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續濟公傳

續濟公傳第 14 / 14 頁

第二百二十八回 金丞相人廟講人情~皇太子回鑾留墨寶

話說大成廟在後園行開工禮畢,濟公同悟真隨駕正往萬壽行宮走,忽然金丞相趕來扯了濟公聖僧到方丈裏面說話。暫且按下不表,我先交代一事。悟真當接駕之後,退回丈室,三番兩次被周太監羅鳴,連瓦木工都不曾尋得著,因何濟公到來怎樣吹手又來了,砲手又到了,觀禮臺又搭了,瓦木匠已都齊集了?就作爲木頭是由井中來的,那裏這些人難道也是由井中跟著木頭抓出來的不成?列位有所不知,聖僧其實老早的就到了廟。他因這個周太監本同蘇同、張祿一黨,而狡黠的手段比他們利害,金仁鼎要借他來報前仇,濟公也借這件事來爲國除害。自己隨鸞輿進廟,一切煙霧瘴氣樣子,聖僧都看得清清楚楚。但些小。許慢何足爲憑,所以候著他將御賜千佛衣的衣袖拉破,這纔出面。至于廟後的一切佈置,濟公久已招人辦齊。但在事的人,都收在隱身法之中,所以沒人看見。列位不聽那悟真著了去叫木工的人,回頭說瓦木工所有長衣服稍有些面場的,已被另有一個廟宇也因寶塔開工,選了四十名去嗎?可見這一班的應用的人,都是濟公暗暗找得來的。不但此也,皇太子、太淑妃看禮之後,外面已有午牌之後,怎能楞腹回鑾?這時濟公被金丞相扯至丈室說話,那萬壽行宮兩桌御宴早已排得一一當當;所有獻酒獻餐等禮,悟真都是懂的,因此用不著濟公親往。

那上膳的事都已畢了,還有一件奇事:這時悟真三獻三頂禮,那周太監就同換了一個人似的,不但不同他爲難,委實處處照應,所以悟真纔頂禮下地,在他後便代著把衣角理順,免得腳端衣角,絆脞失禮等情。哈哈,這可見小人心思,真就是反復無定了。

閒話體題。金丞相把濟公聖僧拉至丈室,也不談論他事,忙在那架上拿了那一件拉破御賜的千佛衣,雙手捧著說道:“聖僧大肚包容,凡事都看在下的一點薄面,在下代周太監賠禮是了。”說著便恭恭敬敬嚮濟公奉了一揖。濟公看這形像,委實又好笑又好氣,暗駡道:好一班無恥的奸賊,放火也是你們,救火也是你們。難得你自行投到,且讓俺來開一開味。想罷連忙站起道:“罪過,罪過。老丞相這樣多禮,和尚要少活一百歲了。請教老丞相,嚮和尚這樣,究竟想代這一個沒屁兒講一個什麽樣的情呢?俺和尚最怕人嚮俺磕頭唱喏的,立時便弄得個就同沒有主意一樣。也罷,老相爺權且把那件衣服放開,坐下來定一定神,俺和尚也坐下來定一定神。大家代這個沒屁兒想一個主意,開脫開脫。俺的老相爺,你想一想,大約沒有再比俺和尚好說話的人了。”金丞相見他來言很爲平和,心由大喜。便道:“聖僧的話一點不舛。這個沒屁兒他以爲失手撿破了悟和尚的法衣,深怕聖僧見罪,嚇得同鬼一般,去求我來講情。我就料定聖僧許多大事,有時還不高興問呢。”這時金丞相說完了一席的話,便專候濟公回言。濟公心中轉折許久不曾開口。

金丞相生怕話不對路,反轉開出大盤面來,而且曉得這位和尚一言出口,沒有改移,到了死煞句下,反轉不好大弄。便接口又說道:“聖僧的明見,這個沒屁兒所犯之罪,本屬難宥。不過推我一點老面子,薄薄的給點小心把他,也要警戒警戒他的下回,他纔不敢放肆呢。”濟公道:“老相爺且莫多言,亂了俺和尚的聰明。俺想這一件事當分爲兩截,姑念老相爺的尊面,寬宥他前半截,便不能寬宥他後半截;寬宥他後半截,便不能寬宥他前半截。”金丞相笑道:“聖僧的話真個有趣,請教怎麽爲叫前半截,怎麽爲叫後半截呢?”濟公道:“專辦他一個撕毀御賜的衣服的罪過,也不問什麽原故,便這沒屁兒他仗住內宮的勢力,處處欺人,這樣宮人留在內廷,終必生亂。金相爺,俺有句不知進退的話,你相爺此刻可算是協理朝綱,譬如這一個姓周的,果真忠心報國,爲君爲民,能彀幫助你相爺有一番建白,突然無心中犯下一條罪過來了,你老相爺自當助他一臂之力,幫他排解;就不然,譬如這個姓周的,果然忠厚老實,雖當個內宮的差使,卻也無榮無辱,或者遇見什麽不白之冤,代他出來討人情,也屬人情中事。俺想這一個周太監,當初同蘇同、張祿本是罪惡相等,而狡猾猶過之。所幸與我濟顛無甚冒犯,我又因他其勢已孤,無甚能爲大惡,所以姑存他在君之側,以備驅使。那知他包藏禍心,聽無知小子之言,以爲俺大成廟寸木未來,一工未至,妄出開工修塔之說帖,怨聳天輿降臨,惟期工不能開,辦一個小小欺君之罪。悟真小徒本屬無用,彼太監狡橫,尤屬有心。硬將御賜之衣,效寺人之斬祛;竟將佛門之子,等困豚之無能。拳腳將相,想他來迎去送,是不得能彀的。”這時金丞相起身告辭。他也起身,把御賜的千佛衣一抓,直望萬壽行宮而去。

事有湊巧,剛剛悟真侍太子宴後,太淑妃也進過御膳,兩人都便座飲茶。悟真便站在殿外滴水下,恐怕有什麽示諭的話。果然大淑妃一盞茶罷,便傳悟真問道:“你家這井裏的木頭,是何時放在裏面的?起造的木頭,人家都取乾燥,獨你家要浸在井裏,這是一個什麽道理?”看官,你道這個道理,悟真真個一些都說不出來,就連開工的時候,要說這木頭是由井裏來的,悟真也不相信。太淑妃此時突然問他這句話,請教怎樣回答出來?恰巧太淑妃纔問話的這時候,濟公便拿了破佛衣到來。他也不管什麽君臣禮,但見上面不是坐的皇帝,他便瘋瘋灑灑走上殿來。太淑妃所問的話,他句句聽得真切。曉得悟真斷然回答不出,便起身答道:“太妃娘娘明見,僧人建這寶塔,並未在外募化,又未當地寫緣,所有經費微末得很。僧人在江西有一木商家,因看病助了俺和尚一筆木頭,粗匡足毅起一寶塔。因念轉運維艱,遂想了一個主意,兩頭開了兩隻井,略施一些小法,看那邊由井下去,這邊由井上來。千歲同太妃不看見那井中由千斤吊出一根,又冒出一段嗎?”太淑妃道:“我看時就有些疑惑,原來聖僧果然妙法通神。”皇太子道:“朕有一副對聯並一匾,今且留下。將後塔成之日,可用此以蔽風雨。”悟真道:“千歲御賜,焉敢不敬謹珍藏。日後寶塔告成,正藉此觀瞻有壯。”說著便命小沙彌取過一副錦屏,一方匾絹,筆墨統統安置妥當。皇太子出位走至案前,將筆儒飽了墨汁,嘴裏又沉詠一番,然後拎起了筆,用足腕勁,真個龍飛鳳舞似的,先寫了那一副吟聯道:

拾級以升,可摘星辰懷也去;登高而望,忽驚日月足邊生。

題完旁面又寫道:太子御筆賜濟公聖僧暨徒悟真方文慧察。跟後又將那匾額題了“衆山俱小”四字。悟真見皇太子寫完,便上前頂禮謝恩。那知這位太淑妃也是一位女中才子,委實文字俱佳,也便索了聯額底紙,走出了座上前,也不思想,提筆便寫道:勢壓西湖,落日描成新筆穎;恩迎南閾,何時來倚舊欄榦。

題完也留了一方匾額,寫了“與天無極”四個篆字。悟真也頂禮謝了賞賜。就這輾轉過來,辰光已有申牌嚮後,皇太子便預備起駕。

濟公上前,忙將一領千佛衣雙手奉上御案,說道:“日前僧人恭代皇太后視疾,蒙慈旨特賜千佛寶衣一襲,僧人自當道領。不料周宮爺因太后不曾咨照著他,擅將內物外賜,心存不平。今日僧人恭逢建塔大典,兼之千歲、太皇妃娘娘駕臨,理應戴恩著此。那知周太監見衣上有御賜字樣,遂嚮僧人理論,云此衣雖是太后所賜,宮費至今未繳,不許擅行穿著。憎人尚未回言,該監恃寵逞蠻,立將徹賜之衣牽扯在手,用力把左手之袖分爲兩開。今特呈請騐看,叩恩作主!”但濟公此時在御前有影無形的信口誣栽,把一個周太監在屏後又怕又急,頭上汗珠足有黃豆大的望下直滾。要想分剖,卻因不奉傳呼,不敢上去。正在急躁之際,只聽太子把御案一拍,駡道:“好大膽狗才!他真個全無顧忌了!”說著便對左右侍立的小監道:“你們去兩個人,查點這個狗才。如在此地,立即代朕將他拿來問罪。”兩個小太監即時奉詔,如虎似龍的走到屏後,恰巧碰著周監,也不由分說,一把拖了就走,只望御前拉來。可憐此時周太監真乖巧不過,走到御前抖抖的雙手嚮下一伏。畢竟皇太子怎樣辦周太監的罪過,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九回 看皇駕妖生落水~爭絕產同族生風

話說皇太子見濟公把徹賜千佛衣呈在御座,說周太監所欲不遂,將御賜佛衣撕破。皇太子勃然大怒,著了御前的兩名小太監,把周監擒至御前。皇太子也不追問原由,便將千佛衣破處檢開,嚮周監道:“朕問你,這衣袖可是你撕的嗎?”周監碰了一個頭道:“奴僕該死!但是出于無心,並不曾想什麽宮費。”濟公在旁哈哈大笑道:“你這時自然不想宮費了,虧你心也不黑,不過想了二千兩,你趁早的認了罷。如再支吾,俺和尚嚮例不留情,便一五一十的統統代你數得明明白白。那你這一個吃飯的家夥,就有些保不住了。”周監此時聽得清楚,曉得這個和尚他沒一句話說不出來,深怕再牽涉出金御史,那便連退步也沒有。當下抖拌的又碰了一個頭,就想含糊些且把個罪認下來,然後再想生義。恰巧皇太子見濟公滔滔的這一說,周太監屁也不曾放一個,足見理屈詞窮。這時周太監碰了一個頭,纔想開口,太子拍案駡道:“狗奴,你還有甚話說?不論有心無心,這衣服總是你撕的了,大約賴不著第二個人的。朕此時也不暇理論。”隨即又喚過兩名太監道:“你們代朕把這廝且交了刑部,候明日朝旨發落。”說罷,便命起駕回宮。悟真連忙傳集十大執事,躬送御駕起身。

這時那廟門外面,真個人山人海,男男女女擕兒抱子的,真個熱鬧不過。偏偏起駕的時候,突然那大砲“通”的一聲。當地有一個財主家名叫殷十萬,本人無後,近房衹有一個堂弟殷二,所生一子纔兩歲,名叫大保兒。三日前般十萬病故,就把這個孩子承嗣過來,頂了這家產。一些本家,足有幾十戶都是拱拱不服。這時大成廟這樣熱鬧,殷十萬家也住在西湖邊上,去廟不遠。帶大保兒這個乳媽姓洪,也是個宦家的婦人,因爭奪地皮,同張邦昌家一件官事,打得地塌土平,窮的不能過活。這位洪嬭嬭便央人薦到殷十萬家做個嬭媽,專帶這個嗣子。恰巧大成廟門口御駕起鑾,看的人自然是多得很的了,洪嬭媽也抱了大保兒擠在湖口來看,那知突然砲聲“通”的一響,洪嬭媽一驚,把大保兒嚮下一滾,通的落下了湖。湖口小船聽說殷十萬家落了一個孩子下湖,那個不想賞號,七手八腳雖將大保撈起,那喉下已絕了氣。

殷二得了這信,夫婦都嚇得魂不附體。不但死掉了一個兒子,可算大保兒一死,各房本家立時就要來議嗣。十數萬一筆家當,就請他站在旁邊。隨即將大保抱回,擔鍋撤水,一些方法都想盡了,再也救他不轉。殷十萬的一個正室,生性殘忍不過,直即就要把這個洪嬭媽置之死地,償這個大保兒的命。這個洪嬭媽也覺得對人家不起,不但不想逃生,反轉三番五次尋死覓活。倒是殷二夫婦仁義不過,口口聲聲死活有數,只怪自家命薄。

不料外面的消息,真個靈便得很,不到一個時辰,那幾十戶本家,車兒轎兒的,都到著位了。那班輩大的呢,便主持代殷十萬另外立嗣;那班輩小的呢,便鬧了同大保兒立後。殷二夫婦並洪嬭娘三個,丁字式就圍住個大保兒,不住嘴的哭,足足鬧了一夜,也不許大保兒收屍。內中有個壞骨頭名叫段長貴,其實他到是出過五服的了。他暗暗同族長聯絡起來,允了族長五千謝儀,主持立他的長子爲殷十萬之後。其餘本家,每人二百銀子畫字禮。統統說定,便買了一口小棺材,做了幾件衣服,來代大保兒收屍。

殷二夫妻因自己沒有一點交代,遂嚮族長道:“我的兒子雖死,究竟我是近房,他立的嗣,將後也該同我兼桃。我夫婦的養膳也該有個議論。”殷長貴聽說,也不等旅長開口,捲起袖子上前就是一個嘴頭,駡道:“好一些不要臉的!當先你的兒子承嗣,是你的福氣,我只好在旁邊望一眼;如今我的兒子承嗣,是我的福氣。我還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如今死的已死了,活的還要圖個吉利。你老二怎樣來,怎樣去。快些眼亮些,把帶來的一點破家破夥的理一理,跟了棺材請便。這叫做新官到任,舊官請出,一了百清。嗣後如再進這個門,說什麽拿這樣取那樣的,我言明在先,那是不能應承的!”可憐殷二被殷長貴這個嘴頭,又聽了這一番的狠話,夫妻兩個只得抱頭大哭。加之一個族長及那些不要臉的本家,要趕著把大保兒收括掉了,那銀子纔得到手。就此你也幫住理棺材,他也幫住穿衣裳,恨不得立時把大保兒送到亂墳葬埋去,纔是快躁。但那殷十萬的正室,雖然殘忍,其人卻有一點見識。看著殷長貴進門的這樣溪景,直即是一股均吞,心中也有點不服。也就趁大保兒收屍的時候,自己該要把個什麽樣的養膳議明。當下又你這樣說,他那樣說的,一直鬧到午牌嚮後,還是沒得明白。

恰巧濟公聖僧自昨日皇太子、太淑妃起駕之後,便照會工頭在井中取出六百四根樁木,先將地下打樁,四根木樁中間夾一個灌沙樁,工頭自然照理。一宿無話。次日巳牌嚮後,來了兩名太監,復行送了一領新制的佛衣,說周監本定罪監禁三年,逐出宮外,後來走了多少手眼,辦的是逐出宮外,永不敘用。悟真當下謝了聖思,送太監出外。濟公倒覺替宮裏又去掉一個壞人,心中好不懽喜。一人走到廟外,預備到湖西營楊魁、雷鳴、陳亮處玩耍幾日,並看看塼瓦的工程。那知沿著湖堤走了不曾有一箭多路,但見一家門口圍了無數的人,裏面吵得不亦樂乎。看官,你道這裏面相吵的是一回什麽事?原來殷十萬的正室嚮殷長貴要養臘的交代,殷長貴就拍起令牌來叫他交家。可算惡的遇著很的,吵得不了不休。這時濟公遠遠走來,把神光一按,說道:“這事俺一定要管的。”就此兩隻手把看的人分了一分,推得七衝八跌,將一片芭蕉葉子扇得不住手的直往裏走。但此時濟公這西湖邊一帶人家卻都認得他了,殷十萬的正室一見他走進了門,心中觸起一事,曉得他有起死回生之術,不覺滿心大喜,也不同長貴會吵,雙膝便望濟公面前一跪。

這時大保兒已經放了棺材裏面,就差蓋蓋封釘。濟公見殷十萬的正妻跪在面前,故意的問道:“你要怎麽?”正室哭訴道:“婦人有一嗣子,因昨日在你老和尚廟前看那小皇帝起駕,不料被砲一驚,帶去的嬭娘手一鬆,將他滾在湖裏喪了性命。難得你老人家到來,無論怎樣,總要求你老人家救一救呢!”這時那正室跪在濟公面前哭訴,殷二夫婦及洪嬭媽並那殷長貴衆本家等,這些人本不是西湖邊上的,卻一個都認不得濟公。見正室嚮和尚跪求禮拜,心中十分奇怪。內中有些站閒認得濟公的,便說出濟公,又加了無數的無稽之談,把個濟公說得同菩薩有一無二似的。殷二便把妻子一拉,也都跪在濟公面前,求他救活大保。獨獨長貴同族長本家等聽見這話,暗暗愁眉不展。意中想道:如將大保兒救活,這個的絕產也得不到了,那個五千銀子的後手,也沒處想了,還有二百銀子一個的柱子也沒處分了。

就在這個時候,殷長貴同族長串了一串,隨即那些本家就把濟公面前圍了一個圈子。又有幾個本家走到那保兒棺材旁邊,搬起棺材蓋來,就要代他上蓋。洪嬭媽一手捺住棺材口上,不許大衆上蓋。那個渾帳族長,袖子抹抹的走來拖開嬭娘的手,說道:“你們手腳快些!”一聲下蓋,一聲就下釘。大衆委實快躁不過,纔把棺材蓋上,叮叮當當的就釘上前去。那知不到三斧,直聽族長就地十八滾似的大喊道:“你們快些把棺蓋放開,我沒得命了!”大衆仔細一看,原來老族長一隻手壓在那棺材蓋下面,偏偏還就在下釘的地方。這一條釘巧巧由棺蓋透過,就把老族長的手掌錐通,又到了棺材墻上。可憐這三斧,把一隻手同棺材合了家,連絡到一起去了。大衆一看,趕快把棺蓋撬開,讓族長收回了手。最是開蓋的時候,那條釘一動一動的,老族長真個是疼得是死去活來。大衆只得又將棺材放開,抽了旅長的手。但見那手心上一個方方的洞,一直穿過手背上面,鮮血直滴。

就這一個輾轉,殷十萬的正妾同殷二夫婦已將濟公領了,來到大保的棺材面前。殷長貴一看,真個急了,叉手道:“和尚老爺,你請到廟裏唸倒頭經去。一家有一主,一廟有一神,我姓殷的家務,同你們不相干涉。”說著把嘴嚮本家歪了一歪,大衆搶了棺材蓋,又想去蓋棺。那知人太多了,不過一個小棺材蓋,初時你也搶手,他也搶手,過後你以爲他用力,他以爲你用力,失手將棺材蓋“通”的墩下。巧巧把上手站的一順七個人,就同清河下閘一般,將七個人的腳面一順的就是一砸,只聽你也喊痛,他也叫痛。濟公在旁邊拍手大笑道:“有趣,有趣!這幸虧是一具小棺材,假若是大棺材,這一個老蟲撲了,不知砸死幾個人。”殷長貴看這光景,心中好不作躁。又把一衆本家招呼了一聲,說道:“有人搶手把棺材蓋好,不由分說擡了就走者,我情願二百銀子之外,再加五百銀子一個!”長貴一聲纔完,真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果然內中有三個,一名殷大鵬,一名殷小鵬,一名殷三鵬,本是嫡兄弟三個,在江口專管挑腳的事件,可算是腳頭手下的大夥計。三人都是悄長大漢,手上皆有五六百斤的梢力。三人聽長貴這句話,好不懽喜,暗暗打了一個暗哨,大鵬便搶步進前,把濟公同棺材隔斷;小鵬便照應殷二及女眷等,免致搶手奪腳;三鵬仗住自己力氣頂大,走了過去,搶了棺材蓋,雙手把棺材就同挾送禮的拜盒一樣,挾了望外就走。嘴裏喊道:“你們真費事,我是便當的很。究竟葬在什麽處所,你們來領一領路啊!”

段長貴見說,好不懽喜。還有一些本家也都追來,懽喜道:“我們都來送喪!”這時小鵬、大鵬趕到說道:“家中也要去一兩個人纔好。”長貴說:“有我的兒子在家,還有老族長,可算一個真命帝主,一個開國元勳。死人棺材已送到這裏,那怕還有變動嗎?”就此哄哄的一陣的,同著把大保兒的棺材挾著送到一個亂墳葬裏。而且巧得很,卻有一個墳頭纔把棺材遷走,剛好一個空擴。大鵬三人就把棺材胡亂的嚮裏一送,四面用土一蓋,弟兄三個在上面又用腳一蹬踏。笑說道:“這樣做墳的法子,委實是因爲本家,外人五百銀子是做不到的。”說完,由長貴起,便笑成一股煙的。以爲此番回頭,一定是安心適意的,得家產的得家產,分份頭的分份頭了。正是常人計策雖然巧,佛氏玄機格外奇。欲知殷長貴回來,是否得著段十萬的家產,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十回 吃酒談心羣殷得意~爭多較少兄弟逞威

話說殷長貴同著大衆本家及殷大鵬、小鵬、三鵬兄弟三人,將大保兒的棺材搶了,連釘也不曾封,就送掉亂墳葬裏葬掉,心中好不適意。那一路之中,有的談的,有的笑的,有的唱的。殷長貴固然覺到自己是一個大財主的,殷大鵬兄弟三人每人也攤著七百銀子,還有個不心滿意足?就是那些本家,也有二百銀子一個,所以個個懽喜。這時天光,那太陽漸漸的要落了。剛走鄉下,纔到街頭,殷大鵬道:“我們今天忙得算是有趣。但有一件事,我們都忘掉,你們可還記得嗎?”大衆左思右想,都記不得忘掉的是一件什麽事。忙問道:“大鵬,你說明了罷。我們委實是記不起來。”大鵬道:“那裏小鵬、三鵬也記不得嗎?”二人道:“我們也記不得。”大鵬大笑道:“你們真就糊塗,那裏自家不曾吃飯,竟沒一個記得了嗎?”大衆大笑道:“真是糊塗。還管一個不餓呢。”小鵬道:“不要以爲不餓,先前忘掉倒也罷了,此時被他一提,忽然那肚皮真個就覺得餓得要死。”長貴道:“我們快些趕家去,好弄飯吃,此刻連我也有些餓了。”小鵬道:“我的意見,這幾十個人跑了回去,也沒這口鍋來煮飯。菜沒處去買,忙也沒人去忙。最好我們就揀一爿大館子裏吃他一飽,然後回去。但是主人一定是要長貴做的了。長貴叔叔,我不怕你多心,你平日兜包裏多分存不著三十五十個銅錢。此時雖然得著這份家當,恐怕腰裏還是空的。倒不要吃下肚去扣桌子腿。”

長貴一想小鵬的話倒也有理,腰裏便摸了一摸,暗道:諒情是吃不了的。幸虧我還有把算盤,出來的時候,便在那大娘房裏老老實實拿了他一包帶來。大約這班人再會吃些,交情他們十多兩銀子也就彀了。當下走著想著,不到多遠,卻是一蘇式館子,裏面三個大堂,座頭是很多的。這回纔上晚市,館裏不過坐了一兩桌人。長貴一看,滿心大喜,便邀了大衆烘烘的走。該應這人家運氣好,剛剛坐滿了一個後堂。堂官一看這樣大宗生意,還有個不恭維的嗎?他就捧了一把筷子,那個抓了羹勺酒杯,安頓了座頭,便喊道:“那是一個主人。請問打多少酒,要什麽菜?”殷長貴道:“有理沒理,每桌先代我拿一斤酒,四個小碟,兩樣炒菜,然後再說。”這個走堂的倒也有點眼力,把殷長貴一望,暗道:這一個窮酸,我諒他腰裏沒有十兩銀子。這一班吃食虎,大約沒有個二三十兩,沒得結局,沒要吃到末了,錢頭不足,鬧個酒醉。而且裏面的人色很覺不倫不類,土農工商,龜奴屁賊,多分總是全的。但心裏雖這樣想法,那臉上便露出有點不甚情願做這個生意的樣了。所好長貴這人眼睛也是很亮的,見堂倌有點嘴動身子懶的形像,心中早經明白,便從腰裏把那個一封掏出,“喥”的嚮桌上一摜,道:“你放心啊,這許多人到你家來吃,總沒個寫帳的道理。“堂倌看見這個封頭,不由的精神抖擻道:“先生們說那裏話來,寫帳也是錢,現錢也是錢。我們這館子裏同小館子不同,也要諒諒什麽人色,纔得進來呢。他能坐上了我的座頭,總是個大闊老,絕不得有個吃白食的。”

小鵬聽了,又說道:“你這朋友的話一些不舛。這個座頭上,卻要有點份兒纔坐得上去呢!你曉得叫你喊酒的是一個什麽人嗎?”堂倌道:“小人眼生得很,卻認不清楚。”小鵬道:“他就是個殷十萬。”堂倌笑道:“莫說玩話,殷十萬已死掉了。”小鵬道:“原因殷十萬已死,他家相公承嗣他,纔得領這分家財,做殷十萬的呢!”堂倌道:“朋友你這話是又欺人了。我同殷十萬可算是緊鄰,他死後是他家二老爺家相公承嗣,名字叫大保兒。二老爺人好得很,我們是認識的。那裏是這一位嗎?”長貴見說,拍手大笑道:“你還在此做夢呢。大保兒倒久經下了水晶宮,又承嗣了龍王做乾兒子去了。”堂倌聽見這句,恰巧鍋上已催端菜,堂倌便一桌一桌的酒兒菜兒的送齊。又站在旁邊問道:“你們這句話可是真的?”長貴道:“怎樣不真!”就此便將大成廟寶塔開工,嬭媽帶他在湖邊上看大子起駕,被砲驚了,落在湖裏淹死的話說了一遍。那堂館聽完太息道:“好一個孩子,又白又胖,個個都說他來得這筆家產,本是個大福相呢。原來還是這樣死場!”長貴聽了,說趣道:“你這人說話一點道理沒有。原因他樣子好,龍王纔要他做子兒子呢。”大衆本家道:“你這老頭子說這些冷話,也不怕損德。”

殷三鵬道:“陡然富貴,此刻不讓他說趣話,還有那個說嗎?但有一層,這事我要算第一個功臣,不是我們三個人主意好,這筆家當還有些懸呢。”長貴隔著桌子呸了一口道:“你莫說呆話了,那裏認真的死了一晝夜的孩子,他能毅救得?假如他真個起死回生,倒不得讓你搶走了。”小鵬道:“然則我們弟兄們一點功勞都沒有了?”長貴道:“怎樣沒有功勞,不是明明白白的還允許了你們每人加五十兩銀子的嗎?”大鵬見說大喊道:“叔臺你把話說清白了!究竟還是加五十兩銀子,還是加五百兩銀于?”長貴見說,故意把舌頭一伸道:“乖乖,好大口氣!拿一個小孩子的棺材,弟兄三個,每人要五百銀子,皇太子的龍槓也用不著這許多啊!幸虧好,此刻卻談起來,免得拿錢的時候說窮話。老姪臺,不是我笑你們,你們這樣情形,都叫做窮人的心不得滿,定有一世窮呢。我叔子窮了半世,卻沒這個脾氣,所以到今日碰上這一筆家產。你們也不想想銀子是什麽樣子?五百銀子十錠元寶,世上可有這樣容易尋的銀子嗎?說出句話來,就便要想敲個竹槓,也要在譜子上七不離八。這樣離三冒九的,可不要被人笑煞了嗎?人還要說你們是窮瘋了呢!”三人被他這一頓強辭,半晌氣得連話都回不出來。

小鵬想了一想,忽然觸起一事,便把桌子一拍道:“叔臺,你不必有意欺人!凡事總要問心,你說那個能把棺材搶手蓋了蓋送出門去,每人正數之外加五百兩。卻不是只同我們兄弟三個說的,聽得人是多得很,那裏就沒有個見證,聽你圖賴嗎?“長貴見他想出見證,就嚮大衆擠一擠眼道:“難得你既想出見證,你且問一問他們,究竟是五十還是五百?”大衆此時雖曉得長貴有心圖賴,一者因他已擠眼打了招呼,二者起先長貴一聲招呼五百銀子,可算個個都想,卻沒這個本領去尋,後來獨被他家弟兄三個尋去,不兔有些妒忌。所以此時見他們五百、五十的較量起來,一個說公話的沒有。便說道:“這些事件什麽叫做本錢,什麽叫做利錢,弄到幾個就罷了。可算都是家裏人,一定較量怎麽呢?”大家弄了一個四六加開的勸解,大鵬兄弟格外氣得死。

三鵬過了一息,忽然站起嚮大鵬、小鵬喊了起身道:“我們弟兄先有一個定議,惟今之計,莫說五十兩,就連那二百兩我們都不要了。世上的事反復無常,前天此刻,家當還是殷二、大保父子的呢,可料到今日,就歸了這一個出名的殷黑心。殷長貴如今他此刻有錢有勢,有些不要面孔的,那一個不拍他的馬廄?諒情沒有我弟兄說的話,我如今衹有一個法門,他所以能頂殷十萬的家私,是他有個兒子。他這兒子一死,立時他同殷二一樣,他就要站開。但我殷三鵬明人不做暗事,由今日起,他代我打一架鐵箱子,把他家兒子藏起來最好,設或收藏不密,被我三鵬搭著眼,我也請他同大保兒做伴頭去!我預備殺人償命,他長貴也只好拍手走了罷。”又指著殷長貴道:“你就要把個兒子保好了呢!”當下兄弟三人咬牙切齒出門而去。大衆也被這煞風景,便胡亂的加了幾樣菜,連忙吃飯算帳。

那走堂的堂倌打過面水,忙到前面帳臺上開了一片帳來,共計連酒飯菜點,一應在內,二十四兩五錢八分,外加五錢小帳。殷長貴把封銀子嚮外一撩,原來這一封內卻是五錠小寶,便拿了三錠,一同走到帳櫃會帳。那管帳的忙把眼鏡一撐,拿了他的銀子嚮燈前一看,隨即將那元寶邊子用牙齒一咬,果然咬下一塊。跟後便招呼堂棺近前,低低的說了幾句。畢竟這館裏管帳的同堂倌所說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十一回 陰舛陽取用假銀樂~極生悲拘留保甲

話說殷長貴同大衆本家在館子裏吃酒,因殷大鵬弟兄三個爭執酬勞,大家胡亂的吃飽了飯,一同上櫃會帳。長貴把封銀子拿出,取了三錠,心中劃算道:不過吃了二十多兩,有這三錠小寶,一定只多不少。那知這小寶並不是銀的,是鉛澆的。大凡有錢的人家,深怕強盜來劫,每每澆些假錠假寶的擺在家裏,名叫“太平封”。殷長貴初到殷十萬家中,怎能摸到就裏,搭眼見大娘用銀錢的一個櫃子就在正房裏書桌橫頭,到了立嗣的這句話纔議論妥當,他便走進房去,把兒子叫到面前道:“這個房間是你家嗣母的,我卻不便在此。你代我坐在裏面看好了,此後少掉一文,都是你我的息耗了。”說著便將櫃子開了。也算事有定數,他巧巧的拿了一包太平封,塞在兜內,怕道有甚用度,免得嚮人伸手。這時酒飯過後,他那裏曉得銀子是假的,拿出來便交櫃上算帳。那管帳的接到這全鉛的小寶,自然是立辨真假。但這爿飯館,本是臨安城外東路三段保甲一個保甲委員開的。他那本段上出了有幾起盜案,都未破獲。這管帳的有這個心病放在肚內,這時把銀子一看,曉得是人家的太平封;再把殷長貴一看,又是一個窮形,跟從他的這幾十個人,裏面雖是有上色的,有下色的,但那三杯黃湯下肚,嘴裏七七八八的,都變做不是正經形像。那管帳的越看越疑,所以便把那走堂的喊到旁邊,盤問他們吃酒的時候談的什麽心?堂倌倒還真真爽不過,當下就把得殷十萬家絕產的話說了一遍。

殷長貴不知情由,見管帳的抓了銀子,同那堂倌慢慢談心,便發躁道:“快些把找頭找出,我們還要有事去呢!”那管帳的見他催促,便嚮他一冷笑道:“朋友不要慌,我來理直你了!”管帳的這句話,卻是有些說得不尲不尬的蹊景。那知殷長貴此時一者仗著自家是個大富翁,二者同在一起的還有幾十個人,不由的便鬧起脾氣來了,當下把櫃一拍,駡道:“你這人好混帳!人來照顧你家生意,難道是派伺前等後不成?”那管帳的被他破口大駡,不覺無名火起,便嚮櫃外的一些做菜的、走堂的、燒火的、挑水的喊道:“你們多來幾個人,把這些用假銀子的強盜代我抓住!”大衆一聲吆喝,繩子扁擔的都出著場了。一衆本家見勢頭不好,你扯扯我,我扯扯你,便一哄而散。當下便將殷長貴拘住,不得讓他分身。一面便著了一個打雜的去請東家。不上一刻,直見燈籠火把的來了無數的保甲兵。看官,保甲這一件事,本由宋朝王安石的時候纔初作辦起,那時的規矩卻是很好的。但殷長貴見館裏喊他用假銀的強盜,衆本家都嚇了逃走,他卻一點不怕。暗道:銀子用假了也是有的,昨日這時遇著這事者,還有個有冤無處伸,如今我赫赫的還有一份家當,諒一個開館子的也不能把我怎樣!想罷,但見那館子裏也不一定怎樣得罪他,還拿了一張凳子,請他坐在櫃外。那店裏就同沒事一樣,不過著了一個挑水的,因晚間沒事,看住他,不讓他走。

殷長貴好生悶氣,再怎樣哼兒吭兒的,那管帳的道:“你不必發威,馬上自有人來賠你的禮,請你回公館是了。”殷長貴聽他這話,心中暗道:照這樣講法,一定是那堂倌告訴了我的底細,他曉得沒得下臺,請一個人來轉彎,所以纔這樣說法。但我卻有一件心事,大保兒雖然已經埋掉,大事就作爲沒什麽變卦。但是當開發人的還不曾開發,一本大帳還不曾有得到手;加之這一位大娘,我看他那情形,也不是個忠厚的。一個族長,雖然有點道理,年已七十一歲,手上又被那棺材釘栽了一個通心過,還不曉得捧住手,此時是什麽蹊景。我的個寶貝兒子,要論他得偌大的家財,算是個有福的了。無如人都叫他做四六七八。看官,請教怎麽叫住個四六七八呢?臨安以及江南的人,個個都稱傻子爲二十五。這個二十五的名號,後來人都曉得了,就有人另外又造出個新鮮名目,叫做“四六七八”。怎麽爲叫四六七八呢?四同六是個十,再加上個七,是個十七,再加上個八,不是還是二十五嗎?閒話體提。總之殷長貴曉得自家的兒子不大玲瓏,丢在家中,心裏更放心不下。無如身邊既拿出假銀,叫做自家理缺。只得硬捺住性了,單見究竟是怎樣的辦法?就此又過了一會,忽聽街上轟轟的腳步聲合著那馬蹄聲。長貴正然奇異,只見幾十個保甲兵,一手抓的高柄燈籠,一手抓的短刀,到了館子門口,通身站定。末了一騎馬,那馬上坐在一個小武官的樣子,年紀纔二十多歲。一馬到了館門門口,岔腳就跳下馬來。那館子裏由管帳的起,統統迎了出來,走進櫃裏,嘰嘰咕咕一會。那武官走出櫃外,朝殷長貴上下估量了許久,便道:“你姓什麽?”長貴仗著自家是個富翁,諒他不過一個保甲段委,以爲瞧他不起,他冒冒失失的問來,也便冒冒失失的答道:“我姓殷。”武官又道:“你做什麽營業?”長貴道:“我在家裏享福。”武官道:“你既在家裏享福,因何同上幾十個流氓下館子吃酒?”長貴道:“自然有事,纔請這許多人吃酒呢。總吃酒把酒錢,吃菜把菜錢,管什麽人多人少呢!”武官見他語語頂撞,便大聲道:“吃酒便吃酒,因何用假銀子?你這假銀于是由那處來的呢?”長貴見他聲腔大了,也便大聲道:“我家裏銀子多得很,不過失于檢點。既是看出假的來,照換是了。身邊就換不出,如相信得過呢,就記片帳,來日收錢;設或不相信呢,就著人跟我家去拿真的。也沒什麽了不得大事!我殷長貴不說句狂話,立時要搬個一萬八千銀子也還搬得出。可笑他們店裏的這些人,叫做有眼無珠,還要驚天動地的把你足下請得來。請教還是辦我個盜?辦我個匪是了?”武官見他出言吐語雖屬有些麻木,曉得他絕不是個盜匪。當下又問道:“據你講的,你是很富足的了。你家如今住什麽地方呢?”長貴道:“足下可曾聽見人說西湖濱有個殷十萬家麽?那就是舍下。”武官一聽這纔明白。但殷十萬已死,鬧了這許多事,這武官並不清楚。卻因殷十萬在西湖濱上是個個都曉得的,因此這武官就把個殷長貴從住是殷十萬。暗道:怎麽這大家業的人,這樣一個窮形,那裏纔由病裏爬起來的嗎?也罷,我無論他怎樣闊式樣,我是要照我的公事辦的。必須如此如此,那一個小小的竹槓定被我敲著了。

主意想定,便笑嘻嘻的嚮長貴道:“老先生不必見惱。如今我們保甲上奉了欽定的章程,雖王公大臣,如有擾害閭閻的事,保甲上都要將人拘留,查出真實,方能釋放。今天外面已不早了,且請到敝局略坐一坐,明日再請回府。”說罷便喊了一名局勇進來,分付道:“這位老先生交代你,你路上小心照應一些。”那局勇答應了一聲,走上前來說道:“老先生請了!”那武官分付已畢,又嚮那櫃上帳夥說道:“他來的三錠假銀,且交了把我。他吃的酒菜,連小帳都歸我算。”當下管帳的忙把三錠假銀交出。武官跨上了馬,揚鞭前走。殷長貴被一個局勇押了,跟著馬後,心中急得要死。暗道:世上的事,真算禍福無門。就如今朝這一日,若說我運會不好呢,可算陡然的做了一個富翁;若說我運會好嗎,吃吃酒還碰出這個晦氣。沒奈何,哼聲嘆氣的跟著局勇到了那城東二段分局。武官下馬進裏。這個局子卻設在一個和尚廟裏,那局勇便將殷長貴押在左邊天王栅欄裏坐下。不上片刻,只聽裏面一個局勇走出喊道:“帶來的那位殷先生,裏面委員請他說話呢。”那原押的局勇答道:“來了來了。”就將殷長貴領出了栅欄,一直送到裏面一個小房間裏。那武官並客氣很得,連忙邀他上坐。局勇見委員客禮相待,也便送上茶來。殷長貴心中想道:世上的錢真狠,他這樣蹊景,那裏恭維的殷長貴,可算還是恭維的殷十萬啊。我也可算仗著的是這一點,若不仗著錢力足,既然用出了假銀子,不但不敢頂撞他,大約小答子不得八十,也有一百倒吃過了,還有請坐倒茶呢?長貴此時自問自答的一人默想,口也不開。武官這時心裏一味的想詐他的錢,但不能開口,就同他談盤面。就此便從容不迫的先陪他談道:“尊府如今家裏有幾口兒住在一起?聽說老先生家有位二先生,人品是好得很呢,此時可還同住一起麽?”長貴見問,心中暗想道:他既曉得段二、殷大,他也斷然認得他。見我不曾說出根由,大約是故意連殷十萬身死都不提,有心來試探我的。我倒不要藏頭露民反轉把真情說出的好。打算已定,就此便將殷十萬本人已死,怎樣承嗣殷二的兒子爲後,怎樣這大保兒壽數不長,怎樣看大成廟皇駕起身,落在湖裏淹死,怎樣本家公議,復立己子爲嗣;順便就將因何同大衆本家下館于吃酒,因何拿出假銀,統統嚮那委員說了一個終場。那武官大笑道:“原來如此,我還不曉得殷十萬已死掉了呢!可算恭喜老先生,今日是第一天發福的了。但我想世界上的人,委實是甘苦不均,都叫做前定數。不怕你見惱,如老先生這付尊客,也不一定就比人多隻眼睛,因何就陡然發財?如我輩辛苦,這樣整夜的都不得安眠,要論起薪水,委實養個己身還養不活呢。”長貴道:“這樣說來,這個差使也就苦得很了。”武官道:“若論真苦,亦復也不盡然。總之中國做官的,要靠著薪水俸銀,都是有名無實。爲最要碰著有關係的案件,代人家解脫解脫,一樣一件事,得個三千二千金;一樣一件事,得個三百五百金;一樣一件事,得個三十二十金;一樣還有賺個到錢的,一樣還有息了真本的,叫做量體裁衣,有多有少。窮人也不能逼他的命,富人也不得缺我的情。就如你老先生這一件事,也叫做可大可小,事在人爲。現今國家新章,日間用假銀,罪過還輕;獨是晚上用假銀,出了十兩之外,照律例上就應分是軍罪。如今老先生這件事,要論時候嗎,卻然是黃昏以後;要論數目嗎,已經是三十多兩。若現規矩矩照正案辦起,真就不堪設想。而且在我們這邊了事,說花幾文,便花幾文,不同那州縣衙門處處多要小費。我不瞞你說,前天有一個相打的小案,我不過想了他一百銀子。因他也是個有錢的,要論案情,口面是稍大一點,以爲他總可受頭。那知他居然不睬,我便氣急了,遂代他加油添醬,嚮臨安縣裏一移,據說現今已用掉將近二三百金,還不曾有得出來呢。所以我們這邊,雖然得人家幾個錢,叫做大事做小了,小事做了了,沒一個不願投伏書。”

殷長貴聽這保甲武官說的這些話,句句都曉得是打劫他的。暗道:我如不招呼他,他認真可以說我混用假銀,移到那縣裏去,那一杯酸酒,真個是吃不起。心中劃了一劃,便說道:“你副爺的明見,在下雖然得著這份家當,通身還不曾過手,恐怕立時做主,要用個若干,還未見得就能應手。爲今之計,你副爺果能照應一點,在下也有個薄薄的不恭。所有不足之處,將來留點交情,也好慢慢補報。”武官見說,心中大喜,暗道:這一個竹槓,果然被我敲著了。心中又想道:他雖然說個小小的不恭,將後三十五十,也是個小小的不恭,我倒不能含糊。當下又說道:“老先生這話很爲有理。俗云錢短仁義長,那裏就只認錢認不得人嗎?但有一層,兄弟如今謀了個信安營的把總缺,一應費用,約要五百銀子纔得到任。這一件事,我大約就全仰仗在你老先生身上了。”殷長貴那敢違拗,便說道:“副爺命下,敢不盡力。但有一層,必須三日後方得到位。”那武官笑道:“只要你承允了,就過個三日五日何妨,我還怕個殷十萬家少我的銀子嗎?”說著便把那三錠假銀拿出,又添了一支筆,嚮長貴道:“請你把這銀上作起押來,候著尊駕銀子送來,再爲拿去。”看官,你道這是個什麽用意?這位武官既曉得他頂了殷十萬這筆家當,將後不怕他少錢,只怕他圖賴,所以叫他在假銀子上打了花押,弄得他圖賴不去。殷長貴那知就裏,只顧眼前過身,提筆便作了三個花押,就想告辭要走。那武官忙止住道:“走不得,走不得。此時要奔西湖邊,如想穿城走,那城門早經閉了,城外那些荒僻地方,大約沒一處不得背娘舅、打悶棍的。我勸你就在我鋪上將就一宿,明日走罷。”長貴沒法,只得就在保甲局過夜。次日一早,便辭了那武官,到了外面。那知又走差路頭,要論由城東街到西湖,路熟的人會走不過十五六里。那知他這一舛,走了二十五六里不止。他平時又不是走遠路的人,委實走得是上下不接氣,好容易巴到西湖邊。這時已在午牌之後,太陽倒斜西有半塼。殷長貴心中有事,一步都不敢怠慢,連忙趕到那殷十萬的門口。只見那兩扇大門關住,裏外寂無人聲;再朝那門旁一望,但見有一塊三尺長半尺寬的一塊牌掛在門首。殷長貴暗道:這真就奇了。那裏兩歲的個小孩子死了,還要出訃聞,掛門狀嗎?心中究竟有點不相信。但彀起頭來嚮上一看,卻因年紀老了,到底沒得遠光,再也看不出上面寫的什麽。畢竟這一面牌,還是大保的訃狀,還是另有別樣的什麽事件。欲知這牌上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十二回 小書生當門讀示~老族長對面噴茶

話說殷長貴因心中有事,由城東大街走了無數的舛路。到了西湖邊上,已是午牌嚮後。連忙趕奔殷十萬家,到了門口,見門旁上首掛了一面牌,猜著十分是大保兒的門狀;他這一副老眼已沒遠光,卻再也看不見那牌上寫的何事。心中暗駡道:這都是一班狗頭,拍那大娘的馬屁,做的這些不在情理的事。我倒不曾看見過人家兩歲的孩子死了掛過門狀呢。但這件事我卻不能聽他們胡鬧,倒要查他一查,究竟是一個甚麽人做的主。假如是在二百兩分頭裏面的人,我且將他二百銀子罰掉,請他拍馬屁吃一吃馬腳上的虧,他纔認識我呢!想罷,舉手就要拍門。忽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後生,身上學生裝束,手上還拿了一支筆,嘴脣上還有點黑墨。那個情形,像由書塾中回家吃飯的樣子,走這門前經過,嘴裏咬住指頭,停下腳來,便看那牌上的字。殷長貴正要敲門,忽見這個後生在此看那門上的字,就此便喊道:“小先生,請教這牌上寫的是什麽?”那學生道:“老人家你那裏認不得字嗎?”段長貴道:“字卻也認得幾個,無如年紀大了,眼睛看不見了。”那後生道:“既然如此,我來唸了你聽是了。”當下便唸道:

欽加府銜、盡先補用同知、特授臨安縣正堂賈,爲出示遺禁事。因本月初二日奉府正堂蔣札開,奉宣撫使司札開,奉參知政事門下侍郎秦札開:照得西湖土民殷成身故無子,鬧得股厚之子大保爲嗣,遵例兩批,並無牽強。現有遠族刁民殷長貴,摟合旅長及同族多人,覬覦嗣產,人室尋仇。意在殷成家寡母孤兒,殷厚又懦弱無用,必期瓜分恆產方得甘心。如此刁風,實堪痛恨。爲此仰貴司札飭該府,轉飭該縣確查嚴禁。如殷長貴及同族再登殷成之門,遇有爭論等事,許殷厚鳴保扭送赴縣,遵札嚴辦。等因據此到司,等因據此到府,等因據此到縣,當飭坊保地甲,確查稟覆屬實。本擬差提嚴辦,未忍不教而誅,爲此先行示禁。自示之後,如段長貴及不肖族人,仍有前項情事,許殷厚鳴保指交押拘赴縣,從嚴究辦,決不姑寬。切切特示!告示發殷宅門首實貼。

那學生唸畢,殷長貴此時就同落在冷水裏一般。暗道:這告示委實糊塗,我等爭產的原故,是因大保已死,他這告示上是大保未死之前的蹊景。但上面又是由初二札飭下來,卻然是大保死後的日期。而且這個公事,可算由秦相爺順行下來,我不曉得他是那處找來的這條手眼,真就料想不出。就此再三躊躇,要想進去,明晃晃的告示貼在門口。昨天保甲局還弄下一屁股的屎,不曾收拾得乾淨,不要今天再惹著禍。若要不進去,心裏又實在不服氣,且又不知裏面究竟是一個什麽葫蘆提?也罷,我還是先家去查點一個實在,再作道理。主意已定,忙轉身又往家奔。可憐肚裏又饑,腳下又痛,心裏又愁,吃的這個苦真是沒處去說。就此又跑了四五里路,約著離家不遠,真個是再走不動。就近有爿茶館,便進去想歇一歇腳。那知纔走進去,只見那個旅長,捧住一隻布包釘穿的手,同自家的兒子在那裏吃茶呢。殷長貴一見,覺到巧是巧不過。但兩人坐在這裏,一定大事是有了變動了。

旅長一見殷長貴,也便抱怨道:“你這人真會做事!那樣潑頭營似的,你們搶著一個空棺材就走了,連夜裏都不回來了。這會子你請了,去得家私罷!”殷長貴道:“我委實真個不懂。請教他家門口那張告示是那處來的?”旅長道:“我不曉得什麽告示不告示,我只曉得昨日你們搶去葬的是一口空棺材。”長貴道:“你糊塗了,被他們欺了,明明白白是在裏面,怎樣會空的呢?”

說到此處,只聽那四六七八的兒子插嘴道:“我想那和尚真好要得很,不知怎樣他把那死人一弄,就哭起來呢。”族長道:“你曉得什麽!”當下又對長貴道:“想來想去,該因你我財交不上卦,偏偏遇著這個秃頭。但曉得三鵬把個棺材挾著走了,那知這個濟顛僧,真個法術是大得很。他倒作了法,將大保的屍身留下。你們搶了棺材出外,他拍手大笑道:‘這樣個吉利的物件,就讓他們送掉了也好。諒情棺材店裏打退帳,也是一件難事了。’說著了將大保的屍身平睡在地下,他身邊掏了半息,掏出一粒泥團似的九藥,將大保衣服解開,將這丸藥放在他肚臍上面。說來真就奇怪,那丸藥上了肚臍,就同會走路一般,骨轆轆轉了幾轉,忽然不見。轉眼之功,只聽那大保肚裏就同車水似的,就此嘴裏也漫水,屁眼裏也冒水,足足有半個時辰,居然那死的人竟還了魂,復行伸上了一口氣來。濟顛僧又在腰裏掏出一粒紅丸藥,由嘴裏送下,代把胸前抹了三把,果然那大保眼也睜開來了,頭也動起來了。嬭媽把嬭他吃,他也會吃了。這時他一家兒自然是懽喜得同瘋了一般。還有那個嬭媽,也跟著裏面打哈哈。這時你家相公,他因爲你關照過的,卻然還坐在那大娘房裏。那知這個大寡婦見到大保醒轉,他陡然的發起威來了。雄陡陡的走進房中,嚮你家相公問道:‘你是個什麽人?因何大膽坐在我房裏?’隨即就喊了女媽子,大手大腳的幾個,將他直拖到大門外面。我此時卻恨煞你們了,如其有三個五個在面前,也還能同他敘出個理,無如一走一個乾淨!你家這位相公,不會多說一句話,他反轉站在門外哭哭啼啼的喊。我這時委實是孤掌難鳴,肚裏又餓得要死,手上又痛得發昏。守了一會,見你們一個都不來,只得同你家相公走回,反在你家打擾了一夜。我且問你,那門口的告示究竟是那個出的呢?”

長貴道:“要論上面的口氣,卻然是再闊不過了,是由秦丞相飭宣撫使,轉曲臨安府飭臨安縣出的這張告示。你想一想,這個勢力可還了得?”族長一聽,驚得口張開再合不上,道:“罷罷罷!今天他們本家也都到過此地,說你因用假銀子,被飯館裏拘住。他們昨日晚間去過一趟,不曾有得進門。今天大早又去了一趟,也因那張告示,一個都不敢進去。如今專候你來議論個什麽章程。”殷長貴聽了這一片的話,只聽得目定口呆,半晌不能開口,然後喝了一喝茶道:“這怎麽好呢?真是奇事,認真這和尚竟能起死回生?如今沒有別個法,一者保甲局裏還允許了五百銀子,二者昨天我對那廝殷二那樣耀武揚威的樣子,突然的這一翻覆,我們連大門都沒得進,可不要把人氣殺了嗎?”族長道:“我看你所慮的這兩層都不要緊保甲局因你得了殷十萬的家私,纔想你這筆錢的。如今你還是腰裏沒有半文的殷長貴,難道他把你擡了去燒出銀子來不成?殷二面前惶恐不惶恐嗎,只要面皮老扎些,有什麽過不過去?爲最這些幾十個本家,可算都因你白吃一趟辛苦,大家怎得甘心,恐怕沒一會,都要到這邊來了。我怕你那三間草屋還有些靠不住呢!”話言未了,只見茶館門首烏鴉似的一大片幾十個人,通身跑得來了。

殷長貴這一嚇非同小可,恨不得把一個身子躲在臺子下面,忙說道:“怎麽纔好呢?老族長,這件事總還要纍你排解排解纔好。我殷長貴也叫個情非得已啊!”說著便放聲大哭起來。那個傻兒子見長貴哭起,他認真的就同死了人一般,也便抱住長貴,爹兒爸兒爺兒的哭成一條聲。大衆本家走了進來,還是那大鵬、小鵬、三鵬當頭,一見段長貴父子哭得這樣,疑惑另外又出了一件什麽事。及至問了族長,那族長把殷長貴怕大衆走來羅唆他的話說一遍。大衆大笑道:“原來如此。但我等吃的他的虧,真就不小,論理就派不得放他過身。所幸這個段老二究竟不愧他名字叫個長厚的厚字,如今我們也不講別個,到底比白忙總還咽得下氣去呢。老族長不必多說,現今一切的賞號,有一面牌掛在他家門口,頂是你老族長的數目頂多,我們也不必耽擱,就此一道兒去把點銀子領得來煖煖心罷。”這話說完,卻是三鵬當頭,便對著老族長最是說得高興。恰好老族長喝了口茶在嘴裏,見他說完,便對他攔臉就是一口茶,噴得他水淋鷄似的,把一個殷三鵬一團高興弄得白打白打的,只對住那族長翻眼。畢竟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十三回 發酬勞狡者嚮隅~治疾病妖人入室

話說殷三鵬一團的高興,走進茶館,告訴老族長:殷十萬家門口掛了面牌,叫人去領賞號,那族長沒頭沒臉的噴他一口的茶。三鵬道:“你老人家這是怎麽?”旅長道:“你這個小富生,他家門口掛的一面告示,禁止我們上門的。你反說轉去領賞,來拿我這大年紀人醒脾,你可有這個道理?”三鵬見說,把臉上的茶用手揩了一揩道:“怪道你老人家卻會舛意了,其實並是真的。”大衆本家也都上前道:“老族長,三鵬這話並不取笑,這另是一面掛牌在下首。你老人家頂多是五十兩。其次的是被棺蓋壓腳的,他們七個每人三十兩。又次就是大鵬弟兄三個,每人二十兩。末了是我們大衆,每人十兩。”說到此處,只見殷長貴父子揉著眼睛問道:“請問我們父子每人是多少的呢?”大衆見說,定一定神道:“上面並無你們兩人的這一條。”長貴見說,嘆了一口氣,坐在茶桌上,再也不開口。大衆本家便夥老族長一同去領賞款。老族長一聽,覺到有錢去拿,也是精神抖抖的,那手上的疼就同都輕鬆得多,站起身來就走。長貴忙叫住道:“且莫走,這裏還有茶錢呢,不能你們得好處,我長貴派定了落晦氣!”老族長見說,忙從腰裏掏了半天,掏著十個銅錢,嚮茶桌上一摜。殷長貴父子自然垂頭喪氣回家,這也不須深表。

單言族長同大衆本家走到西湖邊,到了殷十萬家門口。擡頭一看,果然是掛的兩面牌,上首是一面告示。老族長本來是一個目不識丁,便在本家裏面揀了一個目力好的識得字的,著他先把告示一唸。老族長道:“可要死!他有這大力,倒像控過京控的了。”那本家唸過告示,便把舌頭一伸道:“還虧昨日晚間不曾因不開門同他鬧事,假如因五兄弟春門而入,那便又是晦氣了。”族長道:“這些過後的閒話還說他做什麽,你們快些把下手的那面牌唸了我們聽聽也好。”那本家便擡起頭來,又唸牌上的話道:

樸輅堂家主殷厚,奉告同族長平晚三輩諸君臺鑒:竊厚生平德薄,只生一子大保,桃嗣長兄成名下。姐因禍生不測,落水喪生。幸賴祖德宗功,突逢濟公聖僧作法救轉。惟當遭禍之時,殷長貴意在爭嗣,纍及大衆捨業來議族事。兹當事寢,未敢由勞,所有薄酬,開列于後。詹于是月十六日借大成廟前殿,按名恭贈。至期乞降,毋得自誤。

計開:族長阿冬酬勞三十兩,釘手養傷費二十兩。德纔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德功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大阿虎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小阿虎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阿尾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招弟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小流氓酬勞二十兩,壓足養傷費十兩。大鵬酬勞十兩,送棺加勞十兩。小鵬酬勞十兩,送棺加勞十兩。

三鵬酬勞十兩,送棺加勞十兩。

其餘自桂生起至豬仔止,共四十二名,每名酬勞銀十兩。外蘇館酒菜銀,扣實銀二十兩,如期一並給發。

這時殷十萬門口卻圍了一圈的人,看牌之後,老族長道:“這樣說來,今日又是一個空腿,十六纔有銀呢。我旁個都不急,爲最好今日棉花屯子還不曾有得上身呢。”說著哄哄便都散了。到了十六日,自然按戶給銀,這也不須細說。但是殷十萬家這張告示,究竟怎樣得來的?濟公自在他家把大保救活,他曉得這些本家送棺回頭,是不得早的;又曉得殷厚這人不是他們的對手,心中代他打算。恰巧走回了廟,秦丞相因遊西湖回頭,聽說大成廟修塔的木頭都由井裏運來,就順路攏廟裏看個實在,卻巧碰著機關。濟公見了秦相,便把殷家的事寫了一個說帖,給了秦相。但這些奸臣在濟公面前,最要做個好人。回了相府,立即起了一角公事,用馬遣送到臨安宣撫司衙門。宣撫司見丞相這樣緊急,那敢怠慢,就此隨即隨轉,下府到縣,不到三個時辰,告示倒到殷家。殷厚感激濟公,便請了個名筆畫家,代濟公畫了一個真相,供在家裏,早燒香,晚換水。後來濟公的真像,都是由他家這一軸描出來的。

閒話體提。濟公把殷家的事件理畢之後,心中想道:如今這個寶塔塼瓦也齊了,木料也有了,爲最所少的就是六百四塊石頭。這一件事非到襄陽去走一趟不可。而且事已在即,開正木樁,就可以告竣。必須如此如此,盡正月把腳石弄來,纔得便當的。

話分兩頭。且說黃潛善有一個孫予,名叫黃剛,綽號叫黃老虎。高宗南渡之後,黃潛善可算是第一個賣國求榮的奸臣。家中富足,自不必說。便在襄陽地方建了一個大府第,因造一座月臺,買不到上品的石頭,便將江口當先孔明迷惑陸遜的一垛石曡的八陣,他也不論什麽爲叫古跡,著了無數的工人,先由外匡拆了就走。恰巧四平八滿的六百四塊石頭,起了一座月臺,委實玲找不過。但自月臺成工之後,每年上面都要跌死一個人。這年運氣好不過,跌死一個奴婢,還有三個兩個的,也不多敘。黃剛弟兄十一個,在上面跌死了九個。黃剛的父母,都是在上面跌了,借因得病死的。這時一個堂堂的人家,可算死得只剩了黃剛、黃猛兄弟兩個。黃剛一個兒子,已經五歲了,也是在上面一個跟頭跌殺了的。所以黃剛已經六十多歲,還是個枯草無根。黃猛有個兒子,如今已二十多歲,家裏看著他,不曾放他上過一回月臺。

這年臘月二十八夜,府中收拾過年,那月臺上面,是一順五開間的正殿,裏面供奉的黃潛善公神牌,平時關閉不開。衹有春秋二祭,人因夜晚祭祀,這月臺上不大太平得很,都從兩廊角門出入,沒一個敢走月臺正面。惟有年下,那殿上裝了一堂綵筆《封神榜》的圍屏燈,畫得精巧無比。月臺四面都裝起栅桿,深怕人走到上面跌倒送命。每年例行二十八日裝起,十八日落燈,便除下收藏。裝燈這日,裏面嬭嬭太太相公小姐,都是要出來看的。這年黃猛的兒子晚飯過後,只聽一個個的房頭裏鬧了到前殿看,他便也走了出外。但見那殿上的圍屏五顏六色的,畫上人兒、馬兒、刀兒、槍兒、山兒、水兒、鳥兒、獸兒,隱在那燭光之下,委實熱鬧不過。他自己也很小心,遠遠的站在正殿斜對過雀牲廳雨搭下面朝上面觀看。這日本家裏的人,以及男僕女婢,本有好幾十人。加之還有鄰居間曉得他家上了圍屏,個個拖男抱女的,也來見個識面,把一個大天井統統都站滿了。卻因那月臺上圍著欄桿,一個都不得上去。

黃猛這兒子看了一會,信步就往前走。忽見一個人綸巾羽扇,走他面前經過,喊道:“賊子,跟我前來!”他途不知不覺的,也不曉得由那處進裏,便到了月臺上面。忽然心裏明白道:哎呀,這上面走不得路。我怎樣爬上來的?就這心裏一怕,那腳下就同被人推了一推,喊聲“不好”!一把便扶住欄桿。那知巧巧的欄桿一斷,只聽“轟通通”的,一個人由月臺上栽下來了。大衆一聲吆號,尚不知是那一個。連忙取火一望,但聽一個個的大喊道:“這會完了!大少爺跌死了!”就這一驚,黃剛、黃猛夫婦通身趕到前面,細細叫人將他扶起一看,但見那周身並無一點損傷,但周身都是軟的,一句話也不開口。看官,你曉得黃猛的這個兒子雖然二十多歲,家中因爲十多房合著這一個獨種,深怕他戕賊早了,身體不利,到今日還不曾討親。所以這回跌倒,衹有父母作主。黃剛道:“這怎麽好呢?快些請個醫生來看纔好呢。還算靠菩薩,一些不曾出血。”黃猛道:“不必懽喜,我的意見也不必請先生,趁早代他備辦後事的好。”黃猛的妻子哭道:“你怎好這樣說法?那裏十幾房合著的這一塊肉,有跌了不醫的道理!”黃猛發急道:“我那裏不要代他醫,只因醫也無益。請教跌在上面的人,可算跌一個死一個,可曾有一個醫好著麽?”黃剛道:“且莫辯嘴,還要趕快搭他上房裏面纔好呢。”

當下一班家人七手八腳,用被頭將他裹著,擡進上房。大家議論了請先生,有的道某處的傷科好得很,趕快將他請來;有的道這樣不是跌傷,倒像個中風不語呢,還是請個好內科來看看的好。內中有個老姑太太,還是黃潛善六十多歲上生的一個女兒,嫁了童家,十六歲就守寡了,如今七十多歲。見他們議論請先生,便在旁邊插嘴道:“我的意見,內科也不濟事,外科也不中用。回回跌傷了的人,不是內科就是外科,試問治好了那一個的?我看這個月臺上,跌跟頭多分有些邪氣。昨天我在了姑爺家,他家請了個祝由科的道士,倒還靈騐得很。你腰痛的,他腿疼的,沒一個不一視就好。我的意見,趕快著兩個家人,帶一乘轎子到樞密府,那把個祝由科的道士請得來,多分還可以有救。”但是黃家此刻這一班人,雖然因當年賍銀弄得多,卻然財頭還大,要論家道的正運,已經頹敗得很了。家中黃剛、黃猛這弟兄兩個,可算衹會個穿插衙門,武斷鄉曲,其徐一些道理沒有。當下聽了這位姑太太的話,便連忙著人去到丁樞密家,迎請這個祝由科的道土。

這丁樞密是一個什麽人呢?就是那樞密僉事丁大全,他同馬天驥是一黨,內宮有個閻妃,也同他們表裏爲奸。外面有句俗語:“閻馬丁當,國勢將亡。”這大全是黃潛善的孫女婿,所以稱他是丁姑爺家。這時大全雖在京裏做官,家中卻住在襄陽,去黃家府第不到二里路,那請道士去的家人又帶了轎子,委實是快躁不過。不到半個時辰,果然將那裏道士請到。但見那道士是什麽形像呢?鶴髮童顏,虬髯虎目。說他非善類,乃飄然有塵外之風;語彼是真人,而悍然非純良之像。九梁巾戴于頭際,籠著高功;太極圖掛在胸前,裝成煉士。

那道士下轎之後,一手按住胸前的太極,一手拿住雲刷,眼觀鼻,鼻觀心,裝住那周正不過的形像。跟著迎請去的兩個家人,直望裏走進了儀門。只見裏面一個家人飛奔的迎出,嚮那去的家人道:“老爺分付,少爺不便出外看病,叫你把道士老爺就領到後堂裏坐呢。”那道士聽說,故意的止住道:“使不得,使不得!那後堂裏面,總難保十分潔淨。一者神人不能降臨,二者我道人也怕污穢。況我這看病,不一定要看病人,還是揀一間靜室的好。”那家人見說,又飛奔的進裏,回了黃猛。黃猛見他這樣艦矩,心中格外相信。連忙跟了這個家人出來,將道士迎到東花廳坐下。道人看了地方的形勢,委實有山有石,有花有木,又僻靜,又通達,不覺滿心大喜。自從黃猛讓他進來,一直到讓坐敬茶,唸了足有三十句無量佛。黃猛急急的要代兒子看病,也不暇談什麽浮文,一開茶後,黃橋便問道:“請問長老代小兒看病,究竟是怎樣看法呢?”道上道:“我這看病,與衆不同。所有應用的物件多得很,你且給個紙墨筆硯來,讓我細細開明,方好備辦。”黃猛聽說,那敢怠慢,隨即嚮站廳的家人使了一個眼色。那家人隨即走到書房裏面,捧出一付文房四寶出來。道士拈筆在手,攤開了紙,不慌不忙,但見他嚮那紙上寫道:

高臺供三張,每設一座位。供果每桌十二式。香燭每桌全。蒲團每臺面一。檀香七斤四兩。天井外另搭一臺燒。九天玄女表一張。土地表一張。城隍表一張。清茶每桌一杯。黃元每桌九分。黃紙一張。廚刀一把。朱砂一包。筆一枝。斗一隻,上按油燈一盞,內貯術,點七個燈頭。塑秤一把,上繫熙寧錢四十九。

道士寫畢,遞了黃猛一看。黃猛忙喊了一個家人,叫他照樣去辦。一刻的時候,統統辦到。就在東花廳搭了三座高臺,中間供奉了九天玄女,上手供了城隍,下首供了土地。所有一座的香燭,通同點齊。應用的物件,也照樣辦好。畢竟這道士怎樣顯妖作怪,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十四回 黃禮文臥床作神語~張天祿落難遇狐仙

話說道土見各事齊備,又著黃家把天井裏香臺上香燒起。自家把九梁巾除去,頭髮打散,手執雲刷,走到臺前行過了札。又著黃猛也行了禮。手拿朱筆,畫了一道符,就燭火上焚去。然後踏罡步斗,在正中臺前走了四十九轉。隨後站上臺去,高喊道:“黃猛,汝子暴疾,可將病由祝來!”黃猛見說,連忙跪到臺下,碰了幾個響頭,祝道:“信土黃猛,衹有一子,名叫禮文,年二十二歲。本年臘月二十八日,因在祖父潛善公殿前觀燈,突由月臺上墜倒。此時周身綿軟,口不能言。叩求法師開恩,搭救一命。信士自當立願酬謝,至死不忘!”祝畢,又碰了幾個頭,站起身來。見那道士突然眉心中放開一隻神眼,金光四散。手上捏了一個令官訣,對空中畫了許久。黃猛看了這樣,心中大喜,以爲這回這兒子該應五行有救。照這樣看來,這個道士不是太上老子,一定也是元始天尊。心裏就這推想的時候,只見那道士放開手訣,收了神光,走下臺來,嚮黃猛說道:“善士請內轉一趟。菩薩的話,都在病人嘴裏,你去聽是了。”

黃猛一聽,當下就走到後堂。纔到上房門口,但聽那兒子在床上,撇了一口的京腔喊道:“黃猛,你來了麽?本司奉了九天玄女聖姑的道旨,掌收你的由詞。可嘆你這個人枉生了一個間閱門第,那裏到今日連祝尤二字都不懂麽?本爵聽你的由詞,都是說的得病的原由。你大約把個愆尤的尤字兒,認做個原由的由字兒了。本司把個祝尤的道理講來你聽。大凡人身有病,多因有什麽作孽的地方,做了什麽昧心的事。聖姑這尊神,最懽喜人知過必改。所以到了壇下,必須把自己有什麽罪過,自己講明,他就可以施恩,代你來消災降福。你趕快重到壇前,請奉法道官臨座,再將自己最大的罪過,在壇下視明,本司再代你轉達仙官是了。汝去罷!”說畢,那兒子睡在床上,還是口也不開。

可憐世上當心要緊的人,無過父母同子女。黃猛這人平日闊式慣的,如像這臘月天氣,輕易是不到天井裏面的。就便有要緊的事晚上出來,前面家人打了燈,身上還要加上披風。那知他今日也不怕冷了,也不嫌黑了,聽見那神人一聲叫他走,連忙就跑到東花廳,連跟人都不喊一個。走進廳裏,便嚮道士說明。那道士照樣又焚了符,上了法臺,捏了訣,放了神光。黃猛又跪到臺下,心中想道:要論我的兒子,他今年二十二歲一個人,不曾到過外面,卻想不到他什麽罪過;要論他本身,自問什麽人命奸情,卻然是計數不繳。若要一定指出個那件罪過,反轉指不出來。而且還有許多暗昧的事,真個就說不出口。再四的想去,忽然想起一句話來。暗道:拿去說,倒也是一件冠冕堂皇的罪過,而又與病上卻有關合。主意已定,便叩首祝道:“信士蒙菩薩指點,要得病好,須祝自家的過失。但代吾兒禮文細想,他行年二十二歲,並無什麽獲罪的實跡。信士雖有罪過,卻又難實指其端。因思信士家這一垛月臺,自他造成之後,每年上面至少要跌死一人。但所造月臺之石,前由信士之祖潛善公取用諸葛公八陣圖之石,共計六百四方,或者因此獲罪于天,亦未可知。信士所想過失之處,捨此並無他端。謹達神前,所祝是實。”黃猛祝畢,又磕了幾個頭站起。道士又放了手訣,收了神光,走下臺來。依舊叫黃猛再到後面病人前所說何話。可憐黃猛來來往往,就同充軍一般。道士纔分付過了,他就連忙又奔進上房。但聽禮文嘆了一口氣。那嘴裏唱道:

你的罪過認得真,得罪了諸葛大神人。他的陣圖最利害,怎能彀,你將他,六百四片機關石,輕輕巧巧搬進自家門?一年一口還算是小罪,若不因舊相府,如在常家人,多分是,沒老少,沒大小,沒主僕,沒男女,久已一個不逃生。聖姑念已知罪,格外慈心待你們。罰你五百銀,給那法師去修廟,七日設壇拜斗辰。日夜不絕香與火,就著法師主壇門。自此東廳半面房和屋,禁止那家中童僕不許腳頭伸。汝子之病七日愈,管保你家,自此以後,平安吉慶,吉慶平安福壽增。其子唱畢,一翻身仍然面朝了裏,還是口也不開。

看官,你道這個道士,還是真的,還是假的?我也要交代明白。但照這道士的面場看來,他在外面畫符捏訣,病人在裏面自家說話,真個是一個活神仙,叫人相信不過。那知這個道士並不是真有法術,他本是聞香教分派燕京的一個頭目。初時金人據燕,究竟氣候不正,他在那邊任做什麽犯法的事,也沒人問他。及至元祖滅燕,他到底是一朝人主,各事賞罰嚴明。元朝又在他本國中請幾位有道行的喇嘛僧來稽查妖法惑世,專辦聞香教的羽黨。這道士存不住身,其時小西天還未滅,因此就裝住遊方,直嚮南行。那知過了黃河,聽說小西天大事已去,沒處投奔,只得乞食雲遊。

到了襄陽這地方,該應他運氣到了。住了一個破土地廟裏面,到了三更嚮後,覺道身旁有一人搖他。他把眼睛一睜,只見燈燭輝煌,亭臺殿閣,仿佛一個大家宅院蹊景。旁邊有一短鬚、衣著半截直掇,嚮他道:“老道友,你睡迷了。我搖了你好許多時候,你快些起來,跟我走罷。老主人嚮你有話說呢!“其時這道土那知就裏,跟了那短鬚,直嚮裏走。曲曲折折,走了無數的路,由一角門進裏。纔進了門,那裏面問道:“來了麽?”短鬚奴應道:“來了。”話言纔了,只見一位老者,白鬚過胸,銀眉覆目,身著米色道袍,腰繫黃絲縧,仿佛一尊北極長生大帝的樣子,手拖竹杖,由屋裏迎出。那道士一見,奇異不過,連忙上前施禮。老道止住道:“不必客氣。將後你我可作忘形交。”說著擕住這道士之手,走進屋裏。只見當中設了一張桌子,對面兩個座頭,酒菜已設得停停當當。魚臉鷄羹,都與人間做法不同,惟中間纍纍的一盤連殼鷄蛋。老者讓道士進裏,讓座奉茶,說道:“世俗厭氣,我們就隨便小欲罷。“可憐道士當日趕到襄陽,因太陽已落,沒處乞化,五髒廟本空虛得很。看見這許多的肴撰,擺了一桌,卻然正中下懷。那口內饞涎,已經在喉嚨裏打鞦韆了。見老者這樣說法,也不謙禮,便同老者對面坐下。酒過三巡,老者便自言黃氏,直言狐種不諱。云幼時生于塗山,能道禹王及塗山氏狀貌。後隨父往遊魯國,路遇仲子路,驚遁到此,修煉二千徐年。道士聽畢,嚇得目定口呆。老者看他這樣,便笑道:“虧汝以術行世,見一狐就驚懼乃爾。雖然,子無慮,吾爲汝禍,將不直言告汝矣。抑汝將慮破袍被人剝去耶?”語止大笑。道士一想,見他語頗不謬,當下也自陳姓氏:本張氏子,在武林雷祖寺出家,法名天祿。後奉聞香教主命令,管理燕京教務。因元祖帶來喇嘛僧,不能相容,只好見機而作。“在下有個道友劉香妙,在小西天起事,就想南來投他收用。不料過了黃河,小西天已被官兵所滅,劉香妙已死,以致流落江湖。不料到此,遇見道長,可云絕處逢生了。”老者聽了,嘆了一口氣道:“你但知道小西天被官兵所滅,那裏官兵就有這樣的能爲嗎?全是知覺羅漢濟顛僧所做的事,你們這班死在他手上的,也就著實不少呢!”天祿道:“請教這個濟顛和尚究竟是一個什麽人呢?”老狐道:“他本是西湖靈隱寺的一個瘋和尚,那知他卻然是佛前知覺金容羅漢轉世,道行是再大不過。有一句話,你謹記在心:以後設或在什麽場面上遇著了他,趁早回避的好。同他作下對來,他卻也不殺你,他自然有一個法子,請你自家去上死路。”二人吃著談著,張天祿好不高興。可算由出北京城到今日,纔第一次裝了一個飽肚皮。

酒到殘場,老狐道:“我且問你,你如今到了此地,可曾想到一個混飯吃的法子呢?”張天祿道:“要說到一個道院裏住客,自問經懺等類,也都可以拿得起。無如身上襤樓得這樣,實在無法可想了。”老狐道:“這是拙計,我倒有個法子。實不相瞞,我們同類的到了有五千年之後,專要講求採戰之法,功成最速。但深閨內院,都有護宅神,不得由我進去。我想你我合在一處是最好的,我代你做個祝尤科,四路代人治起病來。你在明處,我在暗處,有我內中幫助,一些小小疾病,自然手到病除。倘然轟動起來,自然就有大門樓子請了家去看病。祝尤,祝尤,他必定要祝出自家罪過。那時我便附在病人身上,罰他贖罪錢,就終你受用了。他家既請我們進裏治病,我到了這個人家,叫做名正言順。那護宅神便不敢嚮我翻眼。我借此就可揀好的要好的,不是兩全其美嗎?”就此便教了他一切的圈套,議論已定。老狐又代他想法,吸了人家幾兩銀子,教他明日先整理整理衣服,以及雲刷布招之類。

張天祿接銀到手,便嚮老狐問道:“仙長,這銀子既來這樣容易,又何必我去尋錢?最好一個錢不要人家的,那閻閻之家,豈不格外相信?長者只要有處採戰罷了。我靠住仙長,還怕沒有銀子用嗎?”老狐聽說,嘆了一口氣道:“你這話也似乎有理,但你們局外人不知道做狐的難處。假若這樣容易取錢,想我們狐族到處都有,那地方上的銀號金珠店豈不天天要少數嗎?可憐我們吸人家幾兩銀子,比做賊還要難些兒呢。做賊的只要有得進,摸著人家藏處,不論多少,只管背了就走。我們做狐的,一者人家登過帳的銀子是偷不到;二者還要失時倒運,護宅神、管庫神,不管他事的時候纔可動手。就如吸人家一些飲食,也要人家有大事,大淌頭裏面少掉些沒得曉得,纔能動手。假如人家菜蔬雖多,他幾碗幾盆的,幾桌幾樣的都有數目,也就沒得下手了。”張天祿聽老狐這樣一說,心中纔得明白。老狐道:“我們自此議定,你明日照樣去辦,後日一定就上街去碰機會。到處我跟著你走,你也不必喊我,有甚關節,我自然就著你耳朵嚮你說明是了。”

說罷,那老狐突然不見,一切燈火通身熄掉、不上一會,天光大亮,自己卻坐在破廟花臺之上,手上拿出來看看,果然兩錠雪白的紋銀,約有八九兩重,張天祿好生懽喜。候著市上開了門,先跑到衣店裏去,買了一件太極衣的道袍,又買了一雙鞋子,一頂九梁巾,以及雲刷之類,統統裝扮好了。又買了一匹白布,寫了一個“活神仙張天祿祝尤科”的招牌。多下來的便縫了一個包袱,以備好打地攤。其像又買了黃紙、銀朱、筆墨、硯臺、香盤、線香等等。又跑到一個大廟裏去,在那海島上偷了一個小菩薩,打了一個大包。心中想道:今天這樣,不能再宿古廟了,當尋爿小客棧住下方好。忽又想道:我若是不去,那仙長明日還不知我在那處。想到此處,忽聽耳邊有人低低說道:“我在這裏呢。”張天祿一聽,好不懽喜,當下便尋了一個小客棧住下。到了第二日,約著早茶嚮後,張天祿收拾得乾乾淨淨,身上背著包袱,左手拿了布招,右手拿住雲刷,一搖二擺的出了棧房門。兩頭望了一望,但見那東邊是一個熱鬧市口。主意打定,一徑便嚮東走去。畢竟這一去,醫了些什麽病癥,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三十五回 張道士治病顯神通~濟和尚唱歌含妙義

話說張天祿穿了一身簇新的太極圖道袍,頭戴九梁巾,足登無憂履,一手抓了“活神仙張天祿祝尤科”招牌,一手拿著雲刷,背上包袱,出了棧房。走到一個大市口,委實熱鬧不過。一些走路的看著這一個老道是一個祝尤科,不知道治病是怎樣治法。有些沒事的以及一些小孩子,便成陣打夥跟著他走。張天祿大喜。看官,你道這道土喜懽的什麽事?大凡他們走碼頭的一些九流三教,到了街坊上面,有人烘烘在後面跟著走,這都是興隆氣象。最怕他走他的,人走人的,那就沒得意味了。閒話休提。且言張天祿見街上。一些人跟著他走,曉得他們這班人個個信邪,便格外裝腔做勢。走了一箭多路,到了一個城隍廟門口,那門簷下面倒是很乾淨的。天祿忽聽耳邊道:“此處打個場子倒是很好。”張天祿當下便走下階沿,將招牌嚮那下首閉著的冷門上一靠,轉身把包袱卸下,打開了,將小菩薩供在當中,筆硯黃紙順在旁邊。嚮湯圓擔子上討了個火,點著了一股香。又將那幾件壞衣服曡得方方的,嚮上一坐,雙目一閉,手搖雲刷。坐定之後,又聽老狐在耳邊道:“單坐著,哄不動人來,你嘴裏要說呢。我教你,你學著我說啊:本道朝山回廟,順路普救世人。學得仙家奧妙,能除百病之根。不用丹丸藥料,專用符水求神。只因貴地初到,貧苦不取分文。作爲傳名廣告,試騐方知假真。有病速來祝告,僅限兩個時辰。過午有病不證,請候明日再論。若有立不見效,就請驅逐登程。”

張天祿說畢,果然無數的人把廟前圍了一個圈子。有的道:“老菩薩,我的筋骨痛醫得好嗎?”有的道:“老仙家,我的大頭風醫得好嗎?”有的擠到裏面,把嘴頭打上幾下道:“牙齒病可能醫嗎?”有的站在旁邊,把腿子伸了一伸道:“凍瘡腿可能治嗎?”這時道士的生意上了門了。張天祿都應道:“好看,好看,還能立時見效。”當下站起身來,分付道:“諸位有病的,只要跪在菩薩的面前,將眼前做了一件什麽作孽的事,低低的在菩薩面前祝過。我這位菩薩,名叫九天玄女仙姑,他最喜人知過必改。所以他老人家看見你自家曉得過失,立時就叫你疾病離身。”說著便畫了一張鬼畫符,在香上吹著了,火焚掉之,又喊道:“有病的快來試騐!”

一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爲跪在廟門口都有些不好意思。內中有一個流氓,他的副面孔最老禮的,身上卻起了一個發背。當下哼哼的托住一隻膀臂,擠到裏面,嚮地下一跪,磕了幾個頭道:“弟子王秃頭,存心本不情願做壞事,只因修心就沒有飯吃,求菩薩原諒一點,叫我病好了罷!”他在這裏待祝,那老狐暗暗吐真丹,在他背上走了幾轉,把瘡毒收盡。到了禱祝過後,他自家並不曉得,還是托住那臂,以爲要候他來醫。便說:“老菩薩,就請你先代我治罷。”張天祿道:“你放手看,可疼是不疼了?”那流氓把手一放,果然一些不疼,口裏只喊奇怪。又道:“我到底不甚相信,那裏好得這樣快呢?”他也不怕冷,隨即把衣服解了一解,放出一隻膀臂,用手一摸,忽覺一樣東西,同一片樹葉一樣嚮下一落。那個流氓慢慢的仔細一看,原來碗大一個瘡疤倒落下來了。那臂上滑滴滴的,只剩了一個瘡瘢。那流氓套著衣服大笑道:“真是活神仙!真是活神仙!是要代他傳名呢。”說罷,往外就走。自此以後,一個個的都要病好,也顧不得怕醜。一班一班,那廟門口石頭臺上都跪滿了的。你這樣祝告,他那樣祝告,沒有一個不哼哼的跪求,神氣咯咯走掉。有那不過意的,你三百、他五百的香錢也就收了十幾串。

張天祿心中暗道:不知道那個仙長同那個老僕,可要吃飯麽?忽聽耳邊說道:“好得很,我變個少年人與你一同下館子吃去罷。”張天祿忙收了地攤。還有些老遠來的,已來不及了,只好約他們次日。道士回了寓處,將包袱、布招丢下,走到大門外,但見那短鬚奴同一後生已在門外候著。三人也不問主僕,到了館子裏面,橫七豎八的酒兒菜兒吃了一個盡興。次日早茶過後,又到了城隍廟。那些看病的人山人海,早代他在廟裏借了一間殿子,免得在廟外磕頭禮拜的不好看相。那大家小戶,是有病的沒有一個不送來把他看,沒有一個不手到病除。其時了大全的母親重病,聽見這個消息,便把他請到家去。不料丁家並無少女幼婦在家,老狐大失所望。祝了一次,敲他三百兩銀子。醫了病,即忙要走。丁家因房屋甚多,也叫知恩報恩,就留他住下。張天祿初不敢允許,忽聽老狐道:“我們就住此地,到底容易勾引大戶頭些呢。”因此就在樞密府住下。

這時張天祿是闊式不過了。及至到了黃家,老狐知道黃禮文犯了八陣圖的殺氣,必定不得逃生。無如貪戀著他家同黃猛的這一班少年寡婦,有九個都是紅顏絕色,餓虎饑鷹。老狐心生一計,便用了一粒真丹放在黃禮文口裏,代他保住氣息。在這裏快樂幾日,騙他一筆銀子。七日之後,再加一粒真丹,作他加長精神,能起能坐,能言能語。就此討了謝儀出門,然後暗暗將真丹收回,他雖立時斃命,總說不到道士不靈了。老狐同張天祿計議已定,所以教黃猛禁止婢僕擅人東花廳半邊,留道士守壇七日。這都是老狐的圈套,黃猛那知就裏。一些飲食都著人送進東廳第一間,讓他們自搬運。老狐這七日,把那黃家九個孀婦通身吸到東廳宣淫。初時這些女子如獲珍寶,那知道這個老狐精的採戰法厲害不過,六日之後,忽見這個房裏少娘生著病了,那個房裏的少娘不要吃了,而且奇得很,都是仿佛的溪景。一個個的皆臥床不起,面如黃紙。黃猛急得沒法,要想請道上順便代看,卻不敢冒昧進去同他說明。其時九個寡婦衹有第六個黃強的妻子,身體本強,還不曾十分寸損。到了第六日,老狐便專同他一人取樂。計算日期,這日已是正月初四了。

書中且交代一個人:濟顛僧自去年十月初就出外忙寶塔座盤六百四塊那石頭事件,因何到今日還不曾來到襄陽?也叫事有湊巧,濟公將殷十萬家的事辦完,自己倒到了湖西營查點塼瓦,預備在楊魁處盤桓幾日,就由那邊直奔襄陽。到了湖西,楊魁、陳亮、雷鳴看見師父到來,好不懽喜,連忙將他請到大營裏面。曉得他沒有別個,最是狗肉燒酒要緊。忙著聽差的辦得豐盤滿盞,請他坐下吃喝。韓毓英等在後帳得了信息,也出來見了一見。哈雲飛已經身懷六甲,一個大肚子秤砣精似的也走了出來。濟公見了他,拍手大笑了一陣。哈雲飛被他笑的面紅飛赤,便扯了韓毓英往後就走。濟公忽將那毓英喝住道:“慢走,俺和尚同你有話說。”哈雲飛丢下毓英往裏走,韓毓英復走進前營,見楊魁、陳亮、雷鳴都陪著濟公吃酒,自己癡不癡的站在旁邊,好生沒趣。但濟公把他喊回,卻又一言不發,老把他站在旁邊。楊魁以爲濟公拿他取鬧,便說道:“師父衣袖破壞了,要叫你聯一聯。你在此候著他老人家吃完了酒,差使纔得到手呢。”濟公聽說,便責備楊魁道:“無許亂說。汝妻乃名門之女,處處皆理法。你如當住師友妄出戲言,將後夫妻之道,因一個‘狎’字,便把個‘敬’字遮蓋掉了,則箕帚垢淬,不堪設想。輕則使一生拂逆,重則使家室危疑。以後要代俺謹慎一些纔好呢!”

看官,你道濟公聖僧,從來雖在皇上駕前出言吐語都是以玩帶笑的,因何此時突然發這一篇的侃侃正淪?列公有所不知,楊魁自從哈雲飛有娠之後,不免皆另眼一點,其間正庶仿佛有些倒置。韓毓英素守女訓,並無一毫在意。濟公既知道細情,也叫杜漸防微,借此規那楊魁一頓。楊魁知道濟公的話暗暗皆有譏諷,自此以後,卻也加意改悔。次年三月哈氏生了一子,到十月韓氏也生了一子,從此一家和樂。也算是聖僧規諫之功。但聖僧嚮楊魁說了一氣,韓毓英還立在旁邊。濟公道:“你且遠遠的坐一息,俺和尚真有了當不得的大事嚮你談呢。”韓毓英只得就西面一張椅上坐下,劃算道:既有了當不得的大事,他何不同提督去談,因何要把我留在這裏?心中真就疑惑不定。再朝濟公一望,只見他一手抓了一塊狗骨頭,上面牽著些筋而肉面的,再也吃他不動。濟公便用這骨頭在臺上敲著,放開那“嘛迷吽”的喉嚨唱道:

多時不唱不開心,俺學那《西遊記》上唱一個唐僧去取經。好好一塊肉,足足有半斤,他弄成個肉連骨,骨連筋,三個二個牙齒帶纍著官司打不清。鳴鳴鳴,鳴鳴鳴、肉連骨,骨連筋,骨肉相連最關心。共的祖,合的親,同胞之誼本非輕。設送了那一班塼頭怪、瓦礫精,關起門來當點心。鳴鳴鳴,鳴鳴鳴!

濟公唱著,那楊魁、陳亮、雷鳴見他裝做那種孫行者的形像,不覺引得個哄堂大笑。但濟公嘴裏唱著,兩隻眼睛不住的望著韓毓英。毓英好生疑惑,暗道:我想聖僧這人,時時是鬧笑話,時時是辦頂天立地大事。他今日突然來到此地,斷非是來盤桓;而且他特意把我留下,又對我唱什麽骨肉骨肉的。咳,我知道了。聽前日我的毓賢弟說,要到廣陵甘棠鎮,有一筆田已經五年不去收租,他想特意去收這筆租穀。仔細想來,莫非毓賢弟在外面鬧出什麽事來嗎?想到此處,忽見外面一個傳事的小校飛奔的跑進來說道:“稟大人,外面蘄王府老家人韓壽到來,云稱特爲求見大人同夫人,有大事面稟。”來校說完,楊魁還未開口,韓毓英跺腳道:“不好了!你們快代我把韓壽傳進來。”小校答應一聲,隨即出外。

就這韓壽一來,又惹得濟公走遍天下,尋找韓毓賢。便把八卦石一事,擱到次年正月,纔到黃相府拷老狐,救黃禮文。所有一切的事期,以及韓毓賢、花月英害相思,濟公治病聯婚,並補敘江西取木那一段故事,都因固于篇幅,不及備載。只好九續傳內再接敘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