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之所鍾,端在我輩。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性也;情字不足以盡之。然自古忠孝節義,有漠然寡情之人乎?自習俗澆薄,用情不能專一,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之間,且相率而爲僞,何況其他!乾坤清氣間留一二情種,上既不能策名于朝,下又不獲食力于家,徒抱一往情深之致,奔走天涯。所聞之事,皆非其心所願聞,而又不能不聞;所見之人,皆非其心所願見,而又不能不見,惡乎用其情!
請問看官:渠是情種,砉然墜地時便帶有此一點情根,如今要嚮何處發泄呢?吟風嘯月,好景難常;玩水遊山,勞人易倦。萬不得已而寄其情于名花,萬不得已而寄其情于時鳥。窻明几淨,得一適情之物而情注之;酒闌燈灺,見一多情之人而情更注之。這段話從那裏說起?
因爲敝鄉有一學究先生,姓虞,號耕心,聽小子這般說,便拂然道:“人生有情,當用于正。陶靖節《閒情》一賦,尚貽物議,若舞社歌扇,轉瞬皆非,紅粉青樓,當場即幻,還講什麽情呢!我們原不必做理學,但生今之世,做今之人,讀書是爲著科名,謀生是爲著妻子。你看那一班潦倒名士,有些子聰明,偏做出怪怪奇奇的事,動人耳根;又做出落落拓拓的樣,搭他架子。更有那放蕩不羈,傲睨一切,偏低首下心作兒女子態,留戀勾欄中人,——你想,他們有幾個梁夫人能識蘄王?有幾個關盼盼能殉尚書?大約此等行樂去處,只好逢場作戲,如浮雲在空,今日到這裏,明日到那裏,說說笑笑,都無妨礙,只不要拖泥帶水,糾纏不清纔好呢。你說什麽情種,又是什麽情根,我便情田也要踏破,何從留點根,留點種呢!”小子笑道:“先生自知甚明,教人也還踏實,只是將‘情’字徑行抹煞!試想:枯木逢春,萌芽便發;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無論是何等樣人,比木石自然不同,如何把人當個登場傀儡?古人力辨‘情’、‘淫’二字,如徑渭分明,先生將情田踏破,情種情根一齊除個乾淨,先生要行什麽樂呢?小子不敢說,求先生指教罷!”
學究勃然怒道:“你講什麽話!先王‘人情以爲田’,這‘情’字你竟認作男女私情看麽?”小子“嗤”的一笑,道:“先生,你怎的不記得上文有‘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句呢!大抵人之良心,其發見最真者,莫如男女分上。故《大學》言誠意,必例之于‘好好色’;《孟子》言舜之孝,必騐之于‘慕少艾’。小子南邊人,南邊有個樂部,生用真男,旦用真女,燃椽燭,鋪紅氍毹,演唱《醒妓》、《偷詩》等劇,神情意態,比尋常空中摹擬,強有十倍。今人一生,將真面目藏過,拿一副面具套上,外則當場酬酢,內則邇室週旋,即使分若君臣,恩若父子,親若兄弟,愛若夫婦,誼若朋友,亦只是此一副面具,再無第二副更換。人心如此,世道如此,可懼可憂!讀書人做秀才時,三分中卻有一分真面目,自登甲科,人仕版,蛇神牛鬼,麇至沓來。”
看官聽著:小子說過“今人只是一副面具”,如何又說出許多面目來?須知喜怒威福,十萬副面具只是一副銅面具也。然則生今之世,做今之人,真面目如何行得去呢!你看真面目者,其身歷坎坷,不一而足。即如先生所說那一班放蕩不羈之士,渠起先何曾不自檢束,讀書想爲傳人,做官想爲名宦?奈心方不圓,腸直不曲,眼高不低,坐此文章不中有司繩尺,言語直觸當事逆鱗。又耕無百亩之田,隱元一椽之宅,頫仰求人,浮沈終老,橫遭白眼,坐團青氈。不想尋常歌伎中,轉有窺其風格傾慕之者,憐其淪落繫戀之者,一夕之盟,終身不改。幸而爲比翼之鶼,詔于朝,榮于室,盤根錯節,膾炙人口;不幸而爲分飛之燕,受讒謗,遭挫折,生離死別,咫尺天涯,賫恨千秋,黃泉相見。三生冤債,雖授首于稿街;一段癡情,早銷魂于蓬顆。金焦山下,空傳蓬鶴之銘;鸚鵡洲邊,誰訪玉箭之墓!見者酸鼻,聞者拊心,愚俗無知,轉成笑柄。先生,你道小子此一派鬼話,是憑空杜撰的麽!
小子尋親不遇,流落臨汾縣姑射山中,以樵蘇種菜爲業,五年前,春凍初融,小子鋤地,忽地陷一穴,穴中有一鐵匣,內藏書數本。其書名《花月痕》,不著作者姓氏,亦不詳年代。小子披覽一過,將俟此中人傳之。其年夏五,旱魃爲虐,赤地千里,小子奉母避災太原,苦無生計,忽悟天授此書,接濟小子衣食。因手抄一遍,日擕往茶坊,敲起鼓板,賺錢百文,負米以歸,供老母一飽。
書中之是非真假,小子亦不知道。但每日間聽小子說書的人,也有笑的,也有哭的,也有嘆息的,都說道:“書中韋癡珠、劉秋痕,有真性情;韓荷生、杜採秋、李謖如、李夫人,有真意氣。即劣如秃僮,傻如跛婢,戇如屠戶,懶如酒徒,淫如碧桃,狠如肇受,亦各有真面目,躍躍紙上。”可見人心不死,臧獲亦剝果之可珍;直道在民,屠沽本英雄之小隱。至如老魅焚身,鶏棲同燼;麽魔蕩影,兔脫遭擒;鼯鼠善緣,終有技窮之日;猢猻作劇,徒增形穢之羞,又可見天道循環,無往不復。冤有頭,債有主,願大衆莫結惡緣;生之日,死之年,即顧影亦慚清夜。
小子嘗題其卷首云:
有是必有非,是真還是假。
誰知一片心質之開卷者!
今日天氣晴明,諸君閒暇無事,何不往柳巷口一味涼茶肆,聽小子講《花月痕》去也。
其緣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京師繁華靡麗,甲于天下。獨城之東南有一錦秋墩,上有亭,名陶然亭,百年前水部郎江藻所建。四圍遠眺,數十里城池村落,盡在目前,別有瀟灑出塵之致。亭左近花神廟,綿竹爲墻,亦有小亭。亭外孤墳三尺,春時葬花于此,或傳某校書埋玉之所。那年春闈榜後,朝議舉行鴻詞科,因此各道公車,遲留觀望,不盡出都。
此書上回所表韋癡珠,係東越人,自十九歲領鄉薦後,遊歷大江南北,酉登太華,東上泰山。祖士稚氣概激昂,桓子野性情淒惻,癡珠兼而有之。文章憎命,對策既擯于主司,上書復傷乎執政。此番召試詞科,因偕窻友萬庶常;同寓圓通觀中,托詞病暑,禮俗土概屏不見。左圖右史,朝夕自娛。
光陰易度,忽忽秋深,鄉思羈愁,百無聊賴。忽想起陶然亭地高境曠,可以排拓胸襟,也不招庶常同往,只帶隨身小童,名喚秃頭,僱車出城,一徑往錦秋墩來。遙望殘柳垂絲,寒蘆飄絮,一路倒也夷然。不一會,到了墩前,見有五六輛高鞍車,歇在廟門左右。秃頭已經下車,取過腳踏,癡珠便慢慢下車來,步行上墩。
剛到花神廟門口,迎面走出一羣人,當頭一個美少年,服飾甚都,面若冠玉,脣若塗朱,目光眉采,奕奕動人。看他年紀,不過二十餘歲。隨後兩人,都有三十許,也自舉止嫺雅。前後四個相公跟著,說說笑笑。又有一個小僮,捧著拜匣。癡珠偕秃頭閃過一邊,舉目瞧那少年,那位少年也將癡珠望了一望,嚮前去了。
癡珠直等那一羣人都出了門,然後緩步進得門來。白雲鎖徑,黃葉堆階,便由曲欄走上。見殿壁左廂,墨沈淋灕,一筆蘇字草書,寫了一首七律。便唸道:
“雲陰瑟瑟傍高城,閒叩禪扉信步行。水近萬蘆吹絮亂,天空一雁比人輕。疏鐘響似驚霜早,晚市塵多匝地生。寂寞獨憐荒塚在,埋香埋玉總多情!”癡珠看了一遍,訝道:“這首詩高華清爽,必是起先出門那位少年題的。”再看落款,是“富川荷生”,也不知其姓名。正自呆想,只見一個沙彌從殿後走出來。
癡珠因嚮前相見,隨問他:“可認得題詩這人?”沙彌道:“這位老爺姓韓,時常來咱們這裏逛,陶然亭上也有他題的詩,卻不知道官名住宅。”癡珠道:“這首詩好得很,是個才子之筆。你對汝師父講,千萬護惜著,別塗抹了。”沙彌答應了,便隨癡珠邐迤上陶然亭來。滿壁琳瑯,癡珠因欲讀荷生的詩,且先看款。忽見左壁七律一首,款書“春日捆芝香、綺雲、竹仙、稚霞諸郎,修楔于此。”後面書“荷生醉筆”四字,不禁大笑,便朗吟道:
“舊時煙草舊時樓,又嚮江亭快楔遊。塵海琴樽銷塊壘,春城寫燕許勾留。桃花如雪牽歸馬,湘水連天汎白鷗。獨上錦秋墩上望,蕭蕭暮雨不勝愁!”
癡珠想道:“此人清狂拔俗,瀟灑不羈,亦可概見。惜相逢不相識,負此一段文字緣了!”沈吟良久,嚮沙彌要了筆硯,填《臺城路》詞一闋云:
蕭蕭落葉西風起,幾片斷雲殘柳。草沒橫塘,苔封古刹,纔記舊遊擕手。不堪回首。想倚馬催詩,聽鶯載酒。轉眼淒涼,虛堂獨步遲徊久!何人高吟詞畔,吊新碑如玉,孤墳如斗?三尺桐棺,一杯麥飯,料得芳心不朽。離懷各有。盡淚墮春前,魂銷秋後。感慨悲歌,問花神知否?自吟一遍,復書款云:“東越癡珠,秋日遊錦秋墩,讀富川荷生陶然亭花神廟詩,棖觸閒情,倚聲和之。”寫完,便擲筆笑嚮沙彌道:“韓老爺再來,汝當以我此詞質之,休要忘了。”沙彌亦含笑答應,遞上茶來。
癡珠兀自踱來踱去,瞧東瞧西。秃頭道:“老爺,你看天要下雨,我們回去,路遠著哩。”癡珠仰首一看,東北上黑雲佈滿,遂無心久留,急忙下墩,上車而去。這且按下。
卻說荷生,這日自錦秋墩進城,已有三下多鐘。一路蕭蕭疏疏,落起細雨來。同行一爲謝小林侍御,一爲鄭仲池太史,侍御因招荷生擕四旦小飲顧曲山房。正上燈賭酒,只見青萍回道:“老蒼頭來接老爺回去,說‘明經略軍營招開,送來經略書信,幷聘金三百兩,現在寓處,候老爺呈繳,且有話面回。’”荷生遲疑道:“明節相去歲掛印時,原欲邀我人幕,我彼時因春闈在邇,婉辭謝去。今有書來,想必還爲這事,但教我怎樣處呢?”侍御道:“現在詞科既阻于時艱,歸路又梗于烽火,何不乘此機會出都,未爲不可。”一面催跟班上菜。荷生立起身道:“菜已有了。二君偕諸郎多飲數杯,小弟且告辭回去一看。”侍御也不強留,吩咐提燈,送出大門,看過上車;方纔進去。
看官聽著:這明經略名祿,本是國家勳戚,纍世簪纓,年方四十五歲。弓馬嫺熟,韜略精通,而且下士禮賢,毫無驕奢氣習。五年前與韓荷生的老師、三邊總制汪鴻猷先生一同出使西域。江總制屢屢言及,生平得意門生惟有荷生一人,文章詞賦,雖不過人,而氣宇宏深,才識高遠.曾在秦王幕府佐治軍書,意慾招之幕中,又恐其不受羈束。彼時明經略已存在心中。後來倭寇勾結西域回部作亂,四方刀兵蠢動,民不聊生,江公奉命防海。明公奉命經略西陲。臨別時,經略嚮汪公求薦人才,江公又把荷生說起,經略立時欲聘同行。荷生因要應鴻詞科,不肯同往,經略心頗悵悵。不料回部日更猖獗,經略駐兵太原,一面防邊,一面調度河南軍務,接濟兩湖、兩江、兩廣各道糧餉,控制西南,出入錢穀,日以億萬計。羽書旁午,所有隨帶文武及留營差使各官,雖各有所長,卻無主持全局器量,因想起荷生是江公賞鑒的,必定不差。近知詞科停止,因致書勸駕。
荷生自舊臘入都,迄今已九閱月,潤筆之絹,談墓之金,到手隨盡;正苦囊空,得此機緣,亦自願意,遂定于九月十二日出都。荷生此行,是明經略敦請去的,自然有許多大老官及同年故舊送贐敬、張祖席,自彰義門至聲溝橋,車馬絡繹。那荷生仍是疏疏落落的,帶了老蒼頭賈忠,小童薛青萍,幷新收長隨索安、翁慎,一路酬應,到得蘆溝橋,已是未末申初時候。
剛至旅店,適值門口擁擠不開,將車停住。只見對麪店中一小憧伏侍一人上車,衣服雖不十分華美,而英爽之氣見于眉宇,且面熟得很,一時卻想不起那裏見過。正在凝思,謝侍御及一班同鄉京官,還有春慶部、聯喜部相公們,一齊迎出,便急忙跳下車來。是晚即在行館暢飲通宵。
次日起身,午後長新店打尖。到得房中,見新塗粉壁上有詩一首,款書“九月十二日,韋癡珠出都,計自丙申,宿此十度矣。感懷得句,不計工拙也。”想道:“這韋癡珠不就是十年前上那《平倭十策》這人麽?”因朗誦道:
“殘秋倏欲盡,客子苦行役。行行豈得已,萬感在心曲!浮雲終日閒。倦鳥不得宿。薊門煙樹多,蘆溝水流濁。回首望西山,蒼蒼耐寒綠。”看畢,嘆一口氣,想道:“此詩飄飄欲仙,然抑鬱之意,見于言表。才人不遇,千古如斯!”因觸起昨日所見的人,“不知是否此君?看他意緒雖甚無聊,氣概卻還見兀。我這回出都,好像比他強多,其實淪落天涯,依人作計,正復同病相憐也!”兀坐半晌,只見索安回道:“護送營弁請老爺今日尖後換轎。”荷生想了一回,說道:“坐轎甚好,昨天誤了半站,今日著他們多備兩班夫,趕上正站,汝們遲到都不妨呢。”
看官,你道荷生要趕正站,是何意思?他記起蘆溝橋上車那人.是在花神廟門口注意瞧他的,此刻因人想詩,因詩想人,恨不一下問明。豈知癡珠在都日久,資斧告罄,生平又介介不肯丐人;此番出都,因陝西是舊遊之地,且與兩川田節度公子有同遊草堂之約,決計由晉人秦,由秦人蜀。把箱簏書籍,概托萬庶常收管,自與秃頭帶一付鋪蓋,一領皮袍,自京到陝二十六站,與車夫約定,兼程前進。你道荷生大隊人馬,那裏趕得上他?正是:
大海飄萍,離合無定。
萬里比鄰,兩心相印。
到底荷生、癡珠蹤跡若何,且所下回分解。
話說癡珠單車起行,不日已抵潼關。習鑿齒再到襄陽.薊子訓重來灞水,一路流連風景,追溯年華,忽然而喜,忽然而悲,雖終日兀坐車中,不發一語,其實連篇纍牘,也寫不了他胸中情緒,便口占一絕道:
“蒼茫仙掌秋,搖落灞橋柳。錦瑟借華年,欲語碑在口。”吟畢,喟然長嘆。
秃頭正在車頭打噸,忽然回頭道:“此去長安,衹有十里多路,老爺進城,何處卸車呢?”癡珠想道:“西安盡有故舊,但無故擾人,又何苦呢?”便說道:“咱們進城找店吧。”轉瞬車到東門,剛進甕城,忽見從城內來了一車,車內坐著一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故人,姓王,字漱玉,係長安王太傅長孫,與癡珠同年;這日要往城外探親,適與癡珠相值。兩邊急忙跳下車來,懽然道故。
漱玉因問道:“前月接萬世見信,知吾見有蜀道之遊,不想今日便到,如何走得這般快?但如今那裏卸車呢?”癡珠未答.秃頭在傍道:“老爺要找店哩。”杜玉道:“豈有此理。難道西安許多相好,都不足邀吾兄下榻麽?”癡珠笑道:“不是這般說,小弟急欲人川,擬于此時竟不奉訪,俟回陝時再與故人作十日之懽。”漱玉笑著吩咐跟人道:“你們趕緊飛馬回家伺候。”一面說,一面拂著癡珠的手道:“我們同坐一車,好說話些。你的車叫管家坐著,慢慢的跟來吧。”
原來漱玉家中有一座園亭,是太傅予告後頤養之地,極其曲折,名曰邃園。太傅開府南邊時,癡珠尚幼,最爲太傅所器重。後來與漱玉作了同年,值逆倭發難,因上書言事,觸犯忌諱,禍幾不測,賴太傅力爲維持,得以無罪。未幾太傅予告,擕人關中,所以園中文酒之會,癡珠無不在座,所有聯額題詠,癡珠手筆極多。因此一家內外男女,無一人不認得癡珠。先是家丁回家,說“韋老爺來了”。這漱玉太太便分派婢僕,將邃園中碧梧山房七手八腳鋪設起來。
是夜,兩人相敘契闊,對飲談心。傷風澤之在寢微,痛劫灰之難問。癡珠忽慘然吟道:“人生有通塞,公等係安危。我近來絕口不談時事矣!”停了一會,漱玉因問癡珠道:“你記得七年前進京,娟娘送咱們到灞橋行館麽?那一夜你兩人依依情緒,至今如在目前。你的詩是七絕兩首。”便吟道:
“灞陵驛時客停車,惜別人來徐月華。濁酒且謀今夕醉,明朝門外即天涯。玳梁指日香雙棲,此去營巢且覓泥。絮絮幾多心上語,一聲無賴汝南鶏。是不是呢?”癡珠道:“你好記性。這兩首詩,我竟一字都忘了!”漱玉道:“自然忘了!”癡珠慘然高吟道:“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便問漱玉道:“你如今可知用娘是何情狀呢?”漱玉道:“我前年見過一面,纔曉得他嬤死了。以後聞人說,他哭母致疾,閉門謝客。近來我不大出門,便兩年多沒見人提起他蹤跡。如今長安名花多著哩,遲日招一個人領你去逛逛吧。”癡珠道:“我也聽得人說,這幾年秦王開藩此地,幕中賓客都是些名士,北裏風光自然比嚮時強多了。”
二人于是淺斟細酌,塵棕渴滌,燭跋三現尚未散筵。只見小丫鬟擕著明角燈回道:“太太說夜深了,韋老爺初到,車馬勞頓,請老爺少飲,給韋老爺早一點安歇吧。”漱玉笑道:“我倒忘了!只顧與故人暢談。”遂盡一壺而散。晚夕無話。
次日飯後,漱玉果招了個人來,姓蘇字華農,係府學茂才。漱玉自去城外探親。西安本係癡珠舊遊之地是日同華農走訪各處歌樓舞榭,往往撫今追昔,物是人非,不免悵然而返。第三日,漱玉回家,也跟著同遊。一連數日,總訪不出娟娘信息,癡珠就也懶得走了。彼時便有親故陸續俱來,癡珠也不免出去應酬一番,更把訪娟娘一事擱起。再且癡珠急于人川,只得將此事托漱玉、華農,慢慢探問。
一日,三人正在山房小飲,門上送進單帖,係癡珠世兄弟呂龍文,專爲癡珠餞行,請漱玉、華農作陪,末注一行云:“席設寶髻坊荔香仙院,務望便衣早臨,是荷!”癡珠將單遞給華農道:“這荔香院你認得麽,怎的咱們沒有到過?”漱玉笑道:“這地方華農是進不去呢。如今龍文請你,你題上‘知’字,我們都陪你走一遭吧。”
閒文休敘。到了那日三下多鐘,龍文親自來邀,恰好華農在座,便四人四輛車,嚮寶髻坊趕來。此時已是十月將終,朔風漸烈。癡珠初進巷口,便遙聞一陣笙歌之聲。又走了半箭多路,到了一家前面,車便站住了。四人一齊下車。只見門前一樹殘柳,跟班先去打門。癡珠細看,兩扇油漆黑溜溜的大門,門上朱紅帖子,是“終南雪霽,渭北春來”八個大字。早有人開了門,在門邊伺候。
癡珠四人相讓了一回,跨進來,便是一條塼砌而道。院中卸著一輛雕輪繡幃的轎車。甬道盡處,便是一個小小的二門,進去,門左右三間廂房,廂房內人已出來,開著穿堂中間碧油屏門。癡珠留心看那屏門上匾額,隷書“荔香仙院”四個大字;門中灑藍草書板聯一對,是“呼龍耕煙種瑤草,踏天磨刀割紫雲”集句。癡珠贊聲“好”!跨進屏門,便是三面遊廊,中間擺著大理石屏風,面面碧油亞字欄榦,地下俱是花塼砌成,鳥籠花架,佈滿廊廡上下。四人緩步上廳,便有丫鬟掀起大紅夾氈軟簾,早有一股花香撲鼻。方纔要坐下,早聞屏後一陣環珮之聲,走出一麗人,髻雲高擁,鬟鳳低垂,裊裊婷婷,含笑迎將出來,把眼瞧著癡珠道:“這位想是韋老爺麽?”龍文笑道:“你怎麽認得?”便擕著麗人的手,嚮癡珠道:“此長安花史中第一人物,小字紅卿,吾兄細細賞鑒一番,可稱絕艶否?”癡珠深深一揖道:“天仙化人,我癡珠瞻仰一面,已是三生有幸,‘賞鑒’兩字,你可不唐突麽?”紅卿笑道:“韋老爺如此謬賞,令我折受不起。”便讓四人依次而坐。
屋係三間大廳,兩邊俱有套間在內。一會,丫鬟捧上茶來,紅卿親手遞送已畢,又坐了片刻,漱玉便嚮紅卿道:“我輩雖非雅客,竟欲到你小院一坐,不知可否?”紅卿笑道:“豈敢。小室卑陋,恐韋老爺笑話。”說著便往裏請,丫鬟前面領著,轉過屏後,又一小小院落。由東邊一道粉墻進了一個垂花門,南面墻下有幾十竿脩竹,枝葉扶疏,面南便是三間小屋,窻上滿嵌可窻玻璃。
進了屋門,只覺煖香拂面。原來三間小屋,將東首一間隔作臥室,外面兩間這遍裱著文經,西南墻上掛著一個橫額,上寫道“玉笑珠香之館”,款書“富川居士”。癡珠細讅筆意,極似韓荷生,便嚮紅卿問道:“這富川居士,可是韓荷生麽?”紅卿點頭道:“是。”漱玉道:“紅卿室中,有一字不是荷生寫的麽!”紅卿因問癡珠道:“你在京會過他沒有?”癡珠道:“人是會過,詩也讀過,只是不曾說過話。”紅卿道:“你如今可曉得他的蹤跡麽?”癡珠道:“他很闊,我出京時,聞他爲明經略聘往軍營去了。”
紅卿、癡珠說話時,漱玉立起身來,步到東屋門邊,掀開房簾,招呼癡珠下炕,道:“你看那壁上許多詩箋,不是荷生小楷麽?”癡珠踱入臥室,見茵藉几榻,亦繁華,亦雅淨,想道:“風塵中人,有此韻致,不減娟娘也。”便從那柳條詩絹上《七絕四首》瞧起,看到第三首,吟道:
“神山一別便迢遙,近隔蓬瀛水一條。雙槳風橫人不渡,玉樓殘夢可憐宵!”便道:“哦!這就是定情詩麽?”再瞧那烏絲冷金箋上《金縷曲》一闋云:
轉眼風流歇。乍回頭、銀河迢遞,玉蕭嗚咽。畢竟東風無氣力,一任落花飄泊。纔記得相逢時節,霧鬢煙鬟人似玉,步虛聲,喜賦《瑤臺月》。誰曾料,輕輕別!旗亭莫唱《陽關曡》。最驚心、渭城衰柳,田橋風雪。翠袖餘香猶似昨,颶尺河山遠隔。恐兩地夢魂難接。自問飄蓬成底事?舊青衫,淚點都成血。無限事,嚮誰說!漱玉便嚮癡珠道:“這便是荷生去年留別之作,沈痛至此!”又望著紅卿道:“你們相別,轉眼便是一年,光陰實在飛快!”
紅卿一面答應,一面眼圈早已紅了。漱玉便不往下說。癡珠又瞧那泥金集句楹聯云:“秋月春風等閒度,淡妝濃抹總相宜。”點頭道:“必如紅卿,方不負此等好筆墨!”紅卿即讓四人在房中坐下,道:“你的詩名,早有人嚮我說過。自古文人相輕,實亦相愛。你這般傾倒荷生,怎的見面不扳談呢?”癡珠便將花神廟匆匆相遇及先後題詩一節,詳敘出來。紅卿道:“你看過他的詩,你心中自然有了他,他以後讀你的詩,又不知怎樣想你呢。你愛他的詩,他今年都中還有詩寄來贈我,我如今統給你瞧吧。”說畢,便喚丫頭取鑰匙,嚮枕函檢出烷花箋數紙,遞給癡珠。
大家都走攏來,癡珠展誦道:
“冰絹霧轂五銖輕,記訪雲英到玉京。苔徑曉煙窻外濕,桂堂初月夜來明。菱花綽約窺新黛,仙果清芬配小名。最是凝眸無限意,似曾相識在前生。銀壺漏盡不成眠,乍敘懽情已黯然。萍梗生涯悲碧玉,桃花年命寫紅箋。四香和淚常無語,理鬢薰衣總可憐。莫話飄零搖落恨,故鄉千里皖江邊。”便道:“原來紅卿是安徽人,流轉至此,可憐,可憐!”說畢,又往下唸道:
“玲瓏寶髻重盤雲,百合衣香隔坐聞。秋剪瞳人波欲活,春添眉嫵月初分。紫釵話舊澤如夢,紅粉憐才幸有君。杜牧年來狂勝昔,只應低首縷金裙。黃昏蜃氣忽成樓,怪雨盲風引客舟。水際含沙工伺影,花前立馬幾回頭。哎呀,怎麽起了風浪,不能見面了?”紅卿道:“一言難盡。請往下看吧,這還好呢!”癡珠又唸道:
“同心小柬傳青鳥,偕隱名山誓白鷗。獨看雙棲梁上月,爲依私撥鋼箜筷。名花落混已含冤,欲駕天風叫九閽。一死竟拚銷粉黛,重泉何幸返精魂。”癡珠讀至此,正要與紅卿說話,誰知紅卿早已背著臉,在那窻前拭淚。龍文便道:“不用唸了!”癡珠如何肯依,仍接著唸道:
“風煙交滅愁侵骨,雲雨荒唐夢感恩。只恐乘搓消息斷,海山十笏阻崑崙。鴨爐香煖報新寒,再見人如隔世難。握手相期惟有淚,驚心欲別不成懽。黃衫舊事慇懃囑,紅豆新詞反覆看。淒絕灞陵分手處,長途珍重祝平安。金錢夜夜卜殘更,秦樹燕山紀客程。薄命憐卿甘作妾,傷心恨我未成名。看花憶夢驚春過,借酒澆愁帶淚傾。恨海易填天竟補,肯教容易負初盟?珍珠密字寄烏絲,不怨蹉跎怨別離。芳草天涯人去後,蘆花秋水雁來時。雙行細寫鴛鴦券,十幅新填豆蔻詞。駐景神方親檢取,銀河咫尺數歸期。”吟畢,大家贊道:“好詩!纏綿宛轉,一往情深!”癡珠倒也不發一言,慢慢將詩放在桌上,目視紅卿,默默不語。
紅卿停了一會,道:“韋老爺,汝與娟娘情分也自不薄。”癡珠聽說娟娘,便急問道:“紅卿,你知他下落麽?”大家見紅四突說娟娘,也覺詫異,便一齊靜聽起來。紅卿沈吟一會道:“你既念他,你爲何分手以後,不特無詩,且無隻字?娟娘每嚮我誦‘爲郎憔悴卻羞郎’之句,輒泫然淚下。”癡珠紅著眼眶道:“這‘薄倖’兩字,我也百口難分了!只是事既無成,萬里片言,徒勞人意,到底娟娘如今是怎樣呢?”紅卿道:“說起娟娘,我也摸不出他的意思。我家嚮日避賊入陝,投奔于他,深感他思義。後來我撐起門戶,他嬤便死了。娟娘素來孝順,將衣飾盡行變換,以供喪葬。自此不塗脂粉,長齋奉佛。前年三月初三夜,忽來與我作別,說要去南海前觀音。我方勸他,‘心即是佛,不必跋涉數千里路,況目下南邊多事,如何去得?’次日即有人傳說,娟娘留一紙字給他姊妹,領一婢不知去嚮。你道奇不奇呢?”大家聽說,呆了半晌。癡珠尤難爲情。
一會,鉅燭高燒,酒囗雜陳,絲竹曡奏。無奈癡珠、紅卿各有心事,雖強顏懽笑,總無聊賴。正是:
兒女千秋恨,人前不敢言。
夜來空有淚,春去渺無痕。不到二更,癡珠便托詞頭痛散席,偕漱玉先回去。龍文二人也就散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太原本古冀州之地,東連燕、豫,西界大河,北有寧武、偏頭、雁門諸關,坐制稱雄,屹然爲神京右衛。逆倭連年由海道蹂躪各省,北天津、登、萊,南則由寧波滋擾浙江,由瓜州滋擾三江。復援金人冊立僞齊故事,封了粵西鉅寇員壽泉,竊踞金陵。于是淮海之間,大河南北以及兩湖,土匪蜂起,逆倭遂得以橫行無忌。朝廷賦額日虧,軍儲日紛,全靠西陲完善之區轉輸支應。山右尤畿疆屏蔽,西北膏腴。是年春間,豫州節度武公部下官軍,曡獲勝仗,過倭勢鉅,勾引河東土匪,竄人平陽,計欲結連關外回番各部,由草地潛人燕、雲。幸明經略北來,士卒用命,漸次撲滅。是以駐節幷州城中,相機勦滅。韓荷生就聘到軍,磨盾草檄,持籌高唱,此其餘事。始而冀州肅清,繼而協同豫州武節度官軍,剋期勦賊,得以專籌各道軍餉。此皆韓荷生一力贊成,經略所以十分器重。
忽忽之間,早是十二月了。一日,探馬報稱:“口外回民聚衆數十萬,釃酒歃血,將由關外直撲宣化、錦州等處。”經略急請荷生計議,荷生笑道:“此謠言也。自古出塞必在春夏,目下窮冬,漫山積雪,毋論回民不是鋼筋鐵肋,試想草枯水涸,人馬如何走得去呢?但邊境近稍寧靜,有此謠言,亦不可不早爲防備。以愚見料之,大約回民將誑我張皇北顧,乘虛渡河擄掠,故造此謠言,教我顧彼失此。爲今之計,當先委于員前往潼關,探偵動靜,更傳檄雍州節度,早爲捕治。蒲關一帶,亦不可不暗暗戒嚴。老經略高見以爲何如?”經略喜道:“先生此論,洞徹匪徒肺腑。”話猶未畢,只見門上傳鼓,遞進蒲關總兵燒角文書一角,經略忙偕荷生一同被覽,道:
鎮守蒲關總兵遊長齡,謹稟節帥大人閣下。敬稟者:十二月十七日午刻,據黃河渡口巡檢原士規稟稱,“探得十六日夜三更,潼關城中失火,關門大開,回民萬餘人,鼓譟而人。一城文武,俱被殺害。聲言聚衆三十萬人,將行北渡”。卑鎮即刻出往河干察看,見賊兵帳房佈滿西岸。現蒲關守兵自裁撤後,衹有八百餘名。深恐兵力單薄,不足防禦。幸各鄉俱有團勇,力扼河岸。惟慮蜂擁而至,衆寡不敵。專此飛稟。看畢,便嚮荷生道:“果不出先生所料。但事已至此,如何是好?”
荷生慨然道:“此等烏合之衆,大人當以先聲奪之,便令解散,萬不可片刻遲延。今日已四下多鐘了,大人起馬,萬不及事。乞發令箭,調顏參將、林遊擊各帶左右翼兵一千名,連夜出城駐扎,五更兼程趲行,限五日到蒲。大人于明日未刻,統領大兵,出城十里駐扎,二十二日長行。某願隨鞭鐙,供大人指揮。”經略遲疑道:“救兵如救火,因當以速爲妙。但今日即行調兵,恐勢有不及,奈何?”荷生道:“左右翼兵即在本營,軍裝原無不備,著今夜駐扎城外,正爲兵丁一切糇糧器械計耳。賊一路必有耳目,若知大兵即到,自然心生畏沮。據報‘聚衆三十萬人’,此自狡賊虛張聲勢,然數萬人是必有的。此數萬人未必皆無父母兄弟妻子田產,大半爲賊逼脅出來。某請爲密行曉示,令其自相離異。且平日官軍就道,籌值辦裝,日延一日,救兵幾有遲至半個月尚未出城者。大人朝聞警,暮出兵,鼠輩聞風,定當膽落。看某仗劍爲大人殺賊哩。”經略道:“先生計畫週到,即請先生同行,所有機宜,悉憑先生調度。”說畢,便傳中軍捧過令箭,教隨荷生到帳前施令。
果然事權在手,威信及人,二十日一早,顏、林二將早已帶兵嚮蒲州進行去了。第二日,經略亦偕荷生出城,將一切籌餉事宜,統交節度曹公。荷生又將平日先催那一處,先解那一處,某處用某人,某人熟某事,開明節略,送給曹公。曹公接辦,自不費手,也著實欽服荷生材幹。這且按下。
且說顏、林二將,曉夜起行,到得中途,忽奉令箭一枝,錦囊一個,內固封密札。二人忙拆開同看,道:
頃探得河南土匪阿大郎等,因潼關失守,勢復蜂起,攻陷陝州。兩將軍所帶左右翼兵,由小路星馳,抄至陝州,一鼓殲除,無留一人。再于硤石關左右樹林中,留兵二百名,不時巡哨,多設族旗,以爲疑兵。定于正月十五日二更後至潼關,看城中火起接應,不得有違!看畢,急照密札催兵前進去了。
看官,你道顏、林二將,是何等樣人?顏參將名超,係武進士出身;林遊擊名勇,係營伍出身。顏善使單刀,林善使畫戟,俱有萬夫不當之勇。且兩人各有一樣絕技:顏參將能于百步之外樹林中數過第幾枝第幾葉,射之無有不中;林遊擊能發連珠箭,一開弓射倒三人,再無門得過的。只是心氣粗暴,言詞大戇,動輒得罪長官,以致十年還是一個守備、一個千總。自經略到晉,克復平陽,會勦陳、汝,他二人便超羣絕倫,爲經略賞識了。不半年間,以軍功擢至參、遊,眼見得去總兵不遠哩。看官!汝道人生可不要逢個知己麽?
閒話休講。說他兩人到了河南,果然土匪縱橫,焚村劫舍。顏、林兩將所帶皆百戰之兵,分路勦除,不日即將陝州收復。幷按著柬帖,在硤石關一帶設了疑兵,專等十五日到潼關接應。暫且不表。
且說那賊匪據了潼關,十餘日不能渡河。城中不過數里地方.能夠搜得出幾多糧草?將嚮華陰進發,又被西安重兵攔住去路。將往河南擄掠,忽聞經略遣將,將陝州土匪斬殺無遺。幷探得一路均有伏兵,幾次出城,俱被官軍擊退。且烏合之衆,本無紀律,國人與番人,有勇無謀,弄得個個魂驚膽戰,已有散心。
忽一日,潼關城中貼了幾十處大營告示,衆人瞧道:
欽差大臣經略酉南世襲一等威勇侯明示:爲愷切曉諭事。爾陝甘回民,自李唐以來,轉徙內地,食毛踐土,千有餘歲。我朝天覆地載,漢民回民,從無歧視。迺者道倭犯顧,天地不容,神人共憤。目是已窮之技,京無可突之圍。釜底遊魂,苟延旦夕。爾等乃受其指揮,幷勾番部,兼脅良民。豈知天上軍來,若風掃葉;漢家兵到,如日沃霜。本爵欽承威命,統領元戎,招募悉拳勇之材,團練集爪牙之利。燕犀排出,爭粹芙蓉;代馬驅來,久肥首清。四圍砲火,中天掣列缺之鞭;一片刀光,半夜射望請之魄。蝟鋒立折,螳斧徒勞。惟思二百年列聖垂漠,但有如傷之念;十餘萬生靈就溺,誰無欲拯之心。爲此,特宣明諭:爾等俱有官骸,亦念驕誅之慘;誰無妻子,意思乎我之冤。兵弄潢池,原屬無知赤子;戈投牧野,即爲歸順黔黎。本爵既往不咎,咸與維新。予以免死之牌,示之投生之路。倘執迷不悟,甘心從逆,則城破之日,必盡殺乃止。其毋侮!某年正月某日給。于是回民每夜輒有百餘人縋城私詣大營,求給免死牌。旬日之間,來者愈衆,將十萬免死牌給發殆盡。
經略一切事務,俱與荷生計議。且屢奉嚴旨,急命克復潼關,便覺十分愁慮。那荷生每日仍是輕裘綬帶,飲酒賦詩,幷傳知蒲關城內居民,照舊安業,開放花燈。到了十五日早晨,荷生在經略帳中,傳出令箭二枝,密札二個,一個與蒲關遊總兵,一個與本營李副將。二人看了密札,各自分頭行事,衆人皆不知是何緣故。到了黃昏時候,城中銀花火樹,一色通明。荷生乘馬,帶了五十名兵,在燈市遊了一回,自行出城去了。經略營門,毫不見些動靜。
再說顏、林二將,到了十五日午後,行至漁關二十里外,飽餐戰飯,預備接應。先差探馬探聽,回報:“大營、賊營,隔河相對,未曾打仗。”二人心中疑惑。不一會,日色西沈,月光東上,二人騎馬當先,逶迤望潼關進發。到了關前,已將近二更時候。只見月明如晝,隔河大營內鼓角無聲,又無船隻渡河,只好將兵在漢岸紮住。又過了一個更次,仍無消息,四隻眼只往城中看著。兵士們也有坐的,也有立的,都磨拳擦掌,等候打仗。猛然一回頭,見隔河大營中赤的的一枝號火騰起,直上雲霄。二將便知有了消息,便命衆兵一齊上馬。隨後又見起了兩枝號火。話言未了,關內信砲連聲,月明之下,例看不出火光,只見滾滾黑煙,衝天四起,人聲鼎沸。
二將便令軍士順風嚮賊營放起火來。麾兵上前,正要衝殺,隔河大營也就大開營門,萬炬齊出,都在東岸上列成隊伍,卻不渡河。那時城外賊營,正在睡夢之中驚醒,倉卒接戰。怎當二將的兵驍將勇,霎時已經死了一半,一半抛戈棄甲,沿河逃生。正在追殺之際,城內關門大開,先擁出三五百人,皆是黃布包頭,大聲招呼官兵:“進城殺賊!”四望城上垛口,人俱站滿,敵樓上懸出一盞大紅燈,上寫著斗大的一個“順”字。二人看了大喜,且不去追趕餘賊,帶領衆兵殺進城來。
是夜,賊衆團探得蒲關內大放花燈,所以毫無防備。半夜忽然聽得四處火起,人聲大呼道:“我等皆明大人官軍,投降者免死!”所有賊首沙龍巴戟,帶著一干心腹,一時措手不及,四散跑出,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正要出城,迎頭遇著顏、林二將,一陣好殺。只見屍橫遍巷,血流成渠。便折轉頭來,想出東門逃命。二將隨後正趕,忽見賊匪紛紛倒地,四路砲響槍鳴,迎面在刀光中閃出一將,手舞大刀,正在那裏殺賊,猶如砍瓜切菜。原來是蒲關遊總兵。見了二人,十分大喜,便道:“明爺有令傳與二位,見頭包黃布者免死!”于是合兵一處,搜殺城中番、回及各部,救滅煙火,安撫良民。
此時已是四更,城內城外這一陣殺死的出,約有萬人,投降者亦有萬衆。衹有賊首數人,尚帶著一夥悍賊,拚命殺出城外。又合城外的餘賊番人、回人,一共尚有數千,便想渡河往西搶掠。忽見隔河岸上一片火光,綿亙不絕,遂教番兵引路,打草地內順著河往西行走。卻喜回頭一看,幷無追兵,遂放心大膽而進。意慾待天明之後,尋著村莊,擄些飲食。又走了一個更次,已是五更過了。約莫也走了二三十里,月色漸漸西沈,拂拂曉風,吹得那河岸上敗葦叢蘆沙沙亂響。遠遠望見河旁,似有幾輛大車停住。往前再走,荒草愈多。正在尋覓路徑,忽聽一聲砲響,三面火光驟發,前後俱被大車滿載柴草,灌上了油,把路都塞斷。一陣風過,遍地的枯草烘烘燒著,草內先埋下無數的鐵砲,引著藥線,直裂橫飛。只燒得這一夥數千賊匪,上天無路,人地無門,只往河中亂跳,溺死的也不計其數。其餘均焦頭爛額,血染黃沙了!看官,你道這場火是那裏來的?就是荷生早晨派的李副將在此埋伏,算定賊軍必由此路,故此燒他一個盡絕。
荷生帶了數十名心腹健卒,正在高阜瞭望,見大功已成,十分懽喜。時東方已白,隨即與李副將會在一處,嚮潼關來。方到關下,早望見經略大蠢,正在渡河,顏、林、遊、李四將,皆列隊相迎。經略一到西岸,見了荷生幷四將,便笑吟吟的嚮荷生拱手道:“深勞先生妙算,幷諸將勤勞,一戰功成,可喜可賀!”送與荷生幷馬人城,出牓安民。將生擒賊首,一齊梟斬示衆。委員訊問未出城回民:有眷屬者,悉令回籍;其單身者,交地方官安插。時雍州節度駐扎同州,約期相見,高宴三日。硤石關伏兵二百名,亦已調回,大兵便凱歌渡河,口太原去了。凡秦晉官民,無不仰慕荷生豐采,每出,至道途擁擠不開。看官,汝道熱鬧不熱鬧呢!正是:
苟有用我,帷幄運籌。
輕裘緩帶,名士風流。自是道倭聞風,再不敢窺伺山右了。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上回書說的是荷生東平回部。那時正癡珠西人蜀川,天寒歲暮,遊子鄉關之感,風人屺岵之思,麇至沓來,頓覺茅店鶏聲,草橋月色,觸目驚心,無復曩時興致。行次寶鶏,遇一故人,詢及行蹤,因言節度田公于十月按奉命移廣,已見邸抄,且有“不必來京請訓”之語。癡珠意緒,愈覺無聊,想道:“人生遇合,自有定數。倒是蜀中風景甲于寰區,自古詩人流寓其地,閱歷一番,也不負負。”癡珠自此人益門,度大散關,寓意山水,日紀一詩,轉也擺脫一切。
這日到了廣漢,廣漢守郭公,係癡珠郎舅至戚,迎至署中。十年分手,萬里聚頭,這一夕情話,比西安王漱玉家又是一樣款洽。癡珠借此度過殘年,飲薛濤之酒,鬭花蕊之詩,客邊亦不寂寞。韶光荏苒,轉瞬是二月初旬了。始而傳聞道賊竄人建昌,逼近東越,繼而傳聞上游失守,會城危在旦夕。癡珠與郭公俱有老親,聞此信息,何等張皇。到三月杪,郭家安信到了,癡珠不得家中一字,如何放心?便差人查探由湖人廣之路。差人回報:“黃州道梗,田公現在留滯長沙。”癡珠急得沒法,因想往華嚴菴求簽,指示去路。
原來廣漢有一華嚴菴,係太史金公兆劍之妻馮燕娘所立。燕娘聰穎絕倫,年十九,歸太史,蜀人比之趙松雪夫婦。逾年,太史車,燕娘不茹葷,奉姑以居。逾年,姑又卒,燕娘遂祝發奉佛,高坐禪床,足不出戶者三十年。由靜生定,由定生慧,一切過去未來之事,洞照無遺。因此把所居舍爲華嚴菴,就菩薩前神簽,指示善男信女迷途,法號蘊空。癡珠前此曾往瞻仰,值蘊空朝峨眉去了,只撰一聯鐫板,送人方丈懸掛。其聯云:
也曾續史,也曾續經,瞻落落名山,博議書成,竹素雙棲留隻影;未敢言仙,未敢言佛,嘆茫茫孽海,大家身在,柏舟一葉引迷津。蘊空由峨眉回來,見了此聯,也還點頭稱好。
這回癡珠因要求簽,先期齋戒,于四月初一日清早,洗心滌慮,嚮華嚴菴來。到了山門,便有齋婆迎接上殿拈香。癡珠磕了頭,跪持簽筒,默禱一番,將簽簡搖了幾搖,落下第十三簽來。重復磕頭起來,問過信箋,便有齋婆送過簽譜。癡珠看頭一句是:“如此江湖不可行”,想道:“這樣湖南走不得了!”又看下句是:“且將來路作歸程。”想道:“還要由山、陝走哩。”再看底下兩句是“孤芳自賞陶家菊,一院秋心夢不成。”想道:“這是怎說?”
沈吟一會,重整衣冠,又跪下磕了三個頭,默祝一番,重求一簽。檢出簽譜,看頭一句是:“故園歸去已無家”,便不知不覺流下淚來。又看下句是:“傾蓋程生旦駐車。”自語道:“這是遇著什麽人留我哩?”再往下看去,是:“款月何如春月好,青衫自古恨天涯!”癡珠想道:“這也不是好消息。”
正在疑慮,只見殿後一個老尼,年紀七十以外,扶著侍者,慢慢踱過來。齋婆侍立一邊,老尼便嚮癡珠合掌道:“居士何來?”癡珠急忙回禮道:“比丘即蘊空法師麽?”便一一通了姓名。老尼笑道:“前蒙居士過訪,老衲朝山去了,有失迎候。轉承惠賜長聯,隠(上隱下木)括老衲一生行實,令人心感。”癡珠說道:“久欽清節,且仰禪宗,正想嚮方丈頂禮慈雲,將簽意指示,不意比丘轉出來了。”說畢,便將簽譜帖子遞過,蘊空接著,瞧了一瞧道:“頭一簽,上二句居士自然明白了,下二句後來自有明騐,大約居士與‘陶家菊’另有一番因果。第二簽,首一句且不必疑慮,大抵秋菊春蘭,各極其勝。究竟秋菊牢騷,不及春蘭華貴。老衲有三十二字偈,居士聽著。”便說道:
“鳥飛草長,鳳去臺空。黃花欲落,一夕西風。亭亭淨植,毓秀秋江。人生艶福,春鏡無雙。”癡珠遲疑不解,呆獃的立著。老尼道:“居士請了!數雖前定,人定卻也勝天,這看居士本領吧。”說著,便扶著侍者,由殿東入方丈去了。
癡珠也不敢糾纏,到客廳吃了茶,疑疑惑惑的回署。過了一夜,想道:“幸是山陝此刻回部寧靜,倘像去冬那樣光景,就這條路也走不得哩。”因此決計由原路且先人都,再作回省打算。郭公也留不住,只得厚贐數百金,派兩名得力家丁護送至陝。是時初夏時候,途中不寒不熱,山青水綠,比殘冬光景迥然不同。到了梓潼,重經雲棧、翠雲廊、滴水巖、青橋驛、紫柏山、紅心峽諸勝,尤令人心曠神怡。奈癡珠係念老母在危急中,恨不能插邀南飛,那有心情流連風景。每日重賞轎夫,兼程前進。四月初三自起身,至全方夜二更,已到了草涼驛地方。此地上去鳳縣七十里,下去寶鶏出十里,本排住宿之所,癡珠因夜深了,只得隨便住下。
是夕月明如晝,跟隨人等趕路疲乏,都睡了。癡珠獨步小院中,對月淒惻。秃頭因癡珠未睡,不敢上床,坐在堂屋打盹,見癡珠在院子裏踱來踱去,進站起說道:“天不早了,老爺睡吧。”癡珠看表,已有兩下多鐘,便進房去,叫秃頭服侍睡下。翻來覆去,捱了一會,總睡不著。
忽然,似聞窻外有人頻頻呼喚,又似有人隱隱哭泣之聲,將帳子揭開一看,見斜月上窻,殘燈半穗,黯然四壁,寂無人聲,便又睡下。想起昨日鳳嶺小憩,見那連理重生亭的碑記,文字高古,非時下手筆,便又恍恍惚惚,如身在亭中,援筆題道:
嶺下客孤征,嶺上木連理。連理之木死復生,孤征之客生如死!題畢,瞥見一麗人,畫黛含愁,彎蛾鎖恨,嬌怯怯的立在山拗,將癡珠凝眸一盼,便不見了。癡珠移步下亭,想道:“怎的這空山中有此麗人,難道青天白日,山魈木魅敢公然出現麽?”正在想著,那腳步卻嚮山拗走來,不見人跡。剛轉過山拗,又見那麗人手拈一枝杏花,身穿淺月色對襟衫兒,腰繫粉紅宮裙,神情慘淡,立在那裏。癡珠轉過腳步,麗人卻又不見了。幷那地方,亦係一片平原,幷非鳳嶺。癡珠想道:“我如何又走到這個地方呢?”再一望去,見有一廟,隔一箭多地,便緩步嚮前。只見廟門洞開,油漆顏色黯淡得很,是個古廟。廟門直匾大書“雙鴛祠”三字。門堂三間,歪歪斜斜,門上也畫有門神,一扇倒在地下。中間碧油屏門,不成顏色。屏門後甬道,砌塼尚自完好,兩傍一柏一松,蒼翠欲滴。癡珠一步步走上臺階,見廊上東西木栅,中間殿門懸掛板聯一付,是:
秋月春風,可憐如此;青天碧海,徒喚奈何!十六個字。用手推那殿門,卻是閉得緊緊的,無縫可窺,不知中間是何神像。由東廊轉至殿後,只見西邊有一小門,踱進門來,卻是朝東的三間屋子,空洞洞的無一樣家夥。對面有一亭,亭中堅碑一座,癡珠忙把碑文讀過,是一篇四六。正要背誦一遍,陡見碑石搖動,嚮身上倒將下來,嚇得癡珠大叫一聲,早把對房跟人驚醒了。
秃頭從睡夢中一骨碌爬起,問是怎麽。大家道:“老爺夢魘了!”癡珠一身冷汗,將眼一睜,瞧著月光燈影,脩然道:“你們不要大驚小怪,沒有什麽事,反吧。”便自坐起,揭開帳子,將燈剔亮,去記那碑文。覺得首尾二段,是全記得,中間兩段,什忘四五。就踱下床來,披上衣服,檢過紙筆,將首段先行警出。其詞曰:
曲塵走馬,絲柳情長;藥店飛龍,香桃骨損。驥方展足,傷心賦鵬之詞;鳳不高翔,掣淚離鸞之曲。春風眉黛,花管新描;夜雨啼痕,竹斑忽染。瑟彈湘女,落遺響于三秋;環認韋郎,結相思于再世。大抵青天碧海,不少峨眉見嫉之傷;誰知白夾藍衫,亦多鼠思難言之痛。此雙鴛祠所爲立也。謄畢,想道:“這段情文,已極哀艶了!近來四六家,那有此付筆墨?”因將次段慢慢的記憶,援筆先謄那首二句云:“則有家傳漢相,派衍蘇州;”想道:“怪呀!竟是我家的故事了。其下還有八字,再記不出。”便提筆圜了八圜,謄那底下的,是:“青箱付託,鯉庭負劍之年;黃嬭編摩,烏幾吹藜之夜。”想道:“這聯以下,還有‘名題蕊榜,秋風高掇桂香’一聯呢,如何對語再記不出?”就將十字謄過,又圜了十圜,往下譽去,是:“輕裘快馬,霜嚴榆棗關前;寒角清笳,月冷胭脂山下。吊故宮于劉石,禾黍高低;聆泠調于伊涼,箏琶激楚。”
謄到此處,要往下寫去,只記不出。想道:“以上數聯,後來篡去作我的墓誌,也還可用。以後數聯,係敘此人抑鬱無聊,得一巾幗知己,筆墨極其淋灕,如何一字也沒了?”沈吟半晌,自語道:“咳!恍惚得很.這數聯中,不是有那‘叔寶多愁’對那‘長卿善病’麽?怎的記不起,比做更難?”擲下筆,凝思一會,聽得鶏聲已唱過兩遍了,便提起筆,另行將那段末數聯謄出,是:
綵雲三素,忽散魚鱗;寶月一奩,旋虧蟾魄。蓋積勞所以致疾,而久鬱所以傷生。歷險阻之馳驅,風如牛馬;慨身宮之偃賽,歲在龍蛇。病到膏盲,竟符噩夢;醫雖盧扁,難覓靈方。天實爲之,謂之何哉!想道:“如今是第三段了。”段首四句是:“爾乃亭亭淨植,蓮出汙泥;烈烈奇香,蘭生幽谷。”
謄畢,想道:“以下數聯又忘了。”便又另行寫道:
杯蛇幻影,鬼蜮含沙。蒙愁緒以回腸,蔓牽瓜落;拭淚珠而洗面,藕斷絲長。生不逢辰,久罹茶苦;死而後已,又降鞠兇。填海水以將枯,冤無從雪;涸井波而不起,心早成灰。含笑同歸,樹合韓憑之冢;媮生何益,夢隨情女之魂。七千里記鼓郵程,家山何處;一百六禁煙時節,野祭堪憐。魂兮歸來,躬自悼矣!便自語道:“寫得沈痛如此,真好文章也!末段我便一字不忘了。”遂接寫道:
于是故人閣部,念攻玉之情,敦分金之誼。黃蘆匝地,悲風吹蒿里之音;丹艨孔塗,落日下桂旗之影。襯旄幢之綷(糸祭),翠柏蒼松;升俎豆之馨香,只鶏斗酒。嗟乎!滾滾勞塵,不外至性至情之地;茫茫人海,最難一生一死之交。白馬素車,猶是范張同氣;珠幡寶蓋,終殊娟潤雙棲。咽汾水之波聲,淒涼夜月;拜曇花之幻影,惆悵春風。逝者如斯,竟成千古;人如可作,重訂三生。川嶽有靈,永護同心之石;干坤不改,終圓割臂之盟。謄畢,窻紙上早已曉日曈曈了。
癡珠復朗吟一遍。秃頭暨衆人早已收拾行李伺候。癡珠纔拭臉漱口,便上車嚮寶鶏進發去了。正是:
人生能有幾,貿貿馬蹄間;天與閒身好,如何不肯閒?
欲知癡珠一簽一夢後來若何應騐,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明經略奏凱班師,一路偕荷生察看形勢,增減防兵,直到二月抄始抵太原。闔城官員,以次排設慶賀筵宴。三軍鳧藻,萬姓懽虞,也不用鋪張揚厲。還有那本地紳士,因荷生破賊有功,便邀了荷生同年梅小岑太史、歐劍秋侍講,定于上巳日,專席特請荷生洗塵;傳齊本年花選上十妓潘碧桃、顏丹翬、張曼雲、薛瑤華、冷掌珠、傅秋香、賈寶書、楚玉壽、王福奴、劉梧仙,都到柳溪彤雲閣伺候。
柳溪在陽曲縣署西一里,汾堤之東。宋天禧中,陳堯佐知幷州,因汾水屢漲,築堤周五里,引汾水注之,旁植柳萬株。中有秋華堂,堂外有芙蓉洲。每歲上已,太守汎舟修楔,郡人遊觀于此。數百年來,久圯于水。十年前,太原太守率官吏士民,立汾神臺駐祠,因復舊跡。彤雲閣是上下兩層、溪北最高之處,四面明窻,頫瞰柳陰中漁莊稻舍,酒肆茶經,宛如天然圖畫。溪南一帶,桂樹造列如屏,便是秋華堂。東邊一帶垂楊,汾流環繞。西邊池水一泓,縱橫數亩,源通外河,便是芙蓉洲。
到了這一日,彤雲閣下層,早排設得錦天繡地一般。巳初一刻,教坊十妓齊集。不一會,縉紳和梅小岑、歐劍秋陸續也到了。一面催請荷生。小岑、劍秋和那十妓說說笑笑,都說道:“就現在教坊腳色論起來,今年花選,秋痕壓在煞尾,也算抱屈了。”秋痕係梧仙小字。秋痕冷笑道:“這也沒有憑據,若說第一,那個不想取上呢?我們本是憑人擺弄的,愛之加膝,不愛之便要墜淵,又有什麽憑據可說得出來?”丹翬也說道:“這個是平心的話。”
正說著,外面報說:“韓師爺來了!”縉紳大家也就走下臺階拱候。十妓都迎接出去,在閣門外一字兒花搖柳顫,排著等候。停了一回,只見一匹頂馬從柳陰中轉出,便見四人擡、兩人扶一座藍呢大轎,中間坐著綵雲皓月一般的韓荷生。後頭一羣人,約有十餘個跟著。將到大門,教坊早已奏動鼓樂,十妓都請過安,荷生轎裏也點一點頭。轎子停下,荷生出轎,將他們打諒一回,便移步跨進門來。見大家都在階下,使躬身上前,與大家相見,問了好,即擕著小岑的手,同上臺階。大家跟著進了彤雲閣,重新見。
大家讓小岑陪荷生上炕坐了。家人獻上茶來,荷生道:“諸公如此盛設,小弟何以克當!”那縉紳中有一個姓苟名才,字子慎,搶著站起來,陪笑說道:“聊備杯酌,以伸景仰之意,還求荷翁勿以簡褻爲罪哩。”劍秋笑道:“我們都是軟紅塵裏弟兄,不說套話吧。”
此刻吹打停了,湘簾高捲,十枝花裊裊婷婷,都在兩席,也有說笑的,也有理鬢的,也有更衣的。掌班們盡催著他們上去伺候,秋痕道:“我是不上去的。你看一屋子堆著許多人,這般早,上去做什麽。”說著,便擕著掌珠,從西廊小門嚮堤邊逛去了。這裏碧桃、丹翬、曼雲三人,只得移步上來,對荷生請了安。荷生知道這些都是花案上及第的,便也世故起來,攙住碧桃的手道:“都非凡艶!”隨將姓名年紀一一問過,便說道:“我下轎時瞧見一位穿藕紫衫、蔥綠裙的,怎麽不見呢?”小岑道:“那是梧仙。”子慎趕著立起身來,走到簾邊,傳喚梧仙。狗頭急忙答應,卻四處找尋不見。玉壽道:“他剛纔和掌珠從這角門出去。”狗頭便從角門去追尋二人,掌珠班長也跟著。一會,纔把兩人領來。這裏卻將秋香、寶書、瑤華、玉壽、福奴,都喚上去了。狗頭便將秋痕送到簾邊。
看官!你道這狗頭是什麽人呢?卻是秋心院一個掌班,因他生得怪頭怪腦,以此都喚他做個‘狗頭”。而且他又有個怪相,是兩眼下有二黑斑,也像兩眼,以此人又喚做“四眼狗”。後來鬧得幾多事出來,這且按下。
當下秋痕和掌珠到了簾邊,看見一羣兒都圍在炕前,便推著掌珠先走,自己落後。座上人臉都嚮上,聽著荷生說話,也不瞧見他兩個。倒是小岑從人縫中看見掌珠,便問道:“秋痕呢?”于是羣花閃開,掌珠擕著秋痕,嚮荷生同請了一安。荷生見秋痕別是一種灑落的神情,因嚮小岑道:“我卻不想幷州盡有許多佳麗,就這榜末秋痕,已自出人頭地了!”小岑道:“一經品題,聲價十倍,吾兄賞識,自是不凡”
再看秋痕,早是秋波盈盈,默然不語。荷生便嚮羣花說道:“站了好一會,今日太難爲著二十瓣金蓮了,請散開坐坐吧。”子慎便跟著說道:“兩旁空椅,你們隨意坐著。韓師爺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再不拘你們的。”秋痕早輕移蓮步,從東走嚮窻下花架傍一把小方椅那裏去了。大家也有跟著走去的,也有嚮西窻下去的。
荷生便嚮衆縉紳談了一回潼關破賊的事,復又笑道:“人生蹤跡,不能預料。兩月以前,戎馬倥傯,豈知今日羣花圍繞,玉軟香溫?但今年花選,小弟不揣冒昧,卻要重訂一過,諸公以爲何如?”劍秋笑道:“吾兄又要翻案了。”衆鄉紳同接著口道:“這又何妨呢,千金請不到這樣名公評定哩!”荷生笑道:“豈敢豈敢!只是這遊戲筆墨,各存一說,諒亦無礙。”子慎便說道:“今年花選,本來公論是不依呢。”正說著,家人口說:“酒筵已備。”荷生便立起身來,和小岑、劍秋招著秋痕、丹翬、曼雲,閥門外散步。
這裏七手八腳,將席擡上。正面擺著一席,兩邊排著四席。每席先是三個座。兩廊教坊吹打三次,家人捧上酒來,大家送酒安席。正面是荷生,小岑、劍秋陪坐。縉紳們分坐四席,每席兩枝花伺候。小岑、劍秋曉得荷生意思,便喚跟班排兩個座在下橫頭,令丹翬、秋痕坐了。于是四席也照樣起來。然後大家都換了便衣。
酒行三巡,曼雲等出位,走到正面席前,以次呈上歌扇。秋痕、丹翬也站起來。荷生就隨意將各人都點了,只把秋痕的扇子握在手中,且令歸坐。慢慢的讓酒吃菜,聽那曼雲等或二簧,或小調,抑揚亢墜,百轉嬌喉,合著琵琶、洋琴、三弦諸般樂器的繁音促節,已是眉飛色舞,豪情勃發了。
好一會,曼雲等以次唱完。小岑笑道:“如今該是秋痕昆腔一開生面了!”荷生便嚮秋痕笑道:“你這扇上大半是《燕子箋》、《桃花扇》、《西樓記》、《長生殿》,可見是個名家了。只是你有會得全出的沒有?”秋痕站著答應道:“衹有《長生殿·補恨》旦曲是全會的。”荷生喜道:“好極!我就請教這一出。”劍秋笑道:“我雖不懂這些,只全出旦曲,就是難爲人的事。”秋痕道:“不妨。”于是大家靜悄悄的。荷生要過鼓板,親自打著;教坊子弟吹著笛,彈著三弦,聽秋痕斂容靜氣的唱道:
“嘆生前,冤和車,纔提起,聲先咽。單則爲一點情根,種出那懽苗愛葉。他憐我慕,兩下無分別。誓世世生生體抛撇。不提防慘淒淒月墜花折,悄冥冥雲收雨歇!恨茫茫,只落得死斷生絕!”[普天樂]荷生見秋痕一開口已經眼眶紅了,到未了“只落得死斷生絕”這一句,竟有忍不住淚的光景,便將青萍纔泡上蓮心菜親手捧給秋痕道:“你吃了這鍾茶,下一支我唱吧。”便一面打鼓板,一面唱道:
“聽說舊情那些,似荷絲劈開未絕,生前死後無休歇。萬重深,萬重結。你共他兩邊既恁疼熱,況盟言曾共設!怎生他陡地心如鐵,馬嵬坡便忽將伊負也?”[雁過聲]小岑、劍秋俱拍案道:“好!”荷生笑道:“我們少唱,板眼生疏得很,不及他們的嫺熟。”秋痕道:“韓師爺板眼自然是講究的,我們班裏總不免有含糊處。”便接著唱道:
“傷嗟,豈是他頓薄劣。想那日遭魔劫,兵刃縱橫,社稷阽危,蒙難君王怎護臣妾?安甘就死,死而無怨,與君何涉!怎忘得定情釵盒那根節。”[傾杯序]荷生喝聲“好”,便說道:“未免有情,誰能遣此?”
劍秋道:“詞本好的,秋痕又能體會出作者的意思,抑揚頓挫,更令人魂銷。”荷生道:“我要浮一大白了!”于是丹翬執壺,秋痕斟酒,劍秋、小岑、荷生俱乾了一大杯。秋痕歸坐。小岑道:“如今我獻醜吧。”便討一鍾茶,漱了口,唱道:
“你初心誓不賒,舊物懷難撇。是千秋慘痛,此恨獨絕。誰道你不將殞骨留微憾,只思斷頭香再薰。蓬萊宮闕,化愁城萬曡。怕無端又令從此墮塵劫。”[玉芙蓉]大家都拍手道:“好呀!”子慎道:“我從來不曉得小岑會昆曲,今日纔請教呢。”小岑嚮秋痕笑道:“貽笑大方!”秋痕便也嚮著小岑一笑,接著唱道:
“位縱在神仙列,夢不離唐宮闕。千四萬轉情難滅。雙飛若注鴛鴦牒,三生舊好緣重結。又何惜人間再受罰折!”[小桃紅]秋痕唱了這支,眼眶又紅了。
小岑瞧著,便說道:“等我再效勞吧。”接著唱道:
“那壁廂人間痛絕,這壁廂仙家念熱。兩下裏癡情恁奢,癡情恁奢。我把彼此精誠,上請天闕。補恨填愁,萬古無缺。”秋痕背過臉,接著唱道:
“還只怕孽障週遮,緣尚塞,會猶賒!”[大催拍]荷生笑嚮秋痕道:“以下便是尾聲了。”就唱道:
“團圓等候仲秋節,管教你情償意愜。”當下秋痕嚮著荷生一笑,也背過臉接著唱道:
“只我這萬種傷心,見他怎地說!”秋痕唱完,荷生十分懽喜,教丹翬斟上大盃酒,和小岑、劍秋每人喝了三大杯,四席上縉紳也隨意飲了幾杯。丹翬陪了三大杯,秋痕量小,只得將小杯陪飲。荷生道:“先前散步,瞧著堤邊預備有船,我們出些酒,到船上去坐一回,也算不負修楔良辰。”大家俱訢然願意。
劍秋過:“船上那裏容得這多人呢?”子慎道:“早預備過,船有五六支,分開坐吧。”于是五支船,仍是五席。小岑、劍秋陪著荷生下船。一會,蕩入水心。遙望著曠遠芋綿,水煙凝碧,那秋華堂、汾神廟,樓閣參差,倒影波中,澄澈空明,真令人胸襟漱滌,不著一塵。那教坊子弟打起《十番》,十妓便齊聲唱起《採蓮歌》來。前後嬌聲婉轉,響遏行雲。當下水陸幷進,珍錯羅列。到了黃昏,方纔將船仍落到彤雲閣。荷生早已醺然。叫索安將一百兩銀錁分賞十妓,另將自己身上帶的一塊翡翠九龍佩,送給秋痕。轉身謝了衆人,先坐轎去了。各縉紳車隨到,也隨出了。
衹有小岑、劍秋、子慎三人車久不到,便和十妓說些閒話。丹翬等見荷生今日如此看重秋痕,也有妒忌的,也有替他懽喜的,那秋痕終是冷冷的。子慎便說道:“秋痕,你也該懂些巴結。譬如今日韓師爺這樣另眼看待你,你就沒有一點格外招呼,你們到底是爲著什麽來呢?”
秋痕今日因是走開閒逛,誤了呼喚,已受狗頭一番絮聒,聽著子慎教訓他,便哭起來,說道:“自己會巴結,盡管巴結;人家不會巴結,必要教人巴結,這是何心呢!”子慎聽了,又羞又怒,登時變起臉來道:“你這東西真是個不成材料!我好好的和你說話你爲什麽哭起來?你到底有人教管沒有?”秋痕正要發疾,劍秋忙過來,扯到裏間,說道:“你哭什麽呢?苟老爺說你,原是好意,你不要認錯了。”小岑也將子慎扯到炕上,和曼雲一塊坐著,說道:“這妮子脾氣總是這樣,難怪人嫌”子慎道:“我一團好意,倒惹的他搶白起我來叫我怎麽不惱!”小岑只得十分排解,劍秋裏邊也勸了秋痕許多話纔把兩下的氣都平了。好是子慎車先到了,便招呼著大家,上車而去。劍秋力勸秋痕出來送子慎上車,秋痕抵死不肯。子慎去了,小岑、劍秋便叫秋痕班長先送秋痕坐車回去。小岑、劍秋隨後車來也就走了。丹翬大家自有各人的班長各人的車馬伺候。客都散完,便鶯梭燕掠的一般,紛紛的分路回家。正是:
酒闌人散,月上星稀;錦天繡地,轉眼皆非。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四分解。
話說山右教坊,設自遼金。舊例每年二月花朝,鉅室子弟作品花會。其始原極慎重,延詞客文人,遴選姿容,較量技藝,既定花選,放出榜來。後來漸漸廢弛,以致篾片走狗靠此生活,于是真才多半埋役,盡有不願赴選者。
今年是個塗溝富戶馬鳴盛,字子肅,充作頭家,請一南邊人,姓施名利仁,字蘆巖,主持花案。這利仁年紀二十餘歲,生得頎長白晰,鼻峰高聳,昆腔二簧,琵琶三弦,都還會些,只是胸無點墨,卑鄙刻薄,無所不爲。似這種人主持花案,這花選尚可問麽!到了出牓這日,優婆夷奪地方,綵亭上粘著榜文,是潘碧桃第一,劉梧仙第十。案下嘩然。奈教坊司早已作縣存案,就也沒人來管閒事了。
卻說荷生那日回營,勾當些公事,天已不早,便吃點茯苓粥,青萍等伺侯睡下,都退出去。荷生對著那一穗殘燈,想道:“今日這一聚,也算熱鬧極了。丹翬、曼雲,自是好腳色,掌珠、秋香,秀骨姗姗,也過得去;衹有秋痕,韻致天然,雖肌理瑩潔不及我那紅卿,而一種柔情俠氣,真與紅卿一模一樣!且歌聲裂石,伎藝較紅卿似還強些。不知那花選何以將他屈在第十?我定當另編一過,飭教坊司更正纔好。”又想道:“蕪蓉洲風景,到了五月,荷花盛開,自然更好。我今日已約下小岑、劍秋,到那日作一東道,回敬他們。咳!只可惜紅卿不在這裏。”便朦朦朧朧的好像身子還在芙蓉洲船上,又像是席散時候。
陡然,那邊飛過一支畫船來,船裏一個麗人,倚著船窻看水。荷生便將頭探出窻來,正與那麗人打個照面,卻是紅卿。便急問道:“你什麽時候到了?”紅卿只是笑,那船早離有一箭多地了。荷生忙喚人追趕,回頭一看,船上靜悄悄的,衹有秋痕一人,背著臉,靠在那邊船窻。便問道:“他們往那裏去了?”秋痕轉過臉來,卻不是秋痕,又另是一個麗人:濯濯如春月柳,灧灧如出水芙蓉,比秋痕還好!那麗人又只是瞧著荷生笑。荷生待嚮前說話,只見那麗人說道:“你只認得劉秋痕,那裏認得我呢?”荷生正要回答,那麗人卻不見了,船中只是自己一人。再一回盼,又見那麗人卻擕著紅卿的手,在岸邊亭子上幷肩而立,喜得心花怒開,急忙跑上岸來,迎前一看,卻是丹翬、曼雲。
荷生此時恍憂惚惚的,便急問道:“你看見紅卿麽?”只見丹翬沈著臉道:“你是什麽人?怎的混跑到這裏來!”便擕著曼雲,從亭子上小門進去了。荷生想道:“分明這是丹翬、曼雲,如何他們變了臉,不認我呢?”再一看來,那裏是岸,卻是一家池亭,想道:“今天我怎的這樣迷惑起來,莫非是夢中幻境麽?”正想著,只見那池邊樹林裏跑出幾個回兵,手執短刀,見了荷生,都道:“這就是前日在潼關山上教人放火的人,不可放走了!”荷生吃了一驚,往園中便跑。又見紅卿和那麗人靠著池邊欄桿,吟吟的笑。荷生此時也不管禍福,忙上亭來,跑嚮前去。後面那幾個回兵,隨後趕來,攔腰抱住。唬得滿身冷汗,撐開眼來,卻是一夢。
回憶夢境,如在目前,心上猶突突的亂跳。想道:“此自是上床時胡思亂想所致。”便自收攝精神,掃除思慮,就也安然睡著了。
次日起來,午窻無事,便將十花品第起來。也不全翻舊案,只將秋痕、碧桃前後挪移,便另是一番眼界了。開首撰一小序,每人名下各繫一傳,傳後各綴一詩,即日發刻。數日之間,便轟傳起來。
看官,你道那教坊司敢不更正麽!只這幾頁花選,卻是胭脂山的飛檄,氤氳使的靈符,早招出一個絕代佳人來。你道這佳人是誰?就是第一回書中說的杜採秋。
這採秋係雁門樂籍,他的母親賈氏;那年身上有娠,夜夢一仙女手拈芙蓉一枝,說道:“此係石曼卿芙蓉城裏手植,數應滴落人間,在你手裏受了二十年魔劫,然後根移綠墅,果證青娥。”說畢,擲花于懷,賈氏腹痛而醒。是夕生一女,因名夢仙,小字採秋。
採秋生而聰穎,詞曲一過目,便自了了,不特琵琶絃索,能以己意譜作新聲,且精騎射,善畫工書,以此名重雁門。到十六歲上,便有一豪客,破費千金梳攏了。每年四五月,到了幷門,扇影歌喉,一時無兩,以此家頗饒足。然性情豪邁,有江南李宛君、顧眉生之風。千萬金錢,到手輒盡。舊年十二月,關外訛言四起,採秋將萬貫釵釧衣服,盡行棄去,購書十餘架。客問其故,採秋說道:“釵釧衣服,賊來便是禍根,換此數百萬卷書,賊將不顧而去。不好麽?”其實採秋是乘此機會,要擇人而事,不理舊業。後來大兵東出,平了回部,他家朝夕絮聒。說他:“年紀纔二十歲,不爲全家留些基業,專要讀書、做詩、寫字,難道真要去考博學鴻詞,作女學士麽?”採秋拗不過他爺娘意思,只得出來,略略酬應。
一日,侍兒紅豆傳說:“洪相公來訪!”看官聽著:這洪相公,也是此書中一個要緊的人。此人單名海,字紫滄,現年三十五歲,拳勇無敵,卻溫文爾雅,是個做秀才的本色。以此,雁門人個個敬愛他。採秋便延人內室客座,閒話一回。紫滄便從靴靿裏取出一本書來,說道:“今年花選,你見過麽?”採秋道:“那花選有什麽看頭呢!所選的人,橫豎是幷州那幾個粉頭,又難道又有個傾國傾城的出來麽?果然有個傾國傾城的,上那花選,也就站辱!”紫滄笑道:“你這議論,實在痛快!只是這一番,又有個人出來,將花案翻過,你瞧罷。”便將花選一本,遞給採秋。
採秋揭開一看,書目是《重訂幷門花譜》。便問道:“這重訂的人,是個什麽樣的名公呢?”紫滄笑道:“你不要問人,且看這人的序如何再說。”採秋便將小序唸道;“露朵朝華,奇葩夜合;蓮標淨植,絮染芳塵。羌托這之靡常,遂分形而各寄。豈謂桃開自媚,柳弱易攀。生碧玉于小家,賣紫釵于舊邸。羞眉解語,淚眼凝愁。彈秋之曲四弦,照春之屏九折。況兼筆妙,邐似針神。允符月旦之評,不愧霓裳之詠。昨者:躬逢良會,遍賞名花;又讀新編,足稱妙選。惟武陵俗艶,寵以高魁;”便說道:“潘碧桃取第一麽?”又唸道:
“而彭澤孤芳,屈之末座。”便說道;“這‘彭澤孤芳’是誰呢?”又唸:
“私心耿耿,竊不謂然。用是再啟花宮,重開蕊榜。登劉費于上第,許仙人爲狀頭。背踏金鰲,憶南都之石黛;歌傳紫鳳,誇北地之胭支。願將色藝,遍質同人,所有是非,付之衆論云爾。富川居士撰。”
唸畢,說道:“好一篇唐小品文字!這富川居士定不是北邊人了?你說吧。”
紫滄道:“你且往下看,尚有筆墨呢。”採秋見第一個題名是:
霜下傑劉梧仙便說道:“呵!劉蕢登上第,仙人得狀頭了!究竟這劉梧仙是誰呢?怎的我在幷州沒有見過,且不聞有這人呢?”紫滄道:“你怎的忘了?那小班喜兒,你就沒有會過麽?”採秋道:“呵!就是他麽?人倒不曾見過,卻聽見有人說,這喜兒長得模樣很好,肚裏昆曲記得很多,只是脾氣不好,不大招呼人。仿彿去年有人說他搬回直隷去了,怎麽這回又來了?今番取了第一,這宜川居士也算嗜好與俗殊鹹酸。不肯人云亦云哩。”說畢,便看那小傳道:
梧仙姓劉氏,字秋痕,年十八歲,河南人。秋波流意,弱態生姿。工昆曲,尤喜爲宛轉淒楚之音。嘗于酒酣耳熱笑語雜沓之際,聽梧仙一奏,令人悄然。蓋其志趣與境遇,有難言者矣!知之者鮮,無足青焉。
詩曰:說道:“好筆墨!秋痕得此知己,可以無恨矣。”便將詩朗吟道:
生來嬌小困風塵,未解懽娛但解顰。
記否採春江上住,懊依能唱是前身。吟畢,說道:“詩亦佳。”再看第二名是:
虞美人顏丹翬便說道:“虞美人三字,很切丹翬的樣子。”看那小傳道:
丹擎姓顏氏,字麽鳳,年十九歲。姿容妙曼,妍若無骨,豐若有餘。
善飲,糾酒錄事,非麽風在坐不懽也。至度由,則不及梧仙雲。詩曰:
衣香花氣兩氤氳,妙帶三分宿醉醺。
記得鬱金堂下飲,酒痕翻遍石榴裙。再看第三名是:
淩波仙張曼雲曼雲姓張氏,字採波,年十九歲,代北人。風格雖不及梧仙,而風鬟霧鬢,妙麗天然;裙下雙彎,猶令人心醉也。詩曰:
偶然撲蝶粉墻東,步步纖痕印落紅。
日與天遊尋舊夢,銷魂真個是雙弓。再看第四名是:
玲瓏雪冷掌珠掌珠姓冷氏,字寶憐,年十九歲,代北人。寡言笑,而肌膚瑩潔,朗朗若玉山照人。善病工愁,故人見之輒愛憐不置。詩曰:
牢鎖春心豆蔻梢,可人還似不勝嬌。
前身應是隋堤柳,數到臨風第幾條。再看第五名是:
錦細兒傅秋香秋香姓傅氏,字玉桂,年十四歲,湖北人。眉目如畫。初學度曲,裊裊可聽,亦後來之秀也。詩曰:
綠珠生小已傾城,玉笛新歌宛轉聲。
好似旗亭春二月,珠喉歷歷囀雛鶯。再看第六名是:
銷恨花潘碧桃碧桃姓潘氏,字春花,年十七歲。美麗艶。然蕩逸飛揚,未足以冠羣芳也。詩曰:
昨夜東風似虎狂,只愁枝上卸濃妝。
天臺畢竟無幾艶,莫把流紅誤阮郎。再看第七名是:
佔鳳池賈寶書寶書姓賈氏,字香四,年十七歲,遼州人。貌僅中姿,而長眉曲黛,善于語言。詩曰:
春雲低掠兩鴉鬟,小字新鐫在玉山。
何不掌書天上住,卻隨小劫落人間?再看第八名是:
燕支頰薛瑤華瑤華姓薛氏,字琴仙,年十六歲,揚州人。喜作男子妝,學拳勇,秃袖短襟,詼諧倜儻,樂部中之錚錚者也。詩曰:
寶警玲瓏擁翠細,春花秋月自年年。
蒼茫情海風濤闊,莫去淩波學水仙。再看第九名是:
紫風流楚玉壽玉壽姓楚氏,字秀容,年十八歲。善肆應,廣筵長席,玉壽酬酢終日,迄無倦容。詩曰:
花氣濃拖兩鬢雲,繹羅衫子縷金裙。
章臺別後無消息,芳草天涯又見君。再看第十名是:
婪尾春王福奴福奴姓王氏,字惺娘,年二十三歲,代北人。楊柳多姿,桃花餘艶,以殿羣芳,亦爲花請命之意云爾。詩曰:
柳花撲雪飛難定,桃葉臨江恨總多。
願借西湖千頃水,聽君閒唱《採菱歌》。看畢,便將書放在茶几上,嚮紫滄道:“到底這‘富川居士’是誰呢?”紫滄道:“此人非他,便是正月間大破數十萬衆回部的那個韓荷生!”
採秋沈吟一會,纔說道:“他還有這閒功夫弄此筆墨?”紫滄道:“這荷生奇得很!聽得人說,他在軍中是詩酒不斷的。就是破敵這一日,也還做詩喝酒哩。”採秋道:“這也沒有什麽奇處,那諸葛公彈琴退敵,謝太傅圍棋賭墅,名士大半專會摹調!只如今就算得江左夷吾,讓他推羣獨步了!”紫滄笑道:“可惜你是個女子,若是男子,你這口氣,是要賽過他哩!”說得採秋也吟吟的笑了。又閒談了一回,天色已晚,紫滄去了。
採秋便將《芳譜》擕歸臥室,叫紅豆薰一爐香,烹一鍾茶,在銀燈下檢開《芳譜》,重看一遍。想道:“我只道現在讀書人,給那八股時文、五言試帖捆縛得個個作個書呆;不想也還有這瀟灑不羣的人,轉教我自恨見聞不廣,輕量天下士了。”因又想道:“他既有此心胸眼力,如何不知道我杜採秋呢?你要重訂《芳譜》,也不問問,就把什麽丹翬的酒量、曼雲的弓彎,都當作寶貝一般形諸歌詠,連那玉壽、福奴,都爲作傳,這不是浪費筆墨麽!”停了一回,又想道:“我不到太原,他如何知道我呢?這也怪不得他。”癡癡呆獃,想來想去,直到一下鐘,賈氏進來,幾次催他去睡,纔叫紅豆和老媽服侍睡下。
次日,又沈吟了一日,便決計與他父母商量,前往幷州。他爺娘是巴不得他肯走這一遭,立刻料理衣裝,不日就道了。正是:
人生最好,一無所知;若有知識,便是大癡。
欲知秋痕、採秋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荷生自重翻《芳譜》之後,軍務日見清閒。一日,奉著報捷的回批,經略賞加太保銜,大營將吏俱有陞擢,荷生也得五品銜。彼此慶賀,不免又是一番應酬。
光陰易過,早是四月中旬。長日俄人,又見芍藥盛開,庭外丁香海棠,紅香膩粉,素面冰心,獨自玩賞一回。鳥聲聒碎,花影橫披,遂起了訪友的念頭,尋芳的興致。帶了青萍,騎了一匹青海驄,也不要馬兵跟隨,沿路去訪梅小岑、歐劍秋諸人。一無所遇,大爲掃興,便欲回營。
走到東南城根邊,遙見一帶波光,澄鮮如鏡,掩映那半天樓閣,儼如一幅畫圖。便問青萍道:“那是什麽地方?”青萍道:“小的未曾到過。”荷生便信馬行來,原來是一座大寺院。門前古槐兩樹,蔽日參天。墻外是大池,縱橫十亩,繞著水是綠柳成行,黃鶴百囀,便覺心曠神怡。遂下了馬,看那寺門上橫額是“呂仙閣”三字,便令青萍拂去了身上的塵土,將馬繫在柳蔭中。荷生緩步走到堤邊,看那遊人垂釣。
忽聽閣上數聲清磬,度水穿林,更覺滌盡塵心,飄飄意遠。又信步走進寺門,早見有一輛繡幃香車,停在門內。便嚮青萍道:“那不是內眷的車麽?不用進去衝撞他們了。”青萍道:“老爺騎了半天馬,又站了這一會,也該歇一會兒。廟裏地方丈,那裏就單撞見他們哩?”荷生點點頭道;“你且在此等著。”遂一人踱進門來,靜悄悄的,衹有那車夫在石板上打盹。轉灣到了東廊,見兩三個小道士在地下擲錢玩耍,也不招呼荷生。荷生便一直嚮後走來。只見寶殿琳宮,回廊復道,是個香火興旺的古刹。
原來這純陽宮正殿以後,四圍俱係塼砌成閣,閣分三層:上層左臨試院,萬片魚鱗;右接東城,一行雉堞;遠則四圍山色,萬井人煙;近則數亩青畦,一泓綠水。中層爲上下必由之道,兩邊石辟各數十級。下層做個月洞,係出人總路。荷生剛到下層洞門,只聽一陣環珮聲,迎面走出花枝招展的兩個人來,便覺得鼻中一股清香,非蘭非麝,沁人心脾,自然會停了腳步。定睛一看,一個十四五歲的,身穿一件白紡綢大衫,二藍摹本緞的半臂,頭上挽了麻姑髻,當頭插一朵芍藥花,下截是青縐花邊褲,微露出紅蓮三寸,笑盈盈的,已似海棠花,嬌艶無比。一個年紀大些,真是寶月祥雲,明珠仙後,這道神採射將過來,荷生眼光自覺晃漾不定。幸是到了眼前,不得不把心神按定,閃過一旁,讓這兩人過去。這兩人也四目澄澄的瞧了一瞧。
荷生覺得那絕色眼波,更傾注在自己身上,那一縷魂靈兒好像就給他帶去;同著出了洞,走過院子,將次轉出正殿,這絕色的回頭一盼,纔把精魂送轉。這兩人都不見了,兩條腿尚如釘住。停一會,緩步嚮前。恍恍惚惚,記那絕色身上穿的,是一件鑲花邊淺藍雲蝠線縐單杉,下面是百折淡紅縐裙,微露出二寸許窄窄的小弓彎;頭上是換個懶雲髻,簪一技素馨花,似乎是縐著春山的光景。
一路上出神渺慮,細細追摹,不知不覺已走到後面閣上第三層扶梯了。且喜幷無一人窺見心事,也就步上扶梯,靠著危欄,想道:“那一個十四五歲的,是個侍兒,決無可疑了。這一個絕色是那一家宅眷?怎的如許年輕,只帶一婢來廟呢?若說是小戶人家,那服飾態度,萬分不像。咳!似此天上神仙,人間絕色,此地青樓決無此等尤物,這也不用說;否如果有這樣一個人,無論丹翬、曼雲,就是秋痕怕也趕不上!只是人家宅眷,無心邂逅,消受他慧眼頻頻垂盼,已算是我荷生此生艶福,以後還要怎樣呢!”這樣一想,頓時把先前思暮心腸,如濯嚮冰壺,不留渣滓,倒也爽然。流覽一回,覺得口渴,緩步出來。一個老道士送上一鍾茶,卻喝不得。瞧著表已有三點多鐘了,趕著出門,吹過青萍,跨上馬,把鞭一捎,那馬如飛的馳歸大營去了。
看官,你道荷生所遇的絕色,究竟是誰?原來就是杜採秋。採秋自那日決計出門,次早便和他媽擇了日期,帶著老嬤、丫鬟、夥伴上路.按站到了太原,就寓在菜市街愉園。這園雖不甚大,卻也有些樹木池享,數十間邃房密室。本是鉅家別業,後來中落,此園又不轉售于人,關閉數年,屋宇漸漸塌壞。採秋去秋以二千金買之,略加脩葺,便也幽雅異常。只是他娘賈氏,因途次感冒,成了重癥,日重一日。採秋晝夜伏侍,轉把來訪之客,概行謝絕。此時已半個多月了,見他媽病勢有增無減,因此特來呂仙閣求簽許願,不想遇見荷生。
其實採秋意中有荷生,卻不曾見過這個人;荷生目中有採秋,又不曾聞有這個人。然荷生看不出採秋是個妓女,採秋卻看得出行生是個名流,一路想道:“這人豐神澄澈,顧盼不凡,定是個南邊出色人物。”因又想道:“此人或且就是紫滄說的韓荷生,那廟門外柳蔭拴一匹馬,繫青海驄,不是大營,那裏有此好馬?”正在出神,車已到家。想他媽病勢危篤,呂仙閣的簽又不甚好,也把路上所有想頭,一齊撂開了。這且按下。
卻說癡珠由菖涼驛起程,十九日午後已到西安,隨便卸裝旅店,就僱定長車。因河南土匪出沒無常,與車夫約定,取道山西,四十八日到京。一面吩咐跟人檢點行李,一面寫了幾封川信,交給廣漢家丁回去銷差。
此時已是黃昏,癡珠也不換衣服,坐車嚮紅布街王漱玉家來,不想漱玉夫婦雙雙的外家去了。癡珠只得把他家裏作一柬帖,幷詩二首留別,悵然而返。詩云:
卅年聚散總關情,銷盡離魂是此行。
去日苦多來日少,春風淒絕子規聲。
客囊猶似去年貧,湖海浮沈剩一身。
東閣何時重話舊?可憐腸斷再來人!那王家管事家人劉福,爲著癡珠是漱玉極愛敬的朋友,三更天自己跑來請安,送過酒萊,再三輓留。癡珠姑且答應,其實天一亮,便裝車上路去了。
癡珠自幼本係嬌養,弱冠在第,文章豐采,傾動一時。兼之內國無憂,僅來常有,以此輕裘肥馬,暮楚朝秦,名宿傾心,美人解珮。十年以後,目擊時艱,腸回嫠緯,賓朋零落,耆舊銷沈。此番經年跋涉,內窘于贍家之無術,外窮于售世之不宜。南望倉皇,連天烽火;西行躑躅,匝地荊榛。披月趲程,業馳驅之已瘁;望雲陟屺,方啟處之不退。憂能傷人,勞以致疾。二十一夜趕到潼關,便神思懶怠,不思飲食。次日五更起來,覺得頭暈眼花,口中乾燥,好不難受。勉強掙扎,出關流河。曉風撲面,陡然四支發抖,牙關戰得磕磕的響,叫秃頭將兩床棉被壓在身上,全然沒用。直到韓陽鎮打尖,服下建曲,吹下痧藥,略覺安靜。
是晚到了蒲關,想欲求醫,因憶起一個故舊來。此人姓錢名同秀,字子守,本南邊人,善醫,隨宦此地,辦起鹽務,字號“裕豐”。癡珠令人持柬相邀,候至三更不到,癡珠只得付之一笑。睡至五更,頭目比日間清爽,而兩腳酸痛,不可屈伸。此本癡珠舊疾,近來好了,此時重又大發。一路倒難爲秃頭扶上扶下,又要收擡鋪蓋,又要料理飲食,又要管理銀錢,日夜辛勤,極其勞瘁。癡珠委實過意不去。行至霍州,值有同鄉左藕肪孝廉,掌教此地,代覓一僕,名喚穆升,稍分秃頭辛苦。孝廉因力勸癡珠就醫太原,且將他的家信取出給癡珠瞧,說是二月後賊勢漸平,故鄉時事,可以無憂。癡珠覺得略略放心,數日之間就也到了太原。
先是在旅店住了一日,嘈雜不堪。遂租了汾堤上汾神廟西院一所客房養病。當下收拾行李,坐車到了寓所,倒也乾乾淨淨一所房屋。上房四間屋子,中間是客廳,東屋兩間是臥室,西屋是下人的住屋。院中有兩株大槐樹遮住了,不見天日。後面也是個大院子,卻是草深一尺。東邊是朝西小樓一座,樓下左邊屋放口棺本,卻是空的,癡珠也不理論。右邊是廚房。西邊是墻,墻上有重門。通著秋華堂廊廡。
秃頭、穆升趕著將鋪蓋取出,正在打展,只見一個和尚懽天喜地遠遠的叫將過來道:“我道是那一位韋老爺,卻原來就是癡珠老爺!”癡珠拐著腳嚮前一看,也懽喜道:“心印,你如何在這裏?”看官,這心印和尚汝道是誰?原來就是汾神廟住持。他本係西湖淨慈寺知客,工詩書,嚮年癡珠就聘臨安,與心印爲方外交,往來親密。後來癡珠解館,心印以心疾發願朝山,航南海,涉峨眉,前年頂禮五台後,將便道入都,官紳延主汾神祠。癡珠此來,得逢心印,也算意想不到之事。
當下彼此施禮,略敘別後蹤跡。心印見癡珠初搬進來,一切未曾安置,且行李亦極蕭條,便嚮穆升道:“這邊缺什麽家夥,即管嚮當家取去。”一面說,一面起來擕癡珠的手道:“老僧攙你到方丈躺躺吧,讓他們收拾妥帖,你再過來。”癡珠也自情願。心印和秃頭一路照應,癡珠蹣跚的來到方丈,便躺在心印牀上,與心印暢談十餘年分手的事。因說道:“自恨華盛時,不早自定,至于中年,家貧身賤,養病畏疽,精神不齒,那能不病人膏盲呢!”心印慰道:“百年老樹中琴瑟,一觶舊水藏蛟龍。人生際遇何常,偶霑清恙,怕什麽哩。”癡珠道:“功名富貴,命也!只上有老母,下有弱弟,際此時艱,治生計拙,這心怎放得下。”心印道:“這也只得隨緣。”遂勸癡珠吃了兩碗稀飯。飯後睡了一覺,兩腳疼痛已略鬆動。到了二更,大家攙扶過來,晚夕無話。
次日五月初一,癡珠換過衣帽,穆昇扶著,想到觀音閣燒香。剛轉過甬道,只見一陣僕婦丫鬟,捧著一青年少婦進來,癡珠只得站住。那少婦卻也停步,將癡珠打掠一回,嚮一僕婦說了幾句話,徑自上圖去了。這僕婦便走到癡珠跟前,問道:“老爺可姓韋?官章可是玉字旁麽?”癡珠沈吟未答。穆升說道:“姓名卻是,你怎的問哩?”僕婦道:“是我們太太則問呢。”便如飛的上閣回話。癡珠想道:“這少婦面熟得很,一時記不起了。他來問我,自然是認得我呢。”
看官,汝道這少婦又是誰呢?原來就是蒲關遊總兵長齡字鶴仙之妹、大營李副將喬松字謖如的夫人。十五年前,遊鶴仙之父官名炳勳,提督東越水師,癡珠彼時曾就其西席之聘。他兄妹兩個,一纔十六歲,一纔十三歲,師弟之間,極其相得。未及一年,遊提督調任廣東。癡珠中後,又南北奔馳,也曉得鶴仙中了武進土,卻不知道就在江南隨標,數年之間,以江南軍功記至總兵,且不曉得即在蒲關。如今認起來,卻得兩位弟子。癡珠在幷州養病,有這多舊人,也不寂寞了。正是:
相逢不相識,交臂失當前。
相識忽相逢,相逢豈偶然。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秋痕那日從柳溪回家,感激荷生一番賞識,又忿恨苟才那般糟蹋,想道:“這總是我前生作孽,沒爹沒媽,落在火坑,以致賞識的也是徒然,糟蹋的倍覺容易!”就酸酸楚楚的哭了一夜。
嗣後,荷生重訂的《芳譜》喧傳遠近,便車馬盈門,歌綵纏頭,頓增數倍。奈秋痕終是顧影自憐,甚至一屋子人酒酣燭池,嘩笑雜沓,他忽然淌下淚來;或好好的唱曲,突然咽住嬌喉,嚮隅拭淚。問他有甚心事,他又不肯嚮人說出。倒弄得坐客沒意思起來,都說他有些傻氣。
五月初五這一天,是馬鳴盛、苟才在芙蓉洲請客,看龍舟搶標。他所請的客是誰呢?一個錢同秀,一個施利仁,前文已表。餘外更有卜長俊,字天生,是個初出山的幕友;夏旒,字若水;胡苟,字希仁,是一個未人流;原土規,字望伯,是個黃河渡口小官,現被經略撤任。那苟才又請了梅小岑,小岑那裏肯和這一班人作隊?奈子慎是小岑隔鄰,自少同學,兩世交誼,面上放不下來,也就依了。今年花選,是馬鳴盛頭家,因此傳了十妓,那十妓是不能一個不到的。
只可憐秋痕,懶于酬應,挨時挨刻,直到午後,纔上車赴芙蓉洲來。遠遠聽得人語喧嘩,鼓聲填咽,正是龍舟奮勇竟渡之時。岸上游人,絡繹不絕。那時水亭上早擺上三席:中席是卜長俊、胡希、夏旒,秋香、瑤華、掌珠伺候;西席是錢同秀、施利仁、馬鳴盛,碧桃、玉壽、福奴伺候;東一席是梅小岑、原士規、苟才,曼雲、寶書、丹翬伺候。狗頭見趕不及上席,下車時將秋痕著實數說,硬著頭皮領著上去。果然苟才、馬鳴盛一臉怒氣,睜開圓眼,便要嚮秋痕發話。秋痕低著頭,也不言語。
小岑早已走出位來,擕著秋痕的手,說道:“怎麽這幾日不見,更清瘦了?不是有病嗎?”秋痕答應道:“是。”馬鳴盛、苟才見小岑如此,也就不敢生氣,立刻轉過臉色來。這小岑即吩咐家人,在自己身邊排下一座,給秋痕坐了。狗頭便跟上來,教秋痕送酒,招呼大家。小岑笑道:“有我哩,你下去吧。”狗頭諾諾連聲,不敢言語。倒是鳴盛前後過來應酬小岑。小岑丢將眼色,著秋痕嚮前。秋痕纔勉勉強強的斟上酒,敬過鳴盛,又敬苟才,說道:“晚上感冒,發起寒熱,今日本不能來,緣老爺吩咐,不準告假,早上掙扎到這會,纔能上車,求老爺們擔待吧。”苟才趕著說道:“我說秋痕嚮來不是有脾氣的,幸虧沒有錯怪了你,大家都知道,這就罷了。”于是三席豁拳轟飲一會。
秋痕默默坐在小岑身傍,見西席上碧桃把同秀短煙袋裝好了煙,點著了,送過來給同秀;卻把水汪汪的兩眼溜在利仁身上。利仁卻抱住福奴,要吃皮杯,鳴盛勸著福奴敬他。中一席卜長俊、夏旒、胡希三個,每人身邊坐一個,毛手毛腳的,醜態百出,穢語難聞。這一邊席上,小岑是與丹翬—杯一杯的較量,苟才也只好斯斯文文的說笑;衹有士規和寶書做了鬼臉,一會,嚮小岑道:“聽說杜採秋來有一個多月,只是總不見客哩。”小岑道:“這卻怪不得他,他媽現在病重得很呢。”又停了一會,鳴盛有些醉了,和苟才換過坐,卻不坐在苟才坐上,自己將椅子一挪,便擠在秋痕下手。迷著兩隻小眼,手裏理著自己幾莖鼠鬚,大有親近秋痕之意。急得秋痕眼波溶溶,只往小岑這邊讓過來。小岑見那兩邊席上鬧得實在不像,又怕秋痕衝撞了人,恰好亭外一條青龍、一條白龍,轟天震地的搶標,便扯著秋痕道:“我和你看是那一條搶去標。”便立起身來,嚮後邊過路亭上看去。丹翬乖覺,也就跟了出來。乘著大家嚮前爭看搶標,他三人便悄悄分開蘆竹,尋出路徑,望秋華堂緩步而來。
到得秋華堂,不想心印爲著這幾天閒雜人多,倒把秋華堂門窻拴得緊緊,中間的垂花門落了大鎖。三人只得繞到堂後假山,上亭子就石墩上小想一會。此時龍舟都散去歇息,看龍舟的人也都散去,各處鬧步。這秋華堂就有三五成隊來了。小岑只得領著丹舉秋痕下來,從東廊出去。丹章見壁間嵌著一塊六尺多高木刻,無心將手一按,卻活動起來,丹翬驚愕。小岑道:“這是個門,通過那邊汾神廟,平素是關住的,不知開得開不得。”把手用力一推,那門年代久了,裏頭關鍵久已朽壞,便“撲落”一聲掉了下來。
第二重月亮門卻是開的。三人以次進去,見是個小院落,上面新搭著涼棚,對面一座小樓,靠南是正屋後身。就有人也跟進來,小岑說道:“這是我的書屋,大家不得進來。”那幾個人纔退出去了。小岑便把月亮門閉上,拴好,笑道:“這都是你兩個纍我。”說畢,領著兩人,由樓邊小徑繞到屋子前面。見兩邊都是紗窻,靠西垂著湘簾,便說道:“這地方像有人住了。”秋痕先走嚮捲窻一瞧,說道:“沒個人影兒。”就掀開正屋簾子,讓丹翬進去,自己隨後跟來。見屋內十分雅潔,上面擺一木炕,炕上橫几擺滿了書籍。直几上供一個磁瓶,插數枝水桅花,芬香撲鼻。中間掛一幅橫披,寫著“國破山河在”的杜詩一首,筆意十分古拙,款書“癡珠試筆”。旁掛的一聯集句是:
豈有文章驚海內,莫抛心力作詞人。款書“癡珠瑩”三字,俱是新裱的。
秋痕沈吟一會,嚮小岑道:“這癡珠是誰?你認得麽?”小岑道:“我不認得。只此古拙書法,定是個潦倒名場的人了。”丹翬笑道:“我看起來,這‘癡珠’兩字,好像是個和尚。”秋痕見東屋掛著香色布簾,中鑲一塊月白亮紗,就也掀開進去。窻下擺一長案,是雨過天青的桌罩。一座彌勒榻,是舊來錦的坐褥,便坐下去。瞧那桌上擺著一個白玉水注,兩三個古硯,也有圓的,也有方的,一把退筆和那十餘本書,都亂堆在靠窻這邊。隨手將書檢出一本,見隷書“《西征吟草》上冊”六字,翻開第一頁,題是《觀劇》,下注“碎琴”二字。詩是:
鍾期死矣渺知音,流水高山枉寫心。
賞雅幾能還賞俗,絲桐悔作伯牙琴。便點點頭,嘆一口氣,就也不往下看了。
這小岑坐在外間炕上,將几上《藝海珠塵》隨便看了兩頁。丹翬陪著無味,便走進來,說道:“你看什麽?”秋痕未簽,小岑也進來了。見上面掛一聯,是:
白髮高堂遊子夢;青山老屋故園心。一邊傍書“張檢討句”,一邊末書“癡珠病中試筆”。中間直條款書“小金臺舊作”五字,看詩是:
士爲黃金來,士可醜!燕王招士以黃金,王之待士亦已苟。樂毅鄒衍之賢,乃以黃金相奔走。真士聞之將疾首!胡爲乎,黃金臺,且不朽;小金臺,且繼有!便說道:“逼真《鐵崖樂府》。又是一枝好手筆,足與韓荷生旗鼓相當。只是這人福澤不及荷生哩。”秋痕道:“他案上有詩稿,你看去吧。”丹翬瞧著東壁道:“你看這一幅小照,不就是癡珠麽?”小岑、秋痕近前看那小照,畫著道人,約有三十多歲,神清骨秀。小岑笑嚮秋痕道:“你先前要認此人,如今認著,日後就好相見。”秋痕兩道眼波注在畫上,答道:“曉得是他不是他?小岑、丹翬抿著嘴笑,秋痕也自不覺。小岑正要嚮案上找詩稿看,聽得外面打門,便說道:“房主人來了。”秋痕道:“他空空洞洞的一個屋子,我們不來,他叫什麽人開哩?”正說著,只聽西屋一人,從睡夢中應道:“來了。”小岑搖手,叫兩個不要說話,偷嚮捲窻看打門是誰。一會,轉過屏門來,卻是心印。只聽心印一路說進來道:“秋華堂那一座門,不知今天是誰推倒?幸你月亮門早是拴上,不然,怕沒有人跑來麽?”小岑掀開簾子笑道:“卻早有人跑來了。”倒把心印和秃頭嚇了一跳。小岑接著說道:“你那板門就是我推倒的。我拐了王母兩個侍兒來你這裏窩藏哩。”心印也笑道:“梅老爺真會耍人,卻不知你那管家和兩三個人到處找你哩。”
小岑拉著心印進來裏間,見了丹翬、秋痕。這心印不認是誰,卻也曉得是教坊裏的人,便接口道;“真個王母兩個侍兒,被老爺拐來了。”小岑指著上面的聯道:“這癡珠單名瑩,可就姓韋?可就是從前獻那《平倭十策》韋瑩麽?”心印道:“是。”小岑道:“他什麽時候來你這裏住呢?”心印便將癡珠家世,以及遇合蹉跎,自己平素如何相好,此番如何相遇,細說一遍。小岑、丹翬也都爲扼腕嘆惜,只秋痕脈脈不語。小岑又問心印道:“韋老爺怎的今日不在家養病呢?”心印道:“說來也奇,那一日搬進來,遇著老僧,算是他鄉遇故知了。不想次日一早,他到觀音閣燒香,又遇著十五年前受業女弟子,就是大營李鎮軍的夫人,你說奇不奇的?這李夫人卻認真愛敬先生,那日就來這屋子請安,見他行李蕭條,回去便送了許多衣服,以及書籍古玩。第二日,李鎮軍親自過來,要請他搬入行署,他執意不肯。今日是端陽佳節,一早就打轎過來接去了。回來大約要到二更多天。”丹翬道:“這真叫做人生何處不相逢呢!”秋痕道:“這夫人就也難得。’”四人談了一會,天也不早了,小岑家人及丹翬、秋痕跟人,都已找著,知道水閣上大家都散了,就也各自分路回家了。
單說秋痕這一夕回來,想道;“癡珠淪落天涯,怪可憐的。他弱冠登科,文章經濟,卓絕一時,《平倭十策》雖不見用,也自轟轟烈烈,名聞海內。到如今棲棲此地,真是與我一樣,有話嚮誰說呢!我這會得個虛名,就有許多人瞧起我來,過了數年,自然要換一番局面,我便是今日的癡珠了。那時候從何處找出一個舊交?咳!這不是我後來比他還不如麽?瞧他那《觀劇》的詩,一腔子不合時宜,受盡俗人白眼,怎的與我梧仙遭遇竟如此相同?他不合時宜,便這般淪落;我不合時宜,更不知要怎樣受人糟蹋哩。大器晚成,他後來或有出路,我後來還有什麽出路?而且他就沒有出路,那著作堆滿案頭,後來便自有千古,我死了就如飛的煙、化的灰,再沒痕跡了!”因又轉一念道:“咳!我這種作孽的人,還要講什麽死後?這起發呆了!”又想道:“今日席間大家那般光景,真同禽獸,沒有半點羞恥!他們倆和我鬧起來,這便是梧仙的死期到了!”這一夜淒楚,比那三月初三晚,更是難受。次日便真病了。正是:
有美一人,獨抱孤憤。
憐我憐卿,飄飄意遠。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端陽這日,荷生營中應酬後,劍秋便邀來家裏綠玉山房小夥。兩人暢敘,直至日色西沈,纔散開閒步。
荷生見院子裏遍種芭蕉.綠蔭匝地;西北角曡石爲山,蒼藤碧蘚,斑駁纏護,沿山凸凹,池水漣漪,繞著一帶短短紅欄,欄畔幾叢鳳仙,百葉重臺,映著屋角夕陽,別有一種裊娜之致。劍秋因想起《芳譜》,便說道:“荷生,你的《芳譜》近來又有人出來重翻了!”荷生驚訝道:“這又是何人呢?”劍秋道:“如今城裏來了一個詩妓,你是沒有見過的。又來了一個大名士,賞鑒了他,肯出三千金身價娶他,那秋痕如何趕得上?這《芳譜》卻不是又要重翻麽?”荷生笑道:“果然有這詩妓,有這闊老,我也只得讓他發標。只是太原地方,我也住了半年,還有什麽事不知,你哄誰呢!”劍秋道:“我給你一個憑據吧。”說著,進去半晌,取出一把折扇,遞給荷生道:“你瞧。”荷生看那扇葉上係畫兩個美人,擕手梧桐樹下,上面題的詩是:
兩美婢停一聚頭,桐前雙影小勾留。
欲平紈扇年年恨,不寫春光轉寫秋。款書“劍秋學士大人命題,雁門採秋杜夢仙呈草。”笑道:“你這狡獪伎倆,我不知道麽?這個地方果有採秋這樣人,我韓荷生除非沒有耳目罷了,還是我韓荷生的耳目,尚待足下薦賢麽?”劍秋也笑道:“我這會就同你去訪,如有這個人,怎樣呢?”說畢,便吩咐套車。
此時新月初上,一徑嚮愉園趕來。兩人酒後,何等高興,一路說說笑笑.不覺到了愉園。劍秋便先跳下車,親自打門。約有半個時辰,纔聽得裏頭答應道:“姑娘病了,沒有妝梳,這幾月概不見客,請回步吧。”劍秋再要問時,雙扉閉月,寂無人聲。劍秋掃興,只得將車送荷生回營。荷生一路想道:“此地原只秋痕一個,那裏還有什麽詩妓?就如那一天呂仙閣所遇的麗人,可稱絕艶,風塵中斷無此人!劍秋遊戲三昧,弄出什麽詩扇來,想要賺我,呆不呆呢!”荷生從此把尋花問柳的念頭,直行斷絕了。
一日,劍秋便衣相訪,又說起採秋如何高雅,如何見識,如何喜懽名下士。荷生不等說完,冷笑道:“算了!人家說謊,也要像些,似你這樣撒謊,什麽人也賺不過。”這一席話把劍秋氣極起來,說道:“我好端端和你說,你盡說我撒謊,我今日偏要拉你去見了這個人,再說罷。”荷生笑道:“你拉我到那裏,倘他又做了閉門的泄柳,你這冤從何處去訴呢?”劍秋拍掌道:“今日再不能進去,我連‘歐’字也不姓了。”荷生看他上了氣,便也似信不信的問道:“你坐車來嗎?”劍秋道:“我今天是搭一個人車來的,回去想坐你的車。”荷生道:“我們騎馬罷。”劍秋道:“好極。”于是荷生也是便衣,借劍秋由營中夾道出來,二人各騎上馬,緩緩行來。
剛到菜市街,轉入愉園那條小衚衕,正要下馬,便遇著杜家保兒說道:“姑娘還願去了,歐老爺同這位老爺進去吃一鍾茶,歇歇吧。”荷生道:我不去了。”劍秋氣極了,說道:“今天見不了這個人,我也要你見見他的屋子。”便先自下馬,和荷生步行,轉了一圈,便是愉園。
保兒領著走進園來,轉過油漆粉紅屏門,便是五色石徹成灣灣曲曲羊腸小徑。纔到了一個水磨塼排的花月亮門,保兒站住,說道:“有客!”裏面走出一個垂髻丫鬟,保兒交代了。荷生、劍秋隨那丫鬟進得門來,卻是一片脩竹茂林擋住,轉過那竹林,方是個花門。見一所朝南客廳,橫排著一字兒花墻,從花墻空裏望去,墻內又有幾處亭榭。竹影蕭疏,鳥聲聒噪,映著這邊庭前罌粟、虞美人等花,和那蒼松、碧梧,愈覺有致。
轉到花廳前面,是一帶雕欄,兩邊綠色玻璃,中間掛一繹色紗盤銀絲的簾子。丫鬟把簾掀開,兩人進得廳來,隨便坐下。見上面一個匾額,是梅小岑寫的“清夢瑤華”四字。上面掛著祝枝山四幅草書,兩邊是鄭板橋墨跡,云:
小飲偶然邀水月,滴居擾得住蓬萊。中間一張大炕,古錦斑爛的鋪墊。几案桌椅,盡用湘妃竹湊成,退光漆面。兩邊四座書架,古銅彞鼎,和那秘書法帖,縱橫層曡,令人悠然意遠。荷生笑道:“倒像個名人家數!”
只見兩個清秀丫鬟,年紀十二三歲,衣服雅潔,遞上兩鍾茶,笑嬉嬉的道:“我娘呂仙閣還願去了,失陪兩位老爺,休怪哩。”荷生見了丫星說出“呂仙閣”三字,心中一動,便問道:“這是什麽時候許的願心?”丫鬟說道:“就是我媽病重那幾天許的。”劍秋道:“你媽這會大好了麽?”丫鬟道:“前個月十七八這幾天,幾乎不好,我娘急得要死。如今托老爺們福,大好了。”荷生想道:“我逛呂仙閣那天,不是四月十八麽?難道那麗人就是採秋?你看他住的地方如此幽雅,不是那麗人,還有誰的?”便笑嚮劍秋道:“非有卞和之明,不能識荊山之壁;非有范蠡之智,不能進苧蘿之姝。是你和小岑來往的所在,這人自然是個仙人了!”劍秋也笑道:“你如今還敢說我撒謊麽?”荷生笑道:“其室則邇,其人甚遠。”說著,便站起身來,走嚮博古廚,將那書籍字帖飜飜,卻都是上好的。
劍秋一面跟著荷生也站起來,一面說道:“人卻不遠,只要你誠心求見吧。”就也看看博古廚古董書帖。停了一會,把茶喝了。劍秋便嚮那兩個丫鬟道:“你娘的屋子,這回投在水榭,還是在樓上哩?”丫鬟道:“我娘要等荷花開時,纔移在水榭,如今現在春鏡樓。”荷生道:“好個‘春鏡樓’三字!不就是從這裏花墻望去那一所麽?”劍秋笑道:“那是他的內花廳。從內花廳進去,算這園裏正屋,便是所說的水榭。由水榭西轉,纔是他住的春鏡樓哩。”
又閒話了半晌,採秋還不見來。荷生嚮劍秋道:“我今日飯後,營中公事不曾勾當,就被你拉到這裏來,改天我過你,再來作一日清談,如今去吧。”劍秋就也移步起來。只見那丫鬟道:“歐老爺,這位老爺高姓?我娘回來,好給他知道。”荷生笑吟吟的道:“你娘回來,說我姓韓,字荷生,已經同歐老爺奉訪兩次了。”丫鬟道:“老爺,你這名字很熟,我像那裏聽過來。”那一個丫鬟道:“年頭人說,滅那回子三十多萬人,不是個韓荷生麽?”這一個丫鬟便道:“我忘了!真是個韓荷生。”劍秋笑嚮荷生道:“你如今是個賣藥的韓康伯。”荷生也笑著,借劍秋走了。
這晚採秋回家,聽那丫鬟備述荷生回答,便認定目仙閣所遇見的,定是韓荷生。荷生回營,細想那丫鬟的話及園中光景,與那呂仙閣麗人比勘起來,覺得劍秋的話句句是真,也疑呂仙閣所見的,定是採秋。
次日,扶不到三下鐘,便獨自一人來到愉園。採秋也料荷生今日是必來的。外面傳報進來,叫請人內花廳。便是昨日遞茶那個丫鬟,笑盈盈的領著荷生,由外花廳到了一個楠木冰梅八角月亮門,進內,四面遊廊,中間朝東一座船室,四面通是明窻,四角蕉葉形四座門,係楠木退光漆綠的。室內係將十二個書架曡接橫陳,隔作前後三層。第三層中間掛著一個白地灑藍篆字的小橫額,是“小嫏huan”三字。北窻外,一堆危石在成假山,沿山高高下下遍種數百竿鳳尾竹,映著紗窻,都成濃綠,上接水榭。遙見池水粼粼,荷錢曡曡。
荷生此時只覺得芙香撲鼻,竹影沁心,林風蕩漾,水石清寒,飄飄乎有淩雲之想。那丫鬟不知幾時去了。又有一個丫鬟跑來,荷生一瞧,正是呂仙閣所遇的十四五歲侍兒。便笑吟吟的問道:“你認得我麽?”那侍兒卻笑著不答而去。又停一回,遠遠聽得環珮之聲,卻不知在何處。
荷生站起來,從嚮北紗窻望去,只見那侍兒扶著採秋,帶著兩個小丫鬟,從水榭東廊,裊裊婷婷嚮船室東北角門來,正是呂仙閣見的那個美人。人影尚遙,香風已到,不知不覺的步人第三層船室等著。那侍兒已推開蕉葉的門,採秋笑盈盈的說進來道:“原來就是韓老爺,我們在呂仙閣早見過的。倏忽之間,竟隔有一個多月了。”荷生這會覺得眉飛色舞,神采愈奕奕有光,只是口裏轉說不出話來。半晌,纔答道:“不錯,不錯!我是奉訪三次了。”採秋笑道:“請到裏面細談罷。”說著,便讓荷生先走。
小丫鬟領著路,沿著西邊池邊石徑,轉人一個小院落,面南三間小廳,卻是上下兩層。荷生站在院中,那小丫鬟先去打起湘簾,採秋便讓荷生進去,上首椅上坐了。採秋自坐在靠窻椅上,說道:“昨辱高軒枉顧,適因爲家母還願,所以有慢”,尚未說完,荷生早接著笑說道:“不敢,不敢!今日得睹芳姿,已爲萬幸。”採秋道:“昨日不是同劍秋來麽?”荷生道。“那是敝同年。今日急于過訪,故此未去約他。”採秋過:“劍秋月前到此,談及韓老爺文章風采,久已傾心。”
荷生聽到此。便急問道:“劍秋怎麽說呢?”採秋正要答應,荷生重又說道:“還有一言,我們一見如故,以後不可以老爺稱呼,那便是以俗客相待了。”採秋笑道:“能有幾個俗客到得這春鏡樓來?”荷生道:“正是。我們何不登樓一望?”採秋便命丫鬟引著,從左首書架後,上個扶梯,兩邊扶手欄榦均用素綢纏裹。
荷生上得樓來,只見一帶遠山正對著南窻,蒼翠如滴。此時採秋尚未上樓,便往四下一看,這樓係三間中一間,南邊靠窻半桌上一個古磁器,盛滿水,斜放數枝素心蘭、水梔等花;上首排著一張大理石長案,案上亂堆書本、畫絹、詩箋、扇葉,和那文具、畫具;東首窻下擺著香梨木的琴桌,上有一張梅花斷紋的古琴。隨後聽著扶梯上弓鞋細碎的響,採秋也上來了。
此時荷生立在窻前,採秋正對著明窻,更顯得花光倒聚,珠綵出生。頭上烏雲壓鬢,斜答著兩個翠翹,身上穿件淡青春羅夾衫,繫著一條水綠百折的羅裙。因上樓急了,微微的額角上香汗沁出,映著兩鬚微紅,更覺比呂仙閣見時,又添了幾分嬌艶。便讓荷生坐在長案邊方椅上,自己坐在對面。那侍兒送上兩鍾龍幷茶,採秋接過,親手遞給荷生。荷生一面接茶,一面瞧這一雙手: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宛然玉筍一般。怕採秋乖覺,只得轉嚮侍兒,說道:“你芳名叫做什麽?”採秋道:“他叫紅豆。”荷生道:“娟秀得很。婢尚如此,何況夫人,北地胭脂,自當讓君獨步!”
採秋道:“過譽不當。我知幷門《芳譜》,自有仙人獨步一時了!”荷生笑道:“這是女學士不肯就徴,盲主司無緣受謗!”採秋笑道:“這也罷了。”半晌,又說道:“兒家門巷,密邇無雙,幾番命駕,恐未必專爲我來。”荷生正色道:“這卻冤煞人了!江上採春,一見之後,正如月自在天,雲隨風散,不獨馬纓一樹不識門前,就是人面桃花,也無所謂劉郎前度。”
荷生正要往下說,採秋不覺齒粲起來,雙波一轉道“說他則甚。”遂將荷生家世蹤跡問起來。荷生便將怎樣進京,怎樣會試不第,怎樣不能回家,怎樣到了軍營說了。採秋道:“此刻的意思,還是就借這軍營出身,還是要再赴春闈呢?”荷生便蹙著眉道:“元宵一戰,本係僥幸成功。我本力辭保薦,怎奈經略不從,其實非我心所願。”採秋點頭道:“是。”隨又嘆道:“淮陰國士,異日功名自在蘄王之上。在弱女子,無從可比梁夫人。所幸詩文嗜好,結習已深,倘得問字學書,當亦三生有幸。不識公門桃李,許我杜採秋連隊春風、參人末座否?”荷生笑道:“這太謙了。”
先是荷生一面說話,一面將案上書本、畫絹亂翻;這會卻檢出一張扇頁在手,是個畫的美人。便取筆嚮墨壺中微徽一蘸,採秋倚案頭,看他嚮上面端端楷楷的,寫了一首七絕,道:
淡淡春衫楚楚腰,無言相對已魂銷。
若教真貯黃金屋,好買新絲繡阿嬌。款書“荷生題贈採秋女史”八字。寫畢,說道:“貽笑大方!”又撫著琴道:“會彈麽?”採秋道:“略知一二。”荷生道:“遲日領教吧。”便走了。以後劍秋知道,好不訕笑一番。正是: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
無曲中意,有絃外音。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癡珠移寓汾神廟之後,腳疾漸漸痊癒。謖如因元夕戰功,就擢了總兵,遊鶴仙加了提督銜,顏、林二將也晉了官階,遂與合營參遊議定,公請癡珠辦理筆墨,每月奉束二百金、薪水二十兩,就借秋華堂作個辦事公所。便有許多武弁都來謁見,倒把癡珠忙了四五日。
自此秋華堂前院搭了涼棚,地方官驅逐閒人,不比從前是個遊宴之所。癡珠卻只寓汾神廟西院,撤去碑板,把月亮門作個出人之路。又邀了兩個書手:一姓蕭名祖酂,字翊甫;一姓池名霖,字雨農。小楷都寫得很好,便請他們住在堂後兩間小屋。這西院中槐陰匝地,天然一張碧油的穹幕,把前後窻紗都映成綠玻璃一般。屋裏爐篆微薰,瓶花欲笑,藥香隱隱,簾影沈沈。癡珠日手一編,雖蒿目時艱,不斷新亭之淚,而潛心著作,自成茂苑之書,倒也日過一日。偶有煩悶,便邀心印煮茗清談,禪語詩心,一空塵障。時而李夫人餽遺時果名花、佳肴舊醞;或以肩輿相招至署,與謖如論古談兵,指陳破賊方略;間至後堂,團圓情話,兒童繞膝,婢僕承顏,轉把癡珠一腔的塊磊,漸漸融化十之二三。
到了六月初,起居都已照常。收了兩個家人:一喚林喜,一喚李福。謖如又贈了一輛高鞍車,一匹青騾。這日正在研朱點墨,忽節度衙門送到自京遞來家報,好不懽喜。及至拆開,頓慘然,淚涔涔下。
看官,你道爲何呢?原來去年八月間,東越上下游失守,冶南被圍,癡珠全家避人深山。不料該處土匪突爾豎旗從賊,以致親丁四十餘口,踉蹌道路。癡珠妾茜雯正在盛年,竟爲賊擄,抗節不從,投崖身死。老母及餘人,幸遇焦總戎帶兵救護,得無散失。至戚友婢僕,淪陷賊中,指不勝屈。比及敉平,田舍爲墟,藏書掃蕩個榦淨,而且上下游仍爲賊窟。慈母手諭癡珠,令其在外暫覓枝棲。
癡珠多情人,既深毀室之傷,復抱墜樓之痛,牽蘿莫補,剪紙難招,明知烏鳥傷心,翎原急難,而道弗難行,力窮莫致。從此咄咄書空,忘餐廢寢。不數日,又倒牀大病起來。這晚,翊甫、雨農、心印俱來,癡珠竟糊糊塗塗,認不清人了。慌得心印、秃頭趕著請個麻大夫,診了脈息,就鄭鄭重重的定了一個方,服下,依然如故。一連數日,清楚時候喝不了數口稀飯,餘外便昏昏沈沈,不像是睡,也不像是醒。謖如夫婦,逐日早晚叫人來問。
一日,謖如親自前來,秃頭迎出,知癡珠吃下藥剛纔睡下,謖如就坐外間。此時正是日高卓午,滿院中森森槐影,鴉雀無聲,慘綠上窻,藥爐半燼,已覺得四顧淒然。忽聽癡珠囈語道:“梧桐葉落,是我歸期。”一會又說道:“還有十五個月哩。”一會又吟道:“人生無家別,何以爲蒸黎!”以後語便微細,恍佛有七字一句,是“身欲奮飛病在床”。又叫了幾聲“茜雯”,忽然大聲道:“比聞同罹禍,殺戮到鶏狗。”以後聲又小了。約略有“蔓草縈骨,拱木斂魂”八個字,餘外不辨什麽。謖如聽著發怔,只得喚秃頭道:“你叫醒老爺。”秃頭進去,好容易將癡珠喚醒,含糊一語,又昏昏的睡去了。謖如跟著進來,見癡珠穿著貼身衣服,遮著紫紗夾被,瘦骨不盈一把,心中十分難受。便嚮秃頭道:“我且回家,訪個名大夫來瞧吧。”謖如說著,招呼伺候,上馬去了。
次日,謖如延了一個大令,姓高的,也不中用。還是顏參將薦一兵丁,姓王的,和那麻大夫細細的商議,決之心印,眼下藥,卻能多進了幾口稀飯,人也明白些。自此,病勢比以前便慢慢的減下來。只可憐秃頭徹夜無眠,足足鬧了一個多月。
再說荷生自見過採秋之後,琴棋詩酒,匝月盤桓。美人有豪傑之風,名士無狂旦之氣,雖柔情似水。卻也穩重如山。此時芙蓉洲荷花盛開,荷生踐約,還敬了衆縉紳。十妓中只秋痕、掌珠病不能來。這日,管絃沸耳,酒肉饜心,卻不過小岑、劍秋,也不喚採秋侍酒,就中單賞識了洪紫滄。
二十三日係荷花生日,荷生先一日訂了小岑、劍秋,也訂紫滄,只傳著丹翬、曼雲伺候。日斜後,就套車到了愉園。此時採秋臥室早移在水榭。荷生正從西廊嚮水榭步上來,遠遠望見採秋斜倚正面欄榦,瞧著荷花。荷生見了,忽然心中一動,好像幾年前見過這樣光景,便站在欄榦前默想,卻再也想不起來是何人、何地。
那採秋早笑盈盈的迎上來,說道:“你心裏想什麽?你看夕陽映著紅蓮,分外好看哩。”荷生笑著走過來,一面說道:“我忽然記起一件事,不要緊,不用說了。”丫鬟們搬了兩張湘竹方椅子和茶几二人就嚮著欄榦坐下。丫鬟遞上兩鍾雪水燉的蓮心菜。荷生還默想了一會,誰知越想越記不起。回眸一盼,又見採秋晚妝如畫,頭上烏雲一絲不亂,一身輕羅簿彀,映著玉骨冰肌,遂把前事忘了。採秋道:“人言紅蓮沒有白蓮的香,你不聞見香麽?”荷生笑道:“大抵花到極紅,香氣便覺減些,所以海棠說是無香。這也是予齒去角的意思。其實,是個名花,再無不香的;只是這種香,只許細心人默默領會,比不得那素馨、茉莉的香,一接目便到鼻孔中來。”採秋也笑道:“這纔是心清聞妙香。要曉得他有這一股香,纔算是不專在色上講究哩。”
二人在花前談了一會,纔進屋子坐下。荷生瞧著楹聯,說道:“你這裏都沒有集句對子,我集有一對,寫給你吧。”隨將明日的局告訴採秋,就說:“八下鐘,我坐車來和你同去。”便走了。
次日,二人同到了柳溪,上得船來。那船刻著兩個交頸鴛鴦,兩邊短短的紅闌,玻璃長窻,篷蓋上罩著綠油大捲篷,兩邊垂下白綾飛沿,中艙靠後一炕,炕下月桌可坐七人人。另一個船略小些,是載行廚及跟人的。荷生瞧著表道:“早得很呢。”一會,丹翬、曼雲先後到了。又一會,小岑、劍秋、紫滄也都來齊。那船就咿咿啞啞的,從蓮萍菱芡中蕩出,穿過石橋,不上一箭中,便是芙蓉洲水閣。這水閣造在水中,後面橋亭接上秋華堂,前三面俱是楠本雕成竹節漆綠的欄榦。
大家上了水閣,憑欄四望,見兩岸漁簾蟹籪,叢竹垂楊,或遠或近,或斷或續,尤覺得煙波無際。家人上來請示排席,劍秋道;“船裏去吧,一面喝,一面看。”大家俱以爲然。一會,跟班回說:“席擺停當了。”七個人都下出來,入席坐定。水手們分開雙槳,嚮荷花深處蕩來。只見白鷺橫飛,垂楊倒掛,香風習習,花氣蒙蒙。真是香國樓臺,佛天世界。
採秋笑道:“今日不可不爲花祝壽。遂站起來,扶著船窻,將一盃酒嚮荷花灑酹了一回。荷生說道:“正是。”就也澆了一盃酒,二人相視微微而笑。于是大家飲了數巡。那邊船上,又送過了新剝的蓮子,幷一盤鮮荔,各人隨意吃了。紫滄望著採秋道:“今日這般雅集,何不行一令?”採秋想了一想道:“今日令籌俱不在此,只好行一個簡便的。這令叫做‘合懽令’。我先喝一杯令酒,以下如有說錯的,照此爲罰。”一面說,一面端起盃酒喝了。使說道:“這個字,要兩邊都一樣,可以挪移的。聽著:‘琵字喜相逢,東西兩意同。拆開不成字,成字喝一杯。’”又接著說道:“荷字飛觴:笑隔荷花共人語。”
採秋幷坐是荷生,荷生上首是曼雲,恰好數到“荷”字。曼雲只得喝了一盃酒,道:“這字很少,只怕我要受罰了。”小岑、劍秋,也各人凝思了一會,都道:“這令看著不奇,竟難的。”荷生一面催曼雲快說。曼雲將纖手在桌子上畫了一回,笑道:“有了!‘蒜字喜相逢,東西兩意同。拆開不成字,成字罰一杯’。”大家都道:“好!”曼雲便接著說道:“映日荷花別樣紅。”一數,數到了紫滄。
紫滄滿飲一杯,說了一個‘兢”字。小岑拍手道:“我正想了此字,不料被你說了。”紫滄笑著說一句是:“清露點荷珠。”
一數,又數到了採秋。採秋道:“我再說嗎?卻怕要罰了。”荷生便道:“我替你說吧。”劍秋忙說道:“代倩的罰十杯。”採秋便將劍秋看了一看,道:“我再說一個及笄的‘笄’字,你們說好不好?”大家齊聲贊賞。採秋隨唸一句,一手指著數道:“青苔碧水紫荷錢。”“荷”字恰數到劍秋。
劍秋道:“我知道必要數到我的,幸而有一個弱字,何如?”衆人也都說:“可以,快飛觴吧。”劍秋便喝了酒,說道:“留得枯荷聽雨聲。”採秋先說道:“今日荷花生日,不許說這衰颯句子,須罰一杯再說。”衆人都說:“該罰!你不見方纔替花祝壽麽?”劍秋道:“是了,不錯,該罰!”遂又喝了一杯道:“我說張聿這一句,最吉利的:‘池沼發荷英’。”便嚮採秋道:“好不好?”
採秋也不答應,笑了一笑。小岑替他一數,數到了荷生。採秋忙用手試一試荷生酒盃,說道:“天氣雖熱,也不可喝冷酒。”便替荷生加上半杯熱酒。荷生喝了,說道:“我就是本地風光,說個幷州‘幷’字。”大家道:“好!”劍秋道:“這是從‘笄’字推出來的。”荷生道:“詩也是我的本色:不妨遊子芰荷衣。”
卻數到丹翬。荷生道:“你的量大,當喝一滿杯。”
丹翬喝了,想一會,說了一個“絲”字。衆人尚未言語,曼雲笑道:“丹姊姊要罰了。”丹翬道:“‘絲’字不是兩邊同麽?”曼雲道:“那是減寫,正寫兩邊是不同的。”小岑道:“不錯。正寫是從‘係’,況拆開是個‘係’字,罰了吧。你的量好,不怕的。”丹翬紅著臉,只得又喝了一杯。停了,想出一句詩來,說道:“風弄一池荷葉香。”一順數到小岑。小岑喝了酒,想了又想,說個“茁”字,隨說了一句《離騷》道:“製芰荷以爲衣。”
荷生道:“好!這又該到紫滄。”紫滄道:“我說一個‘羽’字收令吧。”大家都說:“是眼前字,一時竟想不起。”
那時船正蕩到柳蔭中,遠望那堤北彤雲閣,雕楹碧檻,映著翠蓋紅衣,大有舟行鏡裏之概。大家上岸憑跳一回,又值夕陽西下,暮靄微生,花氣空濛,煙痕淡沱。小岑等三人遊秋華堂去了。
荷生遂挑了三個佳人,重來水閣。採秋團嚮荷生道:“你帶有文具,要寫對子,這裏寫吧。”于是跟班們就中間方桌擺上文具,青萍送上雲龍蠟箋,丹翬、曼雲按著紙,採秋看荷生蘸飽了筆,寫道:
香葉終經宿鸞鳳;寫完一聯,丹翬、曼雲兩人輕輕的債過一邊,紅豆將文具內兩塊玉鎮尺押住。採秋又把那一幅箋鋪上,自己按著,荷生復蘸飽筆,寫道:
瑤臺何日傍神仙,採秋瞧著大家嚮外說話,便眼波一轉,澄澄的嚮荷生道:“這‘何’字何不改作‘今’字呢?”荷生瞧著採秋,笑道:“匪今斯今。”採秋笑道:“請自今始。”二人說話,脈脈含情。
小岑等早已回來,恰好荷生款已落完,採秋便迎將上去。劍秋看著桌上聯句,便說道:“好呀!你們雙雙的暢敘,還說‘瑤臺何日傍神仙’呢!”小岑瞧著出句,說道:“這是老杜《古柏行》,對句呢?”採秋道:“好個表表的詞林!香山詩句都記不得麽?”小岑也笑道:“是呢。”丹翬道:“你們翰林衙門,笑話多哩。”
此時採秋等三人均微有酒意,斷紅雙頰,笑語纏綿。談了片時,看天漸漸晚了,遂仍都上了船,撤去酒席,烹上了荷葉茶。荷生便命將船往柳溪蕩去。採秋問起秋痕來,小岑便將端節那一天故事,說與大家聽。剛說到推吊下門來,那船已到了柳溪南岸,一簇車馬都在那裏伺候。時已黃昏,便道:“這會講不完,改日再說吧。”便跨丹翬車轅走了。紫滄、劍秋兩人一車。採秋擕了荷生的手,進入後艙,悄說道:“你今日還要回營麽?”荷生笑一笑,便喚紅豆與採秋更衣,看上了車,又送曼雲也上車,方纔走了。看官記著!荷生宴客這兩日,正是癡珠病篤的時候。正是:
百年須臾,有欣有戚。
劍斫王郎,鞭先祖逖。
欲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這書所講的,俱是詞人墨客,文酒風流。如今卻要序出兩個極不堪的故事。你道是誰?一個是杜採秋此刻的冤家,一個是劉秋痕將來的孽障。這話怎說呢?慢慢聽小子道來。
去年大兵駐扎蒲關時候,預備船隻,原士規借此科派。經略聞風,立刻根究。本上司怕有人訐發出來,替擔處分,就將士規平日惡跡全揭出來,坐此撤回。他這缺是個好地方,土規做了一任,身邊很積有許多錢。平素與苟才酒肉兄弟,曉得苟才和荷生的同年梅小岑是個世交,便想由此門路,夤緣回任。
你想小岑是個正人,又知道荷生是一塵不染的,如何肯去說這樣話,討這種情?只小岑面皮極軟,掙不脫苟才的糾纏,便推在荷生身上,說是“荷生堅說不能爲力”。土規因此忿恨荷生,比參他的人更加十倍。幷疑先前撤任,俱係荷生所爲。其實,士規不自搆衅,荷生那裏認得土規這個大名!
你道他怎樣搆衅呢?原來他家用一老媽吳氏,係代州人,與採秋的媽賈氏素有往來,便花些小錢,結識起來。這土規太太就和賈氏語言淶洽。臭味無差,彼此餽遺,十分親熱。一日,賈氏要請原太太一逛愉園,原太太說道:“這卻不必。只我們老爺說要借貴園請一天朋友,不知你答應不答應?”賈氏是個粗率的人,便說道:“這等小事,我怎的不答應!我們這園,原是借人請酒的,老爺如肯賞臉,天天到我們園裏請酒,就是我們造化了!”原太太說道:“不是這般說。現在你那愉國,是大營韓師爺走的,如何肯給我們請酒呢?這是我的情分,打擾你姑娘一天,便教我臉上好看多了。你能做得主不能呢?”賈氏笑道:“園是我置買的,韓師爺難道能佔去我的園麽?生客不見,這也是我那呆女兒的主意。其實,我們吃這一碗飯,那裏認得如此清楚。而且你我何等情分,我這園子就像你家的一樣,千萬不可存了彼此的心。老爺到我家,還敢比做客麽?就借我們的園請一百天酒,我的女兒也應該出來伺候,何況一天呢?”原太太道:“你且回去與你姑娘商量。”賈氏道:“不要商量,你對你們老爺說,是我已經答應了,憑老爺吩咐那一天,上下酒席,我一起包辦吧。”原太太不勝懽喜,到屋裏取出三十兩銀子,說道:“老爺說過,就是明日,上下三席,銀數不敷,另日再補吧。”賈氏道:“三十兩銀盡夠開銷。老爺要明日,我就回去趕緊張羅,不然,怕誤事哩。”說畢,便坐車回去了。
看官,你道採秋依不依呢?咳!人間最難處的事,無過家庭。採秋是個生龍活虎般女子,無奈他媽在原家一力擔承,明知此事來得詫異,但素來是個孝順的,沒奈何只得屈從。
次日,他媽便一早把水榭鋪設起來,催著採秋梳妝。日未停午,這原土規便高車華服,昂然而來。他媽徑行迎入水榭。兩廊間酒香茶沸,水榭上錦簇花團,土規得意之至,便請採秋相見。他媽叫丫鬟曡促連催,採秋不得不坦然出見。正寒暄間,丫鬟招呼:“客到!”一個是錢同秀,一個是施利仁。採秋俱未會過,一一問過姓字。一會,又報:“客到!”只見月亮門轉出三個人來:一個年紀四十多歲,兩個年紀都不上三十歲。採秋也未會過,到了水榭,彼此相見。
採秋正待一一致問,原土規指那穿湖色羅衫的,說道:“這位老爺姓卜,字天生。”指那穿米色縐衫的,說道:“這位老爺姓夏,字若水。”指那穿半截洋布半截紡綢的,說道:“這位老爺姓胡,字希仁。”採秋只得應酬一遍。停了一回,又報:“客到!”採秋認得是苟才。那苟才一路懽天喜地的喊進來道:“望伯,望伯!好闊呀!今日跑到這個地方請起客來!”口裏說話,臉又望著大家,踉踉蹌蹌的走來。不想從西廊轉過水榭,這過路亭是一道板橋,他趾高氣揚,全不照管,便栽了一交。大家不禁鬨堂起來。他人既高,體又胖,這一栽,上身靠在欄榦上,將欲爬起,用力太猛,只聽“咕咚”一聲響,連人連欄榦,一起吊下水去了!
幸是堤邊水淺,採秋忙叫丫鬟傳進兩三個打雜,下去扶起。雖無傷損,卻拖泥帶水,比落湯的鶏更覺難看。打雜的乖覺,將他送至園丁的一間小室中。原士規和大家都跟來,教他站著,不要動,招呼他的跟人,替他收拾。又吩咐自己跟人,飛馬到他家裏,取了衣衫鞋襪,給他換上。鬧了半天,纔把這個落水的人洗刷得乾淨了。
不想胡苟又弄出笑話來。你道爲何?他出來解手,想四面遊廊都係斗大的塼砌成,萬無給人撒溺之理;陡見廊盡處有一個白磁青花的缸,半缸水和溺一樣,聞之也有些臭味,想道:“採秋實在是闊,連溺缸都如此華麗!”剛把衣衫摳起,溺了一半,一個丫鬟瞧見,喊道:“那溺不得!那是娘灌蘭花的豆水!”大家聽見,又是一場鬨堂大笑。倒弄得胡苟溺不是,不溺又不是。勉強溺完,自覺郝顏,上來只得假做玩賞荷花,倚在欄榦邊。夏旒看見,笑道:“希仁,站開些,不要又吊下一個去!”說的大家又哈哈的大笑了。
一會擺席,錢、施、苟三人一席,原士規自陪;胡、夏、卜三人一席,採秋相陪。原來這愉園中所用酒器及杯盤之類,均係官窰雅製及採秋自出新樣打造。肴酒精良,更不必說。這幾人除了苟才、原土規在官場中伺候過幾年,其餘均係鄉愚,乍到場面,便覺是從來未見之奇,早已十分詫異。
酒過數巡,士規忽望著卜長俊道:“貴東幾時可以署事?聽說不久可以到班,吾見是要發大財的。”卜長俊道:“敝東秋間就可以代理,且是一個呆缺,別人奪不去的。”夏旒接口道:“前日奉託轉賣與貴東的幾樣東西,不知已看過否?兄弟近日手頭甚窘,頗望救急。”卜長俊道:“不要說起。前日東家下來,一臉怒氣,坐了片刻,我也不敢問他,忽然又進去了。這件事只好看機會吧。”隨又說了些何人補缺,何人惜賑,何人打官司;又說道街上銀價如何,家中費用如何,總無一句可聽的話。那採秋如何聽得,便推人內更衣去了,吩咐紅豆帶著小丫鬟輪流斟酒,直到上了大菜,纔出來週旋一遍。大家都曉得這地方是不能胡鬧的,也不敢說什麽。
採秋卻自在遊行,說說笑笑,也不調侃衆人,也不貶損自己,倒把兩席的人束縛起來,比入席之時還安靜得許多。採秋轉恐他媽看得冷落不像,叫小丫鬟送上歌扇,說道:“我是去年病後嗓子不好,再不能唱了,他們初學,求各位老爺賞他臉,點一兩支吧。”于是一席公點一支。紅豆彈著琵琶,領著小丫鬟唱了二支小調,天就也不早了。土規大家說聲“打擾”,一鬨而散。原士規從此逢人便將採秋怎樣待他好,怎樣巴結,還有留他住的意思說開了。這是後話。
且表那日賈氏喜懽得笑逐顏開,採秋卻正色道:“媽!這是可一不可再呢。我這回體媽的意,媽以後也該曉得我的心纔好呢。”賈氏笑道:“我明白就是了。”看官,你道採秋今天的情事,倘令秋痕處之,能夠如此春容大雅否?不要說今天這一天,就昨天晚上,不知要賠了多少淚,受了多少氣哩。可見人不可無志,亦不可無才。
閒話休題,聽小子說那錢同秀一段故事。同秀自五月初四至省,那一夜就被施利仁拉往碧桃家來。開著煙燈,三個人坐在一炕。同秀見碧桃一身香艶,滿面春情,便如螞蟻見膻一般,傾慕起來,說道:“似你這種人材,須幾多身價哩?”碧桃一面替他燒煙,一面笑道:“給你估量看。”同秀道:“多則一千,少則八百。”碧桃點點頭。利仁道:“你就允出八百可耗羨錠,取去吧。”同秀躺下,笑道:“怕他嫌我老哩。”碧桃笑吟吟的將煙管遞給同秀,說道:“只怕老爺不中意。五十多歲人就算是老,那六七十歲的連飯也不要吃了。”說著,將自己躺的地方讓利仁躺下,倒起來吃了兩袋水煙,出去與他媽講幾句話,進來便躺在同秀懷裏,看他手上的羊脂鐲子。同秀把一條腿壓在碧桃身上,將上的一口煙一人吹了半口,重燒上一口遞給利仁。三人一面吹,一面談,直至三更天。同秀原想就住在那裏,倒是礙著利仁,不好意思。利仁也看出,故意倒催同秀走了。
次日,芙蓉洲看龍舟,二人見面,復在一席。那晚散後,同秀是再挨不過,便悄悄跑到他家。碧桃接入臥房,開了煙燈,笑譆譆道:“席散許久,你怎不來呢?”同秀道:“我去拜客,不想天就快黑了。施師爺今夜不來麽?”碧桃道:“他和我說,席散後就要出城,幹個要緊的事,明後日纔能回家。”當下同秀卸了大衫,就躺在碧桃身上,吹了一管煙,笑吟吟的道:“你真不嫌我老,我今夜就住在這裏了。”碧桃笑道:“你再老二十歲,我也不給你走。”一會,兩人說說笑笑,就在煙燈旁邊胡亂成局。
自此作衣服打首飾,碧桃要這樣,同秀便做這樣,碧桃要那樣,同秀便做那樣,每一天也花幾十吊錢,連老鴇、幫閒、撈毛的,沒一個不霑些光。好在同秀到這個地方,便揮金如土,毫不慳吝。其實,碧桃與利仁是個舊交,以前也曾花過錢,到後來沒得錢了,轉是碧桃戀他生得白晰,又雄赳赳的人才,雖非如意君,也還算得個在行人。鴇兒愛鈔,姊兒愛俏,所以藕斷絲連,每瞞他媽給他許多好處。只可憐同秀如蒙在鼓裏。
一日,同秀醉了,乘著酒興,便嚮碧桃家走來。見大門未關,便悄悄的步入院子,一家俱無動靜。上房、廂房,燈光都不明亮,徑進堂屋,房門卻關得緊緊的。微聞裏面一陣尤雲殢雨之聲,生辣辣的突入耳來。當下同秀掀開簾子,將腳把門一踢。不想門雖踢倒,同秀的酒氣怒氣一齊衝上心來,人也倒了。碧桃和那人正在好處,忽聽“嘩喇”一聲,驚得打戰,忙把煙燈吹滅,倒轉喊他媽:“拿火!”
他媽從睡夢中聽見響,又聽見他女兒厲聲叫喚,陡然爬起,應道:“什麽事?”剔起燈亮,點著燭臺,剛掀簾子,瞥見有個人影出去,疑是猴兒,便叫一聲,不見答應。再瞧大門,是洞開的,說道:“這時候門也不關,猴兒跑到那裏去?”碧桃不敢下炕,急得喊道:“先拿個火上來吧!”他媽忙著閉上門,趕到碧桃屋裏。只見門扇倒在地下,一個人覆在門上,煙燈已滅,碧桃坐在炕沿上繫褲帶。急將燭臺將那人細瞧,卻是錢同秀,酒氣醺醺,流涎滿口。便問碧桃道:“怎的?”碧桃道:“我好端端的在煙盤邊睡著了,曉得他是什麽時候來!也不叫人,就這樣的拍門擂戶,驚醒了人,他卻挺倒了。”那婆子一面聽碧桃說話,一面將手摸著同秀的額,卻是熱熱的,便說道;“他醉了。”碧桃就也下炕瞧著,反笑起來。婆子將煙燈點著,說道:“你叫他醒吧。”碧桃道:“我憑他挺著,叫他做什麽!”婆子不過意,將手絹把他唾涎抹淨了,連聲叫著,忽聽見打門,婆子一面答應走去,一面說道:“施師爺是什麽時候走的?我怎麽一躺就全不知道了?”開起門來,看是猴兒,便駡道:“小崽子!你跑了,也不叫人關門。”絮聒一會,便叫他幫著扶同秀上炕,把門上好。
這同秀到了三更,纔醒過來,見碧桃坐在身邊,笑容可掬,眉目含情,便將手攏將過來,說道:“我是什麽時候來的?”碧桃笑道:“你還問嗎?你酒醉也罷了,怎的把門踢倒,卻挺著屍不言語?害得人家怕得什麽似的!”同秀醒後,把以前情事通忘了,這會碧桃說起,倒模糢糊糊記起來。碧桃見他半晌不語,便問道:“你想什麽呢?”同秀道:“想你二更天時做得好夢!”碧桃笑道:“你胡說,我又做有什麽夢!我做我的夢,你怎麽又知道呢?”同秀便把踏門的緣故,轉說出來。碧桃便哭起來,叨叨絮絮,鬧個不休。同秀只得左一揖陪不是,右一揖陪不是,說道:“總是我醉糊塗了,下次再不吃酒吧。”自此。又好了十餘日。
一日雨後,同秀帶了一帕子的南邊新到的菱角和鮮蓮子,坐了車,嚮碧桃家來。纔到衚衕,早見門首有一輛車停住。下車,便認得那輛車是利仁坐的。同秀車夫嚮車中取過那帕子,恰好猴兒出來。同秀就跨進門來,猴兒跟著,同秀不許他聲張,悄悄嚮上房走來。只聽得利仁說道:“吃一個乖乖算吧。”同秀便搶上一步,將簾子一掀。只見床上開著煙燈,碧桃坐在利仁懷裏;利仁一隻手兜在碧桃肩上,瞧見同秀,急行推開。同秀這一氣,真是髮上衝冠,一手將帕子內包的東西嚮碧桃臉上摔來,一手將煙燈砸在地下,說道:“好。好,你們做了一路!”就怒氣衝衝的出來上車,馬上叫跟班收拾,搬到店裏。
後來花了五百金,買走一妾。進門那一日,辦了數席酒,叫了一班清唱相公,請他那相好的財東和苟才、原士規諸人。正在熱鬧,不想碧桃母女披頭散髮,坐車而來。一下車,就像奔喪一般,號啕大哭,從門前大鬧進來,家人打雜人等都擋不住。同秀跑開了,他媽將頭嚮墻上就撞,碧桃又拿出小刀來,嚮脖子要抹,十餘人分將按住。碧桃就躺在地下,大哭大嚷,聲聲又叫錢同秀出來。街坊鄰右和那過路人,擠滿院子。那怕事的財東看見鬧得不像,早都跑了。只剩下苟才等酒肉兄弟和那萬分走不了的幾個夥計,做好做歹的勸。無奈兩個潑辣貨再不肯歇手,直鬧到定更。
大家曉得此事是背後有人替他母女主張,只得找著同秀,勸他看破些錢,和他媽從兩千銀子講到一千兩,纔得歸結,天已發亮了。這苟才等今天真是日辰不好,喜酒一杯不曾吃上口,倒賠嘴賠舌跑了一夜。正是:
執鼠之尾,猶反噬人。
衹有羅漢,獅象亦馴。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荷生日來軍務正忙,忽晤小岑,說原士規愉園請客,十分驚愕,說道:“那愉園平日不是他們走動的地方!”後來小岑說的千真萬真,荷生總不相信,特特請了劍秋來。劍秋一見面,也怪採秋,說道:“愉園聲價,從此頓落了!”荷生一肚皮煩惱,默默不語。劍秋隨接道:“這其間總另有原故。他們那一班人素與採秋是沒往來,只是這一天的事如今都傳遍了,還能夠說是謠言?”小岑道:“望伯很得意,說是人家花了幾多錢,也不過如此鬧一天。”荷生聽著,心上實在不舒服,便說道:“算了!從今再不要題起‘愉園’兩字吧。”說著,就將別的話岔開,無情無緒的談了一會,二人也就去了。
此時日已西沈,荷生送出二人,也不進屋,一人在院子裏踱來踱去。一會望著數竿脩竹癡立,一會又嚮著那幾盆晚香玉徘徊。直到跟班們拿上燈來,青萍請示開飯,荷生纔進屋裏,說道:“我不用飯了,你將荷葉粥熬些。”便到裏間躺下。好一會,門上送上公事,荷生起來問道:“有緊要的軍情麽?”門上回道:“沒甚緊要的。”荷生道:“我明天看吧。”門上答應退出,荷生就撂在一邊。青萍回道:“荷葉粥熬好了。”荷生道:“我肚裏不餓,停一會吃吧。”送出來堂屋,又是踱來踱去。忽然自語道:“撒開手罷了。”青萍大家都在簾外伺候,也不曉荷生是什麽心事。只聽得轅門外已轉二更了,便掀簾進來,請荷生用點粥。荷生叫端上來,就在堂屋裏吃了,也不叫添。青萍回道:“老爺不曾用晚飯,添些嗎?”荷生惱道:“不用了!”青萍不敢再口。跟班送過漱口壺、手巾,荷生只抹了臉,口也不漱,便起來嚮裏間去了。一會,叫:“青萍!”青萍答應進來。只見荷生盤坐一張小榻上,問道:“有什麽時候了?”青萍回道:“差不多要一下鐘了。”荷生道:“遲了。”便叫跟班們伺候睡下。
次日,青萍起來,走進裏間,見荷生已經起來,披件二藍夾紗短祆,坐在案上了。青萍愕然,招呼跟班照常打曡鋪蓋,打掃房屋。青萍伺候荷生洗過臉,正要端點心上去,只見荷生檢出一張薛濤箋,放在實上,翻開硯匣,磨了濃墨,蘸筆寫完;取過一個紫箋的小封套,將詩箋打個圖章,折曡封好,寫了“愉園主人玉展”六字,便叫:“青萍!”青萍卻早在案傍伺候。荷生將柬帖兒遞給青萍,說道:“送到愉園,就回來吧。”荷生也不用早點,轉嚮床上躺下,徑自睡著了。
且說採秋連日盼望荷生,兩天卻不見到。當下晨妝初罷,紅豆剪一枝素心蘭,笑吟吟的掀開簾子,說道:“這花也解人意,前兩天纔抽四五箭,今天竟全開了。我剪一枝給娘戴上,也不負開了這一番。”採秋也自喜懽,嚮著花領略一回,就接過手,對著鏡臺正要插在鬢邊,忽見小丫鬟傳進柬帖,說是韓師爺差人送來的。採秋便將蘭花放下,親手拆開一看,卻是兩紙詩箋,上寫的是:
風際萍根鏡裏煙,傷心莫話此中緣!
冤禽銜石難填海,芳草牽情慾到天。
雲過荒臺原是夢,舟尋古硐轉疑仙。
懊依樂府重新唱,負卻冰絲舊七絃!紅豆在旁,見採秋看了一行,臉色便覺慘然;再看下去,那眼波盈盈,竟吊下數點淚來。紅豆驚疑,遞過手絹。採秋也不拭,直往下看去,是:
搔首蒼茫欲問天,分明紫玉竟如煙!
九州鑄鐵輕成錯,一笑拈花轉悟禪。
虛說神光離後閤,可堪心事缺中圓。
《陽春》乍奏聽猶澀,便送商聲上四弦。看畢,將詩放在妝臺傍邊,將手絹拭了淚痕,沈吟一會,那淚珠重復顆顆滾下汗衫襟前。
紅豆急著問道:“娘!怎的?那信是說什麽話?”採秋也不答應。紅豆呆獃的站了一會,將手嚮鏡臺邊白磁面盆擰乾手巾,擱過一邊,把臉盆捧給小丫鬟,叫他換了水,仍放妝臺邊,持上手巾,展開,遞給採秋。採秋接過,有半盞茶時候,纔嚮臉上略抹一抹,也不遞給紅豆,自行擱下盆中,就問道:“是誰送來的?”小丫鬟道:“是常來的薛二爺。”採秋又不言語,半晌纔說道:“叫他等著,我有個帖兒給他帶去。”那小丫鬟便跑出去吩咐。一會,小丫鬟回來,說道:“外頭說,薛二爺交過束帖,沒有坐,早就走了。”採秋默默不語,兩眼眶汪汪的淚,又一滴一滴的落下來,瞧著紅豆,說道:“這枝蘭花,插在瓶裏去吧。”一面說,一面擡著詩箋站起身來,推開椅,移步至裏間簾邊,自行掀開簾,將詩箋擱在枕畔簪盒,斜躺著嗚嗚咽咽的哭。
紅豆跟了進來,要把話來勸,卻不曉得爲著何事,想道:“娘平日再沒有這個樣兒,到得懶說話,我們就曉得他煩惱了。再不想今天會如此傷心,到底這韓老爺的柬帖兒,是講些什麽在上頭呢?”紅豆又不敢叨絮,只急得也要哭。小丫鬟等更躡手躡腳的,在外間收拾那粉盒妝蓋,不敢大聲說一句話,倒弄得內外靜悄悄的。
早有一個黠丫鬟,暗暗的報與賈氏知道。賈氏剛纔下床,聽丫鬟這般說,也不知何事,便包上頭帕過來。採秋見他媽來了,轉把眼淚擦乾,迎了出來,說道:“我起來一早晨了,還沒有看媽去,你卻遠遠的跑來。”賈氏見他眼眶紅紅的,便說道:“我的姑娘,是那一個給你氣受?你竟哭了這個樣兒!”便上前擕著採秋的手,說道:“清早起來,也不穿件夾的衣服!”採秋便勉強笑著道:“起來是穿件春羅夾小襖,因是梳頭,纔脫了。我那裏哭?媽平日見我哭過幾回哩。”
紅豆掀開簾子,在門邊伺候。他母女二人就進房來,賈氏坐下,說道:“韓師爺好幾天不來,今天卻送甚柬帖兒,叫你這樣苦惱?”採秋道:“他做了兩首詩,要我和韻,我卻沒來由去苦惱,難道是怕做不出詩來麽!”轉說得賈氏和紅豆都笑起來了。採秋就也笑道:“媽,你沒有梳頭,我今日卻和你梳個頭吧。”于是笑嬉嬉的拉著賈氏到妝臺前坐下,替他篦了頭,盤了一個合。說說笑笑,擺上飯來,吃了。又邀賈氏同去看看蘭花,便過賈氏這邊來坐,到午正纔自回去。賈氏見採秋這大半天喜懽得很,便不說長道短。
轉盼之間,早是七月初四五了。這日,小岑、劍秋乘著晚涼,都來看視荷生。荷生談吐,全沒平時興會。兩人談及愉園,荷生便無精打采的說道:“我們講我們的話吧。”小岑、劍秋遂不提起。後來劍秋提起那天所言秋痕逃席一事,小岑不曾講完,要他接將下去。小岑只得將自己領著秋痕、丹翬的情狀說了。說得劍秋、荷生都笑起來。又說闖人汾神廟西院,秋痕見了癡珠聯句。
荷生等不得說完,便問道:“這癡珠可姓韋麽?”小岑道:“可不姓韋!你也該曉得這人。”荷生便高興起來,說道:“他什麽時候來的?他雖比我們早些出山,究是我們一輩。”就將花神廟、蘆溝橋兩國相遇,及長新店打尖,見壁間題的詩款是“韋癡珠”,因疑兩番所遇就是此人,一路想趕著他,竟趕不上,講了一遍。就說道:“我至今心上還是耿耿,如今相見有日了!”便哈哈的笑。劍秋道:“我聽見武營裏公請一位師爺,住在秋華堂,也疑就是此人。”小岑道:“不錯!”遂將那日心印所說癡珠此來情事,及遇著李夫人的話,複述一遍。
荷生大喜道:“早上李謖如正下帖請我秋華堂,我爲著官場私宴嚮例不去,且近來心緒不佳,想要辭他。這樣說來,卻要破例一走。”就嚮跟班要過李家請帖,遞給二人看,道:“不是‘席設柳溪秋華堂’麽?”又嚮跟班問道:“初七這一天,李大人請幾個客?營裏公請的韋師爺就住在秋華堂,想必在坐。你們再探聽著。”跟班答應。荷生當下很喜懽了。二人復閒話一回,就也散去。
荷生送二人去後,見新月東升,碧天如洗,滿庭花影,裊裊婷婷。寓齋光景,正自不惡。惟心爲事感,便覺景物如故,風味頓殊。便步入裏間,四顧寂寥,無人可語。因想起芙蓉洲與採秋目成眉語,何等綢繆。曾幾何時,而人是情非,令人不堪回想。因喚青萍焚起香篆,磨墨展箋。荷生提筆,寫出《採蓮歌》四首道:
隔水望芙蕖,芙蕖紅灼灼。
欲採湖心花,只愁風雨惡!
今日芙蕖開,明日芙蕖老。
採之欲貽誰,比儂顏色好!
扁舟如小葉,自弄木蘭槳。
驚起鴛鴦飛,有人拍纖掌。
誰唱《採蓮歌》,歌與儂相接。
珍重同心花,勸依莫輕折。寫畢,朗吟一遍。意猶不盡,又取一箋。青萍剪了燈花,見荷生提筆就箋上寫《相望曲》三字,復另行寫道:
相望隔秋江,秋江渺煙水。
欲往從之遊,又恐風浪起。
相望隔層城,居城不可越。
中宵兩相憶,共看半輪月。寫畢,又朗吟一遍,嚮青萍笑道:“你懂得麽?”青萍不敢答應。
荷生便將《採蓮歌》再看一看,說道:“出水芙蓉,晚風楊柳,我自謂似之;只鎮日是你們焚香捧硯,好不得沒詩情也!”青萍碰了這個釘子,卻不敢走開。消停一會,伏侍睡下。荷生因想道:“香山垂老,身邊還有樊素、小蠻;蘇東坡遠謫惠州,朝雲也曾隨侍。我如今決計買一姬人,以銷客況吧。”又想道:“倘有機會能夠無負紅卿夙約,這也遂我初心。只是採秋如此,紅卿可知。況人別三年,地隔千里,我不負人,正恐人將負我!”輾轉一會,又憶起日間小岑說的韋癡珠來,因想道:“人生遇合,真難預料。咳!去了一個杜秋孃,來了一個韋蘇州,我客邊也算不十分寂寞了。”
看官聽著,荷生這一夜不特將採秋置之度外,即紅卿也置之度外,又曉得癡珠指日可以相見,便像得道的禪師一般,四大皆空,一絲不掛,呼呼的睡著了。正是:
腸熱翻成冷,情深轉入魔。
迢迢蓮幕夜,曲唱惱公多。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六月以後,天氣漸涼,癡珠的病也漸漸大好了。雨檻弄花,風窻展捲,遵養時晦,與古爲徒,這也省卻多少事。無奈謖如多情,卻要接他入署消遣。李夫人笑道:“先生,南邊這時候重碧買春,輕紅擘荔,招些詞人墨客,湖上納涼,何等清爽;太原城裏一片炎塵,有什麽消遣的去處?”謖如也笑道:“我們這武官衙門,那裏有詞人墨客呢!”癡珠笑道:“此間名士,第一總算是經略幕裏韓荷生了。”謖如道:“此人真不愧名士!我作了十年武官,仗也打過了幾十回,起先見經略那樣信服,我還不以爲然。今年元宵晚上,蒲東那一仗,與我一個柬帖,算定回部五更時分敗到黃河岸上,教我埋伏,後面注了一行,是:‘如放走一人,軍法不貸。’不想果然都應了他的話,令我十分敬畏。不知先生怎麽認得他?”癡珠就將都中相遇,及長安見了紅卿,敘將出來。謖如道:“他如今這裏又有個得意的人了。”就將荷生近事講了一回,又喚跟班將荷生重訂的《芳譜》檢給癡珠看。
癡珠瞧了一遍,說道:“怎的這杜採秋卻不人選呢?”謖如又將採秋來歷講給癡珠聽。癡珠笑道:“那不是名妓,竟是名士了!秋痕這人,得荷生一番賞鑒,自是不錯。”因將《芳譜》的詩朗吟一遍。謖如因說道:“秋痕這人,也自不凡。採秋事事要佔人先,他卻事事甘居人後。其實他的色藝,比採秋也差不多。”癡珠道:“那譜上就說得他的身份好。”謖如道:“譜上不過說個大概,他最妙是焚香煮茗,娓娓清談。他會畫菊,便愛藝菊,憑你枯莖殘蕊,他一插就活。只是有點傻氣,一語不合,便哭起來。”癡珠嘆口氣道:“美人墜落,名士坎坷,此恨綿綿,怎的不哭!”便將《芳譜》撂開,低頭不語。謖如忽嚮夫人道:“我這回卻想出一個替先生消遣的法兒。”癡珠和夫人再三詰問,謖如總不肯說。
初七日一早,癡珠剛起來,穆升跑進來回道:“李大人便衣來了。”癡珠急忙迎出。謖如早笑嬉嬉的進來,說道:“纔起來麽?”癡珠也笑道:“你今天怎的這般早就來了?”謖如笑道:“今天是要嚮先生借秋華堂,熱鬧一熱鬧。”癡珠正要致問,謖如卻已掀著簾子走了。癡珠跟著出來,謖如回頭笑道:“先生,停一會過秋華堂來吧。”說著,便彎嚮樓邊小徑而去。
癡珠退回外間更衣,然後出來。到了月亮門,只見一羣人挑著十幾對紗燈及桌圍鋪墊,在甬道上站著。轉過西廊,聽得謖如和多人講話。走進垂花門,見堂中正亂騰騰的擺設,謖如卻坐在炕上調度。見癡珠進來,站起身,笑道:“客早來了,主人方纔收拾屋子哩。”癡珠道:“你今天到底請什麽容?”謖如道:“沒有別人,就是先生和韓荷生。”癡珠道:“他準來麽?”謖如道:“他昨天還叫跟班探聽請有幾個客,我說道:‘衹有你們老爺和我們這裏韋師爺。’他跟班很喜懽,說是‘韋師爺在坐,我們老爺是必來的。’這樣看來,他也很愛見先生。”癡珠遲疑道:“他怎的認得我呢?”正坐下說著,驀見屏門外轉出一個麗人,就如出峽的雲,被風冉冉吹將上來。後面一人抱著衣包跟著。癡珠笑嚮謖如道:“你今天鬧起這個把戲來了。”謖如微笑。
此時堂中都已鋪設停當,那正面及兩廊的燈也都掛得整整齊齊。簾波一漾,花氣微聞,早是那麗人低著粉頸,款步進來,嚮癡珠請了安,卻怔怔的看了一眼,纔嚮謖如也請一安,就站在謖如身邊。謖如便擕麗人的手,說道:“來得很早,我有幾個月沒見你了。”麗人答應,把眼波只管嚮癡珠這邊溜來。
癡珠細細打量一番,好像見過的人,遂嚮謖如道:“這姑娘就是《幷門花譜》第一人麽?”謖如笑道:“就是秋痕。先生見過?”癡珠道:“我到這裏,除你署中,我不曾再走一步,那裏見過他們。”謖如便嚮秋痕道:“你認得這位老爺麽?”秋痕答道:“這位老爺姓韋。”謖如笑道:“先生方纔說‘那裏見過他們’,他們怎麽又認識得先生呢?”癡珠真不明白,卻難分辯,倒是麗人道:“見是沒有見過,我卻曉得韋老爺的官名有個玉字,號叫癡珠。”癡珠大笑道:“這怪不怪!”謖如便問秋痕道:“你怎的曉得韋老爺名姓?”秋痕便將五月初五跟著梅小岑來到酉院,見了聯句、小照,敘述一遍。癡珠道:“不錯,不錯!那一天回來,秃頭原告訴過我,爲著梅小岑素沒見面,就也撂開。”謖如笑道:“這也罷了。”
先是癡珠起來,徑來秋華堂,卻不曾用過早點。秃頭也不敢徑端上來。此時約有巳正,便上來回道:“老爺用些點吧。”謖如道:“我倒忘了,一早把先生纍到這個時候,還沒用點,快端上來。我是家裏用過的,秋痕陪著吧。”便站起身,叫秋痕上炕,秋痕不敢。謖如道:“坐吧,這又何妨。”便轉嚮門外更衣,叫人催請荷生。于是兩人對坐用點。
癡珠見秋痕上穿一件蓮花色紗衫,下繫一條百折湖色羅裙,淡掃峨眉,薄施脂粉,星眸低纈,香輔微開,便想道:“似此豐韻,也不在娟娘之下!”秋痕一擡頭,見癡珠身穿一件茶色夾紗長襖,只管偷眼看他,不覺一笑,便有一種脈脈幽情,蕩漾出來。癡珠把眼一低。秋痕倒低聲問道:“韋老爺,你怎的比那小照清減許多?”癡珠此時覺得有萬種柔情,一腔心事,卻一字也說不出來,發怔半晌,眼眶一紅道:“改日說吧。”
猛聽得外面傳報:“韓師爺來了!”癡珠就也更衣出來。幾人扶著荷生轎子,已人屏門。瞧見謖如站在臺階,便急忙打著護板。秋痕就在轎前打了一千。荷生下轎,謖如搶上數步見了,癡珠也到簷下。荷生早躬身嚮前,執著癡珠的手,笑吟吟的,一面移步,一面說道:“咱們都中兩次見面,都未寒暄一語,抱歉至今!”
彼時已到堂中,三人重新見禮,兩邊分坐。癡珠嚮荷生道:“我們神交已久,見面不作套語吧。”荷生笑道:“說套語便不是我們面目。”接著秋痕上前請安,荷生就接著說道:“你們所有客套,我也一起豁免吧。以後見面,倘再迎至轎邊一千,接到廳上一千,我就不依。再‘老爺’二字,也不準叫,你只喚我荷生。你字秋痕,我便叫你秋痕。”就嚮癡珠、謖如道:“我們也通行稱字,某翁、某某先生,濫俗可厭,兩位以爲何如?”癡珠道:“吾兄爽快之至!”就嚮謖如道:“你再叫先生,我也不依。”荷生道:“自後大家犯令,我要罰以金穀酒數。”秋痕坐在西邊,瞥見丹翬、曼雲從東廊欵欵而來,笑道:“犯令的人來了。”謖如道:“你下去通知他不好麽?”正說著,丹翬、曼雲已到帝邊,秋痕忍笑,大聲說道:“站著!聽我宣諭:奉大營軍令,不準你們請安,不準你們叫老爺。你們懂得麽?”說得荷生、癡珠、謖如三人大笑起來,連那前後左右伺候的人通笑了。秋痕自己笑得不能仰視。
那丹翬、曼雲只見過秋痕痛哭,沒有見過秋痕的癡笑,也沒有見過他會大聲說話,今日見他如此得意,轉停住腳步,只是發怔。大家看見,更是好笑。後來秋痕的笑歇了,將以前的話告訴,兩人倒靦靦腆腆上來,好像沒得開口一般。還是癡珠初見,和兩個應酬,兩個纔說得幾句話。秋痕曉得他們爲難,又自吃吃的笑。荷生也笑道:“我倒不意秋痕也會這般調侃人。”癡珠笑道:“這是老師化導之力。”又說得大家通笑了。
只見家人請示排席,荷生瞧著表道:“就要排席?似乎過早。”癡珠道:“謖如今天是兩頓飯的。”荷生道:“怎的過費!”一會,席已擺好,係用月桌。謖如要送酒安席,荷生道:“方纔什麽套都已蠲除,你又來犯令了!”于是大家換了便衣,團團入坐。
酒行數巡,癡珠坐接受雲,就將曼雲折扇取來。正要展視,荷生忽嚮癡珠說道:“斯人不出,如蒼生何!以吾兄才望,這甘年中倘肯與世推移,不就是擕技的謝東山麽?”癡珠將扇握住,嘆口氣道:“小弟年少時也還有這些妄想,如今白髮星星,涉世愈深,前途愈窄,濫竽滿座,挾瑟赧顏,只好做個乞食歌姬的韓熙載吧!”荷生道:“你是要做入夢的傅巖,不願做絕裾的溫嶠,其實何必呢!’癡珠道:“人材有積薪之嘆,捷徑多窘步之優。我就不做韓熙載,也要做個醇酒婦人的信陵君。那敢高比騎箕星宿、下鏡風流哩。”說得大家又笑了一陣。于是展開曼雲的扇,見是荷生楷書,便說道:“教我再寫這字,就寫不來了。”再看寫的是《齊天樂》兩闋,詞題《係花魂》。
此時秋痕倚在癡珠坐邊,癡珠看著,秋痕唸道:
“小闌榦外簾櫳畔,紛紛落紅成陣。瘦不禁銷,弱還易斷,”癡珠拍案道:“好個‘瘦不禁銷,弱還易斷’八字,這便是剪紙招我魂哩!”就喝了一盃酒,嚮荷生道:“是舊作,是近作?”荷生道:“我春間偶有所觸,填此兩闋,你不要謬贊。”就也喝了一盃酒。謖如、丹翬、曼雲都陪著喝,覺得秋痕黯然,又唸道:
“數到廿番風信。韶華一瞬,便好夢如煙,無情有恨。別去匆匆,蓬山因果可重證。”癡珠也黯然道:“半闋就如此沈痛,底下怎樣做呢?”就和大家又喝了三盃酒。
那秋痕唸到“韶華一瞬”,已經眼眶紅了,以下竟要墜起淚來。就也停了一停,又唸道:
“空階似聞長嘆,”癡珠道:“接得好!魂兮歸來,我聞其聲。”秋痕噙著淚又唸道:
“正香銷燭地,月斜人定。三徑依然,綠蔭一片,料汝歸來難認。心香半寸,憶夜雨蕭蕭,小樓愁聽。咫尺迢遙,算天涯還近。”秋痕唸到此,忍不住撲籟籟的墜下淚來。
癡珠自己喝了酒,便說道:“我唸吧。”便將第二闋唸道:
“綺窻朱戶濃蔭滿,繞砌苔痕青遍。碾玉成塵,埋香作冢,一霎光陰都變。”癡珠唸到此,聲音也低了。秋痕一滴一滴的眼淚,將那扇頁點濕有幾處了。荷生道:“這是我不好。秋痕今天很喜懽,偏教他如此傷心起來。”曼雲道:“可不是呢。人家好端端喝酒,怎的荷生這首詞,卻要叫他灑起淚來?”癡珠勉強又唸道:
“助人淒戀,有樹底嬌鶯,梁間乳燕。剩粉遺芳,亭亭倩女可能見?”癡珠哽咽道:“此中塊壘,我要借酒澆了。”便叫曼雲取過大杯,喝了五鍾。荷生、謖如也喝了。謖如、丹翬都道:“過後看罷。”荷生也說道:“撂開一邊,往後慢慢的看。”癡珠那裏肯依,又唸道:
“幾番燒殘繭紙,嘆招來又遠,將真仍幻。絮酒頻澆,銀旄細剪,懺爾癡情一片。浮生慢轉,好脩到瓊樓,移根月殿。人海茫茫,把春光輕賤。”
癡珠末了也忍不住吊下幾點淚來。瞧著秋痕玉容寂寞,涕淚縱橫,心上更是難受。想道:“我卻不道青樓中有此解人,有此情種。”便轉嚮荷生說道:“真是絕唱,一字一淚,一淚一血!這也不枉秋痕的數點淚漬在上頭。只是我也有一詞,題在花神廟,想你還沒見哩。”荷生道:“我自那一晚便定了此間的局面,花神廟一別經年了。你那長新店題壁的詩,我還記得。”癡珠道:“你的詩我記得多了。”便喝一大盃酒,高吟道:
“雙槳風橫人不度,玉樓殘夢可憐宵。”荷生十分驚訝,只見癡珠又唸道:
“畢竟東風無氣力,一任落花飄泊。”荷生道:“荔香院你到過嗎?”癡珠也不答應,便又喝了酒,又高吟道:
“一死竟拚銷粉黛,重泉何幸返精魂。”又拍著桌說道:“最沈痛的是:薄命憐卿甘作妾,傷心恨我未成名。”
荷生道:“奇得很!這幾首詩你也見過麽?”
癡珠含笑總不答應,喚過秃頭,說道:“你將我屋裏一個碧綠青螺盃取來,我要行令了。”荷生道:“你說怎樣見過紅卿,纔準行令。”癡珠笑道:“行了令再說。”荷生道:“你不說,我是不遵令的。”謖如笑道:“癡珠,你這門葫蘆害人難受,不如說了吧。”癡珠道:“那裏有這般容易!”恰好秃頭取得杯來,便一面拿杯,一面嚮荷生道:“你喝了這十杯再說。”丹翬道:“這一杯抵得十多盃酒,怎的教人吃得下?”荷生道:“可不是呢。癡珠就是這樣作難我哩。”謖如道:“我講個人情,五杯吧。”荷生笑道:“你講個人情,一杯吧。”癡珠也笑道:“三杯何如?”荷生心上急著要曉得紅卿蹤跡,也就答應了。隨又說道:“你也要喝一杯。”癡珠道:“說到高興,自然要喝。”于是曼雲執壺,丹翬斟酒,荷生便喝了三螺盃酒。秋痕只叫:“慢慢的喝。”荷生喝一杯,便送一號菜,或是水果。謖如也喝了三大杯。癡珠纔把荔香院那一天情事,細細嚮荷生講將出來。講得荷生癡癡的聽,兩眼中也噙了幾許英雄淚。謖如、丹翬、曼雲都斂容靜氣,傾耳而聽。秋痕更怔怔的望了癡珠,又望荷生。癡珠說到娟娘不知蹤跡,就也落下數點淚,叫秋痕斟過一螺盃酒。
秋痕只斟有七分杯,癡珠接過,卻要秋痕斟滿,高吟杜詩道:“寇盜狂歌外,形骸痛飲中。”接著吟道:“氣酣日落西風來,願吹野水添金杯。如澠之酒常快意,亦知窮愁安在哉。忽憶雨時秋井塌,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飲令心哀!”大家含笑看他吟完,將酒喝了。秋痕笑道:“角力不解,必同倒地;角飲不解,必同沈醉。這是何苦呢!”說得大家又笑了。
這一席酒自十一下鐘起,直喝至三下多鐘。幸是夏天日長,大家都有些酩酊,便止了酒。荷生、癡珠只用些粳米稀飯,就散了坐,同到癡珠屋裏。只見芸香拂拂,花氣融融,別有一種灑灑之致。癡珠又喚秃頭焚起一爐好香,泡上好茶。荷生、謖如或坐或躺,丹翬等三人就在裏間理鬢更衣。癡珠便將盆中開的玉簪,每人分贈一枝,更顯得麪粉口脂,芬芳可挹。
秋痕出來,見癡珠酒氣醺醺躺在窻下彌勒榻上,便悄悄說道:“你病纔好,何苦那樣拚命喝酒!”又將癡珠小照瞧一瞧,說道:“你怎不請人題首詩?”癡珠道:“沒人道得我著,以後你題吧。”秋痕一笑,就將簾子掀開,見謖如走了出去,荷生卻躺在炕上微微睡著,便叫道:“起來吧,這裏睡不得,怕著了涼。”荷生就也坐起。喝了茶、癡珠隨跟出來,嚮荷生問起採秋。荷生嘆一口氣道:“不必提起。我有兩首詩,唸與你聽就知道了。”遂將所寄的詩誦了一遍。癡珠笑道:“什麽事呢?”隨吟道:“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荷生也自微笑。
不一會一家人掌上燈來,秋華堂又排了席。大家作隊出來,見堂上及兩廊明角燈都已點著,越覺得玉宇澄清,月華散綵,大家便都嚮市道上閒步。癡珠從那月光燈影瞧著秋痕,真似一枝初放的蘭花,委蔡窈窕,極清中露出極艶來。聽見謖如讓荷生上去,便擕著秋痕的手,跟大家步.上臺階,到得席前,照舊坐下。
這秋華堂係長七間一個大座落,堂上爽朗空闊,炕後垂三領蝦鬚簾,簾外排著十多架晚香玉。堂上點有二十餘對紗燈,炕上四小盆盛開夜來香。堂左右二十多架蘭花,雖纔打箭,燈光之下瞧那綠葉紛披,度著炕上內外的花香,就不傾筋,也令人欲醉了。況卯酒未醒,重開綺席,倒覺得大家俱有倦容。人席以後,行了幾口酒,上了幾碗菜,秋痕便嚮癡珠發話道:“白天你是鬧過酒,如今只準清談,我隨便唱一折昆曲給大家聽,可好麽?”荷生道:“好麽。”秋痕又道:“叫他們吹笛子、打鼓板、彈三弦的都在月臺上,不要進來。”謖如道:“這更好。”秋痕又道:“只這癡珠酒盃是要撤去的。”一面說,一面將癡珠面前酒盃遞給跟班。謖如、丹翬都說道:“不叫他喝就是了,何必拿開盃子。”荷生、曼雲只吟吟的笑。謖如嚮荷生道:“‘一見如舊’這句話卻是真有呢。”這一說,癡珠先不好意思起來,秋痕便覺兩頰飛紅。
荷生忙接口說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和癡珠不一見如舊麽?”荷生此句話原想替秋痕解嘲,秋痕也深感荷生爲他分謗,只太親切些,觸動心緒,倒吊下淚來。癡珠這一會淒惶,更不知從何處說起,只嚮秋痕高吟道:“君爲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川熟魏三。”就不說了。荷生見秋痕與癡珠形影依依的光景,便念及採秋,又因癡珠今天說起紅卿,便覺新愁舊怨,一刹時紛至沓來,無從排解。謖如也梅先前不合取笑秋痕,以致一座不樂,又見秋痕顧影自憐那一種情態,也覺慘然難忍。丹翬、曼雲見席間大家都不說話,只得勸秋痕道:“好端端的,又哭得淚人兒一般,人家說你有傻氣,你自己想傻不傻哩!”荷生就移步過來,替秋痕抹著眼淚。癡珠便叫跟班們擰過手巾,自己遞給秋痕。謖如也吩咐跟人泡上幾碗好茶來,又吩咐廚房慢慢的上菜。
秋痕只得破涕爲笑道:“我還唱曲吧。”大家都道:“好了!秋痕肯笑了。”謖如道:“秋痕這一笑,大家該喝一鍾酒。”秋痕道:“我總不準癡珠喝,大家依麽?”大家笑道:“依你吧。”秋痕道:“我卻要陪一杯。”于是大家都喝了酒,隨意吃了幾號萊。癡珠只吃了兩片藕。
只見秋痕喝一回茶,將椅挪開,招呼癡珠跟人,說幾句話。停了一停,簾外鼓板一響,笛韻悠揚。秋痕背臉兒亢起嬌聲來,癡珠依著聲,聽他唱的是:“此夜恨無窮,似別鶴孤鴻,檻鸞囚鳳。我無限衷腸,欲訴無從。悲慟!”癡珠聽到此,便嘆了一聲,招呼跟班裝水煙吃去。荷生將手輕輕的拍著掉板道:“這底下是‘惹禍的花容月貌,賺人的雲魂雨夢。’”謖如道:“這不是《紅梨記》上《拘禁》這一出麽?”荷生點點頭。
又聽秋痕唱完了一支,曼雲便將癡珠跟前一碗茶遞給秋痕喝了。秋痕轉過臉來,嚮大家說道:“今夜喉嚨不好,有些哽咽。”就唾了一口痰,又唱起來。到了“看他詩中字,芳心懂。怎割捨風流業種,畢竟相同”。又唱到“只愁緣分淺,到底成空。”那兩道眼波,就直注在癡珠身上。大家俱暗暗的笑,卻不敢道出。以後便是尾聲了。唱完,大家都喝聲“好!”荷生因說道:“這回我卻要癡珠喝一鍾酒。”秋痕也依,便將自己的杯斟上,叫癡珠喝了。荷生笑道:“我也要你喝一杯。”秋痕道:“這是怎說、’荷生道:“喝了再說。”秋痕強不過,就也喝了。荷生笑道:“你們‘風流業種,畢竟相同’,怎麽不吃個鴛鴦杯哩?”說得秋痕的臉通紅了。癡珠笑道:“你們這樣鬧,又何苦呢。”荷生微笑,停一停,說道:“你日間那樣狂吟豪飲,這會怎的連酒盃都沒哩?”癡珠也就微笑。于是大家又暢飲了一回,便道:“天也不早了,差不多十二下鐘了!”謖如也不敢再敬。
大家吃飯,洗漱。荷生嚮癡珠道:“改日再來奉拜吧。”癡珠笑道:“你又未能免俗了。我明日便是便衣過訪,何如?”荷生道:“好極!我便在寓相候吧。”就謝了謖如,幾對燈籠引著轎先走了。謖如卻要送癡珠先回西院,癡珠看見丹翬等三人都站在月臺伺候,便道:“還是給他們先走,我們再說吧。”于是丹翬、曼雲、秋痕說道:“我們都不打千了。”丹翬、曼雲先走,秋痕落後。
癡珠、謖如站在一邊,秋痕拉著癡珠的手,問後會之期。癡珠十分難受,勉強道:“兩日後就當奉訪。”秋痕忽嚮柏中取出一件東西,悄悄的遞給癡珠。癡珠也不便細看,只好拍著,便催著謖如回去。謖如只得告辭。癡珠送出,看秋痕上車,謖如也上了車,然後自回西院。正是:
茫茫後果,渺渺前因。
悲懽離合,總不由人。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荷生別了癡珠,轎子沿堤走來,仰觀初月彎環,星河皎潔,俯視流煙淡沱,水木清華,因想起愉園水榭,今夕畫屏無睡,風景當亦不減于此。又想道:“我們一縷情絲,原是虛飄飄的,被風刮到那裏,便纏住那裏。就如癡珠,今天不將那脈脈柔情都纏在秋痕身上麽?可怪秋痕素日和人落落難合,這回一見癡珠,便兩心相照,步步關情,也還可喜。只是他兩人這情絲一纏,正不曉得將來又是如何收煞哩!”一路亂想,猛聽得打梆之聲,是到了營門。
只見燈火輝煌,重門洞闢,守門的兵弁層層的分列兩旁。那轎夫便如飛的到了帳前停住,門上七八個人都一字兒的站在一邊,伺候下轎。荷生略略招呼,就進寓齋去了。跟班們伺候換了衣履。見蒼頭賈忠踉踉蹌蹌,拿一個紙包上來,像封信似的,回道:“靠晚洪老爺進來坐等老爺,到了更餘,等不得了,特喚小的上去,交付這一件東西,吩咐小的收好。又說明日在歐老爺家,專候老爺過去,有話面說。”荷生也不曉得是什麽,接過手,輕飄飄,將手一捏,覺鬆鬆的。便撕去封皮,見是一塊素羅,像是帕子。抖開一看,上面污了許多淚痕;桌上掉下一個古錦囊,兩面繡著蠅頭小楷,卻是七律二首。便唸道:
“長空渺渺夜漫漫,舊恨新愁感百端。巫峽斷雲難作雨,衡陽孤雁自驚寒。徘徊紈扇悲秋早,珍重明珠賣歲闌。可惜今宵新月好,無人共倚繡簾看。”唸畢,嘆一口氣,自語道:“如許清才墜入坐劫,造物何心,令人懊惱!”又將那一邊詩朗吟道:
“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就慘然自語道:“沈痛得很!”又唸道:
“豈是拈花難解脫?可憐飛絮大飄零。香巢乍結鴛鴦社,新句猶書翡翠屏。不爲別離已腸斷,淚痕也滿舊衫青。”賈忠和大家怔怔的站著,荷生反覆沈吟一會,猛見賈忠們兀自站著,便說道:“你們散去罷。”
荷生因欲乘涼,就也踱出遊廊。清風微來,天雲四皎,雙星耿耿,相對寂然。徘徊一會,倒憶起家來,便將都中七夕舊作《望遠行》吟道:
“露涼人靜,雙星會、今夕銀河深淺?微雨驚秋,殘雲送暑,十二珠簾都捲。試問蒼蒼,當日長生殿裏,私誓果能真踐?只地久天長,離恨無限!何況,羈人鄉書一紙,抵多少、回文新剪。細計歸期,常勞遠夢,輸與玳梁棲燕。畢竟織女黃姑,隔河相望,可似天涯近遠?恨無聊徙倚,闌榦捫遍!”吟畢,便喚青萍等伺候睡下。
次日,看完公事,想道:“今天還找劍秋鬧一天酒吧。”便喚索安吩咐套車,到了綠玉山房,劍秋不曾起來。紫滄自將採秋不忍拂逆他媽一段苦情,細細表白一番。荷生聽了便也釋然。一會,劍秋出來,說道:“荷生,這宗公案你如今可明白麽?我原說過,這其間總另有原故,是不是呢?如今吃了飯,我們三人同去愉園走一遭吧。”荷生不語。一會,擺上飯,三人喝了幾鍾酒,差不多兩下鐘了。劍秋正催荷生到愉園去,不想紅日忽收,黑雲四合,下起傾盆大雨來。劍秋又備了晚飯,說了半日閒話。
急雨快晴,早已月上。劍秋、紫滄乘著酒興,便不管荷生答應不答應,拉上車,嚮愉園趕來。傳報進去,三人剛走人八角亭遊廊,早是紅豆領著一對手照,親接出來,笑嚮荷生道:“怎的不來了十一天?”劍秋笑道:“我三個月沒來,你怎的不問哩?”紫滄也笑道:“我們就十一年不來,他也不管呢。”紅豆笑道:“洪老爺,你昨天不纔來麽?”三人一面說,一面走,已到橋亭。只聞得雨後荷香芬芳撲鼻,就都在回欄上坐了。丫鬟們便放下手照,擡了幾張茶几來,送了茶。
只見遠遠一對明燈,照出一個玉人,轉過畫廊來。紫滄嚮劍秋道:“你看此景不像畫圖麽?”劍秋笑道:“我們不配作畫中人,只莫學人吊下去作個池中物吧!”剛說這句,採秋已到跟前,故作不聞,說道:“這裏暑氣未退,還是水榭屋裏坐吧。”于是荷生先走,領著大家轉幾折遊廊,纔到屋裏。
原來愉園船室後是池,池南五間水榭,坐南嚮北,此即愉園正屋。劍秋、紫滄俱係初次到此,留心看時,只見面面明窻,重重紗罩,五間直是一間。其中琴牀畫桌.金鼎銅壺,斑然可愛。正中懸一額,是“定香吟榭”四字。兩旁板聯,是集的宋人句:
細看春色低紅燭;煩嚮蒼煙問白鷗。款書“渤霞題贈”。下面一張大案,案上羅列許多書籍。旁邊排著十二盆蘭花,香氣襲人。中間地上點著一盞四尺多高玻璃罩的九瓣蓮花燈,滿室通明。四人一一坐下。
紫滄見荷生、採秋總未說話,便道:“你兩個都是廣長妙舌,怎的這會都作了反舌無聲?”採秋說道:“人之相知,貴相知心。落了言筌,已非上乘。”劍秋笑道:“相視而笑,莫逆于心,此自是枕中祕本,便有時也落言簽。我卻不信你們兩個通是馬牛其風,不言而喻呢。”荷生笑道:“胡說!”採秋道:“酒是先生撰,女爲君子儒’,湯玉茗至今還在拔舌地獄哩,管他則甚!”便又談笑一會,荷生、採秋總覺得似離似合,眉目含情。又命紅豆,教人將南窻外紗幔捲起。只見碧天如洗,半輪明月,分外清華。
大家移了几凳,坐在欄榦內,領略那雨後荷香。採秋叫人將早晨荷花心內薰的茶葉烹了來,更覺香沁心脾,俗塵都滌。遙聽大營中起了二鼓,紫滄、劍秋就站起身來,荷生也要同行。劍秋道:“你且不用忙。要走,須嚮採秋借車。我還同紫滄去訪一個朋友,不能奉陪了。”荷生笑道:“不是訪採波嗎?”劍秋道:“不定。”遂一徑走了。丫鬟傳呼伺候。採秋送至船室前,也就回來,仍在欄榦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