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悟真在退居樓坐了一禪,將纔要醒,忽見多少沙彌道人走上樓來,口稱大事不好。悟真忙問何事,內中有一個道人,舌頭阿在嘴裏道:“在下名叫周老老,本是專管四大天王面前香火的,逐日廟門都是我開。那知今日纔把門開放,就有一樣東西撒空的由外面倒進門裏。當時外面還不曾有亮光,卻然看不清楚。我只得連忙奔到殿上,說知詳細。夥了他們取了燭火,嚮外查點。仔細一看,原不是別人,就是新方丈鐵和尚,一點氣息沒得,衣裳還是穿得好好的,頭上也無一點傷痕。”說到此處,又有一個小沙彌接口道:“周老老,你不曾看得清楚。我看見他有一條精腿支在長衫旁面,大約裏面不曾穿著褲子,一定是被人謀害,移屍到這裏的了。”悟真聽完,只嚇得魂不附體。心中想道:荒田殺人,要問地主。況且他又是皇上特旨敕命大成廟住持的和尚,昨日纔接了家,今日突然就死于非命,我悟真雖無絲毫的芥蒂,但外人不知事理,難免不議論是我悟真不願退居,謀爲不軌。官場若從這條路上想去,我悟真固然是死多活少,就便另有辦法,總之我悟真終難兔這不美之名了。說著便朝濟公看了一看,心中又喜道:俗說一家有一主,一廟有一神。叢林本是方丈做主,如今死的就是方丈,可算主人已死了;若要查到退居的和尚,我上代還有濟師父在此,想情罪過也不定全在我悟真身上。心中這樣匡算,兩眼便不住望著濟公。
無如外面雖然沸沸揚揚,鬧成一股煙似的,那濟公卻安閒得很,他還是垂著頭打他的盹。悟真又不敢喊他,只得站在旁面發癡,就同泥塑木雕的一樣。那些道人、沙彌見悟真這樣蹊景,越分是不知怎樣是好。內中有一個道人叫顧一官,他本是安東一位著名的刀筆,因屢屢遭訪,難以自保,便投入大成廟做個香火,專管觀音殿上發簽的事件。他見悟真這樣忠厚沒用的形像,便說道:“老尚,如今人命當頭,或者官了,或者私結,都要有一定的主意。在我的意見,如今天已大亮了,請你下樓,走到前面再細細望他一望,果否可是鐵珊和尚。果是不舛,還要查點查點鐵和尚昨日什麽時候出外,身邊有無傷痕,然後再著道理。況且我聽說太公和尚名頭是很大的,要見皇上就見皇上,要見太后就見太后,要叫地方官怎樣辦法,卻沒一個敢回半字的嘴。我的意見,還是老方丈先到外面查點清楚,然後守著太公和尚醒來,同他商議個一定的辦法。諒情這條人命,總沒得把個敕建的大成廟就鬧完了。”顧一官說完,悟真把他的話細細想了一想,也覺言之有理。轉身嚮濟公一看,見他還是呼呼哈哈不曾醒轉,只得先同一班道人、小沙彌走下樓去。一徑到了頭門,嚮那屍身一看,果然就是護法的新方丈鐵珊。隨即又叫道人將袈裟揭起,果然下身精光光的不穿著褲子,還有一件奇處:下身那話不知到了什麽處所,中間爛了一個黑洞,不時還冒清煙的。
悟真看了一會,再也想不著是一個什麽道理出來。心中又想道:這一個元寶橫在頭門口,委實不甚好看。若將他遷個地方,或者關上廟門,將後打起官司,顯係無私有弊;若然聽他在此,到得太陽一出,來來往往,都要來看,那廟裏真個遭著橫事了。左右思想,不得已便叫道人拿出兩張蘆席,權且代他遮好。
將要走上後樓,同濟公計較,忽見廟外飛也似的一騎馬走來,到了廟門口,那人從馬上跳下。這時悟真大吃一嚇,以爲來的不知是一個什麽人。及至近前一看,原來卻是金相府家人金榮。走至廟裏,故意的一些閒事不問,便嚮悟真道:“悟和尚起得很早,敝上恐聖僧又往別處,云稱老相爺記戀得很,並請秦相爺作陪,務請聖僧今天到敝相府盤桓一日。請悟和尚引小人去見聖僧說明,討個回信纔好。”悟真那知他們的用意,見得這樣說來,便回道:“金二爺,且攀你同我上退居樓走一趟,老和尚還睡著覺呢。”金榮道:“很好,很好。小人也要當面問明白了,是否願去,方好再請陪客。”當下悟真在前,金榮在後,一直走到後面,上了退居樓。悟真此時料想濟公斷然是不曾睡醒,那知走進裏面,朝那蒲團上一看,連濟公的影子都不見了。悟真好生奇異,復將金榮帶著前前後後找了一周,逢人便問。深怕他昨日晚間不新鮮的狗肉吃了下起痢來,委實連毛廁上都尋過了,卻然尋他不著。悟真心裏急得要死,金相府去與不去還是小事,惟最那鐵珊死在門口,傷處又奇奇怪怪的,濟公一走,這件人命有點吃當不起。心中正然躊躇,只見金榮在旁邊說道:“悟和尚,我們這樣說,如其聖僧回來,相煩代達一句,我也不能久等了,老丞相還立等回話呢。”說罷匆匆的就往外走。悟真一人走至方丈裏面,踱來踱去,再也想不出一個法來。
這時各處執事僧都陸續起身,紛紛走進文室來議論這件事。有的說:“鐵和尚初來時不過依著老方丈吃碗閒飯,諒他也沒什麽俗家,什麽苦主。在我的愚見,不若將他移進丈室,將衣服換好,坐進喪龕,就說他暴病圓寂,做個三齊禮七,代他焚化掉了,豈不乾乾淨淨!”有的道:“不妥不妥,這句話假如鐵和尚前日死,一定是這樣辦法。無如昨日交過了家,今日可算是一位咨部注冊的方丈,怎能這樣草率從事?”當下你這樣說法,他那樣說法,把個悟真越分弄得是不知怎樣是好。正在議論的時候,只見那庫房裏執事的和尚又說道:“還有一事稟明老和尚,昨日鐵和尚接家之後,陪金大人談了一會,走進庫房,將金大人家布施廟中一筆田產的契據統統查去。如今這些契據,鐵和尚既死,還要請老和尚查點明白纔好。還有一件事,也要就此申明,昨晚一黑的時候,鐵和尚在庫房,討了兩錠元寶,口稱次日交帳,共計京平銀一百零二兩三錢五分。”
可憐悟真見廟中遭著人命,已經愁悶不了,此時又聽見廟中損失了這許多廟產,真個嚇得是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嘴裏連連說道:“這便怎麽好呢?”當下便埋怨那庫房的和尚道:“你也太不謹慎了,怎能就聽他作主?所支用一百多兩銀子,還算小事。但金府的這筆田產,已經咨過部的。這個罪過,恐怕你我都擔承不起,如今這樣看來,這件事一定是要經官的了。但有一句,你此時這樣說法,到了老爺堂上,板子打斷了,你還不能改口,不得拖纍旁人。”可憐這庫房的和尚,也是個忠厚老實,聽悟真這樣說法,只嚇得雙淚交流,往外就走。悟真此時也沒心冉理料他,便叫過一個伶俐些的道人,著他去找地方鄉保,以便打個報呈。
道人才到廟外,忽然飛奔走回丈室,大喊道:“老和尚預備一點,外面臨安縣老爺進廟來了!”話言纔了,只見一個傳事的,手上拿了一個手版高喊道:“接帖!”這大成廟的道人,究竟是敕建的廟宇,這些規矩都還懂得。就此走過一個道人接了手版,那傳事道:“你家老和尚濟公可在廟否?本縣賈大老爺特爲過來拜會,有要事面稟。”看官,你道一個堂堂的京縣,怎樣見一個和尚還要用手版,還要稱稟見,因何尊敬到這種地步?列位有所不知,這濟公和尚,一者是御封的聖僧,二者他同君王大臣沒一個不得往來。從來這些做官的,個個都講究拍馬屁,所以來見濟公委實就同下屬見上司一樣。閒話休提。那道人接了手版,見說來見濟公,便回道:“老和尚昨日本在廟中,今日一早出外,不知何處去了。擋你老爺的駕罷。”
這時傳事走進丈室,知縣的轎子卻然一杵,還打在廟門外面。及至傳事回報,賈知縣反轉分付打轎進裏。只聽鑼“咣咣“的,還帶了值日頭、命案頭、刑房、釗房、件作子,一衆差人,手上烏龍鞭、頭號杖,鐵鐐夾棍,一切刑具統統齊備。到了二門,知縣便下了轎,到了客堂,坐下。初時悟真聽知縣到來,心中有塊鬼病,本來有些膽寒。及至聽那傳事的是來稟見濟公,心中略放一點。那知傳事去後,忽聽鑼咣咣,知縣反轉到裏面下轎,情知有些不妥,不曉得還是去見他好,不去見他的好?便悄悄的走到丈室門外,瞧一瞧是什麽蹊景。卻纔偷眼一看,但見那月臺上面三班六房都站滿了,曉得情形不好,轉身就想再進丈室。纔進屏門,忽覺後面一人匆匆趕來,在肩上拍了一下說道:“悟師父委屈一點,縣大老爺帶你去問話呢。“悟真掉頭一看,見一人頭戴氈帽,身穿紫袍,知道是一位公差。俗說犯法身無主,此時悟真真要想再進丈室,是不得能彀,只得跟著差公,一齊到了客堂。走到知縣面前,打了一個問訊,說道:“老爺駕到,僧人失迎得很。”賈知縣將他看了一眼,問道:“你可是這廟退居的悟真嗎?”悟真道:“正是。”知縣冷笑了一笑,便嚮差人道:“且將這兇手看住,然後冉來取供。先代我把鄉保傳來!”
這時鄉、地保本早經在此伺候,一聽傳到他們,兩人便走了上去。但那多保已經八十多歲了,其實是一個老公事,他因這件事不甚好辦,故意裝做倚老賣老,耳聾牽八的。知縣也無法道他,只得拿地保出氣,大喝道:“膽大的地保!坊上敕建的廟宇,把方丈害死了,蓋在蘆席裏面,你們都不到本縣面前打個報呈。要你們這班狗才還有什麽用處!我且把你們這些沒用的狗腿敲斷了再說!”隨手抓了幾根刑簽,嚮下面一摜。只見幾個承刑的班頭走上前來,將地保按倒,一五一十的打了三百大板。可憐把一個地保打得皮開肉綻,死去活來。打過之後,這纔分付刑房件作,將鐵珊的屍身擡到客堂前廊簷下,檢騐通身。騐畢,衹有胸前一處捎傷,腳下兩道繩傷,都不在致命,但下身陽物不見,既不像閹割,好像被爛藥爛去,陷下一個窟窿,流的是紫血,裏面不時的還冒白煙。
知縣也不深究,便著刑房依樣胡蘆的將傷格填好。然後便叫差人將悟真帶上,故意和顏悅色的問道:“悟真,你在這廟裏也做了兩年敕封的方丈,也算有體面的了,大約一時糊塗,做下了這種餌事。本縣勸你從實供來,免得受了苦刑還是要供。“悟真見問,眼淚滴滴的道:“老爺這話冤枉殺僧人了。昨日一天,金御史大人皆在廟中,他老人家要算是青天,到了晚間,金御史同僧人的師父酒散之後,僧人就同師父濟公上了退居樓。僧人以爲奉旨交過了家,廟中各事都有新方丈管理,那知他在庫房,將金丞相府捐助廟產一筆田契統統拿去,又討了兩錠元寶。一晚就到了廟外,盡夜不回。僧人當時全不清楚,到今日大早,道人開山門,鐵珊的屍身滾人,道人上樓報告,僧人方查出真實。細想案情,多分鐵珊仗著做了方丈,挾資在外嫖賭,被人殺害,移屍到此。老爺步步高升,總要明察暗訪,若把個罪定在僧人身上,那就冤枉死了!”
知縣見說,沉吟一會,便哈哈大笑道:“悟真,你不要抵賴罷!你的細情,本縣都明白了。大約你這兩年方丈,虧空的是很大的。所以交家之後,深怕新方丈查出舊帳,嚮你追討,你所以迫不待緩,連夜將他治死,輕輕巧巧把筆虧空嚮他身上一攤。悟真,想你也是一個出家人,這樣行爲,未免太狡猾一點了!”悟真大哭道:“老爺明見,僧人並非狡猾,實係受的冤枉。老爺不信,他怎樣付田契銀子出外,有庫房裏的和尚可證。今早怎樣開山門,怎樣屍身滾人,有天王殿司香火的道人可證。”知縣聽說,哈哈大笑:“悟真,你這說法,把本縣當著一個三歲的娃娃了。你家的道人,你家的庫師,自然是聽你指揮,他們作證,就能相信的嗎?本縣因你還算是一個有模有樣的和尚,不忍擅動大刑,我老實對你說,明白說罷,你如爽爽撇撇,照私空廟產,暗殺主僧供來,本縣或者借你是他的上代,他是你的護法,就班輩上減一等問罪,總可保全你的性命;若再有半字支吾,咳,那就不怪本縣不給體面把你的了!”說罷,將桌案一拍,分付差人擡大刑伺候。只見那些差人,如狼似虎,拿出了無數刑具,多少奇奇怪怪,連名目都不曉得他是叫什麽。就此便“當啷啷”的嚮廊臺上一摜,悟真看得親切,可憐直嚇得渾身索索的抖個不住。畢竟這知縣怎樣拷供,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大成廟鐵珊死在外面,移屍入廟,並未有人報呈,因何賈知縣突然到廟,先來拜見濟公,然後逼勒悟真,要照私空廟產,暗殺主僧,定他的罪,是一個什麽原故呢?要說賈知縣是個好官,騐得鐵珊這樣奇傷致死,就派明察暗訪,務代死者伸冤,不派硬定悟真之罪;要說賈知縣是個壞官,這樣命案,又未有報呈,他落得推聾裝啞,何必苦苦的來尋出事做?列位有所不知,只因這賈知縣名似德,就是宋朝亡國都元帥賈似道的堂兄。他的妻子,是討的金家的,算來他同金仁鼎是個從堂的郎舅。本是捐納出身,因金丞相的力量,就放了一個臨安縣。那日金仁鼎在大成廟將鐵珊接家之事安排妥當,鐵珊隨即就將當先因倒坍屋頂,濟公所罪金仁鼎一筆廟產的契據一並撿出,交了金仁鼎,以作謝儀。金仁鼎懽喜不過,又怕濟公回廟查出原由,不甚妥善,因此謀將悟真害死,後來把這個空子,就做在死人身上。不料走進萬壽行宮,就遇著濟公,不得上計,心中固然是懸懸的了。但金仁鼎同濟公在侍宴所吃酒的時候,鐵珊聽了這個消息,不覺大吃一嚇。暗道:他怎樣突然到來,諒情我們的串頭,他一定是明明白白,將來翻動起來,我鐵珊必不得討好。俗云三十六著,走爲上著,好在家在我手裏,我且到庫房帶他個豐衣足食的路費,另行開個馬頭。總之和尚到處有飯吃,免得破案之後,弄得不得了。
打算已定,便走進庫房,拿了兩錠元寶,又將自家所有的私蓄並戒帖暗中藏著。一黑的時候,就出了廟門,沿著湖堤,嚮北走了有半里多路,心中想道:哎呀,我倒糊塗了,如今千不管,萬不管,先要尋他一個宿場。我鐵珊今天做了大成廟的方丈,臨安境內的廟宇,沒一家不得信息,何能第一日就跑到外面去掛單,那可不要被人笑煞了嗎?就此想著走著,又走了一箭路的光景,忽見東邊巷口掛了一個方燈籠,一面寫的是安樂窩、安寓客商,一面寫得是仕宦行臺、賓至如歸。鐵珊一見大喜,心中相道:我何不在此先過一宿,明日一早,就在這湖口叫隻船走路,聽我或東或西,再順便是沒有了。打算已定,一搖二擺的走到那客棧裏面,深怕人識破,便撇了一嘴的北方話,纔一進門,便問道:“你們掌櫃兒的在家麽?咱和尚要住店。只要地方清潔,那多幾個錢是不關事的。”但這個客棧,是專做湖口魚幫生意的,到了煖水市,客家連鬼都沒一個,掌櫃的倒不曉得那處玩耍去了,剩了一個打雜的在那裏看棧房。見得鐵珊好一個大模大樣的排場,連忙起身,將他領到一個單房裏面,看了一看,說道:“大和尚,可合式嗎?小棧定規,連帳被席褥,每宿一百二十文,飲食小帳在外。”鐵珊細細一看,見裏面沒甚住客,卻然正中下懷。接口道:“那是好得很。咱們因同這大成廟方丈有點交情,特來會他談談,不過一兩宿就要走了。你家諒沒再好的鋪設,就將就一些兒罷。”當下那打雜的拿了一把茶壺,一個面盆,走到門口,王老太、王嬭嬭的喊了一陣,招呼一個老年婦女代他看了門,然後便將茶水送到。
鐵珊洗著臉,那打雜的就在旁邊閒談道:“請問大和尚,既是來見大成廟的方丈,請教還是見新方丈,還是老方丈,還是見老老方丈的呢?那老老方丈,就是濟公和尚,道行是大得很的,可算就是一位活佛。老方文名叫悟真,也還忠厚老實。“說到此處,鐵珊見他這個品較到那個的,深怕品較到自己身上,多分沒得吉利話聽。忙說道:“咱是來見悟和尚的,他家三代方丈的道行,咱是都曉得的,用不著你說了。”那打雜的見他這樣說法,又辯別道:“你大和尚勿要嫌煩,你所曉得的,不過是他平時的道理,如今有許多不公不法的事,你還不曾曉得呢!難得悟老和尚是同你有交情的,我想你不來則已,既到了這邊,也派幫著他,想出一條主意,打個復仗纔是道理。”鐵珊見說,故意鬧笑話,要想打斷他的話頭,道:“你不必說了。你這人說話很沒個道理,咱們出家人慈悲爲本,看見人家打架兒,都還要格外站遠的呢,那會幫人家打仗麽?”那棧夥發急道:“你師父說話太嫌迂謬,我不過是個比談,那裏認真就打仗嗎?但照鐵珊這個黑心賊秃,我就恨不得暫時一槍一刀,結果了他,纔刹我心頭之恨。據說這賊秃本來同悟真是師兄弟,師父死後,他將悟真逐出,獨佔廟產,嫖賭逍遙,不到兩年,自家的衣缽戒帖都賣盡了。當地施主吃了齊心酒,將這個賊秃逐出,可憐一到臨安的時候,身子蝨子撒撒的,頭髮有半寸長。這位悟和尚真正要算是大賢大德,一見了他,不但不記舊仇,反轉格外照應他。初時他並不叫鐵珊,不曉得是叫什麽開的,我卻記不清楚了。後來悟和尚因他沒有戒單,恐怕當了執事,被人議論,又替他買了一份已故的戒帖,頂了鐵珊的名號,便將他派在客堂。從此這個賊秃,便威武起來了,蜜色袈裟也著起來了,頸上十八尊阿羅漢的珈楠佛珠也會起來了。大和尚,你曉得這個賊秃有多混帳!可算一條命全是悟和尚救出來,他除不想報答人家恩典,他反轉時時要想謀奪悟老爺的方丈做。這座大成廟,本是皇上御建的,落成還不曾兩三年。當先監造,卻是派的一個金御史,名叫金仁鼎。這金御史就是當朝金丞相的兒子,你看他勢力可大不大嗎?那金御史因當日建廟的時候有點功勞,不時便常到廟中來玩耍。鐵珊此時既當客堂,金御史到來,一定都是他陪得了,那知他就便千百萬種拍金御史馬屁。到了今日,果然降了一道上諭,押令悟真交家把鐵珊。有人說這道上諭還是假的呢,但據我看來,也有些不識不盡。總之鐵珊這個賊秃,照這樣瞞心昧己,將來還不知是一個什麽死場呢?”
鐵珊此時可算被這一個棧夥指著和尚駡秃驢,駡了個不亦樂乎,也只得忍氣吞聲的,撇著那北音道:“你這話全是胡講,咱們佛家的道理,你不清楚的,咱勸你這些胡話以後少講。嚮咱們外方人面前說說還不甚要緊,假若傳到鐵和尚耳朵裏面,他只要二指寬一張條子,把你送到臨發縣裏,那你便吃當不起了。咱勸你今後這些狗屁是不放的好。”說到此處,忽聽明間有一個女子的口音,嗤了一嗤,接口道:“我勸你從今後,這些變不全的客話是不撇的好。”鐵珊一聽,吃了一嚇,知道一定是個熟分婦人。當下還想遮掩,又故意的假扯道:“當槽的,那外面插嘴的是一個什麽人?怎麽出家人說話,弄些婦女在旁邊多嘴多舌,你們這地方風俗是壞得狠,要放咱們北路,一定是不答應的了。”話言纔了,只見一雙黃魚腳打旋風似的奔進房來,走至就近,一手揪著鐵珊的耳朵,將一顆和尚頭嚮襠裏一挾,駡道:“你這秃小夥子,老娘叫你不要撒,你還要在此處假扯呢!”鐵珊仔細一看,方知是西湖幫裏的母老虎王阿嫂。先前棧夥出外泡茶,就是喊他看門的。鐵珊見係是他,真個急得沒法,從褲襠裏把個頭扭轉過來,嚮他擠眉扎眼的。王阿嫂大笑道:“你這做什麽怪像?這裏徐阿弟是家裏的兄弟,還有什麽裝頭蓋面嗎?”說著便將他放開了,又嚮徐阿弟道:
“可笑你適纔有眼無珠,指著和尚駡秃驢,他不就是大成廟的新方丈鐵和尚嗎?”徐阿弟惶恐道:“哎呀,這樣說來,小人纔將是冒犯得很了。總怪我這張氆嘴不好!”說著便自己“霍喥霍喥”的打了幾個嘴巴子。鐵珊又招呼道:“快快不要這樣,皇帝背後還駡昏君呢。不知不罪,算了。”
王阿嫂道:“不要鬧浮文,我有正經話對你講呢。他那怕把嘴巴子打了翻過來,你由他去打罷了。我且問你,昨日你叫把阿銀姐帶來,你因何一去不返?今日你堂堂的一個叢林的方丈,怎樣反出來住客棧?這個道理,倒有些叫人猜不著呢。”鐵珊見問,一把便摟住王阿嫂坐在床邊上,套著耳朵道:“昨日晚間本預備到你家去,無如有些交家的事件,實在沒得分身。今天把些事件忙完,所以到了廟外,先尋一個落腳的地方。好在我此刻用多個三錢五錢銀子,卻不介意了。”王阿嫂道:“你如今在大成廟做方丈,究竟有多少銀子一月的出息呢?”鐵珊道:“你這說的句鄉下話了。既做到方丈,可算就是這一廟之主,廟中有多大的家當,都是我的。如我這大成廟,連御賜的寶貝,不說謊,總有一百多萬。由今日起,可算這一百多萬的家當都是我鐵珊的了,吃也聽我,嫖也聽我,賭也聽我,你看可稱心是不稱心嗎?”王阿嫂見說,把一張嘴笑得打擾不來似的道:“哎呀!這樣看來,和尚老爺既發了這筆大財,我和尚嬭嬭也該要闊式些了。有理沒理,明天叫幾個裁縫來,代我做幾件衣服。”鐵珊道:“說你莫見惱,昨日此刻,我想你做個和尚嬭嬭,一樣還想不到手。今日此刻,你雖同我說這句話,我倒有點不甚情願了。俗說道,老虎的屁眼,聞都聞不得,母老虎的那樣東西還有那個碰的嗎?”
王阿嫂被他這一頓嘲笑,不由的老羞成怒,一把又揪住鐵珊的耳朵,天殺的狗養的、殺千刀砍萬刀駡個不了。鐵珊見他蠻喊蠻叫的,深怕驚動人來,許多不便,忙掩住他的嘴,說道:“你不要撒潑,我總叫你發財便了。如今我真想尋一個體體面面的和尚嬭嬭,果真弄成了功,準備一百銀子的謝儀,不反轉比自家做和尚嬭嬭乾淨得多嗎?”王阿嫂見說,丢下手來,想了一想道:“可是真的嗎?”鐵珊道:“怎得不真!”說著,又把大袖子掏了一掏,道:“不但真的,還管立時兌現。”王阿嫂道:“既這樣說,你且守一守,我去走一趟就來,還包你有一件好處。如果事情成功,女的那邊並不在乎你的錢,只要那句話稱了心,一定還有得倒找。惟最那激媒的是一錢不能少,一刻不能返。大家把句話說明了,我纔走呢。”鐵珊道:“一言爲定。如有回頭話說,任你嵌著我的耳朵迎個西湖邊,我總不能把個大成廟的方丈送在你手啊。但有一層爲最,那人品是不能搭將的。你不能弄一個癩麻臭疙疸,也就來騙我一百銀子媒錢,那就不能怪我了。咳,你不要以爲和尚是個弱門,我大成廟的方丈,卻也有點神通呢。”王阿嫂呸了一呸,往外就走。過了一刻時候,只見王阿嫂笑嘻嘻的走來,將鐵珊扯在旁面道:“恭喜你!事有湊巧,果然牽合成了。外面已經不早,你跟我走罷。但那謝媒的銀子在那處呢?”鐵珊道:“銀子現成,但我還不曾望見那人是高子還是矮子,且讓我見一見臉過手,那裏就遲了嗎?”王阿嫂道:“使得,使得。”
當下王阿嫂便將鐵珊領著,由後弄曲曲折折也不曉得穿了幾處弄堂,抓了多少墳頭,走到一處,但見有五尺多高的一片圍墻,中間有一個小小的六角門,裏面古木參天,濃蔭匝地,有兩棵最高的松樹映著那初六七要落的月牙,那一片的晚景真個觀之不盡,玩之有餘。王阿嫂走到院墻門外,著鐵珊遠遠的站定。用指頭將圍門敲了幾下,忽然那門輕輕開放,走出一個披髮的丫鬟,嚮王阿嫂低低說了幾句,王阿嫂咳了一聲。這個暗號,是同和尚議成了的。鐵珊一聽他咳,將頭一低,一溜煙似的直攻進圍門。丫鬟將門關好,領著他們曲曲折折穿過樹林,走進月宮門裏,又有一個中年娘姨接著,低低的道:“王嫂嫂,可是同來了嗎?”王阿嫂也低低應道:“同來了。”那鐵珊本是一個偷花的老手,見他們這樣殷勤,便低低的嚮那娘姨道:“一切纍嫂嫂和阿姐們,和尚明日多多的酬謝是了。”那娘姨冷笑了一笑道:“好多錢?”王阿嫂道:“我們不要閒話,快些走罷。”四人就此上了回廊,又繞了一陣,纔見一順五間的朝南的上房。王阿嫂先同娘姨們進裏,著鐵栅在窻外略站一站。
鐵珊好生疑惑,便輕移腳步,走至極東的一間,由窻縫邊偷眼朝裏面一望,但見那房裏一切擺式大都人所罕見,中間一張金鷄獨立的水晶圓桌,上面四隻柴窰的雨過天青拼盤,裏面幾式冷菜。一對雕龍羊脂杯,兩雙珊瑚包金的筷子,對面排得好好的。在首屏風旁邊橫了一張美人椅,一個二十多歲的美人躺在上面,委實杏眼朦朧,那一種妖燒形像,真個描摩不出。旁邊坐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垂髻丫鬟,代他在腿上搔癢。這時王阿嫂等已走到面前,就著那美人耳朵,不曉得說了幾句什麽,那美人拗起身來微微一笑。王阿嫂又嚮著做了一個手勢,轉身嚮外就走。鐵珊曉得是來招呼他了,便迎接上去。王阿嫂道:“進去裝義雅些好。”鐵珊道:“曉得。”當下二人由明間進去,穿過正房,走進套房。鐵珊委實真會做趣,裝得那吃嫩不過的樣子,那臉上白裏泛紅,進去便嚮那美人椅旁邊一坐,斯斯文文的用那扇子逛了半面臉,不時的用眼梢兒嚮那美人鈎來鈎去的。那美人看了鐵珊這樣溫柔,掐得出水來的樣子,真個越看越愛,心下萬分按捺不住,便嚮王阿嫂道:“王家娘娘,你請先回罷,明日早點過來談談也好。”王阿嫂曉得已看中了意,便連忙告辭起身,走到套房門口,嚮鐵珊低低的喊道:“你來,我同你有話說呢。”鐵珊隨即跟到外面,忽聽那地板上“撲通”一聲,王阿嫂嬌聲怪氣的喊了一聲:“媽媽,沒得命了!”畢竟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阿嫂辭別了美人,到了套房門口,又招呼鐵珊,有話對他講。鐵珊曉得他的用意,無非是討取謝媒。看了這樣蹊景,有那個不願投服輸的嗎?就此走著,便在大袖裏中間,將兩隻大寶摸到手裏。出了套房,鐵珊便將元寶嚮王阿嫂手上遞去。王阿嫂也不曉得一百銀子派幾錠大寶,他接著了一錠,覺到沉重的,以爲一錠就彀得很了。可笑這鐵珊本是個色中的餓鬼,他想把兩錠大寶胡亂的交了他,便回房中取樂,免得被他糾纏。所以一錠纔交過手,第二錠倒又交到,王阿嫂以爲衹有一錠,第二錠不曾來接,這錠銀子所以落了空。無巧不巧的“撲通”一聲,那元寶邊子直嚮那黃阿嫂黃魚腳上砸去,王阿嫂疼痛難忍,咬著牙齒喊了一聲“媽媽”,又不敢放聲大哭。只得看錢分上,拾著元寶,一瘸一破的走了。鐵珊走進套房,直見那美人已將丫鬟們統統打發出外,房裏只剩了一男一女。哎呀,我做書的倒胡了。開口一個美人,閉口一個美人,請教這個美人究竟是那家的,那裏無名無姓遇著仙嗎?列位有所不知,這美人不是別人家的,就是金仁鼎的第九位姨娘,嚮來寵愛不過,初時本同居相府,就由當年春間纔搬出來的。但他搬了住在外面,卻有一個大大的用意,金仁鼎此時已四十多歲的人了,連正室共計妻妾十幾個,並未生著一個子女。那怕在家中私孩子生過多的,但是一進了他家的門,大都連屁都一個不放了。可笑這金仁鼎倒也透達得很,一日同九姨議道:“我想我家這一筆大家當,要算富貴兼全,無如你們幾個都不曾生育。那裏你們都是石女,一定是我不中用了。我想古來移花接木的人家是很多的,我想把你搬到西湖邊萬秋園去,不時可在遊客之中物色一二。倘能生下一子,雖非我的精血,究竟由我撫養成人,比那百年之後,張三李四爭奪家產好得多呢。而且這句話衹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假如順了我的心,我借此就好把你擡舉起來,豈不兩全其美。”九姨疑惑他說的假話探聽心腸,到了後來越說越成著真了。
九姨這人本是潯陽妓院的出身,楊花水性,得著這一番話,算喜出望外。隨即搬到西湖,住在萬秋園裏。所以他這偷漢,直即是奏明在案,咨過部的,注過冊的,一點顧忌也沒有。住了幾個月,卻也揀了兩個小標品勾搭勾搭,卻然不甚濟事;那些粗大漢本力雖好,卻人品又不甚打心上來。所以一旦接著鐵珊,以爲他人品也好好的,本力也大大的,一索得男,于兹可卜。因此這九姨懽喜不過。到了王阿嫂走,他遂把娘姨丫鬟一概遣出,便先把鐵珊邀了一桌吃酒。這鐵珊本來談說是很好的,兩下言來語去,投機不過,飲了幾巡,九姨風擺柳似的走到鐵珊面前,一騎馬勢,嚮他腿上一坐。鐵珊此時真個魂不附體,一個順手牽羊,把九姨嚮美人椅上一推..就這時候,忽然外面靴聲“踱踱”的走進一人,一見勢頭不對,撤頭就走。鐵珊一嚇,連忙扒下說道:“這不是金御史金大人嗎?這便怎樣好呢?”說著兩條腿便索索的抖個不住。九姨一把攙住他道:“和尚心肝,你不要駭怕,凡事都有我擔承是了,你跟我走罷。”
當下九姨擕了鐵珊的手,走進正房,下了蚊帳,上了象床,二人重整旗槍。鐵珊不知就裏,但他兩人上床之後,隔著帳幔,又見金仁鼎帶了兩個親隨,走進套房,遠遠聽見他長訏短嘆的。便嚮九姨問道:“這金御史金人人到此刻還不曾走,適纔倒又走進後房,他那裏也常在這邊玩耍嗎?”九姨道:“癡人,你好糊塗。那裏王家娘子不曾對你說明了嗎?”九姨就此同鐵珊頭對頭,嘰嘰咕咕的把金仁鼎移花接木的意見說了一遍。鐵珊道:“這樣看來,我同他越分是通家至好了。我不瞞你說,我本是大成廟住客的和尚,同你家大人相熟,也不是一天了。他因監造大成廟,倒坍屋頂,被濟顛僧罰了他無數的良田,充人廟產。他遂同我商議,趁著濟顛僧不在家,保舉我做了方丈。我輕輕巧巧代他把筆田契抽出,物歸原主。請教我在他身邊,這片功勞可大不大嗎?可算我同他前世裏也有點緣頭:家當代他爭回了,接手又代傳宗接後,這樣好夥計,不是鐵研自誇,大約世間也不可多得呢!”說罷,兩人迷迷睡去。看官,此時鐵珊果然就此睡覺,明早起身,也就可以沒事了。無如俗語說得好,叫你在劫難逃。
且說這日金仁鼎由大成廟侍宴所同濟顛僧酒散之後,因回相府不及,以爲九姨雖有成議在前,不見得剛剛有人在此。遂帶了金榮、金義兩名家人,就便到萬秋園同九姨敘一敘舊。這金義本是金家的一個老僕,金仁鼎沒一件事瞞他,就連九姨出外借種,他都清清楚楚。這時纔由西洋採辦上供的西洋參回來。這日到大成廟料理交家之事,他的跟人,新方丈必有大大的酬勞,可算是一件調劑的好差使,所以也將金義帶出。到了晚間酒散,其餘家人都遣散進城,獨把金義、金榮帶進了萬秋園。管門的開門放入,一徑就直奔上房。此時天光已在三更嚮後,丫鬟娘姨見了主人弄了這樣一個不尲不尬的和尚取樂,也各歸房安寢。所以金仁鼎直進套房,全無知覺。搭眼卻看見九姨同一和尚在美人椅上做那醜事。那和尚大略形像,仿佛就是鐵珊,不覺氣衝牛斗,恨不得暫時一刀,將二人揮爲二段。因此掉頭就走,便想招呼金義、金榮動手。那知纔走到外面,忽又想道:金仁鼎,你究竟何了。你家九姨偷漢,是你叫他的,我又不曾關會他,只準偷在家人,不準偷和尚。這叫做誘人犯法!豈不白白的送掉那美人的性命?我還是避一避道,讓他走掉的好。當下便叫金義、金榮掌了燈,到南書廳坐下,抓了一本書,就燈下看了兩章,卻是一本《列國》,巧巧陳靈公同夏姬的一段故事。心中想道:我姓金的今日這個勢頭,也抵到古時的一國之君。就如今晚這個賊秃的笑話,假如宣揚起來,被那些有仇的史臣,代我送入史櫃,傳諸後世,這個醜名何時得了?想罷,便提筆寫了一首詩,詠夏姬道:
是真淫婦老而淫,亂國亡家一轉睛。
恨煞風詩删不盡,萬千年後詠株林。
金仁鼎詠完了詩,聽更鑼已轉三更,以爲鐵珊此時定然逃走,依舊著金榮、金義掌了燈,復進上房。那知纔進正房,聽見鐵珊同九姨在床上唧唧扎扎的大起衝突呢。可憐把個金仁鼎弄得進退兩難。金義早經明白,便說道:“老爺,我們一直就進套房去罷。”這時金義雖聽見這個笑話,卻不曉得九姨鋪上究竟是一個什麽人。到了套房裏面,見地下堆了一個黃布包袱似的,連忙提起一望,原來全是僧衣,頸下那掛佛珠還箍在圓領上面,方知是偷的一個和尚。金仁鼎坐在水晶桌旁,氣得同水牛一般不住的嘆氣。心中想道:這個賊秃一定同我是個結頭,我想萬壽行宮聖僧既然出面,這筆田地必不得善于干休。假若鬧出個假傳聖旨,大約除掉將田契如數送出,還不知要罰出多大一筆纔得了事。左思右想,委實公私交恨,卻又無法可想,只得長訏短嘆。
那知鐵珊睡在九姨鋪上,剛把公事辦畢,覺得困倦異常,纔要睡去,忽被金仁鼎一聲長嘆倒又驚醒。便將他喚醒了計議道:“你聽嗎,御史在裏房嘆氣呢,大約他不曾看得清楚,只曉得是個和尚,假如認得是我,可算有大交情的,豈不比面不相識的人心願誠服嗎?而且你我既想傳宗接後,也不是一次兩次就得成功的,與其詭詭藏藏,不如彰明較著,對他把話說開了的好。你代我一人睡著養養神罷,我就去陪他談談,將他送走了,再來陪你打復仗是了。”九姨道:“話也不舛。但你的衣服還通身甩在套房裏,著什麽東西去呢?”鐵珊道:“不過三言兩語,代他寬了一寬心,我還要來此睡覺呢。權拿你的衫褲套一套是了。”計議已定,就把九姨的雪青灑花開襠褲蹬上,銀紅西咈布的緊衫套起。但鐵珊山勢很大,兩隻膀子伸出有一尺多呢,褲也露了半截腿,胸前也鈕不起來。他肉麻當有趣的扒下床來,套上僧鞋,一搖二擺的走進套房。走至金仁鼎面前,抱了一個拳頭道:“金大人還未安息,僧人受大人的栽培,特爲前來相擾。其實也叫做以德報德,將後果能代大人傳下一個宗支,我和尚這就叫做報效大人的心事結了。”說罷便哈哈的笑了一陣。
可憐這時金仁鼎由他道來,直氣得兩手直抖,嘴裏一句話都發不出來。忽然那臉上的顏色變得是五色齊備。怎麽叫做五色齊備呢?初時金仁鼎支著個頸,迎著房門坐住,以爲必無人來。忽然冉冉的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男不男、女不女的冒裏冒失走來,以爲一定是個宅妖,把臉上嚇得雪白,就同蓋著紙一般;後來見鐵珊穿的自家愛妾的衣服,這慚愧非同小可,那白裏漸漸的變黃色,心裏難過得就同害著大病一樣;再聽他的話頭,口口說代他傳宗接後訕笑他的,不覺無名火起,臉上便變做飛赤的;又想到這個賊秃如此膽大,全無一點顧忌,氣得又變青了;加之半夜不曾睡覺,支著了頸,坐在燭火旁邊慪氣,落了滿面的煙煤,所以又帶著黑色。因此我說此時金仁鼎臉上要算是五色齊備。
閒話休題。金仁鼎見鐵珊到來,雖然氣得手抖,話也說不出來,金榮也還有點孩子氣,只是捏著鼻竅,嗤嗤的笑。獨有金義他實在就忍耐不住,一者照勢論事,覺得這秃子固然是無法無天,而且同他還有一種私仇。就是交家的這一日,金仁鼎共帶四個親隨過來,金福、金祿是承行這件事的,平日鐵珊到相府稟見以及兩頭傳活,都是他二人效勞。金榮是一個小刁,鐵珊怕他壞事,也不敢怠慢。金升、金貴也常跟金仁鼎到廟,同鐵珊也還相熟。獨那金義,初由西洋回來,交家日這六個親隨到廟,鐵珊那知金義是仁鼎的第一個親信,以爲是一副新臉,定是初來的。到了這日,照會庫房裏,開發賞封金福、金祿每人十兩,腦後每人二十兩;金升、金貴、金榮每人二十兩,卻然沒得腦後。獨獨金義他卻瞧他不起,賞了他一兩銀子,還露出一種大不情願的形像。所以到了此刻,金義不覺一半公理,一半私仇,遂把金仁鼎請到旁邊,串一個上好計策。
也算鐵珊惡貫滿盈,理合要死,他一些都不知進退。兩人並議了許久,金榮嚮他嘴歪歪的,遞了幾回消息,他如就此逃走,也就可以沒事了,那知他就同鬼迷了一般。金義同金仁鼎已將計策議妥,走了回來,他還是麻天本地的道:“金大人,我看你老人家今天不回相府了,僧人本當奉陪,無如而今不比從前,辛苦是吃不得了,我還要去困一覺呢。明天再會罷!”說著一步三扭的轉身就嚮九姨正房走去。可憐金仁鼎氣得還是說不出話。金義搶前一步,便嚮鐵珊附耳道:“師父且慢走,小人請師父談一句要緊的話呢。”隨即帶了鐵珊,由套房耳門
出外,又嚮仁鼎、金榮丢了眼色。二人跟著,出了耳門,穿過方廳,到了大園之中一間破馬房門口。金義從背後一把將鐵珊縮住,大喊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金榮你代我把這賊秃的腳快些捆好了!”金仁鼎也喝道:“金榮快些動手!”金榮無法,因尋不著根繩子,就把自己的牛皮腳帶解下,把鐵珊兩腳捆了一個結實;金義把他雙手背到背後,也代他捆好,然後將他放倒。金仁鼎嚮金義道:“這個賊秃,我們怎樣擺布他一場,方刹心頭之恨。”金義道:“家人久已想定,辦罪也要相當。”當下又將金仁鼎扯到旁邊,議論了一陣,金仁鼎道:“甚好!”畢竟金義不知怎樣去辦鐵珊,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金義、金榮將鐵珊和尚捆好,金義又將仁鼎扯到旁邊議論了一陣,然後走到鐵珊面前,將那雪青酒花女褲一撕兩開。鐵珊到了此時,情知不妙,哭哭啼啼的嚮仁鼎求道:“金大人,你老人家總要開一線之恩,放條生路,小僧待你老人家沒有一點壞心,就是今日這事,起初本是誤人,後因今寵說出實情,這纔恃愛來見你老人家的。俗云:人人有好生之德,螻蟻還知生死。總要求你老人家開一開恩纔好呢!”就這說話的時候,金義早著金榮取過了幾支燭火,將鐵珊移在那馬房階沿下面。金義便從腰間掏出一個方方的西洋鐵的盒子,將鐵盒消開,裏面一個玻璃瓶子,連瓶塞口通是玻璃的形像,頗爲好要。金義將瓶塞口拔開,但見一股清煙,悠悠揚揚,望瓶外走出,那一種氣味說不出那種難聞的勢子,攻人人的鼻竅,連鼻裏的腦筋都刺病難忍。金義抓瓶在手,笑說道:“這樣藥水在外國本能化鐵如泥,不料我借他來化鐵羅漢。老爺可記得前年紅毛國來的那個使臣,他說他國家裏,新今發明出一種藥水,名叫消強水,他說了無數的功用嗎,卻就是這樣東西。”說畢,將瓶放下。又著金榮將鐵珊扳了個仰面朝天,身子嚮他腿上一坐,不得讓他翻動。金義抓了藥水瓶,對準鐵珊的陽物上潑了兩滴。初時鐵珊呸了兩呸,跟後如黃牛似的大叫大喊。但見那陽物上著了藥水處所,先冒煙,然後由黃而黑,由黑而腐;初時漲起多高,過後那一塊肉無影無形的就不見了。看官,你道這時鐵珊可曾送命嗎?其實並不曾死。這藥水不過勇猛一些,究竟不曾傷著裏膜。鐵珊此時雖痛得死去活來,卻然不得絕氣。初時金義同仁鼎議論,也不過想把他辦做一個廢人算了,也不一定就想送他的命。
那知閻王冊上已代他把名字勾去了,大約雖要叫他不死,他卻不能不死。金義見陽物已十去其九,便請仁鼎來看。仁鼎道:“還有一些呢,再少加少許藥水,爛淨了的乾淨。”金義又將瓶口對根上旁邊澆去,以爲爛完禍根算了,也深怕用多藥水,攻入內竅,那便送命。不料金義對準了纔要下手,真個就像有鬼使神差,鐵珊突然用力把身子嚮上一凸,金義讓他不及,那藥水嚮外一潑,澆得那根上滿滿十二分,登時煙霧瘴氣,爛一個窟窿。鐵珊大叫一聲,手一伸,腳一直,喉下已斷了三寸氣。金仁鼎看得清楚,忙問道:“如今是怎麽的?”金榮道:“不好了,和尚死了!”仁鼎見他已死,忽然生了一計,不覺大喜,必須如此如此,這筆田我可以安然受用。總之定法不是法,如今有兩層文章:第一要查點濟公可在廟中問事,如其有他理料,這筆田就推在死人身上,憑他拖我到皇上駕前,我是絕不承認。他的神通再大些,到了死無對證,他也無法可想;假如濟公不在廟中問事,這事便同我家賈妹丈斟酌妥了,就硬做悟真一個私空廟產、暗殺主僧,卻上是一個道理。
打算已定,外面已是四更嚮後。忙喊了幾個親信的服役起來;將鐵珊身上的女衣撕去,仍將他的衣服換好,找了一張草席,將鐵珊裹得挺硬的。好在由後國出去,離大成店不遠,反轉多著了幾名家人,燈籠火把的,將鐵珊抗了送到大成廟頭門口。又照會道:“那屍身務須直靠在門上,他家廟門一開,那屍身纔得栽進門去。”一些家人仗著主人的威武,就此抗了屍身,橫衝直撞,毫不懼怯,還偏偏並不曾碰著閒人,一直送到大成廟。料理妥當,回頭外面天光已經發白。金仁鼎守著太陽一出,便喚過金榮,叫他到大成廟去如此如此,探聽濟公可在廟中理事。過了一刻,金榮回來,將悟真尋不著濟公的情形說了一遍。金仁鼎大喜道:“我曉得濟公的脾氣,他是好管閒事,他纔混到酒吃呢。若說自家的事,他反轉看得是輕淡不過。就如大成廟落成之後,他可曾有三日在廟中理事,所以我料定他這些碎事,他絕不耐煩來管。”
閒話少敘。總之金仁鼎訪得濟公不在廟中,自是非常得意。隨即吃了早點,傳了轎班,直奔臨安縣。賈知縣見了他,論親情是郎舅,論爵位一個赫赫的御史,一個規規的知縣,還有個不唯命是聽嗎?當下金仁鼎見了賈知縣,便先將各事細細說了一個原由,單單把九姨這事改了是同一丫鬟強奸。然後又叫他怎樣到大成廟,怎樣先拜濟公,怎樣隨機應變,通身同他串妥了,末了又招呼道:“老賈,你想陞官,就代我把這件體一點心纔好。”說罷,便昂然出門上轎而去。賈知縣那敢怠慢,隨即傳了通班差役房書刑房件作,直奔大成廟而來。街中並不敘明,所以一些書差好生奇異;要說到大成廟拈香嗎,不應帶刑房件作;要說到那處相騐嗎,又不曾聽說那處報什麽命案。一直進了大成廟,到了相騐過鐵珊之後,大家這纔明白。所以鐵珊到相騐的時節,那下部窟窿裏還不時冒那輕煙,可見那外國的消強水算是十分利害。但據這等奇怪傷痕,要照公事辦理這個兇手,當全在傷處著想。無如賈知縣已挾了一個成見來的,叫做天不問,地不問,只要悟真認一個私空廟產,暗殺主僧,纔得結。
悟真始終抱住一個山門是那個道人開的,契據元寶是那個和尚交的。處處皆有見證,口口喊的冤枉。初時把一個賈知縣倒也難住了,明知悟真是個冤枉,但是不把個悟真弄得無言可辯,定下罪來,怎能回覆金仁鼎?當下嘴裏雖同悟真說著,心中想著主意,忽然昂頭嚮客堂外面看閒的人看了一看,賈知縣滿心大喜,暗道:我有主意了。隨即喚過一個伶俐的爺們,附耳說了幾句,爺們往外就走。過了一會,爺們走回,又嚮賈知縣說了幾句,賈知縣點一點頭。又嚮悟真道:“悟真,我且問你,如今抱定鐵珊是旁人害的,契據元寶是鐵珊付的,有前殿的道人、管庫的和尚作證。一定這一個和尚、一個道人被你買足定了。設或他們竟不代你作證,那你便怎麽樣呢?”悟真本是一個大賢大德的人,他疑惑旁人的心都是同他一樣,以爲這樣大明大白的冤枉,還有個不出來說公話的嗎?他萬不料天王殿上的香火、庫房裏的庫師,知縣一進門後,他們深怕擔人命干證,久已帶了盤程,開了後門,倒不知那裏去了。賈知縣也算是一個老吏,他見一來之後,除拘住悟真以外,並不見什麽和尚道人來往,心中以爲他們深怕連纍,已逃散了。所以預先著了一個伶俐家人查了一查,果然不舛。明知悟真已沒處找見證,因此便這樣問法。悟真那知就裏,便回道:“如見證同僧人的話有一點不符,僧人情願認罪。”賈知縣笑道:“這卻也好。”隨即抽了一根朱簽,問了這和尚同道人的名字,標寫好了,就派了值日頭押著悟真同去,將二人帶來對證。可憐悟真同那值日頭,殿前殿後,樓上樓下,各處僧寮找了一巡,不但這兩人找不著,就連旁的和尚道人也都一個不見了。悟真暗暗叫苦,只得走到知縣面前,直言拜上。
知縣一聽,假裝著怒氣勃勃的拍案大駡道:“賊秃!本縣根把個體面把你了,你還有什麽說法?”悟真大哭道:“青天在上,僧人實係冤枉!”賈知縣道:“人死在你廟裏,你喊冤枉,難道是本縣謀害的不成?咳,我明白了,俗語有句話:牛不打不撒屎,喊不拷不出供,卻怪本縣太嫌仁慈一點了。也罷,你們代我把大刑擡上來!”話言纔了,只聽兩邊驚天動地的吆喝了一聲,早有兩個差人提了亮霍霍的兩隻點錘,兩個差人拿出一副頭號夾棍,呈到官前。先騐了刑,然後“當啷撲咦”的嚮地下一摜。悟真一見,嚇得魂不附體,唸了幾句阿彌陀佛,當下緊閉雙目,暗道殺也聽便,剁也聽便,我強如此身已死,任人擺布是了。就這打稿的時候,早有兩個差人走到語真面前,扯著他嚮下按倒,復行拖著他腿,又將他腿條直了。有一個差人低低的嚮他道:“悟和尚,我勸你招了罷。何必受些苦,末了還要落供。”悟真始終閉著眼,他再也不開口。又一個差人道:“朋友,你忒也好說話。人家睬也不睬,你可有些沒趣嗎?大家搶手,把生活做做就好了,你單要說這些閒話呢。”兩人說著,便將夾棍嚮悟真腳拐上套好,一頭用繩收緊,一頭用錘敲擊。他這夾棍比那常行的端棍大不相同,端是一股悠勁,他這是股猛勁。大略再什麽有功夫的好漢,總難挨他三錘。悟真既上了棍,他始終眼睛一閉,也不討饒。知縣初時本是嚇他,曉得他吃當不起。及至見了這樣願死不招的形像,真個動了真怒,分件差人:“代我用力加錘!”差人初下錘頭,把悟真細細一看,覺得文弱形像,多分一錘都消受不起。那知一錘下去,他哼也不曾哼一聲。到了二錘,又加重些,他還是這樣。差人好生詫異。所以到了第三錘,差人是連吃娘乳的力氣都拿出來了,他還是一些不覺。
賈知縣見了這樣,不覺大吃一驚。暗道:人說濟顛僧神通廣大,法力元窮。聽說當先張忠夷用老虎凳上他,反轉把他家小婆子弄得來搞傷。那裏他家徒弟,也學了些什麽法術嗎?且住,我倒不能造次,再將他放起來問他一問,另作道理。就此便著差人將悟真放起,叫至桌前,又用好言騙他道:“適纔你腿上可是一點不曾痛楚嗎?你須曉得,並不是你的法力有靈,是我因你文弱,可憐吃當不起,叫他們只做了一個勢子。假如真將那點錘打下,你的骨頭早經碎了。我今想了一法,代你擬了一堂口供,若照這樣辦法,你可以不得抵償。你如真不應承,那就不怪本縣真用酷刑來待你了。”看官,你道這一央三捶,悟真因何一些不痛?這都是濟公暗暗在旁作法,就連悟真也不知道。當下悟真聽了賈知縣的話,以爲他真個不肯用刑,又把那夾棍同點錘望望,暗道他如果真下了毒手,我這一雙腳拐還想有嗎?難得這位知縣既然這樣仁慈,我何不且看他究竟代擬的是一堂什麽口供,果能罪不至死,我不妨就把一個十字畫去,免得提心吊膽,在此受罪。就此便望著知縣行了一個禮道:“青天在上,果真大老爺能代僧人擬一堂罪不致死的口供,小僧情願押字是了。”知縣道:“你只管放心,我同你嚮無冤仇,何必害你之命?”隨抽了一枝墨筆,寫了一陣。畢竟那供單上怎樣寫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賈知縣因夾棍點錘,悟真全無痛楚,以爲他必是學了濟顛一點什麽法子。但細看悟真,又實在是一個忠厚無用的形像。當下心生一計,不說他有法術,反說自家可憐他,不肯真用大刑。又說這個大刑用起,怎樣利害,末了又想了主意,反代他擬了一堂減罪的口供,叫他畫一個字便算數。咳,列位想一想,這個賈知縣面場辦事似乎平和得很,其實袖箭腹刀,全是暗處傷人,委實奸惡不過。就這一頓騙工,可憐一個悟真已被他哄得死心塌地,便答道:“如今既有個法子,能代僧人減罪,僧人還有不畫押的嗎?就請老爺擬一堂口供,給小僧看一看,果真無大關要,小僧定然畫字是了。”賈知縣一聽,心中大喜,以爲悟真上騙。隨手拿過一張供單,枯了一枝秃筆,想了一想,拖拖拉拉的寫了半息,自家又過了目,然後給悟真道:“你看罷。這樣說來,名正言順,將來法司擬罪,極重也不過軍徒。明年太子大婚,立時逢赦。那天大一件禍事,不是就可以沒事嗎?”悟真聽說,也覺懽喜,便將那供單接過。但見上寫道:
僧人悟真供:具供僧人悟真,竊僧俗家姓鄒,初在玉山西北隅二十一都十二圖落髮。十八歲在金山江天寺春期受戒,中途師死被逐,流落江湖。路遇濟公聖增,收爲義徒。前歲敕建大成廟落成,奉敕護法,一載有徐,毫無疏忽。今春來有知客鐵珊,僧熟察其人,道行尚有。因思僧家以讓賢爲德,法門以傳道爲緣。愛請施主擇于五月十六日交家鐵珊,自入退居樓,稍作休息,即擬雲遊。不料該鐵珊內詐外恭,實非善類。接家之夕,即嚮庫房支取大寶兩錠,黃昏出外,夤夜方歸。借以鐵珊纔作主持,即行放縱,不免小有詰責。不料鐵珊反脣相譏,繼以橫目。並謂文家無家,不應再與廟事;且稱盤查庫產,亦有許多不符。但僧主持該廟之初,各事皆由創造,間有錢政不足,不免移東補西,何得護法之徒,敢師前抗侮?況且佛門師弟,其名分與俗家之父子無殊,彼既忤道,僧豈甘心,當時遂起爭端,鐵珊遂誤傷至死。夫前生冤結,僧人固懺悔之已退;而細察曲情,鐵珊亦佛律所不寡。要之忤逆之起禍之根,對毆實致傷之故。且彼下體本爲毒潰,守正僧人,焉有此疾?還乞仁主察之,所供是實。
悟真看畢,以爲這知縣委實幫忙,處處皆從件逆著筆。那知這一段供,已將“私空廟產,暗害主僧”這八個字已做的是墻是壁的了。悟真那曉得公事的出入,又聽說極重不過擬個軍徒,明年就能逢赦。心中格外相信,就此便嚮知縣討過一支筆來,在名下畫了一個十字。知縣好不懽喜,隨將口供上自己也標了日子,用了印信,交刑房曡成文卷,以備定罪出詳。隨即又標了一面牌子,將悟真收監。將要起身上轎,忽見鄉保跪稟道:“老爺的明見,如今還有兩件要事,須求老爺示下。”賈知縣道:“還有什麽事?”鄉保齊道:“一者鐵珊和尚的屍身,還是掩埋,還是掛局?二者大成廟是一個敕建的廟宇,干係很大的呢,如今裏面道人和尚一個沒有。均求老爺察奪!”賈知縣想了一想,隨著承行的書班寫了兩套封條,自己也標了日子,過了朱,交代多保道:“鐵珊的屍身,雖然兇手有供,究竟不曾定罪,你們到同善堂領口棺材,將他盛好,還是發封掛局。大成廟既無主僧,就便有僧人香火在內,也該一應逐出,將廟發封。”
當下又批了李龍、王虎兩個差人幫同料理,自己便打道回衙,心中得意不過。走回衙中,不曾問第二件事,先將釗、刑二房傳入,擬了悟真秋紋的罪名,統統將詳文辦好。自已將一應公事捲在一起,傳聽事的喊了一乘小轎,青衣小帽,趕到相府。不料金仁鼎因萬秋園就近大成廟,容易聽信,並未回家。連忙一乘轎子又趕到萬秋園,見了金仁鼎。將要開口,仁鼎拍手大笑道:“你的騙工是好得很,我先早已明白了。我且問你,預備擬他一個什麽罪?”賈知縣忙將公事打開,說道:“詳文已經辦妥,你請過目是了。”仁鼎先把大致一看,裏面一張存卷,一張傷格,一張供單,兩道詳文,一道是到臨安府的,一道是到宣撫使的。仁鼎便拿了一封詳文,抽出瓤子,由頭至尾看了一遍。閉目想了一想,說道:“怎能秋絞呢?假如老瘋子轉來,他一樣就鬧到萬歲面前,豈不誤了大事。”賈知縣道:“內中卻有一個難處,如把案情說重,悟真必定不肯畫字。若照這張口供,至重定個秋絞,也就到著極點了。”金仁鼎大笑道:“你這人辦事雖善,到底還有些嫌迂。內中把師徒一層,須改個兩人雖屬師徒,究不是例以父子,豈不是就可以改個斬立決嗎?”賈知縣大笑道:“你的手段,真個比我辣得多呢。我們一定這樣辦法是了。”金仁鼎又道:“還有一層,你臨走時,那廟怎樣安排的呢?”賈知縣道:“我派了兩個差人,叫他們幫著把屍首收拾,過後隨即發封。”金仁鼎聽說,嘆了一口氣,蹬了兩腳道:“你真個無用!俗云:趁火打劫。那裏你這點道理都沒有嗎?”賈知縣道:“這不關事,橫豎離此不遠,我不會再去嗎?”金仁鼎道:“且慢,究竟還是公事要緊,私財是逃不了的。等我再把那小秃頭的供單細細再參詳一遍,還有什麽受駁應改的地方麽?”賈知縣亦以爲然,隨即將供單撿出。金仁鼎不曾看到三個字,不覺大吃一驚,說道:“奇怪,奇怪,這怎麽弄的?”賈知縣道:“怎麽奇怪?那裏有舛字嗎?”金仁鼎道:“豈但舛字,你再看一看是了。”賈知縣接來一看,但見第一行寫道:
具供冤僧鐵珊賈知縣纔看了一句,直嚇得目定口呆,說道:“這真就奇了!字也是我寫的,日期也是我標的,曡卷的時候我還過了目的。怎樣忽然變做冤僧鐵珊的供了?那裏認真的冤魂作怪嗎?“金仁鼎道:“冤魂那有這樣的神通,我們且看他下面究竟怎樣說法。”當下同賈知縣把張供單再嚮下面看道:
爲死不昧心,願吐實供事:竊僧鐵珊,本同大成廟方丈悟真幼年同門落髮,同壇入戒剃師。故後是僧陡起昧良,將悟真逐出,獨吞家產。揮霍兩年,聲名狼藉,旋被施主稟逐,遊方在外,艱苦備嚐。今春來自臨安,訪得師弟悟真住持大成廟,名譽巍煥,品行端方。因是含愧往投,果蒙收錄。從此衣食有著,夢寐感情。未及兩月,悟真果以師友情深,擢陞知客。自此便相識金御史仁鼎,接洽不時,日加親熱。四月中旬招僧遊湖,舟次偶語廟事,暗與僧謀云:建廟之初,彼曾被濟公詭計罰去良田若干,充人廟產。汝能立約在前,一朝得志,將充以之產完壁歸還,我準代謀取本廟方丈之缺。當下兩造立誓,金御史果然百計圖謀,至不獲已;便假傳聖旨,勒令悟真于昨日交家。僧接家之後,焉敢食言?只得走至庫房,將金相府所有布施在廟田契,一律揀交金御史收藏,也不暇計及多少。但金御史既得田產,終慮悟真心有未甘,忽又計上心頭,暗騙悟真遊玩萬壽行宮,意在閉禁餓死。午膳之後,金御史果佈置妥當,邀悟真徑入行宮。僧其時雖屬昧心,然亦因其心之太狠,正在懸懸之際,傳聞兩人纔入行宮,忽與聖僧相值。僧乍聽之除,亦殊駭絕。因念聖僧神通變化無窮,繞屋幾周,又憂又喜。所喜者悟真遇救,可無性命之虞;所憂者聖僧既歸,難保隱謀不露。金雖惡極,僧亦罪魁。左右思維,實難濡滯。因趁事未敗露之時,嚮庫房支付庫銀兩隻,居心並無他謀,計在挾資逃遁。出門之後,飽覽湖光,落日之餘,徑投旅店。不料風流禍起,忽逢舊日王婆;月殿情牽,乍識天臺仙子。伊人非別,即金御史之九姨;去路非遙,乃萬秋國之舊址。兩情方洽,正魚水之和諧;一度未終,驚龜翁乎稅駕。然據九姨密語,本借種之無猜;而論小子猖狂,亦殺身之不枉。以爲彼此既有舊交,通家益加親密。陽臺既下,復尋御史以晤談;席語未終,遂遭豪奴之毒手。一個羅漢胎,東方畢命;幾滴消強水,西藥喪身。增固死有徐辜,何須訴怨;第以人將假禍,波及無辜。陷悟真于囹圄,職乎此耳;封大成之聖刹,尚思言乎?總之金仁鼎務在反田,致害人之性命;鐵和尚死將言善,當歷敘其實情。速出悟真,早歸廟產。君子當知機,無爲厲鬼祟。僧雖被害,情尚難忘,即此數言,正以忠告金御史,而報昔日知遇之恩于萬一者也。哀泣上呈,所供是實。
二人看畢,委實又羞又恨,又驚又怕,抓住這一張供單,都像雷打癡了一般,只是你朝他望,他朝你望,足有半頓飯時候。兩邊伺候的爺們,不曉得主人忽然的賭那白眼是一件什麽事。還是賈知縣究竟事不關己,忙將仁鼎扯一扯道:“大哥,這件事不是發呆的呢,須要趁早明白些纔好。我想這個供辭,死鬼鐵珊必無偌大的神通,一定是濟公聖僧暗中所爲。世間那有本官親筆的供單忽然變掉的這個道理?”金仁鼎道:“話固有理,難道這件事鬧成這樣,我姓金的還要把田白白的退出不成?”賈知縣笑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在我看能個沒得後災,就算好的了。這位濟公和尚放起刁來,可不利害,那裏你還不曾嚐過他的滋味嗎?”金仁鼎道:“然則照你看,這事該得怎樣呢?”賈知縣見問,心中正然躊躇,忽見李龍、王虎兩個差人由外面狼狽不堪的形像,一個抱住了頭,一個捧住了嘴,哭哭啼啼走來。一見賈知縣道:“老爺聽稟,小人們今天這個差使干不成了!打也被打過了,卻沒有主意可想。請老爺趕快去查點查點看,究竟怎樣說法?”賈知縣聽這兩差所說的話,真正沒頭沒尾。畢竟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賈知縣正同金仁鼎想著主意,忽見李龍、王虎兩個差人,一個抱住頭,一個捧住嘴,說得不清不楚的,走得來請老爺作主。看官,你道這是一回什麽事呢?原來李龍、王虎這兩個差人,本是監安縣一百幾十個差役中著名的兩個好手,他同本官有個定例在前,凡遇到批差的事件,下手先都是批他們兩人。他們把票子了,劃本劃利的一算,如其沒甚好處呢,當時便把票子繳上回道:“這件事差人干不來。”本官這纔另改旁人。若是票子接走了呢,刑名案件抵準十兩銀子孝敬,錢穀案件抵準二十兩銀子孝敬。今天批差照應大成廟,他們曉得這廟裏是富足不過,單那佛殿當中那架香錢櫃子還要倒兩百千文呢。所以接著這張票子,以爲可以發一筆大大的財交,心中懽喜不過。到了本官走後,一些人便忙了代鐵珊收屍。李龍嚮王虎把嘴一歪,兩人直朝裏走進了二門。李龍就直奔大殿,王虎大喊道:“老龍,你那裏不識嗎?一直上大雄殿上,難道抱個羅漢去換糖吃嗎?你不看見東邊掛著一面牌喊我們去呢。”李龍初還不懂,及至廟東望去,果見那柱上掛了一面牙紅色牌,上面“庫房”二字。李龍看明,反轉抱怨王虎道:“你這人就說明了也好。要用這些功夫,可不要耽擱時候嗎?假如再碰個把同夥的走得來,那便又要分肥呢。”王虎道:“我舛,我舛,怪我不好。讓你上大殿兜個圈子,那纔真燥呢。”
就這說話的時候,兩人已走到庫房門口。但見那庫房是一扇自關門,李龍用手一推,忽聽那鈴鐺響了一陣。二人走至裏面,見當窻橫了一張帳桌,桌頭豎了一架賬箱,賬箱上面暗鎖鎖得好好的。王虎生來精細,他並不造次搜羅,便定神在四面察看。李龍那知就裏,先想開那帳箱,因沒有鑰匙,只得在箱門上捫了一捫,連抓手都沒有,只得嘆了口氣。跟後便將桌子當中的一個抽屜,心裏便想開來看看。拉住銅環一抽,那知裏面也有暗鎖。他便任起性來,使出那吃嬭的力氣,拼命的觸了兩觸,果然被他觸開,朝裏一望,銀屑于一些沒有,衹有一方錢板,上面穿了一百通行的制錢,旁邊十五六個靖康的小鈔,其餘一塊硯臺,一本草紙的零用帳,一錠斷頭黑墨,兩支秃筆。李龍好生氣悶,復行又將兩頭的抽屜觸開,裏面全是廢紙。李龍格外火冒,把幾隻抽屜嚮地下一摜,提起來就是幾腳,可憐萬物有無常,好好的一張白木桌子,登時就殘壞掉了。王虎看著他好笑不過,便說道:“你且莫忙,事總有個一定的道理。摸不著氣嗓亂擼,徒然驚天動地,那是不得成功的。我倒看定了一塊地方,大約廟中的一些家當,有八分數藏在裏面。”李龍道:“不要做格式,大家旅躁點罷。我看今日這個交易,多分還要歇本呢。你那處看著氣眼,我們快些動手是了。”
王虎見說,不慌不忙的便走到那個書架下面,把末層的一層木板提起,低頭一望,哈哈大笑道:“果不出我所料。”李龍聽說,也覺懽喜。走至近切,但見那書架下層本同個櫃子一般,裏面卻還有二尺高長方式兩張外國鐵櫃,將將橫放在架下,不大不小。那櫃蓋上有一個黃銅提手,提手旁邊有一個暗鎖的鎖門。王虎提了兩把,卻然提不開來。那櫃蓋上一張貼了個“內儲票據要件”,一張貼了個“內收金銀錢財”。李龍道:“我們不要鑰匙,最好每人抗一隻走,最是乾淨。”王虎道:“你好大力氣!我想櫃上的鑰匙一定在一個地方呢。”說著將那帳箱搬下地來,用腳一踏,只見那箱子分成幾片,裏面的帳簿翻了一地,卻沒什麽鑰匙。王虎也只得嘆了一口氣,便又走嚮那和尚一張睡覺的鋪上去翻。還未動身,忽聽李龍笑嘻嘻的叫道:“虎夥計,鑰匙都尋著了!”說著便拿了一大串的走來,足有二三十把。又說道:“平時做事,你都說我有粗沒細,今日卻比你細心了。你可曉得那帳箱底下還有一個抽屜,這鑰匙就是在裏面的。”王虎接過一看,見有一把個銅叫子一般,較那鐵櫃上的鎖門正然相稱,心中好生懽喜,忙拿了去套上機關,扭了一扭,果然一提就開。只見裏面睡了十幾串大錢,五隻一排排了十五隻大寶,還堆了幾封碎銀子。另外有個銀袱包了一包,大約是零用的散碎。李龍道:“我們怎樣辦理?”王虎道:“沒有別樣說頭,一抵一半是了。但此時人賍現獲,不但不便弄走,而且一趟也弄不去的。不如我們仍將鐵櫃蓋好,將鑰匙帶走,押著把門封閉。夜間帶兩個夥計,翻屋進來,那纔真妥當呢。”李龍道:“也好。”王虎收好鑰匙,關好了門,又把庫房的牌代他下掉。二人一點聲色不露,一搖二擺的到了前面,恰恰鐵珊的棺材已經起身出門。王虎大喊道:“你們諸位各散罷,馬上要封門了!”李龍在身邊掏出封條,走到廟外一片香燭店裏,討了一篤面糊。王虎又前前後後喊了兩遍,一些看閒的都紛紛走散。王虎道:“哎呀,我還忘掉一事呢,你快到西邊鐵匠店裏買他兩副象鼻兩把大鎖。”李龍那敢怠慢。溜得血奔心似的,不上一刻,果然買到。裏面的梯子本是有的,抗了一張出來,方好鎖頭上的鎖。
一應碎事,統統停當。二人又進裏巡邏了一遍,見得一人沒得,然後到了外面,只見一個八十多歲的老花子,眼睛衹有三分光,白頭髮長了披得滿頭,一手拎了一壺酒,一手不曉得拿的一塊什麽,在嘴裏咬著。一個騎馬勢,坐在那廟門口石檻上,身子倚著那東邊的門柱,喝著酒,那嘴裏唱道:
人忙我不忙,有酒有食有衣裳;人苦我不苦,衣裳不洗飯不煮。那怕將相與公侯,不若我身能作主。欲歌就歌笑就笑:妙高峰下皆樂土。
這老乞丐正然倚在門上,喝喝唱唱的。李龍由裏跑出,大喊道:“老花子,你坐到那石頭臺子上去罷!這裏要鎖門呢。“那老丐睬也不睬,他還喝他的酒,唱他的歌。李龍站在面前,眼睛瞤瞤的預備就想動手。王虎暗道:使不得,我曉得他手下是很有一點呢,這老頭子那能吃當得起?不要一樁命案未完,再弄出一樁命案罷。當下便嚮李龍使了一個眼色,他便走到老丐面前說道:“老人家,你到那石頭臺上乘涼去罷,這裏我們奉了縣大老爺的公事,要來封門呢。”老丐見說,把眼睛嚮他崩了一崩,耳朵就了一就道:“你說什麽嗎?”王虎疑惑他是個聾子,便放大喉嚨,又照樣說了一遍。老丐見說,笑了一笑道:“你奉的縣大老爺的公事,叫我到石頭臺上去,想係是個押逐了。倒要請教,那公事把我看一看呢。”王虎又大聲道:“不是押逐你的公事,是封這廟門的公事。因你倚在這門口,廟門不好關,所以叫你移到那石頭臺上去的。”老丐見說,把頭嚮王虎一仰,下殼湊了兩湊,又說道:“公差老爺,不是押逐我,是封這個廟?我曉得了。同你商議件事,我人老骨頭硬,怕動得很喲。請你封第二重門罷。”李龍見說,嚮王虎埋怨道:“可是的,你要同他講理呢!依我老早一拖,門倒封起來了。“王虎道:“你這老人家,那裏這樣的不知事,老爺的公事封門,就便紳經董事都沒有變通的道理,那裏有你這個叫化子做得主嗎?也罷,你既怕動,我來攙你是了。”說著便用手來拖他的衣袖。老丐道:“不要動粗,賭硬是更不行。”
王虎見他出言太硬,不覺動了氣,便駡道:“不知進退的老狗!大約還不得由你不行呢。”說著便用勁的拖他,以爲總沒個拖不動的,那知真個還拖他不走。李龍笑道:“你真沒用處,等我來!”當下把袖子一捲,一手拖住那老丐的一隻腳,就同拉死狗一般。可笑這個老丐,雖然腳被人拖著,那手上一個燒酒壺還是一口一口的啯,那籠著袖子裏的不知一樣什麽東西,他還是一口一口的咬。李龍真個無名火起,一手搶過了他手上的那把壺,認定他頭上就是一下,說道:“老王八,我對你做個結兒罷!”在李龍看著以爲眼睜睜的一下,打在老丐頭上,鮮血直流。那知忽聽王虎“哎呀”了一聲,雙手抱住了一顆頭,那些血把王虎的副臉淌得同戲臺上的個關聖帝君一般。李龍好生詫異,再把老丐一看,那一把壺還在手上,那頭上連油皮也不曾去掉些。就此這一喧嚷,那廟門口便圍下一圈人來查問底細。李龍道:“這個老龜蛋,多分有障眼法呢。”老丐見他破口駡龜蛋,便哈哈笑了一笑,說道:“李龍,俺且交代你,你如再破口駡人,一定是要請你吃嘴頭呢。”李龍見說,加倍冒失,他們這些當公門的那個受得人的慪氣?當下便咬牙切齒,蹬起腳來駡道:“老狗!老畜!老龜!老賊!老砍刀!老忘八!”不住嘴的駡。可也奇怪,他駡一句,腳便一蹬,那手就嚮上一舞,“喥”的一個嘴頭。駡了一串連,便打了一串連。要論李龍年紀纔三十多歲,那一嘴的牙齒銅墻鐵壁一般,那知就這幾個嘴頭,可憐三十二個牙齒剩不上個倒四折,那嘴裏鮮血直流。可笑二人拖這一個老丐,鬧了許久,吃了一些死苦,卻不曾移動他一寸。
二人曉得不是勢頭,一個抱住頭,一個捧住嘴,說道:“是好漢,你不要走!我們有本事把本官請得來,再同你算帳。“老丐大笑道:“很好很好!請你們帶個信把你家本官,就說他家老祖宗在此,不許封大成廟的門。”二人那裏還理會他,隨即奔到街前;聽說知縣到了相府,又奔到金相府,聽說知縣到了萬秋園。兩人不但傷處疼痛,就這四處一奔,也就頭昏腦悶。所以見了知縣,說了個沒頭沒尾。賈知縣問之再三,兩人方把老丐這一番情形說出。畢竟賈知縣聽了李龍、王虎的話,究竟怎樣辦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龍、王虎把老丐情形稟明了賈知縣。金仁鼎在旁聽得真切,曉得這一定是濟公作怪。賈知縣此時心裏卻糊塗住了,以爲兩個差人要想賴例行的規則,故意說得這樣,心中又貪戀那廟中一定總有些存款,就想借此進廟去搜羅一番,所以把濟公這兩個字通身都忘掉了。當下聽兩差說明,大喝道:“放屁!皇城腳下那有這無法無天的人?候本縣去查個明白。”隨即就著親隨傳轎班伺候。賈知縣此時真個利令智昏,連帶來的一卷詳文供單等情都記不得要了。轉身嚮金仁鼎說了一句;“我們馬上再會。”掉頭就上了轎,轉眼之間,已到了大成廟門口。此時外面天色已黑,遠遠那些站閒的還站了一個圈子,在那裏說黑話。差人們自然是預備著燈籠的了。賈知縣遠遠的便下了轎,分付差人鉅慢些前進,自己想雜在人衆裏面先看一看,究竟是一個什麽老丐?及至走進人叢,卻然烏漆踏黑,就間或有一兩隻過路的燈籠,也是看不清楚。但聽那人對著大衆,就把鐵珊同金仁鼎謀害悟真,以及鐵珊在萬秋園怎樣死法,後來金仁鼎同賈知縣什麽串頭,在那裏仿佛那說書先生說果報錄一般,委實有聲有色,演說了把大衆聽。但那說話的口音覺得是熟識得很。心中想道:這是一個什麽老雜種,弄在這裏賣報本,那裏是悟真清得來的嗎?也罷,我預備這一個知縣也不做了,單要把這個老雜種拖下,鞭他一千至八百,刹一刹我的氣。想罷,便轉身出外,招呼了差人親隨,這纔燈籠火把烘烘的嚮廟中走來。
那些站閒的見本官到來,自然是讓開一條大路;那老者更妙得很,纔聽說老爺到來,他依舊還嚮那門檻上一坐,兩手蒙住了臉。知縣走至近前,用手上扇子敲了他一敲,他忙把衣袖一揮,將一顆頭蒙得是密不通風,賈知縣那知就裏,便嚮差人道:“你們拿一條鏈子,代我把他鎖進廟來,單看他怎樣利害!”說罷,便走進廟去,仍然到了客堂。好在廟中的蠟燭多得很,日間的公案還息得好好的呢。知縣當即坐下,因兩邊沒有多人,連擡轎的轎班,都叫得來架一架勢。不言賈知縣在廟中怎樣。且言李龍、王虎奉了知縣的話,叫把這老丐鎖進廟去。二人眉頭一皺,又不敢回個不字,就連鐵鏈立時也沒處去辦。王虎想了想道:“你在這裏看住那老忘八。我有一個主意,老爺既到了這邊,本坊鄉保也該來聽聽差,他們屋裏這樣東西一定是有的。我且去走一趟是了。”王虎說罷,匆匆就走。頃刻之間,王虎一手拿了鏈子,後面鄉約、地保都趕得來了。王虎嚮李龍使了一個眼色,兩人跑到老丐後身,弄了他一個冷不提防,套著就走。這也奇怪,此時那老丐忽然乖巧異常,比拉的條狗子還要馴善些。進廟沒幾步,轉身嚮王虎深深一揖道:“請教公差,這是一個什麽地方,老拙犯的是什麽罪?老拙也堂堂的還有個五品前程,三品封典,這根鐵鏈繫在頸下似乎不派。請兩位公差照看一些纔好。”
看官,你道這老丐因何先前那樣利害,此時又這樣平和?其中有個原故,這老丐並不是個叫化子,姓錢單名叫個通字,號叫濟人,卻就是貿知縣嫡親的母舅。本是錢塘的籍貫,幼年學的是擱筆窮。怎麽爲叫“擱筆窮”呢?就是州縣衙門刑、錢兩席的師爺。這錢通中年一邊很走華容,州縣之中沒一個不慕他的名頭。不論什麽案件,他這筆頭下說叫人死就死,說叫人生就生,詳辦出去是不作受上司參駁的。自己也捐過一個同知,兒子現今實缺漢陽知府。但他筆下雖好,不無有些有心冤屈人的地方,六十歲上就得了一個瘋病,時發時愈。這日錢通在漢陽衙門裏面忽然瘋病大發,鬧了叫人沽酒買菜,高粱紹興不算事,必要黃泥壺盛的纔吃,醺魚臘肉不對味,還要狗肉纔好。聽差的可敢同老大人違拗嗎?只得照樣辦到。他遂左手提壺,右手拿肉,跑出衙門,到了土地祠裏,見睡了一個叫化子,把兩件破衣服脫在旁邊。他送坐在地下,把自家的衣服脫去,把化子的衣服著好,連鞋襪通身卸盡,赤了兩腳,拎了酒壺,哎著狗肉,瘋瘋顛顛一頓溜,忽然到了這大成廟門口。至于打王虎、李龍,訴鐵珊的案情,要論錢通他一件都不曉得,他都是糊糊塗塗的。這句話也不必我做書的交代,一的是濟公有心把他弄得來,拿賈知縣取鬧的了。所以到了賈知縣到廟之後,濟公另有佈置,便離了他的身,所以錢通的瘋病也就慢慢退了。到了纔通人事,忽被兩個公差用鐵鏈將他拖了就走。他卻摸不著頭尾,所以對公差這樣說法。王虎同李龍一個頭上鑿個窟窿,一個滿嘴牙齒脫落,心中恨他不過,反轉用勁的也不顧他頸下疼痛,拖了就走。
一直到了客堂前階沿之上,李龍報道:“稟老爺,老化子已經帶到。”說著便用力掯了錢通嚮下一跪。賈知縣坐在上面,離階下有一丈多遠,又是燈光之下,錢通又是著的一身破衣,只看見階下是脆的一個老年的叫化子,卻萬萬料不到就是自家的娘舅。但錢通在下面朝上看,把一個賈知縣看得清清楚楚,曉得就是自家的外甥呢。錢通一看,好生奇怪,就想站起來上前去認親。不料賈知縣纔見了他,心中想道:他毆辱我的差人,又在廟中把我屈害悟真情形宣暴大衆,不由的氣往上衝,也不問他的名姓,遂拍案大駡道:“好大膽的一個老賊!居然藐視官法,毆辱公差。我也不管他什麽叫做八十不受刑,你們且代我把這廝下去掌他一百嘴頭,然後再問!”王虎、李龍聽說叫他們動手,委實公報私仇,心下懽喜不過。隨即走了下去,曉得不曾帶著皮掌,每人就褪下一隻薄底鞋,把錢通的頭髮一把扭住,一五一十的便數起來了。錢通急得是有冤無處伸,也便大駡道:“不孝的言生!膽敢打起娘舅,天反了!天反了!”就此駡不絕口。賈知縣那裏曉得真是娘舅,以爲這老丐討他的巧,格外有氣,臺子拍得應響的。一百打完,還是喝打。
就在這歇手的時候,錢通究竟是一個懂公事的,心中想道:我必須如此,纔得明白!打算既定,兩人差人掉一掉邊,惡狠的又要動手。錢通便一蹶站起,指著賈知縣道:“阿秃,你可是今日認真想要你舅舅錢通的命嗎?”賈知縣聽見阿秃同錢通兩個名字,心中大吃一驚,纔曉得打的委實是自家的母舅,忙喝差人住手。心中暗道:怪道我在廟外前聽他說話的口音是熟得很呢!但他此時可算已是個老大人,在漢陽任上納福了,因何開成這樣一個叫化子的形像,又因何特意來此同我作對呢?其中定有曲情!一面想著,一面便拿住燭火,出位到階下,就錢通臉上一看,雖然被那鞋底上的泥、嘴裏的血弄得是不成個人模樣,兩個老嘴瓜又紅又腫,同一掛不曾灌過血的豬肺一般。但那個大致情形尚還認得出,果然是自家的娘舅。兩人一見,委實是哭又哭不得,笑又笑不得,你也不能怪我,我也不能怪你。就在這個時候,忽然那廟中到處燈燭輝煌,只見一個小沙彌走進客堂嚮賈知縣道:“賈老爺,我家老方丈濟公和尚,請你老人家合那一位被打的娘舅姓錢的一同到方丈裏面吃酒去呢。”賈知縣一聽,格外吃嚇。再朝娘舅一看,這一種襤褸形像,怎樣走得出去?心中正然畫算,又不曉得還是吃酒的好,還是不吃酒的好?忽然一個道人一手拿了一雙鞋襪,一手捧了一身衣服,也匆匆走至客堂。畢竟這衣服拿進客堂是給那個穿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賈知縣聽說濟公請他合娘舅錢通吃酒,心中踟躕這娘舅怎樣走到人前?忽見一個道人拿了一身衣服、一雙鞋襪走來說道:“這是老方丈著我送來給一個什麽姓錢的人穿。”錢通一看,心中暗暗稱奇,原來這些衣服鞋襪都是土地祠裏換下來的。再聽沙彌道人說什麽老方丈濟公,心中就曉得遇了濟顛僧。但那瘋時所說的話,所做的事,到了醒來卻全然一點都不曉得。心中只覺道外甥是做的臨安縣,我怎樣變做乞丐似的由漢陽到臨安這廟裏,我的外甥又怎樣著差人鎖我到廟裏來拷打,因何又有濟公代我把衣服送得來,請我們吃酒,種種不實不盡。不怕他一位老刑名,也就統統進入糊套了。就此一面想著,已將衣服換齊。這時李龍、王虎方知他是老爺的娘舅,心中懷鬼胎,深怕這一百個嘴頭打得結下仇怨。見他衣服換好,那付三花臉有些不大像樣,忙到旁邊老虎竈上擠了兩把手巾,送了他浮浮的把臉上揩了一揩。賈知縣看他一付打皺的面皮,忽然打得紅腫發了亮,卻也無可如何了。當下恭而有禮的讓了舅舅在前,小沙彌引路,一同進了丈室。
但見那丈室裏中間擺了一席,兩旁一邊四席,都是招事僧。看官,先前賈知縣拷問悟真的時候,曾經交代大衆僧人一概逃走,請教這些僧人是什麽時候進廟的呢?列位有所不知,自打賈知縣進廟之後,濟公固然是用了隱身法,各事都清清楚楚,大衆和尚也被他用隱身法隱住。就這些酒席等情,大廚房裏還是熱熱哄哄的照辦,但那法外的人卻全然看不清楚。要論鐵珊這件事,濟公若是當時出場,金仁鼎的田契固然是要退出來的了,悟真也絕不得收禁的了。無如這一件事下手的原因是因悟真硬留故人,不遵師訓;第二個原因是因金仁鼎謀財矯詔,蔑視王章;第三個原因是因賈知縣居心奸詐,不恤人命。濟顛僧因國家氣數將終,預備雲遊天下。一者因這三人都還有點根抵,就想借這件事,大大的收拾他們一番,一令悟真從此謹遵師訓,一令金仁鼎從此不敢再覬覦廟產,一令賈知縣從此曉得枉法害民的罪過是不易開脫。若以聖僧的勢力法力,立時去見皇上陳明情由,馬上降一道上諭,叫他們追賍的追賍、問罪的問罪,卻也容易得很。須知聖賢治人的道理全以攻心爲上,所以他見事之時,他反轉不見臉,讓他任其所欲的,把事件辦得有憑有據,賴都賴不掉。然後便叫他們坐不安、睡不寧的,到了自懊悔,那纔放他們過身。就如此時悟真坐在監裏,我諒定他心上也沒有第二件事,只得懊悔不該收留鐵珊罷了。當先漢武帝做了多少無道之事,到了晚年輪臺悔過,人也尊他是個明君了。所以濟公聖僧遇著壞人,他總以玩帶笑的,弄得他欲生不得、求死無門,一直到了心裏曉得懊悔了,那時便可以有條出路好讓他過身。看《濟公傳》者,須曉得濟公所以稱爲聖僧,全是這點道理。
閒話體題。這位貿知縣雖然不曾見過濟公是一個什麽形像,但他的舉目動情,卻也聽見談過的。明知今日這桌酒有點不甚好吃,卻又不敢不去。當下同娘舅走進丈室,一衆執事僧都紛紛起座。賈知縣謙讓不疊的,但見中間席上旁邊坐了一個邋遢和尚,招一招手喊道:“來來來,這裏陪俺喝喝罷!”賈知縣那敢怠慢,搶步進前,手拱一拱道:“聖僧請了!”錢通也上前手拱一拱道:“聖僧請了!”濟公見了這樣,把眼睛嚮著他兩個翻了一翻道:“俺問你,你們可有那個要撒尿嗎?”二人道:“不敢放肆。”濟公道:“這樣說法,俺和尚來撒一泡尿,你們兩個人去照一照,看看這彎腰曲背、抱拳拱手這一派的嫌像可還用得了?”二人被他說得就同老子教訓兒子一般,癡呆呆的動也不動。濟公格外作躁,便伸出那撥灰鈀的手,拖了錢通一把,說道:“快些坐下來吃酒,俺就感激你們了。“賈知縣見說,又把那袖子嚮首座上一揚,頭又點了兩點,說道:“還是聖僧移一移,在下是萬不敢佔的。”濟公見說,嘆了一口氣道:“移移移,移到那裏去?萬秋園移到大成廟門口,那纔好呢。”錢通曉得不是勢頭,只得同賈知縣一上一下的坐下。
但那兩旁席上一樣一樣的素菜,熱氣騰騰已上滿了,獨那中間席上是個空的。二人好生詫異,賈知縣暗道:那裏把我們請得來,硬拿我們挨餓嗎?就這稿兒一打,忽見濟公把桌子一拍道:“酒萊還不送來,那有請客來餓的道理!”賈知縣暗暗咋舌道:還了得,我心裏一句話,他立時就曉得了。我如曉得他這樣的神通,再也不替金仁鼎做狗!濟公大笑道:“勿論神通大小,閻王既生了你是個人,那畜生是一定不派做的了。俺們且莫說閒話,你們看那酒兒菜兒的,不是都送得來嗎?”話言纔了,只見幾隻紫燕一個街了一把壺,其餘的銜了三隻玉杯,嚮桌上一放,四圍飛了一個圈子,然後出外。就此左一起、右一起的,這個銜著,那個銜羹,那一張桌上都擺滿了,委實海錯山珍,排場不過。還有一對紫燕在旁邊送酒,那酒到了嘴裏,如膠如蜜,甘芳無比。錢通看著賈知縣那意思間,覺得奇怪不過。濟公笑道:“想你們做官的人千方百計,再尋若干的銀子,照這樣的樂處,可能享得著麽?俺和尚一件破袖衣,腰裏沒得半文錢,有這樣的快樂,也就好得很了。俺想人生在世,心樂而後境樂。就如三人在此喝的一樣的酒,叉的同味的菜,坐的一樣的地位,受得一樣的奉承,就該派同是一樣的快樂!假如內中有一個纔在外面殺人放火,逃到此地來的,雖然形式上是同在一起快樂,他的心裏怕也怕死了,愁也愁煞了。人的笑由心底下泛出來的,他的笑由面皮上裝來的,那便全然的迥不相同了。如今俺還給你們一個真憑據:就這杯中的酒,你們總批是一個甘芳二字算了。你們自此心中把已往的事想一想,想到一件事,便喝一口酒,那酒的滋味,自然就隨你心上的事件變換。那酒在你嘴裏,這酒的滋味是你曉得了。俺在旁邊觀你臉上動情,能代你把嘴裏的滋味說出。”
賈知縣道:“這便甚好,比那個行酒令還覺有趣。就由在下先試一試罷!”說罷,那紫燕銜了玉壺,已代賈知縣斟了滿滿的一碗。賈知縣想了一想道:“我必須想這幾件事,纔能個分得清楚。”想罷,便就把二十年前新婚之夕,新娘新郎初入洞房的蹊蹺,想了一想,舉杯便吃了一口酒。但覺那酒比先前飲的更覺甜美,那心裏就同被這一口酒連心花都被他衝了開放開來一般。濟公笑了一笑道:“俺看出來了,酒中有嬌艷氣。這一口是合懽酒。”賈知縣也笑道:“我以爲這件事可以瞞過和尚,不料竟瞞不掉。”濟公道:“不盡人情,焉能明道,那怎樣瞞得過呢?”賈知縣跟後又將了母憂喪事中事想了一想,又喝了一口酒。果然那酒味忽變做淡而且酸,淒然欲涕。濟公道:“孝哉,此善根也!酒中有棺木灰屑氣。然但悲而不慘。“賈知縣心中這時候忽又想道:如今悟真收在禁中,此事如何得了?就此也喝了一口酒,忽覺酒比前味大不相同,似乎喝的一口苦水,那心裏都被他攪得泛泛的。濟公將一望,便點一點頭道:“這一口酒,是黃連同蠶豆花同浸的了。”賈知縣這三口酒,被他談得是毛骨悚然。便說道:“聖僧名不虛傳,在下真個是佩服不盡了。”
錢通見他二人打這許多啞謎,倒也覺得有趣,便說道:“讓我也來試一試,單看如何?”他預先把酒喝了一口,嚐定著滋味。心中想道:我不但想一件事,想兩件事合在一起,單看那酒變的什麽氣味,他可能看得出。就此便將他少年時候忙科舉的文字想了一篇,然後又把兒子這一任漢陽府落的賺頭算了一遍,便端起酒杯來,咽了一唱。那知這口酒纔下了肚,姑勿論他氣味若何,忽然那肚皮裏翻江倒海、串上串下的,似乎泛泛的要嘔,又似乎沉沉的要瀉。濟公把鼻頭捏著,大笑道:“虛氣上衝,濁氣下降,但起先的硯墨,真還比後來的銅臭好挨些呢!”可憐錢通被他說得是面紅耳赤,老大有些不好意思。
濟公有心代他蓋煩,便嚮兩個紫燕道:“有酒無歌,冷落上客。快代俺把那《金縷曲》歌幾首來!”話言纔了,忽然銜壺之燕將玉壺放下,倏然不見。二人正在凝神,突覺一陣香風從席前經過。再嚮席旁一看,但見亭亭如玉的兩名美妓,一個衣絳納,帔翠羽雲肩,高堆雲髻,手執檀板;一個衣金線胡羅翩衫,雙髻低垂,手持玉蕭。那個妖燒態度,真個一見魂消。濟公每人踢了他們一口酒,給了一粒胡桃。垂髻細語道:“齷齪手怎個下咽?”絳衣手掩其口道:“無知婢子,休得狂言!“兩人微微一笑,遂就旁邊繡墩坐下,一個敲動植板,一個吹動玉蕭。那垂髻的雛妓忽將蕭停了一眼,嚮絳衣人說道:“瑤池別後,久不理此物,音節多不洽矣。”絳衣人道:“裝嬌弄媚,小妮子那處學來?就該打煞!”垂髻人紅一紅臉,復將蕭就了朱脣,翻動那春筍似的幾個指頭,放出那悠悠揚揚的一種清音;綠衣人擊動檀板,咳了一咳,剛剛搭上那箭上的過門,結著了頭,便低低的唱道:
不知春事鬧繁華,玳瑁梁前舊有家。翩翩來去趁風斜,那管妝樓數落花。最好姻緣盼紅線,妮子無知,不解梵家話。試看佛殿上,子待母哺、饞涎顛倒掛。滴污了和尚袈裟。
濟公聽畢,哈哈大笑道:“俺袈裟上油湯油水是很多的,怪不得把你們饞涎引下來了。”兩妓掩袖也笑了一笑。兩人對掉了樂器,那雛妓又歌道:
春風似剪刀,割不斷人心機巧。不能充饑,不能禦寒,是那錠銀元寶。因何個個說他好?賍官污吏,敗國亡家,都爲的這一道。難怪我姊妹們,寄居在朱門玉戶,終朝的絮絮叨叨。
這時賈知縣同錢通聽他兩個的歌聲,真個又清又脆,贊不絕口。濟公待他歌畢,將那破袖袖一拂,兩妓倏然不見。錢通道:“聖僧真神人也。”濟公道:“且勿褒贊,俺要算是一個最無用的。不瞞你刑名的老法師說道,今晚俺特爲請賈老父母晚宴,你可曉得是一回什麽事嗎?”說著便嚮懷裏掏出一個紙卷,遞嚮賈知縣道:“老父母,你請過一過目。但這上面的東西,是沒一樣做不到的。”賈知縣接著在手,看了一看,暗暗喊了有三千個晦氣,只急得面無人色。畢竟那紙卷上究竟寫的是甚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賈知縣、錢通三人一起飲酒,到了歌妓去後,濟公忽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卷說:“上面的東西,缺一樣是做不到的。”賈知縣接來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個稟帖,上寫道:
具稟僧人奉敕大成廟退居方丈、御賜千佛寶衣、加封聖僧濟公,爲廟產被劫,住僧被冤,憑證確鑿,叩恩追查事:竊僧奉旨建造大成廟,落成之後,遂爾出遊。曾經咨明廟事歸僧,待有法方丈悟真管理在案,一載有餘,規模井井。不料五月十七日,因假傳聖旨,詐稱方丈之兇僧鐵珊畏法身故,蒙憲履騐,當將注冊方丈悟真拷問案情,這繫縣獄。由是廟無主僧,衆釋星散。僧由外面聞信趕回,見皇皇上刹,寮舍皆空。衹有不識姓名之縣差兩名,內外躥走。查及廟產,第少寶銀一百兩有零。而廟中所有田產契據、珍貴御賜寶物,皆被不知何減盜劫一空。所存形跡,只遺下詳辦悟真詳文兩宗,又該案原卷一宗,又鐵珊原供一宗。僧細閱原卷,本載有遺失金相府助產契據字樣,卻並未言及別項田產契據及御賜寶物。則別項契據與御賜寶物,顯係遺下案件詳文人,實即係盜劫別項產據及御賜寶物之人無疑。爲此縷稟陳明,可否乞恩將注冊方丈悟真並前後案卷抄送三法司處,歸奏案嚴辦,方成定讞。惟該賊所遺之物,上面印信俱全,並無絲毫捏造。該件未便附呈,或俟三法司質訊時僧再當堂呈繳。爲此迫叩憲臺酌奪施行,實爲德便。霑恩上稟。
賈知縣將稟看完,覺得那後面的斤兩全在他一人身上,心中格外駭怕。再朝後面一望,那年月日旁邊還標有點檢失單的字樣。便將後面失單又打開細看,見上面寫的是:
計開御賜大紅貢紗圍金千佛羊脂圈金搭鈎僧衣一襲,領上金繡雙龍皤,有御賜字樣西藏佛祖傳宗舍利三尊周王氏布施四契三張,計高丘六十二亩金相府布施田契一宗,實數待查岳廟尼布施田契一張,計紹界田一百十二亩五釐韓相府布施田契一張,計蘆岸二十亩八分徐求病布施田契一張,計園田一亩四分無名氏布施田契五張,計高丘五十一亩八釐文穀師布施房契一張,計御前街市房一所共三十二間李道婆布施金佛一座,計實金三十五兩二分賈知縣看了一遍,暗想道:我曉得這個訛場一定是有的,我里外沒第二句話。他姓金的瀉下來的屎,還是他姓金的打掃乾淨了沒事。裏面這些搭連環的道理,那個能代他來理直嗎?這時外面已在三更嚮後,臨安國金人攻打瓜洲,兵訊吃緊,關城之後不準再開。好在萬秋園去此不遠,賈知縣想了一想,便嚮濟公說道:“聖僧不要計較,那姓金的凡事還求放寬一點,好在該父子同聖僧都不是一日的交情了。”濟公大笑道:“交情是大呢,已經把俺的徒弟倒交了一個下監去了。”賈知縣曉得這事也不是三言兩語便能開交,只得同錢通使了一個眼色,一齊作別道:“在下等明日再來報命。凡事總要求聖僧慈悲一點纔好呢!”濟公哈哈的笑了一陣。
賈知縣同錢通到了萬秋園,金仁鼎因昨日一夜不曾睡覺,他早已安枕去了。金府家人便將他二人安置在得月軒。錢通于這一件事,可算到此時他還是不清不楚的呢。恰好金仁鼎不在此地,便嚮外甥問個原由。賈知縣從謀奪方丈起,以及陷害悟真,統統把一席話由頭至尾的告訴了錢通。錢通道:“原來如此!你們也忒嫌麻木,他家廟裏有這樣一個神通廣大、法力兼全的老和尚,你們怎敢就這樣異想天開的呢?我看他這失單上三顆舍利子、一襲御賜衣,卻真個沒處還償的呢!但有一層,大樹還經風雨打,姓金的同和尚還可以攀談一二,你如買得來賣,那便一陣風就颳倒了。我的意見,你另外開個失單,他原來的白稟不能把金仁鼎看,若照原來的白稟,你的干係比他更大。他如卸肩在你身上,那就真個不了。還有一層,你衙門裏的案卷怎樣有得到他那裏的呢?”賈知縣道:“那裏送了他的嗎?都是他用方法取去的。”錢通道:“這我卻相信,不但物件取得去,我這大一個人,還被他由漢陽取到這裏呢。”賈知縣道:“我究竟不懂,先前兩個差人都拖不動你,你這股力氣是那裏來的?你既不曉得我們這件公事,因何一黑的時候,你站在廟外面,因何又怎能流下水,把這案的實情通身說出來呢?”錢通道:“這真就奇,我那裏曉得一點影子?這全是濟公的法力無疑。但據我想來,濟顛僧既有這大的法力,他的東西那裏還少掉,那怕仁鼎拿回的田契,只要他心中要取去,多分咒語一唸,立時就可以拿回。他此時因你們存心大惡,叫做有意留難;就那三法司的一句話,他也是嚇一嚇你們兩個。假如他真要板開竹枝看梅花,那邊要借重你出詳嗎?如今我把這個案情通前徹後代你們想一想,鐵珊這賊秃本有可死之道。國家法律雖以人命爲重,但他這條人命,犯罪既深,又無苦主,反作案外的閒文;論案中的實際計,一趁早送回,還要小小許個願心,抑或就立時了結,也未可料。我同這和尚雖然初次見面,卻看出他存心是極長厚的,大約要仁鼎看得破,把那田契還他,絕不得一定決裂到什麽田地。若論案中的面場,你明日最好是約了仁鼎一同到衙門,將悟真請上客廳,一應不談前文,反轉托他在師父前說些好話,然後一齊陪著送他進廟。總之能把個悟真送回了廟,那怕就負荊請罪,事件就好辦了。”
賈知縣笑道:“提起負荊請罪,外甥第一是要在娘舅前請一請的。但據我說來,你老人家真算是有福氣。假如那天我不遣三班各散,規規矩矩的坐堂,要論鬧得那樣,兩下既弄不清,總一定要打得了。但鞋底與那官刑,究竟相差得遠呢。我所以說你老人家不曾受著官刑,算是你老人家的福氣。”錢通見說,摸了一摸嘴巴子道:“福氣是真正不小,承你外甥的情孝敬,把一副臉都養胖了。從今以後,我這句請你不必提起,假若被那賣新聞紙的聽著了,連夜弄塊木頭,胡亂的刻上一刻,第二天早上,便當當當五個銅錢買三張,一直賣到漢陽去,那可不要把你的表兄氣煞了嗎?總之我這件事,沒什麽議論,打是已被打過了,也算我當年筆頭上太利害一點,該因薄薄的有這點報應。爲最你們這件事,我不來則已,既被濟顛僧把我弄得來,叫做來是非即是非。此時天色已不早了,大家且住嘴打一個盹,養一養神。明早我總教你一條好好的計策,讓你同仁鼎分爲二事,免得糾纏一起,反不好弄。”但這錢通本是著名的老刑名,賈知縣是相信的過的。當下見他這樣說法,心中好不懽喜。兩人便和衣上了客床養神去了。畢竟這錢通想出什麽法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賈知縣同娘舅錢通住在萬秋園得月軒裏,兩人私議了一陣,便和衣躺在鋪上,想打一息盹,明早再談。但這錢通他究竟是一位老幕友,賈知縣上了鋪便耐呼大睡,他卻把這段案情,睡在鋪上顛來倒去的想。其用心也沒別個,是專要代外甥卸肩,想把個擔子全個的擱到金仁鼎身上。就此翻來覆去,左思右想,心中忽得一計,忙把賈知縣叫醒,低低的嚮他談了個節目。賈知縣大喜道:“你老這個辦法最好!加之昨日刑部祝堂官告了病假,特旨著馬仁兼護,代拆代行。這一個私監包打到馬仁那邊,他同濟顛僧是很得來的,不愁沒得了事。但仁鼎這人,也是一個狡猾萬狀,須要擠住他上路纔得成功。”錢通道:“這卻不難。明早不待他起身,你代我把他請起,對他如此如此。我在旁邊代他設計,裝住幫他的忙,不愁他不上圈套。“二人計議已定,見窻外已微微的有了亮光,甥舅兩個便跑出得月軒,看一看那萬秋園的景致,果然風敲竹籜無凡響,露走荷蓋有寶光。二人遊玩了一會,剛要進軒,恰巧金榮由下房裏出來小解,見他們已經起身,忙將賈知縣帶來的跟役叫起,自己也來幫住照應梳沐各事。錢通道:“你家大人什麽時候纔起身?有要緊話嚮他說,可能請他一請嗎?”金榮道:“使得。他昨日並不曾宿在上房裏面,內中曲情,賈姑爺是曉得的了。所以要去請他,很便當的,家人就去請他起來是了。”金榮說畢,往外就走。
賈知縣、錢通二人梳沐已畢,方纔坐下,吃了不到一開茶,只見三四個爺門呵呵的走進得月軒。金榮當先傳告道:“賈姑爺,老爺來了。”賈知縣同仁鼎一者是親,二者是見慣的,也沒甚裝做。獨那錢通連忙站起,一個大退步嚮窻口,便隨手落肩,眼觀鼻,鼻觀心的旁邊一站。金仁鼎走進軒門,一窩蜂似的,又是“辛苦了”,又是“怎樣了”,同賈知縣周旋了一頓。纔要就座,掉頭卻見那錢通站在旁邊。就這照面的時候,錢通已經迎上,打了三躬。仁鼎那知就裏,賈知縣忙說道:“這就是家母舅錢某。”仁鼎道:“原來是老姻伯。”當下便讓了錢通首座,家人重獻了茶。仁鼎嚮賈知縣問道:“請教令母舅何時到此?因何夜間一同到這裏呢?”賈知縣見問,纔要開口,忽聽錢通咳了一聲,用手指著嘴巴子,頭搖了兩搖。賈知縣點頭會意,便七成真三成假的將濟顛僧怎樣作法,把他由漢陽弄來,阻住封大成廟,怎樣請進丈室吃酒。金仁鼎笑道:“這個秃..”可笑金仁鼎也就真算吃懼濟公,順口本是句“秃頭”,心中想道:不要再被他曉得。連忙把個“秃”字收回,改口道:“這個和尚慣會作怪。我且問你,他吃酒時候可曾查問這案中情形嗎?”賈知縣道:“兄弟特爲把大哥請來,也專爲的是這件事。但現今旁事都不追究,爲最這筆田契怎樣到你這裏,是個一層要查個水落石出。”還又說了許多起毛的話,又是什麽御賜的佛衣,又是什麽傳宗的舍利,他說姓金的能拿得一樣,就能拿得百樣。鬧到金鑾殿上,那是不懼他不賠償的。金仁鼎道:“他何以見得田契在我這邊,何憑何證?”
賈知縣還未開口,錢通插口道:“大人的話十分有理,無如這和尚說的話卻利害不過了。”仁鼎道:“他說什麽?”賈知縣道。“他說的那怕你放把火把田契燒掉,他只要求準皇上,放下欽差來搜查,保管依舊查出。”仁鼎見說,蹬腳道:“你們匆說他說的妄話,他委實是有這個神通。”錢通道:“大人既曉得他有這大的神通,因何當日又做這些事的呢?”仁鼎道:“我以爲他通年又不問廟事,加之再換個方丈,他格外是不來稽查,那知他偏偏這時候回來嗎。就如昨日我先著金榮去查點,他不在廟,後賈舍親去,又著個拜會的說頭,見他果不在家,所以纔這樣辦法。那知他誘人犯法,這多分又有什麽緣事看中我姓金的,借此做一個引線了。”錢通道:“且慢閒話,他還說了的。悟真雖屬犯法,他是敕命的方丈,該當送人刑部。就照你們公事上說他謀害主僧,這‘主僧’二字,反轉代自己做了一個假傳聖旨的蹬腳,將來公牘,我先告金仁鼎藐視敕命,妄囚廟僧。等他自家辦出個假傳聖旨來,大約他不是領這個罪過,便要領那個罪過。好在悟真如今收在臨安縣牢裏,他賴都賴不掉了。”金仁鼎道:“這話卻不要睬他。臨安縣收他下牢,何干我事。”錢通道:“彼此皆是至親,沒得裝頭蓋面。老拙這句話,昨晚吃酒的時候就代你翻駁過了。這和尚真利害不過,他見我說,便哈哈一笑道,好大一個知縣,同他有什麽耍頭。那怕鐵桶的公事,只要俺和尚在萬歲爺面前兩句,大約總還可以叫得應呢。俺如偏說個是金御史的指使,他還可以辯得掉嗎?”
金仁鼎聽完,發恨道:“一個和尚這樣利害,真正是我前世的對頭。怪道當先的大儒名臣。一個個的都講究排斥異端,辟除佛老呢。原來這些人一朝得志,還能制服得住嗎?也罷,我金仁鼎預備後來同韓文公雪擁藍關似的,弄一個離題的做法,上他一本奏章,諫皇上崇正辟佛,叫他沒得見駕,那時便好辦了!”錢通見說,把一顆白頭像鴨子瘟似的搖個不住道:“使不得,使不得!一誤可能再誤,你這個奏本那裏靠得住批準嗎?老拙的愚見,凡事總要從穩處做。老拙在有司衙門中四十多年,不曾做過一件險事,世間人矜才使氣,皆取敗之道也。“仁鼎被他這一番話,似教訓非教訓的說了一氣,半息便說道:“然則老姻伯看這件事該當怎樣辦呢?”錢通故意想了一想道:“老拙昨日聽和尚的話,這一件事雖屬千端萬緒,可算衹有兩個頭。一個頭是誤收田契,一個頭是妄囚悟真。我想此時提空辦法,最好借老丞相口氣,訪得大成廟客堂和尚身死不明,悟真懼罪欲遁,當被臨安縣賈令捕獲,身邊搜出田契若干張,計田若干亩。也不多提明是那家的田,就說賈令因大成廟爲敕建之廟,悟真爲咨部之僧,未敢專主,特爲詳請今尊老丞相示遵。公事上面裝了這個提頭,然後就看老丞相口氣,著契據暫存備查,悟真著交刑部收管,候查明鐵珊果無屈害情事,再行釋放。這樣一做,我們的虛處便落了實,他的實處反提了空。大人請想一想,這個章程可還用得嗎?”金仁鼎定了半息的神,說道:“這卻也好。”說罷,又嚮賈知縣道:“今天令母舅到此,論理就該小聚一日,無如弄了這件繞手的事,真個心上不安。二位用過早點,就請先回衙門,如我這邊有人去提悟真,你就把人交代他帶走是了。”錢通道:“宜早不宜遲。這個和尚他一樣就撞進午朝,妄奏一切,到了旨意下來,悟真已在刑部待查,田契已載在公事,那便站不敗之地,否則將不堪設想。我等也不必在此招擾,讓你好趁早干事。”說著嚮賈知縣使了一個眼色,二人就此告辭,自回臨安縣衙門不提。
且說濟公曉得錢通這個人公事是很好的,所以弄他前來,暗暗卻反有借用他的處所。此時賈知縣等三人所用的計策,他早已曉得了。暗道:這老賊一百鞋底打得一點都不冤枉。就如這一件事,他想得多玲攏,輕輕的先代賈知縣把一個私鹽包弄過了手。但這樣辦法,莫要繞到那馬仁頭上去。聽說他如今護理刑部,假若被這金仁鼎甜言蜜語把個人哄了收下來,那俺的事一定要被這馬仁縛住那就不好辦了,這一腿我是不能省的。但馬仁此時卻實缺工部左侍郎,每日到刑部辦一回公事。濟公怕他出外,便唸動六字真言“唵嘛呢叭迷吽”,腳纔一動,已到了刑部衙門。那衙門執帖的是叫個齊大肚子,本是一個著名最有脾氣的老門公。有甚新生候補來上衙門,只要門包稍不遂意,那一個手本,暫時就請他陰溝頭上去打滾了。這時濟公去得,卻然是早得很,齊大肚子纔起身,穿了一件短衫,端了一隻水碗,兩個指頭在喉嚨裏惡涎痰。這人有個毛病,他這惡痰時候,失起火來,他總不能問訊。因爲有事打著岔,他這涎痰便惡不清。這一天便不得遂意,冤哉枉也,巧巧這時濟公走到。濟公他到那處去,怎麽叫門房通訊?這些規矩,他是嚮不遵教的。但是他卻有一種能爲,走進大門,任他裏面九曲三彎,他總沒有個摸不清楚。這時主人在什麽地方,以及到那處纔得見面,他總沒有訛舛。工部這衙門,由總門進裏,裏面分三個宅院:中間是尚書府,兩侍郎的宅院,一東一西。齊大肚子是一個總門公,濟公走進總門,他身子一偏,轉身就望東走。巧巧被齊大肚子看見,暗道:這一個窮和尚,望裏面亂跑亂走的,是何道理?心裏就想喊住了他,無如他兩個指頭在嘴裏再也捨不得拿出,只是遠遠“哦兒哦兒”的。濟公那裏睬他,反轉放開腳步,格外走得躁。齊大肚子便格外泛疑,就此嘴裏惡住,腳下追住,已到了左堂的煖閣。
要論去見馬仁,就派直由煖閣進裏。濟公走到此處,只聽後面魚喔子似的聲腔越喔越近。濟公掉頭一看,原來就是那個漱嘴的大塊頭,手上那隻水碗,並不曾捨得放下。兩手捧住一個肚子,這時不但惡痰,還帶著有些氣喘。濟公早經明白,暗道:你這胖狗在此作威作福,也就不是一日了。今朝不幸遇著我這個對頭星,能彀跑得你一口氣不得回來,要算代大衆除害。總之這點小苦,我諒定你是逃不掉了。就此在煖閣前徘徊,望那堂上的匾。齊大肚子走到進來,約離濟公不到七八步遠,濟公忽一轉身,反從火巷裏奔去。工部衙門這條火巷是最長的,可算這一個包圍,將大左右三個衙門包在中間,足有一二里路。濟公或躁或慢,瘋瘋顛顛,他是一點不吃力的,可憐那齊大肚子塊頭又大,不但跟在他後面趕,越看這慌慌張張的形像,越分疑惑;心裏還有一個想頭,匡約這一定是金營的奸細,拿著了還可得功。但趕來趕去,把一個圈子兜完了,委實是上氣不及下屁,頭上汗珠足有黃豆大。所好後巷的門卻然鎖著,一直趕到盡頭,以爲這和尚一定是逃不掉了,將那水碗嚮路旁一丢,雙手一叉,就想上前抓去。濟公到了再沒去路,可也乖巧得很,突然嚮下一蹲,齊大肚子當下就想來揪他耳朵,濟公就勢認定他褲襠一頭鑽去,齊大肚子立腳不牢,被他鑽了一個倒送頭,嚮後門上“通”的一栽。濟公插身到外面,拍手大笑道:“大塊頭有這本領,俺們再兜個圈子耍耍嗎?”齊大肚子就時碰得昏天黑地,那嘴裏氣粗氣粗的喘息不定。
濟公暗道:有這樣也就罷了,俺也沒多功夫同他纏繞,還有正經事呢。想罷,一溜煙的出了火巷,走進左堂的煖閣。堂口聽差的剛剛纔由家中到來,跑得渾身是汗,忽見一個和尚直奔進裏,喊著跟著後面追來,一直追進客廳。卻然馬仁纔起了身,在那裏翻昨日的門簿,看有什麽要回拜的人。忽聽外面喊道:“你們裏面聽差的照應一點,有個瘋和尚奔進來。”馬仁聽說,把門簿一丢,也便跑到廳日來看。那知這一看,正是佛子儒臣剛見面,天緣人道更懽心。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馬仁聽說外面來了一個瘋和尚,忙跑到廳口一看,不覺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還是聖僧!”濟公把眼睛嚮他瞧了一瞧道:“馬大人,你我不談浮文。俺喉嚨裏是癢煞了,因走此路過,肚皮又餓得很,快些弄一些來喝一喝,嚼一嚼,俺還要有事去呢。”這時濟公同馬仁這樣,那追進來聽差的深怕反討沒趣,連忙縮頭就走,嚮裏面聽差的議論道:“這是什麽笑話,怎這一個和尚,左堂老爺倒同他熟識得很。”內有一個年紀大的道:“你懂什麽,這本就是大成廟的濟顛和尚嗎!“說到此處,只見總門公齊大肚子匆匆跑來道:“你們可曾看見有一個外國奸細,裝做和尚形像,走得來嗎?”大衆聽說,曉得他是問的濟公。但這齊大肚子卻然是萬人無緣,他仗意當的是公共職事,三個堂官都事你推我情,我推他面,沒有個同他較量。他因是便又抗又老,又死又麻。這時跑來討這個信,大衆故意的說道:“你這門公好得很呢,既曉得是個奸細,就派趕緊前來送信。這樣說法,我們趕緊給個信把他,莫要吃他的虧。老爺現今真把他當個苦修的和尚,倒請他坐下來了。”齊大肚子一聽,深怕有人搶在他前稟報,自己便不得得功,當下連忙進裏。
這時馬仁卻然傳了一個廚子來,著他備辦酒菜。忽見那齊大肚子冒裏冒失的走到馬仁座旁,說道:“老爺,快站遠一點,勿要被這奸細和尚算計!你老請內轉,就交代我擒獲他罷。”左手把馬仁就想拖到旁邊,右手想來擒濟公。馬仁看齊大肚子那一種惡形,加之這位濟公不是好惹的,曉得喝阻他已來不及,只得認定齊大肚子就是一靴尖,駡道:“狗眼!你因何曉得他是奸細嗎?”齊大肚子初時是一股勁的,突然被了一腳,只得退在旁邊發呆。馬仁道:“還不滾掉了呢!你曉得他是什麽人,他就是護國聖僧。像這樣冒失,本當重重的辦你,姑念你不知不罪,快些滾掉了罷!”可笑齊大肚子領了一個花紅,氣得水牛似的。到了外面,一衆聽差的明曉得他受了氣,故意迎上道:“怎麽的,奸細可捉住嗎?得了若干賞號呢?”濟大肚子面紅耳赤,口也不開,一徑往外走了。
閒話少提。且說濟公同馬仁在廳屋裏談了不到片刻,廚房已將酒菜送到。濟公也不謙禮,坐倒就飲,狼餐虎咽的吃了一個盡興,把一壺酒喝完了,壺底朝天,就在嘴上還敲了兩敲。馬仁忙喊酒菜。濟公站起道:“俺還有幾萬件大事要去辦呢。“說罷往外就走。馬仁陪出煖閣,曉得他是最忌世務,客氣過頭,反轉討他的沒趣,只得轉身回頭。纔進客廳,只見那酒壺旁邊擺了一封字兒。馬仁連忙拆開看,但見上面寫著道:金御史如有和尚送至交刑部,切囑僚屬勿收。此移禍江東之計,足下勿爲所用。速往該部查點,遲或不及。那下面畫了一隻酒罎,兩把鐵錐。馬仁看畢,不曉得是一回什麽原故。看官,你道這大成廟這件事,外面鬧得沸沸揚揚,馬仁那裏不曉得嗎?其中有個道理,六部衙門統統都在內城,大成廟還在西湖邊上,所以信息不得靈便。當下馬仁看了字帖,忙分付外面伺候,隨即到了刑部,便傳值班的員外進裏,諭道:“本左堂有一句要話,你代我傳至司獄:如金相府有什麽押送刑部的人,暫時把原來的公事送到我處核準,方許收入。如無公事,將來犯立時退回;設有什麽權爲寄下,後補公事的話,你們就回堂官不準是了。”這個員外姓張名奎德,本同金仁鼎他們是一黨,那知馬仁諭話的時候,金仁鼎倒預先過來托過了他,他並得了一個小小的二十兩封頭,已經滿允過了。這時聽了堂官一說,只得唯唯應下。暗道:我只得趕緊到相府把話申明,不想發這筆財算了。連忙騎了匹馬,走到相府,上了手本。那知金御史並不在家,只得悶悶而回。纔進衙門,只見金府家人金祿迎上說道:“敝上致意候候老爺,如今犯僧悟真已經押到,請老爺派人騐收。”張奎德道:“這卻怎麽好呢?祿二爺你且坐下來,我把個細情說你聽一聽。今日一早,你家御史爺就來過了。我以爲這件事並沒干係,又有御史的大面子,焉有不應承之理?那知適纔護理馬堂官到來,特爲傳諭,如有沒公事的人犯送來寄獄,不論王府相府,一律發回。請教這件事怎樣辦呢?我的意見,最好你們著一人在此看著犯人,著一人去稟明你家御史,必須親自來同堂官把話說明方妥。”金祿道:“不要緊。如今有一角公事在此,老爺請看便了。”當下著金升將公文拿出。張奎德打開一看,見裏面一宗田契,有二十多張。另有一道上行下的札文,上寫道:
欽命參知政事金,爲札飭事:照得大成廟爲祀典敕建叢林,因有客僧鐵珊病故,經騐淫毒身亡,理應傳同該廟方丈悟真,問明取結殮埋。詎該方丈畏罪潛逃,當由臨安縣賈令獲案,身畔搜出田契一宗。據臨安縣賈詳稱,該僧畏罪潛逃,保無情弊。
惟該廟係奉旨敕建,該方丈係由禮部注案,未便造次刑押,相應詳送到閣等因。查該僧悟真既注部和尚,未便發縣收管。
所有鐵珊身故,有無別情,仍仰臨安縣賈令就便查覆。所有該僧悟真暨該僧身畔搜出之田契,相應禮飭刑部該司員騐收,分別拘禁存案。並仰轉詳貴部堂馬查照。毋違。須至札者。
張奎德看了一看,見上面並無參知政事印信。他也不便挑剔,對金祿道:“這樣看來,堂官就在裏面,我且送去看一看。“說著一徑就到了後面,將來文送上。馬仁一看,不覺哈哈人笑,提筆批道:字固人人會寫,文亦個個能行。札中既無印信,保無奸人假托。仰原來解役,持文赴閣,補用印信,呈部再核。如照原札,未便準行。著毋庸議。張奎德將原札呈堂,心中還想蒙混,即見批駁下來,只得將來文仍交金祿拿回。金祿無法可想,只得拿了批文,趕奔相府不提。單言金仁鼎既然照著錢通的計策施行,因何不嚮父親要顆印蓋在上面?須知奸臣道子,一氣相生,金丞相父子的一段笑話,前書久已敘明。金仁鼎仗住已同張奎德說通,可保已無意外,就著金祿總領此事,帶了金升及幾名健勇,到臨安縣把人提出,解往刑部。就在悟真外出的這時候,錢通又同賈知縣議道:“我看天下事墻有風、壁有耳。刑部這案,斷然不肯收下,依舊還要打回。你最好這時討一個差使外出,叫金仁鼎兩頭落空,擠著他自投和尚,相求和局,纔是道理。”賈知縣道:“不要討差,如近本境離此二十多里,有一地方可出出差。是因前日潮水漫岸,沿湖一帶都來報水,我昨日就要去勘查,將好趁此躲避這個風頭!”錢通道:“這樣最好,你就走罷,好在一應事件,該得見風掛牌,還有我在這裏。”賈知縣隨即就傳知戶房及值日差役下鄉勘災。戶房忙將點名單開上,賈知縣過一過目,獨不見李龍、王虎兩個,心中好生詫異。看官,大凡公門口的差人,今日這個當班,明日那個不到,都是常情。因何李龍、王虎這回點名單上沒得,他就這樣詫異呢?列位有所不知,這兩人,一者是逢到公出的事,他是無次不到;二者昨日大成廟的批差例規還不曾送來,所以賈知縣獨把他擺在心上。當下把點名單一看,便問道:“王虎他們兩個呢?”戶房道:“他兩人今天不曾上班。據說昨日由大成廟回家,都有著病了。”
看官,昨日王、李二差在大成廟,一個被酒壺把頭打開,一個自家把牙齒打落,兩人那裏就是這個上面的病嗎?其實並不是的。只因王虎、李龍在大成廟,到了賈知縣同錢通進裏吃酒的時候,王虎道:“這樣看來,你我夜分的那句話是沒得成功了。”李龍道:“大盜設得做,做一個小偷也還使得。我不瞞你說,適纔我已到那邊走過一趟了,因爲鑰匙在你身上,要不然,我多少也得著的了。”王虎見說,想了一想道:“這話不舛,我倒糊塗了。如今一衆執事的和尚都在後面吃酒,我們就趁這個空子,多少弄一些貼貼本罷。而且事不宜遲。”二人商議已定,便輕輕巧巧的跑到後面,朝那東邊一望,果然庫房裏漆黑的。二人大喜,覺到裏面已是摸熟的了,便將那自開門一推,走到裏嚮,摸到那書架的下層。先將那板蓋一消,然後王虎從身旁把鑰匙掏出,摸著鎖門,投進機關,扭了一扭,輕輕把鐵蓋提起。李龍道:“我有一句話交代言先,無論拿多與拿少,兩人不許走開,一齊都到胡大腳家去分帳。這時始終盡力搬移,我看裏面這許多,三趟也有個七不離八。”王虎道:
“想來還怪你我舛,有那在廟外同那老不死相訌相打的時候,早些運他兩趟,這時倒搬得差不多了!”李龍道:“嘆氣的話也不必多說,我們還要快躁的纔好呢。”說罷,兩人便彎了半截腰,每人一隻手就到櫃裏探那銀封。那知四面摟了一摟,一點元寶封頭都摸不著,裏面但摸到一樣物件,仿佛是個死人差不多,有時摸到是衣服,有時摸到是洋灰,有時摸到手兒頭兒都是冰凍的。
王虎道:“龍夥計,這怎麽的?”李龍道:“不好,奇怪的很呢。好像還有股臭味嗎!且慢,我身邊還帶著火種呢,且取個火查點清了纔好。”王虎道:“不要打人驚動著人,你輕輕到前面取個燭火,放在外面,只要有一些亮光,便可以看出來了。”李龍當下站起了身,就想摸到外面,以爲這房裏的出路是曉得的,就此望外就走。那知跑不到幾步,忽然這裏“通“的碰了頭,那裏“通”的踢了腳,一點亮光沒有,再也尋不著一個出路。但王虎、李龍明明是到大成廟庫房裏來的,怎樣進門,怎樣開櫃,覺到一些不舛。因何此刻李龍出外,這樣碰到那樣,那裏又是濟公和尚作了個什麽法嗎?列位且不必著慌,其中自有原故。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虎、李龍去竊大成廟的庫銀,及至將鐵櫃開好,兩人摸來摸去,一點銀兩沒有,裏面好像摸到一具屍身,忙著李龍出外取火。李龍又跑不出去,覺到不是這裏碰頭,便是那裏踢腳,心中疑惑不定。只得由腰邊把火種取出,輕輕亮了亮火。原來這地方並不是大成廟的庫房,是同善堂的棺廒。這同善堂本是臨安第一個大春堂,不論什麽地方人死了,裏面都化到棺木;還有外方死了的,先將棺木寄到裏面,預備日後回家。所以裏面有個棺廒。昨日鐵珊掛局的棺材,因此處靠大成廟甚近,所以也寄在裏面。這時王虎、李龍想偷大成廟庫房櫃裏的銀子,卻被濟公小小的作了個法,將他們弄到同善堂棺廒裏面,所開的鐵櫃,卻就是開的鐵珊那不曾下釘的棺蓋。及至火光一照,二人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把蓋蓋上,由風洞裏爬出,到了外面,復行走進大成廟。覺到那衣袖上霑著臭水的地方,一股臭氣委實難受,身邊還爬了多少蛆蟲,摸摸就是一條。二人心究不甘,見丈室裏還不曾散席,再走到庫房前一看,裏面燭燈輝煌,坐了四五個和尚,在那裏查帳。二人心中一恨,兼之又被他屍臭一觸,當夜兩人走回了家,得了一樣的病,都是上嘔下瀉。所以這日賈知縣下鄉勘災,兩人都不曾去得。賈知縣見他們有病,也就罷了,隨即將公出牌標了日子,紛紛收拾下船。這也不須深表。
且言金祿領了批文,走回相府,將張奎德的話,對金仁鼎一一如一的說了一遍。金仁鼎暗想著:那裏馬仁就這樣利害,一定是有人走著消息了。如今既鬧了通了天,大約非老牛筋的那顆豆腐乾子一定是沒得成功。但這個老牛筋,我爲著這一件小事,嚮他低首下心,我金仁鼎情願辦個罪過,我總不去找他。想了一想,便嚮金祿問道:“此刻悟真究競在那處呢?”金祿道:“現在刑部待質司廊下,有金升在那裏看住呢。”金仁鼎又定一定神道:“這樣說來,你們且到刑部去,仍將悟真押回,復解到賈姑爺那邊去。叫他不必收監,權交浦廳看管。說我隨後就來。同他還有話斟酌呢。”金祿聽了主人的話,那敢怠慢,連忙騎了馬,直奔刑部,嚮金升暗暗通了消息,又將悟真領回,復奔臨安縣署。纔到頭門,忽見那栅欄上掛了一面牌,圈了兩個紅圈,中間“公出”二字。金祿是個懂公事的,曉得本官既出,這些有干係的事件,沒有個師爺敢去做主。走進頭門裏面,拴了馬匹,便站住了腳,在那裏想主意。不上一刻,後面已將悟真押到。金升道:“祿老哥,你站在這裏怎麽?且進去回一聲,我們就好交卸了。我們當爺們的,到處離不掉個老爺,這是常事。如今弄得是到處離不掉個犯人,不是倒迷嗎?”當下金升嘴裏便嘰嘰咕咕的禱告了一串連,金祿逼得沒法,只得跑到稿案上去商議。那稿案爺們道:“老哥的明見,你我肩膀上擔不了十八斤,這些事怎能做主呢?你最要好到刑名上同鄭師爺斟酌個法子。”金祿無可奈何,只得又跑到裏面。原來這位鄭師爺,年紀纔二十多歲,生性好嫖不過,他見主人公出,隨即也就出外,到那下家打茶圍吃花酒去了。金祿在裏面撞了幾處的木鐘,一處都不響,只得趕緊跑出。又嚮金升道:“你們還是就在門房裏坐一坐,我還要走回去一趟呢。”金升嘴裏雖然答應,心裏卻喊一千二百個晦氣。
金祿一徑又跑回相府,自長至短的對金仁鼎說了一遍。金仁鼎道:“這便怎樣辦法呢?倒弄得沒得上岸了。也罷,你去傳轎班伺候,待我親自去走一趟便了。”金祿忙不住傳了轎班,跟了金仁鼎,又到了臨安縣衙門裏面。他究竟是個內親,也不須通報,到了二堂被簷下面,便下轎進裏。果然裏面一個大席師爺都不在家,只剩了幾個徵收小席,有那在裏面打牌的,有那在裏面下棋的。見了金御史到來,一個個的“大人長、大人短”的熱鬧不過。仁鼎好生氣悶,呆了一會,忽想道:還有一個人,如會著他,還有主意想;假若連他出外,那便死著兒了。就這設想的時候,恰好站廳的爺們送上茶來,金仁鼎忙喚道:“來來來,我問你一句話。你們衙門裏昨天來了一位錢舅公,如今住在那處?”那爺們定一定神道:“可是昨天被老爺在大成廟打嘴巴子的那個錢胡子嗎?”仁鼎還未及答,金祿在旁面道:“正是。”金仁鼎怒道:“你亂說什麽?”金祿道:“家人怎敢亂說。”當下便將廟中打嘴巴的那段笑話,略略說了個大致。金仁鼎笑道:“這樣說來,卻就是他了!”爺們道:“他住在西廳上小房裏呢,不曉得這時可在家?小人且看他一看。”仁鼎道:“他如在家,就說我請他說話呢!”那爺們應了一聲,一徑便嚮西去。
不上一刻,忽聽帶走帶咳,靴聲踱踱的一個人走得來。仁鼎起身一看,果然就是錢通。兩人謙了一會,對面坐下。仁鼎還未開言,先嘆了一口氣,然後將刑部不肯收留的話說了一遍。錢通見說,便露出一種老奸鉅猾的樣子,抹了一抹下鬚,微微一笑道:“那便怎了,因何有大人這副面子都不肯收?這刑部的馬大人,忒也太不顧情面了。如今大人請教,又預備怎樣呢?”仁鼎道:“在下此時卻被這一件小事,倒鬧得沒有主意了,我想托賈會親行一角公事,將他交捕廳看管,然後再想主意。“錢通道:“這是最好。”仁鼎道:“也不算好,不過急濟燃眉。無如偏偏的舍親又忙了出去了。”錢通道:“老拙聽他臨走的時候,心中還作煩的,說大人這邊的事件清而未清,兼之勘災之事又不能再退,深怕鄉民再到府署控訴,那個處分又擔不起,所以只得趕要緊的去忙了。”仁鼎見說,便皺了一皺眉頭,又問道:“然則據老姻伯看來,請教這一件事,可還有什麽安安靜靜了結的法子嗎?”錢通道:“萬事總沒有個沒了結,總之事在人爲。”
仁鼎見說,曉得這老錢平日的聲名,這事他定有一個辦法。便低低的嚮錢通又道:“這事如老姻伯肯代爲力,做個下場,那我多也說不起,將後千金爲壽,總可以抵得準是了。”錢通道:“大人說那裏話來,將後小兒能個大人們照應一點,那就受賜多了。但這一件事,老拙仔細想來,那濟顛僧作法千奇百怪的,把我弄到這裏,定然總還有個用處。如今老拙先要問大人一句,還是僅僅的將田契送出結事,設或多少有點罰頭,大人可情願是不情願?我們先把句話議定當了,難得老拙同他還有一面之緣,不妨出場同他碰一碰看。”仁鼎道:“這和尚真個利害,由打建大成廟起,可算同他遇一回事,都是蝕一回本,嚮來不曾有過一回進帳。爲今之計,也只得預備蝕本罷了。”錢通道:“既這樣說法,老拙的意見,這悟真也非盜非匪,你大人就把他安插一塊什麽地方,可保絕無岔事。老拙且到大成廟試探一次,如有端倪,自當回信。”仁鼎道:“我想大成廟離萬秋園不遠,我就在萬秋園專候你的回信。”錢通道:“但有一層,對這位和尚說話,老拙雖同他不過一面,卻看出他的性格大約不同。你我爲那件事走來,三言五語便可定奪,他是不成功的。也不是他的脾氣猶移,我看他這人,一定大雅不過,竟或性命關頭,他一樣嘻嘻哈哈,當爲無事。老拙所以諒定同他做事,不一定抓得住時候!”仁鼎見說,大喜道:“俗云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既老姻伯能識得這人脾氣,此時斷可有成。在下就此告別,一切敬遵臺命,專在萬秋國聽信是了。”說罷,又把金祿叫到面前,低低的說了幾句。分付已畢,便隨即起身上轎,一徑直奔萬秋園。
金祿、金升兩人,這時帶往一個悟真,直即是捧著豬頭沒廟送,也遠遠的跟著後面到了萬秋園。此時金仁鼎到了園中,不但不把他當個罪人,反轉當住上客,下手先著家人在碧梧仙館收拾了一個起座,裏面備了鋪設。金仁鼎見悟真到來,連忙陪到裏面,茶點之後就是素齋。席間所談的話,口口聲聲的都是知縣糊塗,把自己說得怎樣幫住他的忙,費多少心力纔把他救出牢來。悟真他裏外渾然天真,也不同他辯白,午飯過後,仁鼎曉得錢通暫時未必有回信,因悶混無事,反陪悟真四處遊耍。
且言這萬秋園有一片假山石最爲名勝,石下通走行人。金仁鼎同悟真由石洞經過,突然一陣風來,異香撲鼻,悟真好生詫異,以爲這地方定有異香奇卉。便低了頭在地下人神去看,但見全是舒草,並無什麽點綴。心中又想道:莫非什麽架上有什麽稀奇的花木,便擡頭四面觀看。這時悟真已出了假山,原來前面有七八個婢女,末後一個嬌娘,年可二十稍外,風姿窈窕,卓爾不羣。見悟真同金仁鼎由假山下穿出,眼梢微微一灼,手中忙將那白羅巾遮了一遮,似羞非羞,似怕不怕的,扶了一個婢女,附耳不知說了一句什麽,轉身就走。看官,你道這是那個女子?原來就是九胰。前日鐵珊致之死地,衹有金仁鼎、金榮、金義並幾個親信的服役曉得。及至送出之後,仁鼎便禁止在事諸人不許露一點風聲。可笑九姨這婦人生性雖淫,心田倒癡得很。鐵珊同他本是約定,雲稱同金御史不過三言五語,依舊還來伴他安眠。不料鐵珊一去不歸,心中好生疑惑。第二日便著了個娘姨暗暗查問,方知因同御史爺說話,當下就被逐出。心中暗駡道:好一個無道理的瘟龜!醋心既這樣大,怎樣能開後門?兩日之間,因此十分不樂,他還不曉得鐵珊的陰魂早已到豐都府,同活無常的婆子姘識去了。
這日午膳後,一衆丫鬟僕婦,見主人心下不樂,便邀他到白蓮池去看花。之後想順便到芭蕉待雨軒息一息腳,不料由假山石旁經過,正然碰著金仁鼎陪了一個少年和尚,由假山裏面出來。九姨把悟真一看,見那眉清目秀,那一種俊俏面龐,恨不得這時就香他下肚。心中想道:這個機會倒不能舛過,能彀這瘟龜將他留在園中,那不愁不得上手。爲最要多派幾個眼線,查點他住在什麽地方。但他心裏已想了入魔,面場上因金仁鼎同這個和尚在一起,便裝做羞羞縮縮的樣子,纔同悟真打了一個照面,縮腳反轉走回,同那幾個婢女一窩蜂似的冉冉的嚮花叢中去了、金仁鼎陪悟真在院中遊玩了一會,乃將他送在碧梧仙館,暗暗就著金升看住了他。那心裏也沒第二件事,專候錢通的回話。這正是烏龜偷吃長生面,繞著龜頭推不開。畢竟後事如何,且所下回分解。
話說悟真住在碧梧仙館,心中好生疑惑,又訪不著鐵珊的案情究竟怎樣,看那金御史的蹊景亦頗不惡,委實自到此地供給得是周備不過。但是一舉一動,都離不得有人跟著,不曉得是禍是福。到了晚間,又是一桌上品的素齋,悟真這時雖然享福不過,心下到底有那真心事,約略吃了一些。家人們收拾過後,便支預對著燈,在那裏癡想。不料一個人連說話的都沒有,悶沉沉的就打起盹來。正在極酣的時候,忽覺到有個人把他推了一推,悟真猛然驚醒,擡頭一看,不想大吃一嚇,說道:“你你你你,你來做什什麽的?”看官,你道悟真嚇得抖抖的這樣,是看見一個甚麽東西?原來不是別個,是九姨面前的一個心腹使女,名叫麽鳳,方纔一十六歲。這日九姨在假山石旁遇見悟真之後,直即想入了魔。心中想道:前日遇著的那個和尚,我覺到比我家這個不濟事的兜下殼有天壤之別了,那知今日這個和尚纔真個一表非凡,年紀又輕,性情又好,我若把他放過,真個枉生人世!就此如癡如醉的,到了晚膳過後,先著了一個娘姨查點這和尚住在碧梧仙館,又著了人去打聽金御史晚間宿息在什麽地方。但金御史自從見過鐵珊的事,心裏究竟有些不甚適意九姨,從此遂不進房。這時那打聽的人回說道:“我纔走那知退齋面前經過,恰巧老爺已寬衣就寢,但聽見分付榮二爺道:那和尚的干係全在你身上。我聽了這兩句,當下就走了回來。嬭嬭想一想,恐怕多著金榮在那邊,倒有些不甚好弄呢。”
九姨見說,想了一想道:“小榮子那不要緊,最怕遇著義二爺,那便是死證了。”說著便從箱子裏取出了十兩重一錠紋銀,叫過麽鳳來道:“這件事非你不可。一者你同小榮子還談得來,二者這些事非你沒得妥當。但有一層..”說到此處,九姨臉紅了一紅,忽縮住嘴道:“你去罷。這十兩銀子,就說我賞了小榮子的。”幺鳳這丫頭本來生性伶俐,算是個紅娘的後身。他見九姨末尾有句話,欲語不語的,心中暗駡道:好一個不知進退的醋罎子!讓我來且拿他耍一耍。想罷,將那銀子嚮桌上“喥”的一摜,說道:“嬭嬭,這些事你嬭嬭從今以後不必用幺鳳,幺鳳自己曉得不是一個好人,不要弄得花花朵朵的,幺鳳受了冤枉,你嬭嬭氣壞了肚皮,叫做兩不討好。幺鳳的意見,你嬭嬭還是尋一個老實的去走一趟罷。”九姨聽他這奸言巧語,不覺無明火起,恨不得拿過皮鞭來鞭他一頓,纔得稱心。忽又想道:這脾氣使不得,究竟這件事非他不可,不要弄了反著毛。只得把氣嚮下捺了一捺,說道:“瘟丫頭,慣會犯嘴。嬭嬭把過幾回冤枉氣你受過的?你好好的去,此回我斷不疑三惑四的是了。”幺鳳道:“你如再說冤枉話呢?”九姨笑駡道:“賤人,難道嬭嬭還發個誓你聽聽不成?”隨即拿了銀包,捱在麽鳳手裏,逐驅他走。
幺鳳接過銀包,走到外面,恰好當中的月色,把那園中照得灼亮的。幺鳳一人慢慢的穿過了幾處花徑,繞過了多少回廊,到了碧梧仙館。纔進了那月宮門,只見那門技旁面擺了一張方桌,上面點了一張風燈。金榮坐在那桌子橫頭,手上抓了一本小說書,瞅著一雙眼睛,就著燈光在那裏看。麽鳳進來,他一些都不曉得。幺鳳好生發笑,便加倍的躡住足跟,跑到金榮背後,就地抓了一把沙灰,沙沙的彀起手來,嚮他看的那本書上灑去。恰巧一陣風經過,吹迷了金榮的眼睛。金榮那裏曉得幺鳳同他取鬧,暗道:不好,多分那和尚的冤魂找得來了!當下把書丢下,雙手探著眼睛,嘴裏禱祝道:“和尚,你老人家雖死,諒情也死在明處。我金榮三番五次叫你逃走,你全然不肯聽話。究竟是那個下的毒手,你去問那個索命,不要在這裏同我金榮鬧事。我金榮膽量是再小不過,經不住被嚇。如果你少著錢用,我明日買塊錫箔燒一燒你是了!”金榮一面揉著眼睛,一面嘴裏禱告。麽風雖聽不出實在,曉得他是怕鬼。暗道:我索性作個怪,把他嚇嚇。就在這揉眼的時候,幺鳳又輕手輕腳,將他一本小說書抓來,嚮他背後一躲。及至金榮把眼睛裏的沙灰揉盡,睜眼一看,卻又不見了面前的那本小書。嘴裏嘰咕道:“這即是真見鬼了,怎麽連看的書多不見嗎?”心中想道:莫要被那陣風颳下地去。隨即掉頭嚮地下去看,幺風閃躲不及,金榮呵呵笑道:“我道是一個什麽鬼,原來還是你這個活鬼。”就此一把將幺鳳抱了,橫擺在腿上坐下,道:“你既做鬼,我就來弄鬼。”幺鳳道:“這是萬萬使不得的。你且放我起來,候著把公事辦妥了,你的銀子也尋到腰了,那便聽你怎樣!”
金榮聽說有銀子尋這一句話,連忙把幺鳳放起,問道:“什麽公事?”幺鳳見問,把一包銀子摜了桌上,低低的道:“這是九姨賞你的。你是一個聰明人,且猜一猜看,該派是一件什麽公事是了。”金榮見說,心下早經明白,便將嘴嚮窻裏歪了一歪,說道:“可是他嗎?”幺鳳朝窻裏一看,但見那燈光之下,照出一個光頭的影子,嚮面前一送一送的。麽風曉得已被他清著,點一點頭道:“一些不舛。”金榮道:“你該得怎樣,你進裏是了。但有一層,你不許同他粘搭,那我是要吃醋的。”麽風呸了一口,便望裏走。卻見悟真正然坐在那裏打瞮,幺鳳走近身旁,低低的喚道:“師父醒來,師父醒來!”悟真被他喊醒,把眼一睜,見是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嚇得那心裏就同小鹿兒亂撞一般,嘴裏抖抖的問他來做甚事?忙把雙目緊閉,拿住自家的心神,不得讓他稍起妄念。但聽那麽鳳嬌聲慣氣的道:“師父,你莫要問甚事,我家嬭嬭因師父一人在這裏悶氣得很,特爲叫我來請你去談談耍耍呢。”悟真道:“你去上覆你家嬭嬭,就說和尚說的,嬭嬭這片美意感激的很。但是男女有別,出家人格外要守清規,不應夜晚更深胡行亂走的。你姐兒也要自避嫌疑,此地瓜田李下,不便久留在此,還要請你趁早出去的好。你如在此流連,和尚只好出外讓你了。”說罷雙手合了掌,那嘴裏反轉般若般羅唸了不住。任從幺鳳在旁邊怎樣說法,他便同死的一般。幺鳳無法可想,受了一個小小的沒趣,嘴裏喊了無數的吉利,一溜煙的跑出去了。金榮迎著道:“如何?”幺鳳搖一搖頭道:“是個死性子,就便上了手,也沒什麽趣味。”這時金榮已站了自家住房門口,順手便扯住幺鳳的手道:“他們沒成功,我們且進去成功成功,也不關事。“幺鳳怕他糾纏,謊他道:“你且先領路也好。”金榮不知幺鳳有心謊他,岔步走進了房,幺鳳喊了一聲:“少陪!”飛奔的往外去了。
不言幺鳳見了九姨怎樣,且說那悟真自幺鳳走後,曉得夜間不大太平;他心裏不但愁那些私情,還愁金仁鼎有心設計來將他陷害,心中越想越怕。這時金榮剛剛走來問道:“悟老爺,迎面這鋪設夜間可還怕涼,那些門窻可還要閉起來嗎?”悟真見問,以爲逗著機關,不覺滿心大喜,便說道:“榮二爺,僧人爲此事躊躇得很。我因這館中很曠的,有些睡不慣。我看你住宿的那間房裏倒還緊密,我想同你調換個宿歇的地方,不知可肯嗎?”金榮見說,已曉得他是專爲幺鳳來的這一件事,初時恐怕他睡在前房,假若夜分逃走,我的衣食飯碗不怕打翻了嗎?忽又想道:九姨這嬭嬭手下富足不過,假若舛中舛,事件竟成了功,大約也不愁沒有飯吃。主意想定,便嚮悟真道:“不嫌蝸居,只管請了去。我們換鋪安息是了。”兩人計議已定,便將悟真送進小房安歇。金榮自然是住在碧梧仙館正屋裏面,這也不須交代的了。
單言幺鳳謊了金榮,脫身走回,到了裏面,口也不開,悶沉沉的嚮下一坐。九姨這時卻在房裏,聽他走來,便將他喊進裏面。幺鳳嘆了一口氣,便將悟真怎樣閉目,怎樣回絕的話說了一遍。旁邊有一個姨娘道:“我倒不信,世間有這樣的人!“九姨口也不開,走到窻前取了一枝燭火,順手就拖了那娘姨走到幺鳳面前,照了一照道:“你們看他這臉上情形,不是我嬭嬭慣說冤枉話,那可不是又被他舞著弊嗎?”這娘姨本來同麽鳳有些不大和睦,順口也敲作勁道:“本來卻難怪你嬭嬭疑惑,去的辰光卻不早了。”說著又暗暗手對著九姨做了一個勢子。九姨格外火冒,拿了一根皮鞭,走到幺鳳面前,又潑索索的淌下淚來道:“賤人!你屢屢的走我的後,我嬭嬭這個討漢,那裏是說不出來的啞子嗎?”說著便惡狠狠拿起皮鞭子就要抽去。娘姨連忙上前奪住道:“嬭嬭不要作氣。且派他同你嬭嬭一道再去,是否屬實,那就自然明白了。”九姨想一想道:“這話倒也有理。”隨即便嚮麽風道:“賤人,且領我走,再有差忒,兩罪俱罰!”麽風沒法,只得領了九姨,再到碧梧仙館。
這時外面月色已經西斜,兼之又起了大風,那萬秋園裏委實磷火熒熒,怪木怒號。可嘆這兩個女子要算色膽如天,恰然毫不懼怯。曲曲折折,手攙手的到了碧梧仙館。幺鳳上前,便將那月宮門一推,恰好並未閂搭,九姨暗暗懽喜。走至裏面,雖然熄了燈火,所好那西下的月光照在那窻欞上,看見那竹門不過虛掩了半扇。九姨這人本是個偷漢的老手,心中暗駡道:這個賤人,幾乎誤了你嬭嬭的大事。這樣開門等候的蹊景,還有個不成功的嗎?當下便著幺鳳站在外面,自己走進門裏一看,見下手朝東櫃旁邊,掛了一頂碧紗的蚊帳,帳外堆了一些衣裳。究竟是否可是和尚的,因借那窻榻裏一點月光又被書房擋住,怎能看得清楚。九姨這時把日間那和尚的品貌想了一想,委實心猿意馬,支持不住。又怕爬上床上,竟或那和尚果真是一個不染紅塵,被他拒絕回頭,那便怎樣是好?想了一想,不覺計上心頭。暗道:男子能彀強奸女子,女子那裏就不能強奸男子?主意已定。所好這時天氣已煖,便在帳外坐了一張椅子上,將周身衣服脫了一個寸絲不掛,輕手輕腳跨上床去。正是頓使懽心翻膽怯,忽教情種變疑團。畢竟九姨查出金榮冒充和尚,究竟怎樣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九姨同金榮干那醜事,心裏只當是悟真和尚。不料纔靠著和尚的頭,忽覺到那人並不是和尚,頭上一頭的頭髮。九姨大吃一嚇,連忙問道:“你是什麽人?”金榮見問,好不難過,真個又羞又怕。沒奈何一骨轆滾下床來,嚮地下一跪,碰頭道:“家人金榮該死!”九姨見得事已如此,也叫打怨不來,只得喊那麽鳳想走。金榮道:“嬭嬭慢慢,著好衣服,不要受涼。家人去尋麽鳳是了。”金榮就此便到了外面,找去找來,卻不見麽鳳的影子。一直走到自家住房門口,卻見麽鳳在那裏推那房門。金榮走至進前,說道:“幺鳳姐,你在這裏做什麽?”幺鳳此時見了金榮,就同餓虎得著食一般,轉過身來,一把摟住道:“金榮哥,你在那處的?”兩人皆是情急負辜,登時一同事畢,雙雙走回。九姨沒處煞氣,只得拿著麽風“賤人、淫婦”的駡著,自回上房而去。金榮依舊安睡在碧梧仙館,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金仁鼎一早起身,還是前來同悟真談談浮文。到了早膳過後,忽聽金升進來說道:“稟老爺,外面那錢胡子過來拜會。”金仁鼎一聽,心裏又懽喜又煩惱。懽喜的可以討著回信,煩惱的曉得這和尚朱筆點到人頭上,必不得輕饒。隨即就分付金升請見。走進客廳,二人分賓主坐下。錢老把眼睛揉一揉道:“大人,這差使委實真不好當。若有個三五件這樣的差使委老拙去干,那老拙一定是沒有命了。”仁鼎笑道:“老姻伯辛苦的很,在下甚不過意。請問這和尚可曾開出個什麽盤面來嗎?”
錢通道:“這人有趣不過。昨日送大人走後,老拙便打了一頂轎子,到了大成廟。先是那客堂和尚出來周旋一陣,忽然老濟瘋瘋灑灑由丈室裏跑了出來了,也不通什麽來意,一把就把我拖到裏面吃酒。他倒也還好,你吃便倒了吃,他也不敬你一杯半杯,他也不強你飲一口半口,但他吃的那狗肉,旁人可能下咽?初時我還吃了兩杯酒,到了後來,委實出付眼睛望著他吃,要想談句正文,他隨即就阻住:吃過酒再談。可憐弄得我這個老頭子走又走不開,逃又逃不掉,吃又沒得,談又沒得。談到了三更嚮後,老拙實因泥塑木雕似的坐在那裏,真不耐煩,就想撒尿逃席。那知他纔說得好呢,一把將我抓住,說道:俺勸你,這個尿萬萬不能撒的,要任性的熬住。俺記得還是那年初進內城,被張忠夷當奸細拿住,路上撒了好幾回尿。自此以後,委實不曾撒過。俺也有時要撒,牙齒一咬,奔上幾里路,出他一身汗,立時就沒事了。你們也學我,時常熬熬,自然就可以不撒。俺有一個比方,譬如人家出帳少,進帳多,自然就保得千年富。一個人身進氣大,出氣小,自然就保得百年身。請教他這些有天沒日頭的話,可能聽是不能聽?好容易到今日一早,他強盜老爺發善心,突然的朝我翻一翻眼道:俺問你,你還是爲金御史來的,還是爲賈知縣來的?我說道:賈知縣、金御史都是這件事。他呵呵的便笑了一陣,身邊掏出一個柬兒,說道:你拿去同他兩人說,照上面辦得來,俺和尚就算修子修孫在他們身上了。但半路上你切切不可開看。老拙聽他的口氣,大約這件事,那說帖上總還稍有轉移的意見呢。”說著便從身邊將柬兒拿出,交了金仁鼎。仁鼎接來一看,但見那正面上寫的是:左首一條是金丞相令郎御史老爺,右首一條是百里侯臨安知縣老爺同拆。再將裏面一看,見上面寫道是:
余有九層浮圖塔,將結世上未了緣。
橋工五萬豎正柱,王孀賍銀罰四千。
現有寺僧在外化,不完數目莫開言。
解鈴人是八旬叟,一諾千金諒足憑。
右詩細玩,如自知返悔,非惟照數結緣,須帶秦壁歸趙。
藺相如之歸來,余甚望也。
金仁鼎看畢,不由的腦悶腸愁。暗道:橋工五萬銀子,是邱奎孝敬相爺的,被我半路截來,連相爺都忘掉了,反轉他沒得放我過身。老錢只一千謝儀,我不過一句順便話,他倒也作做實了。惟王孀四千,這句話不知是一段什麽公案,並且不知是銀是錢。賈兄他一個苦缺,就便四千賍銀,突然叫他罰出,豈不因我所纍?總之俺金仁鼎認晦氣,聖僧老爺的法令我是曉得的,大約缺一毫一釐不得能毅。也從今以後,我只當這一座大成廟已燒倒了,從此再勿問那廟中的事。多作些全數包足,也不過去了六萬銀子。他濟顛和尚從此就去發財,算我金仁鼎是窮命罷了。
但金仁鼎看過柬帖,半晌不語,心裏想著了這一大片的話。把個錢通站在旁邊,不曉得他是否依從,心中懸懸的。又怕他還有什麽不足的處所,再著他去同和尚磋商,又拷他一天半夜,那便死多活少了。但仁鼎在那看詩句,錢通搭眼見末了兩句,曉得說的自家,便上前嚮仁鼎道:“大人,這詩句想情都明白了。但老拙想這件事大人吃虧太鉅,所末了這兩句話,老拙作爲心領,不無懽愉小補,將就了事,免得再同這和尚枉費脣舌。在大人以爲何如?”仁鼎道:“你不曉得這位聖僧的脾氣,他說你八角的,大約連圓的都不濟;就便如法砲制,還怕另起風波。老姻伯如不相信,靜觀後騐是了。惟最王孀這四千,我卻曉得令親是偏斷一孀婦案得來。我曉得賈兄是一寒宦,區區之銀,久已化爲烏有,我並想代他設法,又怕這位聖僧不甚好惹,賈見又不知何時纔能回來,能個趁早回來,早爲了結,免得再生枝節纔好。”仁鼎說了一片,便吆喝喝的嘆了一口怨氣。錢通在旁,曉得賈甥在外勘荒,不過專避風頭,一經平定,自然回來。當下又說道:“如果事在急迫,專候他來定議,則專一差去,那怕他不立時回來。”仁鼎道:“你能代作一函去招他麽?”錢通道:“也未嘗不可,唯須到衙門用印,方足爲憑。“仁鼎道:“就請老親翁去走一趟。實不相瞞,要照我的本心,情願代他彌補這一筆款。自問不爲蘿蔔不挑菜,兼之又是至親,本可以不必要他回來。無如這和尚與衆不同。就請你走一趟罷!”
錢通聽畢,隨即起身,坐了原來的轎子,到了臨安縣。恰巧衙門裏面正然著了報馬專信去喊賈知縣,因淮營節度副使徐焱,自守淮以來,纍獲勝仗,惟金勢雖弱,元勢又張。聽說濟公勦滅小西天,已經奏凱回京,特爲行了一角公文到臨安縣,著他恭備聘禮,迎請濟公赴淮,參謀軍政。設濟公辭不就任,仰至國舅府稟覆,另由國舅府歸奏案咨調來淮雲雲。臨安縣接到這件公事,本官既不在家,那個能代他作主?所以傳了飛報,請賈知縣回衙。賈知縣接了信息,那敢怠慢,不到半日,連忙回到縣署。大衆接著了,先把淮營的公事一看,說道:“這件事莫須有。”隨即又嚮錢通道:“那件事究竟怎樣了?”錢通便將由他走後,刑部不收押犯,怎樣爲難,金仁鼎怎樣同他商議,許他謝儀,他怎樣到濟公那邊會著了他,怎樣陪了一夜,纔得了他的回柬,就此便將那柬帖上的詩句說了一遍。賈知縣聽說,就同雷打癡了一般,說:“得怎樣的?王編這四千銀子,雖係仁鼎照顧得來的,這件事連他都不曉得實數,因何這和尚他倒曉得清清楚楚?如今這筆銀子,我也用去了,他聖僧諒情也未有不知。這個罰頭,我怎樣罰得起呢?”錢通道:“你且莫包,仁鼎他允許代你想法的。你如今趕快去會他一會,將話議妥。可將淮營的公事順便帶去,你看以爲何如?”賈知縣道:“這樣佈置,一些不解。”
賈知縣便帶了淮營公事,曉得這時金仁鼎一定是還在萬秋國,便邀同錢通,一齊坐了轎子出城。到了萬秋園,已是下午的時候,金仁鼎接著,便將前事議論了一遍。賈知縣道:“兄弟的銀子已經用盡,那便怎樣好呢?”仁鼎道:“我此時已落在大處,裏外也不能打算,你這點小事,我已經代你備了。”隨即到後面檢出五萬四千兩一卷匯票。委實這五萬匯票,還是邱奎的原封,另外撞了四千。又拿了一千兩票子酬謝錢通。看官,你道金仁鼎這樣美匹,那裏是生性慷慨嗎?其實並不是的。一者他曉得濟公的脾氣,從來說一不二,若嚮他推情,反轉是弄出晦氣;二者這件事內中又是奸情,又是人命,又是假傳聖旨。聽說濟公以毛起毛的,又說少掉御賜佛衣,又說少掉傳宗舍利,這些無價寶,那個賠償得起?金仁鼎雖屬奸惡,究竟是個能辦大事,識得數目的,只得爽爽快快把頭伸長些,被這一刀,一點都不敢違拗。當下帶了五萬銀票,交了四千把賈知縣。將田契撿出,將悟真請到,又—一如~的交代了他。喊了四頂轎子,但鼎、悟真、錢通、賈知縣,一齊到大成廟交納款項,並送悟真回廟。那知四項轎子纔到了廟前,早有一個香火跑出,兩個香火把廟門關得鐵桶似的,這時就連悟真也覺到詫異不過。只見那走出來的一個香火,到了錢通轎前呈上一個柬帖。錢通拆開一看,連忙招呼他們四人一並的回轎。畢竟這柬帖上又是所說何言,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金仁鼎、賈知縣、錢通將罰款備齊,又將田契交了悟真,一同送悟真回廟。那知四肩轎子纔到大成廟門口,突然廟門緊閉,一個香火送了一張說帖到錢通面前。錢通一看,忙叫回轎。金仁鼎同賈知縣不知何故,心下憂慮不定。及至到了萬秋園,紛紛下轎進裏。金仁鼎也候不及入廳歸座,在那進門的時候,就在錢通手內把一張說帖討了過去,打開一望,但見上面寫道是:
哈哈!仇人怕見仇人面,但著長鬚短髮來。二事當添一事改,開明後面善安排。
一賈知縣硬拷悟真,罪大惡極。非俺和尚出來料理,悟真則將含不白之冤。所罰賍銀四千,已是不傷己肉,是誠從寬發落。如再金代解囊,何以爲那班鑽營貪酷不恤人命者警?所賈知縣袖金雖盡,西莊高田、房中女飾拼當亦復得來。切切照行,毋得自誤!
一金仁鼎矢口詛咒大成廟火燒_須令寫四十三年保單,期內如有失慎等事,須令其照數賠償。抑或奏明皇上,責成該御史保護。夫詛咒雖屬偶然,而堂堂御史,心有不甘;斯落落孤僧,身將難隱。還與金御史商覆爲盼。
一徐焱之請,說俺大成廟將有造塔事,無暇前往。金御史看完,又給賈知縣道:“你看,我就慮到還有枝節。你這件事,還在情理之中,如我不過說了一句妄話,他倒又曉得了。請教這便怎樣好呢?”錢通道:“不必多說。我看這位和尚仿佛金口御言,最妙怎說怎好,不必再尋出蛇足來罷。”金仁鼎想了一想道:“保護一層,萬萬不可。這座大成廟,單御賜物件還有許多,假如有點風吹草動,我姓金的豈不是充了家?如今衹有一法,我裏外五萬五千銀子已拿出來了。賈兄四千金,既派定自備,我這四千金也不想拿回,就作爲是我妄言的罰款。在老姻伯想一想,這樣辦法可好呢?”錢通道:“也還使得。”金仁鼎同錢通商議已定,獨有賈知縣在旁邊嘆氣,煩惱哼聲不輕。反轉金仁鼎功道:“老姻兄不要煩悶,我想一筆財該應派聚,再也散不掉;該應要散,再也聚不住。我想老相爺生病,著我料理了三天公事,偏偏邱奎把那報效的五萬銀子送來。我想起了黑心,全數吞沒,要算是巧不過,懽喜不過了,可料到這筆銀子還是代大成廟修寶塔的。你拿我想一想,也就可以不必煩惱了。”賈知縣道:“我並非爲捨不得這點家當煩、只因那筆田一聲要變價,並非易事。惟最女嬭嬭面前的什物,反轉第一難取。”金仁鼎道:“這也無可如何,並非我不情願幫忙,無如這和尚皆偏要看中了你的本身,你叫怎麽好呢?”賈知縣聽完。便吆喝喝的嘆了一口怨氣,又跌了兩腳,回了衙門。因變賣物件,不是立時辦得來的,只得權且借用了四千庫銀,打成銀票交了錢通,這纔把語真送回了廟了卻鐵珊的一段案情。
濟公這時有了五萬四千銀子,便在廟後擇了一片空地,喊了幾處瓦木工的大頭目,打了圖樣,造了九層的一座寶塔。那寶塔下面開了一條隧道,可以通江。到了元朝大兵南下,攻破臨安,楊淑妃抱端宗並帝昺躲在塔中三日,因妃弟楊亮節由隧道出江,航海至溫州,會合陳宜中、張世傑奉帝即位,後人因名該塔爲潛龍塔。直到明朝成化間,靳監與法工真人通連海寇,借各處大廟爲武庫,兇僧爲羽翼,這大成廟遂爲江海都總通運和尚的賊巢。後該廟及塔同歸于燼。此是後話,順便補充,免得列位看《濟公傳》的,今日走到西湖上訪大成廟之舊址,問潛龍塔之遺跡,杳渺虛無,全無實跡,便疑當日做書的捕風捉影,望空作筆,而疑濟公聖僧之實事爲虛搆也。閒話休題。
且說大成廟這一座潛龍塔,高至九層,那裏四萬多銀子就建得成功的嗎?可憐這一位聖僧,也就煞費苦心。那悟真雖係高明純正,卻一點經紀沒有。下手濟公先想了一個主意,出了一個招帖,集了無數的窰工。就借湖西營空地,起了三座大窰,自家燒那塼瓦。獨有木石兩項,覺到很不容易,只得再候機緣。但那些燒窰的工人卻有一件奇處,每工派做若干塼瓦,都是議定了的。嚮例工人做事,都不得說什麽樣便做到什麽樣,不論什麽工人,這是通行的大病。不料工人到他這裏做工,這些病是一些不得的。那裏是揀選均是純正人品或者人人都有善心,因廟中的功德,個個都情願盡力嗎?不是這樣說法。只因這些工人,一天派做多少的,他沒有數目,明分自己想偷的懶,要想歇手,那知纔起了身,就想沒處跑,沒處去耍,那手上閒得難過一般,還是不知不覺那手到了泥裏同模子上去了。必須要奔到那個數目,自己纔肯歇手。初時還不覺察,到了一月之後,悟真派了一個和尚前來查工,可巧這一月議定派出燒成塼瓦若干的,果然一片不多,一塊不少。再將逐日工帳一查,譬如甲派多少塼坯,乙派多少瓦坯的,卻也一片不多,一塊不少,大衆奇怪不過。內中有兩個手頭快的,心中偏有不服,次日上工,故意的搶手盡上半日把正分的數目做了,故意又加工再做,以爲我偏要把數目弄參差了,叫他有多有少,沒得一當。那知這個做了三日,忽害了一天病;那個做了五日,忽生了兩天災。到了月終大數一計,還是一片不多,一塊不少。就此流水的造那塼瓦,聖僧粗粗一算,大約盡九月數目,可以敷用。爲最木石兩項,卻還沒處去辦。
到了中秋佳節,這日廟中因犒賞工人,越分熱鬧不過。濟公吃得酒醉醺醺的,拖了一條草席,睡在月臺上面,看個涼月。忽然心裏動了一動,忙把靈光一按,不覺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一宿無話。到了次日,濟公忽把悟真叫來分付道:“你代我叫二十名瓦工,限半個月在後園內開一口土井,只要見水爲止。四面須用塼頭滾堅固了,井上須要打十五丈高的木架,架上設一鈎竿,要能上能下。不可遲緩。”分付已畢,便尋著那片芭蕉葉子,扭頭刮頸的嚮外走了。悟真那敢怠慢,連忙喊了工人淘那口井,果然如期淘成。究竟有錢易做事,連上面的木架通身做得齊齊備備。
悟真一日無事,走到廟外去看湖景。忽見那廟門旁邊貼了一張簇新的黃報,上寫道:“本廟擇于十月初一日寶塔開工。“旁邊又寫道:“並無僧人在外募化。”悟真一看,大爲詫異。連忙跑回廟去嚮執事僧人查點,並無一人曉得。內有一個行腳僧道:“這個報子並不僅僅乎山門口一張,我今日由城裏出來,但見城中內外,寺院衙門,巷頭弄尾,都是貼的。”悟真道:“這又奇了。就便地方上人有心作耍,也不派貼這許多。”書記上有一位和尚倒很有點見識,說道:“諸位不必疑三惑四,這一定是老和尚做的事。”當下議論了一陣,以爲這時距開工尚遠,也就罷了。不料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籬邊菊罷,嶺上梅開。這日已是九月二十九日,這年又是個九月小。那大成廟本皇上敕建的廟宇,聽說這廟開工建塔,不但地方上的紳董都要來拍個馬屁,就是皇宮裏,上至太后,下至妃嬪,都有一些布施。到了二十九這一天,那外面這家送香儀二十兩的,那家送布施五十金的,還有些鄉戶信佛的人家,米兒、油兒的送進廟來,滔滔不絕。這口衹有金相府當爲沒這件事,一些布施沒有。但那悟真覺到一點預備沒得,塼瓦還在湖西,匠人一個還不曾請著。況且這樣大工,不是張瓦匠、李作頭喊幾個來,你鋸木頭,他搬塼頭、就能算事必須同工頭還要立下包造的合同,還有許多規矩。
到了二十九這日,悟真真個急得要尋死。人家送了香儀等類到來,又不能回他明日我家不開工。有些和尚想滑頭主意,便說道:“方丈,這一件事不必擔憂。好在開工不是滿緣,爲最明日神前的陳設,以及客堂各處的佈置,中晚的素齋,來客的面酒,是要預備的。至于開工的事,只要三寸長一根木樁,紅紙封一把斧頭,點分香燭,方丈去行一行禮,匠人在地下築兩築,木樁定兩定,那就算了。”這一個滑頭和尚說了一股煙的,大衆和尚都贊成他說的話很爲有理。但這悟真卻係老實不過,要他做一點滑頭事是不得能彀的,這些閒話,他覺到很不中聽。爲最他仗意的他的師父,必不得把苦他吃。這日可憐悟真早中晚上了有十幾回佛殿,鼓聲鐘聲不絕于耳,頭也不曉得磕掉多少,只求師父大顯神通,保全大局。
可巧金相府的金榮這個畜生,本是一個奸刁萬狀的奴才。前書同九姨的那一回串頭,這人的心術諸位就該認他了。也叫悟真還要擔一次小驚險。這金榮剛剛同一個朋友來到西湖邊一爿茶館裏吃茶,卻碰著秦相府的秦鳳,一個三爺手上挾了拜盒,也便到那茶館裏吃茶。金榮看見一定是要招呼的了,當下同桌坐下。金榮便伯伯長、叔叔短的問秦風到此何事,秦鳳便將送布施到大成廟的話說了一遍。卻被一個拎茶壺泡茶的在旁邊,但見這泡茶的生來有個脾氣,不問什麽人說話,他總要插句嘴,綽號人都喊他“岔嘴精”。是年鬧宮之後,徐國舅由殺場上赦回,悶悶不樂,一個人跑到外城茶樓上吃碗閒茶,散一散悶。這時卻然就是這個岔嘴精在那爿茶樓上跑堂,他見徐國舅一人坐在那裏會單客,沒人同他說話,他遂站在旁邊陪他談談。初時不過閒文,到了後來,他遂把徐家父子上殺場一段當住一條上好的笑話,對著徐國舅說得有頭有尾,有聲有色;最是說得穿春官袍一段,他還裝出那一種蹩腳形像,把滿堂的茶客引了哄堂大笑。徐國舅本出來消氣的,那知反受了一肚皮的氣。隨即會了茶帳,心中越想越恨,順便就跑到臨安理問廳裏去。總之徐國舅雖然是一個罪臣,他要辦一個茶坊酒肆,自然手到擒拿。當下同那理問廳也不好意思說出實在,單叫他把某茶樓什麽樣的一個夥計立時驅逐出境。因此岔嘴精城內沒得容身,就到了西湖邊一爿小茶館裏走堂。這日秦風、金榮兩下談心,他的舊病不由的倒又發起來了,抓了一把茶壺撐在旁邊道:“你們諸位來送香儀到廟,可曉得反轉把一個方丈愁煞了嗎?”金榮道:“他愁什麽?”忿嘴精道:“你曉得他八門四水關刷報子,不料老方丈出外募化,到今日木頭頭子也不曾有一段家來。明日香客跑得來看著開工,那怎樣開法呢?”秦鳳聽了,也不一定介意。但金榮便存了心,連忙會了茶帳,到了相府,對金御史說了底細。
金御史滿肚子冤抑,正愁沒處報仇,聽見金榮這樣說法,不覺心生一計。隨即喊過金祿說道:“你快些到內城戶部巷把周宮爺請來。”這周官爺請教是一個什麽人色呢?他同蘇同、張祿都是一流,其人奸詐百出,遇事生波。蘇、張被濟公辦罪,他也恨如切骨。這日告假在家,金御史是曉得的。這時金仁鼎聽了金榮的話,滿心要想復仇,就連忙將周宮爺請到,走進一個小房裏面,二人交頭接耳,談了許久,一徑送他出外,金仁鼎又道:“如果真辦他一個欺君,將那正位換了別個和尚,老宮爺準備兩擔白沙辦年菜是了。”看官,你曉得兩擔白沙辦年菜這句話,那裏認真送兩擔白鹽給他做菜吃嗎?不是這樣說法,這都是他們賍官通賄賂的隱語。白沙就是銀子,兩擔就是兩千。但金仁鼎請這個周太監前來這樣說法,也無非是報大成廟的仇。那知奸謀雖巧終無用,佛法無邊更顯奇。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金仁鼎聽了金榮的話,特將周太監請來,揆度情形,無非也是爲的那大成廟的事。因前被濟公一罰,格外仇上加仇,時時想害悟真。至于怎樣害法,後文自有交代。且言悟真到了九月二十九夜間,望望濟公不回,心中好不悶氣。沒奈何只得用滑頭的計策,將一衆道人、香火以及廚房的僧人、道人統統喊到。便著庫房師將應用的一切陳設拿出,統統指點大衆該得怎樣佈置,連夜佈置定了。又拿了一封銀子交代廚房,分付明日香客個個留面,中晚約辦三十多桌素筵。款項不足,嚮庫房支取,歸事後交帳結算。所有一切的席面,均照那年開光的規矩佈置。分付已畢,悟真究嫌木料不曾到家,終是不甚妥當。可憐這一夜愁得是連黨都不能睡,聽見門響一響,也疑惑是師父到來,聽見步動一動,也疑惑是師父到來。一直到了四更嚮後,一衆道人以及執事的和尚,因廟中這日有事,都趕快的起了身,全班上殿做了課衆。悟真走進丈室,只聽那外面車兒轎兒,鞭砲鼓樂,進香的進香,謝神的謝神,了願的了願,天纔一亮,就趕來了。那大殿上鐘鼓擊得是應天響,來來往往,男男女女,委實把大成廟的一個大天井都擠滿了,也算是熱鬧不過。到了太陽大下,一班官紳的婦女都來拈香。禮拜之後,有那吃面的、有那閒坐的,一個不走,都說候著看寶塔開工。
悟真聽了這話,越發心中焦急。暗道:就照那滑頭的辦法,也要尋一個木匠來做個勢子,那纔欺得住人。當下便喊進一個道人來,纔要著他去叫木工,叫他帶斧來破工。那知話還未曾開口,忽聽外面“轟轟”的幾個大砲,一衆的和尚擁進文室說道:“方丈,快些預備站班接駕!皇帝特命皇太子前來恭代拈香,還有太淑妃一同前來。”悟真聽說,急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把喊木匠的這段公事,倒不知道扔到什麽九霄雲外去了。好在各僧今日身邊的法衣都是穿得現成的,只得分付道人趕快將萬壽行宮的正門開了,搶手打掃個場面,自己便帶領了十大執事、四個沙彌,迎接到了廟門外面。那一應的儀仗,大成廟落成時候,皇帝同太后前來拈香,前書已敘過了,不必多敘。單言悟真等到了廟外,跪接皇駕之後,一應翠仗部分站兩邊。衹有輿前提爐及護駕的御兵,同一些聽差的太監,紛紛擁住兩乘騖輿走進廟去。到了萬壽行宮殿前墀下,這纔降輿。宮娥擁住太淑妃,太監擁住皇太子,升了寶座。悟真領班在丹墀下面,嵩呼已畢,站在旁邊。內中有一僧人是初來的,站的班勢不甚齊整。突然來了一個太監,認定他的腳尖就是一踢,雙手把他嚮後一推,駡道:“秃頭!好不規矩,聖駕前站班,就能歪歪斜斜的嗎?”
看官,你道這個太監是那一個?就是金仁鼎授意把他的周太監。今日大成廟寶塔開工,皇上並不曉得,周太監同金仁鼎計議已定,連忙走進宮去。他曉得太淑妃這個人性情最刻,他面前辦差一毫都不能將就。他因此便在太淑妃面前,說那大成廟寶塔開工,多少工匠,多少塼瓦,多少木料,頂長的木料有三十一丈長,開工的時候,怎樣熱鬧法子。說得天上有地下無的,撮哄太淑妃前去拈香,以爲這人最恨受哄,到了廟時,若看見木頭也沒有一段,一定便要查究,旁邊掭上幾句嘴,那還有個不問罪的?加之這位皇太子也是出名的紙不包火,所以他獨獨將他們兩個聳動進廟拈香,方好于中取事。所以太淑妃、皇太子纔歸了座,他就百般挑剔,連站班的樣子都要整理整理,恨不得暫時就尋出些破綻纔好。
當下悟真見他這種形象,心下格外懼怕,暗暗禱祝菩薩保佑他們拈香之後,隨即回駕,那就謝天謝地。不料太淑妃同皇太子擡香之後,依然回了萬壽行宮。悟真暗暗只叫晦氣,沒奈何隨班也就進了萬壽行宮。太淑妃、皇太子纔歸了寶座,就聽皇太子傳本廟方丈諭語。悟真纔要上前,那周太監上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將他轉了一個圈子,突然定在丹墀正中。說道:“小心一點兒!若有失禮,腦袋兒就沒有了。”悟真一者被他轉得頭暈眼花,二者被他的話這一嚇,委實就同亂了頭緒一般。所幸那年大成廟行落成禮,悟真還見過一次場面的,心中還有定見。當下站在丹墀中間,俯伏在地奏道:“大成廟方丈臣悟真見駕求訓。”太子還未開口,太淑妃這人生性急抗,他也不候皇太子問話,便問道:“你廟今天寶塔開工,擇定什麽時候?”悟真見問,雖聽得清楚,奈何並不曾有一定時辰。若說早了,這時連木匠都不曾有;若說遲了,一應上膳又不曾預備。不免心上畫算。那知周太監走至前面,用手指了一指道:“悟真,你那裏耳敲了嗎?這麽淑娘娘問你的話,你不睬他。那有這樣一個闊式樣的和尚!”悟真聽他的話頭,曉得他是處處挑剔,情知不妙,連忙高高的喉嚨回道:“臣廟建塔,開工擇于今日午時。”太淑妃道:“老聖僧既不在廟,你且退去照應開工事件。我同千歲看過開工後,纔還宮呢。”悟真隨即碰了一個響頭。到了外面,那頭上的大汗,嚇得嚮下直滾。
連忙叫過個道人,著他在左近地方喊他一名瓦木工,身上衣服要乾淨一點,須要有件長衫。道人去了半息,還未回來,看看日光已要正中。一會的時候,那用太監便跳進丈室問道:“怎麽的?時候到了,皇太子同太淑妃守得不耐煩得很。”悟真道:“諸事齊備,專候工人。”周太監見說,一把便叫住悟真道:“你上去回去。好大的個工人,難道皇太子、太淑妃有在這裏等候工人道理麽?”說著把悟真就要望後面拖。這時朝臣之中,有那聽見皇太子到來,也趕得來抽香,拍個順便馬屁。此時在丈室裏面,還有認識周太監的,便出來解個圍,說道:“一俟工人到來,便隨即請駕幸後院看住開工。”周太監卻不過人情,只得走開去了。悟真又守了一會,忽見那找木工的道人回來道:“回稟和尚,外面一個閒工沒有,統統都上工去了。所有有一件長衫的,據說另外不知有一個什麽地方也是寶塔開工,選了四十名去。我們還有那處再尋著人呢?”悟真一聽,真個急得要哭。有那打怨他的道:“你這人太也糊塗,怎能不把事件預備妥了,就把個開工的條子刷出去呢?”還有那些曉得三分實在的道:“你們還不清楚,如今他廟裏一根木頭還不曾有,這個工怎樣開得成呢?”大衆聽了這話,沒一個不代悟真耽心,齊聲道:“這些滑頭事,全是鄉間土地廟裏騙香火的法門。你堂堂一個敕建的大成廟,怎能這個樣呢?如今太子也來了,太妃也到了,請問怎樣回他們走罷?惟今之計,此回那周宮爺出來、我們也不便開口,只好聽他們怎樣,不要擁在一起。而且這位宮爺是著名不甚好惹的,請罷,請罷。俗云石人多嘴打破頭,我們還是省事些好。”就此這個歪嘴,那個擠眼,一些人都要各散。
忽見周太監又由後面跳出,沿路喊著道:“怎麽講?工人可曾來呢?天光正午時了。”及至到了悟真面前,悟真一言不發。周太監真個急了,一把揪住悟真,拖了就走。悟真今日並是穿的是濟公御賜佛衣,可經得住拖?這一扯,登時撕下了半片衣袖。悟真道:“這是御賜的衣服,宮爺請仔細一點!”周太監便迎面一喥吐沫道:“咱仔細什麽?你去告御狀是了!”可憐此時悟真委實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周太監惡狠狠的拖住他,就同豬狗一般,也不由他不走。一衆看的人個個太息道:“可嘆一座大成廟,鬧得不成人境了!”話言未了,忽然外面有人拍手哈哈的道:“你們不要鬧!不要鬧!還有個沒用的和尚來走到。說得躁,來得躁,俺的道理誰知道?”這時周太監卻然耀武揚威,拖住悟真一隻破袖子,已到了丈室外,一衆看閒的圍了一個大圈。此時濟公嘴裏打著蓮花落,芭蕉葉子遮住了臉,三扭兩扭的到了周太監面前,把個芭蕉葉子嚮地下一摜,哈哈大笑道:“周宮爺好大力氣!一個小和尚竟被拖著走了。“悟真一看見是師父到來,仿佛半天上接下了月。但那周太監望見濟公,直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招呼:“聖僧,怎到這時候纔來?皇太子傳悟老爺去問話,他又不敢見面兒,纍得咱拖拖拉拉的,委實就不好看相。”濟公大笑道:“纍手纍手,俺們見了皇太子,再勞謝你罷。俺和尚老實些對你說,兩擔白沙沒得點真憑實據,也沒得到手。悟真,你代俺將佛衣脫下,給了周官爺,讓他到丞相府嚮御史爺領賞是了。”悟真聽說,果然把千佛衣脫下,嚮周太監手上一送。
濟公也不多問,瘋瘋癲癲的一徑走進萬壽行宮,他也不懂怎麽叫做行禮,怎麽叫做站班,便遠遠喊道:“諸事齊備,請千歲爺、太妃娘娘移駕看開工禮!”一言纔了,只見那行宮外面兩乘四人的便輿,前面鼓樂齊鳴,皇太子、太淑妃便起了身,一徑到了後院降輿。但見一座高臺,四面皆結的五色綵綢,上面正中設了一座,微偏西嚮設了一座。皇太子、太淑妃上臺坐定,但見四名工頭,都是穿的禮服,左邊紅旗一展,報了時刻,三聲砲響,鼓樂又作。悟真頭戴毗盧帽,身穿圍金杏紅褡身,足穿鑲黃履,頸圍佛珠手捧具,就香案前展具行三頂禮,起具,問訊,撤去香案。忽見井欄裏冒出有三尺多長一段木梢,工人一齊手,上了木架的機關,拉動繩索,將那一段木頭全行車出,足有四丈多長。一段方完,一段又走出井外。四名工頭,一個拿鋤,一個拿斧,一個拿鋸,一個拿錘,先由拿鋸的將那木鋸下一段木梢,那嘴裏便五言八韻的說那吉利話道:
深山千里木,造成萬年屋。儒居受天祿,佛居享清福。這工頭說完,衆工頭齊聲道好。接手拿斧的工頭,請過木頭,將那鑿成木樁的形象,那嘴裏也說著吉利話道:
木長山高處,取來爲何故?造成擎天柱,福祿俱永枯。這工頭說完,衆工頭齊聲道好。接手拿鋤的工頭破土,也說著吉利話道:
萬物土中生,有土必有人。辟開真福地,輸轉任乾坤。這工頭說畢,衆工頭也齊聲道好。那執斧的工頭纔將木樁雙手送到悟真面前,悟真接過了木樁。那拿鋸的工頭,跟住悟真走到破土的地方,認定方位,悟真扶定木樁,旁邊又是三聲大砲,鼓樂齊鳴。那拿錘的認定木樁,錘了三下,將樁定在土中。嘴裏也說道:
一錘定河山,二錘定社稷。三錘佛教昌,光明比日月。這工頭說畢,衆工頭也齊聲叫好。跟後十大執事身披褡衣,手執引磬,到濟公及悟真面前叫過了喜,衆工人紛紛的便到庫房領賞。臺上皇太子、太淑妃起駕,三聲砲響,鼓樂前導,仍回萬壽行宮。濟公、悟真隨駕前進。纔出園門,只見金丞相匆匆上前,一把抓住濟公的手說道:“聖僧,你我多時不會了,這裏隨駕讓護法去罷。我請你到丈室,有一句要緊的話說呢。”畢竟金丞相同濟公有什麽話說,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