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馬擴自五馬山以麾下五百人渡河,至東京見宗澤,至是始赴行在,從者不滿百人。擴既見,出榛奏事。黃潛善等皆疑非真,帝識其字,即有是命。擴遷拱衛大夫、利州觀察使、樞密副都承、旨元帥府馬步軍都總管。擴將行,上奏,略曰:「臣疏遠小人,陛下斷以不疑,付以閫外之事;願鑒前世之成敗,明當世之嫌疑,俾臣得效愚,畢意攻取。今王師大舉,機會神速,軍期文字,不可少緩。若依常制下都堂等處,然後以達天聽,則事涉疑似;或欲規避者,定逡巡藏匿,不以進呈。望令專置一司,不限夤夜,畫時通進。」又言:「自唐以來,用中貴人監軍,奪權掣肘,每致敗事。伏望聖斷,罷差中貴監軍及選給器械。」凡四事,帝皆從之,又許擴過河,得便宜從事。時潛善與汪伯彥終以爲疑,乃以烏合之兵付擴,且密授朝旨,使譏察之,擴行,復令聽諸路帥臣節制。擴知事變,遂以其軍屯于大名。
70五月,甲申朔,宗澤再上表請乞還京。會尚書右丞許景衡建請渡江,宰相黃潛善持不可。時既得信王榛奏,或有言榛有渡河入京城之謀,乙酉,下詔還京。遂罷景衡爲資政殿學士、提舉杭州洞霄宮。景衡之執政也,凡有大政事,必請間極論榻前。黃潛善、汪伯彥惡其異己,每排抑之。至是因下詔還京而有此命。
71丙戌,詔:「後舉科場,講元祐詩賦、經術兼收之制。」中書省請「習詩賦舉人不兼經義,習經義人止習一經,解試、省試,並計數各取,通定高下。」禮部侍郎王綯請前降舉人兼習律義、孫子義等指揮勿行,從之。自紹聖後,舉人不習詞賦者近四十年。綯在後省,嘗爲帝言:「經義當用古注,不專取王氏說。」帝以爲然。至是申明行下。
72秘書省正字馮獻書于黃潛善曰:「伏昨晚出黃榜詔,欲擇日還闕,東來從衛官吏士,無不欣喜,西北尤以近鄉,倍極踴躍。以計之,闕未可還。萬一駕到東京,而金人秋後再來,不知吾兵何以當之?吾兵或不可當而復爲避地計,今蔡、汴兩河已漸湮塞,其或被其斷絕水道,雖避地亦不能,此不得不盧也。假如今日,駐蹕維摎爲得策,倘主上堅欲以馬上治之,不許遷徙,但當留兵將及宰執中諳練邊事運籌帷幄之人,從駕居此,專務講武,以爲戰守之備。其餘宗廟、百官,盡令過江,于建康置司。至于財用百物,除留贍軍費用外,亦盡藏之建康府庫,庶幾緩急遇敵,可戰則戰,可守則守,度不可戰守,而欲動則動,亦易行而無牽制之累。」,遂寧人也。
73戊子,翰林學士朱勝非守尚書右丞。
74辛卯,陝西、京柬諸路及東京、北京留守並奏金人分道渡河,詔遣御營左軍統制韓世思、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閭勍率所部迎敵,命宗澤遣本司統制官楊進等援之。
先是澤聞河北都統制王彥聚兵太行山,即以彥爲武功大夫、忠州防禦使,制置兩河軍事。彥所部勇士萬數,以其面刺八字,故鄉「八字軍」。彥方繕甲治兵,約日大舉,欲趨太原。澤亦與諸將議六月起師,且結諸路山水寨民兵約日進發,上奏曰:「臣自留守京師,夙夜匪懈,經畫軍旅。近據諸路探報,敵勢窮蹙,可以進兵。臣欲乘此暑月,遣王彥等自滑州渡河,取懷、衛、濬、相等處,遣王再興等自鄭州直護西京陵寢,遣馬橫〔擴〕等自大名取洺、趙、真定,楊進、王善、丁進、李貴等諸頭領各以所領兵分路並進。既過河,則山寨忠義之民相應者不帝百萬,契丹漢兒亦必同心抵禦金人。事纔有緒,臣乞朝廷遣使聲言立契丹天祚之後,講尋舊好。且興滅繼絕,是王政所先,以歸天下心也;況使金人駭聞,自相攜貳邪!仍乞遣知幾博辯之士,西使夏,東使高麗,喻以禍福。兩國素蒙我宋厚恩,必出助兵,同加掃蕩。若然則二聖有回鑾之期,兩河可以安帖,陛下中興之功,遠過周宣之世矣。願陛下早降回鑾之詔,以繫天下之心。臣當躬冒矢石,爲諸將先。」疏入,黃潛善等忌澤成功,從中沮之。澤歎曰:「吾志不得伸矣!」因憂鬱成疾。
澤尹京畿,歲修城池,治樓櫓,不擾而辦,屢出師以挫敵鋒。其抗疏請帝還京,凡二十餘上,言極切至。潛善與汪伯彥等雖嫉之深,竟不能易其任。〔〔考異〕靖康小雅云:建炎二年,有旨清韓世忠之師屯伊洛。劉錫密結河陽之人,自青州絕河進兵,命澤總大眾自清州而北,期集于中山府。澤聞命欣躍,齎金銀兵械,纖悉畢具,行有日矣。而黃潛善、汪伯彥恐澤成功,又以姦計從中止之。澤大憤,懣鬱久之,疽發背而薨。此事,史及澤遺事皆無之。〕
75甲午,曲赦河北、陝西、京東諸路。
76初,陝西制置使錢蓋聞金人破長安,檄集英殿修撰、鄜延經略王庶,兼節制環慶、涇原兵拒敵。既而義兵大起,金人東還。庶以金人重載,可尾襲取勝,移文兩路,各大舉協力更戰。而環慶經略使王似,涇原經略使度貢,自以先進望高,不欲受其節度,遂具文以報,而實不出兵。
金游騎上清谿,既爲涇原裨將吳玠所扼,至咸陽,望渭河南義兵滿野,不得渡,遂循渭而東。其右軍入鄜延,攻康定,圍龍坊,庶急遣將斷河橋,又令將官劉延亮屯神水峽,斷其歸路,金人遂去。于是洛索盤礡于翊、河中,扼新河橋以通往來,人情大恐。
涇原統制官曲端,乘敵退,復下秦州,而鳳翔、長安皆爲義兵收復。會經制司統領官劉希亮自鳳翔歸端,端斬之。端雅不欲屬庶,及聞孟迪、李彥仙等受事鄜延,皆不樂,遂揭榜稱金人已過河歸國,農務不可失時,乃盡散渭河以南義兵。庶不斂兵保險,猶以書約似、貢,欲逼金人渡河,至于再三。似不應;貢許出兵四萬,亦遷延不行。
時鄜延人以秋深必被兵,多避地者,道出環慶,吏兵民皆惡其驚徙,所在掠其財而殺之,閭里蕭條矣。
77乙未,詔:「蘇軾追復端明殿學士,盡還合得恩數。」時軾孫司農寺丞符,以軾政和中復職未盡訴于朝,乃有是命。
78戊戌,河北制置使王彥,以八字軍渡河。
時宗澤以彥孤軍無援,不可獨進,乃以書延彥計事。彥遂合諸寨兵萬餘人,以是日濟河。後五日,彥至京師。澤大喜,諭以京師國家根本,宜宿兵近甸,遂命其軍屯滑州之沙店。
79壬寅,中書侍郎兼御營副使、提舉措置戶部財用張愨卒。
愨立朝諤諤,無所顧避。時黃潛善當國,專務壅蔽,自汪伯彥而下,皆不敢少忤其意。惟愨事必力爭,雖言不行而不少屈。秉政未踰歲遽歿,士民皆痛惜之。帝以愨河朔人,無家可歸,常賻外賜田十頃,第一區。後諡忠穆。
80癸卯,通問使王倫始渡河,遂與其副朱弁至雲中,見左副元帥宗翰計事,金留不遣。時進武校尉朱勣從弁行,宗翰賜以所掠內人,勣陽受之,逃去。宗翰怒,追而殺之。
81甲辰,洛索破絳州,權知州事趙某率軍民巷戰,凡六日。
82乙巳,資政殿學士、提舉杭州洞霄宮許景衡卒。
景衡罷政而歸,至瓜洲,得暍疾,及京口,疾甚,端坐自言曰:「陛下宜近端人正士,以二聖、蒼生爲念。」遂逝,年五十七。後諡忠簡。
83庚戌,增天下役錢以爲新法弓手之費。
初,汪伯彥既建請,乃以免役寬剩、廂禁軍闕額、裁減曹掾等錢供其庸直。至是所增于東諸路,遂詔不受庸者人給田三十畝,馬軍增三之一。議者恐費不給,乃請官戶役錢勿復減半,而民役錢概增三分,從之,故有是詔。
84詔:「自今見任官有涉疑異志者,如徑行殺戮,事雖有實,亦坐擅殺官吏之罪。即妄殺平人以爲姦細者,從軍法。」自軍興,所在姦民殺官吏、害良善者甚眾,朝廷恐其生事,至是不詔條約之。
宋紀一百二〔起著雍涒灘六月,盡十二月(戊申),凡七月〕。
高宗建炎二年〔金天會六年。(戊申、一一二八)〕
建炎二年〔金天會六年。(戊申、一一二八)〕
1六月,己未,詔:「右文殿修撰胡安國已除給事中指揮,更不施行。」
初,安國數上疏乞祠,詔不許,仍趣赴行在。安國因奏言:「陛下撥亂返正,將建中興,而政事人才,弛張升黜,凡關出納,動係安危,聞之道途,揆以愚見,尚未合宜,臣切寒心。而況鎖闈典司封校,儻或情患失,緘默不言,則負陛下委任之恩。若一一行其職守,事皆違異,必以戇妄發,干犯典刑,徒玷清時,無補國事。臣所以不敢上當恩命者也。」疏入,黃潛善大怒,請特賜黜責,以爲不恭上命者之戒,安國遂罷。
2金初未有文字,亦未嘗有記錄。宗翰好訪問女直故老,多得先世舊聞。至是金主詔求訪祖宗遺事以備國史,命完顏勖等掌之。
3庚申,侍御史張浚充集英殿修撰、知興元府。
浚有遠志,數招諸將至臺,講論用兵籌策。浚本黃潛善所引,至是因請汰御營使司官屬,又論此時金即不來,亦當汲汲治軍,常若敵至,潛善始惡之。浚以母在蜀中求去,故有是命。未行,留爲禮部侍郎。
4乙丑,御營使司中軍統制張俊引兵入秀州,前知州事趙叔近爲所殺。
初,御營都統制王淵,在京師有所狎妓,亂後爲叔近所取,淵銜之。及俊辭行,淵謂之曰:「趙叔近在彼。」俊諭其意。前一日,俊總兵至郡,叔近以太守之禮逆諸城沈氏園。俊叱令置對,方下筆,群力遽前,斷其右臂,叔近呼曰:「我宗室也。」語未畢,已斷首于地。秀卒見叔近死,遂反戈嬰城,縱火敺掠,東西路經制司書寫機宜文字辛安宗在城中,爲所害。翼日,俊破關捕徐明等,斬之。〔〔考異〕王明清揮塵錄載王淵所狎妓爲露臺周氏,張取以歸淵,淵以予俊,俊不受,以遺韓世忠,即彥古母,後封蘄國夫人,今略之,熊克小紀,俊入秀州在六月戊辰,今從繫年要錄作乙丑。〕俊以功遷武寧軍承宣使。叔近子朝奉郎交之,亦坐受賊所獻玩好,降六官,勒停。後十餘年,御史言叔近之冤,始贈集英殿修撰。
5丁卯,國信使楊應誠、副使韓衍至高麗,見國王楷諭旨。楷拜詔已,與應誠等對立論事。楷曰:「大朝有山東路,何不由登州以往?」應誠言:「不如貴國去金國最徑,第煩國王傳達金國。今三節人自齎糧,止假二十八騎」。楷難之。已而命其門下侍郎傅佾至館中,具言:「金人今造舟,將往二浙,若引使者至其國,異時欲假道至浙中,將何以對?」應誠曰:「金人不能水戰。」佾曰:「金人常于海道往來。況金人舊臣本國,近乃欲令本國臣事,以此可知強弱。」後十餘日,府宴。又數日,復遣中書侍郎崔洪宰等來,固執前論,且言二聖今在燕、雲,不在金國。館伴使文公仁曰:「往年公仁入貢上國,嘗奏上皇以金人不可相親,今十二年矣。」洪宰笑曰:「金國雖納土與之.二聖亦不可得。大朝何不練兵與戰!」應誠留高麗凡六十有四日,楷終不奉詔。應誠不得已,受其表而還。
6己卯,言者以爲:「東南武備利于水戰,金人既破唐、鄧、陳、蔡,逼進淮、漢,去大江直一間耳。爲今之策,宜於大江上游如采石之類,凡要害處,精練水軍,廣造戰艦,仍泊于江之南岸,緩急之際,庶幾可倚。」詔江、浙州軍措置,限一月畢。
7是月,以集英殿修撰、知延安府王庶爲龍圖閣待制,節制陝西六路軍馬,涇原經略使司統制官曲端爲右武大夫,吉州團練使,充節制司都統制。詔書有曰:「倘不靖難于殘暑之前,必致益兵于秋涼之後。」
先是溫州觀察使、河東經制使王□既遁歸,朝廷除□知鳳翔府。東京留守宗澤,承制以庶權陝西制置使,端權河柬經制使。會主客員外郎、陝西撫諭使謝亮西入關,庶移書日:「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國家,專之可也。夏國爲患,至小而緩,金人爲患,至大而迫。方敵兵挫銳于熙河,奔于本路,子女玉帛,不知紀極,占據同、華,畏暑休兵。閣下能仗節督諸路,協同義舉,漕臣應給糧餉,爭先並進,雖未能洗雪前,恥亦可以驅逐渡河,全奏奠枕,徐圖恢復。夏人秋稼未登,飢餓疲困,何暇興兵!庶可保其無他。」亮不聽。遂自環慶入西夏,夏國王乾順已稱制,倨見之。亮留夏國幾月,仍與約和罷兵,更用鈞敵禮,乾順許之。亮歸,夏入隨之,以兵掩取定邊軍。明年,亮乃還行在。
8初,王□之潰也,其屬官王擇仁以眾二萬入長安,復爲經略使郭琬所逐。祠部員外郎、四川撫諭使喻汝礪嘗言:「今朝廷已專命王庶經制中夏,竊聞五路全不稟庶節制,望擇久歷藩方,曉暢軍事,近上兩制,節制五路,招集潰兵,式遏寇盜,仍以臣所刷金帛八百餘萬緡爲軍糧犒設之費,庶可以繫二京、兩河、山東、陝西五路父老之心。若謂四川錢物不當應副陝西,臣謂使此錢自三峽、湖、湘平抵建康,固爲甚善,萬一中途爲姦人所窺,適足資寇。臣又聞王擇仁所統皆三晉勁勇之餘,今關輔榛莽,軍無見糧,故其人專以剽掠爲事。若得上件財帛養之,則秦、晉之民,皆爲吾用矣。」時庶已擢待制,而汝礪停官,然皆未受命也。
9初,二帝既徙中京,上皇聞帝已即位,作書與左副元帥宗翰,與約和議,大略言:「唐太宗復突厥而沙陀救唐,冒頓單于縱高帝于白登而呼韓賴漢,近世耶律德光絕滅石氏,而中原灰燼數十年,終爲他人所有,其度量豈不相遠哉!近聞嗣子之中有爲人所推戴者,蓋祖宗德(澤)之在人,至深至厚,未易忘也。若左右欲法唐太宗、冒頓單于,受興滅繼絕之名,享歲幣玉帛之好,當遣一介之使,奉咫尺之書,諭嗣子以大計,使子子孫孫永奉職貢,爲萬世之利也。」宗翰受其書而不答。〔〔考異〕北狩行錄載徽宗此書,及秦檜南還,又自言此書爲檜所潤色,而書詞彼此不同,故宋有疑檜爲妄言,徽宗無致書之事。今考金史宗翰傳云:昏德公致書,請立趙氏,奉職修貢,臣民必喜,萬世利也。是徽宗致意宗翰,實有其事。此時徽宗尚未封昏德公,或史家追書之。至檜之潤色與否,則無從考矣。李心傳云:世傳檜在金國,巳倡和議,因是得歸,而未有爲之證。以是書考之,疑金人知檜爲上皇草書,度其肯任此事,是以歸之耳。〕
10秋,七月,癸未朔,資政殿學士、東京留守、閏封尹宗澤卒。
澤爲黃潛善等所沮,憂憤成疾,疽作于背,至是疾甚。諸將楊進等排闥入問,矍然起曰:「吾固無恙,正以二帝蒙塵之久,憂憤成疾耳。爾等能爲我殲滅強敵,以成主上恢復之志,雖死無恨!」眾皆流涕曰:「願盡死。」諸將出,澤復曰:「吾度不起此疾,古語云:『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遂卒,年七十。是日,風雨晦冥,異于常日。澤將歿,無一語及家,但連呼「過河」者三。遺表猶贊帝還京,先言「已涓日渡河而得疾」,其末曰:「屬臣之子,記臣之言,力請鑾輿,亟還京闕,大震雷霆之怒,出民水火之中。夙荷君恩,敢妄尸諫!」
澤自奏甚薄,方謫居時,饘粥不繼,吟嘯自如。晚年,俸入稍厚,亦不異疇昔。嘗曰:「君父當側身嘗膽,臣子乃安居美食邪!」所得俸賜,遇寒士與親戚貧困者,輒分之,養孤遺幾百餘人。死之日,都人爲之號慟,朝野無賢愚,皆相弔出涕。
初,澤既拘留金使,帝屢命釋之,澤不奉詔。至是資政殿大學士充祈請使宇文虛中至東京,而澤已病,虛中攝留守事,遂歸之。
時帝已除澤門下侍兼御營副使、東京留守,命未下而訃聞,詔贈觀文殿學士。後諡忠簡。〔〔考異〕澤除門下侍郎,見靖康遺事及靖康小雅。又,熊克小紀云澤諡威愍,與宋史作丙戌宗澤薨,今從繫年要錄。〕
11甲申,葉穠〔濃〕自福州引兵破寧德縣,復還建州,既而又破政和、松溪二縣。
12戊子,詔:「自今士卒有犯,並依軍法,不得剜眼、刳心,過爲慘酷。」令御營使司行下。
13乙未,侍衛馬軍都指揮使郭仲荀爲京城副留守。
14甲辰,以北京留守、河北東路制置使杜充爲樞密直學士,充開封尹,東京留守。且命充鎮撫軍民,盡瘁國事,以繼前官之美;遵稟朝廷,深戒妄作,以正前官之失。
自宗澤卒,數日間將士去者十五,都人憂之,相與請于朝,言澤子宣教郎穎嘗居戎幕,得士卒心,請以繼其父任。會充已除留守,詔以穎直秘閣,起復,充留守判官。充無意恢復,盡反澤所爲,由是澤所結兩河豪傑皆不爲用。
15金人聞宗澤死,決計用兵。河北諸將欲罷陝西兵,併力南伐,河東諸將不可,曰:「陝西與西夏爲鄰,事重體大,兵不可罷。」左副元宗翰曰:「初與夏人約夾攻宋而夏人弗應,而耶律達實〔舊作大石,今改。〕在西北交通西夏。吾舍陝西而會師河北,彼必謂我有急難,將乘間竊發以牽制吾師,非計也。宋人積弱,河北不虞,宜先事陝西,略定五路,既戡西夏,然後取宋。」時宗翰之意,欲舍江、淮而專事于陝,諸將無能職其意者。議久不決,奏請于金主。金主曰:「康王當窮其所往而追之,俟平宋,當立藩輔如張邦昌者。陝右之地,亦未可置而不取也。」乙巳,命洛索〔舊作余,今改。〕留雲中。命宗翰南伐,會東師子〔于〕黎陽津。
16金移宋二帝於上京。
17是月,禮部貢院(言)應詞學兼茂科朝奉郎袁正功合格,詔減二年磨勘。正功,無錫人也。
18燕山人劉立芸,聚眾攻破城邑,所至不殺掠,但令饋糧,蕃、漢之民歸者甚眾。
19金洛索遣兵攻解州之朱家山,統領忠義軍馬邵興苦戰三日,敗之。
20八月,甲寅,初鑄御寶:一曰「皇帝欽崇國祀之寶」,二曰「天下合同之寶」,三曰「書詔之寶」。
21庚申,殿中侍御史馬伸言:「黃潛善、汪伯彥爲相以來,措置天下事,未能愜當物情,遂使敵國日強,盜賊日熾,國步日蹙,威權日削。且如二聖北狩,社稷不絕如者,繫陛下一人。三鎮未復,不當都汴,以處至危之地。然前日下還都之詔以謫許景衡,至如今日,當如之何?其不慎詔令有如此者!草茅對策,誤不如式,考官罰金可矣,而百日黜三舍人,乃取沈晦、孫覿、黃哲輩以掌絲綸。其黜陟不公有如此者!又如祖宗舊制,諫官、御史有闕,御史中丞、翰林學士具名取旨,三省不與,潛善近來自除臺諫,仍多親舊,李處遯、張浚之徒是也。觀其用意,不過欲爲己助。其毀法自恣有如此者!又如張愨、宗澤,許景衡,公忠有才,皆可重任,潛善、伯彥忌之,沮抑至死。其妨功害能有如此者!又如有人問潛善、伯彥救焚拯溺之事,則二人每曰難言,其意蓋謂陛下制之不得施設。或問陳東事,則曰外廷不知,蓋謂事在陛下也。其過則稱君善則稱己有如此者!又如呂源狂橫,陛下逐去數月,由郡守而陞發運。其強很自專有如此者!又如御營使雖主兵權,凡行在諸軍皆御營使所統,潛善、伯彥別置親兵一千人,請給居處,優于眾兵。其收軍情有如此者!陛下隱忍不肯斥逐,塗炭蒼生,人心絕望,則二聖還期,在何時邪?臣每念及此,不如無生。歲月如流,機會易失,不早改圖,大事去矣。」疏留中不出。
22承議郎趙子砥自燕山遁歸,至行在,帝命輔臣召問于都堂,且取子砥所得上皇御書以進。子砥奏此事甚悉,大略言:「金人講和以用兵,我國斂兵以待和。邇來遣使數輩,皆不得達。劉彥宗云:『金國只納楚使,焉知復有宋也!』是則我國之與金國,勢不兩立,其不可講和明矣。往者契丹主和議,女直主用兵,十餘年間,竟滅契丹,今復蹈其轍。譬如畏虎,以肉喂之,食盡終必噬人。若設陷以待之,然後可以制虎矣。」後半月,復以子砥爲鴻臚寺丞。已而賜對,嘉獎,遂以子砥知台州。
23癸亥,兵部尚書盧益言:「近世以田括于,號爲民兵,有古鄉兵之遺意。請命提刑檢察。」從之。
24己巳,詔:「試學官並用詩賦,自來年始。」
25辛未,徽猷閣待制、江南等路制置發運使、提領措置東南茶鹽梁祖遷徽猷閣直學士,以措置就緒也。
茶法自政和以來,許商人赴官買引,即園戶市茶,赴合同場秤發。淮、浙鹽則官給亭戶本錢,諸州置倉,令商人買鈔算請,每三百斤爲袋,輸鈔錢十八千。閩、廣鹽則隸本路漕司,官般官賣,以助歲計,公私便之。自揚祖即真州置司,歲入錢六百萬緡。其後歷三十年,東南歲榷茶,以斤計者,浙東七州八萬,〔紹興府、溫、台、衢、婺、明、處州。〕浙西五州四十八萬,〔臨安、平江府、湖、嚴、常州。〕江東八州三百七十五萬,〔宣、饒、徽、信、池、太平州、南康、廣德軍。〕江西十一州四百四十五萬,〔洪、贛、吉、袁、撫、江、筠州、建昌、興國、臨江、南安軍。〕湖南八州一百一十三萬,〔潭、衡、永、邵、金、郴州、桂、武崗軍。〕湖北十州九十萬,〔江陵府、鼎、澧、辰、沅、歸、峽、鄂、岳州、荊門軍。〕福建五州九十八萬,〔福、建、汀、南劍州、邵武軍。〕淮西四州一萬,〔舒、廬、蘄州、安豐軍。〕廣東二州二千,〔南雄、循州。〕廣西五州八萬,〔靜江府、融、潯、昭州。〕皆有奇。合東南產茶之州六十五,總爲一千五百九十餘萬斤,通收茶引錢二百七十餘萬緡。鹽以石計者,浙西三州一百十三萬,〔臨安、平江府、秀州。〕浙東四州八十四萬,〔紹興府、溫、台、明州。〕淮東三州二百六十八萬,〔通、泰、楚州。〕廣東三州三十三萬,〔廣、惠、南恩州。〕廣四五州三十三萬,〔廉、高、欽、化、雷州。〕率以五十斤爲一石,皆有奇。以斤計者,福建四州二千六百五十六萬。〔福、泉、漳州、興化軍。〕合東南產鹽之州二十二,總爲二萬七千八百一十六萬餘斤,通收鹽息錢一千七百三十餘萬緡,後增至二千四百萬緡。而四川三十州,歲產鹽約六千四百餘萬斤,隸總領財賦所贍軍;成都府路九州,利路二州,歲產茶二千一百二萬斤,隸提舉茶馬,皆不係版曹之經費焉。
26丁丑,金主命以宋二庶人素服見太祖廟,遂入見金主于乾元殿,封趙佶爲昏德公,趙桓爲重昏侯。
27庚辰,詔:「東京所屬官司,般發祭器、大樂、朝祭服、儀仗、法物赴行在。」時帝將祀天南郊,命有司築壇于州南門內江都縣之東南,而從行無器仗,故取之舊都焉。
28辛巳,右武大夫、忠州防禦使、河北.京東都大捉殺使李成引兵入宿州。
初,成既不能渡河,朝廷恐其眾太盛,命成分所部三千人往應天府及宿州就糧,餘赴行在。有道士陶不思者,謂成有割據之相,勸之西取蜀,成遂有叛意。乃分軍爲二,一侵泗州,別將主之,一侵宿州,成自將之,皆約八月晦日。至是成陳仗入城,宿人初不之備,軍入未半,即有登城者。俄頃,縱火焚掠,盡驅強壯爲軍。別將犯泗州者不及期,乃焚虹縣而還,復與成會。成知事不集,妄以前軍史亮反、已即時撫定告于朝,朝廷待以不疑,乃就賜甲。成遂屯符離,軍勢甚盛。
29工部員外滕茂實,既爲金所拘,憂憤成疾,卒于雲中。
30九有,甲申,京城外巡檢使丁進叛,率眾犯淮西。
進初受宗澤招,澤卒,乃去。時韓世忠軍中有進餘黨百餘人,世忠盡斬于揚州竹西亭。斬至王權,有武臣段思者,勸世忠釋而用之。尋命御營右軍副統制劉正彥以所部收進。
31庚寅,帝御集英殿,賜諸路類省試正奏名進士李易等四百五十一人及第、出身、同出身,而川、陝、河北、京東正奏名進士一百四人,以道梗不能赴,皆即家賜第。特奏名張鴻舉已下至五等皆許調官,鴻舉以龍飛恩特附第二甲。易,江都人;鴻舉,邵武人也。故事,殿試上十名,例先納卷子御前定高下。及是御藥院以例奏,帝不許,曰:「取士當務至公,既有初覆考、詳定官,豈宜以朕意更自陞降!自今勿先進卷子。」
32壬辰,詔:「朝議大夫褚宗鄂等二十一人,並令乘驛赴行在;秘書省校書郎富直柔,太學士〔正〕王覺,並令赴都堂審察。」
先是(帝)嘗語大臣以從官班列未當,且謂黃潛善曰:「求,賢宰相之職也,直加意詢訪。」因命取舊從臣姓名來上,亦有召還復用者。他日,帝又以人才未能廣收爲言,潛善乃請用祖宗故事,命近臣各舉所知一二人俟選擇。于是戶部尚書呂頤浩舉宗鄂,兵部尚書盧益舉朝請郎惠柔民,刑部尚書兼侍讀王賓舉新通判襄陽府程千秋,翰林學士葉夢得舉直龍圖閣,新知潭州辛炳、朝散郎致仕王庭芳,端明殿學士、提舉醴泉觀黃潛厚舉登州學教授鄒潛,御史中丞兼侍讀王綯舉通直郎蔡向,吏部侍郎劉□舉前秀州崇德縣令鄧根、從事郎朱,禮部侍郎張浚舉富直柔,工部侍郎康執權舉王覺及朝請大夫李公彥,給事中黃哲舉杭州州學教授李誼,中書舍人黃唐傅舉朝請大夫、知興化軍張讀,中書舍人張澂舉從正〔政〕郎致仕周虎臣等,各二人。帝問輔臣:「今所舉進士人,卿等有識者否?」潛善曰:「臣等未識者數人,亦皆知名之士。」帝甚喜。宗鄂,高密人;柔民,晉陵人;潛,浩弟;根,邵武人;,安吉人;公彥,臨川人;誼,南昌人;讀,閩縣人;虎臣,管城人也。政和間,虎臣爲永康令,部使者科須甚峻,虎臣爭不聽,即請老,人惜其去,繪像祠之,至是得召。
33是日,葉濃入浦城縣。
34癸巳,金人破冀州,權知軍州事單某自縊死。
初,權邦彥既以兵赴帥府勤王,有將官李政者,措置守城甚有法,紀律嚴明。金人攻城,屢禦退之,或夜劫金人寨。所得財物盡散士,無纖豪人私,由是皆用命。一日,金人攻城甚急,有登城者,火其門樓,與官軍相隔。政曰:「事急矣,能躍火而過者有重賞。」于是有數十人以濕氈裹身,持仗躍火,十呼力戰。金人驚駭,有失仗者,遂敗走。至是金以計誘其副將使害政,故不能保。事聞,贈政忠州刺史。
35乙未,詔:「諸路禁兵隸帥府,土兵射士隸提刑司,即調發,皆無過三之一。」
36丁酉,賜新及第進士錢千七百緡,爲期集費。自是以爲故事。李易等以帝憂勞,辭聞喜宴,從之。
37冬,十月,癸丑,詔:「瀕江州縣官渡口,並差官主之,應公私舟船,遇夜並泊南岸。」以御營使司都統制王淵言金人在河陽,恐其奄至也。
38甲寅,詔揚州修城浚濠,仍令江、淮州軍閱習水戰。
39壬戌,詔御營平寇左將軍韓世忠以所部自彭城至東平,中軍統制官張俊自東京至開德,以金人南下故也。仍命河外元帥府兵馬總管馬擴充河北應援使,與世忠、俊互相應援。
40是日,金人圍濮州。
初,馬擴既至北京,欲會兵渡河,復所沒諸郡;次館陶,聞冀州已破,而金人在博州,皆傍徨不敢進,其副任重與統制官曲襄、(□)、杜林相繼遁歸。擴軍乏食,眾□□,以頓兵不動爲言,擴遂引兵攻清平縣。金右副元帥宗輔、左監軍昌、左都監棟摩,〔舊作闍母,今改。〕合兵與擴戰于城南,統制官阮師中、〔〔考異〕北盟會編不載阮師中,今從繫年要錄。〕鞏仲達及其子元忠皆死于陣。日向晡,清平人開門助金,金繞擴軍之背,擴軍亂,統制官任琳引眾叛去,其屬官吳銖、孫懋皆降金,信王不知所終。擴知事不集,乃由濟南以歸。主管機宜文字万俟虡〔〕與敵遇,及其子剛中死之,後贈朝散大夫。
擴之未敗也,左副元帥宗翰以兵來會,聞擴敗,遂由黎陽濟河以侵澶淵,守臣王棣禦之,不能下,進攻濮州。時遣韓世忠、張俊以所部兵迎敵,而命擴佐之,蓋未知擴敗也。既而言者以俊中軍,不可遠去,遂命御營平寇(前)將軍、權同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范瓊代行。瓊請閤門宣贊舍人王彥與俱,乃以彥爲平寇前軍統領。彥知瓊臣節不著,難與共事,即稱疾,就醫真州,瓊并將其軍萬人而去。
擴至揚州,上疏待罪。詔降三官,罷軍職。
41甲子,命常德軍承宣使孟忠厚奉隆祐太后幸杭州,以武功大夫、鼎州團練使苗傅爲扈從統制。
先是張浚爲侍御史,嘗請「先措置六宮定居之地,然後陛下以一身巡幸四方,規恢遠圖」,帝納其言,遂命六宮隨太后先往。忠厚申明應辦事,帝諭大臣曰:「三省須與定色目,若倉卒索難得之物,使百姓何以供億!太后比朕雖粗留意,亦不以口腹勞人。如朕于兩膳,物至則食,未嘗問也。向自相州渡河,野中寒甚,燒迆溫飯,用瓢酌水,與汪伯彥于茅舍下同食,今不敢忘。」輔臣曰:「陛下思艱崇儉以濟斯民,天下幸甚!」。
42京西北路安撫制置使、知河南府翟進戰死。
進與金人夾河而戰,屢破之。時東京留守杜充,酷而無謀,士心不附,諸將多不安之。馬擴、王彥既還朝,餘稍稍引去。起復留守判官宗穎,屢爭不從,力請歸持服。統制官、榮州防禦使楊進亦叛,以數萬眾攻殘汝、洛間。翟進謂其兄兵馬鈐轄興曰:「楊進凶賊,終爲國家大患,當力除之。」至是進率其軍與楊進遇于鳴□山下,夾伊水而軍。楊進多騎兵,興皆步卒,將士望騎兵有懼意。翟進激之使戰,進渡水先登,爲流矢所中,馬驚墜塹,爲賊所害。賊乘勢大呼,擊官軍,官軍遂敗。興收餘兵保伊陽山寨。詔贈進左武大夫、忠州刺史。
初,宗澤之爲留守也,日繕兵爲興復計,兩河豪傑皆保聚形勢,期以應澤。澤夕招撫河南群盜聚城下,欲遣復兩河,未出師而澤卒。充無遠圖,由是河北諸屯皆散,而城下兵復去爲盜,掠西南州縣,數載不能止,議者咎之。
43癸酉,金知樞密院事劉彥宗卒。
彥宗自燕京降金,金初得平州,凡州縣之事,悉委裁決。及下燕京,凡燕京一品以下,皆承制注授,其委任如此。後追封充〔兗〕國公,諡英敏。
44丁丑,范瓊引兵至京師。
45江、淮制置使劉光世敗李成于新息縣。
先是光世以統制官王德爲先鋒,與成遇于上蔡驛口橋,敗之。成奔新,息裒散卒再戰。光世以儒服臨軍,成遙見白袍青蓋者,曰:「必大將也。」併兵圍之,德潰圍拔光世以出。光世下令,得成者以其官爵予之,士奮命爭進,再戰皆勝,成遂遁走,擒其謀主陶子思。〔〔考異〕光世破李成,宋史作十一月辛巳,今從繫年要錄。〕
46戊寅,金徙昏德公、重昏侯于韓州。〔〔考異〕宋史作八月二帝徙居韓州,今從金史繫于十月。〕
47十一月,戊子,銀青光祿大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李綱,責授單州團練(副)使,萬安軍安置。
初,綱既貶,會有旨左降官不得居同郡,而責授忻州團練副使范宗尹在鄂州,乃移綱澧州居住。(至是御史中丞王綯劾綱不赴貶所,又論綱三罪,請投之嶺海,遂有是命。)
48己丑,江淮制置使劉光世還行在。
李成之敗也,獲其黨之家屬,詔分養于真、泰、楚三州,至是光世具上男女六百餘人。帝謂宰執曰:「此曹身且不顧,豈卹其家!朕念作亂者非其家屬之罪,故令分養之。」黃潛善曰:「臣聞光世凱旋過楚州,降卒見家屬無,恙皆仰戴聖恩。」朱勝非曰:「效赦中可載此,以見陛下德意。」帝又曰:「昨于光世處成所用提刀一,重七斤。成能左右手運兩刀,所向無前,惜也惑于陶子思邪說,使朕不得用之。」是日,光世俘子思詣都堂,既而以火燃于開明橋上。其軍士降者皆釋之。
49壬辰,金人破延安府,通判魏彥明死之。〔〔考異〕金史作庚寅取延安府,今從宋史。〕
先是金人破府之東城,而西城猶堅守。金人諜知都統制曲端與經略使王庶不協,遂並兵攻鄜延康定,統制官王宗尹不能禦。庶在坊州,聞金人攻康定,夜趨鄜延以遏其前。金詭道陷丹州,州界于鄜、延之間,庶乃自當鄜州來路,遣統制官龐世才、鄭恩當延安來路。
時端盡統涇原精兵,駐邠州之淳化,庶日移文趣其進,且遣使十數輩往說諭端,端不聽。庶知事急,又遣屬官魚濤督師,端陽許之,而實無行意。權轉運判官張彬爲端隨軍應副,問以師期,端笑謂彬曰:「公視端所部,孰與李綱救太原乎?」彬曰:「不及也。」端曰:「綱召天下兵,不度而往,以取敗北。今端兵不滿萬,一(校者按:一字衍。)若敗,敵騎長驅,無陝西矣。端計全陝西與鄜延一路(孰)重輕,是以未敢即行;不如直擣巢穴,攻其必救。」及遣涇原兵馬都監吳玠攻華州,端自攻蒲城縣。華州、蒲城皆無守兵,玠拔華州。端不攻蒲城,引兵趨耀之同官,復迂路由邠州之三水與玠會于寧之襄樂。在深山中,去金人五百里,天大雪,寒甚,敵攻世才,世才與戰,下不用命,乃敗。
自此金兵專圍西城,晝城攻擊不息。西城初受圍,彥明與權府事劉選分地而守。彥明當東壁,空家資以賞戰士,敵不敢近。庶子之道,年未二十,率老弱乘城,敵畫夜攻,士多死者。閱十有三日,城之後大門破,選與馬步軍總管馬忠皆遁去。彥明獨曰:「吾去,則民誰與同死!城以外,非吾所當死之地也。」金人大入,彥明率所部力敵,坐子城樓上。敵併其家執之,諭使速降,彥明曰:「吾家食宋祿,汝輩使背吾君乎!」洛索怒,殺之。久之,詔贈彥明中大夫,官一子。彥明,開封人也。
初,庶聞圍急,自收散亡往援,溫州觀察使、新知鳳翔府王□亦將所部發興元。比庶至甘泉而延已破,庶無可歸,乃以軍付□,而自將百騎與官屬馳至襄樂勞軍。庶猶以節制望端,欲倚端以自副,端彌不平。端號令素嚴,叩其壁者,雖貴亦不敢馳。庶至軍,端令每門減其後騎之半,至帳下,僅有數騎而已。端猶虛中軍以居庶,庶坐帳中,端先以戎服趨于庭,既而與張彬及走馬承受公事高中立同見帳中。良久,端聲色俱厲,問庶延安失守狀,且曰:「節制固知愛身,不知爲天子愛城乎?」庶曰:「吾數令不從,誰其愛身者!」端怒曰:「在耀州屢陳軍事,而不見一聽,何也?」因起,歸帳。庶留端軍,終夕不自安。端謀即中軍誅庶而奪其兵,乃夜走寧州,見陝西撫諭使、主客員外郎謝亮,說之曰:「延安五路,襟喉已失。春秋大臣出疆之義,得以專之,請誅庶歸報。」亮曰:「使事有指,今以人臣而擅誅于外,是跋扈也。公則自爲之。」端意沮,因復歸。明日,庶見端,爲言已自劾待罪,端及拘縻其官屬,又奪庶節制、使印而遣之。王□將兩軍在慶陽,端使人召之,□不應。會有告□過邠州,軍士擄掠者,端怒,命統制官張中孚率兵召□,謂中孚曰:「□不聽,則斬以來。」中孚至慶陽而□已去,遽遣兵要之,不及而止。□亦不能軍,遂將其餘眾還入蜀。
金人既破延安府,遂自綏德渡河攻晉寧,守臣徐徽言遣約知府州折可求夾攻之。洛索聞徽言與可求合,乃令人說可求,許封以關中地,可求遂降。金挾可求招徽言于城下,徽言登陴,以大義責之,且引弓射,可求乃去。金攻晉寧急,徽言屢敗之,斬洛索之子。徽言,西安人也。
50癸巳,兩浙提點刑獄趙哲,與葉濃戰于建州城下,大敗之。濃引兵東走,哲遣人招諭,濃遂降。其後濃至張浚〔俊〕軍中,復謀爲變,浚〔俊〕執而誅之。
51乙未,金人破濮州。
初,左副元帥宗翰自澶淵引兵至城下,意以爲小郡,甚輕之。將官姚端,乘其不意,夜劫其營,直犯中軍,宗翰跣足而走,僅以身免。金攻城凡三十三日,至是自西北角登城,守陴者不能當,端率死士突出,宗翰入其城。守臣直秘閣楊粹中登浮圖最高級不下,宗翰嘉其忠義,許以不死,乃以粹中歸。城中無長少皆殺之。
又攻澶淵,顯謨閣學士、知開德府王棣率軍民固守。金人爲偽書至城下曰:「王顯謨已歸,汝百姓何敢拒師?」軍民聞之,欲殺棣。棣走至南門,爲軍民踐死,城遂破,經略司主管機宜文字鄭建古亦爲亂兵所殺。金怒其拒戰,殺戮無遣。事聞,贈棣資政殿學士,贈建古朝請大夫。建古,鉛山人也。〔〔考異〕開德之破,金史在十二月丙辰;據趙甡之遣史,附于濮州之後,今後之。〕
52時相州圍久,糧食皆絕。守臣直徽猷閣趙不試謂軍民曰:「今城中食乏,外援不至。不試,宗子也,豈可順敵!諸人當自計。」眾不應。不試又曰:「約降如何?」眾雖悽慘,然亦有唯唯者。不試乃登城,遙謂金人,請開門投拜,乞弗殺,金人許之。不試乃具降書,啟門,而納其家屬于井,然後以身赴井,命提轄官實之以土,人皆哀之。〔〔考異〕趙甡之遣史謂權知相州趙縣丞乃「不」字行宗室,蓋聞之不審也。宋史作趙不試。要錄云:不試,靖康元年十二月丙寅,自朝請郎通判相州,除直秘閣,權州事,建炎元年,升直徽猷閣、知相州,與宋史同。惟宋史作壬寅要錄載在濮州破後爲稍異,今從要錄。〕
53東京留守杜充,聞有金師,乃決黃河入清河以沮敵,自是河流不復矣。
54初,太學生建安魏行可應詔使絕域,遂以爲奉議郎,充軍前通問使,果州團練使郭元邁副之,仍命行可兼河北、京畿撫諭。戊戌,行可等渡河,見金人于澶淵,時河北軍甚眾,行可等始懼爲所攻,既而見使旌,皆引去。元邁亦應募出疆,朝延〔廷〕各官其子弟,廩給之。然金人知其布衣借官,待之甚薄,因留不遣。
55壬寅,親祀天于圜丘,配以太祖,用元豐禮也。禮畢,赦天下。命侍從于廢放黜謫之中,舉才幹強敏之士。吏民因忤李彥、朱被罪者,許自陳改正。
先是詔浙江、淮南、福建(起大禮)賞給錢二十萬緡,金三百七十兩,銀十九萬兩,帛六十萬匹,絲綿八十萬兩,皆有奇。是日,帝自常朝殿,用細仗二十人,詣壇行禮。
57甲辰,金人破德州,兵馬都監趙叔昄〔□〕死之。
58舊制以廣南地遠,利入不足以資正官,故使舉人兩與薦送者,即轉運司試刑法,以其合格者攝之。兩路正攝凡五十人,月奉人十千,米一,滿二年則錫以真命。後增五十人,號曰待次。崇、觀後,又增五十人,號曰額外。其注擬恉自漕司;建炎初,敕歸吏部。至是踰年,無願就者,乙巳,吏部請復歸漕司,從之。
59己酉,詔:「蔡京、童貫、王黼、朱墳上剎皆毀之,收其田充省計。」
60陝西安撫司都統制邵興敗金人于絳州曲沃縣。
61金人破淄州。
初,李成爲劉光世所敗,遂轉寇淄州。權州事李某固守不下,成糧盡,引去。淄人求救于知滄州劉錫,會金人來攻,騎軍至城下,淄人望之曰:「滄州救兵至矣!」乃具香花于城上,望塵歡譟,既而知爲敵至,遂降。金人大喜,不入城而去。
62涇原兵馬都監兼知懷德軍吳玠襲叛賊史斌,〔〔考異〕宋史作史贇,今從要錄。〕斬之。
初,斌侵興元,不克,引兵還關中。義兵統領張宗,誘兵〔斌〕如長安而散其眾,欲徐圖之。曲端遣玠擊斌,斌走鳴犢鎮,爲玠所擒。端自擊宗,殺之。玠以功遷右武大夫、忠州刺史。
63統制(濱州)軍馬葛進〔〔考異〕宋史作蓋進。〕圍棣州,守臣宜秘閣姜剛之與戰城破,爲所害。後贈剛之奉直大夫。
64十二月,乙卯,隆祐太后至杭州,扈從統制苗傅,以其軍八千人屯奉國寺。〔〔考異〕要錄引日曆作壬子,今從宋史作乙卯。趙甡之遣史云:傅拙直,不能曲奉內侍,故多譖之。熊克小曆云:傅與楊惟忠比肩,如王淵、韓世忠、張俊皆出其下。李心傳云:淵在宣和間已爲大將,傅雖世家,然自小校拔起,非惟忠、淵比也,今不敢。〕
65庚申,金人侵東平府,守臣寶文閣直學士、京東西路安撫制置使權邦彥遁去。
時御營使司同都統制范瓊自京師引兵至東平,敵眾方盛,邦彥無兵,不能守,遂棄其家,與瓊俱南歸。瓊引兵至淮西。
金既得東平,又攻濟南府,守臣劉豫遣其子刑曹據麟與戰,金兵圍之數。通判張東益兵援之,乃去。金即遣人啗豫以利,豫因有邪謀,與東偕往投拜,民遮道不從,豫遂縋城,軍前通款。
66甲子,金左副元師宗翰破北京,河北東路提點刑獄郭永死之。〔〔考異〕熊克小紀載此事于十一月戊申,今考趙甡之遣史作甲子,與宋史同。〕
初,金人攻北京急,河北轉運副使兼權大名尹張益謙欲遁去,永曰:「北門所以遮梁、宋,敵得志則席卷而南,朝廷危矣。借力不敵,猶當死守,徐挫其鋒以待援。」因自率兵晝夜乘城,且縋死士持帛書詣行在告急。金俘東平、濟南人至城下,大呼曰:「二郡已降,降者富貴,不降者無唯類!」益謙與轉運判官裴億皆色動,永曰:「今日正吾儕盡節之時!」即行城撫將士,曰:「王師至矣。」眾皆感泣。是日,大霧四塞,金以斷碑殘礎爲□,櫓樓皆遠,左右蒙盾而立,至有碎首者。良久,城破,永安坐城樓上,或掖之以歸,諸子環泣請去,永曰:「吾世受國恩,當以死報。然巢傾卵覆,汝輩亦將何之!茲命也,奚懼!」益謙、億率眾迎降。
金人入城,宗翰曰:「沮降者誰?」永熟視久之,曰:「不降者我也,尚奚問!」宗翰夙聞永名,乃以富貴啗之,永瞋目罵曰:「恨不滅爾報國,何說降乎!」宗翰令譯者申諭永,永戟手罵不絕。宗翰惡其言,麾之使去,永復厲聲曰:「胡不速殺我!我死,當率厲鬼以滅爾曹!」大名人在縶者皆出涕。宗翰令斷所舉手,并其家害之,年五十三,城中人相與負其屍痤之。永長七尺,美鬚髯,望之如神人,輕財好義,而吏治精明。事聞,贈資政殿大學士,諡勇節。
67金人破襲慶府,衍聖公孔端友已避兵南去。軍人將啟宣聖墓,左副元帥宗翰問其通事高慶裔曰:「孔子何人?」曰:「古之大聖人。」宗翰曰:「大聖人墓豈可犯!犯者殺之!」故闕里得全。端友,孔子四十八世孫也。
自金人入中原,凡官漢地者皆置通事,高下輕重,悉出其手,得以舞文納賄,人甚苦之燕京留守尼楚赫,以戰多貴,而不知民政。有僧訟富民逋錢數萬緡,通事受賄,詭言久旱不雨,僧欲焚身動天以蘇百姓,尼楚赫許之。僧號呼不能自明,竟以焚死。
68乙丑,金人破虢州。
69己巳,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黃潛善遷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知樞密院事汪伯彥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仍並兼御營使。二人入謝,帝曰:「潛善作左相,伯彥作右相,朕何患國事不濟!」皆稽首謝。
潛善入相踰年,專權自恣,卒不能有所經畫。伯彥繼相,略與之同。由是金人遂大舉南下。
70尚書左丞顏岐守門下侍郎,尚書右丞朱勝非守中書侍郎,兵部尚書盧益同知樞密院事。
71戊寅,禮部侍郎張浚兼御營使司參贊軍事。
時金人來往山東無所阻,群盜李成輩因之爲亂。金左副元師宗翰,將自東平歷徐、泗以趨行在,而宰相黃潛善、汪伯彥,皆無遠略;且斥候不明,東京委之御史,南京委之留臺,泗州委之郡守,所報皆道聽塗說之辭,多以金繒使人伺金之動息。于是淮北累有警報,而潛善等謂成餘黨,無足畏者。金諜知行在不戒,亦偽稱成黨以款我師。
帝以邊事未寧,詔百官言所見。吏部尚書呂頤浩上備禦十策,日收民心,定廟算,料彼此,選將帥,明斥候,訓強弩,分甲器,備水戰,控浮橋,審形勢,其說甚備。戶部尚書葉夢得亦請帝南巡,阻江爲險以備不虞。帝曰:「自揚州至瓜州五十里,聞警而動未晚。」夢得曰:「河道僅通一舟,恐非一日可濟也。」夢得又請以重臣爲宣總使,一居泗上,總兩淮及東方之帥以待敵,一居金陵,總浙江之路,以備退保。帝一日召諸軍議事,中軍統制官張俊,奏敵勢方張,宜且南渡,復請移左藏庫于鎮江。吏部侍郎劉玨亦言:「備敵之計,兵食爲先。今以降卒爲見兵,以糴本爲見糧,二者無一可恃。維揚城池未修,卒有不虞,何以待敵!」不報。殿中侍御史張守上防淮渡江利害六事,大率尤以遠斥候探報爲先。別疏諭淮甸之路有四,宜取四路帥臣、守倅,銓擇能否,各賜緡錢,責之募戰士,儲芻粟,繕甲兵,明斥候,公賞罰,使之夙夜盡力扞蔽,疏至再上。又請詔大臣以選將治兵爲急,凡細微不急之務,付之都司六曹。潛善、伯彥滋不悅,乃請遣守撫諭京城,守即日就道。
至是聞北京破,議者以敵騎且來,而廟堂宴然不爲備,張浚率同列謁執政力言之。潛善、伯彥笑且不信,乃命浚參贊軍務,與頤浩教習河朔長兵。
宋紀一百三〔起屠維作噩(己酉)正月,盡二月。〕
高宗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己酉、一一二九)〕
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己酉、一一二九)〕
1春,正月,庚辰朔,帝在揚州。
2京西北路兵馬鈐轄翟興訴翟進死事于朝,乞遣重臣鎮守。詔以興爲河南尹、京西北路安撫制置使兼京西北路招討使。
時叛將楊進據鳴皋山之北,深溝高壘,儲蓄糧餉,置乘輿法物、儀仗,頗有僭竊之意;詐言遣兵入雲中府,復奪淵聖皇帝及濟王南歸,欲以搖動眾心,然後舉事。東京留守杜充遣使臣王漢詣伊陽縣見興,使圖之,且檄報進悖逆顯著,請興破賊。于是興與其子琮率鄉杜擾劫之,戰無虛日矣。
3辛巳,金元帥左都監棟摩〔舊作闍母,今改。〕卒。棟摩,太祖異母弟也,後追封吳國王,改封魯王,諡壯襄。〔〔考異〕金史棟摩傳作天會六年薨,今從本紀載于七年。又,本紀作吳國王棟摩薨;據本傳,則熙宗時追封吳國王,其時尚未封王,蓋史家追書也,今改正。
4乙酉,通問使劉誨等自河東還行在。
先是誨與其副王貺通問至金,金人遣之,併遣祈請使副宇文虛中、楊可輔,虛中辭曰:「虛中受命迎請二帝,二帝未還,虛中不可歸。」于是留虛中而獨遣可輔。誨、貺與可輔偕至行在,帝嘉其勞,以誨爲朝奉郎。
5甲午,金以南京留守〔〔考異〕金史韓企先傳作西京留守,今從紀。韓企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知樞密院事,以劉彥宗歿,代其任也。旋念彥宗舊勞,起復其子筈直樞密事,加給事中。(校者按:此條應移11後。)〕
6丁亥,金人破青州,權知州魏芋爲所殺。又破濰州,焚其城而去。牛頭河土軍閻皋與小校〔教〕頭張成率眾據濰州,皋自爲知州,以成知昌樂縣。
7初,山東盜劉忠,號「白□笠」,引眾據懷仁縣,御營平寇前(將)軍范瓊在京東,遣其統制張仙等擊之,忠偽乞降。是日,仙與將佐入忠壁撫諭,忠留與飲,伏兵擊殺之,逐其眾。瓊怒,屢與忠戰,皆敗績。忠自黥其額,時號「花面獸」。
8己丑,奉安西京會聖宮祖宗御容于壽寧寺。
9懷德軍節度使、檢校太保〔〔考異〕宋史作檢校司空,今從要錄。〕占城國王楊卜麻疊加檢校太傅;大同軍節度使、檢校司空真臘國王金裒賓深,懷遠軍節度使、檢校司空闍婆國王悉里地茶蘭固野,並加檢校司徒;皆用南郊恩也。時占城以方物來獻,因有是命。
10辛卯,陝西都統制軍馬邵興及金人戰于潼關,敗之;乘勢攻虢州,又下之。陝州安撫使李彥仙即以興知虢州。
11甲午,上元節,有南僧被掠至拉林河者,夜,以長竿引燈毬,表出之以爲戲,金主見之,駭曰:「得非星邪?」左右以實對。時有南人謀變,事泄而誅,故金人疑之,曰:「是人欲嘯聚爲亂,□日時,以此爲信耳。」命殺之。
12乙未,京城留守杜充襲其統制官張用于城南,不克。
用與曹成、李宏、馬友爲義兄弟,有眾數萬,分爲六軍。成,外黃人,因殺人投拱聖指揮爲兵,有膂力,善戰,軍中服其勇。友,大名葨家,始以巡社結甲,夾河守禦。用與王善皆受宗澤招安,澤卒,乃去。及充爲留守,又受招安,用屯于京城之南南御園,善屯于京城之東劉家寺。時岳飛自太行山王彥軍中歸京城,爲統制,與桑仲、李寶皆屯于京城之西。充以用軍最盛,忌之,乃有圖之之意。前一日,眾入城負糧,詰旦,充掩不備,出兵攻用,令城西諸軍皆發。用覺之,勒兵拒戰。會善引兵來援,官軍大敗,李寶爲所執。
13金人既棄青州去,軍校趙晟〔〔考異〕趙甡之遺史作「趙勝」,今從曾孝序傳。〕據其城。會直顯謨閣新知青州劉洪道自濰州之官,至千乘,晟出不意,遂出迎。洪道謂晟:「但交割本州民事而已,軍馬則公自統之。」晟喜,迓之而入。洪道入城提榜,百姓在軍中願歸者,給據放還。于是晟之黨十去六七。
14戊戌,徽猷閣待制、提舉杭州洞霄宮晁說之告老。帝曰:「是嘗著論非孟子者。孟子發明正道,說之何人,乃敢非之!可致仕。」尋卒。
15御史中丞張澂,以邊事未寧,請詢于眾爲禦敵之策。
吏部尚書呂頤浩言:「今敵騎漸逼京東,百辟皆言強弱不敵。臣願廟算先定,陰爲過江之備,而大爲拒敵之資,申飭諸將,訓習強弩,以俟夾淮一戰,此不易之策。失彼之所長者騎,而我以步兵抗之,故不宜平原曠野;惟扼險用奇,乃可掩擊。又,水戰之具,在今宜講。然防淮難,防江易,近雖于鎮江之岸擺泊海船,而上流諸郡,自荊南抵儀真,可渡處甚多,豈可不預爲計!望制〔置〕使兩員,一自鎮江至池陽,一自池陽至荊南,專提舉造船,且詢水戰利害。又,駐蹕維揚,當以一軍忳盱眙,一軍屯壽春,以備衝突。」
戶部尚書葉夢得言:「兵,機事也,不度時則爲難,今視去冬又爲難矣。去冬金但游騎出入陝西、河北,未知總眾者何人;今主兵乃尼瑪哈,〔舊作粘沒喝,即宗翰。〕且親至濮及開德矣。向者開德、大名、東平三大鎮,鼎足而立,今惟東平巋然獨存,以當宋魏之衝,而滄州孤絕在後;又,南京最重,而敵騎已至楚丘。且靖康之失,在固守京城而不知避也,事有緩急,必當從權。伏望陛下通下情,遠斥候,如必欲過江,則亟降詔以諭中外,則人心安矣。臣又願飭諸要郡,東則鄆、徐、南京,西則廬、壽、和州,南則唐、襄、荊渚,各立軍數,使之召募,仍命大將與帥參治,復選近臦爲總帥以節制之。又,乘輿或至兩浙,則滇江、金陵尤當先治。陛下毋以宇文虛中奉使未回,意和議爲可恃也。靖康正緣恃和議而墮敵計,今安可待萬里之報哉!」
起居郎兼權直學士院張守言:「金人自去冬已破澶、濮、德、魏,而游騎及于濟、鄆。雖遣范瓊、韓世忠會戰,而二將未可恃。臣謂今日莫先于遠斥候。昔三國時,烽火一夕五千里;而前日北京失守,再浹始知。今之爲策有二:一防淮,二渡江。若屯重兵于楚、泗及淮陰三處,敵亦未能遽犯。然恐我師怯戰,望風先潰,及舟楫拘于岸而敵亦能斬木繫□以濟,或以精騎間道先絕吾渡江之路,此可患者一也。我若渡江而宿重兵于昇、潤,敵亦未能遽侵,然後去中原益遠,民心易搖。又,行在兵多西人,不樂南去,或生意外之事,維揚亦須留兵,則扈衛勢弱,此可患者二也。惟其利害相形,遂不能決。若爲中原計而幸敵不至,則用防淮之策;若爲宗社計而出于萬全,則用過江之策。然權其輕重,勢當南渡,而別擇重帥以鎮維揚,則中原不患于搖動;明諭諸軍以禍福,則西人不患于不樂。昇、潤亦擇重帥使當一面,則兵分勢弱,亦非所患。明詔大臣,預區處以俟探報,探報速聞,則在我之計可得而用也。」
時群臣奉詔論邊事者,黃潛善等請皆送御史臺抄節申尚書省。
16庚子,詔:「有警而見任官輒般家者,徒二年;因而搖動人心者,流二千里。」由是士大夫皆不敢輕動。〔〔考異〕李心傳云:據張澂劾黃潛善等疏,知降旨爲庚子日也。朱勝非閒居錄云:歲前聞金人破鄆州,黃相約諸政曰:「六宮先渡江,侍從百官家屬亦聽從便。惟吾曹骨肉不可動,動即軍情不安。」勝非所記,與伸劾疏全不同。日曆,二月庚戌朔詔:「士庶從便往來,官司不得妄有邀阻。」此時金已渡淮,疑勝非所記非實,今不取。〕
17京東東路安撫使劉洪道,以趙晟首亂青州,賊心難制,欲殺之,乃好謂晟曰:「萊州不遭兵火,戶口富饒,煩公爲守,如何?」晟曰:「諾。」洪道密遣人告權知濰州閻皋、權知昌樂縣張成,使伏兵中途邀擊。晟以其眾行至秬米□,不虞皋、成之圖己也,遂懈而不整。遇伏發,大敗,晟死。洪道以成知萊州。
洪道既殺晟,遺民復還,軍府浸盛。統制濱州軍馬葛進,以洪道得青州因己所致,欲奪之,乃與知濱州向大猷引兵至城下。洪道見衷甲,遂闔扉不納,而縋酒肉以犒師。進怒,攻北城,據之,洪道與軍民居南城以守。進遣大猷入南城計事,洪道囚之。
18京城統制官張用、王善爲杜充所疑,乃引兵去,犯淮寧府。充遣統制馬皋追擊之,用、善併兵擊皋,官軍大敗,尸填蔡河,人馬皆踐尸而渡,至鐵爐步而還,官軍存者無幾。用以一騾送李寶歸京師。
于是善整兵欲攻淮寧,用不可,曰:「吾徒所以來,爲乏糧耳,安可攻國家之郡縣!」善曰:「天下大亂,乃貴賤、貧富更變之時,豈止于求糧而已!況京城已出兵來擊我,事豈無名乎!」用曰:「汝攻陳州,吾當往蔡州。然兄弟之義,文字勿絕。」乃命諸軍束裝。翼日,善鳴鼓進,雲梯、天橋逼城下,守臣馮長寧命鎔金汁灌之,焚其天橋。用勸善勿攻,善曰:「安有小不利而遂止,當俟鴉頭變白,乃捨此城耳。」用引其軍去。
善圍淮寧久之,東京留守杜充遣都統制陳淬來援,善乃退。
時知潁昌府、直寶文閣郭允迪已降金,有舉人陳味道者,與知蔡州程昌□善,金遣味道以旗榜招之。昌□既見味道,使人探其囊中,得金檄文;昌□大驚,聚官屬,執味道釘之,磔于市。
19丙午,金左副元帥宗翰破徐州,守臣龍圖閣待制王復死之。
初,宗翰自襲慶引兵欲趨行在,遂圍徐州,復率軍民力戰,外援不至。城破,復堅坐廳事不去,謂宗翰曰:「死守者我也,監郡而次無預焉,願殺我而舍僚吏與百姓。」宗翰猶欲降之,復大罵求死,由是闔門遇害。城始破,武衛都虞候趙立巷戰,奪門以出,爲金兵所擊,以爲已死,夜半,得微雨,漸活,乃殺守者,潛入城,求復尸,埋之,遂陰結鄉兵爲興復計。宗翰既去,軍民請舉人鄭芋權知州事。事聞,贈復資政殿學士,諡忠節。
20御營平寇左將軍韓世忠兵潰于沭陽。
初,世忠在淮陽,將會山東諸寇以拒金。會左副元帥宗翰兵至滕縣,聞世忠扼淮陽,恐稽師期,乃分東南道都統領兵萬人趨揚州,以議事爲名,使帝不得出,而宗翰以大軍迎世忠。世忠不能當,夜引歸,軍無紀律,未晚,至宿遷縣,不虞金人之踵其後。質明,覺之,奔于沭陽。世忠在沭陽,夜不安寢,與其帳下謀,夜,棄軍,乘潮走鹽城縣。翼日,諸軍方覺,遂潰去。閤門宣贊舍人張遇,死于漣水軍之張渠,後軍管隊官李彥先,率本隊四十七人,得二舟,入海聚眾。自此輔逵聚眾于漣水,李在據高郵,皆世忠之兵也;其餘收散卒自爲徒黨者,不可勝計。宗翰入淮陽軍,執守臣李寬而去。京東轉運副使李祓,從軍在淮陽,爲所殺;後贈中散大夫,官其家二人。寬,遵勖孫;祓,清臣子也。
21己酉,金人破泗州。
先是禮部尚書王綯,聞金兵且南至,率從官數人同對,帝命至都堂議。黃潛善、汪伯彥笑曰:「諸公所言,三尺童子皆能及之!」
時金人自滕縣以五千騎趨臨淮,皆金裝,白□笠子。把隘官永州防禦使閻瑾屯泗州,遣人伺其實,或曰劉忠犯臨淮,或曰李成餘黨也。瑾以兵迎之,獲游騎數人,乃知爲金人至。
江淮發運副使呂源聞之,遣人收淮北舟船數百泊南岸,命使臣張瑾焚浮橋,且貽輔臣書,乞爲宗社大計,速圖所以安聖躬者。
(金)兵至泗州近境,瑾引軍南走,昭信尉孫榮將射士百餘拒敵。是日也,塵氛蔽日,金人初不測其多寡,遂相拒踰日。榮死,金人乃于泗州之數十里間,計置渡淮。是夕,泗州奏金人且至,帝大驚,軍中倉皇,以內帑所有,通夕般挈。
22二月,庚戌朔,帝駕御舟泊河岸,郡人惶怖,莫知所爲。知天長軍楊晟惇奏拆浮橋,始詔士民從便避敵,官司毋得禁。帝即欲渡江,黃潛善等力請少留俟報,且般左藏庫金帛三分之一,帝許之。戶部尚書葉夢得即具舟楫,從大將假二千人津發,一日而畢。然公私舟交河中,跬步不容進矣。夢得復請以戶部所餘物,前期支六軍春衣及官吏俸一月,亦從之。遂命御營統制官劉正彥以所部從六宮皇子往杭州,幹辦御藥院陳永錫護皇子,又遣吏部尚書呂頤浩、禮部侍郎張浚往沿淮措置。
金以數百騎掩至天長軍,統制任重、成喜將萬人俱遁。亟遣江淮制置使劉光世將所部迎敵,行都人謂光世必能禦賊,而士無志,未至淮而潰。
23金人以支軍攻楚州,守臣直祕閣朱琳,具款狀遣人迎降,開西北門納金人,開東門縱居人自便。軍民皆趨寶應縣,欲自揚州渡江,金人覺之,悉邀回城中。
24閻瑾引兵至洪澤鎮,其將姚端殺之。
25壬子,金人破天長軍。
26帝遣左右內侍鄺詢往天長軍覘事,知爲金人至,遽奔還。帝得詢報,即介冑走馬出門,惟御營都統制王淵、內侍省押班康履五六騎隨之;過市,市人指之曰:「官家去也!」俄有宮人自大內星散而出,城中大亂,帝與行人並轡而馳。黃潛善、汪伯彥方會都堂,或有問邊耗者,猶以不足畏告之,堂吏呼曰:「駕行矣!」二人乃戎服鞭馬南騖,軍民爭門而死者,不可勝數。帝次揚子橋,一衛士出語不遜,帝掣手劍殺之。
時軍民怨黃潛善刻骨,司農卿黃鍔至江上,軍士呼曰:「黃相公在此。」數之曰:「誤國害民,皆汝之罪。」鍔方辨其非,而首已斷矣。少卿史徽、丞范浩繼至,亦死。給事中兼侍講黃哲方徒步,一騎士挽弓射之,中四矢而卒。是日,鴻臚少卿黃唐俊渡江溺死,左諫議大夫李處遯爲亂兵所殺,太府少卿朱端友,監察御史張灝,皆不知存亡。鍔,南城人;唐俊,唐傅兄也。〔〔考異〕熊克小紀作大理卿黃鍔,今據繫年要錄所引日紀作司農卿。又,日紀稱史徽、范浩渡江至常州宜興縣境,爲盜所害,與此不同,今從維揚巡幸記。胡元質成都丁記云:黃聖微爲給事中,金人絕淮,車駕倉卒渡江,文武百執事莫有扈從者。聖微先謂其子端靖曰:「今日之事,知有君耳。吾從吾君,此見危授命時也。」遂朝服乘馬而行。或謂「敵騎邂逅相及,無乃不利乎?」聖微厲聲曰:「君在行,必朝服以見。死生命也,不可苟免。」頃之,敵騎相及,果爲所執,聖微竟死。朝廷後知之,卹其家甚恩。聖微,哲字也。此與當時人所記不同,今附著于此。〕
呂頤浩、張浚聯馬追及帝于瓜洲鎮,得小舟,即乘以濟。次京口,帝坐水帝廟,取劍就靴擦血;百官皆不至,諸衛禁軍無一人從行者。鎮江聞車駕進發,居民奔走山谷,城中一空。守臣錢伯言發府兵來迓。
是晚,金將瑪圖〔舊作馬五,今改。〕以五百騎先馳至揚州,守臣右文殿修撰黃願已遁去,州民備香花迎拜。金人入城,問帝所在,眾曰:「渡江矣。」金人馳往瓜洲,望江而回。〔〔考異〕金史宗翰傳云:襲康王于揚州,未至百五十里,瑪圖以五百騎先馳至揚州城下。康王聞兵來,已于前一夕渡江矣。今從宋史及繫年要錄作壬子。金史太宗紀作五月乙卯,蓋誤。〕
金兵屯于摘星樓下,城中士女金帛,爲金所取殆盡。南陽尉晏孝廣女,年十五,有美色,爲金兵所得,欲妻之,晏氏即刎縊求死,金人皆義之。孝廣,殊曾孫也。
金人之未至也,公私所載,舳艫相銜。運河自揚州至瓜洲五十里,僅通一舟。初,城中聞報出城者,皆以得舟爲利,及金兵至,潮不應閘,盡膠泥淖中,悉爲金兵所取,乘輿服御,官府案牘,無一留者。
帝至鎮江,宿于府治,從行無寢具,帝以一貂皮自隨,臥覆各半。帝問:「有近上宗室否?」時士虨爲曹官,或以名對。遂召士彩同寢,帝解所御綿背心賜之。士虨,仲維子也。
初,賊靳賽來就招,朝廷因以賽統制本部軍馬,會邊報日急,乃命賽與統制官王德屯真州。及帝渡江,德以所部兵焚真州而去,真州官吏皆散走,發運使梁揚祖亦遁,賽與其眾往來于江中。
癸丑,金游騎至瓜洲,民未渡者尚十餘萬,奔迸墮江而死者半之。舟人乘時射利,停橈水中,每一人必一金乃濟。比金兵至,皆相抱沈江,或不及者,金兵掠而去,金帛珠玉,積江岸如山。
時事出倉卒,朝廷儀物,悉委棄之,太常少卿季陵,獨奉九朝神主,使親事官負之以行。至瓜洲,敵騎已逼,陵捨舟而陸,親事官李寶爲敵所驅,遂失太祖神主。于是太學諸生從帝南渡者凡三十六人。
是日退朝,帝召宰執從官諸將,對宅堂計事,帝曰:「姑留此,或徑趨浙中邪?」奉國軍節度使、都巡檢使劉光世遽前,拊膺大慟,帝問何故,光世曰:「都統制王淵專管江上海船,每言緩急濟渡,決不誤事。今諸軍阻隔,臣所部數萬人,二千餘騎,皆不能濟,何以自效!」宰相黃潛善曰:「已集數百舟渡諸軍。」帝曰:「濟渡〔諸〕軍固已處置,今當議去留。」吏部尚書呂頤浩降階拜伏不起,繼而戶部尚書葉夢得等三人相從拜伏庭下。帝顧潛善問之,頤浩以首叩地曰:「願且留此,爲江北聲援,不然,金人乘勢渡江,愈狼狽矣!」二府皆曰:「善!」帝曰:「如此,則宰相同往江上經略,號令江北諸軍,令結陣防江,仍先渡官吏百姓。」眾遂退,馳詣江干。
浙西提刑趙哲來謁,云王淵欲誅江北都巡檢皇甫佐;遣問,則已斬矣。召淵問之,淵曰:「佐主海舟,濟渡留滯。」蓋淵怒光世之語,故殺佐以解。遂諭淵分立旗幟,命將官管押渡人。
有統領官安義,自江北遣使臣林善來言:「今早金數百騎來襲,皆無器甲,已率所部千人,集諸潰軍射退矣。」遂以義爲江北統制,俾收兵保瓜洲渡。
既而淵入對,言:「暫駐鎮江,止捍得一處。若金自通州渡江,先據姑蘇,將若之何?不如錢塘有重江之阻。」諸內侍以爲是。日方午,帝遣中使趣召宰執,以淵語告之,潛善曰:「淵言如此,臣復何辭以留陛下!」執政未對,有內侍于堂下抗聲曰:「城中火起!」俄又一人至曰:「禁衛涕泣,語言不遜。」帝甚駭,顧中書侍郎朱勝非曰:「卿出問之。」是時管軍左言立階下,勝非請與俱,遂出郡廳事,並立階簷。衛士或坐或立,有涕泣者,勝非傳旨問之,皆以未見家屬對。勝非即諭之曰:「已有旨分遣舟專載衛士妻孥矣。」眾帖然。因問駕去留利害,則曰「一聽聖旨」,無敢譁者。乃許以俟駐蹕定,當錄扈從之勞,優加賞給,三軍欣諾。
勝非還,帝與宰執亦至屏後,勝非前,欲奏事,帝曰:「已聞矣。適議定,不若徑去杭州。此中諸事,暫留卿處置,事定即來,更無文字。」即上馬行。以龍圖閣直學士、知鎮江府錢伯言爲樞密直學士,充巡幸提點錢糧頓遞,頤浩爲資政殿大學士,充江浙制置使,光世爲行在五軍節度使,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楊惟忠節制江南東路軍馬,屯江寧府。初命惟忠節制兩浙、江南軍馬,尋又散之。時潛善擬除頤浩資政殿學士,帝以資政非前執政者,恩數止與從官等,特除大學士。
是夕,上宿呂城鎮,淵留部將楊沂中與兵三百在鎮江,約曰:「如金人計置渡江,則焚甘露寺爲號。」淵及帝于呂城,探者夜聞瓜洲聲喧,謂金將渡江,乃焚寺,淵視之曰:「甘露寺火也。」質明,請帝乘馬而行。是時儀仗皆闕,惟一兵執黃扇而已。〔〔考異〕高宗離鎮江,日紀在癸丑,熊克小紀在甲寅,朱勝非閒居錄,云上初四日離鎮江。癸丑,初四日也。據藏〔□〕梓勤王記,亦云甲寅幸常州。諸書皆合,今從之。
金人入真州。
27甲寅,帝次常州。時鎮江官吏皆散,朱勝非求得通判府事梁求祖于竹林寺中,付以郡事,于是百姓稍有入城者。
28金人揭榜于揚州市,西北人願還者聽之,去者萬餘人。
29御營統制官王亦,將京軍駐江寧,謀爲變,以夜縱火爲信,江東轉運副使、直徽猷閣李謨覘知之,馳告,守臣祕閣修撰趙明誠,已被命移湖州,弗聽。謨飭兵將,率所部團民兵伏塗巷中,柵其隘。夜半,天慶觀火,諸軍譟而出,亦至,不得入,遂斧南門而去。遲明,訪明誠,則與通判毌丘絳、觀察推官湯允恭縋城宵遁矣。
30是日,御營平寇前將軍范瓊自東平引軍至壽春,其部兵執守臣右文殿修撰鄧紹密,殺之。
初,瓊次壽春,循城而南,守陴者見其旗,笑曰:「此將軍豈解殺敵,惟有走耳!」瓊聞而怒,乃檄府索其造語之人。紹密索得一人,送之,瓊命斬于麾下。已而瓊之軍士入城負糧,紹密所將兵怨斬其同類,乃持杖逐之,瓊所部與格,因入城焚掠,紹密死于亂兵,知下蔡縣趙許之亦死。久之,贈紹密大中大夫。
31乙卯,帝至無錫縣。
32金人去真州,靳賽引兵復入城,頗肆殺掠。後數日,守臣向子忞至,以義責之。
33丙辰,帝次平江府,始脫介冑,御黃袍,侍衛者皆有生意。命承信郎甄援往江北招集衛兵。
34丁巳,下詔慰撫維揚遷徙官吏、軍民。
35集英殿修撰、提舉杭州洞霄宮衛膚敏入對。膚敏在維揚,數爲帝言揚州非駐蹕地,請早幸建康,帝思其言,復召入。膚敏言:「餘杭地狹人稠,區區一隅,終非可都之地,自古帝王未有作都者,惟錢氏節度二浙而竊居之,蓋不得已也。今陛下巡幸,乃欲居之,其地深遠狹隘,欲以號令四方,恢復中原,難矣。前年冬,大駕將巡于東也,臣固嘗三次以建康爲請,蓋倚山帶江,實王者之都,可以控扼險阻,以建不拔之基。陛下不狩于建康而狩維揚,所以致今日之警也。爲今之計,莫若暫圖少安于錢塘,徐詣建康。然長江數千里,皆當守備,如陸口直濡須,夏口直赤壁,姑孰對歷陽,牛渚對橫江,以至西陵、柴桑、石頭、北固,皆三國、南朝以來戰爭之地。至于上流壽陽、武昌、九江、合肥諸郡,自吳而後,必遣信臣提重兵以守之,而江陵、襄陽尤爲要害,此尤不可不扼險以爲屯戍也。今敵騎近在淮壖,則屯戍之設,固未能遽爲,宜分降詔書于沿江守土之臣,使之扼險屯兵,廣爲守備。許行鬻爵之法,使豪民得輸粟以贍軍;許下募兵之令,使土人得出力以自效;又重爵賞以誘之,則人人效命,守備無失而敵騎必退矣。敵騎既退,則可以廣設屯戍,如前所陳,遲以歲月,國體少安,可以漸致中興之盛矣。」上頗納其言。
36金人攻泰州,守臣曾班以城降。
37丁進既受撫,以其軍從帝行,遮截行人,恣爲劫掠,且請將所部還江北與金人血戰,其意欲爲亂。會御營都統制王淵自鎮江踵至,進懼,欲亡入山東。朱勝非過丹陽,進與其眾匿遠林中,以狀遮勝非自訴。淵聞叛,遣小校張青以五十騎衛勝非,因紿進曰:「軍士剽攘,非汝之過,其招集叛亡來會。」青誘進詣勝非,至則斬之。
38戊午,帝將發平江,中書侍郎朱勝非自鎮江來,以晡入見。初,帝以吳江之險可恃,議留大臣鎮守。勝非既對,帝諭曰:「黃潛善自渡江失措,朕所過見居民皆被焚劫,蓋軍民數日乏食至此。」勝非曰:「誠如聖諭。陛下離此,亦復擾矣。」帝欲除勝非兼知秀州,輔臣言秀非大臣鎮守之地,乃以御札命勝非充平江府、秀州控扼使。勝非再對,留自〔身〕言:「臣雖備員執政,與諸軍無素,更乞從官一員同治事。」帝曰:「從官何嘗預軍事?」勝非曰:「如呂頤浩、張浚,皆兼御營司參贊軍事,可用也。」于是帝問近臣:「誰能佐勝非者?」浚慷慨願留,遂命浚同節制控扼等事,仍詔勝非:「行移如尚書省體式,事有奏陳不及者,聽便宜施行訖奏。」浚受命,即出城,決水溉田,以限戎馬,列烽燧,募土豪,措置捍禦,長兵至平江者三千餘人。
39忠訓郎劉俊民爲秉義郎、閤門祗候。
帝聞金人尚在揚州,募能使軍前者,俊民願行;俊民嘗在敵中,頗知其情偽。帝已乘舟,召俊民就御舟賜對,與語,甚款,遂使持書以往,賜賚極厚。俊民請張邦昌一子弟同行,庶可藉口。帝與黃潛善、江伯彥、朱勝非共議,因下詔尊禮邦昌。邦昌之在南都也,嘗奉詔貽書金人,言約和事,其□在李綱家,遂下常州取之。邦昌之死也,其子直祕閣元亨與其兄中奉大夫邦榮,皆坐累拘管,至是悉令錄用。太學博士廉布,娶邦昌女,太學正吳若,娶邦昌兄女,先亦坐廢,詔並乘驛赴行在。
帝臨發,又以勝非兼御營副使,留御營都統制王淵總兵守平江府。
是夕,帝舟泊吳江。
40是日,金人破滄州。
先是明州觀察使劉錫知滄州,聞金兵且至,將數百騎棄城走。道遇葛進,乃知青州尚爲朝廷守,即趨青州,駐麻家臺,留不進。劉洪道遣人邀入城,錫曰:「青州屢遭寇擾,人心未寧,不可。」洪道出見錫,且犒其師。錫竟不入城,青州人高其義。錫遂將其餘眾赴行在。金兵至入〔(校者按:入字衍。)〕城下,通判孔德基以城降。
41己未,帝次秀州。
庚申,御舟次崇德縣。資政殿大學士、江淮制置使呂頤浩從帝行,即拜同簽書樞密院事、江淮、西〔兩〕浙制置使,所除職去大字。頤浩夜見帝于內殿,帝諭以「金人尚留江北,卿可還屯京口,令劉光世、楊惟忠並受節制。」頤浩以王淵所部精兵二千人還鎮江府,命恩州觀察使張思正統之。
42遣御營中軍統制張俊以所部八千人往吳江縣防扼。
時朝廷方以金人渡江爲慮,故命大將楊惟忠守金陵,劉光世守京口,王淵守姑蘇,分授〔受〕二大臣節度。于是韓世忠在海道未還,而范瓊自壽春渡淮,引兵之淮西境上,扈駕者惟曲傅一軍而已。
43吏部員外郎鄭資之爲沿淮防扼,自池州上至荊南府;監察御史林之(平)爲沿海防扼,自泰州下至杭州。資之,望之兄也。資之請募客舟二百艘,分番運綱把隘,之爲〔平〕請募海舟六百艘防扼,從之。
44辛酉,帝至臨平鎮。
45壬戌,帝至杭州,以州治爲行宮,顯寧寺爲尚書省。帝以百官家屬未至,獨寢于堂外。帝御白木床,上施蒲薦、黃羅褥。舊制,御膳日百品,靖康初,損其七十,渡江後,日一羊煎肉炊餅而已。
46是日,金人破晉寧軍,守臣忠州刺史徐徽言死之。
初,徽言在晉寧間,河東遺民日望王師之至,乃陰結汾、晉土豪,約以復故地則奏官爲守長,聽其世襲。會朝論與金結好,恐出兵則敗和議,抑其所請,不報。金人忌徽言,欲速拔晉寧以除其患,圍之三月,屢破卻之。久之,城中矢石皆盡,士困餓不能興,會監門官石贇夜啟關納金人,城遂破。徽言聞兵入,即縱火自焚其家,而率親兵力戰;比曉,左右略盡,徽言爲金所執。金人知其忠,使之拜,不拜;臨之以兵,不動;命降將折可求諭之降,指可求大罵;與之酒,徽言以杯擲其面曰:「我尚飲汝酒乎!」嫚罵不已。金人怒,持刀刺徽言,徽言罵不絕聲而死。後贈晉州觀察,諡忠壯。
初,晉寧之圍也,太原府路兵馬都監孫昂率殘兵與徽言共守。及城破,昂引所部三百人巷戰,自夜達旦,格殺數百人,士卒死亡殆盡。昂自度不免,引刃欲自刺,金兵擁至軍前,以甘言誘之,昂終不屈而死。父翊,宣和末,以相州觀察使知朔寧府,救太原,死于陣。後贈昂左武功大夫、成州團練使。〔〔考異〕金史,己巳,破晉寧軍,其守徐徽言據子城拒戰。庚午,擒殺之。宋史作壬戌,與繫年要錄同,今從之。〕
47癸亥,朝群臣于行宮,降詔罪己,求直言。令杭州守臣具舟往常州迎濟衣冠軍民家屬。省儀物膳羞,出宮人之無職掌者。
48乙丑,德音釋諸路囚雜犯死罪已下,士大夫流徙者悉還之。惟李綱不以赦徒,蓋黃潛善建陳,猶欲罪綱以謝金也。
49初,冀州雲騎卒孫琪,聚兵爲盜,號「一海蝦」,江淮制置使劉光世招降之。維揚之役,行在諸軍皆潰,琪擁光世之妻向氏在軍中,由真、滁奔淮西,事之如光世。琪至廬州,帥臣胡舜陟乘城拒守,琪邀索資糧,舜陟不與。自部使者以下,皆請以粟遺之,舜陟曰:「吾非有所愛,顧賊必無厭,與之則示弱。彼無能爲也。」乃時出兵擊其抄掠者,凡六日,琪遁去,舜陟伏兵狙擊之,得其輜重而歸。是日,琪引兵之安豐縣。琪所至不殺人,但掠取金帛而去。後以向氏歸光世,光世德之。向氏,漢東郡王宗回女也。
50丁卯,百官入見。杭州寄居迪功郎以上,並許造朝。
51直龍圖閣、知杭州康允之,言維揚無斥候,故金人奄至而不知,于是初置擺鋪。凡十里一鋪,置遞卒五人,限三刻承傳。五鋪以使臣一員蒞之,一季無違滯,遷一官,令尉減半推賞。
52戊辰,呂頤浩、劉光世移兵屯瓜洲渡,與金人對壘。
53金人焚揚州。
初,金遣甲士數十〔〔考異〕北盟會編作丁卯復入城。〕入揚州,諭士民出西城,人皆疑之,猶未有出城者。是日,又遣人大呼,告以不出城者皆殺,于是西北人自西門出,出則悉留木柵中,惟東城人不出。夜,金縱火焚城,士民皆死,存者才數千人而已。
54己巳,尚書左僕射黃潛善、右僕射江伯彥罷。
時御史中丞張澂上疏劾潛善、伯彥大罪二十,大略謂:「潛善等初無措置,但固留陛下,致萬乘蒙塵,其罪一。禁止士大夫搬家,立法過嚴,議者咸云:『天子六宮過江靜處,我輩豈不是人,使一旦委敵!」歸怨人主,其罪二。自真、楚、通、泰以南州郡,皆碎于潰兵,其罪三。祖宗神主、神御不先渡江,一旦車駕起,則僅一兩卒舁致,傾搖暴露,行路酸鼻,其罪四。建炎初年,河南止破三郡,自潛善等柄任以來,直至淮上,所存無幾,其罪五。士大夫既不預知渡江之期,一旦流離,多被屠殺,其罪六。行在軍兵,津渡不時,倉卒潰散,流毒東南,其罪七。左帑金帛甚多,不令裝載,盡爲敵有,其罪八。自澶、濮至揚州,咸被殺掠,生靈塗炭,其罪九。謝克家、李擢,俱受偽命而反進用,其罪十。潛善于王黼爲相時,致位侍從,故今日侍從、卿監多王黼之客,伯彥則引用梁子美親黨,牢不可破,罪十一。職事官言時病者,皆付御史臺抄節申尚書省,雍塞言路,罪十二。用朝廷名爵以脅士大夫,罪十三。行在京師各置百司,設官重複,耗蠹國用,如以巡幸而置御營使司,則樞密院爲虛設,置提舉財用,則戶部爲備員,罪十四。許景衡建渡江之議,擠之至死,罪十五。身爲御營使,多占兵衛,不避嫌疑,罪十六。敵人相距,斥候全無,止據道塗之言爲真,致此狼狽,罪十七。敵騎已近,尚敢挽留車駕,罪十八。盧益自散官中引爲八座,遂進樞副;伯彥之客爲起居郎,有罪補外,遂除集英修撰;二人朋比,專務欺君,罪十九。國家殆辱,不知引罪,罪二十。」疏入,未報,遂以狀申尚書省,潛善、伯彥乃復求去。簽書樞密院事路允迪奏曰:「時方艱棘,不宜遽易輔相,乞責以後效。」詔押赴都堂治事。已而皆罷爲觀文殿大學士,潛善知江寧府,伯彥知洪州。
55戶部尚書葉夢得守尚書左丞,御史中丞張澂守尚書右丞。
56庚午,金人去揚州。
57辛未,湖州民王永從獻錢五萬緡以佐國用,帝不納。(或)曰:「曩已納其五萬緡矣,今卻之,則前受〔後〕異同。」乃命併先獻者還之。仍詔:「自今富民毋得輒有陳獻。」
58詔:「御營使司止管行在五軍,其邊防措置等事,並依祖宗法釐正,歸三省、樞密院。」
59金人自揚還,至高郵軍城下,守臣趙士瑗棄城走,判官齊志行率軍、縣官出城投拜,金人劫掠而去。
60癸酉,斬賽犯通州。城垂破,中書侍郎朱勝非、禮部侍郎張浚在平江,作蠟書招之,賽即聽命,訴以無食,乃漕米給之。
61韓世忠提轄使臣李在,自沭陽潰散,聚徒百餘人居寶應縣。會金人棄高郵去,在乃詐稱五臺山信王下忠義軍,率眾至高郵,有監北較酒務、保義郎唐思問先往迎之。在既入城,遂以其徒時正臣知高郵軍,思問通判州事,執投拜官齊志行等,皆殺之。乃遣人截金後軍,得金寶數艘,故其軍極富。時端明殿學士董耘,朝議大夫李釜,皆寓居高郵,在因以爲參議,又聚集潰卒數千,遂據高郵。
62甲戌,黃潛善、汪伯彥落職,奉祠。
63金主以醫巫閭山有遼代山陵,詔禁民樵采。
64乙亥,詔:「陳東、歐陽澈,並贈承事郎,(官)有服親一人,令所居州縣存卹其家。降授奉議郎、監濮州酒務馬伸除衛尉少卿,赴行在。」
先是尚書左丞葉夢得初謝,帝諭宰執曰:「始罪東等,出于倉卒,終是以言責人,朕甚悔之。今方降詔求言,當令中外皆知此意。」帝復曰:「伸前責去,亦非罪,可召還。」或奏曰:「聞伸已死。」帝曰:「不問其死,朝廷召之,以示不以前責爲罪之意。」既又贈伸直龍圖閣。
65丙子,詔曰:「朕遭時多故,知人不明,事出倉皇,匹馬南渡,深思厥咎,在予一人。既以悔過責躬,洗心改事,罷黜宰輔,收召□良,尚慮多方未知朕志。自今政事闕遺,民俗利病,或有關于國體,或有益于邊防,並許中外士民直言聞奏,朕當躬覽,采擇施行。」
66御營前軍統制張俊自戍所赴行在,詔復還吳江。〔〔考異〕繫年要錄引行在錄云:俊領把隘吳江,軍士怨俊渡江日脫身獨走,致失家屬,欲殺俊。俊遜謝得脫,奔走至行在,上釋之,卻令再往招集軍。今附見。〕
67戊寅,江、淮、兩浙制置使呂頤浩奏已復揚州,詔尚書省榜諭士民。
是日,以龍圖閣待制、知延安府、節制六路軍馬王庶爲陝西節制使、知京兆府,沍州防禦使、陝西節制司都統制曲端爲鄜延路經略安撫司〔使〕、知延安府。時延安新殘破,未可居,端不欲離涇原,乃以知涇州郭浩權鄜延經略司公事。浩,成子也。
68溫州觀察使、新知鳳翔府王□,自興元以輕兵赴行在,以□爲御營前軍統制。□表請幸西州〔川〕,不從。
69宮儀自即墨引兵攻密州,圍安丘縣,築外城守之。
70張用自淮寧引眾趨蔡州,至黃離;距城二十里,守臣程昌□度其未食,遣汝陽縣尉杜湛以輕兵誘之,賊果以萬人追至城東,遇伏,大敗。于是用駐于確山,連亙數州,上自確山,下徹光、壽,號「張莽蕩」,鈔掠糧食,所至一空。
宋紀一百四〔起屠維作噩(己酉)三月,盡一月。〕
高宗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己酉、一一二九)〕
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己酉、一一二九)〕
1三月,己卯朔,日中有黑子。
2庚辰,中書侍郎兼御營副使朱勝非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兼御營使。
3金人攻江陰,至夏港,距城八里而近。守臣胡紡遣統制官王喚等拒敵,且謂簽書判官廳公事李易曰:「吾曹有死城郭之義,公有母,宜少避。」易歸,告其母蔣氏,蔣氏誓同生死,聞者感泣。既而金人以有備,亦引去。
4和州防禦使馬擴上言前計之誤失:「翠華奄處淮甸,泥於請和,勢力日益窮蹙,此誤計也。信王脫于拘囚,結集忠義,所得壯勇不啻數十萬,日望王師相爲策應;乃以群言潛〔譖〕沮,禁其渡河,反使金人簽軍南渡,既連破大名、東平,略不爲備,遂使金人大肆蹂躪,此失計也。金人遠來,人馬疲乏,且自爭玉帛子女,飽其負載,兼淮西仍多民兵,彼顧前無利,計後有害;又有江北不及渡者,西兵與諸軍潰卒,往往奪路,會合于范瓊;敵又睥睨金陵、鎮江,守把舟船,而天雨連降,平地水發,道塗泥濘,馬步俱不能進,是以敵心頓沮,不思渡江以迫大駕;此皆上天眷祐有宋,計〔許〕陛下得以圖回。臣今輒以機速利害,畫爲三策:願陛下幸巴蜀之地,用陝右之兵,留重臣以鎮江南,委健吏以撫淮甸,破敵人之計,回天下之心,是爲上策;都守武昌,襟帶荊湖,控引川、廣,招集義兵,屯布上流,扼據形勢,密約河南諸路豪傑,許以得地世守,用爲屏翰,是爲中策;駐蹕金陵,備禦江口,通達漕運,亟制戰艦,精習水軍,厚激將士,以幸一勝,觀敵事勢,預備遷徙,是爲下策。若貪顧江湖陂澤之險,納探報之虛言,緩經營之實績,倚長江爲可恃,幸敵人之不來,猶豫遷延,候至秋冬,使敵人再舉,驅集舟楫,江、淮千里,數道並進,然後悔其已晚,是爲無策。」累數千言,皆切事機。
5辛巳,尚書左丞葉夢得初執政,帝諭之曰:「今日兵食二事最大,當擇大臣分掌。」門下侍郎顏岐等頗疾之,乃語知杭州康允之曰:「上欲以次對授公,而爲左丞沮止。」允之怒,與其將曹英謀,以爲陳通餘黨在者三千餘人,聞夢得秉政,不自安,皆謀爲亂,帝不信,岐等證之。夢得與朱勝非舊不相能,勝非入相,首言夢得議論不協。會杭州士民上書訟夢得過失,有及其閨門者。詔以夢得深曉財賦,可除資政殿學士、提舉中太一宮兼侍讀,提領戶部財用、充車駕巡幸頓遞使。夢得執政凡十四日而罷,辭不拜,遂徑歸下山。
6嚮德軍節度使、御營使司都統制王淵同簽書樞密院事,仍兼都統制。
淵自平江赴行在,遂有是命,諸將多不悅者。淵輕財好義,家無宿儲,每曰:「朝廷官人以爵,使祿足代耕。若切切事錐刀,愛爵祿,我何不爲富商大賈耶!」
7尚書吏部侍郎兼直學士院孫覿試戶部尚書。
8資政殿學士、同簽書樞密院事、江.淮.兩浙制置使呂頤浩爲江南東路安撫制置使兼知江寧府。自乾德以來,輔臣以本職典藩者,惟呂餘慶、郭逵及頤浩。
9壬午,詔:「新除簽書樞密院事王淵,免進呈書押本院公事。」
初,扈從統制、鼎州團練使苗傅,自負世將有勞,以淵驟得君,頗觖望;威州刺史劉正彥,常招降劇盜丁進等,以賞薄怨望;又淵既薦正彥,後瞰〔檄〕取其所予供〔兵〕,正彥執不遣,以此怨淵。帝在維揚,入內內侍省押班康履頗用事,妄作威福,諸將多疾之。及幸浙西,道吳江,左右宦者以射鴨爲樂;比至杭州,江下觀潮,中官供帳,赫然遮道。傅等切齒曰:「汝輩使天下顛沛至此,猶敢爾耶!」有中大夫王世修者,能甫兄子也,靖康末,知滎澤縣,以守禦功改京秩,遂爲傅幕賓。世修常疾閹宦恣橫,爲尚書右丞張澂言之,澂不納,乃退爲正彥言之,正彥曰:「君言甚忠,當與君同去此輩。」俄聞淵入右府,傅、正彥以爲由宦者所薦,愈不平,遂與世修及其徒王鈞甫、馬柔吉、張逵等謀先斬淵,然後殺內侍。鈞甫、柔吉,皆燕人,所將號「赤心軍」。議已定,是日,宰相朱勝非奏言:「王淵除命,諸將有語。」乃令淵依執政恩例,不與院事。
傅等即部分兵馬,且使人告淵以臨安縣境有劇盜,欲出兵捕之。康履之從者有得小黃卷文書,卷末字兩行,曰「統制官田押;統制官金押。」履問:「此何謂也?」曰:「軍中有謀爲變者,以此爲信號,從之者書其名于後。」履密以奏。帝命履至都堂諭勝非,使召淵爲備。勝非問:「知其謀否?」履曰:「略知。期以來早集于天竺寺,方諭其意,田即苗,金即劉也;詐言謀于城外以誤淵,使遣部曲出外耳。勝非即召淵告之。日暮,淵遣一將將精兵五百人伏于寺側。是夜,城中驚惶,居民杜門不敢出,皆通夕不寐。
癸未,神宗皇帝忌,百官行香罷,制以檢校少傅、奉國軍節度使、制置使劉光世爲檢校太保、殿前都指揮使,百官入聽宣制。苗傳〔傅〕、劉正彥令王世修伏兵城北橋下,俟王淵退朝,即捽下馬,誣以結宦官謀反,正彥手斬之。〔〔考異〕宋史王淵傳云:俟淵入朝,伏兵殺之。老學菴筆記云:臨安父老言苗、劉戕王淵,在朝天門外,今都進養院前。然日曆及諸公記錄皆不書,但云死於路衢而已。邵彪所錄,謂淵死於第,尤非也。今從繫年要錄作退朝被害。〕遂遣人圍康履家,分兵捕內官,凡無鬚者皆殺。
傅揭榜于市。正彥即與傅擁兵至行宮北門外,衛士出刃以指其軍,傅、正彥遂陳兵于門下。中軍統制官吳湛,與傅等通,爲囊橐,被甲持刃守宮門,宮門亟閉。時尚書右丞張澂方留身曲謝,康履遽前奏:「有軍士于通衢要截行人,履馳馬獲免。」帝召朱勝非等告之。勝非曰:「吳湛在北門下營,專委伺察非常,今有報否?」帝曰:「無也。」俄而湛遣人口奏:「傅、正彥手殺王淵,以兵來內前,欲奏事。」帝大駭愕,不覺起立。勝非曰:「既殺王淵,反狀甚著,臣請往問之。」及門,吳湛迎語曰:「人已逼,門不可開。」勝非、澂遂與門下侍郎顏岐、簽書樞密院事路允迪急趨樓上,傅、正彥與鈞甫、柔吉、世修、逵等介冑立樓下,以竿梟淵首。勝非厲聲詰問專殺之由,吳湛引傅所遣使臣入內附奏曰:「苗傅不負國家,止爲天下除害耳。」
知杭州康允之見事急,率從官扣內東門求見,請帝御樓慰諭軍民,不然,無以止變。俄獨召允之入,日將午,帝步自內殿,登闕門,蓋杭州雙門也,百官皆從。權主管殿前司公事王允〔元〕大呼曰:「聖駕來!」傅等見黃蓋,猶山呼而拜。帝憑欄呼傅、正彥問故,傅厲聲曰:「陛下信任中官,賞罰不公,軍士有功者不賞,內侍所主者乃得美官。黃潛善、汪伯彥誤國至此,猶未遠竄。王淵遇敵不戰,因交康履,乃除樞密。臣自陛下即位以來,立功不少,顧止作遙郡團練使。臣已將王淵斬首,中官在外者皆誅訖,更乞康履、藍珪、曾擇斬之,以謝三軍。」帝諭以「內侍有過,當流海島。卿可與軍士歸營。」傅曰:「今日之事,盡出臣意,三軍無預焉。且天下生靈無辜,肝腦塗地,止緣中官擅權。若不斬履、擇,歸寨未得!」帝曰:「知卿等忠義,已除苗傅承宣使、御營都統制,劉正彥觀察使、御前副都統制,軍士皆放罪。」傅不退。其下揚言:「我等欲遷官,第須控兩匹馬與內侍,何必來此!」帝問百官:「策安出?」主管浙西安撫司機宜文字時希孟曰:「中官之患,至此爲極,若不悉除之,天下之患未已。」軍器監葉宗諤曰:「陛下何惜一康履!姑以慰三軍。」帝不得已,命吳湛執履,捕得于清漏閣仰塵上,衛士擒至閤門,遂以付傅等,即樓下腰斬之,梟其首,與淵首相對。希孟,君卿子也。
履既死,帝諭傅等歸寨。傅等因前,出不遜語,大略謂:「上不當即大位,將來淵聖皇帝來歸,不知何以處!」帝命朱勝非縋出樓下,委曲諭之。傅請隆祐太后同聽政,及遣使金人議和。帝許諾,即下詔書,恭請隆祐太后垂簾,權同聽政。百官皆出門外。傅、正彥聞詔不拜,曰:「自有皇太子可立,況道君皇帝已有故事。」張逵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今日之事,當爲社稷百姓。」又曰:「天無二日。」眾皆驚愕失色。百官復入言:「傅、正彥不拜。」帝問故,眾莫敢對,希孟獨曰:「有二說:一則率百官死社稷;一則從三軍之言。」通判杭州事浦城章誼叱之曰:「此何等語也!三軍之言,豈可從耶!」帝謂勝非等曰:「朕當退避,但須稟于太后。」勝非言:「無此理。」顏岐曰:「若得太后自諭之,則無辭矣。」帝乃令岐入奏,又命吳湛諭傅等曰:「已令請太后御樓商議。」是日,北風勁甚,門無簾帷,帝坐一竹椅,無藉褥,既請太后御樓上,即立楹側不復坐,百官固請,帝曰:「不當坐此矣。」
少頃,太后御黑竹輿,從四老宮監出宮。太后不登樓,內侍報帝,密語帝曰:「太后欲出門諭諸軍,如何?」執政皆以爲不可,曰:「若爲邀去,柰何?」勝非曰:「必不敢!臣請從太后出,傳道語言,可觀群凶之意。」遂肩輿出立樓前見傅等,執政皆從之。傅、正彥拜于輿前曰:「今百姓無辜,肝腦塗地,望太后爲天下主張。」太后曰:「自道君皇帝任蔡京、王黼,更祖宗法度,童貫起邊事,所以招致金人,養成今日之禍,豈關今上皇帝事!況皇帝聖孝,初無失德,止爲黃潛善、汪伯彥所誤,今已竄逐,統制豈不知!」傅曰:「臣等已議定,豈可猶豫!」太后曰:「待依所請,且權同聽政。」傅等抗言必欲立皇子,太后曰:「以承平時,此事猶不易。況今強敵在外,皇子幼小,決不可行。不得已,當與皇帝同聽政。」正彥曰:「今日大計已定,有死無二,望太后早賜許可。」太后曰:「皇子方三歲,以婦人之身,簾前抱三歲小兒,何以令天下!敵國聞之,豈不轉加輕侮!」傅、正彥號哭固請,太后不聽。傅、正彥呼其眾曰:「太后不允所請,吾當解衣就戮。」遂作解衣袒背之狀。太后復呼之曰:「統制名家子孫,豈不明曉!今日之事,實難聽從。」傅曰:「三軍之士,自早至今未飯,事久不決,恐生他變。」顧朱勝非曰:「相公何無一言?今日大事,正要大臣果決。」勝非不能對。適顏岐自帝前來,奏太后曰:「皇帝令臣奏知,已決意從苗傅所請,乞太后宣諭。」太后猶不允。傅等語言益迫。
太后還入門,帝遣白以事無可柰何,須禪位。勝非泣曰:「逆謀一至于此,臣位宰臣,義當死國,請下樓面詰二凶。」帝曰:「凶焰如此,卿往必不全。既殺王淵,又害卿,將置朕何地!」乃揮左右稍卻,附耳曰:「朕今與卿利害正同,當爲後圖;圖之不成,死亦未晚。」遂命勝非以四事約束傅:一曰尊事皇帝如道君皇帝故事,供奉之禮,務極豐厚;二曰禪位之後,諸事並聽太后及嗣君處分;三曰降詔畢,將佐軍士即時解甲歸寨;四曰禁止軍士,無肆劫掠、殺人、縱火。如遵依約束,即降詔遜位。傅等皆曰:「諾。」
帝顧兵部侍郎兼權宜學士院李邴令草詔,邴請帝御札。帝即所御椅上作詔曰:「朕自即位以來,強敵侵淩,遠至淮甸,其意專以朕躬爲言。朕恐其興兵不已,枉害生靈,畏天順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東宮,可即皇帝位,恭請隆祐太后垂簾同聽政事,庶幾消弭天變,慰安人心,敵國聞之,息兵講好。」帝書詔已,遣人持下宣示。勝非至樓下,呼傅幕屬將佐問之,王鈞甫進曰:「二將忠有餘而學不足耳。」宣詔畢,傅、正彥麾其軍退,移屯祥符寺。時已未刻,帝徒步歸禁中。軍士退去,尚喧呼于市曰:「天下太平也!」
是時諸門,皆傅等以甲士守視,不聽人出入。
方事之未決也,康允之奏:「恐軍士乘勢攘殺,請出門慰撫。」乃見傅、正彥,告以故,正彥以一甲馬、二十甲士授之。允之周行井衢,沆人賴以安堵。
帝既還內,宰執從至殿門。勝非呼典班高琳附奏:「今夕宰執內宿。」帝獨召勝非至後殿,垂簾,太后見勝非號泣。帝曰:「康履、曾擇,陵忽諸將,至於馬前聲喏,或倨坐跣足,使諸將立于前,此皆招禍之事也。」勝非曰:「履、擇必有所求,求而不得則怨矣。」帝曰:「此事終如何?」勝非曰:「王鈞甫輩皆其腹心,適嘗語臣云:「二將忠有餘而學不足,」此語可爲後圖之緒。」帝曰:「朕來早不出,太后御殿。」勝非曰:「來日當降赦。蓋群凶既殺王淵,又劫掠,意必望赦。他日勢可行遣,豈復論此!今當召李邴就草赦,庶可共議。」帝曰:「卿自爲之,如何?」勝非曰:「當宣召學士內宿,令御史臺集百官宣讀,一如平日,庶群凶不疑。」勝非又奏:「母后垂簾,當二人同對;臣有獨奏事不可形于紙筆者,豈可與他人同之!欲降旨,以時事艱難,許臣僚奏對。」太后曰:「彼不疑否?」勝非曰:「宜自苗傅始;仍與其徒日引一人上殿,以弭其疑。」勝非退,太后語帝曰:「賴相此人,若汪、黃未退,事已不可收拾矣。」他日,傅等入對,太后勞勉之,傅等皆喜。由是臣僚獨見論機事,賊亦不疑。
是日,上移御顯忠寺,宰執(百)官侍衛如儀,內人六十四人肩輿以從。傅等遣人伺察,恐匿內侍故也。〔〔考異〕高宗移御之日,趙甡之遺史在十二日庚寅,王庭秀閱世錄在十六日甲午,惟朱勝非閒居錄云,是日,上幸別宮,繼有旨,以睿聖爲宮名,與日曆合。蓋自上移御之後,百官未嘗朝,至庚寅始往朝謁而外人乃知,因誤記耳。日曆云,以杭州顯寧寺爲睿聖宮。按顯靈〔寧〕寺已爲尚書省,王庭秀云上出居顯忠寺,寺即劉正夫第,故閒居錄云正夫賜第也。〕
甲午〔申〕,太后與魏國公垂簾,朱勝非稱疾不出,太后命執政詣其府,勝非乃出。是日,上徽號曰睿聖仁孝皇帝。以顯忠寺爲睿聖宮,留內侍十五人,餘諸州編置。降制大赦。
10詔:「有司月以錢米廩給司馬光之後。」
11起復定國軍承宣使、帶御器械、鄜延路馬步總管、御營平寇左將軍韓世忠爲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御營使司專一提舉一行事務都巡檢使,〔〔考異〕世忠此除,日曆及碑誌皆不載,季陵外制集有制詞。按世忠實代劉光世當在此時,今因張俊除軍(職),連書之。〕武寧軍承宣使、帶御器械、秦鳳路馬步軍副總管、御營前軍統制張俊爲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仍命俊以三百人赴秦鳳,二千人付統制官陳思恭,一千人付將官楊沂中留吳江把隘,餘令以次統領官押赴行在。
12丙戌,京東東路安撫使劉洪道失青州,乃率官吏奔仰天陂寄治,士民多從之者。
13江東制置使呂頤浩方至江寧,忽奉內禪詔赦,遂會監司議,皆莫敢對。退,謂其屬官李承邁曰:「是必有兵變。」承邁曰:「詔詞有畏天順人之語,此恐其出于不得已也。」其子抗侍側,曰:「兵變無疑矣。」頤浩即遣人入杭伺賊,并寓書于張浚、劉光世,痛述國家艱難之狀。別以片紙遺浚曰:「時事如此,吾儕可但已乎!」承邁,清臣孫,嘗通判雄州,避亂南渡,頤浩引用之。
時有自杭州賚傅等檄文至平江者,浚讀,慟哭,乃決策舉兵。夜,召兩浙路提點刑獄公事趙哲,告以故,令哲盡調浙西射士,以急切防江爲名,使湯東野密治財計。
14戊子,召端明殿學士王孝迪爲中書侍郎,資政殿學士盧益爲尚書右丞。後二日,詔:「孝迪、益並充奉使大金國信使,武功大夫.忠州防禦使辛道宗、武功大夫.永州團練使.兩浙西路兵馬都監鄭大年副之。」孝迪,下蔡人,靖康初,嘗爲中書侍郎,及是再用。
有進士黃大本者,浪江湖,舊爲蔡絛客。二凶將遣使,朱勝非以金在江北,恐挾此而來,乃建言:「未知敵帥所在,宜先遣小使。」會大本上書求試用,乃以爲承奉郎、假朝奉大夫、直祕閣、賜金紫,進武校尉吳時敏爲秉義郎、閤門祗候、假武義大夫、閤門宣贊舍人,並爲先期告請使以行。
15是日,御營前軍統制、秦鳳路馬步軍副總管張俊,以兵至平江府。
俊初屯吳江縣,苗傅等以其兵屬趙哲,使俊之鳳翔。會統制官辛永宗自杭乘小舟至俊軍,具言城中事。將士洶洶,俊諭之曰:「若等無譁,當詣張侍郎求決,侍郎忠孝,必有籌畫。」至是俊引所部八千人至平江,平江人大恐。
會張浚被省劄召赴行在,令將所部人馬盡付趙哲。浚披衣起坐,不能支持。頃之,湯東野倉皇至,浚問,知俊來。浚知帝遇俊厚,可與謀事,諭東野急開門納之。浚語俊曰:「太尉知皇帝遜位之由否?此蓋苗傅等欲危社稷。」言未訖,泣數行下,俊亦大哭。浚諭決策起兵問罪,俊泣拜,且曰:「此事須侍郎濟以機術,勿令驚動官家。」浚哽噎首肯。移時,辛永宗、趙哲至,爲浚言:「傅每事取決王鈞甫、馬柔吉,傅素乏心機,而劉正彥輕,聞公舊識鈞甫,當先以書離間二人,然後徐爲之計。」浚然其說,即同趙哲馳入張俊軍中撫諭,且厚犒之,人情大悅,浚以蠟書諭呂頤浩、劉光世起兵狀,又令俊先遣精兵二千扼吳江。永宗,道宗弟也。
16己丑,改建炎三年爲明受元年。
先是王世修見朱勝非,勝非諭曰:「國家艱難,可謂功名之秋。古人見機而作,能易亂爲治,轉禍爲福,在反掌間耳。亦有意于此乎?」世修喜曰:「世修無意從軍,因循至此;朝廷若有除授,固所願也。」勝非曰:「尋常等級序進,所以待常士;若能奮身立事,雖從官可即得。」世修益喜,于是爲之往來傳道。
會苗傅乞改年號,劉正彥乞移蹕建康。勝非留身,太后諭以二事,勝非曰:「移蹕豈可遽議!金近在江北,沿江皆未有備。」太后曰:「何以卻之?」勝非曰:「俟降出文字,朝廷且與判收,徐議區處可也。」后曰:「審慎處置,此是第一次理會事。」勝非曰:「臣近察二凶,愚無英氣。鈞甫、世修皆有悔意,未敢深詰,但以利動之,約其再來。」后遽曰:「如何?」勝非請屏左右,后曰:「惟張夫人在此。」勝非問:「夫人何人?」后曰:「張夫人年高習事,官品亦尊,嘗教哲宗、道君讀書,朝廷文字皆經其手,禁中事莫不預知,即令往來睿聖宮。卿但奏事。」勝非曰:「主上反正,已有端緒;二凶之力,至此極矣。向張逵建議誘說諸軍,掠取王淵及諸內臣家,人人可以致富。及掠索之後,所得不副所聞,人有悔意,數日來,小校有遁去者。此皆傅所親統領官張昕言之,請因張夫人密奏主上。」昕,秦州人,本王淵部曲,後在傅軍中,以正彥手殺淵,極銜之。
又二日,傅、正彥至都堂申言二事,勝非以移蹕爲不可。苗傅趣之,勝非曰:「已議朝夕行。」傅曰:「人言「炎」字是兩火,故多盜,乞早改元。」勝非以聞。太后曰:「三事中年號稍輕,若全然不從,恐別生事。」會世修再至,勝非與語,因論二將所陳如改元等事,未得請,頗以爲言。語未畢,內批傅第三奏云:「可改元明德或明受。」勝非以示世修曰:「已從請矣。」世修曰:「乞姑留此奏,明日降下。俟還軍中,爲言已論改元事,庶于世修無疑。」勝非以爲然,至是降制。
17尚書禮部侍郎、節制平江府、常、秀、湖州、江陰軍軍馬張浚上言:「睿聖皇帝方春秋鼎盛,而遽爾退避,恐四方聞之,不無疑惑,萬一別生他事。尚望詳酌施行。」
先是苗傅等以省劄趣浚行,浚戒湯東野、趙哲各密具奏,稱:「金未盡退,及靳賽之眾窺伺平江,若張浚朝就道,夕敗事。」浚亦奏:「今張俊人馬乍回平江,人情震讋,若臣不少留彈壓,恐致敗事。」浚欲奏請帝復辟,張俊、辛永宗、趙哲共以爲:「若此,恐傅等自疑罪大不容,或別生姦謀,請以計款之。」浚用其策,自遞發奏狀,并以其副申尚書省,乞率文武百官力賜祈請。又以手書遺傅、正彥,言:「太后垂簾,皇帝嗣位,固天下所願。向所慮者,宦官無知,時撓庶政;今悉戮其無狀者,最快人望。惟睿聖退避一事,若不力請,俾聖意必回,與太母分憂同患,中興之業,未易可圖。二公忠義之著,有如白日,若不身任此事,人其謂何!浚愚拙,死生出處,當與二公同之。」
前密州州學教授邵彪見浚于軍中,浚問策安出,彪曰:「以至順誅大逆,易于反掌,公處之何如耳?」浚曰:「張俊指天誓地,願以死援君父之辱,韓世忠有仗節死難之志,二人可以集事。惟浚士卒單弱,恐不足以任茲事。然呂樞密屯兵江寧,其威望爲人所信向,且通亮剛決,能斷大事,當爲天下倡。劉光世屯兵鎮江,兵力強悍,謀議沈鷙,可以倚仗。浚皆馳書往矣。」彪曰:「兵貴神速,呂樞密在數百里外,柰何?」浚曰:「呂樞密睹事明而剛決,聞國家之難,必先眾倡義而起,何患不速!」
是日,張浚書至江寧,呂頤浩執書以泣曰:「果如所料,事不可緩矣!」再發書與浚及諸大將,約會兵。時議論不一,人情洶甚。江寧士民知頤浩起兵,議留頤浩,頤浩乃檄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楊惟忠留屯江寧府,以安人心,且諭惟忠以苗傅等計窮,恐挾至尊以遁,由廣德渡江,當日夜爲控扼之備。
18庚寅,百官朝謁於睿聖宮。
19檢校太保、殿前都指揮使、奉國軍節度使劉光世爲太尉、淮南制置使,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定武軍承宣使、權同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御營平寇前將軍范瓊爲慶遠軍節度、湖北制置使。苗傅、劉正彥素憚劉光世,又知其與韓世忠、張俊舊不平,欲間之使爲己用;而瓊素跋扈,至是乃引兵屯淮西,故首擢之。
20資政殿學士、同簽書樞密院事、江、淮、兩浙制置使兼知建康府呂頤浩上言:「近聞將相大臣勦戮內侍,誠可以快天下之心。但方今強敵乘戰勝之威,諸盜有蜂起之勢,興衰撥亂,事屬艱難,望太后、皇帝不憚再三,祈請睿聖皇帝亟復皇帝位,親總萬機。從此以往,屏絕內侍近習之人,褒賞立功將帥之士,然後駕幸江寧,以圖恢復。臣年六十,疾病衰殘,目今日之事,實社稷存亡安危之所繫,不敢愛身,謹泣血雨淚拜章,望聖慈聽納。」仍傅檄諸軍將,又遣其屬敕令所刪定官李承造至鎮江,趣劉光世起兵。承造,承邁弟也。
先是張浚欲遣辯士持書說二賊,使無他圖,以待諸將之集,念無可遣者,浚客遂寧進士馮轓,素負氣節,聞之,慷慨請行,且曰:「事成預竊名,不成不過死。」是日,頤浩所遣書至,浚知頤浩已有定謀,大喜,再發書,報以所部軍馬數及舉事次敘。
浚知苗傅等所恃獨赤心軍,會燕人張斛與其弟□,自傅軍中間行至平江,爲浚言:「此軍無負朝廷意,特王鈞甫以術驅役之。」然斛觀將士之情,往往惴恐,非堅附苗、劉者。二賊聞風聲鶴唳,皆以爲大兵至,安能成事!」
21晉寧既破,金人返軍趣鄜州。權鄜延經略使郭浩駐兵境上,金人遂破鄜州。
22辛卯,張浚遣馮轓赴行在。浚爲咨目,請主上親總要務,兼致書馬柔吉、王鈞甫,大略云:「浚與二公最厚,聞苗廣道、劉子直頗前席二公,事每計議而行,今日責在二公。浚初聞道路傅餘杭事,不覺驚疑。繼聞廣道、子直實有意于宗社大計,然此事不反正,終恐無以解天下後世之惑。」浚遂備奏兼檄報諸路,且約呂頤浩、劉光世會平江。
時苗傅以堂帖趣張俊赴秦州,命趙哲領俊軍。哲不敢受,又以付統領官陳思恭。浚召思恭審問,思恭言:「張俊總此軍日久,思恭豈能從人爲亂!」浚皆令具以報。是日,張浚檄至江寧。
23壬辰,右諫議大夫鄭〔□〕試御史中丞。〔□〕常面折二凶,朱勝非言于太后,故有是命。〔〔考異〕朱勝非閒居錄:十五日晚朝,留身奏言:「自事變以來,今十餘日,能爲朝廷之助者,從官中惟兵部侍郎、直學士院李邴,諫議大夫鄭〔□〕。邴舊爲內翰,今乞再除。〔□〕乞遷御史中丞。」太后俱以爲可。復奏曰:「遭此異變,士大夫在朝廷者固是不幸,然須蒙恥奮忠義,共濟艱危,如中書舍人林遹、刑部侍郎衛膚敏,皆杜門不出,坐觀成敗,是何用心!臣所以欲稍遷二人以爲淚勸。」考日紀〔曆〕,邴初六日已先除學士,與勝非所記不同。〕
24徽猷閣學士、提舉西京嵩山崇福宮曾楙爲翰林學士,楙不受。
25尚書刑部侍郎衛膚敏移禮部侍郎。膚敏至杭州,已屬疾,聞變慟哭,舟中即請老,不許;請就醫秀州,許之。
26大理卿商守拙試尚書刑部侍郎,起居郎季陵試中書舍人,尚書右司員外郎葉三省爲起居郎,朝奉郎袁植、宣教郎張延壽並爲監察御史。植,正功兄,宣和中嘗挂冠去,至是復用。延壽,舒城人也。
27中書舍人林遹充徽猷閣待制,在外宮觀。遹,閩縣人。二凶之亂,遹首請納祿,故有是命。
28武功大夫、忠州防禦使王彥致仕。
彥疾愈,自真州渡江,苗傅等以彥爲御營司統制,彥曰:「鴟梟逆子,行即誅鋤,乃欲汙我!」即稱疾力辭,不聽。彥乃佯狂,乞致仕,許之。
29兩浙轉運副使王琮言:「本路上供和買紬絹,歲爲一百七十萬匹有奇,請每匹折納錢兩千,計三百五萬緡,以助國用。」東南折帛錢蓋自此始。
30甲午,貶內侍官曾擇等于嶺南。
苗傅使人捕得擇等,詔貶擇昭州,藍珪賀州,高邈象州,張去爲廉州,張旦梧州。
先是御史中丞鄭〔□〕言:「黃門宦官之設,本以給事內庭,供掃除而已。俾與政事則貪暴無厭,付以兵權則慘毒不已,皆前世已行之驗也。故宦官用事于上,則生民受禍于下,匹夫抗憤,處士橫議,力不能勝,然後群起而攻之,眾怨所集,故其被害亦莫之救。本朝懲歷代之失,祖宗以來,不任以事。崇、觀之間,始侵事權,搖毒肆虐,天下不勝其忿。靖康之初,群起而攻之者,庶民也。建炎以來,此徙〔徒〕復熾。睿聖皇帝倉皇南渡,江北生靈莫知所歸,扈從之臣,請權駐蹕鎮江,會兵聚糧,以援淮甸,以渡民兵,睿聖俞允,群臣鼓舞,方分事以治。內侍陳恐動之言,即時南來,官吏兵民,顛仆道塗,江北民庶,號天無告,怨怒所鍾,駐蹕未安,群起而攻之者,策兵也。今陛下即位之初,太后垂簾共政,當原宦侍所以招禍之由,痛革前弊,蠲汰而清除之,然後內外協安。望聖慈垂省,凡內侍之處大內及睿聖宮者,並選擇純實謹愿椎朴之人,勿任以事,惟令掌門闌,備掃除而已。官高職隆,曾經事任,招權納寵者,屏之遠方,輕者補以外任,俾無浸淫以激眾怒,則賞罰之柄自朝廷出,而國勢尊矣。仍告諭都統制官苗傅等,自後軍法便宜,止行于所轄軍伍,其他有犯,當具申朝廷,付之有司,明正典刑,所以昭尊君親上之禮,而全其臣子忠義之節也。」疏留中不出。
擇行一程,傅復追還斬之。
31苗傅、劉正彥詣都堂,欲分所部代禁衛守睿聖宮,尚書右丞張澂以爲不可,固止之。傅等又欲挾帝幸徽、越,朱勝非曲折諭以禍福,且以忠義歸之,傅乃已。
時正彥日以殺人爲事,每至都堂,傅呼滿道,從以悍卒,行者皆避之。
馮轓再見傅、正彥于軍中,從容白之曰:「轓爲國事而來,今已再日,未聞將軍之命,願一言而決。今日之事,言之觸怒,立死于將軍之前,不言則他日事故愈大,亦死于亂兵之手。等死耳,孰若言而死,使將軍知轓非茍生者!自古宦官亂政,根株相連,不可誅鋤,誅必受禍。東漢末年事,可攷而知也。二公一旦爲國家去數十年之患,天下蒙福甚大。然主上春秋鼎盛,天下不聞其過,豈可遽傳位于襁褓之子!且前日之事,名爲傳位,其實廢立。自古廢立在朝廷,不在軍中,二公本有爲國之心,豈可以此負謗天下!」少頃,傅按劍瞪視曰:「金人之意在建炎皇帝。今主上當極,太母垂簾,將復見太平,天下咸以爲是。如張侍郎處侍從,嘗建立,何事而敢梗議?」轓曰:「太母深居九重,安能勒兵與金從事!天下自有清議,太尉幸熟思。」傅益發怒。正彥見轓辭色不屈,即與王鈞甫、馬柔吉引傅耳語,遂諭轓曰:「侍郎欲復辟,此事固善,然須面議。」詞語甚遜。翊日,即遣歸朝官宣義郎趙休與轓偕還,遺張浚書,約浚至沆同議。
32同簽書樞密院事呂頤浩以勤王兵發江寧。
初,苗傅等以詔召頤浩赴行在,命以所部付楊惟忠。頤浩知其意,以羸弱千餘人授惟忠,自將精兵萬人討賊。至是發江寧,而府中揭榜,尚空年號。其屬請以族行,頤浩不許,但與其從子擢俱,使掌文字之職。頤浩躬擐甲冑,據鞍執鞭誓眾,士皆感勵。師次句容驛,頤浩援筆記起師之日,且大書建炎之號,諭縣令采石刻之,以堅將士之心。
先是張俊三遺劉光世書,諭以勤王,且遣參議軍事楊可輔至鎮江趣之,光世不報。是日,俊被朝旨領張浚人馬,從浚所請也。
33初,保義郎甄援在城中,竊錄明受詔赦及二凶檄書以出,至餘杭門,爲邏者所得,苗傅命斬之,援笑曰:「將軍方爲宗社立功,柰何斬壯士!」傅嫚罵,且詰其故,援曰:「今誤國姦臣,多散處于外,願賚將軍之文,糾忠義之士,誅漏網以報將軍耳。」傅意解。劉正彥曰:「此未可信。」即令拘之。居數日,防禁少緩,更衣踰牆而出。至是見張浚于平江,援詭言嘗更服見睿聖皇帝于別宮,帝謂曰:「今日張浚、呂頤浩必起兵,劉光世、韓世忠、張俊等必竭力相輔,語令早來。」詞旨甚切。浚微察其意,不復問,即遣詣張俊軍,與其將士聞之,皆感慟;浚遂令擾往韓世忠、劉光世諸軍宣諭。援明辯,善爲說詞,諸將人人自以爲帝所倚望,感泣自奮,繇是士氣甚振。
34丙申,韓世忠以所部至平江。
初,世忠在常熟舟中,聞張浚遣人來,被甲持刃,不肯就岸;取浚及統制官張俊所遺書,使人讀之,世忠乃大哭,舉酒酹神曰:「誓不與此賊共戴天!」舟中士卒皆奮。世忠見浚曰:「今日大事已成,世忠與張俊以身任之,願公毋憂。」世忠欲即進兵,浚諭之曰:「事不可急。投鼠忌器,急則恐有不測。浚已遣馮轓甘言誘賊矣。」〔〔考異〕熊克小紀云:始,王淵識韓世忠于微時,待之絕等。至是世忠奮發,討賊尤力。攷世忠雖王淵舊將,然其人忠誠最著,故首有「便去救官家」之語。及臨平之戰,身在前行,皆緣國事,非但感王淵疇昔之恩而爲之復□也。今不取。〕
35賊張彥寇和州,統領官王德,聲言往廬州,即日進發。行三十里,彥眾稍息,飲酒大醉。德伺知之,率數百人徑入,彥之眾不能執戈,彥與數十騎遁去,至宣化,爲人所殺,德又并其軍。
先是朱勝非在平江,嘗以蠟書招德,劉光世又以告身數通及所被服戰袍細甲等隨之,德遂將所部自采石渡江。光世得之,其軍復振,遂趣平江,以德爲前軍統制。光世因言苗、劉逆狀,德曰:「救亂之軍,當百舍一息。請先率輕兵由桐川趨餘杭,出其不意,則擒二賊易于反掌。」光世以諸帥之議已定,遂不從。
36丁酉,呂頤浩帥師次常州,與守臣周杞約,治兵扼其險要。先是文林郎、監常州倉趙□之聞變,請于杞,率宗室數十人詣秀州,見權兩浙提點刑獄公事趙子璘,請團結兵民勤王;子璘不從,事遂止。杞命□之拱置大軍錢糧,以俟頤浩。
37戊戌,御營平寇左將軍韓世忠以所部發平江。
初,苗傅聞世忠自海道還,以都統司檄命世忠屯江陰。世忠至平江,即詭爲好詞報傅,以所部殘零,人馬不多,欲赴行在,傅大喜,許之。是日,張浚大犒世忠及張俊兩軍,酒五行罷,浚引諸將至後園,屏左右問曰:「今日之事,孰逆孰順?」眾皆曰:「我順彼逆。」浚曰:「浚若迷天悖人,可直取浚頭顱歸賊,即日富貴矣。不然,一有退縮,當以軍法從事。」眾皆諾。
初,沭陽之潰,世忠部曲皆散,幾不能軍,浚以其兵少,命前軍統制張俊以統領官劉寶二千人借之。世忠發平江,舟行不絕者三十里,軍勢甚振。浚恐傅等以偽命易置,乃令世忠偏將張世慶搜絕郵傅〔傳〕,凡自杭來,悉投之水中。
38己亥,張浚復遣馮轓入杭,移苗傅等,告以禍福,使之改圖。先是傅又移浚書云:「朝廷以右丞待侍郎,伊尹、周公之事,非侍郎其孰當之!請速赴行在。」浚報書曰:「自古言涉不順,則謂之指斥乘輿;事涉不順,則謂之震驚宮闕。至于遜位之說,則必其子若孫年長又賢,因託以政事,使之利天下而福蒼生;不然,謂之廢立。廢立之事,惟宰相大臣得專之,伊尹、霍光之任是也;不然,則謂之大逆,族誅。凡爲人臣者,握兵在手,遂可以責其君之細故而議廢立,自古豈有是理也哉!今建炎皇帝春秋鼎盛,不聞失德于天下,一旦遜位,似非所宜。浚豈不知廢置生殺,二公得專之,蓋其心自處已定,言之雖死無悔。嗚呼!天祐我宋,所以保祐皇帝者,歷歷可數。出質則金人欽畏而不敢拘,奉使則百姓謳歌而有所屬,天之所興,孰能廢之!願二公畏天順人,無顧一身利害。借使事正而或有不測,猶愈于暴不忠不義之名而得罪于天下後世也。」初,浚發書及所措置事,皆託他詞,未敢訟言誅之,傅等雖聞大集兵,猶未深信。得此書,始悟見討,奏請誅浚以令天下。始,張俊所部統領官安義,陰與傅合,欲代俊而奪其兵,乃斷吳江橋以應賊,浚即令韓世忠屯秀以伐其謀。世忠至秀,稱疾不行,造雲梯,治器械,傅等始懼。
先是祕書省正字馮,嘗與直龍圖閣黃概、軍器監葉宗諤密議,欲說二賊令自請復辟,宗諤以爲然,因市小舟,欲見浚于平江而不得出。有承議郎、直祕閣范仲熊者,沖之子也,嘗爲河內丞,留金得歸,舊厚王鈞甫、馬柔吉二人,諷顏岐薦之,除吏部員外郎。問仲熊以鈞甫、柔吉之爲人。仲熊曰:「鈞甫,柔吉直。」曰:「因此說二將,可乎?」仲熊曰:「軍中氣盛,未可。」庚子,再扣之。仲熊曰:「可矣。近日遣人出問卜,是必有所疑也。」
39辛丑,詔新除禮部尚書張浚責黃州團練副使、郴州安置。
時兩宮音問幾不相通,太后遣小黃門至睿聖宮白曰:「早來不得已,已貶張浚。」帝方啜羹,不覺覆羹于手。
初,苗傅得浚手書,即請絀浚,右僕射朱勝非沮止之,至于五六。及是傅等至都堂見勝非,且言:「浚見詆爲逆賊,所不能堪,如呂樞密則曉事」,意欲殺浚。勝非見其悖甚,恐生他變,謂之曰:「罷浚兵權而以付呂樞密,必無事矣。」傅意稍解,遂有郴州之命。
40御營都統司統領官苗瑀、參議官馬柔吉以赤心隊及王淵舊部精銳駐臨平,以拒勤王之兵。時韓世忠扼秀州,張俊前軍在吳江,賊氣始沮。節制司參議官辛道宗總舟師,與統領官陳思恭亦自華亭進發。
41呂頤浩軍行至平江之北。先是頤浩以所部萬人發江寧,道募得三千人與俱,至平江之北四十五里,張浚乘輕舟迓之。道遇小舟,得郵筒,屏人發封,乃浚郴州謫命,浚得之,恐將士觀望不盡力,讀書曰:「得書,趨〔趣〕赴行在,即日起發。」浚見頤浩,相與對泣,以大計咨之,頤浩曰:「事不諧,不過赤族。頤浩曩諫開邊之失,幾死宦官之手;承乏漕輓,又幾陷窮邊;近者倉卒南渡,舉室幾喪;今日爲社稷死,豈不甚快耶!」浚壯其言。頤浩即召其屬官李承造于舟中草檄,而浚爲潤色之。
42初,苗傅聞韓世忠在秀州,取其妻梁氏及其子保義郎亮于軍中以爲質。朱勝非聞之,乃好謂傅曰:「今當啟太后,招二人慰撫,使報知平江,諸人益安矣。」傅許諾。勝非喜曰:「二凶真無能爲也!」太后召梁氏入見,封爲安國夫人,錫予甚渥。后執其手曰:「國家艱難至此,太尉首來救駕,可令速來。」梁氏馳出都城,遇苗翊于塗,告之故,翊色動,手自捽其耳。梁氏覺翊意非善,愈疾驅,一日夜會世忠于秀州。
俄而傅等遣使以麻制授世忠,世忠曰:「吾但知有建炎,豈知有明受!」斬其使,焚其詔。又遣使持麻制授張俊,俊械以送獄。
馮轓又說王鈞甫曰:「此事若了在他人,公何以贖過?」鈞甫頗以爲然。
43呂頤浩、張浚議進兵,韓世忠爲前軍,張俊以精兵翼之,劉光世親以選卒爲遊擊,頤浩、浚總中軍,光世分兵殿後。遂以勤王爲名,癸卯,頤浩、浚傅檄中外。遣迪功郎王彥覺持檄諭江寧府,迪功郎洪光祖諭越州,又遣統制官張道率兵三千人屯湖州安吉縣以分賊勢。光祖、丹陽人也。
初,頤浩至平江,張俊見之,涕泣曰:「主上待我輩厚,今日惟以一死報國,日夜望樞密之至以爲盟主。」頤浩慰勉之。
是日,光世亦以所部至平江。光世見張俊,相與釋憾,苗傅等計不行。
44丁未,宰相朱勝非召苗傅、劉正彥至都堂,議復辟事。傅、正彥至,勝非語之曰:「反正事已定日迎請朝廷,百官皆有章奏,公自可別作一章。」傅面頸發赤,慚恧不語,回顧正彥。正彥起曰:「遽請反正,前後事體相違。」勝非責之曰:「前日王淵不當作樞密,人情猶能如此。今日之事,孰爲輕重?不然,下詔率百官與六軍請上還宮,公等六人置身何地?」正彥卻立不對。傅長吁曰:「獨有死耳!」勝非以二將反覆責王世修,又以言逼傅,不能答。勝非令世修即廡間草奏,持歸軍中,自準備將已上皆書名。執政晚朝,至漏舍,世修持軍中請復辟奏狀納勝非,勝非進呈。皇太后極喜,曰:「吾責塞矣!」勝非即召詞臣張守至都堂,與李邴分作百官章,三奏三答及太后手詔與復辟赦文皆具。
45同簽書樞密院事呂頤浩、制置使劉光世、禮部侍郎張浚、平寇左將軍韓世忠、御營前軍統制張俊等上言:「建炎皇帝即位以來,恭儉憂勤,過失不聞。今天下多事之際,乃人主馬主圖治之時,深恐太母垂簾,嗣君尚幼,未能勘定禍亂。臣等今統諸路兵遠詣行在,恭請建炎皇帝還即尊位,或太后、陛下同共聽政,庶幾人心厭報。」
時頤浩、浚大軍已次吳江、王世修聞之,遣人至軍中云:「上已處分兵馬重事,止勤王師屯秀,俾頤浩、浚以單騎入朝。」頤浩奏曰:「臣等所統將士,忠義所激,可合不可離,願提軍入覲。」傅等計窮,益懼。
是晚,苗傅、劉正彥至都堂見朱勝非,請詣睿聖宮見帝謝過,勝非難之,不得已白于帝。傅、正彥自知罪大,疑不得見,憂懼失色,抵宮門,日已晡矣。帝開門納之,且令衛士掖以陞殿。傅、正彥請降御札以緩外師,帝曰:「人主親札,非所以取信,其取信于天下者,以有御寶。今朕退處別宮,不與國事,用何符璽以爲信?自古廢君杜門省愆,豈敢更預軍事!」傅等巽請,帝乃賜韓世忠手詔曰:「知卿已到秀州,遠來不易。朕居此極安寧。苗傅、劉正彥本爲宗社,始終可嘉。卿宜知此意,諭諸將,務爲協和以安國家。」傅等退,以手加額曰:「乃知聖天子度量如此!」遂遣杭州兵馬鈐轄張永載持詣世忠,世忠得之,謂永載曰:「主上即復位,事乃可緩。不然,吾以死決之。」傅等大恐。
46是月,金人破京東諸郡。
時山東大饑,人相食,嘯聚蜂起,巨寇宮儀、王江,每車載乾尸以爲糧。時當兵火之餘,又值河決,州郡互不相顧。金再攻青州,守臣京東東路安撫使劉洪道力不能守,率餘兵二千棄城去,金人以前知濱州向大猷知青州。于是右副元帥宗輔乘勢盡取山東地,惟濟、單、興仁、廣濟,以水阻尚存焉。洪道在仰天陂,遣其將崔邦弼至安丘縣求援于宮儀,儀發兵迓洪道,別爲一寨以處之。
47徐州武衛都虞候趙立,聞金兵北歸,知城中弛備,鼓率殘兵邀擊于外,齗其歸路,奪舟船金帛以千計,軍聲復振。立盡團鄉民爲兵,誓以平敵,退者必斬。叔父扆後期至,立謂曰:「叔以立故亂法,何以臨眾!」促命斬之,士皆感厲。詔授立忠翊郎、權知徐州事。立乘瘡瘐之後,撫循其民,恩意周至,召使復業,井邑一新。
48金尚書左僕射高貞罷。
49金主詔曰:「軍興以來,良人被掠爲奴者,聽其父母夫妻子贖之。」
50金左副元帥宗翰聞帝渡江,徙濟南叛臣劉豫知東平府,充京東、西、淮南等路安撫使,節度大名、開德府、濮、濱、博、棣、德、滄等州,而以其子承務郎麟知濟南府。自舊河以南,皆豫所統也。
宋紀一百五〔起屠維作□(己酉)四月,盡八月,凡五月。
高宗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己酉、一一二九)〕
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己酉、一一二九)〕
1夏,四月,戊申朔,宰相朱勝非等言:「臣等召曲傅、劉正彥等到都堂,諭以今國家多事,干戈未弭,當急防秋之計,睿聖皇帝宜還尊位,總萬機,曲傅等一皆聽從。」太后詔曰:「甚契吾心,可依所請。」
勝非乃率百官上第一表,請上還宮,詔不允。太后內出札與帝曰:「今日朔日,宜入見禁中。」帝奏曰:「臣疾作,已奉表起居,容臣望日趨詣。」太后又詔曰:「嗣君沖幼,強敵未寧,事尤急於防秋,理難安于垂箔。臣僚懇請,不可重違,宜復御朝,以安中外。」百官再上奏,帝答以:「太后垂簾,當共圖國事;不然,不敢獨當。」太后詔許之。百官三表畢,時已巳刻,上始御殿,百官起居。帝猶未肯入內,勝非再請,遂就西廊,搢笏,掖帝乘馬還行宮,都人夾道焚香,眾情大悅。〔〔考異〕熊克小紀載上還內在三月丁未,蓋誤。朱勝非閒居錄云:三十日,上還宮。按是月無三十日,其實是月一日也。〕
帝及太后同御前殿,垂簾,下詔曰:「朕顧德弗類,遭時多艱,永惟責躬避位之因,專爲講好息民之計。今露章狎至,復辟爲期,朕惟東朝有垂簾保佑之勞,元子有踐阼纂承之托,太后宜上尊號曰隆祐皇太后,嗣君宜立爲皇太子。所有三月六日赦書應千恩賞等事,令有司疾速施行。」
2是日,呂頤浩、張浚次秀州,韓世忠以下出郊迓之。頤浩謂諸將曰:「國家艱危,君父廢辱,一行將佐,力圖興復。今幸已反正,而賊猶握兵,包藏姦謀,事若不濟,必反以惡名加我。諸公勉之,漢翟義、唐徐敬業之事,可爲戒也。」〔〔考異〕宋史張浚傳云:浚次秀州,嘗夜坐,警備甚嚴。忽有客至前,出一紙懷中曰:「此曲傅、劉正彥募賊公賞格也。」浚問:「欲何如﹖」各曰:「僕河北人,粗讀書,知順逆,豈以身爲賊用!特見爲備不嚴,恐有後來者耳。」浚下,執其手問姓名,不告而去。浚翼日,斬死囚徇于眾曰:「此苗、劉刺客也。」私識其狀貌物色之,終不遇云。建炎以來繫年要錄亦略載此事。沈世泊就正編極辨此事之誣,以爲影射韓魏公事而爲此說也,今不取。
3己酉,帝與太后垂簾聽政。初,太后即欲撤簾,日高猶不出。帝令朱勝非陳請,勝非言:「當先降詔。」于是暫出御殿。后曰:「官家既還內,吾便不當出。」遂詔以四日撤簾。
4張浚除中大夫、知樞密院事。浚時年三十三,國朝執政,自寇準以後,未有如浚之年少者。
5是日,呂頤浩、張浚次臨平。曲翊、馬柔吉以重兵負山阻河,爲陣于中流,植木爲鹿角,以梗行舟,翊以旗招世忠出戰。始,世忠以劉寶軍非所部,乃悉收其家屬詣軍;將戰,世忠艤家屬舟于岸下,率將士當前力戰,張浚〔俊〕次之,劉光世又次之。軍小卻,世忠叱其將馬彥溥揮兵以進。塗濘,騎不得騁,世忠下馬持矛突前,令其將士曰:「今日各以死報國,若面不帶幾箭者,必斬之!」頤浩在中軍,被甲立水次,出入行伍間督戰。翊等敗走,傅、正彥遣兵援之,不能進。
頤浩等進兵北關。傅、正彥見帝,請設盟誓,兩不相害,帝賜金勞遣。傅、正彥退詣都堂,趣賜鐵券,勝非命所屬檢詳故事,如法製造。是夕,傅、正彥引精兵二千人,開湧金門以出,命其徒所在縱火,遇大雨,火不能起,遂遁。夜,尚書省檄諸道捕傅等。
世忠、浚〔俊〕、光世馳入城,至行宮門。世忠欲入,其下張介曰:「不可,雖聞二賊已去,尚未可知。」其閽者以聞,上步至宮門,握世忠手慟哭。光世、浚〔俊〕繼至,並見于內殿,上嘉勞久之。
6辛亥,皇太后撤簾。
呂頤浩、張浚引勤王兵入城,都人夾道聳觀,或以手加額。頤浩、浚與諸將見勝非于殿廬,因求對,閤門白:「故事,無與宰執同對者。」勝非曰:「呂樞密固可隨班,然亦須降旨免見,餘人則不知也。」
7是日,平寇左將軍韓世忠手執工部侍郎王世修以屬吏,并拘其妻子,詔制置使劉光世鞫其始謀以聞。
8苗傅犯富陽,遣統制官喬仲(福)追擊之。
9壬子,帝初御殿受朝。
10知樞密院事張浚等言:「逆臣曲傅、劉正彥引兵遁走,請行下諸州,生擒傅、正彥者,白身除觀察使,不願就者賞錢十萬緡,斬首者依比〔此〕。捕獲王鈞甫、馬柔吉、張逵、苗瑀、苗詡,並轉七官。其餘官兵,將校,並與放罪,一切不問。仍降黃榜曉諭。」從之。
11詔:「前日皇太子嗣位赦文內,優賞諸軍,改作復辟優賞,餘不行。」
12是日,執政奏事畢,朱勝非乞罷,帝未許,勝非曰:「臣若不去,人必以爲有所壅蔽。臣去之後,公議乃見。」帝問可代者,勝非曰:「以時事言,須呂頤浩、張浚。」帝曰:「二人孰優﹖」勝非曰:「頤浩練事而粗暴,浚喜事而淺。」帝曰:「人俱輕浚太少年。」勝非曰:「臣向日蘇州被召,軍旅錢穀,悉以付浚;後來勤王事力皆出于此,浚實主之。」
勝非拜辭,將退,帝曰:「即令更卿赴都堂,令劉光世、韓世忠、張浚〔俊〕等皆參堂,以正朝廷之體。」勝非曰:「臣聞唐李晟平朱泚之亂,奏云:〔謹已肅清宮禁,祇奉寢園。〕當時寇汙宮禁,晟繫出之,故云肅清。今陛下還宮已數日,將士直突呼叫,入至殿門,誠爲不知理道。」
勝非退,見光世已下于都堂,世忠曰:「金人固難敵,若曲傅,但有少許漢兒,何足畏者!」勝非曰:「靖太尉速追討,毋令過江。」
癸丑,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兼御營使朱勝非,罷爲觀文殿大學士、知洪州,從所請也。勝非在相位凡三十三日。
13資政殿學士、大中大夫、同簽書樞密院事呂頤浩遷宣奉大夫、守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兼御營使,端明殿學士、同簽書樞密院事李邴守尚書右丞,端明殿學士、(同)簽書樞密事鄭穀〔〕進簽書樞密院事。
14監察御史陳戩鞫王世修于軍中,具伏同苗傅等謀亂狀,詔斬于市。
15苗傅犯桐廬縣。
16起復定國軍承宣使、帶御器械、鄜延路馬步軍總管、御營平寇左將軍韓世忠爲武勝軍節度使,充御營左軍都統制;寧武軍承宣使、帶御器械、秦鳳路馬步軍副總管、御營前軍管御營前軍〔(校者按:管御營前軍五字衍。)〕統制張俊爲鎮西軍節度(使),充御營右軍都統制;祕閣修撰、知平江府湯東野充徽猷閣待制,朝奉大夫、知常州周杞充右文殿修撰;自餘將佐,咸進宮二等。張浚言:「迪功郎呂摭,自城中以蠟書陳二凶反狀;進士呂擢,掌文字有勞。」得旨,摭改京秩,擢命以官。
始,王淵識韓世忠於微時,待之絕等,至是世忠爲請地厚葬,經紀其家。久之,詔贈淵開府儀同三司;而康履亦贈官,諡榮節。淵死年五十三。
17斬御營中軍統制官、權主管侍衛步軍司公事吳湛。
初,帝見韓世忠,握手語曰:「吳湛最佐逆,尚留朕肘腋,能先除乎﹖」世忠曰:「此易與耳。」時湛已不能自安,嚴兵爲備。世忠詣湛,與語,手折其中指,遂執以出;門下兵衛驚擾,世忠按劍叱之,無敢動者。詔戮湛于市。以統制官辛永宗爲帶御器械、充御營使司中軍統制。
18乙卯,赦天下。舉行仁宗法度,錄用元祐黨籍。嘉祐法有與元豐不同者,賞格聽從重,條約聽從寬。係石刻黨人,並給還元官職及合得恩澤。諸路上供水炭、油、蠟之類,有困民力非急用之物者並罷。天下民庶,許置弓弩,技精者保試推恩。
19丙辰,苗傅至白沙渡,所過焚橋梁以遏王師,劉光世遣其前軍統制王德助喬仲福討之。
20丁巳,詔:「自崇寧以來,內侍用事,循習至今,理宜痛革。自今內侍不許與主兵官交通、假貸、饋遺及干預朝政,如違,並行軍法。
21苗傅犯壽昌縣,所至掠居人,黥以爲軍。
22戊午,統制官喬仲福追擊苗傅至梅嶺,與戰,敗之,傅走烏石山。
23庚申,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呂頤浩改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仍兼御營使,尚書右丞李邴參知政事。
時言者復引司馬光併三省狀,請舉行之,詔侍從、臺諫議。御史中丞張守言:「光之所奏,較然可行。若便集眾,徒爲紛紛。」頤浩乃請以尚書左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門下、中書侍郎並爲參知政事,尚書左右丞並減罷。自元豐改官制,肇三省,凡軍國事,中書揆而議(之),門下審而覆之,尚書承而行之,三省皆不置長官,以左右僕射兼兩省侍郎。二相既分班進呈,自是首相不復與朝廷議論。宣仁后垂簾,大臣覺其不便,始請三省合班奏事,分省治事,歷紹聖至崇寧,皆不能改。議者謂門下相既同進呈公事,則不應自駁已行之命,是東省之職可廢也。及是帝納頤浩等言,始合三省爲一,如祖宗之故。
24宰相呂頤浩、知樞密院事張浚言:「今天下多事,宜命庶僚各舉內外官及布衣隱士材堪大用之才,擢爲輔弼,協濟大功。」詔行在職官各舉所知以聞。
25權罷祕書省,〔紹興元年二月丙戍復置。〕廢翰林天文局,〔紹興二年正月壬寅復置。〕并宗正寺歸太常,〔紹興三年六月復置少卿。五年閏二月辛未復置寺。〕省太府、司農寺歸戶部,〔紹興二年五月戊午復太府。三年十一月庚戍復司農。〕鴻臚、光祿寺、國子監歸禮部,〔紹興三年六月丁未復國子監。二十三年二月丙子復光祿。二十五年十月庚辰復鴻臚。〕衛尉寺歸兵部,〔後不復置。〕太僕寺歸駕部,〔後不復置。〕少府、將作、軍器監歸工部,〔紹興三年十一月庚戍復將作、軍器二監,惟少府監不復。〕皆以軍興併省也。
秘書少監方誾,罷爲祕閣修撰、知台州,其餘丞、郎、著作、正字十餘人,皆出守或奉祠而去。于是館、學、寺、監盡廢,士人外召而至者,率以尚書郎處之,郎選始輕矣。
26減尚書六曹吏,自主事至守當官凡四等,定爲九百二十人。吏部七司,三百五十九;戶部五司,二百八十八;禮部四司,五十六;兵部四司,一百三十五;刑部四司,六十三;工部四司,一十九;(其分案)總爲一百七十有三。
27苗傅犯衢州,守臣朝唐老據城拒之。大雨雹,城上矢石俱發,不克攻,遂引去。
28辛酉,武泰軍節度使、知大宗正事仲綜,請自江寧府移司虔州,許之。未幾,仲綜薨,追封平原邵王。
29癸亥,喬仲福、王德至衢州。〔〔考異〕琬炎集載趙雄撰韓世忠碑云:王兼程追襲二賊,賊方圍三衢,聞王師來,即解去。攷此時世忠猶未受制置之命,碑蓋誤也。
30丙寅,詔:「諸路靖勝軍並撥隸御營右軍都統制張俊。」
31苗傅犯常山縣。
32丁卯,帝發杭州,留簽書樞密院事鄭穀〔□〕衛皇太后。
33丁卯,御營左軍都統制韓世忠請身往討賊;以世忠爲江浙制置使,自衢、信追擊之。世忠入辭,請曰:「臣當撲滅二賊,未審聖意欲生得之耶,或函首以獻也﹖」帝曰:「殺之足矣。」世忠曰:「臣誓生致之,顯戮都市,爲宗社刷恥。」時衛士宋金剛、張小眼者,號有膂力,世忠乞以行,欲使護俘來上。帝壯之,酌巨觥以餞世忠。
34戊辰,苗傅犯玉山縣。
辛未,苗傅屯沙溪鎮,統制官喬仲福、王德乘間入信州。會統制官巨師古自江東討賊還,與仲福會。傅未至信州十里,聞官軍在彼,遂還屯衢、信之間。
35壬申,立皇子檢校少保、集慶軍節度使魏國公爲皇太子。
36丙子,初定兩省吏額,自錄事至守當官分五等,凡二百三人。中書省六分,門下省四分;其分房十有四,大凡六房外,又有制敕庫及班簿、章奏、知雜、催驅、開拆、賞功等房,而刑房分上下,諸吏守闕者百五十人,其餘爲正額。
丁丑,初定尚書省自都事而下凡二百二十四,其間守闕如兩省之數,分房十,自吏、戶、工、刑之外,有監印、奏鈔、知雜、開拆等房及制敕庫,後又增催驅三省、催驅六曹、御史刑、封椿〔樁〕戶、營田工等房,通舊爲十有五。
37是月,御營平寇前將軍范瓊自壽春渡淮,遣卒五人之廬州,從安撫使胡舜陟責贍軍錢帛,舜陟執殺之,遣一騎還報,諭之曰:「將軍受命北討,今棄而南,自爲寇,吾豈竭生靈膏血以爲汝資!宜急去,不然,將厲兵與將軍周旋于城下,必盡殺乃止!」瓊乃止。舜陟又檄諸郡勿給其糧,瓊遂自光、蘄渡江,引兵之洪州屯駐。
38五月,戊寅朔,帝次常州。詔知樞密院事兼御營副使張浚爲宣撫處置使,以川、陝、京西、湖南、湖北路爲所部。
初,上問浚以方今大計,浚身任陝、蜀之事,置司秦、川,而別委大臣與韓世忠鎮淮東,令呂頤浩扈駕來武昌,張俊、劉光世從行,庶與秦、川首尾相應,帝然之。監登聞檢院汪若海亦曰:「天下若常山蛇勢,秦、蜀爲首,東南爲尾,中原爲□,將圖恢復,必在川、陝。」議遂決。始,除浚招討使,左司員外郎兼權中書舍人李正民言:「川、陝吾境,不當以招討名,請用唐裴度故事。」帝是其言,浚乃改命。帝許浚便宜黜陟,親作詔賜之。
39右司諫袁植言:「前宰相黃潛善、汪伯彥,國之姦賊,其罪不在王黼、蔡攸之下。且怙寵擅權,蔽賢嫉能,登相府曾未踰年,三分天下幾失其二,釋而不誅,奈宗廟社稷何!望檻送二人,斬之都市,以崇國體。」詔責授鎮東軍節度副使、英州安置黃潛善降充江州團練副使,責授秘書少監、永州居住汪伯彥降充寧遠軍節度副使,並即其州安置。
40韓世忠引兵發杭州。
41庚辰,江、浙制置使周望引兵至衢州,而苗傅與其徒犯江山縣。
傅之行也,常以王鈞甫、馬柔吉將赤心隊爲先鋒,去大軍十里而屯。時帝命諸將,以罪止傅兄弟及劉正彥、鈞甫、柔吉、張逵,餘皆罔治。赤心事士聞詔寬大,乃叛傅,鈞甫遂焚河梁以斷其路,率赤心之眾降于望。望使人受降書,未成,其前軍統領、右武大夫、歸州防禦使張翼等七人,謂鈞甫反覆,斬鈞甫及柔吉首以降,賊黨大懼。詔以翼爲翊衛大夫、溫州觀察使,諸將趙秉淵、楊忠憫,歸朝官趙淢、趙休,並進三官,仍以棫、休爲直祕閣。秉淵,易縣人,宣和末,殺契丹瘦〔廋〕軍,以城來降。忠憫,其先榆次人也。
42苗傅等聞韓世忠且至,遂引兵趨信州;世忠聞之,恐其滋蔓閩、廣,乃自浦城捷出以邀之。
43辛巳,帝次鎮江府。翰林學士滕康請命有司祭陳東之墓,御筆令守臣併張致祭。帝諭執政,以古之遺直,東忠諫而死,皆厚卹其家焉。
44乙酉,帝至江寧府,駐神霄宮,改江寧府爲建康府。
45起復朝散郎洪□;呂頤浩浩召與語,大悅。俄詔賜對,時□方墨衰絰,頤浩脫巾衣服之。既對,帝以國步艱難,兩宮遠狩爲憂。□極言:「天道好還,金人安能久據中土!此正春秋邲、鄢之役,天其或者警晉訓楚也。」帝悅,晉□五官,擢待制,而以武功郎龔□爲右武大夫、假明州觀察使,副之。
帝遺左副元帥宗翰書,稱:「宋康王構謹致書元帥閤下:顧用正明,比於藩臣。」上令□與宰執議國書,□欲有所易,頤浩不樂,遂罷遷官之命。〔〔考異〕洪适盤州集撰行述云:近例,遠使得修職郎四人,時先君有六子,獨适與名,三以官其弟姪。李心傳云:據日曆,紹興十二年二月十九日,左從政郎洪适狀,父□出使,依例合得五名恩澤。當時蒙指揮,令候回日陳乞。伏望先次一併給還。有旨,依傅雱例施行。據此,則□出疆日止實放行一名,故獨官适也。其後紹興元年、四年、七年、十一年,□皆用待制恩例,奏子京官。十二年還朝,則适、遵已入館矣。官其弟姪,乃在此時,今不取。
46潰卒朱海,有眾數千人,入定遠縣界。知縣事魏孝友率兵至永康鎮,迓海請戰,海曰:「我假道而過,秋毫不敢犯,尚何與公戰乎!」孝友不從,以兵擊之。海怒,與戰,民兵皆潰。海執孝友至縣,殺之。
47苗傅寇浦城縣。時御營副使司前軍統制王德,既殺江、浙制置司裨將陳彥章,欲與制置使韓世忠戰,世忠曰:「苗、劉未平,若與之戰,乃是更生一敵,不如避之。」
夜,世忠將至浦城北十里,與傅、正彥遇于渙梁驛。正彥屯溪北,傅屯溪南,跨溪據險設伏,相約爲應。世忠率諸軍力戰,驍將李忠信、趙竭節恃勇陷陣,右軍統制官馬彥溥馳救,死之。賊乘勝至中軍,世忠瞋目大呼,挺矛而入,正彥望見,失聲曰:「吾以爲王德,乃韓將軍也!」正彥少卻,世忠揮兵以進。正彥墜馬,世忠生擒之,盡得其金帛子女。傅棄軍遁去。苗瑀收餘卒得千六百人,進破劍川縣,又犯虔州。事聞,再贈彥溥武成軍節度使,諡忠壯。
先是朝散郎劉晏在正彥軍中,傅使統赤心隊,晏謂其部曲曰:「吾豈從逆黨反者邪!韓制使來,吾濟事矣。」遂率眾歸世忠。浦城之戰,世忠以晏騎六百爲疑兵于浦山之陽,賊見,大駭。晏以所部力戰,世忠上其功,遷一官。
48初,薛慶據高郵,兵至數萬人,附者日眾。知樞密院事張浚聞慶等無所係屬,欲親往招之。浚既渡江,靳賽以兵降。戊子,至高郵,入慶壘,從者不滿百人。浚出榜示以朝廷恩意,慶遂感悅歸服。
49己亥,都省言:「自軍興以來,天下多事,四方文移增倍。前日宰執疲耗于案牘,而邊防軍政所當急者,反致稽緩。此無他,中書別無屬官故也。請用熙寧故事,復置中書、門下省檢正官二員,分書六房事,省左右郎官二員。」從之。
50是日,苗翊率眾出降,未解甲,復從其將孟皋計,欲遁之溫、台。裨將江池聞之,殺皋,擒翊,降于制置使周望,其眾皆解甲。
有舉子程妥者,崇安人,時在溥(傅)軍爲傅謀,與苗瑀、張逵收餘兵入崇安縣,統制官喬仲福、王德共追之,盡降其眾。傅夜脫身去,變姓名爲商人,與其愛將張政亡之建陽縣,土豪承節郎詹標,覺而邀之,留連數日。政知不免,密告標曰:「此苗傅也。」標執以告南劍州同巡檢呂熙,以赴福建提點刑獄公事林杞。杞恐政分其功,與熙謀,使護兵殺政崇安境上,自以傅追世忠授之。遂檻赴行在。
51辛丑,張浚自高郵至行在。復以浚知樞密院事。
先是浚入薛慶軍,人傅事有不測,淮南招撫使王□即以兵渡江。會薛慶既得厚賞,從其黨王存計,亟以兵衛浚而出。帝聞之,即日趣浚歸,浚辭曰:「高郵之行,徒仗忠信,雖不至如所傳聞,然身爲大臣,輕動損威,罪莫甚焉。」詔不允,以慶守高郵軍。帝親書御製中和堂詩賜浚曰:「願同越勺踐,焦思先吾身。」卒章曰:「高風動君子,屬意種、蠡臣。」
是行也,御營使司主管機宜文字、承直郎任貺,至高郵遇賊,墜馬死,命以銀帛賜其家,錄其子仲全爲忠州文學。
52丁未,尚書省請以江、池、饒、信州爲江州路,建康府、太平、宣、徽州、廣德(軍爲建康府)路,並以守臣充安撫制置使,其江州守臣,更不帶江東、湖北字入銜,從之。
53六月,戊申朔,升盱眙縣爲盱眙軍。
54徽猷閣待制洪□奉使至淮南,邀宿、泗州都大捉殺使李成以兵護送。而成方與遙郡防禦使耿堅共圍楚州,責通判權州事賈敦詩,謂其降敵。堅,河北人,初以義兵保護鄉井,既而率所部南來,至襲慶府與成會,及是俱在淮東。□先以書抵成,成曰:「汴涸,虹有紅巾,非五千騎不可往,軍食絕,不克如命。」□聞堅可撼,陰遣說之曰:「君越數千里赴國家急,山陽縱有罪,當稟于朝。今擅興兵,名勤王,實作賊耳。」堅意動,遂強成斂兵。□行至泗境,諜報有迎騎介而來,□復還,且上疏言:「李成以朝廷不卹之而稽饋餉,有引眾納命建康之語。今靳賽據揚州,薛慶據高郵,萬一二叛連衡,伺以待之!此含垢之時,宜遣辯士諭意,優進其秩,畀以京口綱運,如晉待王敦可也。」帝遂遣閤門宣贊舍人賀子儀撫諭成,給米五萬斛。呂頤浩亦爲書遺成,言:「左右欲圖王圖霸,須有天命。若無天命,雖以項羽之強,終必滅亡。」頤浩怒□不先白己,乃奏其稽留生事,貶秩二等。□遂轉由滁陽以行。耿堅後亦爲李成所并。
55己酉,帝以久雨不止,諭輔臣,恐下有陰謀或人怨所致,于是呂頤浩、張浚皆謝罪求去。帝曰:「宰執豈可容易去位!來日可召郎官以上赴都堂言闕政。」
御史中丞張守上言:「陛下罪己之詔數下矣,而天未悔禍,實有所未至爾。儻能應天以實不以文,則安知譴告警懼,非誘掖陛下以啟中興之業乎!」先是守嘗進修德之說,疏凡三上,且曰:「願陛下處宮室之安,則思二帝、母后氈廬毳幕之居;享□羞之奉,則思二帝、母后羶肉酪漿之味;服細煖之衣,則思二帝、母后窮邊絕塞之寒苦;操予奪之柄,則思二帝、母后語言、動作受制于人;享嬪御之適,則思二帝、母后誰爲之使令;對臣下之朝,則思二帝、母后誰爲之尊禮。要如舜之兢業,湯之危懼,大禹之菲惡,文、武之憂勤,聖心不倦,盛德日隆,而天不之助順者,萬無是理也。」及是又申言之,且曰:「天時人事,至此極矣,陛下今日之勢與去年孰愈﹖而朝廷之措置施設,與前日未始異也。俟其如維揚之變而後言之,則雖斥逐大臣,無救于禍。漢世災異策免三公,今位宰相者雖有勳績,然其才可以辦一職而識不足以幹萬機,願更擇文武全才海內所共推者擢任之。」
中書舍人季陵言:「金人累歲南侵,生靈塗炭,城邑丘壚,怨氣所積,災異之來,固不足怪。惟先格王正厥事,則在我者其可忽耶!臣觀廟堂之上無擅命之人,惟將帥之權太盛;宮閫之內無女謁之私,惟宧寺之習未革。今將帥位高身貴,家溫祿厚,擁兵自衛,浸成跋扈之風。去年禦敵,嘗遣王淵,桀□不行;改命范瓊,心懷怏怏。苗、劉二賊乘間竊發,豈一朝一夕之故哉!逮勤王之師一至錢塘,拘占房舍,攘奪舟船,凌轢官吏,侵漁百姓,恃功益驕,莫敢誰何,此將帥之權太盛也。宧寺撓權,爲日固久,不幸維揚大臣闇於事機,渡江之初,得以自衒,竊弄威柄,有輕外朝之心,上下共憤,卒碎賊手,亦可以戒矣。比聞藍珪之流,復有召命,黨與相賀,氣燄益張,眾召僧徒,廣設齋會,以追薦錢塘之被害者,行路見之,疑其復用,莫不切齒,此宧寺之習未革也。自古天子之出,必載廟主而行,示有尊也。前日南渡,事出倉卒,有司迎奉,不能如禮。既至錢塘,置太廟于道宮而薦餐有闕,留神御于河滸而安奉後時,行路之人,見者流涕。今茲駐蹕,又幾月矣,未聞下款謁之詔,慰在天之靈,洪範不肅之咎,臣意宗廟當之。比年盜賊殺戮長吏,如刲孤豚,殘虐百姓,如刈草艾,朝廷苟且,例許招安,安幾再叛,反墮賊計。元兇之罪罔獲,忠臣之憤不雪,赤子之冤未報,不謀之咎,臣意盜賊當之。昨太母臨朝,姦臣馬擴上疏,謂上策入蜀,中策都武昌,下策都江寧,臣常詰之,第言〔天子必憚遠涉,由下引之以及中,由中引之及上。〕此姦謀也。擴乃西人,知關陝殘破不可以遽往,欲先幸蜀以便私耳。側聞道路之言,謂鑾輿不久居此,人情皇皇,未知死所,立賞禁止,終莫之信。雖自臆度,決無是事,萬一有之,不幾於狂乎!洪範常雨之證,恐或由此。自軍興以來,既結保甲,又改巡社,既招弓手,又募民兵,追呼急於星火,割剝侵於肌膚,民力竭矣,而猶求焉,不幾於急乎!洪範常寒之證,恐或由此。且陽爲德陰爲刑,常雨常寒,陰道太盛,陛下正當修德以應天。能制將帥,乃德之剛,能抑宧寺,乃德之正,事宗廟以孝,禁盜賊以義,謀國以智,安民以仁,如此行之,則人心悅而天意得矣。」帝嘉納之。
司勳員外郎趙鼎言:「自熙寧間王安石用事,肆爲紛更,祖宗之法掃地而生民始病。至崇寧初,蔡京托名紹述,盡祖安石之政以致大患。今安石猶配饗廟庭,而京之黨未族,臣謂時政之闕,無大于此,何以收人心而召和氣哉!」帝納其言,遂罷安石配饗神宗廟庭。靖康初,廷臣有請罷安石配饗者,爭議紛然,至是始決。
56乙卯,詔:「軍興以來忠義死節之家,令中書省、樞密院籍記姓名,優加存卹,訪其子孫,量材錄用。」
57丙辰,詔:「諸路監司、郡守,遇朔望率見任官望拜二聖。」
58是日,苗傅後軍部將韓雋犯光澤縣,陷之。
傅之敗也,雋以兵六百趣邵武軍,守臣朝散大夫張□先期遁去。雋入城,焚掠皆盡,遂引兵趨建昌軍。官吏軍民皆欲逃去,守臣方昭以六十口爲質,揭榜通衢:「敢言去者,以軍法從事!」率眾嬰城,親督守備。雋攻圍之,凡六晝夜,昭鼓眾益厲。賊死者十三四,一夕,遁去,雋乃入城縱掠。既〔(校者按:雋乃入城縱掠既七字衍。)〕陷臨川,又攻湖口縣,遂渡江至蘄州,守臣中大夫王甡與官吏皆逃去。雋引兵欲依楊進于京西,道爲王善、張用所邀,且聞進死,乃還居黃陂境上。會劉光世駐軍江州,遣人招雋,雋往見光世,光世命還屯蘄州,因更名世清,號小韓。尋詔世清添差蘄州兵馬鈐轄。
59戊午,命江、浙、淮南開畎瀦水,以限戎馬。
60庚申,隆祐皇太后至建康,帝率群臣迎於郊外。徽猷閣待制、知平江府湯東野扈太母至行在,遂以東野試尚書戶部侍郎,張浚奏以東野兼宣撫司參贊軍事。東野建言:「欲圖中興,當先守關中,據形勝以固根本。」
61辛酉,帝手詔以四事自責:一曰昧經邦之遠圖,二曰乏戡難之大略,三曰無綏人之德,四曰失馭臣之柄。仍命出榜朝堂,諭天下,使知朕悔過之意。
62丁卯,右司諫袁植罷。
初,植請再貶汪伯彥而誅黃潛善及失守者權邦彥、朱琳等九人,帝曰:「渡江之役,朕方念舊責已,豈可盡歸罪大臣!植乃朕親擢,雖敢言,然導朕以殺人,此非善事。」呂頤浩曰:「聖朝弼臣,罪雖大止貶嶺外,故盛德可以祈天永命。植發此念,已傷和氣。」滕康曰:「如植言,傷陛下好生之德矣。」乃下詔,略曰:「朕親擢袁植,置之諫垣,意其補過拾遺以救闕失。而植供職以來,忠厚之言未聞,殺刃之事宜戒,可出知池州。」明日,康見帝曰:「大哉王言,太祖以來未嘗戮大臣,國祚長過於兩漢者,此也。」未幾,潛善卒于梅州。
63戊辰,詔:「以防秋在近,自荊南至鎮江府,沿江巡檢五十員,令樞密院各擇材武可使者一人爲之貳;其土軍有闕者,並招填之。」
64升公安縣爲軍,以其能捍禦也。
65甲戍,帝自神霄宮入居建康府行宮。
66乙亥,詔諭軍民:「以迫近防秋,已令杜充提重兵準備。又于七月下旬,恭請隆祐皇太后率六宮、宗室近屬迎奉神主,前去江表;朕與謀臣宿將,戮力同心以備大敵,進援中原。應官吏士民家屬南去者,官司毋得禁。」
67先是東京留守社充將赴行在,檄直龍圖閣、知蔡州程昌寓爲留守判官,至是昌寓入京城視事。時京城自四門外皆闔,人以爲病,昌寓至,欲盡闢之;又游手雜食,市多竄竊,犯者雖一錢亦死,昌寓欲寬爲一千;副留守郭仲荀皆不聽。始,昌寓之離蔡也,吏士皆持半月糧,既而食盡,乃挑野菜而食。
68是日,金人破磁州。
初,金人圍城急,軍校楊再興等作亂,殺權守趙子節,推將官蘇珪領州事,珪曰:「吾有三事,能從我則可。」眾曰:「試言之。」珪曰:「我欲率軍民奪路歸京師。」眾曰:「不可。」「力戰,如何﹖」又不可。珪曰:「盍開門乎﹖」眾不應。于是珪率眾請降。金人以大隊至城下,且折箭爲誓曰:「不殺人。」丙子,金人縱米入城,其價頓減數十倍。時武安城守甚固,金不能攻,及聞磁降,乃下。69秋,七月,己卯,詔:東京宗室並移虔州。
70辛巳,韓世忠軍還,執苗傅、劉正彥、苗翊詣都堂,審驗畢,磔于建康市,梟其首。正彥臨刑,瞋目罵傅曰:「苗傅匹夫,不用吾言,遂至于此!」
時張逵、苗瑀及傅二子先已死,議者欲孥戮之,大理少卿王衣曰:「此曹在律當誅,顧其中婦女有雇買及鹵掠以從者,儻殺之,未免無辜。」帝矍然,即詔自傅正彥妻子外皆免。衣,歷城人也。〔〔考異〕建炎復辟記,二凶伏誅在六月己酉,趙甡之遺吏在六月癸丑,□梓勤王記在六月壬戍,三書不同。攷此及呂頤浩在相位所行,梓所記不應有誤。而勤王記復云,二十有六日而主上反正,又百有三日而傅、正彥伏誅。以日記〔計〕之,則二凶之誅當在七月章卯,不知何以前後又自不同﹖今從日曆及會要。〕
71癸未,武勝軍節度仗、御前右軍都統制韓世忠爲檢校少保、武勝、昭慶軍節度使,賞平苗、劉之功也。帝遣使賜世忠金合,且御書「忠勇」二字表其旗幟,又封其妻梁氏爲護國夫人,給內中俸以寵之。將臣兼兩鎮,功臣妻給俸,皆自此始。
72言者論備江之策,宜以鐵索爲沈網,橫鎖江岸,以防浮江順流之舟;以木爲臥柵,密藏于岸步之下,使戰艦不可得而入。此二者,用力甚少而收功甚大。乙酉,詔付水軍制置使。73丙戍,慶遠軍節度使、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御營平寇前將軍、權主管侍衛步軍使司提舉一行事務范瓊入見。
初,瓊在江西,右正言呂祉首奏其罪,且進取瓊之策,乃召瓊赴行在。瓊住軍南昌,徘徊觀望,詔監察御史陳戩趣其入覲。瓊未拜詔,先陳兵見戩,且剝人以懼之,戩不爲動,徐曰:「將軍不見苗、劉之事乎﹖願熟計。」瓊乃朝服北向謝恩,遂引兵赴闕。既至,未肯釋兵,及入見,面奏乞貸左言等朋附苗、劉之罪;且言自祖宗以來,三衙不任河東、北及陝人,今殿帥闕官,乞除殿前司職事;又言招到淮南、京東盜賊十九萬人,皆願聽臣節制。帝怒。
知樞密院事張浚奏:「瓊大逆不道,罪惡滿盈。臣自平江勤王,凡五遣人致書,約令進兵,瓊皆不答。今呼吸群凶,布在列郡,以待竊發,若不乘時誅戮,他日必有王敦、蘇峻之患。」帝許之。右僕射呂頤浩曰:「臣與瓊舊有嫌隙,不敢獨任其事,願付張浚。」浚退,與集英殿修撰,權樞密院檢詳文字劉子羽謀,夜,鎖吏於浚府中,使作文書皆備。
丁亥,朝退,偽遣御前右將軍都統制張俊以千人渡江,若捕他盜者,因召俊、瓊及御前營副使杜充〔(校者按:杜克應作劉光世。)〕赴都堂計事,使俊將其眾甲以來。瓊從兵滿街,意氣自若。食已,頤浩等相顧未發,子羽坐廡下,遽取寫敕黃紙詣前曰:「有敕,將軍可詣大理置對。」浚數瓊罪,瓊胎愕,遂以俊兵擁縛付大理,使光世出,撫其眾曰:「所誅止瓊耳,若等固天子自將之兵也。」眾皆投刃曰:「諾。」于是復以八字軍還付武功大夫、忠州防禦使、新知洮州王彥,而餘兵分隸御營五軍。〔〔考異〕熊克小紀載瓊下大理寺在壬辰,蓋誤。壬辰乃獄上降旨之日,今從日曆附丁亥。中興聖政大事記:蓋自宜和末,群盜起,建炎以來,祝(靖)、薛廣、黨忠、閻謹〔瑾〕、王存之徒,雖皆招安,而淮寧、山東、河北之盜,皆擁兵數萬。拱州之黎驛,單州之魚臺,亦有潰卒數千。趙萬襲常州,張遇焚真州,丁進據壽春,桑仲據襄陽,戚方犯鎮江,楊勍犯處州,劉超據京南,王闢犯房州,崔增犯太平州,張用據桂陽軍,趙延壽犯德安軍,皆隨滅隨起。甚而范瓊召見,亦不肯釋兵,則天子之兵盜矣。所幸事變興而人才見,保護聖躬,勝非之力居多,倡義勤王,張浚之力居多,故一月而除二凶。而范瓊入見,浚又與劉子羽謀之,府中之文字夜成,廡下之黃紙且(旦)出,瓊遂就擒。三天姦既除,而內盜始息矣。〕
74是日,太子薨。太子病未瘳,有鼎置于地,宮人誤蹴之有聲,太子即驚搐不止,上命斬宮人。少頃,太子薨,年三歲。詔輟五日朝,殯金陵之佛寺。
75戊子,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鄭〔□〕卒,年五十。
〔□〕執政甫百日,上甚掉之,謂大臣曰:「朕元子猶能自排遣,〔□〕訃至,殆不能釋也!」常賻外,特賜田十頃,第一區,以撫其孤。
76辛卯,詔:「諫官別置局,不隸後省,許與兩省官相見議事。」元豐初,用唐制置諫官八員,分左右,隸兩省,至是始復之如祖宗之故。
77升杭州爲臨安府。
78壬辰,詔范瓊就大理寺賜死。
時大理少卿王衣奉詔鞫瓊,瓊不伏。言者又論瓊逼遷上皇、擅戮吳革、迎立張邦昌等事。章下大理,衣具以責之,瓊詞服。詔以臺諫三章,責爲單州團練副使、衡州安置。章再上,乃賜瓊死,親屬將佐並釋之。獄吏殺瓊,瓊猶不肯,吏以刀自缺盆插入,叫呼移時死。其弟及三子皆流嶺南。
79罷內香孳庫,以其物歸左藏。
80甲午,張用與馬友分軍屯確山,麥且盡,眾皆乏食,乃議復往山東。友請所部沿淮巡綽,用識其意,許之。友以本部兵數萬去,自分爲七軍。用與曹成、李宏屯光州境內,沿淮劄木寨,爲久駐之計。
初,京城失守,統制官閻瑾遁去,留其劉紹先以兵數千屯光州,守臣任詩厚遇之。詩在光四年,頗得其用。故自靖康以來,諸郡多破,而光獨得全。
81時金左副元帥宗翰自東平還云中,右副元帥宗輔自濱州還燕,留左監軍完顏昌守山東地。帝慮其再至,復遣使議和。
82庚子,尚書戶部侍郎、宣撫處置使司參贊軍事湯東野試工部侍郎兼知建康。
時建康寓治保寧僧舍,而浙江制置使韓世忠屯蔣山,逐守臣顯謨閣直學士連南夫而奪其治寺。殿中侍御史趙鼎言:「南夫緩不及事,固可罪;然世忠躬率使臣排□而入,逐天子之京尹,此豈可訓!請下詔切責世忠而罷南夫,仍治其使臣之先入者,此爲兩得。」上曰:「唐肅宗與靈武諸軍草創,得一李勉,然後朝廷尊。今朕得卿,無愧昔人也。」乃降南夫知桂州,而以東野知建康府。
戍兵故皆群盜,喜攘奪市井,東野峻法繩之不少縱,民恃以安。
83知樞密院事、御營副使、宣撫處置使張浚,以親兵千五百人、騎三百發行在。
帝賜川、陝官吏軍民詔曰:「朕嗣承大統,遭時多故,夙夜以思,未知攸濟。正賴中外有位,悉力自效,共拯傾危。今遣知樞密院事張浚往諭密旨,黜陟之典,得以便宜施行。卿等其念祖宗積累之勤,勉人臣忠義之節,以身徇國,無貽名教之羞,同德一心,共建興隆之業,當有茂賞,以答殊勳。」
自王□、謝亮之歸,朝廷聞鄜延經略使曲端欲斬王庶,疑其有反心,乃以御營使司提舉一行事務召端,端疑不行,權陝西轉運判官張郴勸端,不聽。議者喧言端反,端無以自明,至是浚入辭,以百口明端不反。
時明州觀察使劉錫、親衛大夫,明州觀察使趙哲皆在浚軍,浚辟集英殿修撰、知秦州劉子羽議軍事,尚書攷功員外郎傅雱、兵部員外郎馮康國主管機宜文字,武功大夫、忠州防禦使王彥爲前軍統制。彥將八字軍以從,太學博士何洋、閤門祇候甄援等俱從行。康國將行,往辭臺諫,趙鼎謂之曰:「元樞新立大功,出當川、陝,半天下之責,自邊事外,悉當秦稟,蓋大臣在外,忌權太重也。」
是日,浚軍行,屯雨花臺。時東京米升四五千,留守杜充既還朝,副留守郭仲荀以敵逼京畿,糧儲告竭,遂率餘兵赴行在。充先行至江寧鎮,與浚遇,屏人語久之。
84初,以靳賽爲淮東馬步副總管,屯揚州,已而復叛。辛丑,招撫使王□與遇於興化縣,□軍不整,爲賽所乘,大敗,制書、金鼓、印文皆爲賽所得,□僅以身免。
85壬寅,詔:「迎奉皇太后,率六宮往豫章,且奉太廟神主、景靈宮祖宗神御以行,百司非預軍旅之事者悉從。」
86八月,戊申,環慶經略使王似言:「方今用兵之際,關陝六路帥,請皆用武臣。」呂頤浩曰:「臣少識种諤,眇小而爲西夏信服。今之武帥,類皆將,非智將,罕見如諤之比。」杜充曰:「方今艱難,帥臣不得坐運帷幄,當以冒矢石爲事。」帝曰:「王似未知武臣少能知義理;若文臣中有智勇兼資、練達邊事如范仲淹者,豈必親臨矢石,何爲多藉武帥!」
87己酉,移浙西安撫司于鎮江府。臨安守臣改帶管內安撫使。
88壬子,資政殿學士、權知三省、樞密院事李邴,以本職提舉杭州洞霄宮。邴與呂頤浩論不合,力請免,乃有是命。〔〔考異〕未史作庚戍,今從要錄。〕
資政殿學士、同知三省、樞密院事滕康進權知三省、樞密院事,吏部尚書劉□爲端明殿學士、權同知三省,樞密院事,仍許□綴執政班奏事。
89詔尚書吏部侍郎高衛往洪州,仍兼御營使司參贊軍事,沿路因便處置控扼,及具形勢以聞。
時雖下詔堅守建康,而議者以爲朝廷陰爲避敵之計。呂頤浩因奏事爲帝言:「如曾楙尚疑之,況小民乎!宜量留嬪御,掌批奏牘,以固人心。且免令內臣權管,恐其不密,或緣此開端。」帝納之。
90甲寅,制文舜寇舒州,通判權州事鄭嚴,遣人以禮待之,文舜喜,遂人城,秋毫不敢犯。嚴請于朝,以文舜爲淮西都巡檢使,賜金帶。嚴,鍾離人也。
91龍圖閣待制、陝西節制使王庶罷,徽猷閣直學士、知慶陽府王似爲陝西節制使。
初,庶聞金兵退,復入延安,而城不可守,乃移駐洛交,收招散亡。會詔似守長安,庶益治軍,且上章請不能守延安之罪,遂罷去。延安之硌也,金人移兵趨環慶路,似選勁兵邀擊于險,兵不能進,故用之。
92壬戍,隆祐皇太后登舟發建康,百官辭于內東門。帝猶慮金人南侵,密諭滕康、劉□,令緩急取太后聖旨,便宜以行。
93癸亥,徽茵閣待制洪□,奏自壽春府由東京出界,呂頤浩曰:「將來崔縱未必不先到。」帝曰:「今奉使欲如王雲者豈易得!」
先是群盜張俊、〔俊,即小張俊也,後賜名守忠。〕李貴嘯聚潁上,道益梗,提舉官范潩、張銳嘗招慰之,旋復亂。□至順昌,聞賊有至近郊以牛驢市物者,約與相見譙門下,□曉譬切至,曰:「自古無白頭賊。」(賊)竦悟,請歸報其渠帥。迺爲書至其窟穴,俊、貴皆聽命,率所領入宿衛。
94乙丑,直龍圖閣、權東京留守判官程昌寓自京城還蔡,副留守郭仲荀亦引餘兵歸行在,遂以直徵猷閣、京畿轉運副使上官悟權京城留守。仲荀既行,都人從之來者以萬數,離京師數日,始得榖食,自此京師人來者遂絕矣。
先是知唐州滕牧爲董平所逐,會群盜八□針王民等犯京西,牧自襄陽遣使招之,皆聽命,遂以其眾還桐柏,攻平。民取道蔡州,昌□不納,民營城東兩日,無所得而去。牧以民之軍興平戰,平敗,執通判事李祁以行。未幾,牧遷京西轉運判官,唐州遂無主將。京師自悟留守後,命令不復能行,留守司名存而已。
95丙寅,帝謂大臣曰:「國用匱乏,政以所費處多。」呂頤浩曰:「用兵費財,最號不資,故漢文帝不言兵而天下富。」帝曰:「用兵與營造,最費國用,深可戒之。」
96丁卯,朝議大夫、京東路轉運判官杜時亮爲祕閣修撰、假資政殿學士,充奉使大金軍前使;進士未汝爲授修武郎、假武功大夫、開州刺史,副之。
時朝議以爲敵兵且至,而洪□、崔縱未得前,求可使緩師者。時亮,宣和末嘗爲燕山路幹辦官,金許王宗傑入燕,與呂頤浩等五人俱被執,既而釋之。汝爲,豐縣人,身長七尺餘,博聞強記,徐州之破,闔族百餘人皆死;至是聞金人南侵,見部使者陳邊事,遣詣行在所。帝納其說,命持書遺金主請和,且致書左副元帥宗翰,略曰:「古之有國家而迫于危亡者,不過守與奔而已。今以守則無人,奔則無地,此所以諰諰然惟冀閣下之見哀而赦己。故前者連奉書,願削去舊號,是天地之間,皆大金之國而尊無二上,亦何必勞師遠涉而後爲快哉!」時劉豫節制東平,呂頤浩因以書遺之,俾汝爲面陳朝廷密意。
光祿少卿范寅敷自金來歸,詔寅敷都堂審問。先是知陝州李彥仙遣小將趙成往雲、朔覘事,比還,念無以自明,乃挾寅敷以歸,至是赴行在。成,正平人也。
97庚午,奉安滁州端命殿太祖皇帝御容于建康府天寧萬壽觀。
98壬申,帝謂輔臣曰:「高麗入貢人使將至,聞上皇遣內臣、宮女二人來。朕聞之,一則以喜,一則以悲。朕違遠二聖,已及三年,忽得安信,豈得不喜!上皇當承平之久,以天下之養奉一人,彼中居處服食,凡百粗陋,而朕居深宮廣殿,極不遑安。且朕父母兄弟及妻皆在遠域,惟一子近已薨逝,子然一身,當此艱難,所以悲也。」言未已,淚下。呂頤浩曰:「願陛下少寬聖抱,恢中興之業。」周望曰:「二聖忽有使來,南歸之期可望,此必金人之意。若非彼意,數者雖至高麗,高麗亦不肯令來也。」
宋紀一百六〔起屠維作噩(己酉)閏八月,盡十二月,凡五月。〕
高宗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己酉、一一二九)〕
建炎三年〔金天會七年。(己酉、一一二九)〕
1閏八月,乙〔丁〕丑朔,詔曰:「敵人迫逐,未有寧息之期。朕若定居建康,不復移蹕,與夫右趨鄂、岳,左駐吳、越,山川形勢,地利人情,孰安孰否,孰利孰害?三省可示行在職事、管兵官,條具以聞。」
始,張浚建武昌之議,呂頤浩是之,有成說矣。浚行未幾,江、浙士大夫搖動,頤浩遂變初議。是日,詔隨駕百官及諸統制赴都堂,至晚,封進入,大率皆言:「鄂、岳道遠,饋餉難繼,又慮上駕一動,則江北群盜乘虛過江,東南非我有矣。」翼日,輔臣入對,上猶未觀,謂頤浩曰:「但恐封事中趣向不一。昔真宗澶淵之役,陳堯叟蜀人,則欲幸蜀,王欽若南人,則欲幸金陵,惟寇準決策親征。人臣若不以家謀,專爲國計,則無不安利矣。」然卒定東行之策。
2戊寅,徽猷閣待制、知廬州胡舜陟知建康府,充沿江都制置使,集英殿修撰王羲叔副之。
先是舜陟言:「欲專治軍旅,前迎大敵,以謀與戰,仰護行在。」王綯曰:「舜陟語甚壯,似可托以方面。」上曰:「言未可信,須在行事。」會兵部侍郎、沿江措置使陳彥文引疾,罷爲龍圖閣直學士,在外宮觀,乃率〔卒〕用之。自軍興後,淮西八郡,群盜攻蹂無全城。舜陟守廬二年,安堵如故,由是廬人德之。
3丁亥,輔逵攻漣水軍南□,大掠之,殺漣水軍使、朝散〔請〕大夫郝璘,丞、修職郎吳深遂以其眾降于淮南招撫使王□。先是太學博士孟健,自海州率民兵數千勤王,至漣水軍南□,因留焉。逵攻之數月,及陷,健與其家皆死。後贈璘等官,錄其家有差。
4是日,帝召諸將,問以移蹕之地。御前右軍都統制張俊,御營都統制辛企宗,勸帝自鄂、岳幸長沙。左軍都統制韓世忠後至,曰:「國家已失河北、山東,若又棄江、淮,更有何地!」帝乃命內侍押三人赴都堂議。帝聞俊等退避之說,殊怫然,至晚不食。戊子,呂頤浩等入奏,帝謂曰:「俊、企宗不敢戰,故欲避于湖南。朕以爲金人所恃者騎眾耳,浙西水鄉騎雖眾,不得騁也。且人心一搖,雖至川、廣,恐所至皆敵國爾。」頤浩曰:「金人之謀,以陛下所至爲邊面。今當且戰且避,但奉陛下于萬全之地。臣頤浩留常、潤死守。」帝曰:「朕左右豈可無宰相?」周望曰:「臣觀翟興、李彥仙輩,以潰卒群盜,猶能與金兵對壘,拒守陝、洛;臣等備位宰執,若不能死戰以守,異日何顏見彥仙輩!臣實恥之。」帝曰:「張守入對,言不如留杜充建康,不可過江。」頤浩曰:「臣與王綯、周望、韓世忠議,本自如此。」帝又欲令世忠守鎮江府,劉光世守太平及池州,頤浩等以爲然,防淮之議遂格。
5己丑,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呂頤浩進左僕射,同知樞密院事杜充守右僕射,並同平章事兼御營使。充既升秩,自言中風,在告。上知其不滿,且以充久司留鑰,天下屬望,將授以兵柄,故越次用之。制下四日,充即起視事。
6武功大夫、忠州剌吏、知濟南府宮儀屯盤石河,數與金人戰,勝負略相當。金人患之,乃宣言:「宮太尉馬軍五不能當我之一,然步軍絕勝。」儀聞之,以爲然。金人屯密州北二十里,時出兵而南,儀禦之。敵佯若不勝而退,儀易之;敵伺知解,至是引兵攻儀,馬步俱進,方戰,馬軍少卻,既而分爲兩翼,直攻中軍,儀猶不知,眾遂大潰。儀與京東經略安撫制置使劉供〔洪〕道奔九仙山,金人又逼之,供〔洪〕道以餘兵二千奔海州,李逵、吳順乃以密州降金。供〔洪〕道過楚州,爲郭中威所敗,遂至真州。詔議〔儀〕即真州屯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