎日之瓊姿,澀雌絃之臺粉。天何此醉,我見猶憐。護持薄霧之裙,遊戲淩雲之筆。掃除一切,剛逢絕塞秋風;憔悴三生,莫問殘燈影事。

到了次日,癡珠的定情詩,是四首七絕,云:

揚州一夢已十年,猶有新聲上管絃。

最是獲花蕭瑟處,琵琶簾外雨如煙。

少小飄零恨已多,隨風飛絮奈愁何!

浮萍還羨霑泥好,淒絕筵前白練歌。

畫屏銀燭影搖紅,一片春痕似夢中。

安得護花鈴十萬,禁他枝上五更風?

敢將顏色說傾城,但解憐儂便有情。

夜合花開蓮子苦,慇懃還與記分明。從此秋痕一心一意,屬在癡珠。不特生客不接一語,就是前度漁郎,也不許問津了。因癡珠說起採秋帳條縧有八字,就寫了“結懽喜緣,成鸞鳳友”一對,也親自挑繡掛上。其實前生夙孽,此世清償,煩惱無窮,得幾多懽天喜地?頻伽幷命,也難比鳳友寫交!正是:

愛極都成恨,情深轉是癡。

旁觀明似鏡,當局幾人知?

欲知後事,且聽下四分解。

第十九回 送遠行賦誦哀江南~憶舊夢歌成秋子夜

話說癡珠次日,也曉得荷生病了,自秋心院回來,一路想道:“謖如將走,荷生復病,人生盛會,真不能常!”又觸起秋痕告訴許多的話,到了柳溪,瞧著蓼家殘荷,黯黯斜陽,荒荒流水,真覺對此茫茫,百端俱集!

廿三日起來洗漱後,作個小橫披,是七絕四首。詩云:

朋舊天涯勝弟兄,依依半載慰羈情。

不堪擕手河梁上,聽唱陽關煞尾聲。

金樽檀板擁妖姬,寶馬雕弓賭健兒。

此後相思渺何處?莫愁湖畔月明時。

江北江南幾劫灰,蕪城碧血土成堆。

好將一副英雄淚,灑遍新亭濁酒盃!

滾滾妖氛黯陣雲,天風鼓角下將軍。

故人準備如椽筆,揮斥豐碑與紀勳。又作一對云:

春風風人,夏雨雨人;解衣衣我,推食食我。便坐車來訪謖如,把詩和聯親手遞上。謖如展開一看,大喜,謝了又謝。癡珠就約二十五日過秋華堂一敘。謖如道:“這又何必呢?”癡珠道:“垂老惡聞戰鼓悲,急觴爲緩憂心搗。而且經略委余黻如河東緝捕,我也要餞行。花案上瑤華、掌珠,說是好的,我不曾見面,請他來與秋痕作伴吧。”謖如答應。癡珠順路便約過黻如,又約子善、子秀,就來秋心院。兩人纏綿情話,早是黃昏。

癡珠要去瞧採秋的病,就到愉園。紅豆領上春鏡樓來,小丫鬟早將東屋簾子掀起。癡珠進去,見簾幕風微,藥爐香燼,床上垂下月色秋羅的帳,採秋坐在帳裏,就如芍藥煙籠,海棠香護,令人想漢武帝隔障望李夫人光景,說道:“我聽荷生說你病,”正待說下,採秋早接著道:“荷生怎樣呢?”癡珠道:“我是前日見過他,嗽得利害。昨日隔一天,想今日該減些。”採秋嘆一口氣道:“你教他好好保養吧。你和他說,我沒有什麽病。”癡珠答應。坐了一會,吃過茶,說些近事,就走了。回寓已有五下多鐘。

過了一日,秋華堂也照前一樣鋪設,秋痕七下鐘就來。早飯後,謖如先到,隨後大家也陸續到齊。謖如領著衆人往芙蓉洲汾神廟散步,從西院回來秋華堂,見席已擺好。癡珠送酒,大家通辭了。黻如首座,謖如第二位,子善、子秀第三、第四,以後位次,不用說是癡珠一人上首,下首秋痕、掌珠、瑤華三人團坐。

酒行數巡,掌珠唱了一支小調,瑤華唱了一支二簧。秋痕嚮癡珠說道:“我今天嗓子不好,你給我告個假吧。”黻如笑道:“你不唱,我說個令,你卻要依。”秋痕道:“我便遵令吧。”黻如笑道:“還有一說,別人不管,你是不準眷代。”秋痕遲疑一會,也自答應。黻如便喝一杯令酒,道:“我這令是一個字,如因緣因字,困卦困字,將裏頭一個字挖出來,卻得有本字領起,曡句《四書》兩句。說得好,大家公賀一杯,說得牽強及說不出者,罰三杯。大家依麽?”大家通依了。黻如道:“我如今說一個‘國’字吧,《四書》曡句是:‘或勞心,或勞力’。”大家都贊道:“好!”公賀一杯。

下首是子善,想了一會,說道:“我這字不好,是個‘囚’字,《四書》曡句:‘人焉瘦哉?人焉瘦哉’?”故如道:“字面不好,說得《四書》卻極渾成,大家通喝盃酒吧。”下首是掌珠,情願罰酒。再下首便是秋痕,秋痕卻不思索,說道:“我說一個‘囿’字,《四書》曡句:‘有民人焉,有社稷焉’。”大家都拍手說道:“自然之至,我們該賀一杯。”

秋痕瞧著癡珠笑,癡珠急把臉側開了,嚮瑤華說道:“琴仙,輪到你了,你想一個字,我替你說《四書》。”瑤華想一想,說個“圇”字。癡珠道:“這個字教我那裏去找兩句《四書》呢?你再說一字吧。”瑤華又想一想,說個“圄”字。癡珠道:“得了:‘始吾于人也,今吾于人也’。”黻如道:“錯了。這兩句是曡文,不是曡句。而且‘吾’字在第二字,該罰三杯。”癡珠道:“我說得太急,忘了。但我是替人的,罰一杯吧。”黻如也依了。

癡珠喝了酒,復嚮瑤華道:“你再說一字。”秋痕道:“已經罰了,還要重說作什麽呢?”瑤華笑道:“給我再說一個吧。”掌珠道:“你有人替說《四書》,又有人替喝罰酒,就說一百個也何妨呢?”瑤華道:“我只說這一個,看他有《四書》出來沒有。”大家問道:“什麽字?”瑤華道:“囦’字。”癡珠鼓掌道:“水哉,水哉!”大家也嘩然笑道:“妙得很!大家又該賀了。”于是子秀說個“田”字,《四書》是:“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謖如說個“曰”字,《四書》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大家也都說:“好!各賀一杯。”

癡珠道:“我說一字收令吧。”便說了個“固”字,《四書》是:一古之人,古之人”大家齊聲道:“好!”黻如道:“我喝一大杯。”癡珠道:“我也陪一大杯。”

此時內外上下都上了燈,癡珠嚮謖如道:“回首七夕,不及一月,再想不到今日開此高筵!”便吟道:“死別已吞聲,生別長惻惻。”謖如道:“我自己也想不到。”說著,兩人神色都覺脩然。

秋痕怕癡珠喝了酒傷心起來,便說道:“我有個令,大家行吧。”黻如道:“什麽令?大家商量。”秋痕笑道:“我這令,是有賀酒,沒有罰酒,做個破題。”癡珠笑道:“酒令要做破題,也是奇談。”黻如道:“《桃花扇》上酒令不是有個‘冰綃汗巾’的破承題麽?且看秋痕出什麽題。”秋痕道:“我這題也是《四書》上有的。”謖如道:“又牙的令是《四書》,你的令又是《四書》,不是單作難我麽?”秋痕嚮謖如道:“我出題,隨著人做不做,你再想一個令吧。”謖如想一想道:“我還飛觴吧,是‘江南’二字,數到者,兩人接令。”癡珠道:“好!秋痕,你出題吧。”秋痕道:“我的題是《四書》開章第一個的圜。”黻如道:“好題!”秋痕道:“謖如,你飛觴吧。”謖如喝一盃酒,說道:“子善、黻如喝酒:乘勝剋捷,江南悉平。”癡珠拍案道:“好極!顧我老非題柱客,知君纔是濟川功。”就將大杯,教秋痕斟滿一杯,嚮謖如道:“我賀你一杯。”于是子善、黻如也喝了酒。

黻如笑道:“行文、喝酒、飛觴,今日真是五官幷用。”秋痕催著飛觴,黻如道:“我先交卷了,再飛觴吧。我破題得了。”便唸道:

“所貴聖人之神德兮,刓方以爲圓。”

癡珠笑道:“超妙得徹大家各賀一大杯吧。”于是大家各喝了酒。子善道:“聽著‘江南’飛觴:青山一發是江南。琴仙、秋痕喝酒。”黻如便指著秋痕,笑道:“我要再給秋痕喝一杯:家在江南黃葉村。”癡珠吟道:“山中漏茅屋,誰復依戶牖?’當下瑤華、掌珠各喝了一盃酒。秋痕便喝了兩杯。癡珠道:“我也交卷吧:大回在上,予欲無言。”黻如道:“運用成語,如自己出,我也還敬一大盃酒,大家也各人賀一杯。”秋痕催著瑤華飛觴。瑤華卻瞧著癡珠,說道:“聽我飛觴:青衫淚滿江南客。出如、癡珠喝酒。”癡珠笑道:“琴仙可人也。”謖如道:“我也湊了兩句請教吧:意在寰中,不言而喻。”癡珠喝一聲“好”,說道:“謖如竟有如此巧思,我便要喝三大杯哩。”秋痕瞅了癡珠一眼,說道:“你真要拚命喝嗎?”于秀道:“秋痕,你該兩句飛觴,不要管別人的事,快請說吧。”

秋痕道:“我的頭一句是:霜剪江南綠。該子秀、謖如喝酒;第二句是:寄根江南。也該子秀、謖如喝。”謖如道:“秋痕,你怎的算計我兩個哩?”秋痕笑道:“多敬你兩鍾酒不好麽?”便催掌珠。

掌珠笑道:“我沒有詩句,怎好呢?”秋痕道:“你有現成句子都好。”掌珠又笑道:“我衹有這四個字,說出來卻自己要先喝酒了。”便一手舉杯,嚮癡珠說道:“江南才子。”說畢,將酒自己先喝乾,嚮秋痕道:“你也喝吧,這是冤你一盃酒。如今該黻如、癡珠飛觴了。”

黻如說道:“解作江南斷腸句。謖如、子秀喝酒。”癡珠嚮謖如道:“官愛江南好。于秀、琴仙喝酒。”子秀道:“我共該四句飛觴了,一起說吧。第一句,是黻如、癡珠喝酒:論德則惠存江南;第二句,秋痕、寶憐喝酒:正是江南好風景;第三句,我同琴仙喝一鍾:江南無所有;第四句,秋痕、寶憐再喝:黃葉江南一掉歸。”秋痕笑道:“子秀你好!三句要我喝二盃酒!”

謖如道:“我說兩句。第一句給癡珠、黻如喝:珥江南之明璫;第二句,我陪癡珠喝吧:江南江北青山多。”癡珠道:“大家通說了,我雙收吧。破題是:默而成之,不言而信;飛觴是:魂兮歸來哀江南。”說吧,噙著眼淚,將筷子亂擊桌板,誦那瘐信《哀江南賦》,聲聲哽咽起來。

慌得秋痕跑到上首,說道:“你醉了,到炕上躺躺吧。”癡珠剛唸得“信生世等于龍門,辭親同于河洛,奉立身之遺訓,受成書之顧托”四句,就給秋痕奪去筷子,便說道:“我沒有醉,你不要怕。”黻如瞧著表,說道:“十一下鐘了,我們也該散了。”謖如便催著端飯,秋痕早擰塊熱手巾遞給癡珠。

癡珠轉笑嚮黻如道:“醉卻不醉,只心上不曉得無緣無故會傷感起來!”黻如道:“客邊心緒,幾百難言,放開些吧。”癡珠又覺痛心難忍,黻如也自淒惶,吟道:“亂後今相見,秋深獨運行。”大家黯然。轉是癡珠破涕笑道:“分手雖屬難堪,壯心要還具在。”便吟道:“要聞除(豸契)貐,休作畫麒麟。”大家都道:“好極!癡珠豪爽人,該有此轉語。”于是吃些稀飯,洗漱一完,黻如三人和掌珠、瑤華就都散了。只謖如、秋痕十分難受,奈夜已深,不能不分手而去。

看官!你道癡珠這一晚,好過不好過呢?

且說荷生、採秋,病或不愈,愈後復病,直至八月初,甫皆脫體。這日癡珠無事,帶了秋痕同來。適值刮風,秋痕見癡珠身上只穿兩件夾衣服,便叫人回去取件茶色湖縐薄棉祆,替他換上。方卸去長夾祆,癡珠摳著小衫將手嚮背上搔癢,便把那個九龍佩露出來。荷生瞧見,也不言語,轉說道:“風大,你快穿上吧。”

癡珠換過衣服,喝過茶,見採秋、秋痕同坐牀沿,聽荷生說那江南軍務,講得令人喪氣,便吟道:‘嘩夷相混合,宇宙一羶腥。”一人走來外間,見長案上書堆中有一本《鴛鴦鏡》填詞,就取來隨手一翻,是《金絡索》,填的詞是:

情無半點真,情有千般恨。怨女呆兒,拉扯無安頓。

蠶絲理愈紛,沒來由,越是聰明越是昏。

那壁廂梨花泣盡欄前粉,這壁廂蝴蝶飛來夢裏魂。

堪嗟憫,憐才慕色太紛紛。活牽連一種癡人,死纏綿一種癡魂,穿不透風流陣!

又往下看,填的前腔是:

藍田玉氣溫,流水年華迅。鶯燕樓臺,容易東風盡。

三生石上因,小溫存,領略人間一刻春。

恁道是黃金硬鑄同心印,怎曉得青草翻添不了根。

難蠲忿,怕香銷燈灺悵黃昏。

夢鴛鴦一片秋雲,葬鴛鴦一片秋墳,誰替恁歌長恨!

忽然想道:“怕就是這一段故事。”便將序文檢看,卻是將《池北偶談》“李閒謝玉清”一則衍出來,就不看了。

裏間荷生說到“南北兩營漬散,大帥跑上番舶”,大家俱笑吟吟坐聽,都忘卻癡珠。只秋痕看見癡珠出去外間,半日靜悄悄的,便起來將簾子一掀,只見癡珠手上拿一本書,那兩隻眼睛直注在書皮上呆獃的瞧。秋痕不知其故,嚮前說道:“怎的?”癡珠也不答應。荷生也跟出來,見癡珠坐著發呆,秋痕站著發急,倒好笑得很,忍著笑道:“瞧什麽,這樣出神?”也嚮前來看,癡珠將書撂在案上,說道:“汝們都不懂得。”秋痕便扯過癡珠的手道:“不要講夢話了。”癡珠又不答應。荷生也覺駭然,便叫道:“癡珠!你瘋麽?”此時紅豆、小丫鬟都站在一旁。

採秋聽荷生叫得大聲,也出來瞧。只見癡珠笑道:“我那裏是瘋,我記那碑文。”荷生三人見他好端端說話,便也好笑,都問道:“是什麽碑文?”癡珠道:“我四月間草涼驛作了一夢,見個雙鴛詞碑記,當時默了出來,只忘一半;至夢中光景,合著眼便見那個人,那個地方。自潼關以後,病了兩場,把夢通忘了。這會碑文也只記得‘則有家傳漢相,派衍蘇州’十字,你道可恨不可恨!”荷生道:“你既然默了一半,便有底了,記他作甚?”秋痕道:“這有什麽要緊事,也值得這樣用心去想!人家說我傻,我卻不傻;你喚作癡珠,不真個癡麽?”採秋道:“這夢也奇,確確鑿鑿有篇碑記。”荷生笑道:“你信他鬼話!不過是他有這一篇遊戲筆墨,編這謊話騙人!”癡珠道:“我要編個謊,什麽編不得,卻編個不完不全的夢?你不信,我明天檢那碑記給你瞧,還是草涼驛飯店五更天寫的。”採秋道:“這碑記就說的是姓韋,卻也古怪!”秋痕道:“那碑記說這姓韋,是怎樣呢?”癡珠道:“這姓韋的也同我們一樣吧,就中敘的曲折我通忘了。”正說著,丫鬟們端上飯,四人小飲,到了二更方散。

這一晚,癡珠心上總把《金絡索》兩支填詞反復吟詠。不想秋痕另有無數的話要嚮癡珠講,卻燈下躊躇,枕邊吐茹,總不好自己直說出來,忽然問著癡珠道:“妓女不受人汙辱,算得是節不算是節?”癡珠道:“怎麽不算得是節?元未毛惜惜,明末葛嫩、楚雲、瓊枝,那個敢說他不是節!”秋痕道:“你曉得我這個人怎樣結果?”癡珠道:“我自己結果也不知道,那裏曉得你。你今日不聽荷生說那江南光景?給我看來,普天下的人也不知作何結果,何況我與你呢!”秋痕便默然不說。

癡珠枕上聽著階畔窻前蟲吟卿卿,反來覆去,一息難安,吟道:“人生半哀樂,天地有順道。”秋痕在枕邊,便將“哀”、“樂”、“順”、“逆”,字字要癡珠講出,癡珠含笑不語。一會,做成《秋子夜》三章云:

寒蛩啼不住,鐵馬風力緊。

明月人羅幃,夢破鴛鴦冷。

捐棄素羅衣,制就合懽帳。

一串夜來香,爲懽置枕上。

依似秋芙蓉,懽似秋來燕。

燕去隔年歸,零落芙蓉面。秋痕聽了,嘆口氣道:“芙蓉間斷,你卻不管!”癡珠笑道:“你叫我怎樣管呢?”秋痕道:“你聽四更了,睡吧。”正是:

天涯芳草,目極傷心。

干卿底事?一往情深!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陌上相逢搴帷一笑~溪頭聯步邀月同歸

話說逆倭騷擾各道,雖大河南北官軍曡次報捷,而釜底遊魂與江東員逆力爲蛩蟨,攻陷廣州,擄了疆臣,由海直竄津沽。謖如起先以南邊軍功薦升參將,後來帶兵赴援幷州,又晉一級,就留大營。元夕一戰,應升總兵,此番朝議以謖如係將門子孫,生長海壖,素悉賊情,故有寶山鎮之命。

臨行,嚮癡珠諄問方略,癡珠贈以“愛民”、“禮士”、“務實”、“攻虛”、“練兵”、“惜餉’、“禁海”、“爭江”八策,約有萬言。大意是說:南北諸軍連營數百座,都靠不住,必須自己擕帶親兵,練作選鋒,纔可陷陣;其平定大局,則以內治爲先,內治則以掃除中外積弊爲先。積弊掃除,然後上下能合爲一心,彼此能聯爲一氣。庶幾旌旗變色,可復武漢以踞賊上流,可定九江以剪賊羽翼,可清淮海以斷賊腰隘。三者得手,直攻賊巢,金陵唾手可復。後來韓荷生平倭、平江東,謖如平淮北、平滇黔、平秦隴,以此戰功第一,幷爲名將。

如今且說謖如臨行這日,夫人不曾出城,癡珠卻是前一夕先赴塗溝。塗溝紳士見說秋華堂韋師爺來了,他是個武營領袖,便招就近團甲,迎入行館,擺起盛筵,轉纍癡珠無緣無故的酬應起來。酒半,談著那年賊陷平陽,若何防堵;那年回部做反,若何戒嚴。便取出所儲火器槍棒,召團丁中勇猛肥長,排立階下,指說這個善射,這個善拳,這個能飛韓刺人于陣,這個能躍丈墻獲賊于野,口若不盡其技,而階下眉目手足各躍躍欲動。癡珠不免謬贊一番,真是苦惱。

次日又纍贅了半日,謖如方到。俟得謖如見過各官各紳,已是人夜,纔得暢談。黎明,癡珠怕與大家酬酢,便是灑淚分手,蒼茫歸路。想著羈旅長年,蕭條獨客,桑榆未晚,蒲柳先零。不齒之精神,瞀亂頗同宋玉;無聊之言語,蹇吃更甚揚雄。桂欲消亡,桐真半死。值此離別之時,一鞭殘照,幾陣歸鴉,更覺面熱心寒,魂銷骨化。坐在車上恍恍惚惚,到了一處,卻擠了車,方知已是進城。剛騰開了,劈面又有一車,垂著簾子,轔轔而來。

只見車裏的人陡然把簾子一掀,露出一個花容來,喜動顏開,笑了一笑道:“久不見了!”癡珠瞥目,略一遲疑,憶是曼雲,便也輾然道:“你去那裏呢?”曼雲尚未回言,兩下早已風馳電掣的離遠了。癡珠這會纔把已前的心事略行按下,想起荷生、秋痕數日不見,便吩咐李三:“到菜市街去!”剛到愉園巷口,恰好荷生的車停在一邊,就也下車,步行進去。見過荷生、採秋,知兩人病已漸愈,因說些謖如交情及自己傷感的話。

荷生、採秋都安慰一番。此時丫鬟已掌上燈,荷生道:“你的車叫他回去,在此吃過飯,我送你秋心院去吧。”癡珠正待答應,忽報:“歐老爺來了!”荷生大喜。四人相見,各述了這幾天情事。荷生就嚮劍秋道:“你這幾天訪‘採波幾次哩?”劍秋道:“我方纔去看他,他給余觀察傳去陪酒了。我因此步行來找你。”癡珠道:“我剛進城逢見採波,原來黻如今天請客。”當下四人對著樓頭新月,淺斟低酌。

大家俱說起謖如,荷生因談著江南須若何用兵,若何籌餉,所見與癡珠都合。癡珠也自懽喜,說道:“此十餘年用兵,一誤于士不用命,再誤于此疆彼界,三誤于頓兵堅城。大抵太平日久,老成宿將悉就雕零,大官既狃恬嬉,後進方循資格。天道十年一小變,你看這一二年後,必有個人出來振刷一番,支撐半壁,所謂數過時可。”正欲說下,劍秋突然說道:“安知非僕?”荷生、採秋不覺大笑起來。

癡珠正色道:“座中總有其人,卻看福命如何哩!”採秋就也正色道:“這是閱歷有得之言。”劍秋道:“蕤賓之鐵躍于海內,黃鐘之鐸動于地中,有則類必識之。”荷生道:“這也難言!”癡珠便接道:“天之生才,何代無有?何地無有?只士大夫生逢其時,有恰好不恰好哩。恰好的,便爲郭、李,爲韓、范;不恰好的,便橡栗拾于白頭,桄榔倚于儋耳,這又有什麽憑據呢!”說得劍秋頫首無詞了。荷生道:“古今無不平之賊,在先求平賊之人。蕭何薦韓信,便拜大將,一軍皆驚。光武幘坐迎見馬援,恢廓大度,坦然不疑。你要拘牽資格,修飾邊幅,這還得非常的才麽?”癡珠柑掌笑道:“使君故自不凡!”于是暢飲起來。

直至十下鐘,曼雲回家,打發保兒來探劍秋,荷生、癡珠十分高興,要跟著劍秋同去曼雲家來。此時曼雲已卸了妝,趕著接人。因講起黻如這席是爲癡珠、秋痕而設,緣癡珠塗溝去了,秋痕不來,今日衹有子秀、子善、掌珠、瑤華和曼雲五人,于是說些閒話。

曼雲無意中卻又敘起秋痕出身。原來秋痕係豫省滑縣櫻桃村人,三歲喪父,家中一貧如洗。生母焦氏改嫁,靠著祖母侯氏長成。後值荒年,侯氏餓死,堂叔阿虎領著逃荒,到了直隷界上,鬻在章家爲婢。章家用一媼,即秋痕現在的媽牛氏。彼時秋痕年纔九歲,怯弱不能任粗重,又性情冷淡,不得主人懽心,坐此日受鞭樸。牛氏本非好女人,孀居後素有外交。恰好有個李裁縫,就在章家斜對門開一小鋪,牛氏也爲他主人待他無恩,便乘機和李裁縫商量,引誘秋痕逃走。李裁縫原是娼家走狗出身,也會唱些昆腔,奈年老了,將平日私積娶妻馬氏,是個門戶中人,生下一子,就是小夥狗頭,纔有數歲,馬氏就死。狗頭自少兇悍,無惡不作,卻怕牛氏。如今拐下秋痕,認作女兒,和牛氏做了夫婦,跑至幷州,想要充個裁縫度日。奈耳聾眼花,想做生理,又沒本錢,便逼秋痕學些昆曲,把狗頭做個班長。

看官!你想秋痕情願不情願?大凡一個人,總是一死爲難。當秋痕受餓時,能夠同侯氏一死,豈不是一了百了?再不然,作了章家奴婢,拚個打死,就也乾淨。無奈幼年受人誑騙,這也是他命中該落此劫,又前世與李家父子和那牛氏有許多冤債,故此餓不能死,打不能死,該一一償了清楚,然後與癡珠證果情場,所以百折千回,不能解脫。

秋痕先和曼雲極說得來,背地把這出身來歷哀訴曼雲。曼雲這會通告訴癡珠、荷生。癡珠聽著,與秋痕所說大同小異,就也罷了。其實秋痕就裏還有一件大苦惱,旁人不知道,就秋痕自己也不能出口,癡珠從何曉得?只見狗頭便不喜懽,說他會做強盜。

當下夜深,荷生自回愉園。癡珠便來秋心院,闔家通睡,半晌叫開大門。狗頭披著衣服出來,說道:“老爺怎的幾天不來呢?”癡珠道:“我跑了徐溝一遭,來往三日。”就在南廡欄榦邊等了一會,覺得風吹梧葉,籟籟有聲;久之,(犬咼)兒狺狺,跛腳開了月亮門。裏頭窻昏竹響,簾動燕醒。只見秋痕早拿個蠟臺,站在東屋門邊,笑盈盈的道:“差不多三下鐘了,從那裏來的?”癡珠也含笑搶上數步,擕著秋痕的手,一面進去,一面告訴他這幾天的事。

秋痕道:“你就也不給我信兒!”癡珠說話時候,秋痕已將西洋燉交跛腳去燉開水。這會開了,秋痕便釅釅的泡上一碗蓮心茶來;又替癡珠卸了長衣服,見身上還穿著茶色湖縐薄綿襖,說道:“不涼麽?出城也該換一件厚些的。”癡珠笑道:“是你替我穿上,我就捨不得卸下。”秋痕笑了一笑,便掛起帳來。癡珠瞧著錦被撒在一邊,便拍著秋痕的肩,含笑道:

“春窻一覺風流夢,卻是同衾不得知。”

秋痕沈著臉道:“你怎說?難道我心上也有個施利仁麽?你就看我同碧桃一般!”言下已吊些淚來。忙得癡珠再三陪笑,秋痕含淚也吟道:

“何當巧吹君懷度,襟灰爲土填清露!”

癡珠泫然道:“你的心我通知道,我的心你也該知道纔好呢。”秋痕道:“我可也不是這般說!”癡珠喝了茶,秋痕伺候他睡下。這一夜綢繆就說不盡了。但見:

腰知學舞,眉正鬭強;沈沈之帳影四垂,光含窈窕;峭峭之鬢雲不動,色益妖韶;銅鏡欲昏,窻紗上白;檀槽一抹,記尋春色于廣陵;睡臉乍新,知污粉痕于定子;亭亭玉樹,未憐亡國之人;耿耿秋河,直墮雙星之影。這且按下。

再說花選十妓,自秋痕外還有九人。銷恨花潘碧桃,後來自有表見。其餘佔鳳池薛寶書,這個池卻爲士規佔去。玲瓏雪冷掌珠,這個珠卻爲夏旒抓住。婪尾春王福奴,春歸于苟子慎。紫風流楚玉壽,風流在卜長俊、胡苟兩人,後來亦自有結果。錦綳兒傅秋香,萎蕤自守,幾回將爲馬鳴盛、錢同秀攥取,幸他媽高擡身價,同秀、鳴盛就也不敢下手。曼雲和丹翬,都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見荷生、癡珠不忍以教坊相待,便十分感激,又見荷生、採秋,癡珠、秋痕如許情分,便也有個擇本而棲的意思。丹翬、小岑本係舊交,曼雲就與劍秋訂了新好,全把當妓女的習氣一起掃除。以此劍秋直將張家作個外室,這也罷了。那燕支頰薛瑤華,齒稚情豪,兩足又是個膚圓六寸,近與洪紫滄款洽,得了他拳訣劍術真傳,就愛柬髮作辮,著一雙小蠻靴,竟像紅線後身、隱娘高弟。《花月痕》中有此了一人,頓覺韓掾之香、韋郎之抉,猶不免癡兒女常態。

光陰荏苒,早是八月十三了。此時荷生、採秋病皆全愈,李夫人亦已移徙縣前街新屋。縣前街咫尺柳溪。原來謖如三世單傳,衹有族弟,謖如又帶去了。夫人跟前兩男一女:長男七歲,乳名阿寶;次喚阿珍,女喚靚兒,都在五歲以下。夫人又身懷六甲,以此必須居近秋華堂,以便癡珠照管。

一日傍晚,小岑、劍秋嚮愉園訪荷生不遇,說是纔回營去。兩人乘著明月初上,步到大營,恰好荷生公事已了,便喚青萍烹上幾碗好茶,三個人就在平臺出坐賞月。小岑、劍秋議于十五日公請癡珠過節,荷生進:“我和採秋如天之福,病得起床,又是佳節,這東道讓我兩人做吧。只是癡珠十來天通沒見著,今晚月色如晝,柳溪風景必佳,我們三個何不就訪癡珠?”劍秋道:“我怕是秋心院去了。”荷生道:“且走一遭。”

于是三人步出夾道,從大街西轉,便望見汾堤上彤雲閣上層。荷生因說道:“我十五的局,就在彤雲閣吧。你們替我約著紫滄,說是巳正集,亥正散。各人身邊帶一個人,做個團(外囗內欒)會,你兩位說好不好?”小岑道:“好得很。”劍秋道:“如今真個有酒必雙杯,無花不幷蒂了。”三人踏著柳蔭月色,灣灣曲曲,也有說的,也有笑的,早到了秋華堂。見大門雙閉,槐影篩風,桂香濕露。劍秋道:“何如?我料定秋心院去了。”荷生道:“我們步月從汾神廟進去瞧一瞧吧。”

剛進殿門,遠遠見一昆盧拿個蠅拂,在殿下仰頭高吟道:

“月到中秋分外明。”劍秋就接著道:

“未到中秋先賞月。”

倒把那昆盧嚇了一跳,寂然無聲,搶前數步,見是小岑、劍秋帶一個雍容華貴的少年,便合十相見,說道:“三位老爺很有清趣,窎遠的跑來賞月,老衲瀹茗相陪吧。”就延入方丈。荷生道:“韋癡珠不在家麽?”心印道:“老衲纔到西院,談了一會。”荷生道:“他在家,瞧他去吧。”心印笑道:“這位就是大營韓師爺嗎?真個天上星辰,人間鸞鳳!”荷生道:“豈敢!我也久仰上人是個詩僧。”心印道:“少年結習,到老未能懺除,改日求教吧。”小岑道:“他的詩稿很有可觀。”劍秋道:“他足跡半天下,名公鉅卿見了無數,詩稿卻只存癡珠一首序,你就可想他不是周方和尚。”荷生道:“我在都中讀過上人《西湖吟》一集。閩人嚴滄浪以禪明詩,上人的詩是以詩明禪。詩教清品,亦佛教上乘,賈閬仙怕不能專美于前了。”心印道:“韓老爺謬賞不當。”

四人緩緩行人西院,癡珠已自迎出,便人裏間坐了,說些時事。荷生吟杜詩道:“胡星一彗孛,黔首遂拘攣。”劍秋也吟道:“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接著吟道:“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小岑也吟道:“義士皆痛憤,紀綱亂相逾。一國實三公,萬人欲爲魚。唱和作威福,孰肯辨無辜?眼前列扭械,背後吹蠻竿。談笑行殺戮,濺血滿長衢。到今用鉞地,風雨聞號呼。鬼妾與克馬,色悲克爾娛。國家法令在,此又足驚訏!”

癡珠接著笑道:“你們這般高興,我卻有幾首《雜感》給你們瞧,只不要駡我饒舌。”一面說,一面嚮臥室取出一紙長箋。大家同看,荷生吟道:

“呂母起兵緣怨宰,誰令貳側反朱鳶?芐爲于一曲中興略,願上琴堂與改絃。”荷生道:“指事懷忠,抵得一篇《春陵行》,卻含蓄不盡。”便高吟起來。第二首是:

“東南曩日事倉皇,無個男兒死戰場。博得玉釵妝半面,多情還算有徐娘。”小岑道:“痛絕!”荷生復吟道:

“絕世聰明豈復癡,美人故態總遲遲。可憐巢覆無完卵;肯死東昏只玉兒!”劍秋道:“此兩首不堪令若輩見之。”荷生道:“若輩那裏還有恥心?”復吟道:

“追原禍始阿芙蓉。膏盡金錢血盡鋒。人力已空兵力怯,海鱗起滅變成龍。”心印道:“追原禍始……”便也高吟起來。第五首是:

“弄權宰相不知名,前後枯棋斗一枰。兒戲幾能留半著,局翻結贊可憐生!”荷生道:“實在誤事!”復吟道:

“人臘淒然渡海歸,節族嚙盡想依稀。化灰囗趁南風便,此意還慚晉太妃。”心印道:“說得委婉。”復吟道:

“柳絮才高林下風,青綾障設蟻圍空。蛾眉苦不生謠諑,反舌無聲指顧中。舊坊業已壞從前,遙億元臣奉使年。一字虛名爭不得,橫流愈遏愈滔天。”劍秋道:“頫仰低回,風流自賞。”荷生、心印復吟道:

“瑤光奪婿洗澆風,轉眼祆祠遍域中。釣闥公然開廣廈,神洲湧起火蓮紅。”小岑笑道:“關上封刀,金丹隕命,自古有這笑柄。”荷生、心印復吟道:

“仙滿蓬山總步虛,風流接踵玉臺徐。銷磨一代英雄盡,官樣文章殿體書!”劍秋笑道:“駡起我輩來了。”小岑道:“原也該駡。”荷生、心印也是一笑,復吟道:

“高捲珠簾坐捋鬚,榻前過膝腹垂垂;有何博得三郎愛,偏把金錢洗祿兒?”劍秋道:“媚人不必狐貍,真令人恨殺!”荷生、心印復吟道:

“糸希帷環珮拜謬然,過市招搖劇可憐。果有微音光翟弗,自然如帝又如天”小岑道:“不成誅執法,焉得變危機?我倘能得御史,第一折便不饒此輩。”荷生道:“程不識不值一錢。”復吟道:

“煖玉撥弦彈火鳳,流珠交扇拂天鵝。誰干燠館涼臺地,爲唱人間勞者歌?”心印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此卻說得冷冷的,意在言外。”復吟道:

“過江名士多于鯽,卻有王敦是可兒。此客必然能作賊,石家粗婢相非皮。”荷生道:“值笑怒駡,盡成文章。”再看長箋,只二首了,是:

山鶏舞鏡清光激,孔雀屏開炫服招。

可惜樊南未知意,紫(蟲雋)輕贈董嬌嬈。心印嘆道:“實在誤了癡珠幾許事業!”小岑笑道:“如今秋痕不是董嬌嬈了?”癡珠一笑。荷生、心印復吟道:

“街嫁鍾離百不售,年年春夢幻西樓。夢中忽作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荷生吟完,嘆一口氣,說道:“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心印道:“這十六首借美人以紀時事,又爲詩家別開門徑。”小岑道:“楚雨含情俱有托。癡珠的詩,逼真義山學杜。”劍秋笑道:“我只當做帷房暱蝶之詞、才人浪子之詩看吧。”

四人狂吟高論,槐蔭中月早西斜,心印先去了。大家便擕著癡珠,沿著汾堤走來。一路水月澄清,天高氣爽,流連緩步,竟爾不記夜深。正到大街,忽聞鶏唱,都覺愕然。荷生轉笑道:“好了!我如今怕要在街上步一夜的月。你道這個時候,裏頭還留著門等我麽?”劍秋道:“我訪曼雲也怕叫不開門,倒是愉園借一宿吧。”小岑道:“我和癡珠秋心院去吧。”正是:

王衍尚清談,自然誤天下。

折展謝東山,矯情亦大雅。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宴仲秋觴開彤雲閣~銷良夜笛弄芙蓉洲

話說十五日黎明,彤雲閣中早有青萍領著多人,搬了無數鋪墊器皿,以及燈幔和那小圓桌、小坐墩,鋪設得十分停當。巳初一刻,荷生和採秋來了,又親自點綴一番,比三月三那一日更雅麗得許多。採秋又吩咐跟班傳諭看守芙蓉洲的人,備下兩支畫船。分派甫畢,小岑、劍秋、紫滄陸續到了。一會,瑤華也來。

此時已有午初,癡珠、秋痕卻不見動靜,叫人嚮對面秋華堂探問,說“韋老爺天亮就便衣坐車,帶著秃頭走了。”一會,丹翬、曼雲先後都到。差不多午正,荷生著急,又叫人打聽。一會,穆升親自過來回道:“爺早起吩咐套車時,小的也曾回過:‘老爺今日請酒,爺怎的出門?’爺笑著說道:‘我難道一去不回來麽?’”荷生詫異,大家都說道:“叫人萊市街走一遭罷。”荷生打發穆升和李安去。又等了好一會,荷生吩咐開飯,八個人即在彤雲閣下層吃著。

忽見董慎笑嬉嬉的跑上來,回道:“韋老爺、劉姑娘通來了,小的在河堤上望見。”大家便出席往外探看,只見秃頭汗淋淋的跟著秋痕進門,秋痕一身淡妝,上穿淺月紡綢夾襖,下繫白綾百折宮裙,直似一樹梨花,遠遠扶掖而至。癡珠隨後進來,望著大家都站在正面湘簾邊,便含笑說道:“我肚餓極了!”荷生笑道:“你半天跑到那裏?”當下秋痕已上臺階,扶曼雲的手,說道:“他今日同我出城,來回趕有四十里路。”大家問:“是何事?”癡珠、秋痕總不肯說。見杯盤羅列,只道上席了,便道:“我須吃些點心,再喝酒。”採秋道:“賞仲秋本晚夕的事,給我看還是端上飯,四下鐘後到閣上慢慢喝酒。”秋痕說道:“採姊姊說得是。那一天謖如的局,兩頓接連,叫人怪膩膩的不爽快。”荷生見說得有理,便催家人上菜端飯。大家用些,各自散開,坐的坐,躺的躺,閒步的閒步。

是日,晴光和藹,風不揚塵。癡珠瞧著一羣粉黛,個個打扮得嬌嬈姽嫿,就中採秋珠絡垂肩,雲裳拖地,更覺得婉嫺端重,華貴無雙;帶一個小丫鬟,名喚香雪,垂髫刷翠,秋水盈盈,伶俏也不在紅豆之下,便癡癡的躺在左邊小炕上呆想。秋痕卻擕著瑤華,站在院子裏,望著閣上,見正面簷前掛十二盞寶蓋珠絡的琉璃燈,兩廊及閣下正面掛的是斗方玻璃燈,通是素的,便說道:“今晚卻不要有燈纔好呢。”瑤華道:“點這樣素淨的燈,就也不礙月色。”丹翬、曼雲、劍秋、紫滄卻從西廊小門渡過芙蓉洲畔閒逛,見洲內蓮葉半雕,尚有幾朵紅蓮,亭亭獨艶,其餘草花滿地,五色紛披。

此時癡珠躺在炕上。採秋到閣後小屋更衣,從紗窻中瞧見後面小池餵有數十個大金魚,唼喋浮萍,升沈游泳,便招荷生、小岑由東廊繞到池邊,坐在石欄上,悄悄的瞧。忽聽得癡珠吟道:“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氰”採秋便笑道:“癡珠又牢騷起來!”癡珠不答,秋痕便掀簾子和瑤華進得屋裏。癡珠高誦趙邠卿《遺令》道:“大丈夫生世,通無箕山之操,仕無伊呂之勳,天不我與,有志無時,命也奈何!”荷生笑道:“何物狂奴,故態復作?”採秋輕聲道:“他今日出城,到底去什麽地方?”正往下說,忽然丹翬、曼雲一路笑聲吱吱,跑入屋裏,鬢亂釵斜,裙歪衣污,嚮椅上坐下,喘作一團。大家忙問緣故,兩個一邊笑,一邊喘。半晌,丹翬纔說道:“你們看!”又笑不可仰。隨後曼雲忍著笑道:“劍秋耍刀。”又嗤嗤的笑。瑤華聽見耍刀,就先跑去看。

荷生大家都跟出來。只見紫滄拿把六尺長關刀,在院子裏如旋風般舞,劍秋仗著雙劍,正從西廊小門轉出來,紫滄就讓過一邊,劍秋站在一邊,也將雙劍舞起,兩邊舞得如飛花滾雪一般,臺階上大家俱看得出神。臨尾只見寒光一晃,劍秋收住雙劍,紫滄也將刀立住,望著大家笑道:“這臺武戲好看不好看?”癡珠嚮荷生道:“你是懂得。”荷生笑道:“舞的名兒我也懂得,只是沒有氣力。”紫滄早放下刀上來了,便說道:“採秋的劍舞得極好,你們是沒有見過呢。”小岑道:“你不曉得,他還射得好箭哩。”瑤華便道:“採姊姊,我同你舞一回吧。”

此時劍秋倚著劍,也站在臺階上,採秋道:“是那裏來的這把劍?劍靶烏膩膩的醃臢,叫人怎拿得上手?”癡珠嚮劍秋道:“你是那裏取來的?”劍秋道:“我到芙蓉洲閒逛,不想洲邊有一人家,我認得是左營兵丁,他手上適拿把雌雄劍,我借來,渡過河,想嚇麽鳳、採波一嚇,不想他兩人迎風都跌了一身的泥。”說得大家通笑。荷生嚮紫滄道:“你這刀又是那裏來的?”紫滄道:“我是嚮汾神廟神將借來。”說得大家又笑。瑤華便叫人回去取劍。荷生也逼著採秋叫人取弓箭,就嚮瑤華道:“晚上月下舞他一回,纔有趣呢。”採秋道:“這樣,何不就到閣上去坐?”荷生道:“好!”便喚跟人問道:“閣上都停妥沒有?”跟人回說:“早已停妥。”

荷生當下便領大家由東廊走入小門,門內虬松脩竹繞座假山,黃石曡成,高有丈餘,蒼藤碧蘿、斑駁網胃,石樓數十級,曲曲折折到個平臺。由平臺西轉,一個朝南座落,便是彤雲閣上層。四圍甬道,繞以石欄。閣係五間,通作一間,落地花門,南北各二十四扇,東西各十二扇。正面上首擺一大炕,炕下放一圓桌,焚一爐百和香,蘭麝氤氳,香雲繚繞。頂隔中間,懸個五色綵細百褶香雲蓋,掛一盞頂大光素玻璃燈。東西掛八盞瓜瓣式桔紅玻璃燈,也是頂大的。兩邊一邊四個座,俱是海棠式的坐墩,兩個坐墩夾個圓茶几。下首中間擺兩個坐,卻是梅花式的坐墩,也夾個圓茶几。茶几上各安個圓合,大小同茶几一般。

癡珠大家見這般陳設,著實喜懽。荷生道:“我今日是個團(外囗內欒)大會,每位茶几上俱派定坐次。”大家瞧那個茶几上放一紅箋,是荷生、採秋四個字;接著瞧去,東上首癡珠、秋痕,次是小岑、麽風;西上首是紫滄、琴仙,次是劍秋、採波。癡珠笑道:“荷生竟鬧出叫相公坐位來,我們就人坐吧。”大家也只得照箋上寫的坐定。

採秋吩咐跟人:“取酒來。”家人答應,走到各人跟前把盒蓋揭起,便是一個鑲成攢盒,共有十二碟果菜,兩付銀杯象著,都鑲在裏面,十分精巧。每几下層,各送一個鴛鴦壺,遂淺斟低酌起來。癡珠道:“天色這般早,我們還行個令想想。”荷生道:“回回行令,也覺沒趣,今日還是清談吧。”

採秋因嚮癡珠說道:“你和荷生通是薦過鴻博,我且問你,酒令是何人創的?”癡珠笑道:“這一問倒有趣,我記得是漢賈逵。”荷生道:“我記得他本傳就有這一條。”癡珠道:“不錯。我卻要請教你們,爲何喚做酒糾?”採秋道:“唐時進士曲江初宴,召妓女錄觥罰的事,因此喚做酒糾,是不是呢?”劍秋笑道:“怪道採秋慣行酒令。”荷生道:“唐尚書郎人直,侍史一人,女史二人,皆選端正妖麗,執香爐香囊,護侍衣服。唐詩‘春風侍女護朝衣’,又‘侍女新添五夜香’,就是這侍史,如今所以喚他們作女史。”秋痕道:“杜詩‘畫省香爐圍伏枕’的注,不就引這一條麽?”小岑喝了一鍾酒,笑道:“都有這般快活,我只願做個省郎,也不願學劍秋升侍講了。”

曼雲道:“你們怎麽喚做老爺呢?”癡珠道:“元朝起的,唐宋以前沒有此稱呼。”荷生道:“《元史·董摶霄傳》:‘毛貴問摶霄曰:你爲誰?曰:我董老爺也。’你指此條麽?”癡珠點頭。紫滄道:“金人稱岳武穆爲‘岳爺爺’,‘老爺’二字大約是金元人尊稱之詞,如今卻不值錢了。”

採秋笑道:“癡珠,我們自頭至腳,你能原原本本說個清楚不能?”癡珠道:“我講一件,你們通喝一盃酒,我說錯了,我喝五杯。”瑤華道:“使得,我就喝。”于是採秋、秋痕五人通喝了。癡珠道:“我如今從你們的石講起。髻始于燧人氏,彼時無物繫縛,至女媧氏以羊毛爲繩子,嚮後繫之,以荊枝及竹爲笄,貫其髻髮。《古今注》:‘周文王制平頭髻,昭王制雙裙髻。’又《妝臺記》:‘文王于髻上加翠翹,傅之鉛粉,其合高,名曰風髻。’”

採秋接著說道:“這樣看來,文王自是千古第一風流的人,所以《關睢》爲全詩之始。”癡珠道:“你不要橫加議論,等我講清這個髻給你聽吧。高髻始于文王,後來孫壽的墮馬會,趙飛燕的新髻,甄後的靈蛇髻,魏宮人的警鶴髻,愈出愈奇,講不盡了。這是真髻;還有假髻。《周禮·追師》副編注:‘列發爲之。其遺像若今假糸介。’《三輔》謂之‘假髻’。《東觀漢記》:‘章帝詔東平王蒼,以光烈皇后假髻、帛巾各一篋遺之。’後來便有‘飛西譬’、‘抛家髻’種種名號,也講不盡。採秋,我講這個髻,清楚不清楚?至如梳,始自赫胥氏;蓖,始自神農;刷,始自殷,我也不細講了。”

荷生道:“癡珠今日開了書廚。”劍秋道:“這不是八月十五,直是三月三斗寶了。”採秋道:“你們不要阻他高興,聽他講下去,替我們編個《妝臺志》不好麽?”癡珠道:“你們每人喝兩盃酒,我再講吧。”採秋道:“那要講兩件。”癡珠道:“自然。”採秋諸人便各喝兩杯。

癡珠道:“一件畫眉。《詩》‘子之清揚。’清,指目;揚,指眉。又“螓首峨眉。’言美人的眉,此爲最古,卻是天然脩眉,不是畫的。其次屈原《大招》‘蛾眉曼只’,宋玉《招魂賦》‘蛾眉曼睩’。曼,訓澤,或者是畫。後來文君遠山,繹仙秀色,京兆眉嫵,瑩姊眉癖,全然是畫出來。唐明皇十眉目,橫雲、斜月,皆其名。五代宮中畫眉,一曰開元御愛,二曰小山,三曰五嶽,四曰三峰,五曰垂珠,六曰月稜,七曰粉梢,八曰涵煙,九曰拂雲,十曰倒暈。講這畫眉,清楚不清楚?一件穿耳。《山海經》‘青宜之山宜女,其神小腰白齒,穿耳以鎼’,此穿耳之始。《物原》‘耳環始于殷。’《三國志》‘諸葛恪曰:穿耳貫珠,蓋古尚也。’杜詩‘玉環穿耳誰家女?’是穿耳直從三代至今,此風不改。我想好端端的耳,卻穿以環悅人之目,這是何說?”

瑤華笑道:“這就是纏足作俑了。”癡珠道:“我如今就講纏足。”劍秋道:“怎的這般快?美人手、美人乳通不考訂麽?”採秋道:“癡珠,你不要聽他胡鬧,你且講纏足。”癡珠道:“我是不喜懽婦人纏足呢。只我的人們們都裹著三寸金蓮,我也不能不隨緣了。劍秋,你且講纏足是始于何時?”小岑道:“吳均詩‘羅窄裹春雲’,杜牧詩‘鈿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似纏足始于唐人。”劍秋道:“六朝樂府有《雙行纏》詞云:‘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似六朝已有纏足。”

癡珠道:“《史記》:‘臨淄女子.彈弦纏屣。’又云:‘搖修袖,躡利履。’利者,言其小而尖銳也。《襄陽耆舊傳》:‘盜發楚王冢,得官人玉履’漢班婕妤賦‘思君弓履綦。’《雜事祕辛》:‘吳姁足長八寸,脛跗豐妍,底平指斂,約縑逼衤束,妝束微如宮中。’此皆裹足之證。齊東昏爲潘妃鑿金爲蓮花貼地,令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花。’《瑯環記》:‘馬嵬娼女王飛,得太真雀頭屐一雙,長僅一寸。’是唐時已尚纖小。《道山新聞》:‘李後主宮嬪窅娘,纖麗善舞,後主令以帛繞腳,纖小屈上作新月狀。’唐鎬詩:‘蓮中花更好,雲裏月長新。’就是爲窅娘作的。以意斷之,上古美人如青琴、宓妃、嫦娥、湘君、湘夫人,必是雙雙白足。自周以後,美人南威、西子,已自裹足。但古風淳樸,必不是如今雙弓。漢唐以後,人心愈巧,始矯揉造作,爲此窄窄金蓮,不盈一握,其實美人好處全不在此。”說得大家通笑了。荷生道:“果是雙雙白足,自然也好,最難看是蓮船半尺,假作蓮瓣雙鈎。”荷生說這話時,瞧著秋痕低頭手弄裙帶,就不往下說了。

癡珠會意,急說道:“我如今再講兩件。一則首飾。《山海經》:‘王母梯几而戴勝。’勝,婦人首飾,此首飾之始。《始儀實錄》:‘燧人作筍,堯以銅爲之,舜雜以象牙、玳瑁,文王又加翠翹、步搖。’《物原》:‘五綵通草花,呂后制。綵花,晉郭隗制。’《玉篇》:‘(外勹內盍)綵,婦人頭花,髻飾。’是皆首飾。至釵始自夏,手鐲、指環始自殷,你們那些穿戴的金玉珠寶,日新月異,考不勝考了。一則妝飾。《神農本草》:‘粉錫,一名鮮錫。’《墨子》:‘禹造粉。’《博物志》:‘紂燒鉛錫作粉。’《中華古今注》:‘秦穆公女弄玉,有容德,感仙人蕭史,爲燒水銀作粉與塗,名飛雪丹。’此言粉之最古者,後來百英粉、丁香粉、木瓜粉、梨花粉、龍消粉,這也考不勝考。《古今注》:‘燕支草似蒯花,出西域,土人以染,名爲燕支,中國人謂之紅藍粉。’班固曰:‘匈奴名妻曰閼支,言可愛如燕支。’《古今注》:‘胭脂蓋起自紂。’此言脂之最古者。脂有面脂,有口脂,見唐《百官志》中。《韓子》:“毛嬙、西施之美麗,面用脂澤粉黛,則倍其初。’《廣志》謂‘面脂自魏興以來始有者’,非。蔡邕《女誡》:‘加脂則思其心之鮮,傅粉則思其心之和。’《妝臺記》:‘美人妝面,既傅粉,復以胭脂調匀掌中,施之兩頰,濃者爲酒暈妝,淡者爲桃花妝。’梁簡文詩:‘分妝開淺靨,繞臉傅斜紅。’面脂不是古妝麽?口脂,唐人謂之點脣,有胭脂暈諸品:一曰石榴嬌,二曰大紅春,三曰小紅春,四曰嫩吳香,五曰半邊嬌,六曰萬金紅,七曰聖檀心八日露珠兒,九曰內家圓,十曰天宮巧,十一曰洛兒殷,十二曰淡紅心,十三曰猩猩暈,十四曰小朱龍,十五曰格雙唐,十六曰媚花奴。這與‘十屆’不皆是香閨韻事麽?你們該喝酒了。”

荷生笑道:“癡珠今日肚子裏新開一間脂粉鋪,我們賀他一杯吧。”于是通喝一杯。端上菜,大家用些。青萍回道:“愉園弓箭送來,天快黑了,還射不射哩?”荷生嚮採秋道:“去射吧。”瑤華訢然出位,拉紫滄道:“射一回話去。”採秋道:“我久不射,手不柔了。琴妹妹去射,我瞧著。”便擕瑤華的手走,大家都跟下閣。紫滄道:“到汾堤空地上射去。”荷生道:“好。”于是都嚮西廊走來。

瑤華瞧個空,早就下層閣裏換上一雙小蠻靴,將頭上權、手上別、身上大衣一起卸下,只穿件箭袖大鑲大滾的桃紅線縐短棉襖,將一條白綾百蝶宮裙繫在小扶上,裙幅都插在腰裏,露出鑲花邊的青縐夾褲腳,大紅的一簇褲帶縧,擕上弓箭。大家正說:“琴仙怎的不見?”瑤華卻悄悄站在紫滄身後,將手嚮紫滄肩上一拍,說道:“我來也!”紫滄和大家都覺得一跳。採秋笑道:“琴妹妹結束得好。”跟人早掛上一個二尺圓的五色箭鵠。瑤華步到上面站定,先將弓試了一試,道:“這弓是幾個力?”採秋道:“這平常射的,不過三個力。”瑤華便取過骲頭箭,搭上了弓,調正了柳腰,拳回至手,只聽得鳴的一聲響,早著在第三層青圜上。大家喝聲採。第二話又著在第一個紅圜,大家連聲說“好!”第三箭又著了。荷生笑吟吟的嚮採秋道:“我再不想琴仙有此好箭!”採秋道:“難爲他是纔學的,便有如此手段。”紫滄自覺得意。瑤華站著歇一歇,移步嚮採秋道:“採姊姊,我僭了,如今你射去。”採秋道:“我把工夫丢開一年多,比不得你天天操練。我再射,斷不能像你這般準。”荷生道:“準不準算什麽,不過要一要,也覺得有趣。”小岑道:“就是不準、難道怕人笑話麽?”

癡珠道:“我有個令,採秋你遵不遵?”採秋笑道:“你什麽令?”癡珠道:“你看天上飛的一陣陣歸鴉,我指一個,你射了吧。”採秋笑道:“日子我還怕不準,你卻要另出題目。”荷生道:“這個耍不得,射得不好卻把人射一箭,怎了?”紫滄道:“你沒有瞧過他手段,替他擔心。”荷生道:“我不信他就能箭無虛發。”癡珠笑道:“你不信,我卻信得過。採秋,你射吧,我叫秋痕替你結束。”採秋拗不過大家意思,于是將大衫卸下,付給香雪;秋痕便把他首飾除下,將簽拴緊轡子。採秋只將裙帶結好,也不摳上裙幅。瑤華遞過弓,採秋要過幾支狼牙箭,嚮癡珠道:“你要我射那一陣那一個鴉,我卻不能,我準一箭一鴉給你瞧吧。”癡珠道:“就是這樣。”瑤華道:“可不是準呢,先前偏要說許多話,可見採姊姊是個老好鉅猾。”荷生道:“我總信不過。採秋,小心吧。”採秋笑一笑,走上高坡站著。恰好有羣鴉啞啞的從西過來,採秋就站遠些,衆人只聽弓絃一響,卻驀然一個鴉墜地。青萍等正搶著去擡,又見兩個鴉帶箭墜地了。大家目不及視,口不能言。癡珠鼓掌道:“荷生,何如?”荷生眉飛色舞,說道:“這個真怪!”採秋早將弓付給香雪,披上大衫,移步嚮秋痕,戴上首飾,說道:“上燈了,喝酒去吧。”此時雲淨天空,冰輪擁出,微風引著南岸桂花的香,陣陣撲人鼻孔。

大家步入西廊,見閣上閣下的燈都已點上,就在臺階上三兩成羣,嘖嘖稱贊採秋的神箭,瑤華的工力。荷生吩咐跟人將閣上三麪花門一起洞開,把座位通擺在石欄榦甬道。然後大家步到東廊,上了石磴,在平臺上憑眺一回。癡珠、秋痕、荷生、紫滄、小岑先行入席。癡珠高興之至,喝了一滿杯,吟道:“一年明月今宵多。”秋痕接道:“不知明月爲誰好?”癡珠一笑。

彼時劍秋、瑤華、丹翬、曼雲尚未歸座,正憑在石欄遙望。瑤華望著堤南秋華堂桂樹,因接道:“鏡轉桂巖月。”劍秋望著芙蓉洲水亭,因接道:“江亭月白誦(南華)。”曼雲望著閣東汾流月色水光如一條玉帶,便也接道:“蟾蜍夜艶秋河月。”丹翬近望閣門外一帶梧桐,遠望汾堤上萬株煙柳,便接道:“鹿門月照開煙樹。”荷生笑道:“好得很!今夕此會,本爲賞月,我也吟一句吧:‘手掐花梢記月痕。’”採秋接道:“錦筵紅燭月未午。”劍秋拍手贊道:“切情切景,大家各飲一大鍾吧。”于是劍秋等也行入席,豪飲一回。上了幾件萊,用些點心,復各散開。

此時約有七下多鐘了,金風瑟瑟,玉露零零,幸各帶幾分酒意,尚不覺羅袂生寒。大家擕著玉人,憑高凝望,真如到琉璃世界,飄飄若仙,相視而笑,轉忘言象。倒是紫滄憶起瑤華的劍來,說道:“你取了劍,何不嚮院子舞一回?”荷生道:“好極!採秋和瑤華同舞吧。”紫滄道:“一人舞一回,兩人再同舞一回,纔有趣呢。”癡珠道:“紫滄何不先舞一回給他們看?”紫滄道:“我就先舞。”

于是紫滄卸下大衣,大踏步下去,舞了一回。劍秋看得高興,也舞起來。荷生見舞得熱鬧,教青萍取過一個粉定窰的大鍾,和大家各喝一鍾。兩人舞罷上來,穿好衣服,合席通敬一大鍾,兩人喝了。紫滄道:“瑤華舞吧。”瑤華大衣卸後就不曾穿,便提劍下去,進退抑揚,舞得月光閃爍,燈影迷離,大家同聲喝綵。採秋喝了一盃酒,說道:“我也舞去。”于是卸去首飾、外衣,露出大鑲大滾的蔥綠湖縐綿小襖,鑲花邊的大紅縐夾褲,越顯得摶雪作膚,鏤月爲骨,當下捲起箭袖,抽出一雙鴛鴦劍,嚮荷生笑一笑,走下閣去了。

癡珠嚮荷生道:“我和你往臺階看去。”秋痕也跟著,到得臺階,只見寒芒四射,咄咄逼人,漸漸萬道金蛇縱橫馳騁,末後一團雪絮上下紛飛,全不見綠祆紅裳影兒。先前瑤華倚著劍站在一邊,還想和採秋同舞一回,看到這裏,就將劍收起,嚮荷生道:“似此神技,紫滄要我和姊姊同舞,我怎敢呢?”荷生道:“你就舞得好。”瑤華道:“我再努力學吧。”正說著,瞥見有條白練臨風一閃;早是採秋站在跟前,笑道:“何如?”荷生擕著採秋雙手,看他面色微紅,鬢髮一絲不亂,說道:“你從那裏學來?”瑤華道:“採姊姊怕是前生學會呢!”癡珠道:“我們上去通喝幾鍾酒,也不負採秋這一回的舞劍。”荷生道:“我和你喝十大杯吧。”一面說,一面招呼大家入席。飲了一會,端上菜點,隨意吃些。採秋道:“如今我們夜泛一回,領略水中月色,就由南岸上車,好麽?”大家都道:“好!”就教跟班們吩咐車馬南岸伺候。

飯畢,衆人踏著月色上船,嚮芙蓉洲駛來。船中早備著香茗時果,大家隨意說說笑笑,教水手轉由汾神廟後駛到水閣,由水閣駛到南岸,落葉打篷,寒花蕩夕,星河散綵,珠翠生涼。一會,各家車馬燈籠紛然幷集。先是紫滄帶了瑤華上車,次是小岑、丹翬一車,劍秋、曼雲一車,各自去了。荷生道:“癡珠今夜是回秋華堂,還到秋心院呢?”癡珠道:“秋痕今日原是坐我的車,這時候他家的車還沒來,想是他家不要他了,我今就陪他在船裏坐一夜吧。”採秋道:“天氣涼得很,豈宜如此?”荷生道:“你又信他!我們走了,怕他不回去秋華堂做好夢麽?只是秋痕同癡珠今日出城這一遭,我卻要問一問。”癡珠默然。

秋痕道:“我告訴你,今日出城是爲著我那殉難的姊姊忌辰。”荷生笑道:“什麽地方都可祭奠,特特跑上竹竿嶺,冤不冤呢?”採秋道:“我卻會得他的意思。”癡珠道:“夜深了,你兩個要回去,該走了。”荷生道:“我倒忘了。”于是香雪扶著採秋,秋痕送到船頭。癡珠送荷生上岸,看荷生、採秋上車去遠了,方纔轉身擕著秋痕進艙,喚秃頭撤去肴覈,拭淨几案,換一枝蠟燭。

秋痕吹起笛來,聲聲激烈。癡珠吩咐水手將船蕩至水閣,自出船頭站立,見月點波心,風來水面,覺得笛聲催起亂草蟲鳴,高槐鴉噪,從高爽氵穴寥中生出蕭瑟。秋痕也覺裙帶驚風,釵環愁重,將笛停住。搭起跳板,兩人扶上,悵望一回。秋痕想起五月初五的事來,不知不覺玉容寂寞,涕泅闌榦。癡珠起先愕然,後來自己觸目傷懷,百端難受,將秋痕的手握在掌中,輕輕的搓了幾搓,說道:“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我們還下船坐吧。”秋痕點頭,便喚秃頭伺候。

兩人重行入艙,喝了幾口茶。癡珠見几上有筆硯,便將秋痕一幅手絹展開,寫道:

採春慣唱懊依歌,碧海青天此恨多!

所不同心如此水,好抛星眼剪秋波。

溪上殘更露濕衣,月明一切竟忘歸;笛聲吹出淩波曲,驚起鴛鴦拍拍飛。

款書“八月之望,漏下四鼓,擕秋痕汎舟柳溪題贈。”

寫畢,兩人都覺黯然欲絕。還是秋痕輾然笑道:“這地方喚做芙蓉洲,我同你把芙蓉成語同記一記,看得有幾多?”癡珠道:“詩詞歌賦上這兩字多得很,那裏說得完!”秋痕道:“芙蓉城到底是天上是人間?”癡珠道:“石曼卿爲芙蓉城主,此虛無縹緲之說。成都府城多種木芙蓉,也喚作芙蓉城。你怎的問起?”秋痕不語。

一此時月斜鶏唱,癡珠也覺偎玉無溫,倚香不煖,便喚水手將船駛到秋華堂門口。秃頭先行上去,招呼大家起來伺候。然後癡珠慢慢的擕著秋痕回來西院,到裏間和衣睡倒。一覺未醒,天早明瞭。正是:

酒香花氣,弓影劍光。

春風蛺蝶,秋水鴛鴦。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秋華堂仙眷慶生辰~採石礬將軍施巧計

看官記著:昨天是茜雯死忌,今日卻是秋痕生辰。是日,李夫人約了晏、留兩太太來逛秋華堂,以此秋痕昨夜不曾回家。

此時紅日三竿,綠陰滿院,秋痕妝掠已畢,外面報說:“李太太來了!”秋痕趕著迎出月亮門。只見李夫人已下了轎;穆升和李家跟班、老婦、丫鬟,都一字兒站著伺候。秋痕迎至東廊下,李夫人拉著秋痕的手,端詳一會。

癡珠早從秋華堂臺階迎下來,李夫人便趕嚮前請了安。癡珠便讓李夫人上來。秋痕磕下三個頭,李夫人拉他起來,回敬一福,笑嚮秋痕道:“姑娘好日子,我沒有預備。”一面說,一面將頭上兩股珠權自行拔下,走到秋痕跟前,與他戴上,口裏說道:“給姑娘添個壽吧。”秋痕只得說道:“太太費心。”就重磕一個頭,夫人攙起,也福了一福。人座,秋痕遞上茶,阿寶也來了。接著,留、晏兩太太都到,便開了面席。席散,大家同來西院更衣,聽了秋痕一支《琵琶記》。三位太太都是善于語言的,就秋痕今日也覺興致勃勃。

一會,出來秋華堂坐席,李夫人首座,問起“鳳來儀”酒令,秋痕一一告訴,三位太太都十分贊賞。李夫人道:“我們何不做個東家效顰?”晏太太道:“《西廂》‘鳳’字都給他們說盡。”李夫人道:“何必拘定《西廂》?只成句都可。”留太太道:“我們也不要鴛鴦飛觴,今日是劉姑娘好日子,飛個《西廂》‘喜’字何如?”李夫人道:“好得很。我僭了,就起令吧。”便喝一盃酒,說道:

“繫馬于鳳凰臺柱,《收江南》,仍執醜虜。”大家齊聲贊好,留太太道:“又流麗,又雅切,這是大人異日封侯之兆,該賀一滿杯。”衆人通陪了酒,李夫人道:“阿寶不算,劉姑娘喝酒,接令!我說個‘垂簾幕喜蛛兒’。”

秋痕喝了酒,想一想,說道:

“聞風吹于洛浦,《喬合笙》,在前上處。”大家都說道:“這曲牌名用得新穎之至,各賀一杯。”秋痕飛出《西廂》是:“宜喚宜喜春風面。”順數該是留太太,想有半晌,瞧著阿寶說道:

“鳥有鳳而魚有鯤,《美中美》,宜爾子孫。”李夫人喝聲:“好!”晏太太道:“古語絡繹,這賀酒更該滿杯。”衆人通喝了。留太太道:“晏太太接令吧!‘這般可喜娘罕曾見’。”

晏太大道:“輪到我了,怎好呢?”便將杯擎在手裏,想有一會,喝了酒,說道:“我說得不好,休要笑話。”

風愈翺翔而高舉,《揀南枝》,有駕其羽。”李夫人道:“‘有鶯其羽’四字,妙語解頤,太大真個聰明。”大家又賀一杯。晏太太道:“大家通說了,如今我喝一杯,劉姑娘喝一杯,收令吧。”一面說,一面將酒喝乾,說道:“喜則喜你來到此。”秋痕喝了酒,李夫人便嚮秋痕道:“定更過了,我無人在家。”便吩咐端飯。飯畢,便叫媽嬤、老家人送阿寶家去。癡珠看過阿寶上車,也到帝外招呼。當下李夫人走了,晏、留兩位太太隨後也走。

癡珠這日是邀了晏、留、池、蕭,借汾神廟客廳遊宴。靠晚,心印卻出門去了。五人上席,酒行數巡,癡珠叫穆升取出骰盆和色子,嚮大家說道:“我有一令,擲色集句,照紅的算,說出唐詩一句,照位接令,要與上句叶韻,失葉、出韻及語氣不聯貫,照點罰酒。”子秀道:“癡珠,這不是虐政麽?我們那裏尋得出許多湊巧的詩句來!”翊甫道:“兩頓接連,借此用點心思,也可消食。只是要個題目,纔好著想呢。”癡珠道:“宮詞如何?”子善道:“好極!”癡珠便將色子和骰盆送給詡甫道:“請你起令吧。”

翊甫接過,隨手一擲,是二個四,一個麽,算成九點,沈思半晌,吟道:

“九華春殿語從容,”大家俱說道:“起得好,冠冕堂皇!”下首該是雨農。詡甫便將骰盆和色子送過,說道:“你擲吧。”雨農道:“二冬韻,窄得很,我怕要曳白了。”隨手一擲,是個麽,算成一點,也沈思半晌,吟道:

“人在蓬萊第一峰。”癡珠道:“粘貫得很!如今該是子秀了。”

子秀接過色子,隨手一擲,是二個四,算成八點,子秀道:“我佔便宜,不要押韻,就是這一句吧。”吟道:

“二八月輪蟾影波,”翊甫道:“好!恰是今日。”因嚮子善道:“接手是你,請擲吧。”子善接過色子,隨手一擲,是三個麽,算成三點,吟道:

“三官箋奏護金龍。”癡珠道:“好句!如今該是我擲了。”接來一擲,是二個紅,算成八點,隨口吟道:

“八尺風漪午枕涼,”翊甫接手道:“七陽韻,寬得多了。”隨將色子一擲,是兩個紅,一個麽,算成九點,吟道:

“九龍呵護玉蓮房。”

雨衣接手,擲得三紅二麽,說道:“這算十四點了,那裏找得出這恰好的詩句呢?”子秀道:“‘溧陽公主年十四’,不好麽?”癡珠道:“何必拘定‘十四’?我替你說一句吧。”吟道:“七月七日長生殿,這不是十四麽?”大家道:“如此放活,還鬆動些。”

于是子秀擲得一麽,吟道:

“雁點青天字一行。”下首是子善,擲得兩麽,吟道:

“一番雨過一番涼,”癡珠道:“還用七陽韻麽?”就接手擲出兩個紅來,吟道:

“八字宮眉點額黃。”下首是詡甫,也擲得一麽,吟道:

“楚館蠻弦愁一概,”雨農接手,擲得一麽、一紅,吟道:

“五更鍾後更回腸。”翊甫道:“道兩首詩我要僭易了。前首雨農十四點,宜用子秀‘溧陽公主年十四’句,接用癡珠‘八字官眉點額黃’七字,不更渾成麽?子善‘一番雨過一番涼’,接用子秀‘雁點青天字一行’七字,不更聯貫麽?”癡珠道:“好極!翊甫詩境大進,我和大家賀他一鍾吧。”于是喝過酒,子秀接手又擲,是一紅、兩麽,吟道:

“六曲連環照翠帷,”子善接手,是一紅、一麽,吟道:

“不寒長著五銖衣。”

癡珠道:“好句!”接手擲成一紅、二麽,吟道:

“三星自轉三山遠,”詡甫接手,是一個麽。癡珠道:“你說一句收令吧。”詡甫蒐索一會,吟道:

“萬里雲羅一雁飛。”雨農道:“妙絕!竟聯成四首,我們喝酒吧。”

後來秋華堂席散,大家便跟癡珠來到西院,與秋痕說說笑笑,也就去了。癡珠便送秋痕回家。秋痕一生,這一天也算揚眉吐氣。其實謖如起身之時,原想替秋痕贖身,一則爲癡珠打算,一則爲李夫人作伴,奈他媽十分居奇,只索罷了。

且說謖如是九月初七到了江南,見過南北大帥及淮、海、揚、徐各道節度,便奉密札,馳往廬、鳳一帶,打探賊情。不想逆賊早知李總兵是山西截殺回部的一員大將,想要計殺此人,爲回民報仇,就于採石礬江上,伏兵數處。等了兩日,不見動靜,各隊頭目就有些倦了。

第三日午後,忽有小艇,卻是一老一少,載著一甕美酒及各種點心,泊在礬邊售賣。點心不過是江南常見的,那酒卻氣味醇濃,一錢一杯,各隊的賊紛紛要買,纍得那一老一少手腳忙亂,答應不曡。正在賣酒熱鬧之際,又有三個漁船咿啞而至,每船上兩個漁人,隔著賣酒的船一箭多地,那捕魚的人就跳上岸,嚮熱鬧處看來,見是賣酒,又說酒好,各人就也買一杯。漁船上衹有一人看守。隨後又有個小船,載著幾十來連枝帶葉的柴,船頭上坐個樵夫,身體胖大,年紀不上三十,拿把柴斧輕輕打著船板,口唱山歌,後艙兩個搖櫓的人也跟著唱,都是本地的腔,就靠著漁船一字兒泊著。

恰好有個黃袍賊目,帶了數十名賊兵,先嚮酒船上查騐腰牌幷衣上記號,卻個個是有的。末後查到柴船上,樵夫道:“有是有的,今天卻沒有帶來。”頭目將樵夫細瞧一瞧,嚮賊兵道:“是個妖,你與我拿住。”說話時遲,下手時快,只見樵夫將柴斧一聳身,賊目的頭早已粉碎,鮮血迸流。這些賊兵先前驚愕,次後正要拔刀,卻早倒了三四個,船上又跑出搖櫓的人,舞著雙劍。那漁船上六個壯丁,酒船上一老一少,也輪著兵器,趕上岸來,將這數十人殺個淨盡,衹有一兩個跑嚮賊營報信。

那樵夫便將手砲一響,就有二百多人:也有從蘆葦中小船跳上來的,也有從岸上各路跑來的,紛紛都到,徑行追人營中。見大家都已被酒,一人一刀,一刀一個,也全殺了。

看官!你道那樵夫是誰?就是謖如。六個壯了及搖槽的人,賣酒的一老一少,就是謖如帶來將住親丁。謖如料得賊有埋伏,此兩日故意逗留不進。到了第二夜,搶了賊中做買賣五支小船,次日便打扮起來。如今殺了西路伏賊,立在岸上,謖如便命將死賊身上衣服及腰牌都取下來,又在黃袍身上搜出小令箭一支,所有屍首,都命抛人江中;又與將領附耳數語,這二百名兵又四散了。謖如自帶數人往樹林深處,將松任四處懸掛。

且說東路岸賊聞西路的砲,道是他的號砲,一路趕來。不想空江一片,幷無一船一人,大家俱覺詫異,只好照舊埋伏。不想蘆葦叢中的營早燒得空了,只得四處搜尋放砲的人。

天色卻已黃昏,那水路的賊,係靠東岸下流十餘里。忽見岸上來了一個黃衣頭目,跟著兩個小頭目,手中拿著令旗,傳道:‘官兵已經渡江,令船內的人都趕緊往東邊陸路救應,每一船上只留一人看船,不可遲誤!”便將令箭遞給船上頭目,匆匆的去了。

賊船一聞此信,便大家收拾器械,都上岸往東救應。原來這三個都是設如命人扮來的。這三個人就在東岸樹林裏也將松鬣四處懸掛,見賊兵去遠,便打了一聲暗號。二百人拔出短刀,跳上賊船,將看船的賊一刀一個殺了。奪了四五十號大小賊船,悉今蕩往上流十里外,一字兒泊住。將岸旁蘆葦及所帶的柴分佈在各大船上,船中所有軍裝糧草,一齊運出,留數十名兵守著船隻,一百餘名兵四面埋伏。

卻說那賊兵上了岸,往東急走。走了二十餘里,已是黑暗.往前一望,毫無動靜,也不聞有金鼓之聲。那幾個頭目,擇個高阜之處上去Liao望,只見星斗爭輝,江風蕭瑟,遠近數里,幷不見一點火光,大家相顧驚異,說道:“明明令箭傳我們救應,怎白跑二十餘里?不要是官兵的詭計!不如大家回船,再作主意。”都說道:“是廣遂又從舊路回來,又是二十多里,走得力盡筋疲。剛到岸邊,不見船隻,忽聽一聲砲響,只見得兩岸樹林裏陡起火光,火光閃爍中,呐喊之聲不絕,不知有多少人,只說大兵到了,便自相蹂躪,鼠竄逃生。這一百多名兵分頭亂殺。謖如也帶人由西岸渡過來,喊殺連天,賊兵死者不計其數。其餘得命者落荒而走,趕回九袱洲大營,哭訴一切。此時已有二更多天了。僞元帥、僞軍師嚇得目瞪目呆,半晌,僞軍師方說道:“他來探聽軍情,所帶的兵能有幾多?而且殺了一天,人馬俱已疲倦,他們自然都住在船上。我們領著戰船,殺將過去,還怕不奪回船隻?”僞元帥也說:“有理!”急急的傳令。

僞元帥、僞軍師便領二百餘隻的大船,分作四隊:一隊嚮採石磯殺來,一隊從左邊殺來,一隊從右邊殺來,一隊留後接應。三隊的船剛駛到江心,陡然對面起了一陣大風,吹將過來。此時是九月下旬,三更後月光始上,賊兵俱覺得股慄起來。從那星月中望著採石礬前面,隱隱的泊著數十號的船,幷不見有一盞燈光,也不聞有一聲刁斗。僞軍師、僞元帥四望遲疑,忽聽對岸一聲砲響,那前面的船都從黑暗中轉動起來。軍師驚道:“不好!又中計了!”趕忙傳令:“暫且停住!”後面的船絡繹而來,大家得令,俱要回柁,擁擠不開。

那對岸官船早揚帆擂鼓,從暗射明,順著風,火罐火箭如飛的撲將過來。迎面賊船早已著了。賊中左右隊尚未曾接到暫停的令,聞得對岸四處鼓聲闐然,正在驚訝,但見火燄騰騰,人聲鼎沸,兼著刮刺刺的風打頭吹來,覺得四面火起,一江通紅,便也灣轉船退後駛來。恰值中隊的船帶著火四面衝突逃生,卻把左右隊的船也引著了。船中火藥5!著,四面環轟。那放火的官兵都上了小戰船,盡力擂鼓,大聲喊殺。那些賊船本無紀律,見這樣聲勢,早已不戰自亂,水中火裏,逃避無門。

謖如收隊,坐著原來的小船,從蘆葦淺瀨繞出八卦州下流,渡上岸,將二百名兵分作兩處埋伏。此時約有五更了,謖如站在山上高處遙望,江中火勢兀自乘著風勢嚮東南門來,烹斗煮星,釜湯餘沸,想道:“周郎燒曹孟德的一百萬兵在那赤壁地方,當亦不過如是!”停了一停,紅日漸升,天大亮了,再望大江,直同煙海。遠遠聽得有十數匹馬鈴,響得當當的,斷續不絕。只見一個道人打扮,獐頭鼠目,頭上幾莖秃髮燒得焦焦的蓬起,騎一匹連錢驄。一個穿黃色龍袍,鼠首狼顧,也丢了冠,剩個髻子,騎的是個五花驄。後面跟著十餘匹騎坐,也有盔甲全好的,也有丢了盔的,也有盔甲全丢的,也有焦頭爛額的,也有頭髮鬍鬚燒得光光的,也有手足受傷、兩人扶掖在馬上的,大家手上都沒一件兵器。

當下謖如放了一聲手砲,這些人一驚,撥轉馬頭便走。兩下伏兵鼓譟而出,一人—個,用粗大麻繩一起縛住,又得幾多好馬,推到謖如眼前。道人打扮,是個軍師車律格,穿黃龍袍的,是個副元帥赫天雄,其餘都是大頭目。這一班人領著重兵,在九袱洲結寨,扼達廬、鳳之路,接送兩湖、兩江、東西越僞將信息。不想一日一夜,將數百號的船,三萬多的兵,一起陷沒,只得跑上岸來,如今給謖如生擒了,自然是沒得活了。謖如就乘勢克復了九氵伏洲。

這回用兵,以少勝多,極有佈置。只人心叵惻,見謖如以二百名兵敗了採石礬三萬多賊,收復了九氵伏洲,轉觸人忌。謖如又不善週旋,所以這回大捷,竟不入告,只說是委探賊情,途遇賊兵,生擒頭目數人而已。以後九氵伏洲又爲賊踞,謖如駐扎寶山,凡有陳請,一概不行。想要告病,現格于例,想搬取家眷,又逼近賊巢。只得日日操練本部人馬,待一年後明經略入閣,力薦提督淮北,纔得揚眉吐氣,爲國家出點死力。

看官聽著:千古說個才難,其實才不難于生,實難于遇。有能用才之人,竹頭木屑皆是真才;倘遇著不能用才之人,杞梓楩楠都成朽木!而且天之生才,亦厄于數,有生在千人共睹的地方,雨露培成之後,干霄蔽日,便輦去爲梁爲棟,此是順的;有生在深巖窮谷,必待大匠搜訪出來,這便受了無數風饕雪餮,纔獲披雲見日,此也算是順的;至如參天黛色,生在人跡不到的去處,任其性之所近,卻成個偃蹇支離,不中繩尺,到年深日久,生氣一盡,偃僕山中,也與草木一般朽腐。王荊公所謂“神奇之產,銷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間,而山農野老不復知爲瑞也”,這真是冤!在天何嘗不一樣的生成他?怎奈他自己得了逆數,君相無可如何,天地亦無可如何!你要崛強,不肯低首下心聽憑氣數,這便自尋苦惱了!正是:

盛衰原倚伏,哀樂亦循環,德人空芥蒂,形役神自閒。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簾捲西風一詩夜課~雲橫秦嶺千里書來

話說彤雲閣中秋一會,數日後,紫滄借愉園也還了席。光陰迅速,早是九月了。此時秋心院菊花盛開,秋痕正擬邀大家一敘。一日,劍秋起個絕早;找著小岑,嚮秋心院來。

恰好大門開著,兩人就悄悄走進月亮門,只覺得一陣陣菊花的香,撲人鼻孔。當下繡幕沈沈,綺窻寂寂,一個小丫鬟在院裏背著臉掃那落葉,一個大丫鬟靠著西窻外欄榦邊換花瓶水,也不瞧見他兩人。直至跟前,這兩個丫鬟纔嚇一跳,見是熟人,都笑道:“來得恁早?爺和娘還沒醒哩,西屋坐吧。”劍秋進了西屋,就打著東邊板壁道:“驚好夢門外花郎。”小岑跟著笑道:“你只合帶月披星,休妒他停眠整宿。”那小丫鬟早溜入北屋告訴去了。只聽得癡珠輕輕的喚秋痕道:“小岑、劍秋來了。”秋痕驚醒道:“有什麽時候了?”丫鬟道:“早得很,太陽還沒落地哩。”劍秋道:“太陽沒落地,就不準人來麽?”癡珠裏面答道:“你們坐,我就起來。”

一會,癡珠兩手揉著眼,身上披著長的薄棉襖,趿著鞋,自東屋走出,說道:“昨日你兩個在一塊麽?怎的這般早就出門?”小岑道:“他爲著荷生十五的局,我們三個都沒還席,晚夕約了大家,要借這屋裏,做個東道哩。”癡珠一面洗漱,一面說道:“好極。只是今日怕來不及。”劍秋道:“叫廚房隨便預備吧。”只見炕邊的鏡推開,秋痕笑吟吟的說道:“你們倒會打算,三個合攏一席,還是隨便預備,羞人不羞人呢。”小岑道:“我們興之所至,要今日就今日吧。”秋痕只得喚跛腳傳話廚房去了。

劍秋瞧著秋痕雲鬟亂挽,星眼初醒,黛色凝春,粉香浮污,便說道:“端詳可憎,好煞人無乾淨!”秋痕不好意思起來,隨說道:“好個學士,只這幾句《西廂》。”小岑笑道:“人家好意替你張羅,你偏要討個沒臉。”說得三人都笑了。秋痕就走入東屋妝掠,大家跟人。

小岑見靠南窻下擺一書案,便說道:“秋痕,你也學採秋讀起書來?”劍秋檢著案上的書,是一部《文選》、一部《玉溪生詩箋注》、一部《韻府羣玉》、一冊《塼塔銘》、一冊原拓《醴泉銘》。隨手展開一頁,卻夾一詩箋,上有詩二句,是:

郎恩葉薄難成夢,妾命花如不見春。認得筆跡是秋痕的,便遞給小岑道:“你瞧,秋痕跟了癡珠不上兩個月,竟會做詩,可喜不可喜呢?”小岑瞧過,說道:“風調殊佳,怎的只兩句?是什麽題?”癡珠道:“這是他《秋海棠》的詩,我夾圜了這兩句。他如今要我夜課一詩,也做有十幾首七絕,五六首七律。”便嚮秋痕道:“你何不取來給小岑、劍秋瞧?”秋痕道:“這會我纔學,總是不好,等好了再給他瞧。”小岑道:“就是不好,給我們瞧又何妨呢?”癡珠道:“我昨晚的題是《白鶏冠花》,他有兩句還好,唸給你聽。”便唸道:

“窻前疑是談玄伴,啼月無聲夜色闌。”小岑道;“好!”劍秋道:“有此心思,還怕他不好麽?”正往下說,荷生、採秋都來了,大家延人。採秋瞧著書案,便笑嚮癡珠道:“我不想你做了陳最良。”這會秋痕妝掠也完,採秋取出便面,要秋痕畫出幾枝墨菊。接著。紫滄、瑤華同來,不一會,丹翬、曼雲也到。

于是大家呼觴賞菊。採秋道:“聽說秋痕酒令,要人家做破題,今天行個什麽令?”秋痕笑道:“聯句。”荷生道:“如今秋痕真要充起名家來,不是破題,便是聯句。”丹翬道:“這又何苦呢,快快活活喝酒不好?卻要抓頭挖耳的尋思。”採秋道:“看他出什麽題,我們想想著,也還有趣。”瑤華道:“我不耐煩幹這個營生。鳳姊姊,採姊姊,我和你發拳吧。”就和丹翬呼起五魁手、七子圖來,將手鐲振動得丁丁鼕鼕的響。

劍秋道:“發拳的發拳,聯句的聯句,秋痕,你怎不出題?”秋痕道:“我不出題,荷生、癡珠和採姊姊一個人寫一個字,鬭起來是什麽,便是個題。”荷生道:“這倒新鮮有趣,我先寫吧。”秋痕道:“你不要急,到裏間寫去,等採姊姊、癡珠寫了,檢開來看。”于是荷生先寫,掛個紙丸,次是癡珠、採秋。秋痕一一展開,荷生是個“眉”字,癡珠是個“畫”字。荷生道:“妙呀,竟有這樣湊巧的好題目!”秋痕拈著採秋一九道:“且慢懽喜,還有採姊姊一個字,不曉得對不對?”大家急著要看,秋痕展開,是個“山”字。小岑道:“蒲東有個峨眉原。”紫滄道:“四川有峨眉山。”癡珠道:“秦棧還有個畫眉關哩。”採秋道:“這‘畫眉山’三字雖沒現成,卻雅得很,聯幾首七絕吧。”丹翬道:“我們不能。”採秋道:“讓你起句好麽?”小岑道:“倩代有罰,這例開了何如?”大家道:“好。”

于是丹翬一面發拳,一面喝盃酒。小岑吟道:

“峨眉山上翠眉橫,”便接過:

“濃綠何年蘸筆成?”秋痕道:“怎的兩句?”荷生道:“這一句是他自己的。”便接道:

“天亦風流似京兆,”採秋搶著吟道:

“一彎著色有閒情。”癡珠笑道:“很有趣。第二首我起句吧。”就瞧著劍秋,說道:“你們不通是蛾眉班裏人物麽?”便吟道:

“杜家癡女亦惺惺,”劍秋一笑,接道:

“不把長蛾鬭尹邢。”大家寂然。

採秋笑道:“那個接呢?”曼雲的拳輸了,想一會,吟道:

“誰取唐皇圖一幅,”秋痕便接道:

“年年摹上遠山青。”荷生拍案道:“好句!我喝一鍾酒。”採秋道:“秋痕妹妹真個聰明。”紫滄道:“你們不要聯,我竟得了一首,唸給大家聽吧。”便高吟道:

“自是天公解愛才,美人死尚費培栽。繹仙秀色瑩娘癖,都付誇娥守護來。”荷生道:“好!”大家也同聲道:“好!”

癡珠道:“我也有四句,湊成四首吧。”便吟道:

“無賴春風筆一枝,此中深淺幾人知?可憐混沌初開竅,也仿風情虢國姨。”荷生笑道:“山膏如豚,厥性好駡,你又挖苦起人來。”癡珠道:“我講的是畫眉,何曾有心駡人?”秋痕道:“你只講畫眉,把山字全丢了。”癡珠道:“是極!我忘了。”紫滄道:“青出于藍,詩祖宗今天給人批駁得啞口無言了。”大家一笑于是大家俱發拳轟飲,晚夕方散。

到得重陽前一日,秋痕又訂了癡珠、荷生、採秋三人小飲,鬮題分韻,每人七律一首。荷生拈個《菊燈》,詩是:

萬菊分行炫眼黃,燈燃猶自佔秋光。

金英冉冉添佳色,寒穗亭亭散古芳。

老圃風徽天不夜,疏籬月落焰生香。

內人分得隨花賞,星斗參橫樂未央。癡珠拈個《菊酒》,詩是:

漫嚮雲英乞玉漿,一樽菊酒進重陽。

清原本性休嫌淡,味到無言自有香。

老圃邀來千里月,芳樽釀出一籬霜。

白衣花外提壺勸,道是延年益壽方。採秋拈個《菊糕》,詩是:

鎮日東籬採菊忙,爲修韻事到重陽。

團成粉餌三分白,佔得清秋一味涼。

這莫餐英同屈子,幾回題字笑劉郎。

家家筐榼相投遺,粲舌花開許細嚐。秋痕拈個《菊枕》,詩是:

闌珊菊圃謝幽芳,收拾排將貯錦囊。

一種芬留黃落後,十分秋佔黑甜鄉。

遊仙有夢宜高士,連理多情戀晚香。

點點紅棋紋不滅,夜闌和月上藜牀。

後來,癡珠又做了一篇《菊花賦》。賦云:

昨夜霜華釀小寒,扶持秋色上欄榦。捲簾人比黃花瘦,腸斷西風李易安。昔偕帝女遊,今伴先生隱。梅瓣懶上妝,荷香留賸粉。四壁蟲吟一枕多,連天雁語重陽近。盈盈兮無賴,落落兮有神。涼月沈閣,傲霜絕塵。高還似我,淡如其人。玉宇瓊樓舊約,青娥素女前身。和雨和煙,不衫不履。碧玉樓前,仙韶院裏。穩重同山,輕柔比水。餐秀茹香,迷金醉紙。缸凝夜其不眠,影扶痕而欲起。清樽滿杯酌,插得滿頭多。

滿頭勢欲落,落矣奈君何!長笛一聲銀漢沽,可憐往事休重說。年年歲歲此花開,此花開時人淒絕!其《謝秋心院送菊》詩云:

柳門竹巷鬢飛鴉,翠柏天寒倚暮霞。

不去牽蘿補茅屋,擕鋤墻角種黃花。

選得黃花十種鮮,移來茶日筆床邊。

遙知天女憐多病,散作維摩一榻禪。

深黃淺白鬭輕盈,別種分栽雅淡名。

怪底東籬陶處士,一篇爲汝賦《閒情》。

傲霜原不事鉛華,更與卿卿晚節誇。

不學四娘家萬朵,秋來吹折滿溪花。因將兩塊青花石,一鐫賦,一鐫詩,嵌在月亮門左側。

重陽日,荷生是明經略請在彤雲閣登高去了。卻說李夫人自見秋痕之後,十分懽喜。是日重陽,秋痕也送了李夫人十盆菊,李夫人便買一大簍螃蟹,請癡珠、秋痕小飲,夫人和秋痕對局下棋。

癡珠看天色尚早,獨嚮呂仙閣而來。見萬井炊煙,遊人如蟻,傷孤客之飄零,念佳時之難再,因吟杜甫《九日》詩中“弟妹蕭條各何往,乾戈衰謝兩相催”之句,不勝惘然。接著又吟道:“天下尚未寧,健兒勝腐儒。飄飄風塵際,何地置老夫!”又吟道:“將帥蒙思澤,兵戈有歲年。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獨吟無賴,靠晚方到縣前街。平日愛吃螃蟹,今日肚子正饑,吃了四五樣菜,即上螃蟹,又未免多吃些。接著又是一盤油囗的菊花葉。癡珠混吃了這一陣,肚子覺得不好起來,嚮秋痕要個豆蔻吃下,也不見好。李夫人備下薄荷露茶,癡珠喝些,不上二更,便偕秋痕坐車回來秋心院。

這一夜,秋痕不脫衣服,慇懃扶侍。不想癡珠大瀉兩次,病就好了。秋痕次日卻大病起來,始只寒熱往來,頭暈不起。自九月起,到了十月,竟然臉色漸黃,肌膚日減,愈病愈恨,每嚮癡珠流淚道:“孽由自作,悔無可追!”癡珠百幾勸解,總不懂得秋痕是何苦楚,只覺李家禮貌都不似從前,爲著秋痕臥病,就也不說,只午間來與秋痕清談,二更天便走了。

一日飯後,西風片片吹,雨敲窻紙,但聽槐葉聲在庭砌下如千斛蟹湯湔沸,愁懷旅緒,一往而深。忽李夫人差人送來謖如信件,幷有一封係致荷生的,信中備述採石礬勝仗及兩次用兵機謀。癡珠喜道:“謖如是個將材。只是這樣大捷,怎的邸抄還不見哩?”瞧完了信,便隨手作一束帖,將謖如致荷生的一份信件,叫穆升送去大營。

一會,穆升回來,呈上荷生回束幷西安的信一大封。癡珠將荷生回柬拆開後,就將漱玉總封拆開,內是泰中諸友覆書,隨將漱玉的緘十餘頁先行展閱,道:

癡珠徴君執事:夏初行篩歸自成都,適弟有城南之役。讀留示手剳幷詩,知望雲在念,垂翼于飛,良用憮然!中秋既望,從留世兄處得七月初二來書,甫悉玉體違和,留滯途次。南邊兵燹,誰實爲之?而令吾兄故里爲墟,侍姬抗節!所幸陔蘭池草以及珍(上髟下也)掌珠,均獲完善,則遠當亦強自慰藉。人生非金石,愁城豈長生之國哉!總要吃力保此身在,其餘則有天焉。

萬庶常賜書,深怪吾兄龍性難馴,鋒芒太露;又以人才難得,囑弟爲作曹邱。嗟夫!庶常失辭矣。昔宋歐陽水叔有言:醫者之于人,必推其病之所自來,而治其受病之處。病之中人,乘乎氣虛而人焉。則善醫者不攻其疾,而務養其氣。氣實則病去,此自然之效也。今天下囗然無復人氣,然則治其受患之處而與之更始奈何?曰:培元氣而已。

自勢利中于人心,士大夫不知廉恥爲何事,以迎閤爲才能,以恬焰爲安靜,以貪暴濟其傾邪之欲,以賄賂固其攘奪之謀。坐此官橫而民無所訴,民怨而上不獲聞,俾陰鷙險狠之徒,得以煽惑愚氓,揭竿而起。嗚呼!四郊多壘,此士之後也。宜何如各出心肝,以湔國恥?而人心叵測,其鈍者驚疑狂顧,望風如鳥獸散;其黠者方且借兵餉開銷,飽充囊橐,假軍功虛報,冒濫梯榮,而天下之氣靡然澌滅。嗚呼!亦知天下之氣則何以靡然澌滅哉?

古之君子,學足于己,足不出戶,中外重之。是故道重勢輕,囂囂然以匹夫之卑與君相抗。降及後世,士各以所長取合當世,所求不過衣食而已。爲之上者,習知士之可以類致也,知名之可以牢籠天下,利之可以奔走天下也,于是徐示以抑揚,陰用其予奪,要使天下知吾意之所嚮而止。不取其定命之宏猷,而徒取其浮華之文藻;不勗以立身之大節,而但勗以僥幸之浮名。其幸而得者,率皆奔竟之徒,迎閤意旨,無有齟齬,恬嬉遷就,無事激昂,是妾婦之道也,是臧獲之才也。

嗟夫!士君子服習孔孟,出處進退,其關係世道輕重何如也?而乃以議妾婦者議之,馭臧獲者馭之,則宣其所得者,多寡廉鮮恥、阿諛順意,大半皆妾婦臧獲之流;而魁梧磊落之士,倔強不少挫者,送困于橫鬱,而苦于奮厲之無門。風氣安得不日靡,人心安得不思亂,而其禍寧有疹與?

夫天下如此其滔滔也,有人焉,蹇蹇諤諤,不隨俗相頫仰,欲爲國家延此垂盡之氣,此何等胸次,何等魄力!國手者出,就此一線,厚以養之,血脈流通,膚革充盈,蹶然興矣。庶常翔步雲行,習見人集于菀,而吾兄獨集于枯,遂竊非之,此自篤念故人之意。第億先太傅嘗以吾見及庶常爲吾家旗鼓,豈料其出見紛華而悅,以四十餘歲老庶常,有何勘不破,而亦人云亦云如此,天下事尚可問乎?

尤可笑者,囑弟爲作曹丘,弟苦守這園,足跡不出戶外,與當世赫赫奕奕操魁柄者不通音問,何從說項?以從者學貫古今,庶常從朝官後,不脩孔融之表,而致曹操之書,豈將以弟爲黃祖耶!軍興以來,白面書生心不辨寂麥,目不識之無,依草附木,雲蒸龍變,弟雖不肖,猶羞稱之。癡人說夢,迷離倘恍,其有劉道民之際遇乎?究竟所處,不過記室參軍。天下之亂亟矣,與其依人作計,成不歸功。敗且至于歸咎,何如擕妓東山,素爲名士,實亦不愧名臣也。

西北苦寒,太行尤甚。山中人有立志者,則肌膚實而心地堅樸,視輕挑便利者,不啻霄壤。他日出而醫國,此皆籠中物也,願君留意焉。

若航海南歸,此大失策。東越僻在海隅,與中原消息隔不相聞,縱有三顧之玄德公,其如草廬窎遠何也!若爲定省計,則棣鄂衆多;若爲旨甘計,則田園已蕪。丈夫子盯衡當世事,努力道義,以報君親,窮達命也。

娟娘大有仙意,聞諸道路,鴻飛冥冥,南朝普陀,西禮峨眉,或者五臺亦將有東來紫氣乎?是未可知。弟頑鈍如恆,內人于舊臘得一男,近已牙牙學語,晚景只此差堪告慰。

時事方艱,身家多故。保此身在,國家之元氣雖斷未斷,乾坤之正氣雖亡不亡。言不盡意,而詞已蕪,伏維垂鑒!閱畢,說道:“良友多情,爲我負氣,只是我呢?”就嘆口氣,將書放下。復將衆人的信一一看過,撂在一邊。再將漱玉的書沈吟一會。

初寒天氣,急景催人,已是晚夕,就不去秋心院了。豈料是夜院裏竟鬧起一場大風波來!正是:

賞菊持螯,秋光正好。

屬國書來,觸起煩惱!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三生冤孽海生波~九死癡魂寒宵割臂

話說狗頭起先係與秋痕兄妹稱呼,後來入了教坊,狗頭便充個班長。在李裁縫意思,原想將秋痕做個媳婦,牛氏卻是不依,一爲狗頭兇惡,再爲不是自己養的兒子,三爲秋痕係自己拐來,要想秋痕身上靠一輩子;只自己上了煙癮,一天躺在炕上,不能管束狗頭得住。兼之秋痕掛念癡珠,兩日不來,便叫狗頭前往探問,自然要假些詞色。又有李裁縫主他的膽,這狗頭便時時想著親近秋痕。無奈秋痕瞧出他父子意思,步步留心。狗頭實在無縫可鑽,愛極生恨,恨極成妒,便嚮牛氏挑唆起癡珠許多不是來。以此秋痕背地裏瑣瑣屑屑,受了無數縷聒,這也罷了。

十四日,荷生、小岑、劍秋都在愉園小飲,靠晚,便來秋心院坐了一會,癡珠不來,各自散了。秋痕陡覺頭暈,荷生去後,和衣睡倒。一會醒來,喚跛腳收拾上床,卻忘了月亮門,未去查點。睡至三更後,覺得有人推著床橫頭假門,那犬咼兒也不曉那裏去了,便坐起大聲喊叫。跛腳不應,那人早進來了,卻是狗頭。一口吹滅了燈,也不言語,就摟抱起來。秋痕急氣攻心,說不出話,只喊一聲:“怎的?”將口嚮狗頭膊上盡力的咬。狗頭一痛,將手持著秋痕面頰。秋痕死不肯放,兩人便從床上直滾下地來。狗頭將手扼住秋痕咽喉,說道:“償你命吧!”

跛腳見不成事,大哭起來。李裁縫沈睡,牛氏從夢中驚醒,說道:“外面什麽事?”一面說,一面推醒李裁縫。李裁縫就也驚醒,說道:“怎的?半夜三更,和丫鬟鬧!”急披衣服跳下床來,尋個亮,開了房門,取條馬鞭,大聲嚷人。見秋痕壓在狗頭身上,便駡道:“還不放手!”呼呼的嚮秋痕身上抽了幾鞭。牛氏披著衣服,一路趕來,說道:“什麽事?”狗頭早放了手,把秋痕推翻,自行爬起。牛氏已到,李裁縫扭住狗頭,嚷道:“這是怎說?”狗頭將頭嚮秋痕胸膛撞將下去,嚷道:“我不要命了!”牛氏見這光景,驚愕之至,接著嚷道:“你不要命,我女兒是要命呢!”李裁縫死命的拉住狗頭,兩人就滾在東窻下,將窻前半桌上五花瓶碰跌下來,打得粉碎。

牛氏忙將蠟臺瞧著秋痕,見身穿小衫褲,仰面躺在地下,色如金紙,兩目緊閉。牛氏便嚎啕的哭起來,將頭撞著李裁縫,也在地下亂滾,聲聲只叫他償命。跛腳和那小丫鬟呆獃的站在床前看,衹有打戰。廚房中兩個打雜和那看門的,都起來打探,不知何事。見一屋鼎沸,秋痕氣閉,便說道:“先瞧著姑娘再說吧!”一句話提醒牛氏,便坐在秋痕身邊,嚮打雜們哭道:“你看打成這個模樣,還會活麽!”狗頭見牛氏和李裁縫拚命,心上也有點怕,早乘著空跑開了。

這裏牛氏摸著秋痕,一聲聲的叫。打雜們從外頭衝碗湯,遞給牛氏,一面叫,一面把湯灌下。半晌,秋痕雙蛾顰蹙,皓齒微呈,回轉氣來。又一會,睜開眼,瞧大家一瞧,又合著眼,淌出淚來。牛氏哭道:“你身上痛麽?”秋痕不答,淚如湧泉。此時李裁縫安頓了狗頭,就也進來。牛氏瞧見,指天畫地,呵覺萬端。李裁縫不敢出氣,幫著兩個丫鬟將秋痕扶上牀沿。

秋痕到得牀沿,便自行嚮裏躺下,嚶嚶啜泣。打雜們退出。牛氏檢起地下的鞭,嚮李裁縫身上狠狠的鞭了一下。李裁縫縮著頭,搶個路走了。牛氏喚過丫鬟,也一人一鞭,說道:“快招!”兩個丫鬟遍身發抖,說道“是……是……爺……爺叫……叫我不要關這……這月亮門,姑娘有……有叫喊,不……不準……準……”牛氏不待說完,揚起鞭跑出,大駡道:“老狗頭!老娘今番和你算帳,撒開手吧!”李裁縫父子躲入廚房,將南廊小門拴得緊緊,由牛氏大喊大駡,兩人只不則聲。只可憐那門板無緣無故受了無數馬鞭。

且說癡珠早飯後,正吩咐套車,跟班忽報:“留大老爺來了。”原來子善數訪癡珠,都不相值。今日偶到秋心院,不想牛氏正和李裁縫父子理論,見子善來了,便奔出投訴。子善也覺氣憤,坐定。秋痕知道了,喚跛腳延人,含淚說道:“求你告知癡珠。”只這一句,便掩面嬌啼,冰綃淹漬。子善也不忍看此狼狽,立起身來,說道:“你不必著急,我就邀他過來吧。”

看官!你道癡珠聽了此話,可是怎樣呢?當下神色慘淡,說道:“這也是意中之事,只我們怎好管他家事哩?”發怔半晌,又說道:“我又怎好不去看秋痕呢?”便嚮秃頭道:“套車!”秃頭回道:“車早已套得停妥。”癡珠不答,轉嚮子善道:“我如今只得撒開手吧。”便拉著子善,到了秋心院。

牛氏迎將出來,叨叨絮絮說個不休。癡珠一聲兒不言語。牛氏陪子善在西屋坐下。癡珠竟嚮北屋走來,見簾幃不捲,几案凝塵,就覺得有一種淒涼光景,與平常不同。末到床前,跛腳早把帳子掀開。秋痕悲慟,半晌咽不出聲來,癡珠心上也自酸苦。跛腳把一邊帳子鈎上,癡珠就坐在牀沿。

秋痕嗚咽半晌,暗暗藏著剪子,坐起,梗著聲道:“我一身以外盡是別人的,沒得給你做個記念,衹有這”,一邊說,一邊將左手把頭髮一扯;右手就剪。癡珠和跛腳拼命來搶,早剪下一大綹來。秋痕從此鬢髮(上髟下兼)(髟兼)矣!

當下秋痕痛哭道:“你走吧,我不是你的人了!”癡珠怔怔的看,秋痕嗚嗚的哭。跛腳見此情狀,深悔自己受人指使,不把月亮門閉上,鬧出這樣風波,良心發現,說道:“總是我該死!”子善曉得癡珠十分難受,進來說道:“你這裏也坐不住,到我公館去吧。”這一夜,子善、子秀就留癡珠住下。

你道他還睡得著麽?大家去了,他便和衣躺下。自己想一回,替秋痕想一回,想著現在煩惱,又想著將來結局。忽然記起華嚴菴的簽和蘊空的偈來,想道:“這兩支簽兩個偈,真個字字都有著落!我從七月起,秋心院、春鏡樓沒有一天不在心上,怎的這會纔明白呢?蘊空說得好:人定勝天,要看本領。我的本領不能勝天,自然身人其中,昏昏不自覺了。”又想道:“漱玉勸我且住幷州,其實何益呢?我原想人都,遵海而南,偏是病了!接著倭夷入寇,海氛頓起,只得且住。爲今之計,趕緊料理歸裝,趁著謖如現在江南,借得幾名兵護送,就也走得到家。”

左思右想,早鶏聲三唱了。便自起來,剔亮了燈,從靴頁內抽出秋痕剪的一把青絲,嚮燈上瞧了又瞧,重復收起,天也亮了。

洗漱後便來看秋痕。才人北屋,秋痕早從被窩裏斜著身掀開帳子:綠慘粉銷,真像個落花無言,人淡如菊。癡珠到了牀沿,將帳接住,見秋痕著實可憐。秋痕拉著癡珠的手。說道:“這是我的前生冤孽,你不要氣苦.”癡珠將帳鈎起,坐下道:“你受了這樣荼毒,我怎的不慘?”秋痕坐起,說道:“天早得很,你躺一會麽?”癡珠就和衣躺下。正是:

錦幃初捲,繡被猶堆;燕體傷風,鶏香積露。侯墮綠雲之髻,欹危紅玉之簪。直客網絲,難起全家羅襪;麻姑搔癢,可能留命桑田!莫拿峽口之雲,太君手接;且把歌脣之雨,一世看來。當下竟自睡了。

到得醒來,已是一下多鐘。撞著牛氏進來,勸秋痕吃些飯,就將昨晚把狗頭攆在中門外、再不準他走秋心院一步,告訴癡珠。癡珠道:“如此分派,也還停妥。”牛氏道:“我如此分派,也爲著你,只是你也該替我打算。”秋痕見他嬤說起這些話,想道:“我命真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便歪著身睡去了。

癡珠只低著頭,憑牛氏叨縷了半天,截住道:“這個往下再商量,今日且講今日事。”便嚮靴靿取出靴頁展開,檢得錢鈔,說道:“這十千鈔子你交給廚房,隨便備數碗菜,替我請留大老爺、晏太爺過來小飲。”牛氏瞧見鈔子,自然眉開眼笑去了。癡珠走到牀沿,見秋痕側身嚮裏,便拉著道:“我今日要盡一天樂,不準哭。”不想秋痕早是忍著哭,給癡珠這一說,倒哭出聲來。

半晌,秋痕說道:“昨天我叫你走,你卻不走,必要受那婆子的醃臢氣,何苦呢?”癡珠強笑道:“我樂半天,去也不遲。”秋痕將頭髮一挽,嘆口氣道:“我原想拚個蓬頭垢面,與鬼爲鄰,如今你要樂,你替我掇過鏡臺來。”癡珠于是走入南屋,將鏡臺端人北屋。秋痕妝畢,喚跛腳和他嬤要件出鋒真珠毛的蟹青線縐襖,桃紅巴緞的宮裙,自嚮床橫頭取一雙簇新的繡鞋換上。癡珠道:“這雙鞋繡得好工緻!”秋痕橫波一盼,黍穀春回,微微笑道:“明日就給你帶上。”

正說著,子善、子秀通來了,癡珠迎入。見秋痕已自起來,而且盛妝,便不再提昨日的事。閒話一回。秋痕忽嚮癡珠道:“譬如我昨日死了,你怎樣呢?”癡珠怔了半晌,說道:“你果死了,我也沒法,衹有跑來哭你一回,拼個千金市骨吧!”秋痕不語。子善道:“怎的你兩人只說這些話?”子秀道:“人家怕是說死,他兩個竟說得尋常了。”

一會,南屋擺上酒餚,四人人座。秋痕擎著酒盃道:“大家且醉一醉。”就喝乾了一盃酒。子秀道:“慢慢著喝。”癡珠道:“各人隨量吧。”端上菜,秋痕早喝有七八杯。大家用些菜,秋痕道:“我平日不彈琵琶,今日給癡珠盡情一樂。”便喚跛腳取出琵琶,彈了一會,背著臉唱道:

“手把金釵無心戴,面對菱花把眉樣改。可憐奴孤身拚死無可奈,眼看他鮮花一朵風打壞。猛聽得門兒開,便知是你來。”秋痕唱一字,咽一聲,末了,回轉頭來,淚盈盈的瞧著癡珠,到“是你來”三字,竟不是唱,直是慟哭了。

癡珠起先聽秋痕唱,已是淒淒楚楚,見這光景,不知不覺也流下淚了。就是子善、子秀也陪著眼紅,便嚮秋痕道:“你原說要給癡珠盡情一樂,何苦哭呢?”癡珠破涕,讓兩人酒菜.也說道:“秋痕,你不必傷心了。”秋痕忍著哭,把一盃酒喝了,來勸子善、子秀。其實悲從中來,終是強爲懽笑。四人靜悄悄的清飲一回。此時是初寒天氣,到二更天,北風慄烈,就散了席。

癡珠原欲回寓,見秋痕如此哀痛,天又刮風,就也住下。秋痕留一壺酒,幾碟果菜,端入北屋,催丫鬟收拾,把月亮門閉上,燒起一個火盆,吩咐跛腳去睡。然後兩人卸下大衣,圍爐煮酒。

秋痕道:“今夜刮風,差不多七月付一那般利害。咳!我兩人聚首,還不上三個月哩。我起先要你替我贖身,此刻你是不能,我也知道。只我終是你的人……”癡珠喝了半盃酒,留半杯遞給秋痕,嘆口氣道:“你的心我早知道,只我與你終久是個散局。”秋痕怔怔的瞧著癡珠,半晌說道:“怎的?”癡珠便將華嚴菴的簽、蘊空的偈,幷昨夜所有想頭,一一述給秋痕聽了。秋痕聽一句,吊下一淚。到癡珠說完了,秋痕不發一語,站起身來走出南屋,回來就坐,說道:“千金市骨,你這話到底是真是假?”癡珠道:“我許你,再沒不真。”秋痕道:“癡珠,你聽!”突的轉身嚮北窻跪下,說道:“鬼神在上,劉梧仙負了韋癡珠,萬劫不得人身!”

這會風刮得更大,月都陰陰沈沈的,癡珠驚愕。秋痕早起來,說道:“你喝一盃酒。”一面說,一面扎起左邊小袖,露出藕般玉臂,把小刀一點,裂有八分寬,鮮血流溢。癡珠蹙著雙眉道:“這是何苦呢?創口大了,怕不好。”秋痕不語,將血接有小半杯,將酒衝下,兩人分喝了。趕著取塊絹包裹起來,停了一停,窻外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秋痕喜道:“我這會很喜懽,我們兩心如一,以後這地方你也不必多來,十天見一面吧。每月許他們的錢,盡可不給。至我總拚一個死,到那一天是我死期,我就死了。萬有一然,他們回心轉意,給我們圓成,這是上天憐我,給我再生,我也不去妄想。”癡珠道:“這……你一段的話,大有把握。”于是淺斟低酌,欵欵細談,盡了一壺酒,然後安寢。正是:

涕泗滂沱,止乎禮義;信誓旦旦,我哀其志!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影中影快談紅樓夢~恨裏恨高詠綺懷詩

話說大營日來得了河內土匪警報,經略調兵助勦,籌餉議防,雖荷生佈置裕如,然足跡卻不能離大營一步。到得這日,正想往訪癡珠,同赴愉園,卻見青萍呈上一緘,說是韋師爺差人送來的。

荷生拆開,是一幅長箋,斜斜草草,因唸道:

“天上秋來,人間春小。懽陪燕語,每侍坐于蓉城;隊逐鳧趨,屢分餐乎麻飯。萍蹤交訂,棣等情深,感激之私,衹有默祝佛天,早諧仙眷而已。秋痕命不如人,椰偏有鬼;執事以英雄眼,爲慈悲心,拔諸九幽,登之上第,披雲見日,立地登天。旁觀喜尚可知,當局心如何快。然酒闌燈他,秋痕宛轉悲歌,令人不忍卒聽。蓋狂且之肆毒,無復人理,非不律所能詳也。近以傾心于我之故,慘遭毒棍,冤受剝膚。”便愕然道:“怎的?”又唸道:

“嗟乎!一介弱女,落在駔儈之手,習與性成,恐已無可救藥。乃身慚壁玷,心比金堅,毅然以死自誓。其情可憫,其志可嘉。”便說道:“秋痕自然有此錚錚!”又唸道:

“而走也七尺之軀,不能庇一女子,胡顏之厚?無可解嘲,爲詠‘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之句,于我心有戚戚焉。或乃以《風雷集》見示,且作書規戒。”便說道:“那個呢?”又唸道:

“古道照人,落落天涯,似此良友,何可多得!弟日來一腔恨血,無處可揮;兼之鼠輩媒孽,意中人咫尺天涯!”便說道:“竟散了麽?”又唸道:

“因思採秋福慧雙修,前身殆有來歷,得足下寵之,愈增聲價;從此春窺圓鏡,鐘聽一樓,無復有紅塵舊跡矣。苦我一領青衫,負己負人,且貽禍焉。時耶?命耶?尚復何言!咄咄書空,瑯瑯雪涕,直此生之結局,匪好事之多磨。悵無復之,鬱將誰語?念春風之噓植,久辱公門;纈彭澤之孤芳,幸垂聰聽。某日某白。”唸畢,說道:“好尺牘!只教我怎樣呢?”因作個覆書,喚青萍交給來人去了。就吩咐套車,嚮愉園來。將這四日情事略說一遍,便從靴頁檢出癡珠的字,遞給採秋。

採秋瞧著,自也驚訝嘆息,因說道:“我原說要起風波。”荷生道:“這樣風波我也經過數處,實是難受。我的覆信,唸給你聽:來示讀悉,悲感交深。我輩浪跡天涯,無家寥落,偶得一解人,每爲此事心酸腸斷。不才寄贈荔香仙院請詩,早經披覽,此中之味,惟此中人知之,不足爲外人道也。蒼蒼者天,帝不可見,閽不可登,何從上達綠章,爲花請命?憶舊作有《浪淘沙》小詞一闋云:‘春夢正朦朧,人在香中。樹頭樹底覓殘紅。只恐落花飛不起,辜負東風。’正謂此也。所幸秋痕鐵中崢崢,以死自誓。或者情天可補,恨海能填,解將鸚鵡之緣,放入鴛鴦之隊;他日之完美,可償此日之艱辛。有志者好自爲之而已。弟與採秋,情性相投,綢繆已久,雙棲之願,彼此同之。第恐後事難期,空花終墜;蘭因絮果,一切茫茫。況遠遊王粲,蹤跡如萍;半老秋孃,光陰似水;伯勞飛燕,刻刻自危。所恃者區區寸心,足以對知己耳!不日採秋將歸鄉里,弟滿腔離緒,無淚可揮;正擬相邀前往春鏡樓一敘,乞即命駕。筆不盡意,容俟面陳。”採秋不待聽完,早秋水盈盈,吊下淚來。末後荷生也覺得酸鼻,幾乎唸不成字,便都默然。紅豆只得含笑道:“爺和娘替人煩惱,怎的自己先傷心呢?”荷生正要說話,小丫鬟傳報:“韋師爺來了!”便迎著上樓。

癡珠神氣,日來自然不好,瞧著荷生、採秋,也不似往時神采。三人這會都像有萬千言語,不知從何說起。只大家紅著眼眶讓坐。還是採秋忍著淚說道:“四天沒見面,兩家都有點煩惱。”癡珠勉強作笑道:“此等煩惱,其實是意中事,幷非意外。”荷生含淚道:“癡珠通極!天下之物,聚則生至,好則招魔,我們聰明,有什麽見不到的道理?只是未免有情,一把亂絲,慧劍卻斬不斷哩!”採秋道:“這事我們總要替他圓成纔好呢。”荷生道:“大難,大難!採秋,你不看你嬤麽?”採秋支頤不語。

停了一停,癡珠噙著淚說道:“‘人生艶福,春鏡無雙’。你兩個終是好結局,不似我‘黃花欲落,一夕西風’!”荷生道:“你這四句是那裏得來?”癡珠就將華嚴菴的簽,蘊空的偈,也一一講給兩人聽了。兩人口裏詫異,心中卻著實喜懽,談笑便有些精神起來。

不一會,丫鬟掌上燈,擺出酒餚,三人小飲。到了二更,穆升帶車來接。癡珠正待要走,卻刮起大風,飛沙揚礫,吹得園中如萬馬奔馳一般。荷生道:“這樣大風,怎樣走的?而且一人回去,秋華堂何等寂寞!我兩人情緒今日又是無聊,何不煮茗圍爐,清談一夜?”採秋道:“我教他們備下攢盒,將這些菜都給他們端去,我們慢慢作個長夜飲吧。”荷生、癡珠俱道:“好極!”

當下穆升回去。樓上約有一下多鐘,三人便淺斟細酌起來。大家參詳華嚴菴簽語,就說起《紅樓夢》散花寺鳳姐的簽。癡珠因嚮採秋道:“我聽見你有部批點《紅樓夢》,何不取出給我一瞧?”採秋道:“那是前年病中借此消遣,病好就也丢開,現在此本還擱在家裏。”癡珠道:“《紅樓夢》沒有批本,我早年也曾批過。後來在杭州舟中見部批本,係新出的書,依文解義,沒甚好處。這兩部書如今都不曉得丢在那裏去了。你且說《紅樓夢》大旨是講什麽?”

採秋道:“我是將個‘空’字立定全部主腦。”癡珠道:“大虛幻境、警幻仙姑,此也盡人知道。你怎樣說這‘空’字呢?”採秋道:“人家都將寶、黛兩人看作整對,所以《後紅樓》一書,要替黛玉伸出許多憤恨。至《紅樓補夢》、《綺樓復夢》,更說得荒謬,與原書大不相似了。我的意思這書只說個寶玉,寶玉正對,反對是個妙玉。”癡珠不待說完,拍案道:“著!著!賈瑞的風月寶鑒,正照是鳳姐,反照是骷髏,此就粗淺處指出寶玉是正面,妙玉是反面。人人都看《紅樓夢》,難爲你看得出這沒文字的書縫!好是我批的書沒刻出來,不然,竟與你雷同。”

荷生笑道:“你兩人真個英雄所見略同了。只是我沒見過你們批本,卻要請教:你們尋出幾多憑據?”採秋道:“我的憑據卻有幾條:妙玉稱個‘檻外人’,寶玉稱個‘檻內人’;妙玉住的是櫳翠菴,寶玉住的是恰紅院;後來妙王觀棋聽琴,走火入魔;寶玉抛了通靈玉,著了紅袈裟,回頭是岸。書中先說妙玉怎樣清潔,寶玉常常自認濁物;不想將來清者轉濁,濁者極清!”癡珠嘆一口氣,高吟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是百年身。”隨說道:“你這憑據,我也曾尋出來。還有一條,是櫳翠菴品茶說個‘海’字,也算書中關目。就書中賈雨村言例之:薛者,設也;黛者,代也。設此人代寶玉以寫生。故寶玉二字,寶字上屬于釵,就是寶釵,玉字下繫于黛,就是黛玉。釵、黛直是個子虛烏有,算不得什麽。倒是妙玉算是做寶玉的反面鏡子,故名之爲‘妙’。一尼一僧,暗暗影射,你道是不是呢?”採秋答應。荷生笑道:“好好一部《紅樓》,給你說成尼僧合傳,豈不可惜?”說得癡珠、採秋通笑了。

癡珠隨說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敲著桌子朗吟道:

“銀字箏調心字香,英雄底事不柔腸?我來一切觀空處,也要天花作道場。《採蓮曲》裏猜憐子,叢桂開時又見君。何必搖鞭背花去?十年心已定香薰。”荷生不待癡珠吟完,便哈哈大笑道:“算了,喝酒吧。”說笑一回,天就亮了。

癡珠用過早點,坐著採秋的車,先去了。午間得荷生柬帖云:

頃晤秋痕,淚隨語下,可憐之至!弟再四解慰,令作緩圖。臨行囑弟轉致閣下云:“好自養靜。耿耿此心,必有以相報也。”知關錦念,率此佈聞,幷呈小詩四章求和。詩是七絕四首,云:

花到飄零惜已遲,嫣紅落盡最高枝。

綠章不爲春陰乞,願借東風著意吹。

茫茫情海總無邊,酒陣歌場已十年。

剩得浪浪滿襟淚,看人離別與團圓。

四弦何用感秋深,淪落天涯共此心。

我有押衙孤劍在,囊中夜夜作龍吟。

幷蒂芙蕖無限好,出泥蓮葉本來清。

春風明鏡花開日,僥幸依家住碧城。癡珠閱畢,便次韻和云:

無端花事太淩遲,殘蕊傷心剩折枝。

我欲替他求淨境,轉嫌風惡不全吹。

蹉跎恨在夕陽邊,湖海浮沈二十年。

駱馬楊枝都去也,……正往下寫,秃頭回道:“菜市街李家著人來請,說是劉姑娘病得不好。”癡珠驚訝,便坐車赴秋心院來。

秋痕頭上包著縐帕,趺坐牀上,身邊放著數本書,凝眸若有所思,突見癡珠,便含笑低聲說道:“我料得你挨不上十天,其實何苦呢?”癡珠說道:“他們說你病著,叫我怎忍不來哩?”秋痕嘆道:“你如今一請就來,往後又是糾纏不清。”癡珠笑道:“在後再商量吧。”自此癡珠又照舊往來了。是夜癡珠續成和韻,末一章有“博得蛾眉甘一死,果然知己屬傾城”之句,至今猶誦入口。

且說荷生此時軍務稍空,緣劍秋家近大營,便約出來同訪癡珠,說是到縣前街去了。秃頭延入,荷生就坐在書案彌勒榻上,隨手將案上書一翻。見兩張素紙的詩,題寫《綺懷》,便取出和劍秋同看。荷生朗吟道:

“等閒花事莫相輕,霧眼年來分外明。弱絮一生惟有恨,空桑三宿可勝情。進言白傅風懷減,休管黃門雪鬢成。十二欄榦斜倚遍,捶琴試聽使依聲。雙扉永晝閉青苔,小住汾堤養病來。幾日藥爐愁奉倩,一天梅雨惱方回。生無可戀甘爲鬼,死倘能燃願作灰。”荷生皺著雙眉道:“非常沈痛!”又吟道:

“不信羈魂偏化蝶,因風栩栩上妝臺。猶憶三秋識面初,黃花開滿美人居。百雙冷蝶圍珊枕,廿四文鴛護寶書。”劍秋笑道:“此福難銷。”荷生又吟道:

“瑣屑香聞紅石竹,淤泥秀擢碧芙蕖。靈犀一點頻相印,笑問南方比目魚。暮鴉殘柳亂斜陽,北地胭脂總可傷!鳳跨空傳秦弄玉,蝶飛枉傍楚蓮香。誰將青眼憐秋士?竟有丹心嘔女郎;雲鬢蓬鬆梳洗懶,爲依花下試新妝。果然悅己肯爲容,珠箔搴來一笑濃。長袖逶迤眉解語,弓鞋細碎步留蹤。雪地板拍歌三曡,五母屏開厰一重。生死悠悠消息斷,清風仿彿故人逢。綠採盈衤詹五日期,黃蜂紫鷰莫相疑。香閨緩緩雲停夜,街鼓鼕鼕月上時。情海生波拚死別,寒更割臂有燈知。憐才偏是平康女,懶嚮梁園去賦詩。”

劍秋道:“巫峽哀猿,無此淒苦!”荷生道:“這是實事,你曉得麽?”劍秋道:“採秋早和我說了。”荷生道:“我舊句云‘紅粉憐才亦感恩’,也是這個意思。”又吟道:

“夜闌燈地酒微醺,苦語傷心不可聞。塵夢迷離驚鹿幻,水心清濁聽犀分。酬恩空灑進前淚,抱恨頻看劍上紋。鳳伴鴉飛鴛逐鴨,豈徒鶴立在鶏羣。北風颯颯緊譙樓,翠袖天寒倚竹愁。鸚鵡籠中言已拙,鳳凰笯裏夜驚秋。好如豆蔻開婪尾,妒絕芙蓉艶幷頭。集蓼茹荼無限痛,蘼蕪果盡恨難休。長生恨不補天公,手執紅梨夢也空。滾滾愛河沈弱羽,茫茫孽海少長虹。琴心綿渺低回裏,笛語悠揚往復中。我亦一腔孤憤在,此生淪落與君同。眉史年來費撫摩,雙修雙滴竟如何?玉臺香屑都成恨,鐵甕金陵不忍過。紅粉人皆疑命薄,藍衫我自患情多。新愁舊怨渾難說,淚落尊前定于歌。玉人咫尺竟迢迢,翻覺天涯不算遙。錦帳香篝頻人夢,枕屏多鐵可憐宵。丁香舌底含紅豆,子夜心頭剝綠蕉。準備臨歧萬行淚,異時夠得旅魂銷。”說道:“地老天荒,何以遣此?”又吟道:

“萍水遭逢露水緣,依依顧影兩堪憐。繭絲逐緒添煩惱,柳線隨風作起眠。雙淚聲銷《何滿子》,落花腸斷李龜年。早知如此相思苦,悔著當初北裏鞭。”劍秋道:“親朋盡一哭矣!”

荷生不語,磨墨蘸筆,就紙尾寫道:“情生文耶?文生情耶?似此等作,竟不可以詩論。即以詩論,亦當駕玉溪生而上之,逞問《疑雨集》耶?荷生拜服。”遞給劍秋,又取一幅素箋,題詩人絕云:

鳳泊鸞飄事總非,新詩一讀一霑衣。

如何情海茫茫裏,忽拍驚濤十丈飛?

生太飄零死亦難,早春花事便催殘。

看花我亦傷心者,如此新詞不忍看。

西山木石海難填,彈指春光十八年。

爲囑來生修福慧,姓名先注有情天。

小別傷懷我亦癡,寒宵抱病已多時。

煩君再譜旗亭曲,付與(陽關)一笛吹。

芙蓉鏡裏影雙雙,芳訊朝朝問綺窻。

輸我明年桃葉渡,春風低唱木蘭(舟雙)。

灞陵橋畔柳絲絲,記別秦雲又幾時,銷盡艶情留盡恨,人天終古是相思。

滄溟到眼屢成田,世事紛紛日變遷。

但願早儲新步障,看君金屋貯蟬娟。

偶將筆墨寫溫柔,塗粉搓酥樂唱醻。

畢竟佳人還有福,與君佳句共千秋。末書“荷生信筆”。

劍秋吟了一回,說道:“我也題兩絕吧。”荷生道:“好極!你來寫。”便站起身,讓劍秋坐下。只見劍秋提筆寫道:

花片無端墜劫塵,紅樓半現女郎身。

夢中綵筆懷中錦,都作纏頭贈美人。

煙月飄零未可知,開函紅豆子離離。

書生合受花枝拜,憔悴蕭郎兩鬢絲。劍秋題畢,也遞給荷生瞧,笑道:“我沒有你們洋洋灑灑的筆才。”荷生道:“這兩首詩就好。”于是坐一會,癡珠總不見來,兩人就走了。林喜開著屏門,見門上新貼一聯云:

息影敢希高士傳;絕交畏得故人書。荷生笑道:“癡珠總是這種脾氣。”劍秋道:“不這樣也配不上秋痕。”兩人一笑,分路而去。正是:

紅樓原一夢,轉眼便成空。

衹有吟箋在,珍藏客筒中。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彤管生花文章有價~問圍爐煮雪情話生春

話說二十六日,係明經略冬閱之期。先期,荷生吩咐搭個綵棚,掛上珠簾,擕採秋赴教場,看了一日。是晚,荷生回營辦事去了。採秋自歸愉園。

此時夜記初長,採秋擁篝獨坐,忽想起庾子山《華林園馬射》的賦來,默誦一遍,卻忘了數句。教紅豆檢出,看了一看,就也擺開。和衣上床躺去,合著眼,只睡不著,便想摹倣做個《幷門孟冬大閱》的賦,想了一會,就有了開首序語一段。因坐起來,喚香雪印一銀合香篆,慢慢的囗起。恰好紅豆泡上一碗龍井茶,頓覺助興。教紅豆端了筆硯,隨便取一張素紙,就在燈下作了一序一賦,約有一千餘字。差不多兩下鐘,纔收拾去睡。

次日妝罷,覺得晨熹黯淡,移步簾外,見雲光E匝,雪意讀蒙。因進來閉著風門,嚮北窻坐下,取出賦稿,修飾一過。適有荷生習楷的白折堆在案頭,隨手取一本,卻已套有印格,便磨墨蘸筆,作起楷來。紅豆在旁伺候,頻頻遞著茶湯,撥著爐火。不一會,早謄完了。喜是沒錯一字,含笑嚮著紅豆道:“我倘變個男子,去做這些應制功夫,就也不準荷生旁若無人了。”

正在得意,只見香雪上來回道:“歐老爺、梅老爺來找爺,看門的告訴他爺沒有來,他卻進來,在客廳坐著。娘還見他不見?”採秋道:“你請他船房坐吧。”

一會,採秋出見。原來兩人是爲著他會榜的座師是個古文家,明年七十壽誕,要求荷生替他做一篇散行壽序。採秋道:“荷生這兩天怕不得空,我替你薦一個好手筆吧。”小岑道:“是誰?”採秋道:“癡珠不好麽?”劍秋道:“算了,我就是從他那裏來。他說是奇特的人墓誌家傳,他纔肯下筆,似此應酬文字,他自己耍用,也須倩人。你還薦他麽?”採秋笑道;“他現辦的席面,不通是應酬筆合麽?”小岑道:“他那裏肯辦一個字?通是那兩個幫手胡弄局。”採秋道:“癡珠這種孤癖,真也不對。讀書做人都到那高不可攀的地位,除了我們,怕就沒人賞識他了。”劍秋笑道:“我們還配?他說一家骨肉,四海賓朋,都不是他真知己;只秋痕,說他‘不是此刻世界上的人’,是他真知己。”採秋道:“這也真話。五石之瓠,大而無當;拳曲支離之本,匠氏過而不顧。這四句就做得癡珠後來的傳贊了。”

此會北風大作,劍秋道:“閒話休題,荷生今天想是不來,我們還訪他去吧。”採秋道:“我有個拜盒寄給荷生,你教跟人替我帶去吧。”劍秋道:“你喚丫鬟取去。我怕下雪,要走了。”採秋道:“我去就來。”說著,便由靠北蕉葉門進去。半晌,香雪捧個洋漆描金小拜盒,幷個紅紙小封,交給跟人,兩人就走了。

這裏荷生收過拜盒,將兩人延人,自將來意說了。荷生也薦癡珠,小岑含笑把前話一一告訴。荷生也覺好笑,不得已,即行答應。兩人坐一會,從炕上玻璃窻內望見後院同雲密佈,便趕著走了。

荷生到了裏間,將愉園寄來小封拆開,是把小鑰匙。就打開小拜盒,卻是一本白折。取出展開,見蠅頭小楷寫得匀整得很,卻是一篇賦,笑吟吟的誦了一遍,擕到書案上,密圈細點,諷詠數逾。瞧著表,早是二下多鐘。便喚青萍,吩咐套車,趕嚮愉園。

採秋迎上樓來,荷生道:“好手筆!”採秋笑道:“不要謬贊,替我看了沒有?”荷生道:“我仿易數字,和你商量看,好不好?”一面說,一面叫人將拜盒擕人,遞給採秋。採秋檢出瞧一瞧,笑道:“你易了數字,通好。只是何苦這樣濫圜!”荷生正要答應,樓下小丫鬟報說:“韋老爺、洪老爺過來。”

荷生、採秋迎到梯邊。紫滄道:“天冷得很。”荷生道:“要下雪哩。”癡珠上了扶梯,嚮荷生說道:“那天失迎,你和劍秋就留得好詩。”採秋道:“你的和作也好。”癡珠道:“你見過麽?”荷生指著東壁道:“那不是。”紫滄瞧那兩張色箋上寫的題是《次綺懷詩題後原韻,幷質春鏡樓主人》,詩是七絕八首,因唸道:

“箜篌朱字是邪非,裙布連朝理嫁衣。一洗紅顏磨蠍恨,鏡老指日看雙飛。修到寒梅此福難,陽春獨自佔冬殘。江郎一手生花筆,可作金鈴十萬看。學唱澳儂譜偶填,可憐春恨竟年年。勞君惜翠留佳句,一笑鶯花醉夢天。鍾情苦我賣多癡,菜市街頭月上時。一掬靈均香草淚,玉參差好爲誰吹?”說道:“好句似仙。”又往下唸道:

“涉江花影蘸雙雙,水部詩心艶綺窻。他日春風蓉鏡下,戕戕得意理歸舭。年來客鬢漸成絲,走馬胭脂異昔時。盡有驚鴻與平視,感甄未敢賦陳思。”說道:“押思字好得很。”荷生道:“癡珠才大如海,他稿裏次韻之作,還有洋洋大篇三曡四曡的。”癡珠道:“我送給你八本詩稿,你通看過麽?”荷生道:“我瞧是瞧了一遍,下筆的纔有一半。大約就中可存的什有六七,我慢慢替你去取吧。”癡珠道:“好極!你和採秋通要給我一篇序。”採秋道;“我也配替人作序?”

這裏紫滄正唸第七首的詩是;澄波蓮葉自田田,絕好清娛侍馬遷。

靈氣只今巾幗萃,相如纔調女婢娟。

荷生道:“女相如今日竟有一篇《羽獵賦》,採秋,你取給他瞧吧。”採秋道:“我是個邯鄲學步,算不了什麽。”

此時窻外沙沙的響,早一陣陣撒起玉屑來。紫滄唸完第八首是:

朔雪初晴鳥語柔,文國病起且勾留。

秦雲塞草燕支月,落落青衫已十秋。笑道:“纔說雪晴,天卻又下了。”就也過來,和癡珠同看這本自折寫的賦。見書法珠圓玉潤之中,另有一種飄飄欲仙豐致,早贊不絕口。癡珠唸道:

“古者司馬之職,中冬大閱而狩田;睢鳩之官,十月順時而講武。白旗秋載,駕月令之七騶;黃竹寒吟,乘風馳之八駿。狩歌甫草,弓矢斯張;獵校上林,韌初有爽。莫不武節囗逝,協氣旁流;期門清塵,野廬掃路。封圻所掌,著爲令典已。我國家之命將也,詩詠《出車》,禮隆推毀。國士之壇既拜,將軍之間遂開。君子有穀,元老壯猷。功炳于三囗之師,化穆乎七旬之格。豈特桓桓夫子,赳赳武夫,學萬人之敵,作萬里之城云爾哉!經略以椒房懿戚,珂裏世臣,督師河上,駐節幷州。功德享乎燕詒,勳名圖于麟炳。接雲中之雉尾,踵車後之鷹揚。寇準藉以撫循,韓琦坐而靜鎮。抒籌邊之偉略,宣專閫之靈威。漕轉關中,蕭何裕本根之計;寇窮淮上,王景足控馭之謀。然猶謙德自扌爲,公忠日懋;吐哺握髮,延覽英雄;鞠旅陳師,日閒輿衛。所以幕府得一時之人傑,軍佐皆絕代之將才。往歲秦中逆回滋事,經略步域之心不設,水火之救彌勤。親率精兵,日馳百里,驚砂人面,堅冰在須。先聲遠樹,銅馬聞羽檄而降;一夕成功,回鶻望令公而拜。潼關日麗,硤石雲屯,東行匝月之勞,西上萬家之福。豈止營屯細柳,媲美條侯;茇憩甘棠,興歌召伯?固已陸(上龍下盲)水粟,泥首于畏威;海氵筮漁山陬,銘心于飽德也。于時玄英應律,丹島司晨,塞草雲黃,劍花霜日。經略乃擁玄狐,駕黑駱,臨于講武之場。千乘雷動,萬衆鳧趨,羽蓋風張,牙旗雪捲。亻次飛則虎幄遙開,扈從則豹房晨啟。乃下令大操:香霏步障,異金谷之名園;會集兜鍪,同華林之習射。雁翎掠地,鷹架插天。集六部之良家,奮兩河之壯士。列陣分屯,旗翻豆綠;分朋別隊,襦映梅紅。于是佈鴛鴦之陣,揚翡翠之族,馳屬公之驌驦,萃華元之犀囗。遊陟雲林,周歷煙諸。山谷爲之風飆,林叢爲之塵上。銅鼓鼉鳴,鐵衣蟻聚。賜賚之錦霞堆,論賞之錢山積。《長楊》所不能賦,《羽獵》所不能詳也。既而槐蔭禮成,汾堤日暮;鸞鶴歸林,煙雲擁樹。玉顏微霽,賓從咸恰;戎政既修,景福爰集。某也與寓目焉,因敬謹以陳詞,願雍容而獻賦。其辭曰:榆關春小,董澤秋闌。霜烏依日,塞雁驚寒。草枯玉砌,花冷金鞍。修故典于良月,間技勇于材官。經略乃選天駟,駕雲車,涼生晉水,路出汾川。一條徑軟,萬騎聲闐。坡平草剃,林爽風穿。疏槐漏日,殘柳凝煙。綵仗共扮榆相映,和彎與策管齊宣。天開錦幄,地遍花氈。將舉烽而代鼓,先警衆以鳴鞭。鳧藻心傾,懽虞情暢。砲石雷轟,戟門風壯。翠在成圍,蜂旗曡障。刁斗無聲,軍書高唱。東西組甲之兵,左右繡抱之將。無何鷹隼飛騰,熊黑馳突,陣結連環,綵高仗鉞;散爲蝴蝶,五花八門,團作鴛鴦,春雲秋月。耳目紛其陸離,神采飛而煥發。矯如戲水之龍,健若摩天之鶻;香塵辟易以飛揚,電影奔馳而滅沒。三驅竣事,三耦陞堂;彎弧落雁,破的穿楊。懸熊正設,畫虎侯張,星流雨集,走潛飛翔。鴿暈圓而月皎,堋雲破而風揚。步射利終,馬馳綺陌。弓勁有聲,蹄輕無跡。獅花奮而揚鑣,猿臂撐而射石。貫轂之矢紛投,織錦之韉絡繹。控玉勒而星搖,擁雕弓而霧積。乃有漢家飛將,塞上雄才,班師馬邑,罷戰龍堆。曾建功于絕域,得侍從于層臺。技能貫蝨,令慣銜枚。恰彎弓而滿月,使噪鼓而驚雷。樂.工告闋,責賜初行;銅山合徙,錦市俱傾。壯表裏河山之色,慰就瞻雲日之情。石樓霞爛,繡壤風清。惟順時而佈政,乃樂備而禮成。眷回車而言邁,祝景福之時呈。”紫滄說道:“研《都》煉《京),錦心繡口。”癡珠道:“班亻予亻予歌扇,鮑令輝賦茗,對此麟麟炳炳之文,能無愧色?”採秋道:“你們總是說好。其實算是我作的,自然不好也好。倘說是你們孝廉、茂村做的,就也平常了。”癡珠忽然半晌不語,卻高吟杜詩《冬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