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羣老鄉又看了一著新房、見得十分富麗,一些人奇怪道:“周家這些物件也不曾看見他搬得來,我們這鄉村之間可算眼睛靠著鼻頭,那裏搬這許多東西,我們一樣都看不見嗎?”有那假扯的道:“你們都不清楚,只因這些物件精細不過,假如日間上岸,自必看的人多,擠擠碰碰的不怕砸掉了嗎?前日也是我的運氣,剛三更多天,由王阿貴家賭錢回頭,偏偏碰著了官河口有三號大船,他到的是一位武將,連拿夜壺的身上都披紅插花,一起一起的由船上登岸。燈籠火把滔滔不絕,比我們本莊三月十九迎觀音燈還熱鬧些呢。”這人纔住了嘴,又有那斑駁他的道:“你這物件,怪道人喊你王水嘴,你大約前夜三更天做夢做著了的!我前天委實倒是在王阿貴家裏瞧牌的呢。“這人見駁了他的謊,便作躁不過,接口發誓道:“我如說謊,就叫我死人失火!”內中有位老者連忙進前,低低的道:“人家喜事,你們怎這樣信口亂說?我告訴你們一個究竟罷:你們可看見坐在外面的那個吃酒的和尚嗎?都是他作法搬得來的。這周將軍家本住在關中一個什麽的縣分鄉下,離本地一萬多里。這和尚委實神通廣大,這邊做定了親,他隨即一朵祥雲到了周家報了喜信,不到三個時辰,就通身搬得來了。沒說這點東西,就如那天勦匪營搬營頭,由張家窪搬到五里墩,他老人家作了一些的法,暫時就搬完了。”大衆聽說,這纔明白,都說道:“你老的話一些不錯,照像王水嘴,他直即是就同望見鬼一般。”就此又你看看這樣,他看看那樣,一同出外,嘴裏便這個“多謝”,那個“叨擾”的,一哄而散。自有人來收拾殘席。
周仁又照應了濟公的夜酒夜菜,然後坐定,就想問營中的情形,主帥同兩個弟兄可有什麽回話。那知小呆子人說他呆,他真個一些不呆,曉得散客過後,周仁一定要問他的話,他老早的走到房裏呼天喝地假裝作睡覺去了。周家兄弟見各事都有些幫忙的收拾停當,燭火已熄,也便照會關了大門,各去睡覺。濟公他還是通宵達旦吃他的例行酒,自不必說。到了次日,周信使錦衣花冠,朝靴玉帶的收拾得齊齊整整、簇簇新新的一位新郎官。一些鄰居以及家中的莊漢都過來叫喜,階下樂鼓齊作,堂前燈燭輝煌,十分熱鬧不過。將到吉時,儐相走到面前叫了喜,門前三聲大砲,一棒鑼響,早有一把紅傘一面遮陽在階下伺候。周信隨即拜過了神,出堂到了紅傘之下,鼓樂前導,媒人在前,儐相在後,好在西宅同東宅同一總大門,分兩道儀門,可算門對門。用不著車馬,三人從容不迫的到了祝家,又是三聲大砲,一棒鑼聲,兩邊的鞭砲直放得應天響。周信到了祝家,先行奠雁禮。祝家自有一些親眷將周信、褚彪邀請入座,陪新親的陪新親,陪媒人的陪媒人。三道果茶已畢,祝三妹也是鳳冠霞帔頂了這頭,媒婆攙著同周信站齊,嚮上行了參神禮。也在紅羅傘下,鼓樂在前,又是砲聲鑼聲合那爆竹聲,熱鬧不過。周信在前,將視三妹迎入西宅。就這拜堂坐床合卺之後,此時冬月天氣,日光甚短,外面已是上燈過後。周仁、周義便照應開了酒壺,大衆紛紛坐席,一直吃到一更嚮後,這纔散酒。大衆又鬧了看新人,又是半天,方皆散去。周仁便預備著褚彪、周義二人送房,那知再也尋不著褚彪,委實連毛廁上都著人尋過,都不見那褚彪的影子。周仁沒法,只得自家同周義拿了燭臺,把周信送入洞房。隨即走到房外,這時外面一些幫忙的,由儐相起,這個來討賞,那個也來討賞。周仁、周義正然在那裏開發,忽見新人的房門簾消了一消,“通”的一聲摜出一樣棉花包似的物件。畢竟摜出的究係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周仁、周義將周信送進洞房,出來料理外事,突然新房裏棉花包似的摜出一物件。周仁奇異不過,就將手旁的一支燭火取下,同周又一望,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小呆子褚彪。只見他兩手揉住腿,支了一嘴的黃牙齒,酒氣噴噴的嚷:“好的,好的,我不同旁人講理,我明日清視三公、周仁兩個人茶館裏吃碗茶,把這個理講他一講。周仁,你在這裏說句直話,那日你同祝三公請我做媒人,我是怎樣交代的?我本言明在先,說做媒則可,要照俗語上‘新人進了房,媒人撂過墻’這兩句話待我媒人,我媒人是經不住撂的。那知你家這位弟媳好得很,他就同做過幾回新娘的一般,真個熟識得很。走進門去也不曾做第二件事,下手就把個媒人搬著撂出來了。”周仁、周義看他跌得這樣,委實過意不去,便招呼了一陣。褚彪忽然站起大笑道:“罷了,罷了,委實我還算賣著便宜呢。不過門裏門外的應一應故典,假若真由墻這邊撂到那邊,那我小呆子真個要去見閻王老子了。”說罷又笑了一陣,自去房中睡覺不提,但這褚彪因何送房的時候尋不著他,此時忽然由裏面撂出來呢?列位有所不知,只因大衆鬧新房的時候,褚彪也走到房裏,其時酒已吃得七跌八跌的,大衆在那裏鬧新人,獨他一個人走進帳幔裏面。只見那大床旁邊又掛了一條綠門簾,心中詫異道:這旁邊還有暗房,多分是偷漢子的婆娘預備藏漢子的了,我倒要進去望一望呢。當下鈎起門簾,走到裏面,再一細看,原來沒有別物,衹有一個馬桶。心裏想道:可憐我褚彪堂堂的一個漢子,不如這隻馬桶。想他一成了模樣,就姑娘、大娘的同他親熱不過,也不曉得他還是有些香,還是有些甜,我倒要調查調查呢。當下嚮地下一坐,就把那鼻子嚮馬桶上去聞。不料他究竟有了酒了,纔嚮馬桶上一伏,忽然的鼾呼大睡。到了送房過後,祝三妹走近幔裏,直覺得有人在裏面打呼。心裏就疑惑,怕有鬧房的人酒醉睡在裏面。祝三妹這樣的女英雄,諒情絕不同做新娘的尋常婦女那樣羞羞澀澀的形像了。當下就取了一支燭火走到帳面四處一望,並看不見一個什麽人。及之再一細聽,方知在馬桶弄裏。就此把門簾一消,只見一個人伏在馬桶上面打呼。便輕輕伸了兩指拈住那人的耳朵,把頭拉了轉過來一望,方知就是褚彪。褚彪被他一提,登時驚醒,曉得不能同這位姑太太違拗,便四手四腳的朝起一環。祝三妹暗道:這個果囚,倒很乖巧。就此提了他的一隻耳朵,就同拎的一隻黃泥貓一般,走到房門口,掀起門簾,“通”的嚮門外一摜。就此新郎新娘自然解衣就寢,夜間之話前書已經提明,不必再表。
到了第二日,自然回門、謝酒例行之事統統做過。周仁、周義、褚彪就要先行回營,去嚮濟公商議。濟公想道:如放他們同去,必有七日大難,反轉于正事多費周折。但天機不便泄漏,便故意的裝著怒氣勃勃的道:“你們可是要走嗎?俺曉得不是你們要走,是因爲和尚天天在這裏花錢費鈔,有些捨不得了。”周仁道:“那有這樣說法。”濟公道:“既不是這樣說法,你不許開口,候著俺那天叫你們走,你們再走是了。”周仁等那敢多言,只得安心適意專候聖僧命下。
直到臘月初八,江南俗例地臘節,和尚都到寺主家化齋,爲叫打臘八。盤山谷這地方雖然是一處小村市,卻有一個大叢林,名叫碧雲寺。內有一方丈,法名愛田,委實苦心修煉,年已八十九歲,稍能通得禪機。這日帶了兩個徒弟,一個敲著銅鐃,一個抗著禪杖,各家募化臘八。後面有一道人挑了一副籮擔,人家布施米穀香錢都放在裏面。卻然挨戶的走到了祝三公家化過緣,出外見對面大門上貼了一個勦匪營中營周公館的門條。他以爲祝家把兩邊宅子租了人家住的,遂帶小和尚敲起法燒,領了進裏,一直走上廳屋。看見兩個少年在旁邊下棋,一個和尚坐在上首桌上吃酒,面前擺了一大盤狗肉。和尚暗暗唸了一句“善哉”,便走至濟公前,施了一禮。濟公把他一望,知是有點根抵的,便伸出釘把手,在桌上一頓畫,嚮那和尚道:“俺桌上這八個字,你能參透出來,俺和尚助你一擔白米。”那和尚就桌上一看,但見金光綻綻的八個字,說的是:
何謂如來?何謂觀音?那和尚定一定神,說道:“佛號非真有佛,儒經之理能融。見賓承祭告仲弓,就是如來妙用。誰是洛伽山外,豈真紫竹林中?總雲眼界是虛空,恕字終身爲重。”那和尚說畢,濟公拍手道:“妙呀,妙呀!你去罷,米已送到了。”和尚走到外面,見那道人果然挑了一擔白米。和尚問道人道:“這米怎樣來的?”道人道:“師父怎這樣糊塗?你自己分了幾次用衣袖籠得來,那裏倒忘掉了嗎?”和尚就閉目一想,也覺得自己就同是真個送了幾趟到來似的。再把衣袖翻開一望,裏面果然還有倒不盡的幾粒白米。由此這和尚禪機大進,後傳另有交代。
但濟公聖僧自和尚去後,他自然照舊吃他的酒了。那知一塊肉將要進嘴,忽然嚮桌上一落。濟公曉得有事,就把靈光一按,知道馬如飛同周禮又來探信,這時在吃食店裏吃了點心,沒有錢會帳,正然在那裏受窘呢。暗想道:如讓他們到來,那招訪的公事必定是要拿出,這祝老頭子生性的脾氣是古怪不過;若聽說官長行公事來訪他,大約他情願丢老命都不肯去,不是反轉把事情弄差了嗎?若叫到來不拿出公事給他看,他兩個人怎樣消差?心中想了一想,暗道:必須如此如此,方不泄機漏會。隨嚮周仁要過六錢銀子,又作了一個法,寫了一封信,叫他二人就憑這信回令。列位不記得前回書中不是說的馬如飛、周禮直到盤山谷下招訪祝三公、祝善、祝慈、祝三妹的公事,順訪周仁等四人,不就是臘月初八地臘節的日期嗎?但那馬如飛、周禮得了濟公的信,回了大營,將信呈上。
張欽差、楊魁看了濟公的信,不免覺得他們把軍務大事當爲兒戲。也叫難星將至,二人便商議道:“皇上著我等統兵滅寇,軍務功罪皆在我們兩人身上。如聖僧同周氏弟兄幫同效力,不過一時間仗的義氣,俗說叫作奉請不奉調,我等何能專候他們行止。如今守坐虛耗,早也破金光寨,晚也破金光寨,到了今日可算這金光寨不知什麽形像。如今權奸當國,前日看宮門抄,報罷寇楨參知政事,大約秦、金二丞相又將起用。這二人本同忠正的人很過不來,假如他們得了信息,奏我們一個虛糜國幣,懈玩軍情,那處分不專在我們兩人身上嗎?”就此兩人議論了一陣,卻因小南海那水上機括十分厲害,真個無法可想,也只得急在心裏罷了。
這時已是臘月天氣,應派交冬數九,寒冷不堪。那知十一、十二這兩日,天光忽然暴煖,同四五月裏差不多。人人著的夾衣,還是渾身是汗。到了十三夜分,突然大風大雨,電雷交加。張欽差同楊魁議道:“這可算冬行夏令,主世上有非常之殺戮。如今金人據淮,草寇四起,也算是天時人事相維不忒。”說罷,便嘆了一口氣。楊魁道:“還算我等運會,狄小霞不惜資財,造了這一座堅固營盤,地勢是高的,營房是多的,土圩是厚的,拱手便讓了我來棲止。假如這樣的大風大雨,還在那張家窪那營盤裏面,這一夜鬼哭神號,倒不知怎樣是好了。”說著只聽那外面風聲雨聲越過越大,整整落了一日一夜。饒著這樣的堅固營房,還倒了幾處。到了十四、十五兩日,暴雨雖是不落了,還是陰雲四合,細雨霏霏,那天便轉過冷了。張欽差同楊魁坐在帳上議論,把兩次勝仗情形並束高陣亡應請的恤典,預備做一折子申奏出去。忽聽營外有一人大喊著,似歌非歌,似唱非唱的,營前繞到營後,那嘴裏說道:
膏藥不賣錢,問與僧人可有緣?賣藥不賣鈔,專顯我僧人真奧妙。有人吃我藥一粒,七日之中可不吃。僧人普救世間人,莫叫無緣空饒舌。
就此營前營後統來繞去,嘴裏只唱著這幾句話。張欽差道:“聽他嘴裏僧人僧人的,一定是個和尚了。”隨即著了一個帳前的小校到營外去查點。不上一刻,那小校回報道:“外面是一個遊方的奤和尚,挑了一副高肩擔子賣藥,那擔子上面綁了一個小小的香盤,盤裏有十幾顆丸藥。末並想嚮他取一粒來給大帥同將軍觀看觀看,那知他寶貝得同珍珠似的,再也不肯。末共同他商議至再,他說這丸藥是個人個分的,少去一粒,便要多死一人。被末弁纏擾不過,他拿出一張仿單,叫末並給元帥、將軍觀看。”說畢,便將那仿單呈上。但見上寫著是:
老齊水真人救世八保丹:
一保妖氣不傷身,二保淫氣不動心。
三保劍氣不損命,四保寒氣不凍人。
五保濕氣不著體,六保勇氣去敵兵。
七保疫氣不生病,八保穀氣可充饑。
張欽差、楊魁看畢,見他既不賣錢,冒著雨在此叫喊,又因仿單上所說的話與行軍最有關合,曉得是位高人,不是無因到此。便著小校出營將那和尚請進大帳。小校領命出外,便嚮那和尚喊道:“賣藥和尚,我家元帥、將軍請你進帳買藥呢!”那和尚掉頭笑了一笑,突然不見。不知這和尚所往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小校奉了張、楊二主將之令,出營去召那賣藥的和尚,那和尚嚮他笑了一笑,突然不見。小校追至前面,和尚連影子都沒有。只見那地下一個黃紙包頭,這小校所好卻認得幾個子,將那紙包拾起一看,但見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和尚托交主帥查收”八個大字。小校捏了一捏,知裏面多分是丸藥,連忙拿了回營,走上大帳,將那和尚逃走、拾到丸藥的話說了一遍。張大帥將紙包接下,打開一看,見裏面如梧桐子大的紅丸藥,數來數去衹有十一粒。再將包頭一看,裏面題著一首詩,旁邊一行小字,寫者道:“張、楊二軍主注意。”那詩道:
冰路宏開豈偶然,菊花聯絡好姻緣。
牛隨風進誰居後,馬遂雲飛孰佔先?智鑰甲丁身用口,禮文男子力同田。
韓公德行希先聖,江左文章邁昔賢。
馮婦此時仍搏虎,哈哈那問若何天。
張、楊二人把詩再三推敲,卻詳不出個什麽義理,便將詩同丸藥統統包起。到了次日,已是臘月十六日了。外面朔風大雪,委實重裘不煖。張欽差因天氣太寒,三軍在那帳篷裏面受苦不過,分付宰了十隻老馬,買了二百擔酒,犒賞三軍。大家懽呼暢飲,到了天光一黑,外面的雪已不落了,忽然又起了風暴,那種大北風把走路的人颳得連嘴都張不開,那中軍帳上連燭火都點不住。張、楊又將衆位英雄約在一起,圍爐飲酒。直到三更嚮後,各人盡醉方散。風已漸漸的小下來了,天上也推出一輪明月,但覺北風刺骨,滴水成凍。
也叫事有定數,楊魁忽然意念一動,便分付備馬。張欽差道:“外面這樣寒冷,已斷人跡,將軍意欲何往?”楊魁道:“晚生到營外探一探軍情,暫時就回。”當下只帶了兩個小校,跨上了馬,直奔小南海。不上一刻,已到北岸。但見月明如晝,岸上樹上以及人家的屋上通同堆的白雪,映著那當中的月色,委實白玉樓臺,水晶天地,好看不過。再朝小南海水面上一望,只見凍得同玻璃鏡子一般,一羣羣的烏鴉在那中央飛來蹌去。楊魁一看,心中大喜,以手加額道:“此天助我成功也!”隨即調轉馬頭,飛奔回營,上了大帳。張欽差已要退帳就寢,楊魁忙止住道:“大帥請勿退帳,晚生適在外面碰到一個破金光寨的好機會。”張欽差大喜道:“那裏水上機括撤掉了嗎?就便水機括撤掉,那三里路的水面也是非冰莫渡。”楊魁道:“大帥有所不知,如今北風緊凍,晚生纔在小南海北岸繞了一周,真個凍得如平地一樣。晚生預備就此劫他的寨。”張欽差躊躇道:“那河面詐稱三里,其實有足足二里,就便凍起,那些兵丁恐不見得能毅過去罷?”楊魁道:“晚生預備一兵一卒都不帶去,就將帳下的英雄由楊某一人帶往,大帥仍在營中照管營事,如能出其不意,將那三口劍到手,則大事成矣。”張欽差道:“這大冷天做如此險事,假如各位英雄不願,將如之何?“楊魁道:“大帥勿憂,我等可如此如此,不患他們不去。”此時外面已是三更嚮後,張欽差升了大帳,楊魁又暗暗同韓毓英、哈雲飛說了一個意思,也便走上帳來,又同張欽差說了幾句。張欽差拔了一支令箭,隨即著了一個中軍,傳各位將軍上帳。
不上一刻,一衆義士由馬如飛起,陸續俱到。連韓毓英、哈雲飛、李綵秋、鄧素秋也都到來。張欽差道:“本帥請列位義士、夫人上帳,非因別故,只因我營同金光寨相持已久,因匪人水上設機,急切不得破寨。所幸天意成全,此時小南海冰凍,河面如同平地。楊將軍因天氣太冷,不忍有勞列位,但看著這樣的機會,卻又不肯放過。他立意一個人先到金光寨去盜劍,本帥苦功不下,特爲將列位請來幫同勸阻。楊將軍的意見,以爲本帥讀書人,沒大膽量。列位義士想一想,究竟可能去是不能去呢?”話纔說完,楊魁便精神躍躍的要想爭辯的樣子、忽然韓毓英、哈雲飛叉手上前道:“稟大帥,既是丈夫願往,女子等也願偕行,可保萬無一失。”李綵秋、鄧素秋見韓、哈二夫人都願同往,也便上前道:“女子等也願隨二位夫人同去。“就因他們一說,那帳下只聽你也願去,他也願去的喊成一條聲。楊魁又故意道:“既有兩個賤內接應,也就彀了。若再纍及諸位,楊某心實不安。”語猶未了,又聽帳下一條聲的說道:“將軍說那裏話來!都是代皇家出力,何分彼此?”
張欽差道:“諸位且莫爭執,本帥有一個意見,且同列位斟酌斟酌。我想列位既通同贊此意見,履冰過海,與其幫著楊將軍盜劍,不如協同楊將軍破寨。列位,本帥這個意見何如?“大衆道:“大帥之意一些不錯,末將隨大帥調遣是了。”張鐵差隨將日前一出兵時,同濟公斟酌妥了的那一張派定破寨人名的單子查出來,望了一望,以爲不甚對路。一者他八門的外將已喪,不必派將對敵;二者今天是暗中劫寨,另有變通;三者如菊家夫婦叔姪都是後來新添的,周仁、周義、周信又不在此。隨同楊魁商議了一陣,當下就派定:
馬如飛入乾寨,牛忠入坤寨,周禮入震寨,周智入離寨,韓毓英入兌寨,哈雲飛入巽寨,江標入坎寨,馮志堅入良寨。
楊魁率領菊文龍、李綵秋、鄧素秋帶同虹霓劍在寨外接應。
張欽差分撥已定,各人俱自去換了夜行衣靠,上帳辭行。張欽差看了各人那一種寒戰戰的樣子,心中憂愁不過。忽想道:昨日和尚丢下來的丸藥,那仿單上本說能寒氣不凍人,何不且試他一試。當下便將那藥包打開一望,心中想道:去的是十二人,無如衹有十一粒丸藥,當叫何人不吃?楊魁道:“晚生一些不冷,可用不著。”隨即十一人統統把丸藥吃下,可也奇怪,那丸方纔下了肚,一個個的突然覺到精神長旺,那樣蹊景,大約打個赤膊都不曉得冷。最是馬如飛頂見效騐,他上帳的時候,那兩排牙齒止不住的抖,及至丸藥下肚,忽然便氣勃勃的,那牙齒便動也不動。衆人好生奇異。纔要起身,只見菊猛踏步上帳道:“稟大帥,今日到小西天劫寨,可算連女將都派了出外,獨獨不派菊猛,是何道理?不瞞大帥說,菊猛連衣靠都換得現成,也跟他們走了。”看官,你道張欽差今日獨不派菊猛劫寨,究竟是什麽用意呢?固然人數已足,家中也要留幾個有本領的看營,兼之愛惜他年紀甚輕,不忍叫他去吃這樣的大苦。這時見他衣服換在身上,兵器抓在手上,深怕他跟了就走,忙止住道:“小先鋒不要造次,破寨的人已經派定。小先鋒可同秦高、張霸、海光三位將軍一同保守本營,也是一件要緊的責任。”菊猛見說,這纔不走。
十二人出了本營,一個個都精神抖擻的,連躥帶躐放出夜行的功夫,直奔小南海。不上一刻,統統都到了北岸,一字站定。楊魁道:“我先發腳。如海心有不曾凍得滿的地方,能彀穿躥得過去,我便不回,在北岸灘上聚齊,你們就來是了。”楊魁說畢,兩臂撐開,躥身到了冰上。只見他身子嚮下一縮,手一捺,腳一墊,同麻雀似的,就那月光之下,望著他一躥一躥的,越去越遠,越遠越小,漸漸地便看不見了。馬如飛等人候了一會,見楊魁不曾回頭,知道並無阻礙的地方。十一人便同風鴉一般,各顯各的本領,你這樣走法,他那樣跑法,不到片刻,通身都到了南岸了。看官,你道這小西天既然仗住這小南海水上機括擋住宋兵不得前去,今日小南海凍得這樣,他那裏有個不防的嗎?總之此時小西天雖然死掉個沒用的狄元紹,諸如此類,便格外全無道理了。狄小霞他一晚到了元命宮,就不理外事。劉香妙不是被他氣得要死,就是被他纏得發昏,可算頂天立地只剩了一個梁啟文。請問他這一個人,能管多少事?任機自將水面機括造成,已把銀子騙到手,曉得這些賊匪心腸捉摸不定,老早的已逃走了。就剩了一棚的人二十四名兵,一個委員,在海灘搭了一間營房,專管這事。今日外面凍成這樣,他不曉得格外當心,以爲我等專管水機的事,水機既冰,可算沒事,一個個的都睡太平覺了。所以由楊魁起,十二人一徑踏冰過海,全無絲毫阻擋,統統到了對岸。楊魁同大衆打了一個暗哨,一縱身便上了那帥旗的旗桿頂上,做了一個英雄獨立的勢子,探眼嚮金光寨一望,但見幾點半明半滅的燈火。這時菊文龍夫婦也抽出虹霓劍,暗藏在寨外空處。楊魁看過寨中情形,便換一換腳,將那旗桿頂取下,“通”的嚮下一摜。馬如飛、馮志堅、江標、周禮、周智、牛忠、韓毓英、哈雲飛聽見了號令,便一聲呐喊,各按乾、兌、離、震、巽、坎、艮、坤八門躥入。不知此一去可能破得金光寨否?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馬如飛、韓毓英等八員劫寨的將官,聽見楊魁將那旗桿頂嚮下一摜,曉得是個暗號,便一齊各按方位躥身人陣。且言牛忠進入坤寨,裏面四處漆黑,衹有中間供奉了一位金甲神,面前有一盞油燈,一個瓦香爐,裏面插了一支香,房上有一星的火。牛忠將那開山斧順在手中,暗駡道:這些怪物,還供什麽菩薩?想受得他的香火的,也不是一個正神。我且就由它殺起。當下一斧便嚮那金甲神劈去。以爲這個泥菩薩一定是保不住了。那知斧纔一起,忽然那座神臺上冒出一面三角小旗,神臺便嚮後退,不知退了多遠,牛忠的斧便劈了一個空。暗道:奇呀,他真個會著怪呢!就想追了進去,還未舉步,只聽後面哈哈的笑道:“牛忠,你來了嗎?我石就爺爺守候你多時了!“說著一樁便嚮牛忠後心搗來。牛忠轉身一斧架住,把石就一看,原來是一個雪白的矮胖子。他驚定胖子沒得力,放心大膽的便立一斧,右一斧的劈去,不上三合,石就捺住牛忠的斧,又笑嘻嘻的說道:“牛忠,我打不過你,我家去喊我家哥哥來打你罷。”就此把樁一抽,直嚮營後逃去。那後面忽圍上一陣的兵,一個個的都是蒼黃的皮色,就同全是癆病鬼差不多。每人手裏拿一面黃幡,都嚮個忠圍來。牛忠那把他們放在心上,用開山斧一面亂砍,一面直追石就,一直追到神臺面前。石就忙拿起三角旗展了一展,突然那香頭上放出一道金光,就此越來越多,滿屋都是金光。牛忠曉得不好,轉身就要逃走,不料四面就同銅墻鐵壁一般,再也衝不出來。那些拿幡的兵將他按倒,用繩子捆了一個結實。暫且按下不表。
更言韓毓英進了兌寨,也是仿佛的溪景,神臺上供了一位白袍銀盔的神將。陸觸出場戰了三合,韓毓英見是一個胖和尚,手拿一把招風犁,心中厭氣不過,也被他展了一展二角旗,香頭上放出金光,將韓毓英迷住,後面抓白幡的小兵將他捆起。周智進了離寨,碰著江片,青面赤髮,手執鋼叉。周禮進了震寨,碰著方專,手拿盤龍柱,都戰不數合皆被金光迷住,一被紅幡法兵捆起,一被青幡小兵捆起。江標、馮志堅、哈雲飛一進坎寨,一進良寨,一進巽寨,總之這時也不問人本領好醜,只要金光一起,直即束手就縛。當下江標、馮志堅、哈雲飛三人也被過蓋、莫盤、袁灼各展本寨的旗,放出金光,也都被法兵捆起來了。
獨有馬如飛去破乾寨,一進寨門,也同那七寨一樣,到處漆黑。衹有那神臺上一個披頭散髮的神前有一盞要息不息的燈,那瓦香爐裏並不點著香。馬如飛此時因來劫寨,那春秋大砍刀有許多不便,便拿了一把倭鋼的單刀。他走到裏面,碰不著一個人,衹有神臺上一個披頭散髮的神將,心中想道:“這樣陣圖,我還不曾看見過呢,倒有些像殺到陰曹地府望鄉臺上來了。”就此一墊步上了神臺,將那披髮神一把揪住,攔腰就是一腿,只聽“骨弄通”那神栽下神臺,變做頭是頭,腳是腳,身段是身段,慣得七零八落。馬如飛手上只剩得一把頭髮,就此縱身下臺,定一定神,直嚮神位殺去。走不多遠,一重寨門進裏,裏面有三座高臺,臺上有三面黃旗。在前又一座矮臺,臺上點了一盞油燈,當中也有一面三角旗,香爐裏也有一星星香火。再朝那高臺正中望去,但見萬道金光團住了三口寶劍。馬如飛想道:這一定就是秋小霞的那三口寶劍。此地既是一個人不見,我何不將他盜走。就此便想由矮臺躥上高臺去取那劍,那知手纔將那矮臺捺了一捺,忽見後面大喊道:“馬如飛休得放肆,我袁甲在此!”說時遲那時快,馬如飛調頭一望,一個白髮老妖一鐵槳已到面前。馬如飛手健眼快,用單刀接住,一來一往便在陣裏殺起。鬭了二三十合,袁甲虛晃一槳,躥身上了矮臺,那三角旗展了幾展,直聽裏面鼓聲四起,千軍萬馬都奔殺過來。馬如飛曉得不好,連忙就想逃走,忽然眼睛裏金光繞了幾繞,突然頭昏眼花,登時栽倒。停了一息,馬如飛睜眼一望,身子倒已被法兵捆得好好的了。究竟英雄心腸有些不服,還想掙脫繩索再作道理,身子使用勁綳了幾綳,只見袁甲一鐵槳已到面前、說道:“我袁將軍做些好事,免得你受罪,請你早些見閻王老子去罷!”說罷,一鐵槳直即嚮馬如飛的腦袋上撲來。
就這閃電穿針之際,忽見正東上一道碧光穿到面前,那袁甲忙縮回了槳,躥到金光裏面,登時不見。馬如飛好生詫異,再定神嚮那綠光裏面望去,原來卻是鄧素秋舞著那虹霓劍到來。馬如飛忙喊道:“菊嫂嫂救我一救!”鄧素秋一聽,曉得是馬如飛的喉音,但是尋來尋去,到處都是金光,卻看不見馬如飛身在何處。看官,你道這馬如飛進的乾寨,本派遇著邵竹,他因何得入中寨,反被袁甲尋獲,遇著鄧素秋的虹霓劍將他由鐵槳下留下了這一條老命的呢。只因這金光寨下手,是由聞香教的妖法起事,其中奧妙極大。楊魁他們的來意,以爲他這金光寨全仗著三口寶劍、幾個妖精,曉得主持用劍的狄小霞夜分必不在寨中,弄他一個措手不及,用虹霓劍敵住羣妖,大衆就此將他三口劍盜走,這金光寨暫時就可以破掉。卻把他金光寨的原義丢掉了。所以凡進寨的,都因三角旗將信香掀動放出金光,都在本寨同時被捆。獨馬如飛打的這乾寨,裏面的法將邵竹,他同欺小霞有奸,見天光十分寒冷,以爲寨中無事,一黑的時候連信香都不曾點。他到了元命宮,同狄小霞取樂去了。所以馬如飛進了乾寨,打倒寨神全然無事,直到中寨,方被袁甲擒住。可算大宋男女八將同人八寨,同時被擒。
楊魁站在旗桿頂上看得真切,覺得各將進寨之後,未有一刻,直見寨裏鼓聲大振,那空中便金蛇萬道,就同失了天火一般。楊魁曉得不好,忙打了一聲暗哨,菊文龍三人聽得真切,鄧素秋舞動雪愕劍,放出一道碧光,直從乾寨走入。見裏面通身漆黑,便嚮亮處走去,進了中寨,嚇走老黿精袁甲。見滿寨金蛇亂舞,只聽有人喊他救命,卻又尋不著人。所好自己的那個劍光擋住金光,不同旁的進寨的將官,一觸金光暫時栽倒。他見尋不著人,便由中寨衝入坤寨,驚走石就,丢下牛忠,就想直衝出寨。那知到處金光,全無門戶,刺斜裏轉入坎寨,忽見金光裏穿入一道紫光,定睛一看,原來李綵秋舞動電影劍,已由離寨逐去缸片精江片。丢下周智,穿過中寨,直到坎寨,又將鍋蓋精過蓋嚇走。此時江標在金光裏面卻看見二人,也同馬如飛樣的喊著救命,二人卻只聽一個人喊,再也尋覓不到。就此李綵秋、鄧素秋會合在一起,怕那金光通下,兩口劍始終不離的舞。也記不得那是那寨,裏外到處都是金光。他二人便瞎七瞎八的亂躥,不知不覺的又躥進中寨。只見一道青光撥開金蛇迎面而至,二人一看卻是丈夫菊文龍。忙問道:“你走那裏來的?”菊文龍道:“我由震寨殺進,滿滿兜了一個圈子,嚇走了四個妖精,到處都是金光。聽見有人喊菊文龍救命,卻又尋不著一人。衹有一處沒有金光,裏面漆黑。”鄧素秋問道:“這沒金光的寨門在那一角上呢?”菊文龍定一定神,用手指道:“就在那處。”鄧素秋道:“大約定是乾寨,我就由那寨殺進來的。一進寨時卻然也是烏黑。”李綵秋道:“既這樣說法,多分那乾寨是個生門。如今各寨皆被金光逼住,衝不出去,我等就由乾寨衝出去罷。”三人就此認定乾寨走去,要想出外,方嚮卻定得不舛。走出中寨,果然是一個黑寨,一點金光沒有。
那知此時邵竹在元命宮已得了消息,曉得措手不及,便帶了信香,預先借妖火點起,纔進乾寨的門,便作起了法。菊文龍、李綵秋、鄧素秋三人正然摸著就想奔寨外,忽見一個香頭上星星的火灼了一灼,突然滿寨的金光,現出一個赤髮紅鬚尖頭頂、手執鋼叉的一個妖精,隱在金光裏面。菊文龍、李綵秋、鄧素秋勃然大怒,舞動虹霓劍直取那妖,但那妖借金光一縱,倒又逃走。三人便約著門徑舞動虹霓劍,要想逃出乾寨。無如那寨裏金光一起,便再也沒得脫身。可算進寨的十一個人,被捆的走不掉,不被捆的也走不掉,通同都困在金光寨裏。還幸虧那和尚的丸藥代他們保住穀氣,保住寒氣,保住劍氣,保住長氣,所以不曾喪命。直到濟公回了大營,著祝三公等人破寨,方纔出外。但這送丸藥的和尚究竟是那處的呢?列位且想一想那齊水真人的名號便知是那一個了。也算這十一人應有幾日的大難,總之聖僧做事,衹能有影無形,逢凶化吉。若一味的仗著法力,逆天行事,他何不跑進彌勒峰,幾句“叭迷吽”,叫那狄小霞、劉香妙、梁啟文暫時送了終,那不省事得多嗎?閒話休提。宋營兩次進寨的將官,統統迷在寨裏。楊魁站在旗桿上,只見寨裏全是金光,先前還有幾起的鼓聲,後來連鼓聲都沒有,全無一點的動靜。但見進寨的人沒有一個回頭,心中焦急不過。見天光已經發白,還想飛身落下,也進寨去看一個實在。那知忽然“嗚都都”一聲號響,來了一陣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團團把個旗桿圍住。不知楊將軍是否能彀脫逃,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楊魁見到寨的八將並接應的菊文龍夫婦三人進寨之後,並無一人出寨,心中正想拚命衝進寨去,查一個真實。那知號聲一起,一衆的妖將將那帥旗的旗桿團團圍住。看官,你道這些妖將怎樣來的呢?只因邵竹進了乾寨,被虹霓劍嚇了逃出,此時天還未明,狄小霞尚未上帳,就連忙走進大帳,預備著人到彌勒峰請狄小霞到來商議。卻然袁甲、陸觸、江片、方專、袁灼、過蓋、莫盤、石就八個妖將,已都由寨中逃出,集在帳上,也都候狄小霞出來再作道理。邵竹道:“列位法將因何不在寨中結果那些宋將,反轉逃出寨外,這是何故呢?”老黿一聽,心中駡道:好一個孽畜,你仗著狄小霞寵愛著,你便這樣放肆,我倒要把些小苦他吃吃呢。想罷,便嚮那七妖丢一丢眼色,回覆邵竹道:“我等的本領委實有限,衹能用金光把些宋將捉住,自家脫身也算萬幸了,那能比得你邵將軍要怎樣便怎樣呢。”說到此處,只見狄小霞並不曾要人催請上帳,他因聽見宋人劫寨已經到了寨裏,便嚇慌了。連忙裝束停當,宮女們打了宮燈,御隊兵擁簇著出了彌勒峰,匆匆直奔大帳。
一到大帳之前,見九個法將都在帳上,不覺吃了一嚇,忙問道:“宋將劫寨,列位法將不去施法捉敵。反轉齊集帳上,是何道理?”衆妖還未開口,老黿忙回道:“末將等已用金光將宋將拿住,但要結果這班宋將的性命,末將等沒這樣能爲,非邵將軍邵竹不可。”狄小霞聽說,纔要升座,便拿了一支令箭說道:“這班宋賊留必爲禍,就煩邵將軍辛苦一趟,就寨內統統斬訖了罷!”邵竹一聽,大吃一嚇,暗道:我如出殺他們,那三人劍光一起,不是要去殺人,反是走去送命了。想這老硬殼他害人的本領倒是一等第一呢。想了一想,忽然計上心頭,便回道:“我主勿急,這些來將他們身邊都帶著法寶,如兵器有得近身,末將倒久經殺鷄屠狗似的了結掉了。如今衹有一法,始終他們被金光罩住,再也逃不了,至多七日,那時通身餓死,不反省些事嗎?”狄小霞道:“將軍既怕費事,朕同將軍一同進寨,發下三口寶劍,諒情再沒有個斬不掉了。”邵竹見狄小霞少不了同他去,他把虹霓劍想了一想。心中格外懼怕。好在他主意多得很,便又說道:“我主這意見越分不妥,如今他十一人困在寨中,我主要用那寶劍必須收起金光,那金光一時收起,保不起殺掉這個,逃掉那個。末將的意見,還是餓的方法最爲穩妥。”
就這說話的時候,外面已微有亮光。只見一個小軍手上捲了一個大帥旗,走上帳來,舌頭呵在嘴裏道:“啟吾主,大事不好!小人纔到寨前扯這帥旗,那旗桿頂上站了一個人,手上抓了一個大錘,探頭探腦的不知何故?”邵竹一聽,將好借此脫身,便說道:“宋營沒旁人用錘,這一定是楊魁。”狄小霞道:“既是楊魁,將軍等一同前去,趕快將他捉住。但有一層,只要活的,不要死的。”看官,你道狄小霞因何著他們去捉楊魁,要捉活的不要死的呢?他可算了到今日,心裏還是想著楊魁。處處因他這點機會,便救了楊魁的命。前次水上機括拿住,可算是由刀下把楊魁留下來的。就如今日他們這班妖怪,大約沒一個沒傷人的暗器,要不因這句話,自必你放起這樣,他放起那樣,諒情楊魁的本領再怎樣大法,此時一隻腳站在旗桿頂上,還能變個烏鴉逃掉了嗎?就因狄小霞這一句話,所以一個個圍上前來,都不敢用暗器,反轉團團將旗桿圍住,望著他沒有法想。楊魁那知就裏,只曉得衆妖齊上,所好的一些妖將皆圍了靠住旗桿,遠處卻沒一個。楊魁心生一計,便臉嚮北認定海灘這面,一縱身已到了海灘。就此躥上了冰,連一連二的已到了北岸。心纔放下,定一定神,外面天已大殼。曉得所去的人一津陷在金光寨裏,卻然無法可想,只得門沉沉的轉身回營。
但那張欽差夜間由十二將發腳過後,他那裏還有心腸睡覺,也就學了濟公叫廚兵煖了一壺酒,拿了一碟小菜,他便坐在帳上,先將捷報並代束高請恤的奏稿寫成。檢點那紙張,見那包丸藥的一張紙還在旁邊,搭眼見那第一句詩便說,冰凍怎樣,卻然碰了踏冰劫寨的機關。因此又將那詩再嚮下唸了一唸,方知劫寨的十二個將官,名姓都按在裏面,只少一個楊魁,心中好生奇異,當下又參詳了一陣。聽營外犬聲四起,因帳上垂了外幔,點了燭火,不知外面蹊景。再一定神,消起外幔一望,見天光已經大亮。菊猛、秦高、張霸、海光及那陸殿邦等七個營官已紛紛上帳。張欽差暗道:到這時候劫寨的一個不回,多分凶多吉少。
正在憂愁之際,忽見楊魁悶湮湮的走到帳上。張欽差忙迎起問道:“將軍大事如何?他們一衆將官及兩位夫人呢?”楊魁見問,老大不好意思。只得把金光寨怎樣情形,他們怎樣破寨,自己站在何處怎樣探寨,怎樣逃走,說了一遍。張鐵差道:“這樣看來,十一人都陷在寨裏去了。”楊魁見說,便嘆了一口氣,半個字也回答不出。張欽差道:“將軍勿慮,我看他們十一人,皆是應有難星,遲早總能遇救。假如派他們就此喪身,那和尚倒不必送八保丸保全他們了。”說著便又將那包藥的紙頭拿出,嚮楊魁道:“你不看見這十句詩,第一句不是說的凍冰嗎?第二句詩不是說的菊文龍夫妻嗎?其餘各人都是按的姓,獨周禮、周智按的名字,把一個姓反轉用拆字法聯成詩句。照此看來,尚未見事之初,這和尚便已知道,不是事有定數嗎?所惜這和尚不曾追得著,假若聘他做個軍師,法力倒也不在濟公之下呢。”楊魁當下把詩接過細細看了一看,這纔明白。忽又笑道:“大帥不必查問這和尚,可知就是濟公聖僧嗎!”張欽差道:“何以見得?”楊魁道:“大帥不看見那一張仿單上說是老齊水真人救世八保丹,請問齊水是一個什麽字呢?”張欽差一想,大笑道:“這樣看來,是加倍放得心了。”二人談了一會,曉得各將陷在寨中就是焦躁也是沒有用,只得專候濟公回營再作道理。
但那濟公既知道營裏有這些要事,他因何不回營呢?只因破寨的時候未到,去早也是枉然。兼之不將視三公設法騙出來,這個金光寨也破不妥。就此濟公在視三公家同周家兄弟並褚彪過了一個多月。這日已是臘月二十三日了,玉山的風俗凡女子出門到了一個月的日期,爲叫“滿月”。女家這一天是最熱鬧的,凡新娘新婿請親六眷通身清來,爲叫“做滿月”。祝三公因揀著這有模有樣的一個女婿,格外擺個場面把人看看。三日前就親戚、朋友、鄰居、田客都下了請帖。到了二十三這一天,各事都停妥了,覺得得意不過,便在周信這邊喊人倒了一盅茶來,坐在濟公旁邊,同濟公攀談攀談。濟公曉得這人一生好名好勝,又曉得他的性情一生不怕狠,不受騙,最服的是一個激字。見他到來,便冷冷的嚮他笑了一笑道:“俺和尚有件奇事,到今日都想不通。江南好本領的人,第一要算你,第二纔數到馬如飛。俺不知是個什麽道理,就由馬如飛到了這勦匪營幾個月,皇上也曉得他是個忠臣,百姓也曉得他是個義士,江湖上也曉得他是個英雄,如今連三歲纔說話的小孩子,只要提到馬如飛這三個字,都知道是一個武將。你曉得俺在此擾了你一個月的酒,到末了要做塊一個字的匾送你呢。”祝三公見他說得前言不應後語,這種形像心中好生發笑,也便鬧笑道:“聖僧這話太欺人了,四字的匾是有的,三字的匾也是有的,就連城隍廟‘問心’的那塊匾也要得兩個字,怎樣會一個字呢?若說是一個字的匾,大約也沒有別的字,除非是個‘福’字了?”濟公大笑道:“虧你,虧你。福字呢,俺和尚不怕你見惱,告訴你明白罷是個恨字。”祝三公聽說,便嚮他瞪一瞪眼,又故意鬧笑道:“我祝三公一些恨事不得,你聖僧冤枉我的。”濟公發急道:“俺何嘗冤枉你,你平心想一想,人家本領不如你,名頭反比你大,你不要恨煞了嗎?”祝三公被他這一個當面嘲笑,心中果然就有些恨起來了,便說道:“我明日也到勦匪營去投效。”濟公搖頭道:“不確,不確,你是說的假話。”祝三公道:“聖僧面前那敢說假話呢。”濟公道:“不確,不確,就便不全假,光景總有一半假。”祝三公大笑道:“聖僧這話格外奇異了。一句話出了口,說真是真的,說假是假的,那裏還有半真半假嗎?不是我祝三公在聖僧面前說句自滿的話,大約一生一世不曾說過半個字的謊。”
濟公聽畢,便招一招手,把周仁、周義、周信、褚彪一齊喊到面前,說道:“這老頭兒說話狡猾得很,你們來作一個見證。他說他明日到勦匪營投效,俺說他這句話有一半假,他說他一世不曾說過半字的假話。俺和尚有個肉頭脾氣,偏要揀他說的話查點查點,假如查出一個字的假話出來,便怎樣呢?”說著又望著祝三公說道:“老頭子,你就當著你的女婿們作個見證,認個賭頭是了。”祝三公道:“你聖僧只管查點,如查點到真有半字的假話,我祝三公就誓不爲人!”濟公聽畢大笑道:“好的,好的,俺也不查點了。明日一早我們就一同動身罷。”祝三公道:“明日還來不及,家中卻因請客耽誤著呢。”濟公纔一聽完,突然那一個哈哈足傳了有半里路。畢竟濟公因何這樣發笑,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著周家兄弟、祝三公等明日一早動身回營。祝三公便道:“明日家中請客,還有點耽擱。”濟公聽說便打了一個哈哈。一衆的人不知他笑的是一回什麽事,都朝著他望。濟公笑畢,又說道:“你們不必朝俺望,且去問問老英雄,他可爲人不爲人了?他說明日到勦匪營投效的,若明日要在家中陪客,則明日就派要改個後日,這不是就是一個字假話嗎?”大衆聽說,以爲濟公有小取笑,也打了一個哈哈。那知祝三公有心發起嘔來,便說:“你們且不要笑,安見得我祝三公就是假話嗎?明日散客過後,八更八點便動身是了。”濟公見他這樣說法,曉得激了上路,暗暗心中懽喜。到了次日,果然晚飯過後,祝三公便把兩個兒子喊到,交代了一切的家務,又著祝慈把家小暫住西宅,照應三妹的住房。祝三妹本同丈夫約定同行,初時還愁父親不肯,見此時祝三公這樣分付,委實暗中下懷,隨便收擡了些應穿的衣服行李。祝三公也帶了衣服行囊,隨即叫莊漢備了馬,及燈燭火把之類,又著人到倉房裏把錢志、蓋志豪擡出。可笑這兩個人悶在倉房裏這一個多月,雖然一個斷手,一個斷腳,委實養的又白又胖,同囚犯一般。祝三公望了一望,不覺嘆了一口氣道:“難怪聖僧要代我上一方‘恨’字的匾,人家師父從軍,徒弟也跟了去干功名。我祝三公從軍,徒弟跟了去做囚犯,可不要把人恨煞了嗎?”說著便落了幾點英雄淚。
可巧錢志被他眼淚一淌,不由感動了一點善心,也便眼淚汪汪的要哭。濟公將他一看,曉得這人雖壞,還有良心發現的時候。又把蓋世豪細細一看,果然也是一員虎將。暗道:俺和尚今日的醫道又要發市了。就這意想的時候,只聽祝三公已分付莊漢擡了前走,濟公忙上前止住道:“且慢,俺還有兩粒起行藥給兩人吃一吃呢。”隨從懷中暗暗掏出兩粒返善丹,兩粒治傷丸,先著錢志把嘴張開,送進兩粒丸藥,然後又嚮蓋世豪也是一樣。二人吃藥的時候,想到自家的命都害在這秃子手上,心裏真不情願,都預備咬緊牙關不睬他。那知他纔一聲說道“開口”,那一張嘴就同咬了烏梅一樣,再也攏不起,只得由他把丸藥送下。濟公見丸藥已經入肚,便用手一指,那金鋼圈暫時脫落。祝三公忙止住道:“使不得,使不得。他二人雖然手腳受了傷,一樣還可以逃走。”濟公大笑道:“你且莫驚,不妨問一問他們,此時的手足還有傷嗎?他們可還想逃走嗎?”祝三公還未開口,只見二人全手全腳上前跪下說道:“某等情願跟你老人家立功贖罪,再也不敢投匪。已往的事此時自家想起,真連畜生不如。總要求你老人家成全一些纔好呢!”祝三公見了這樣,奇怪不過。濟公大笑道:“老頭子,你不必奇怪,順了你的心了,師父帶了徒弟去立功罷了。”當下蓋世家也拜了祝三公爲師,祝三公好不懽喜。隨即也還了二人的兵器馬匹,一同起身,燈籠火把好不熱鬧。但祝三公到了門外,照應濟公上馬,只見濟公哈哈哈哈帶笑帶說的道:“驢子好,驢子好。“說著便瘋瘋顛顛,亂跑亂躥的突然不見。祝三公等當時動身,一路之上不必深表。且言勦匪營自從馬如飛、韓毓英等十一人陷在金光寨,張欽差同楊魁時時望濟公聖僧到來。到了二十四日,一早上帳,張欽差道:“今日聖僧斷然是要回營的。”楊魁道:“大帥何以曉得?”張欽差道:“你不曉得初八那信上,一八再加二八的那句話嗎?”楊魁被說得將信將疑,但覺得若再不來,十一人便都沒命了。兩人這日坐在帳上也沒心理料旁事,只巴那濟公到來,一直巴到晚飯過後,還是一些音信沒有。張欽差竟有點書呆子的氣息,他還是不肯退帳。楊魁聽外面已發了兩次更鼓,便說道:“大帥且請退帳罷,今夜如不見到來,明日一早晚生親自到盤山谷去走一趟,想那祝家也沒個訪不著的。”張欽差見說,嘆了一口氣答道:“將軍只得就事論事,可知寨中那十一人,今天已餓了整七日了。就便不爲賊匪所害,一定也將近餓死。總之今夜如候不著聖僧回營救出衆將,本帥也就帳前自到,上以謝皇上之盛德,下以謝衆將之忠魂。”說畢,便淒然淚下。
但張欽差這樣說法,楊魁更覺難過。一者前日劫寨是自家硬做其主,二者還有韓毓英、哈雲飛自己的妻子在內。暗道:大帥要自到,我楊魁那裏是貪生怕死之人嗎?當下提了一柄錘,不作聲不作氣的跑到帳外黑暗的處所,跪下嚮南九叩已畢,說道:“我楊魁蒙聖上知遇之恩,不次拔擢,今生不能效犬馬,只得候來世了罷!”說畢舉起八角錘直嚮頭上擊去,那知纔要落手,忽然被一人將錘接住,哈哈的笑道:“死不得,死不得,經手的事件還多呢。”楊魁聽得真切,定一定神,方知是濟公到來,這一懽喜非同小可!隨即一同進帳。張欽差連忙起身道:“聖僧你老來了麽,把我們的眼睛望穿了!”隨即放出那一條懽喜不過的喉嚨,叫廚兵備酒。濟公搖頭道:“不吃酒,不吃酒,事件多得很呢。”張公見他坐下,纔要把困寨的話嚮他說明,濟公忙止住道:“都沒有功夫說,破寨的時候到。俺和尚要借你的帥今用一用。”張欽差見說,那敢怠慢,隨即親自將令架移到濟公面前。這時外面突然哄哄的來了無數的人,當先是周家兄弟、褚彪上帳請罪,二起是祝三公、祝三妹上帳說明投效的意思,三起是蓋世豪、錢志上帳自承蒙聖僧收降,自願將功贖罪。
濟公道:“閒話少說,破寨要緊。都在一旁聽令!”隨即撥了一支令箭,說道:“濟顛僧何在?”只見果然走出一個邋遢和尚說道:“僧人聽令。”濟公道:“令汝到小南海借水機爲根據,把一座冰橋限頃刻鋪好,不得有誤!”那和尚接了令箭,飄然而去。又拔了一支令箭說道:“周仁、周義、蓋世豪、錢志何在?”四人上帳應了聲“有”,濟公便從身畔掏出四隻小瓶,每瓶有三寸長一段柳枝,裏面滿瓶的水。濟公道:“周仁將此瓶拿去,由乾寨人坤寨出,用此瓶柳枝灑水,收滅金光。周義由震寨入艮寨出,蓋世家由離寨入坎寨出,錢志由兌寨入巽寨出,照那周仁一樣行事。出寨之後,直到那敵軍大帳去擒梁啟文,不得有誤!”四人領了淨瓶柳枝下帳。濟公又拿了一支令箭說道:“祝三公、祝三妹安在?”二人上帳也應了一聲。濟公道:“你二人由金光寨乾寨進裏,一個由左繞右,一個由右人左,兩人遇頭之後,同進中寨,將寨裏被捆各將通同放開。幫助菊文龍夫婦趕殺妖將,直入彌勒峰焚毀賊巢。”二人領令去訖。濟公又撥了一支令箭喊褚彪上前道:“今有一件大事,非你不成。你代俺到了金光寨,由乾寨直入中寨,直上將臺去取那三口寶劍。但狄小霞這惡婦,他寶劍上設有機關。那三口劍一經到手,登時機關觸動,那將臺便中間分開,兩頭兜起,將人裹下,由鐵滾碾過,從臺下篩出。俺知你軟功極好,你上臺將劍取到,不必拿在手中,可趕快抛去,使出軟功憑那鐵滾將你滾出,然後取劍回營交令,算是你的頭功。”褚彪領令去訖。又傳令喊過周信,著他同秦高、張霸、海光領一千草鞋兵,多帶火種,候著本營將官出寨,去到金光寨裏面放火,然後再到賊入軍帳接應周禮、周智去提梁啟文。分付已畢,又嚮楊魁道:“有一事非你同菊猛去不可,你們可將七員營官領去。離黃泥岡半里,有一三聖祠破廟,你們可在裏面。到了東方發白,狄小霞、劉香妙二人必由廟前經過。俺這裏有九粒丸藥給你們九人,預先吃下肚去,站在廟前等候,他們自然進廟。你們該怎樣便怎樣處治這兩個狗男女是了。”說罷便取了丸藥出來,楊魁取了丸藥,隨即招呼菊猛並那陸殿邦、劉振玉等七個營官一同出營而去。
濟公統統調遣已畢,便嚮張欽差哈哈大笑道:“這一會俺們有功夫吃酒了。正好吃著酒,候那報功交令。”張欽差好生懽喜,隨即就喊廚兵備酒。不知各位英雄出營,這一座金光寨究竟怎樣破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遣派已畢,便同張欽差坐在帳上飲酒,專侯捷報不提。且言周仁、周義、蓋世豪、錢志四人領了淨水柳枝,到了小南海一望,果然那水面上有十丈寬一條路,通是大塊破冰圯成的,就同冰片紋石路一般,映著那星光之下雪白如銀。四人暗暗稱奇,將要起腳,只見那邋遢和尚走來嚮周仁道:“路工已成,這一支令箭托你帶回營罷。”周仁接過令箭,那和尚轉眼不見。四人便連躥的走過冰路,直到金光寨,毫無一點驚覺。看官,你道這小西天前次既被劫,受過偌大的驚恐,今日因何還是一些防備沒有的呢?只因自從十一宋將被困在寨,楊魁逃走之後,狄小霞知因水機被凍之故,當下自己帶領劉香妙、梁啟文及九個妖將日夜分段巡查,委實辛苦不過。直到二十三夜間,忽然開凍,狄小霞好生懽喜。次日一早,先將水機騐過,雖有冰塊阻擋,卻還活動不過。跟後就著探隊到宋營探訪消息,到了一黑回去,說宋營衹有兵丁,剩不著兩三名將官,張元帥同楊魁都是眉頭不展。狄小霞便同大衆計議道:“宋將困在寨中,已過著七日了,就不餓死也無力量。此時水機已開,我們今夜可安息一夜。明日一早,先將寨裏的宋將結果了性命,然後統兵渡海,衝他的營盤。大約他楊魁神通再大些,也有點招架不來了。”隨即就同劉香妙排駕進彌勒峰回宮,九個妖將同梁啟文也在大帳旁邊營房裏宿息。因此一些小將因主將安息,小兵因小將睡覺,也都大家享福去了。所以周仁、周義、蓋世家、錢志到來,一點阻擋沒有。
四人認明了寨門,直往裏走。纔一進去,覺被那金光繞了兩繞,就同有些立腳不住的蹊景,連忙將那柳枝濕了淨瓶水灑去。可也奇怪,那金光被水一灑,登時無影無跡。四個人就同穿花蜂一般,頃刻之間把一座金光寨弄得烏燈熄火。菊文龍夫妻在裏面雖然七日七夜,卻全然不覺饑餓,但因衝不出寨,作躁非常。此時因衝了陣,便在寨中席地略歇了一歇。忽見一會周仁經過,一會周義經過,還有兩個認不得的。但由他們走過,那金光暫時消滅。菊文龍喊了周仁兩聲,無如他再也不睬。他們因不曾有救應團將的將令,覺得不便招呼,一徑就直奔賊人的大帳。見裏面無燈火,四人一聲呐喊,直往裏衝。剛剛纔到帳後,忽見裏面就同霍閃似的一道一道的直嚮外竄,過後燈球齊出。一中年將官手拿青鋒劍大喝道:“宋狗不要放肆,梁啟文在此!”四人見梁啟文,便奮勇上前將他圍住。錢志、蓋世豪本是同在一起過的,曉得他的厲害,怕他放出攝魂香,吃當不起。此回來將破寨,因不獨廝殺上前,統統帶的單刀,手上兵器又不大順手,因此雖是四個戰一個,衹能圍著他不放他走,顧著他不放暗器,足足戰了半個時辰。梁啟文毫不懼怯,他曉得錢志的本領最是平常,對準他一劍砍到,錢志連忙一閃,梁啟文早已衝出,直嚮帳外逃走。
四人隨後趕來,將出大帳,只見帳外一片火光,知金光寨已被焚毀。梁啟文轉身就想進彌勒峰,由地道出外。恰巧周信帶了澱山三雄並一千兵在金光寨放過了火,將將走了嚮東,忽然後面一將提著劍捨命奔來,擦肩經過。周信也不問青紅皂白就勢便一個順手牽羊,將梁啟文掯翻在地。後面周仁、周義、錢志、蓋世豪齊到,七手八腳幫同著將梁啟文四爪倒攢蹄捆了一個結實。周信把梁啟文提在左手上,同周仁、周義、澱山三雄、蓋、錢二將並一千兵橫衝直撞,逢人便殺。委實殺得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一直到了天光大亮,這纔歇手,起隊回營。剛到小南海灘,要上冰路,忽聽一人睡在海灘上,同豬子似的哼。周仁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別人,正是褚彪。周仁道:“褚將軍,這怎麽的?”褚彪見問,便從身底下把三口劍拿出,說:“因取這癆瘟物件,下了機器滾。我本不怕,無如我慌了一慌,兩隻腳不曾順得平,被那鐵滾一碾,搶錯骨節,所以沒得動彈。再那寨裏又見火起,深怕燒殺;跑到寨外兵馬亂縱,又怕踏殺。可憐我小呆子就同狗子爬一般,好容易纔爬到此地。要想再爬那冰路,我萬萬掙扎不來了。”錢志道:“既然如此,可將劍交了我們,著小兵背你過海罷了。”褚彪把眼睛嚮他翻一翻道:“說雖不錯,但你這個人我有些不敢相煩。假如你仍然使出那八把苛拿的心腸,剛剛把我小呆子嚮海裏一撂,你去得功了。”錢志被他說得面紅耳赤,唾了一唾,掉頭就走。周仁接過了劍,揀了一名力大的兵,著他把褚彪背了前走。然後逐人帶了兵丁,走過冰路,自回大營交令。
但張欽差自看著濟公派將之後,雖然在帳上吃酒,心裏還是滿腹憂愁。營中又無可委的將官,著了幾名小兵探聽消息,他們躲懶不肯過冰路,就在岸北看了一看,說得是不清不楚。直到太陽已出,仍無一人回頭。心中暗道:多分同前日一樣,又不妥了。再朝濟公一望,但見他雙目緊閉,在那裏呼天喝地的打噸。心中正然作急,忽聽一個人黃牛似的伏在一個小兵肩上喊進來。這褚彪可算果人有呆心腸,他以爲傷越得重,功勞越大。一進營門,他就同放刁似的。那知張欽差見褚彪這樣回頭,直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以爲一定不曾破得寨,又打了敗仗回頭了。隨著小兵將他扶坐帳上,問他敵人怎樣,將軍那處受傷?褚彪那裏睬他。見張欽差將他扶坐帳前,恭維不過,他越分裝了腔,口也不開,就同要死一樣。張欽差格外作躁。所好後周仁、周義、周信、秦高、張霸、海光、蓋世豪、錢志帶了一千兵奏凱進營,紛紛上帳報捷獻功。周信將梁啟文送上大帳。張欽差好生懽喜,忙問道:“營中被困的那十一個到那處去了?”周信道:“不曾看見。末將著放火的時候,寨裏都是空的,至後出外也不曾碰著。”周仁道:“末將初進營灑水的時候,卻聽菊文龍呼末將的名字。末將因欲趕往賊帳,未曾招呼,後來也不曾碰著。”其時濟公已經醒來,周仁等便將淨瓶柳枝交令,又將那和尚帶還的令箭呈上。
濟公將淨瓶柳枝收好,便喊了一聲“褚彪”,要代他治腳。忽見祝三公、祝三妹在前,十一人跟在後面,每人手上拎著物件,都同代人家搬家的一般。祝三公、祝三妹、菊文龍、李綵秋、鄧素秋每人手上都是一個大包裹,上前交令道:“某等幫同把九個妖將殺卻,跟後進了彌勒峰,裏面一人俱無。但那宮中的金珠貴物,某等以爲搬去可惜,特用包裹捲來交令。”說罷,把五個大包裹呈上。接著馬如飛、江標、馮志堅、周禮、周智、牛忠、韓毓英、哈雲飛也上帳交令道:“某等那日劫寨,同時被金光迷住,不得出寨,皆被所縛,賊人兵器已到頸下。所好菊家賢夫婦已到,將那虹霓劍驚走衆妖,某等得以全命。直到昨夜祝家父女將某等放開,一同出外。卻在乾寨門口遇著九個妖將動起手來,妖將直嚮西逃走,某等一直追到有半里多路,方纔趕上。所幸菊文龍、李綵秋、鄧素秋那三口虹霓劍真個厲害不過。那青光、碧光、紫光繞了幾轉,那妖精登時便身首異處,所幸一個都不曾逃得了。還有一件奇事,某等當場見那妖將被殺的時候,都是一顆一顆的首級,所以提來交令,不知因何不知不覺的變成這一些物件的呢?”說罷,便你將掃帚獻了一獻,他將石臼舉了一舉,並那一些壞瓦破塼,就同窰貨店似的擺了帳前滿地。張欽差隨著菊文龍用虹霓劍將各樣劈爲粉碎,叫過兩個打掃夫掃了倒出營外。這可算由張欽差失印,老黿精鬧垻,以及一切妖異之事至此一大結束。
但前書交代狄小霞入彌勒峰回營,九個妖將俱在帳後營房歇宿,因何視三公、祝三妹放開十一將反轉在乾寨門口遇著的呢?只因周仁、周義、錢志、蓋世豪衝進帳去,衆妖由夢中驚覺,以爲宋營此次來人能渡冰上機括到此,一定都是有法術的,諒情寨中那用虹霓劍的餓了七天多分已死,大衆商議妥了,還想借那金光寨保身。所以周仁等一到帳,只見電光似的嚮外亂閃,就是這九個的妖光。及至纔到乾寨門口,恰巧聚在一起,被宋營衆位英雄追得水窮山盡,同死于虹霓劍之下。這可算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
這時張欽差見九妖盡獲,敵寨已毀,心中自是懽喜。獨有楊魁受了密計去擒狄小霞、劉香妙,卻還未有實信。就這張欽差分付打掃物件的時候,濟公已拿出一粒治傷丸,著帳前小校給褚彪咽下,登時腿腳如故。褚彪隨即起身,嚮周仁把三口劍要來,上帳支令。他要誇耀自己的功勞,一面把劍呈上,一面便支著黃牙齒嘻嘻的說道:“我的大帥同這位和尚師父的明見,你們二位主宗,大約一定同小呆子褚彪前世裏有些冤結,這世裏所以就碰到兩位主宗面前當差。如今這三口劍雖是已到手了,但那取劍的時候,突然就嚮那機器鐵滾裏一滾,這是我和尚師父曉得的。那鐵滾的利害,就便孫行者落到裏面,多分連猴毛都要壓光呢。我小呆子纔一下去,便使一使軟勁,總可挨得過身。不料到了中間,一者我這肚子生來是高頭,二則我和尚師父說笑話的口氣,那八十四歲娶親的一樣家夥,人說鐵滾硬,它大約比鐵滾還要硬些。好容易把一個肚皮擠過,到了這地方卻再也擠不過去了。”說到此處,他又拿出他那生來的五言八韻,神氣抖抖道:“這件家夥真離經,好象一條棗核丁,擋住他的鐵滾不得行。它們兩下碰一碰,連纍我小呆子命歸陰。“大衆看他說得這樣,委實老捕班訪案,打蓮花鬧都不得他唱得順口,不由得就唱成一條聲。禇彪道:“你們這些人好狠心,我褚彪倒死了,你們還笑呢。”說罷又接口道:“我小呆子此時已到了陰曹地府,那觀音大土連忙迎接道:‘褚彪,你怎樣倒死呢?如今勦滅小西天,算是你的頭功。你如死了,這頭功那個得呢?’當時就叫燒香童子送我回陽。可也奇怪,就這往陰曹一走,居然由鐵滾下面滾過來了,不過腳下受了點傷。”說罷哈哈的笑了笑。張欽差曉得他會說混話,睬也不睬,隨將寶劍存庫,著將梁啟文押往後營,候楊將軍回營一並將狄小霞、劉香妙拘到發落。可算這一部續傳纔把個大破金光寨草草的敘過,至于小西天一應善後,怎樣燒劉香妙,怎樣捉狄小霞,再由下部續傳接說。
話續上傳。卻說來營馬如飛、江標、馮志堅、周仁、周義、周禮、周智、周信、祝三公、祝三妹、菊文龍、李綵秋、鄧素秋、褚彪、牛忠、韓毓英、哈雲飛、秦高、張霸、海光男女戰將二十餘員,大破小西天,火燒金光寨,活捉梁啟文,取到誅仙、誅佛、誅神三口惡劍。二十五一早,大衆紛紛獻功。獨楊魁、菊猛同那七個營官,受了濟公的丸藥、密計,到黃泥岡三聖祠守小西天的後路,不見回營繳令。張欽差放心不下,據降兵訴說,委實狄小霞、劉香妙二人因在彌勒峰元命宮聞變,就由後峰地道逃走。不知楊魁等人可能將二逆擒獲?又怕楊魁、菊猛追賊去遠,因此不能趕回。心中真個懸懸的,未知是福是禍。兼之小西天不少善後事宜,還要候楊魁計議而行,格外焦急不過。看官,你道楊魁等人因何不見回營的呢?只因夜間九個人出了大營,直嚮黃泥岡走去,到了那個地方,尋著了三聖祠,走進裏面。不過纔三更嚮後,可憐這破廟裏連臺凳都沒一張,和尚也沒一個。楊魁便在拜臺當中坐下,一個個覺得是冷不過。菊猛他到底有些孩子氣,搭眼看見天井裏面堆了有屋高的一個草堆。他心失一計,伸手當那中心裏抽掉了一個大蘆草,裏面空了一個大窟窿,他就爬進去,嚮裏一鑽,嘴裏嘰咕道:
“這纔密不通風煖和呢!”那知他真個適意不過,就此便呼呼的睡著了。
到了四更嚮後,楊魁遵濟公密計,分那丸藥給大衆吞服。單單不見了菊猛,廟裏廟外,再尋不著。楊魁好生作躁,親自跑到外面。但見西北上一片亮光,知道已經破寨,心中格外作慌。這時卻走那草堆前經過,因黑暗中被那抽下來的一個蘆柴草絆了一跤,頭嚮前一送,忽耳邊聽見有人打呼的聲腔。及至爬了站起,倒又聽他不見。心中奇異不過,就此又故意彎下腰來再聽。那知腰纔一彎,這條聲恰然是從草堆裏面出來的。楊魁已有三分明白。忙喊營官送了一個火來。仔細一看,果然那草堆當中有個窟窿,便對著“菊猛!菊猛!”的喊。那知菊猛此時,一者因爲是睡著了,二者圍在草中,外面的聲腔,裏面是再也聽不見。楊魁沒法,便伸手進裏一摸,果然摸到了一隻腳。就此也不管他是菊猛不是菊猛,拖住他一隻腳,就同倒拔蛇的好容易拖出一半。但聽菊猛在裏面嚷道:“勿要鬧,勿要鬧,讓我睡一睡,好去殺賊。”就這說的時候,楊魁已將他全身拖出。不料一脫手,“通”的嚮地下一摜。菊猛把眼一睜,看見面前卻站的是陸殿邦,以爲是他們營官同他取鬧,把虧他吃;又“呢呢啦啦”的嚷道:“要死,要死!你們有多大膽量,敢同副先鋒老爺作對?”迎面就是一掌。陸殿邦曉得這位小爺手掌是利害得很,忙從旁邊一讓,撒腿就走,菊猛爬起就追。楊魁一把扯住道:“小英雄不要動怒,不關陸營官的事,是我拖著失手了。”菊猛真個沒法,只得揉一揉眼睛,跟著楊魁到了破廟那正殿之上。
楊魁隨從身邊把九粒丸藥掏出分給大衆,各人吞了一粒。忽然一個個的把楊魁一看,不覺大吃一嚇。但見他突然的頭髮是變做赤的了,鬍子變做紅的了。大衆再這個朝那個望望,那個朝這個望望,也都變得是不成個人模樣:不是青面獠牙,便是尖頭短頸,委實變得是同金光寨殺死的那九個妖精有一無二。楊魁卻變的是掃帚精邵竹,但菊猛獨獨是變的癩頭精袁甲,自己摸摸,滿嘴哆哩哆唆,白鬚拖拖的。他那知就裏,只急得橫跳八尺,豎跳一丈,連連的喊道:“這怎樣好呢!”楊魁忙把他拖到旁面,附耳說了濟公的用意。菊猛想一想道:“哎呀!楊將軍,你我差了,這句話你該不要答應那和尚的。我嘗聽見人家說,脾氣變壞了還沒得回頭呢,莫說人的形像,假或就此一變,永遠就老是這樣,那我這樣一個出屄老,還有那家肯把女兒給我做婆子嗎?”楊魁聽說,深怕他嘻嘻哈哈的泄漏軍情,便喝道:“小子不準亂說!快代我到廟外依計而行。如有差錯,立刻以軍法從事!”菊猛這一嚇,那敢開口,隨即走到廟門外面。楊魁又嚮那七個營官說明濟公用法,捉拿狄小霞、劉香妙的就裏。各人自然依計行事,這也不須深表。
且說劉香妙等匪,這日因小南海已開了凍,梁啟文稟稱水上機括活動如故,並無絲毫損傷。二人放心不過,到了太陽還未上山,便老早的進了元命宮,同狄小霞取樂。到了三更嚮後,忽然小兵前來飛報,說宋將偷渡小南海,前來劫寨。二人一聽,連忙起身。忽二次小兵又來飛報:“啟我主,大事不好!來了四個宋將,兇猛非常。走進寨中,金光立刻消散,已將困在寨裏的十一個將官統統放出。”狄小霞問道:“守寨的法將呢?“小兵道:“如今同宋將殺嚮西邊去了。”狄小霞這時裝束已定,手執柳葉刀,著劉香妙在前開路。還不曾到得元命宮門口,只見一個小兵溜得氣急氣喘的走進宮門,擡頭望見狄小霞同劉香妙出外,便撲的嚮下一跪,說:“啟我主,大事真個不好了!梁將軍已被宋將捉住了。金光寨同大帳裏面都被宋將放了一把無情火,燒得通天徹地紅。”狄小霞聽見暗暗吃嚇,一箭步到宮外。但見半空之中一片火光,遠遠的一派殺聲,就同天崩地裂了一般。掉頭嚮劉香妙道:“大事去矣!這便如何是好?“劉香妙嚇得是面無人色,半晌開不開口。狄小霞心下還想殺出彌勒峰,再著道理。那知走不到幾步,只見前面燈球蔑纜,一員老將當前,已殺進彌勒峰。狄小霞知道利害,那敢上前迎戰。便扯了劉香妙一扯,兩人暗暗轉到假山石後,開了地道門,由地道預備出黃泥岡逃走。又怕同外宋將也擋守後路,白白的走去領死。想著劉香妙先出地道探看情形,不料劉香妙再也不肯走,說道:“我主,再送劉香妙的命,劉香妙就用劍自到在我主面前,反兩下放得心。如今宋營一定是有兵把住石板旁面,我如開了機門,伸出了頭,將好就地割西瓜。這句玩話,就能彀說嗎?我是不去的!”狄小霞一聽,衝衝大怒,也不同他多說,一縱身上了石梯。八步一轉,到了石門,一手按下機關,一手舞住柳葉刀,護住頭頂,一躥身出了地道。嚮黃泥同上四面一望,原來一兵一卒也沒有,心中略放了一些。就這一陣輾轉,東方已要發白。便同劉香妙計議道:“如今我們同喪家之犬一樣,究竟投奔那處是好?”劉香妙嘆一口氣道:“各處屬下的山寨,可算應驀的兵將,一個都不曾有得回頭。今日勢窮力竭,再投奔人家,那個還肯收留?如今衹能有兩處地方可以去得:一處是徽州白鶴觀,裏面的住持名叫張天祿,同我有八拜之交。若跑去投他,多分還可收留。再不然,那便就要到山東青州島,同出水蚊王天化合夥。但他們專做洋面上事,我們有些做不來。”狄小霞道:“還有一層難處呢。這時我們身邊分文俱無,那便如何是好?”劉香妙道:“這句話我們是越分不用愁了。不論到了什麽地方,揀一個大家,走進去劫他一劫,那裏還怕真個盤錢沒有!”
二人計議已定。一前一後,便下了黃泥岡直嚮前走,不到半里多路,天光已經大亮。劉香妙擡頭一看,不覺心中大喜,用手遠遠指著道:“我主且勿憂懼。人約我們的山寨雖破,那些法將一個都不曾死。不看見前面法將袁甲在那廟門口探頭探腦的嗎?”狄小霞定睛一看,果然正是老黿。那說時遲來時快,就這幾句話的時候,狄小霞、劉香妙已到了菊猛面前。高喊道:“袁將軍因何在此?那八位法將如今在那處呢?”菊猛忙應道:“來得正好!他們都在屋裏。邵將軍料定你們要從這裏經過,著我在此守候。我們快些進裏,大家商議個善處之法,怎樣恢復山寨。”狄小霞、劉香妙聽說,好生懽喜,隨即走到裏面。只見邵竹帶了七個法將,一同迎接出來。狄小霞一見邵竹更屬喜出望外,忙說道:“如今我們巢穴已破,所幸各位法將一個都不曾喪損,衹有梁啟文被捉。我們須要趕緊想個主意,克復山寨,立下腳步纔好。”說著便上前抓住楊魁的手,認做邵竹。那一種妖燒形像,真個描摹不出。這時楊魁暗暗就嚮陸殿邦使了一個眼色,陸殿邦點頭會意,隨即走到外面。楊魁想把狄小霞的刀騙了離手,方好捉他。便說道:“我主何不把兵器丢下來,歇一歇再著。”狄小霞道:“將軍且勿大意。一樣來兵追來,還是小心一些的好。”菊猛同劉香妙在天井裏商議克復的方法,忽然外面哄哄的來了無數的兵。只見假江片陸殿邦奔上殿來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宋兵追尋得來了。”狄小霞連忙舞動柳葉刀,預備迎戰。
忽然八個法將刀槍齊舉,將狄小霞團團圍住。狄小霞大呼道:“衆位法將何得如此?那裏反了我狄小霞嗎!”這一句話還不曾說得完,再嚮四面一望,原來那圍在旁邊的人都不是自己的法將。但見楊魁一響錘早已打到,狄小霞見勢不好,虛晃一刀,嚮外就走。忽然天井裏突然撲撲的那一個草堆,同一個火山一般。一個小將官拿了一條鐵棍,就將燒著草堆四面鈎卸,卻不見劉香妙逃往何處。狄小霞此時也無心查點,舞動手中刀,奔出廟外。楊魁同七個營官隨後追出。狄小霞真個利害,他這一張刀委實如生龍活虎。七個營官那裏是他的對手,只得遠遠的遙助聲勢。狄小霞奔走到廟門外面,搭眼見有一棵幾圍抱不過來的大松樹,便繞樹逃走。楊魁彀著一錘,不料那多年老樹,心是空的,一錘不曾打著狄小霞,反轉把樹段上著了一個窟窿。那錘望裏面一陷,及至把錘拔回,狄小霞倒不知躥到那處去了。這時三聖詞該應遭劫,那草堆上的火勢頭大了,便搭著了正殿的屋。登時三間大殿,但見兩陣煙捲了一捲,嘩啦一聲,突然燒了倒坍下來。菊猛也便走到門外,嚮楊魁問道:“狄小霞呢?”楊魁指了樹上道:“爲這癆瘟窟窿絆著了錘,他逃走了。“菊猛道:“便宜著這個婆娘。”楊魁道:“劉香妙呢?”菊猛道:“還問他怎麽,大約此時連骨頭都燒酥著了。”
看官,你道這劉香妙怎樣被燒殺的呢?只因他把菊猛認做袁甲,以爲他年紀老了的人,見識是大的,就同他商議還是克復小西天,還是另尋別處,再行起事。菊猛方子午卯西陪他談著。這時陸殿邦遵了楊魁的授意,走到黃泥岡鎮上那保甲局裏,拿出大令,嚮那帶局的借了五十名鄉兵。走到廟前,並不要他們進廟,只要招旗呐喊,做個勢子。這些調度都是濟公安排定著,授意楊魁的。所以陸殿邦進廟喊了一聲“宋兵追至”,劉香妙一聽,果見廟門外宋兵蜂擁而至,忙嚮袁甲道:“怎麽好呢?我們要尋一個藏身的地方纔好。”菊猛笑道:“國婿不要怕,我安排你一個去處,包管人尋不著。”隨即拖了他走到草堆那窟窿面前,說道:“國婿,你請進裏。我在外面代你照應。“劉香妙果然依著他,彎下腰來,就往裏爬。頭纔送進一半,又想偏過頭來關會袁甲,教他招呼狄小霞一聲,說自家躲在草裏。不料頭纔一偏,見面前的白鬍的袁甲,忽然變做十多歲的一個小宋將。情知中計,就想退步逃走,卻然兩條腿被菊猛束住,直往裏用力送進,劉香妙再也不得轉身。隨即菊猛由身畔掏出火種,就由窟窿口燒起。劉香妙見到火起,前進是固然不得,只得拼著燒,由火裏反嚮外面退。那知纔退出一隻後腿,早被菊猛看見,順手一鐵蒺藜,築住他的後腿,復行嚮裏面送人,可嘆劉香妙東奔西走,時時同濟公作對,到今日只剩得一把枯骨,兩字“反叛”的惡名,遺臭萬年。真個代他想想,有些不大上算。但菊猛見劉香妙已被燒死,便揚揚得意的走到廟前,心中想幫著楊魁捉拿狄小霞,那知狄小霞例已經逃走。只得查了一查自家的人數,賞了保甲鄉勇,照會那五十人把餘火救滅,便率領七個營官一同回營。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楊魁同菊猛及陸殿邦等七個營官,在三聖祠火燒劉香妙,將各事辦畢,直到午牌嚮後纔回大營。張欽差接著,懽喜不過。單單逃走了匪首狄小霞,算是美中不足。當下又記了各人的功,分付營中辦慶功的酒筵:弁兵以下每名賞酒一斤,豬羊肉各半斤。這時宋營裏委實是鞭敲金橙,人唱凱歌。濟公格外是酒落懽腸,千杯莫醉。張欽差同楊魁嚮濟公問道:“起先劉香妙這個逆賊,每每絕處逢生,聖僧都說他命不該死,如今也就死了。但那狄小霞此番逃走,究竟死活如何,聖僧能推算究竟嗎?”濟公大笑道:“你們這些人慣會鬧笑話,俺和尚那裏是仙家嗎?怎能算定人家死活!俺和尚卻做了一首詩,你們聽俺道來:小僧學術本非精,霞未餐兮道未明。二氣真機原有數,八門妖陣已無兵。死生說去人難定,信息飛來鬼亦驚。就裏倘教能識得,至神至聖不虛名。”
濟公吟了幾遍,沒一個想得出其中的機會,只得也就罷了。但他這首詩裏,卻按的“小霞二八死信就至”八個大字。人衆既參詳不出,濟公便哈哈笑道:“俺這首歪詩,不過隨口說得來下酒的。可笑你們嘔心揠嗓,嚮裏面想不是白費心力嗎?”就此大衆懽呼暢飲的,一直吃到太陽西下纔散。張欽差同楊魁計議,便將梁啟文取了口供,隨即押到營前梟首。又將金長發同那工兵提出,勸說了他一番,每人給了五兩銀子,著他們小本營生去混飯吃,不可再入匪黨。二人叩頭出營而去。
到了第二日,張欽差、楊魁帶了五百兵、七個營官,由後山黃泥岡石門進裏,照會大衆走的方法,繞進裏面。但見彌勒峰裏一順的五個殿門,只剩得石頭塑的不曾損壞,其塼瓦木料的都燒成一堆一堆的瓦礫堆。還有那些燒未盡的梁柱,一陣風來,那火星還是冒冒的。更有那些衣服箱櫃之類,被墻屋拍了,悶在裏面燒,那地下一堆一堆的裏面,也還冒著白煙。張欽差看了一陣,不覺暗暗的嘆了一口氣。又出了彌勒峰,到了小西天。看了一看,見一座營盤也燒得乾乾淨淨,只剩得一個土圍。到了小南海南岸,又把水上機括著小兵把機箱起出來,一千二百副鏈條夾板統統起盡。走到西灘盡頭,忽見幾十號巡船圍住三號雕花的官艇,裏面也一人沒得。但這小西天本無什麽兵丁,加之前次渡海傷去四千多人,所剩的不過親隊同法兵及雜役人等。燒營的這一夜殺的殺、降的降,還有些摸著後路的已老早逃走。所以到了此時,查看這小西天裏面,除掉死屍,並無一個活人。張欽差同楊魁看了一陣,便在小兵裏面挑了幾個會弄船的,放過三號大船,率領營官兵卒,由水路回營。當下傳了玉山趙知縣、鄭遊府,分付多帶兵役,到小西天將屍骸掩埋;彌勒峰裏面,將地道填塞,洞口封禁;所有水面機括及一切器具,查明寄庫。二人領命去訖。各事辦完,自然來營稟覆,這也不須多表。
且說狄小霞逃走之後,一直逃到江口,心下預備過江,逃往山東青州島去,同出水蚊王天化去合夥。到得江口,上了渡船,一直到了江北。渡船人便伸手嚮他收錢。那知秋小霞把手伸到懷裏,卻然拿不出來,原來他身邊卻是分文不得。只得微微笑了一笑,嚮弄船的說道:“船老板,對你不起。身邊卻缺著零錢,明日由江邊回頭,一同開發你罷。”說著便眇眉灼眼,爲了那十個八個擺渡錢,也奉承了多少怪像。究竟沒得骨格的人,總是這樣。那船家偏偏又是碰的一個麻木小夥子,見他這樣妖嬈的形像,只覺得魂不附體。也叫這人該應壽數派終,心中想道:這個女子委實體面不過,他既坐了我的白大船,我就拿他開開白大心。這一個衝訖戳子,也很對得過。主意想定,便趁他上岸的時候,虛情假意道:“大小姐,你好好的走。我來攙你一把罷!”說著一手便來拖住了狄小霞的手,又用了一個指頭,在狄小霞掌心裏勾了一勾。列位想想看,這一個女子,可是受人問病的人色嗎?加之這一個撐渡船的,本來是一個大麻瘋醫好了的,頭髮眉毛剩不到一半,嘴裏歪的,鼻子是大的,一雙大紅鑲邊的眼睛,止不住眼淚汪汪的。初時狄小霞被他勾了一勾,也預備由他去了。那知掉頭把他這副尊容看一看,不覺氣衝牛斗。接著他的指頭勾來,就勢用兩個指頭將那人作怪的那個指頭捏住。還裝做以頑帶笑的,先嚮面前一扯,後嚮外面一送,可憐這一個大麻瘋立腳不住,只聽“冬”的一聲,到了水底下。在那江心裏冒了兩冒,當下便一命嗚呼。
狄小霞頭也不掉,一溜煙的賞了個飛跑大吉。但此時覺得那腹中饑餓不過,外面已經是太陽要落。心中想道:我一個女子,勿論再怎樣英雄,總不能分文不帶,走幾千里路。我想劉香妙說的那個主意倒還不舛。想罷舉步,便慢慢的帶打住花帶嚮前走。走了有二里多路,天光已漸漸黑暗下來。卻因認不得路,趕趕一程,還是鄉戶人家。委實腹中又餓,身上又冷,可算饑寒交迫。語云:“飽煖思淫欲,饑寒變盜心。”狄小霞此時只想尋一個大戶人家,仗著自己的本領,就想進裏動手。偏偏江口一帶都是些窮村落,連瓦屋都看不見一處。就此走兒走的,已到了起更時候。就著星光看去,見前面一片的漆黑,還隱隱有些燈光,約著離這地不過二里多些。一直的那心中想道:這前面一定是個大鎮市,總可以揀著個大戶人家,嚮他取點盤程了。
就在這個檔子,忽然旁邊那聲灘裏響了一響,“撲”的一個大漢躥到面前,將一把亮霍霍的刀嚮狄小霞迎面地下一扦,喝道:“甚人走此經過?丢下買路錢來!”這時效小霞卻然手無寸鐵,心下正然躊躇:到人家去沒有一樣刀器,真個有些不便。看官,前面書中不是說的,狄小霞不肯放下兵器,因何此處又說他手無寸鐵?那不是我做書的前言不應後語嗎?列位有所不知,狄小霞用的那一張柳葉刀,本是馬上所用的兵器,那柄于是長不過的,此時一人逃難,何能手上帶一把長柄的刀?所以離了三聖詞,見後面並無一兵一卒追來,因此把一張刀嚮鄉下溝頭裏一撂,一心一意空手去逃難,免得路上被人察出破綻。所以此時想著要到人家劫掠,又躊躇手無兵器。不料這時來了一個失時倒運的劫路賊,他以爲來人是個女子,把一張刀嚮他迎面一扦,多分嚇得這女子要死沒得活,還有個不任憑搜剝的嗎!那知狄小霞一見他這張刀,暗暗叫了一聲“好”,卻然不長不短,衣身邊卻好收藏。就勢縱身上前,一把將那張刀拔起,駡道:“狗盜休得放肆!你曉得今天碰到了強盜的主帥嗎?”說著便一刀直嚮那短路賊砍去。但那賊卻也奇怪,他身邊的兵器倒是很多的,這時見狄小霞一刀砍來,又忙將一根哨棒接住廝殺。走不到三合,狄小霞暗道:可笑這個毛賊,他居然也來同我會起手腳來了。不如早些請他歇手,免得惹厭。
想罷便認定他的右手,一刀劈下去,只聽“呀”的一聲,那賊捧住一隻斷膀,嚮地下一坐,爺天娘地的哭個不住。狄小霞暗道:難得他跑得來想我的買路錢,我來且搜搜他腰裏,嚮他借一個一宿二餐過路的盤程也好。想罷,提起一腳,將那賊踏翻,刀嚮嘴裏一銜,一手消開短衣,按住那賊的身,一手便搜他的兜包。搜來搜去,卻有二兩多散碎銀子,一捲當票。狄小霞拿了銀子,轉身就走。心中想道:俗語上說過的“強盜遇劫賊”,委實這句話是一些不舛了。
就此直往前走,果然到了一個極熱鬧的鎮市。先走進一家飯館裏,預備吃他一飽。恰巧這飯館裏面帶開客棧,狄小霞就在此過了一宿。這一夜那裏還睡得黨,一者投奔那出水紋,還不知那樣蹊景;二者這劉香妙究竟也做了兩年夫妻,此時不知死活;三者狄小霞自從到了小西天之後,這幾年之間可算珠衣玉食,是過慣了,此時這樣逃難,真個吃苦不過。因這三層,不由的對著那客館的孤燈,落了幾點眼淚。次日一早便起了身,開發過房錢,嚮那棧主問明了路引,想從平望過廣陵奔清江浦,由旱道直奔山東。又在路走了幾天,這日已是臘月二十七了。到了一黑時候,卻到得平望地方,離城約有一里多路。身邊二兩多銀子,已用了罄盡。心中想道:這樣受罪日子,我卻過不來。今晚必定要揀個大戶人家,捲他一飽,再往前走。
就在這打算的時候,只見對面好一座宅院:後面一帶圍墻,上面多架著花墻,墻裏全是竹子,經那風颳得怪響。狄小霞沿著墻走,一直繞到前面,卻是一對黑漆大門,對門一個磨塼的大照壁。心中暗道:這樣一個大戶人家,住在這落荒的地方,倒很湊我的趣。我大約這筆盤程,嚮這人家是叨光著定了。就此便在門前門後的轉,這時又走到大門前面,只聽裏面“嗦落落”的開門,像有人出來的蹊景。狄小霞故意便慢走一步,只見裏面走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女子,倚在門口;旁邊有十多歲的一個丫頭,兩人嘴裏低低的不知說的是什麽。狄小霞好生奇異,便由旁邊繞到後身,又兜了一個圈子走回,見那兩個女子仍然還站在門口,那樣蹊景,就同等候什麽人一般。狄小霞看了一看,又繞到後面,忽然計上心頭。暗道:我何不弄他一個軟進硬出,反黨便當。主意想定,隨即又繞到大門前面,走近那二十多歲女子面前,說道:“大嫂,請了。”那女子故作吃了一嚇的形像,忙問道:“年殘歲底,這樣黑夜,尊嫂是從那處來的?前面靠城這半里地段,短路打悶棍的是多得很,尊嫂要防備一點纔好。實不相瞞,我家丈夫今日上城有事,到這時不曾回來,我們就有些不放心了。況且你嫂嫂這樣鞋尖足小,嬌模嬌樣,假若遇著匪類,不但銀錢要緊,那可不性命交關嗎?”狄小霞一聽,故意便裝作哭腔說道:“嫂嫂,那便怎樣是好呢?”說著便裝作要哭樣子。那旁邊的丫頭插嘴道:“嬭嬭,既這位嫂嫂這樣懼怕,你嬭嬭就方便一點嗎。委實這前面像這樣有頭有面的標緻大娘,是萬萬不能讓他一個人走的。”那女子定一定神道:“既這樣說,嫂嫂你若不嫌蝸居,就在我們家裏過一宿,明天再走罷。”狄小霞一聽,真覺得湊趣不過,嘴裏還裝做說了無數的謙恭話,腳下早跟了那一主一僕走到門裏。
進了二門,只見中廳上掛了一個晶球,那滿屋間照得如同白晝。狄小霞一看,心中暗暗懽喜:這人果然是大富翁人家,就這一樣寶貝,也不知道要值得若干。當下那女子走進屋裏,一面將狄小霞讓在客位坐下,一面便喊道:“白兒快些看茶。“那女婢答應了一聲,真是大家的排調。隨即托了一隻紅盤,裏面一對羊脂玉杯,每人面前送了一碗茶。那女子開口道:“嫂嫂,隨意吃一口便茶罷。但嫂嫂究竟尊姓,府上住在那處?這時趕黑進城,不知有什麽要緊的事件?”狄小霞見問,便嘆了一口氣道:“嫂嫂有所不知,在下姓秋,丈夫叫秋香妙,家住在玉山城外。只因丈夫在山東青州一病而亡,前天纔接著死信,所以連夜的趕到山東,要去領棺樞回南。”那女子聽說,便接口說道:“原來嫂嫂是江西廣信府玉山縣的人氏,請問你們貴處不是小西天造反的嗎?據說這個女反叛狄小霞,本領是大得很。他擺了一個金光陣,利害非常。就是這人生性好淫,明分嫁了一個妖道姓劉的,其實他的丈夫是數不盡。連他的同胞的哥哥,都同他有奸。昨日聽見我們丈夫說,據聞那金光陣已經被濟公聖僧破掉了,就是上前日夜間破的。破陣的時候,聽說這個淫婦在寨中,同八門的將官正在一起取樂。及至寨中火起,這淫婦連褲子都不曾著得好,兩手掩住下身逃走掉了。你嫂嫂住在玉山,諒情總有的確信息,請問這句話可確不確呢?”
狄小霞此時被那女子說得臉上是紅一陣白一陣的,真個氣得要死。暗駡道:“你這個娼婦!要算是指著和尚駡秃驢,我狄小霞出世以來還不曾被人這樣當面羞辱呢。也罷,你也不必淫婦長淫婦短,駡不絕口,我總叫你認識我淫婦是了。”想著便在腰間暗暗將得著短路賊的一張刀順在手中,就想上前將兩女子殺死.搜他一些家財就走。那知纔站起身來,剛要進前動手,忽聽外面“通通通通”的敲門。狄小霞聽得清楚,覺到不甚妥當,連忙縮手回頭,仍然歸了自家的座位坐下。畢竟這敲門的究竟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狄小霞被那女主人當面淫婦淫婦駡得氣悶不過,就想上前連那女婢一同殺掉,搜些家財就走。那知纔起身上前,忽聽外面敲門,連忙縮步回頭。暗道:這事真真不妥,我想這敲門的人,多分就是這女子的丈夫。我如將他妻子殺掉,他怎樣有得干休。如遇著沒用的,還可脫身,如遇著個有手腳的,豈不誤了大事。當下一面想著,便仍然歸座坐下。這時那女婢已出外把門開放,走進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委實風流俊俏,一表非凡。想那楊魁、石敢當的容貌當先就以爲美品了,那知較這個美少年,真正比他不上。就這評較的時候,那男子已經進了正廳,便嚮女子指著狄小霞道:“這位嫂嫂是那處來的?”女子便將留宿的話說了一遍。狄小霞這時已暗暗輕舒俏眼,同那美男子打了幾個照面。那男子又問道:“人家來了這許久,可曾備酒飯給人家吃嗎?”女子笑了一笑道:“噯喲,我倒忘煞了。”說著把白兒喊了一聲,往後就走。男子駡道:“真個要算死人,一些靈巧氣候沒有?”隨即便嚮狄小霞旁邊坐下,又問了他的來歷。狄小霞又問了少年的名姓,方曉得少年姓鄔,那女子就是他的妻子,本是山東人氏。兩個談得是親熱不過,狄小霞那一種妖燒的形像,越分是描摹不盡。
不到片刻,只見白兒托了一盤的酒菜杯筷,走上廳來,擺了三個座位,狄小霞同女子對定,那男子坐在橫頭。就此傳杯遞盞,吃了有一個更次。女子起身道:“你們慢慢的多飲一杯罷,我倒要困覺了。”當下把白兒扯了一扯,一同到了後面。狄小霞以爲湊趣不過,在筵前更加是眉來眼去,賣弄風流,把一隻小足便從桌下將那男子的腳鈎了一鈎。那男子也是一個知音的朋友,隨即彎下腰來,伸了兩個指頭,拈住他一個腳尖,就嚮腿上一擱。狄小霞被他一拈,真個連肉多麻了,心裏頭小鹿似的撞個不住,臉上那一種春色泛得是飛赤的,委實連骨頭都軟了。就勢輕輕把腳收回,站起身來,“撲”的便嚮那懷裏一倒。那少年雙手便將他抱起,嚮那廳旁天然榻上放倒。狄小霞心中想道:這人雖是美貌可愛,但我同他一度之後,還是你爲你我爲我,究竟不大當心。我看這人家蹊景,在他家過個日子,倒也安然不過。我何不如此如此。主意已定,雙手便將那男子推住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家尊閫出來,那便怎樣處呢?”少年道:“怕他怎麽!他如說一句尲尬話,我立刻將他殺死。”狄小霞一聽,覺得正碰機關。便微微笑道:“可是真的嗎?我怕你有些捨不得。”少年發急道:“難道男子漢還怕沒有妻子嗎?有什麽捨不得?”狄小霞道:“你這話差了。這時一衝之性殺死,將後想起妻子,那便何處找呢?”少年笑道:“有著你就是了。”狄小霞道:“你真個要了我就不要他嗎?“少年道:“這還說什麽假話。”狄小霞道:“既不說假話,我先幫你將他殺掉,然後再做夫妻。”少年道:“使得,使得。”
狄小霞便坐起了身,將腰裏的單刀拔出,柳眉一豎,縱身就奔到後面,走進臥房。只見蚊帳低垂,狄小霞也不問青紅皂白,走上去掀開帳門,攔腰是一刀。聽那女子嬌滴滴的喊了一聲“噯喲”,狄小霞還愁不曾殺得死,順手拈了那一隻小腳,嚮地下一撂,卻然拎了一個下半截,那上半截還在床上,只見一點血兒都沒有。狄小霞那知就裏,走上床去,將那女子上截揪住頭髮,也嚮床下一摜。嚮那少年大聲道:“新官上任,舊官請出!”這時再把那房裏一看,果然奇珍異寶,富貴非常。狄小霞一見好生懽喜,暗道:“我常看見那《三國志》上有兩句詠董卓的詩說道:‘世業成時爲帝王,不成且作富家郎’,這兩句話倒像替我狄小霞說的。”一就這一些輾轉,那少年也就走到床前。狄小霞拗起身來,將他一拉,拖上床去,緊緊摟住,“有情有義心肝命”的喊個不停,閉了眼睛,真個心滿意足。忽然把眼一睜,忽然四處漆黑,望見天上一天的星斗,用手一摸,原來一條大蛇。就這一嚇,登時昏暈過去。暫且丢下不表。
卻說宋營自將金光寨破後,將一切善後事宜,責成趙知縣、鄭遊府理料已畢。就爲這狄小霞逃走,張欽差同楊魁作難不過:要爲這一個匪婦將大兵屯住,虛糜國帑,既怕國家見罪;若說遣兵歸汛,先行進京覆旨,卻因首道在逃,這個旨怎樣交代得去?但同濟公斟酌,可有什麽主意去擒狄小霞。他始終吞吞吐吐,沒有一句實話。到了二十七晚間,濟公、張欽差、楊魁三人,正在帳上吃酒,只見前營領旗忙急急的上帳稟道:“啟大帥,適纔趙知縣著人前來通報,說聖上旨意到了。已經在縣衙查問本營駐扎的地方,請大帥等早爲預備。”楊魁見說,隨即便分付聽事的小軍擺香案俟候。剛纔理料停當,張欽差、楊魁率領七個營官到了大營外面。只見遠遠的幾騎馬如飛的走來,到了營前,都下了馬,高喊了幾聲:“接旨!”內有一個老太監,捧了旨意,當香案中間站定。張欽差、楊魁就香案前跪下,七個營官也跟在後面跪下。三拜九叩已畢,營前便“通通通”的放了幾聲大砲。那老太監不慌不忙將聖旨拿出,開讀道:
某年月日大宋皇帝詔曰:國家自南渡以來,夷氛不靖,草寇囂張。朕上承列祖之麻,下賴臣工之力,柔和鄰國,邊疆稍安,剪滅兇徒,封疆告晏。獨小西天賊勢猖狂,目無王法,據小南海之地險,仗金光寨之妖術,屢抗天兵,昏不知罪。前據所奏,足加汝勳。然勝敗乃兵家之常事,渠魁爲擒賊之要圖;久延河上之師,虛糜國家之幫。兩卿當仰承寄托之重,殲絕渠曹,滅此朝食。勉之望之,毋負朕意!陣亡守備束高,所有應得恤典,仰禮、兵二部從優議敘。欽此!
太監宣讀已畢,張欽差、楊魁同那七個營官又三拜九叩,謝恩已畢。邀請太監進了中軍帳,分賓主坐下。這個太監姓楊名貞,是著名的一個老公事。候了張欽差、楊魁敬過茶點之後,便笑嘻嘻的說道:“咱的兩位大人兒,照萬歲爺這旨意上的意思,爲這一個小西天兒,心中是著急得很。咱們那一天請訓出宮,萬歲爺再三面諭,叫咱們查一查這小西天兒的事件是怎麽樣兒。咱家兒這就要請教請教兩位大人的了。”張欽差見問,便把怎樣渡兵破金光寨,怎樣活捉梁啟文,怎樣火燒劉香妙,逃走狹小霞,說了一遍。楊太監冷笑了一笑道:“二位大人,咱家替二位想一想,這功勞是很大了;但單單把一個罪魁放走了!哈哈,咱家雖然同二位大人很有交情,但這一句話倒有些不大好說呢。”看官,你曉得這個老太監斟古酌今,這樣說法是個什麽用意?無非要詐他們一些程儀。張欽差他究竟是個書生官,被他說得是憂愁不過。楊魁雖然明白,卻因主帥在前,未便自作聰明,惹他們小人懷恨。但那老太監說過,見兩人許久許久不開口,已諒定二人受嚇,便又逼著他道:“咱家兩位大人兒,不是不開口的。世間的事兒,沒有沒商量計較的。你們分付一句兒,咱家覆命兒時節,還是直言拜上,還是另外想一個什麽說頭兒的好?”說著便望張欽差、楊魁二人,專看他們什麽下言。
那知就這時候,忽然後面有人在他頸項上掐了一把,楊太監掉頭一望,不覺暗暗叫苦,原來是濟公掐的。曉得碰著了他,多分是倒運了。心裏雖這樣躊躇,嘴裏還要應酬著。便連忙起身,笑嘻嘻的道:“原來是濟聖僧兒同咱家作耍的,咱家失照得很了。”濟公見說,便拍手笑了一陣道:“你這沒屁兒,說什麽話,俺同你作過幾次耍嗎?你曉得你在這裏句句商量,句句計較,句句要另外想個說頭兒覆命,你可曉得這個叫個欺君嗎?照欺君的罪辦起來,你就應分殺頭!俺和尚慈悲爲本,硬代你把個殺頭改了一個掐頭。俺是這個道理,那裏是同你耍的嗎?俺且問你:你如今就做做幫他們兩人的忙,到了皇上面前,你究竟預備扯個什麽謊?俺和尚老實對你說罷,這一件事,皇上也不一定把你這沒屁兒當住了得,特特意意的要問你;就便問著你了,你就直言拜上,說狄小霞已經被張欽差、楊將軍捉住了,被俺和尚放掉了。單看皇上議俺濟顛僧一個什麽罪過罷廣太監看見濟公真不真假不假的這種形像,曉得這個和尚不是好惹的。忙說道:“聖僧不要認真,咱家兒也不過同兩位大人兒有一面,所以纔這樣說法,那裏是有心欺君嗎?”說畢哈哈哈一陣笑。張欽差看了這樣,覺代他有些不過意,便到收支處取了十兩銀子,封好了,暗嚮楊太監手上一遞。說道:“老宮爺這大年紀出外辛苦,理當重重的送點程儀纔是道理。無如我等提兵在外,是一個苦不過的差使,只得請老宮爺笑納一些罷。”
這時濟公他跑得來鬧了幾句笑話,他還是吃他的燒酒,吃他的狗膀去了。但楊太監委實把事不過,見濟公這一番說,他真個並不想分文,見了張欽差送他的程儀,反黨喜出望外,口口稱謝不疊的。又低低嚮楊魁道:“咱家這個分兒,本不該當要。只因咱家近來是龍鍾不過了,要忙個棺材本兒了。”說罷,便笑了一笑,又站起身來,就著楊魁耳朵道:“這一些承情的厚賜,千萬不可對那瘋和尚說知。這個秃子,他同我們宮監是作對不過。”說著便起身告辭了。又假意走到濟公前說道:“聖僧可有什麽話同萬歲講嗎?咱家兒覆旨去了。”濟公見說,忙把酒壺嚮桌上一摜道:“老沒屁兒,這句話你是問那人的呢?”楊太監笑道:“世間有幾個聖僧,你老人家那裏不曾聽見咱們兒請叫著聖僧尊稱的嗎?”濟公一聽大笑道:“你這人要算是周周正正的一個前言不應後語的人色。我且問你:你同楊將軍附耳時,稱俺是一個什麽名目的呢?哈哈哈哈,你好得很!你當著俺的面,便是聖僧長,老人家短;避著了俺,便是瘋和尚、秃子的駡起來了。你們這些沒屁兒,可惡不過!”楊太監見說,心中暗道:可要死!這和尚真就利害,大約我同楊魁說的話,他倒都曉得了。連忙遮蓋道:“聖僧不要多心,咱家兒存心是一個字不敢得罪聖俗的。”濟公大笑道:“老沒屁兒,你得著了十兩銀子,你就趕快走罷,不必任性的弄在這裏亂駡人了。”楊太監又辯道:“聖僧真就冤枉殺人了,咱家兒有多大膽量,還敢駡聖僧嗎?”濟公見說,便裝做氣悶不過的樣子,指著楊太監駡了幾十個“沒屁兒”,然後咬牙切齒說道:“你還賴嗎?你適說話,既曉得俺和尚利害,因何要‘可要死、可要死’的駡上兩句呢?”楊太監因他歪纏不過,覺到自家公事要緊,只得認了一個不是,掉頭就走。
張欽差同楊魁送出營門。覺到滿肚皮的憂愁,曉得這時期朝裏金、秦二丞相又復主權,究竟狄小霞緝獲不到,終怕被奸臣借口。當下便悶沉沉的走上大帳。濟公早經明白,便說道:“俺們來喝酒。人生最是‘憂愁’這兩個字最不在情理,叫做自家把苦自家吃。俺和尚不曾聽見人家說過,這件事本沒得成功,是俺憂愁成了功的。可見得來的事件,不必憂愁也是這樣;不得來的事件,那便憂死了,愁煞了,還是沒得成功。哈哈哈哈,俺常聽見人說過的,酒是掃愁帚,你們快些來喝一盅罷!“二人見他這一席話說得很有道理,就此便陪著喝了幾杯酒。吃了晚膳,各自安息。次日一早,楊魁、張欽差纔起身梳沐,還未上帳,只見一個領旗走至帳後說道:“啟元帥,營外來了一個女子,道站裝束,說曾經奉了濟公聖僧的法旨去辦事的。現有緊要軍情,特爲來求見將軍、元帥。”張欽差同楊魁一聽,暗道:“我等並不曾聽見聖僧委什麽道姑出外辦事。”心中好生奇異。又問道:“你纔走前帳來,濟公聖僧還在帳上嗎?”領旗道:“小弁見他已打瞮了。”當下張欽差同楊魁隨即上了大帳,分付一聲:“傳見!”不知這道姑究竟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欽差、楊魁纔起身梳沐,就有一個領旗跑進後帳,說現有一個道姑在營外請見。二人好生奇異,隨即升了大帳,分付一聲“傳見”。領旗纔要起腳,只見濟公猛然驚醒,搓了一搓手,揉了一揉眼睛,忙嚮領旗喊道:“來來來,俺同你有說話呢。俺問你:來的這女子他著的什麽衣服?有多大歲數?家住那裏?姓甚名誰?你可曾查點清楚嗎?”領旗道:“小人是查點過的。他自稱姓鄔,名黑姑,家住山東百靈潭。身上多著的玄色衣服,年紀不到二十歲。”濟公笑嚮張欽差、楊魁道:“今天是二十八嗎?誅狄小霞的人來報功了。”張欽差、楊魁一聽,好懽喜。隨即著領旗將那道姑傳人。不上一會,只見一個道姑,頭挽堆雲發髻,手拿雲刷,衣服年齒,那領旗說得是一些不舛。見他雖是一個年輕女子,但一路走來,委實仙風道骨,瀟灑出塵。走上大帳,嚮濟公、張欽差、楊魁打了一個稽首,站在濟公旁面稟道:“小畜謹遵佛旨,賊匪已在平望地界就誅。只因小畜不忍自開殺戒,未曾斬首獻功。又恐屍留曠野,被人埋掩,已遂化身走在平望同知處投案。特爲趕來報知,以便派人去騐明正身。但此回之事,並非小畜一人的功勞,還有兩個同夥的白魚。烏風兩道友幫忙。烏風道友功勞頂大,他爲這事,頓開五千年殺色兩戒,現亦不能化形。還求聖增超脫!“當下又將怎樣設計,怎樣致命,還有許多說不出口的話,便隱而不露的說了一遍。其實濟公早已明白,所以前日那首詩中,就按定了“小霞二八死信即至”八個大字,這時張欽差、楊魁方纔明白。便命黑姑就帳前坐定。隨即喚過牛忠,著他星夜趕到平望騐明狄小霞的正身,著地方官封棺掛局,候旨明正典刑。牛忠領令就走。
濟公道:“這事他一人去不濟事,俺要去走一趟纔好。”隨從腰間取出說帖,交代張欽差道:“到了出奏的時候再看。“張欽差道:“聖僧大約幾時回營?”濟公見問,拍手哈哈的笑了一陣,便說道:“大事已定,俺和尚自家的事很多,何能預料?”說罷,便拈筆寫了幾首詩,分給大衆道:“從此一別,後會茫茫,諸君倘遇著疑難事件,細看俺這詩句中間,自有效騐。”大衆接過詩句,濟公便領了牛忠、黑姑一道出營。宋營男男女女二三十個將官,都送出營外,但見濟公頭也不掉,便瘋瘋灑灑的走了。
衆將回營,都把詩句查出來細看,第一首是詠張欽差道:
巍巍功德保神京,出入軍機事大名。
淮水逆流人力盡,忠魂留得史垂青。
這一首詩上二句說張欽差後來三人樞密,下二句說金人破淮,張欽差盡節身死。第二首詠楊魁道:
五載英奇纍建功,片言齟齬脫牢籠。
五湖擕得雙妹去,不讓陶朱舊日風。
這一首詩是說楊魁彈劾賈似道不準,後即同韓毓英、哈雲飛歸隱洞庭山裏不出,慕陶朱之風,畜鷄養豬,遂成鉅富。第三首詩詠馬如飛師徒道:
名傳俠義重華夷,師弟相依永不離。
淒絕永安羈旅處,先教孔子泣顏回。
這一首詩是說永安鎮馮志堅病死。第四首詩是詠周家兄弟道:
果然左右做人難,家隷金人作宋官。
待到一聲兇耗至,將軍北望淚漫漫。
周仁弟兄五人由此回報捷之後,皇上大加信任。領兵拒金,屢打勝仗。金人查得他們家住關北,一家大小二十餘口全數遇難。所以這一首詩上已隱隱說明。第五首詩詠菊家夫妻道:
二臣名譽縱非佳,富貴榮封亦足誇。
暮景如君能有幾?休嗟伯道盡無兒。
菊文龍雖有兩妻,終身無子,壽至九十七歲纔死。以菊猛降元,封開國將軍,五福兼備,所以這一首詩中便這樣說法。第六首詩詠祝家父女道:
神仙風格是天成,一脫塵寰萬慮清。
更喜天臺真快婿,晉魏秦漢不知情。
這一首詩是說祝三公、祝三妹並周信,後來隱居煉氣的意思。第七首詠牛忠道:
是真血性好男兒,疾惡如仇實可嘉。
一樣風波談故事,滿腔怨氣捲恆沙。
後賈似道當權,牛忠也陞到宣撫使。因在帝前揭賈似道的短處,被賈似道所害。所以這一首詩用岳武穆比他。第八首詠菊猛道:
十萬雄兵膽氣豪,天心已去也徒勞。
權將三約歸元主,翻作元勳又一朝。
後元主已破臨安,菊猛守雲陽孤城,糧盡矢絕,與元主定約:一存宋宗室,二保全降臣,三禁止殺戮。乃降。封開國將軍、歸義侯。所以這一首詩便這樣說。第九首詩詠褚彪道:
人生難得是糊塗,爛漫天真與世俱。
博得寧馨萬事足,哈哈一笑返天衢。
這一首詩說褚彪老年無疾而終。第十首詩詠錢志道:
十年藥力已無靈,還我當年一樣心。
到得吳城飛血日,狡謀方信枉勞形。
這一首詩說錢志以吳城降元,元主恨他賣國求榮,立時正法。第十一首詩是詠蓋世豪道:
生成傲骨不由人,面潔廷臣泣鬼神。
八八正逢八八日,須防暗殺禍臨身。
這一首詩說蓋世豪在帝前,面潔賈似道,似道暗遣刺客殺之。其年蓋世豪六十四歲,八月初八日遇害。第十二首詠澱山三雄道:
生來義氣等桃園,不愛榮華愛學仙。
待到馬蹄南下日,一方賴你得安全。
後三人得有異術,金兵南下時,三人曡石爲陣,保全一方。第十三首詩詠七個營官道:
搔首啼噓十載間,晨星寥落卸征鞍。
飛揚騰達無多個,五七之中仔細看。
這一首詩是說七人十年之後,死的死,罷官的罷官,衹有陸殿邦飛揚騰達。果然後來陸殿邦位至刑部尚書。總之濟公留下來的十三首,後來無人不應。這時大衆收了詩稿。
張欽差同楊魁見狄小霞已經就戮,委實懽喜不過。兩個趕緊就年內將勦滅小西天的情形並各人的功勞,以及葉王氏捐資助餉細微末節,寫了一個奏折,將要發到文案處謄清。楊魁猛想道:“哎呀,還忘煞一事呢。”張欽差忙問道:“是什麽事?”楊魁道:“聖僧走的時候,不是留了一個說帖,分付拜本之時開看的嗎?”張欽差見說,隨即從身邊將說帖掏出,面上寫得是張、楊兩軍主照行勿違。當下便將封面拆開,裏面不足二指闊一個紙條,上寫道:
除狄小霞的功臣,一爲鄔氏黑姑,一爲郎風道友,一爲小白姑,均是百靈潭的三位神物。可附表奏明皇上,飭山東宣撫使在百靈潭建三靈專祠,以旌其功。
張欽差同楊魁看了濟公的說帖,那敢不遵,自然是又辦了一道附本,一齊申奏出去的。但這百靈潭的三靈,因何他們來到平望設計除狄小霞,是個什麽原故呢?列位可記得,不是那前續傳上有個妖女,在一個渡船上偷了張忠夷家家人的首飾盒,被濟公捉來,取還原物,留下一粒晶球,給了個說帖把他,叫他立功贖罪的嗎?卻然這個魚精曉得濟公的法力大不過,將這說帖拿去,回了百靈潭,敬重得如寶貝似的,敬在供桌當中。到了臘月二十七早間,忽見那說帖上萬道金光。黑姑記起前言,連忙焚了香燭,恭恭敬敬將說帖拆開一看,見上面寫著四句詩道:
女匪在途中,派君立大功。
遵諭行法力,保爾得榮封。
黑姑這魚精本有萬年道性,推算也是極準的。濟公這個說帖,不過因他事不關己,借此提他一提。黑姑當下掐指算一算,曉得狄小霞已在路中。又因他同鄔風道友有一段孽緣,當下便將鄔風蛇精傳到面前,教他變做一個美男子,去干這個功勞。鄔風蛇一聽,只嚇得魂不附作,哭訴道:“道長的明見,小畜這幾千年道性,也不容易修的。小畜若遵著道長之命,由此既開殺戒,又開色戒,豈不前功盡棄?求道長還要慈悲一點!”黑姑道:“道友此話差了。俗說在劫難逃,況且汝代國家辦事,濟公聖僧他自有法力度你出劫,正是你之造化。”鄔風蛇見說,想了一想,方以爲然。那白魚精要論他的道性是淺薄的很呢,黑姑因他在百靈潭乖巧不過,所以將他同去,帶一分功勞在內,受些封典,容易修成正果。
當下黑姑、白兒、鄔鳳道友三人,又串了一陣,串定了一個章程,但趁著午時潮汛,一直到了平望。天已要黑,三人便化身上岸。黑始又算了一算,就在離平望附近的大路上化了一座大宅院。曉得狄小霞有行劫的意思,又曉得他必要由此經過,所以將他騙人。但見黑姑後至黑魚被殺,這些過節是專爲見出這狄小霞忍心害理,委實兇惡無匹,深怕鄔風道友存心慈悲”被他千姣百媚的形像欺著,那便誤了大事。所以暗暗哄他露出毒手,方能激動鄔風道長大開殺戒,不得放他脫逃。所以到了狄小霞殺過黑姑,將鄔風蛇拖上床去,緊緊摟住。但鄔風蛇自從修煉以來數千年之間,委實六根清淨,那淫心同殺心是不曾生過的。此時忽然兩事齊到,那道性被他一亂,覺到支持不住,登時現出原形。也算同狄小霞本有冤孽而來,這鄔風蛇現了原形,便一些人事不知,耽在狄小霞身上。狄小霞本來是有功夫的,被這一痛,不由的渾身骨頭收一收緊,自己大叫一聲,當時氣絕。那鄔風蛇被他一夾,也就一命嗚呼。黑姑當下見大事已畢,便收起法術,同白兒計議道:“如今他們都在荒田心裏,這兩個屍身都要緊得很。狄小霞固然是大逆的要犯,鄔風道友875還要留這屍殼力好還魂。你代我化做一個老太婆,在此看注夜間的野獸。明日一早,去到同知衙門裏喊冤,就說同走黑路的婦人被蛇所傷。就此是屬于官,可保不生意外。”白兒一一依從。黑始走到江口,縱身人水,轉眼之功,便到宋營報信。白兒到了天亮,便喊了當方地保看住屍身。他便到了同知衙門喊了冤,同知老爺隨時傳了三班六房,並值日頭、命案件作子,到了屍場上面相騐。那件作剛纔把屍身檢騐已畢,但見周身並無傷痕,衹有一條一丈多長的黑蛇由前陰鑽進,從後身谷道裏鑽出,有六七寸長頭尾攪在一起,就同穿的一根烏緞帶子一般。件作便喊報,纔住了口,只見牛忠拿了一枝令箭,後面跟著了濟公、黑姑大踏步擠進屍場。這時看著相騐的這一班百姓,看見來的這三個人又是武官,又是和尚,又是女子,覺到不倫不類,不知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牛忠、黑姑出了宋營,濟公忙作起縮地法,頃刻之功到了平望地界。黑姑便上前領到原處,只見人山人海,地方官正然在那處相騐呢。牛忠一見,便拿出令箭;分開大衆,走到公案面前。那地方官把牛忠一看,知道是營伍裏有公事的,連忙起身相迎。牛忠他生來性情是躁不過,等不及坐下,便將狄小霞的案由說了一遍。那地方官見旁邊這和尚就是濟公,連忙邀請入座。濟公道:“不必,不必,俺還有要緊事呢。”當下同黑姑、白兒走到狄小霞屍前,由懷中掏出芥子大一粒丸藥,著白兒送入鄔風蛇嘴裏。白兒那敢怠慢,隨即走去,將藥塞入。不上一刻,只見那鄔風蛇“嗦”的一聲,穿到外面。那看的人嚇的亂跑亂走,那地方官也覺奇怪。牛忠又嚮他說了細情,方知報案的人也是一個水怪。就這兩人說話的時候,只見一個少年女子到濟公面前,叩謝了一陣。濟公又從身邊掏出一隻亮霍霍的晶球交了把跟來的少年女子,那女子也嚮濟公叩謝了一陣。地方官出著一雙眼看了,正想問牛忠:這黑衣女子因何濟公給這個晶球把他?那知忽然狂風大起,飛沙走石,登時連眼睛都睜不開。到得風沙既息,再朝外面一望,和尚同那少年並黑姑、白兒都不見了。
地方官贊嘆了一陣,便邀牛忠進衙。牛忠道:“改日相擾罷。我等來時仗的聖僧的法力,所以快躁得很。此番回去,還有兩三日路程。一者年內無期,二者大帥盼望回令,不能耽擱。但這女死犯狄小霞的棺木,要緊不過。貴廳當要派人監管,謹防聖旨下來還要戮屍。”那同知只得唯唯聽命。牛忠把手一拱,踏步就走。
直到除夕日黃昏時候,方纔到營。只見營中燈燭輝煌,兩旁吹亭上粗細樂齊作,裏面各棚營兵弁那得勝歌唱做一條聲。原來張欽差同楊魁國慶賀年節,兼之土匪肅清,心中得意不過,當下曉諭三軍,由除夕起至五路日止不理軍事,不拘資格,軍將同賀太平,開連宵大宴,因此熱鬧不過。楊魁在席上對張欽差道:“天下事總無十分美滿,一些缺點沒得。就如此宴會,獨獨少著一個牛忠。”張欽差道:“我約著他來去的路程,今天大約纔到平望將公事辦畢,元旦起身,至躁年初三纔得回頭。“話言未了,忽見牛忠大踏步走上帳來繳令。二人懽喜不過,在座那二十餘員將官也都起身來相迎。牛忠便將屍場上那樣情形,以及濟公等怎樣走散,怎樣分付那地方官派人監守棺木,通身說了一遍。繳令已畢,便一同入座飲酒。三巡過後,楊魁、張欽差舉杯道:“衆位將軍、義士,難得今日大亂已平,又逢年節,我等吃個不醉不散!”就此張欽差、楊魁二人已伸了指頭,“滿營懽、四門陣”,高聲大噪的揮起拳來。那後帳韓毓英、哈雲飛、祝三妹、李綵秋、鄧素秋也行起了酒令。內中衹有一個祝三公,他是守了酒戒的,又坐的首席首座,真個不大順便。恰巧褚呆子同他坐了一桌,他便替呆子代拳,呆子便替他代酒。一直鬧到三更嚮後,有一半的已醺醺大醉,都伏在桌上打起呼來了。
張欽差只覺得營外“通通”的放了九砲,心中想道:這一定是聖旨到了,除此沒有放九砲的道理。就此雲裏霧裏的便換了衣冠,跑到營外,果然香案供得齊開備備。那宣詔的太監已站在上面,捧著聖旨。張欽差一見,以爲來遲,連忙三拜九叩已畢。但聽那太監宣詔道:
某年月日皇帝詔曰:憶自小西天狄匪兄妹肇衅以來,已歷數載。勞師動衆,寢餽不安,劫縣反監,爲害無盡。兹幸上蒼垂佑,多士用力,聖僧暗助卿等運籌,三戰功成,罪人斯得。兼之羣兇無漏網之魚,我將皆出山之虎,朕甚嘉之!所禮、兵兩部前後奏呈陣亡束高,以及據欽差督兵大臣臣張允明、欽派總統將軍臣楊魁奏在事效力人員,分定封賞。又百靈潭三靈建功,懇飭山東宣撫使建立專祠,均著照所請。該部知道。欽此。單並發那太監宣詔已畢,張欽差又叩首謝恩。站起便將太監邀入帳上坐下,獻過茶點,談了幾句浮文。那太監便從身邊將那封賞議準的單子拿出張欽差去看,但見上寫道:
計開張允明著補援兵部尚書楊魁賞宣撫使銜仍餉西湖西營任馬如飛賞給總鎮街賜紋銀一千兩祝三公賞額外武進土出身菊文龍賞給總鎮銜賜紋銀一千兩周仁賞給額外武舉,準其一體會試賜銀二百兩周義賞額外武舉,準其一體會試賜銀二百兩周禮賞額外武舉,準其一體會試賜銀二百兩周智賞額外武舉,準其一體會試賜銀二百兩周信賞額外武舉,準其一體會試賜銀二百兩馮志堅賞都司銜,以守備歸標候補江標賞遊擊銜,以都司歸標候補牛忠賞參將銜,以遊擊歸標候補菊猛賞參將銜,以都司歸標候補褚彪賞副將銜,歸淮軍委用蓋世豪以都司歸淮軍委用錢志以千總歸淮軍委用秦高賞都司銜,歸湖西營差遣張霸賞都司銜,歸湖西營差遣海光賞都司銜,歸湖西營差遣廣陵鎮江七營營主均原品加三級賞給雙俸一年陣亡束高以騎都尉蔭襲一子,賞撫恤銀五百兩韓毓英賜繡金宮袍一襲哈雲飛賜倭劍一把,賞銀五百兩李綵秋敕封恭人,賞紋銀三百兩鄧素秋敕封安人,賞紋銀三百兩偏稗將校賞雙餉三月鄔風道友敕封靈義仙官黑姑敕封靈慈仙姑白兒敕封靈善仙姑葉王氏敕封夫人,賞“急公好義”御書匾額一方玉山縣遊府鄭伯龍賞加總鎮銜,以副將盡先補用張欽差看完,見下面另有一單,標目上寫的是“兵部遵訂小西天逆匪罪案”。張欽差連忙打開,正要嚮下看去,忽然耳邊但聽見一派喧嚷之聲,當下驚醒,方知是一場好夢。把眼揉了一揉,見大衆一個個都是大驚小怪、奇異不過的形像。還有兩個管庫的小校,站在楊魁旁邊,同雷打癡了一般。那五員女將韓毓英等也在前帳,嘴裏不住的喊奇。畢竟不知爲的是一回什麽事件,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欽差在夢中看完封賞的單子,剛把刑部擬定逆罪的罪案展開要看,忽被大衆大驚小怪、喧喧嚷嚷的驚醒。再一查點,方知菊文龍也就筵前打盹,覺得外面走進一個和尚,手上帶了三口劍,走至就近嚮他說道:“菊文龍,如今爲害的三口劍已被我取得來了,但那立功的三口劍因何還不見還?”說罷便嚮他腰間一把,菊文龍當時驚醒。再查點那腰間的虹霓劍,果然不見,心中好生奇異。連忙跑到後帳,見李綵秋、鄧素秋正聽著韓毓英在席前講孫武子的兵書。菊文龍站著遠遠的問道:“你們查一查,那虹霓劍還在身邊嗎?”李綵秋還不曾聽得真,鄧素秋一摸,不覺大吃一嚇,道:“噯喲!這怎麽的?難道被妖精吸去了不成?”李綵秋還不知就裏,反嚮鄧素秋問道:“你這驚驚撮撮的爲什麽事?”鄧素秋道:“我身邊的虹霓劍無影無形的不知怎樣就不見了。”李綵秋笑道:“我說你不能吃酒,可憐吃不到三碗黃湯,就不顛不倒的了。那裏自身邊的東西都管不住嗎?”鄧素秋被他一說,面紅耳赤,格外作躁。菊文龍遠遠又嚮李綵秋道:“你且莫說人,你自家查一查是怎麽樣了?”李綵秋見說,便笑嘻嘻的回道:“我坐席的時候,還查點了的。”但嘴裏雖然賭老,也便暗暗用手嚮腰旁摸了一摸,不覺也是詫異道:“奇怪奇怪,怎樣連我的也不見了嗎!”這時連韓毓英等也都吃嚇,以爲一定是有了當不得的人色到此,被他竊去。菊文龍見他們驚異不定,只得把適纔夢見和尚來討劍的話說了一遍。
話言纔了,忽聽外面楊將軍驚天動地的喝道:“放屁!豈有三口劍化做紅光飛走的道理!本統領是極明白的,你們管兵庫的人,不靠著盜賣軍械,那些嫖賭吃喝那處得來?”張欽差卻就是這時被驚醒了的。但菊文龍聽楊魁這樣同管軍的爲難,他心中卻有一些影子,便連忙跑進前帳。韓毓英、鄧素秋、李綵秋、哈雲飛、祝三妹也都拖拖拉拉的走到前面。菊文龍便查問就裏,那管庫的小校說道:“末弁等在庫房吃酒,忽見那庫裏飛出三道紅光。末弁等知道有變,忙將飛紅光的這一個庫開了鎖鑰取出存冊,將裏面物件細細一對,方知少的是由金光寨取來的那誅仙、誅神、誅佛三口寶劍。”楊魁見說,又把桌子一拍,喊了一聲:“來人!且代我把這盜賣軍裝的奸賊監下。“菊文龍見說,連忙上前止住道:“楊將軍息怒,這事卻冤枉著他了。”就此便將所做的夢,並自家也失去三口虹霓劍的話說了一遍。楊魁這纔明白,便著管軍裝的小校退去。張欽差道:“真算奇夢。但我適纔也做了一個夢,委實是清楚不過。”當下便將上諭上怎樣說法,那個怎樣封,那個怎樣賞,也說了一遍。
就這談談說說,外面已經天亮。那營門外這日是升旗放砲,奏樂開門,委實是熱鬧不過。張欽差、楊魁同各位英雄義士,本同旁處營伍中主將待屬員不同,可算這班人都是客惰,大家就團拜了一拜。單有七個營官,是要循資格的,一個個便帶著本營的弁目上帳叩過了喜,纔退回本營。那外面玉山縣趙知縣、玉山營鄭遊府,率領手下的佐貳雜職、都守總額,都到大營叩賀。跟後又是當地的紳董,張欽差同楊魁處處也要回賀。就此浮文末節的,過了一個正月。到二月初間,那聖旨下來,果然同夢中所見的一些不舛。大衆都望闕謝恩。就此又暢聚了兩日。廣陵、鎮江七個營官,仍將本部兵馬帶回各訊。馬如飛師徒暫回鎮江,周家弟兄同祝三公、祝三妹暫回盤山谷,澱山三雄同菊文龍叔姪夫妻暫回泅水村,錢志、褚彪、蓋世豪均由本營起了咨文,投奔淮軍而去。所有賞賜銀兩均由玉山縣庫中支撥。張欽差又將賦巢抄出的珠寶金銀,都移送玉山縣存庫,申詳江西宣撫使立案。張欽差、楊魁、哈雲飛、韓毓英收拾動身,著牛忠將那一千多降卒帶著,一同徑赴臨安。這一回張、楊進京,那沿路之上好不威武。正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後人有詩贊張允明道:
果然戎馬出書生,腹庫能藏十萬兵。
羊叔也同推雅度,武侯局興共才名。
機謀活逾東流水,氣節堅于北陸冰。
請看凱歌歸掉日,威風搖曳陣前雲。
後有人贊楊魁道:
從來亂世出英雄,一出泥塗便立功。
猿臂功勞先後映,魚頭心性古今同。
錘來若墜當懷月,鏢去如飛沒羽風。
待到五湖歸隱日,須知氣運宋家窮。
閒文休敘。張欽差等回了臨安,恰巧狄小霞戮屍的上諭已下。張欽差同楊魁奉了聖旨,當下行了一角文書,著牛忠到平望,會同平望同知,將狄小霞的屍身由棺中提出,監斬已畢,把首級發解玉山小西天犯事原處懸竿示衆。張欽差、楊魁自然是各供各職,不提。
且說濟公聖僧在平望救活鄔風道友,還了黑姑的真丹,卻趁著三靈顯聖歸潭的時候,他也脫身走了。一個人走了不到二里多路,忽然東南上一股怨氣直衝霄漢。和尚忙按靈光,心中已經明白。連忙就用縮地法,走到一個地方,這地方名叫春浦。看官,你道這春浦是個什麽地方?就是後來的上海。這上海在六國的時候,本是楚國春申君分封的採邑,所以後來也喚做申江。又因春申君名叫黃歇,又名黃浦。宋朝那時也稱這地方名叫春浦。春浦距平望也有五六百里的路程,濟公因事在危急,所以用了縮地法,不上半個時辰,當時趕到。走至黃浦江口,但見挑塼的、鋸木的、打鐵的、築泥的,有上萬的人在那裏做工。濟公走到那工人裏面,揀了一個老成年紀大的,問他道:“大司務,俺和尚因路過此地脫了盤程,衣缽又被俺和尚當掉了,叢林裏掛不著單。預備幫衆位做個小工,混碗飯吃吃。衆位可能做一些功德,收留收留嗎?”那一個老工人聽說,還是刨著木頭,嘴裏嘆了一口氣道:“和尚,你跑舛地方了。要論這樣的大工,沒說添一個小工,就便添上十個八個,也算不了的事。無如我們現今卻是吃飽了肚皮來做事,工料不彀,還要大家湊個份兒賠償。可憐一年做了一年的苦工還有幾十文一天的飯食,那知這座癆瘟橋足有三里多江面,圯到半中的時候,“轟”的一聲通身坍倒。如今這個欽差的太監,他真個絕子絕孫的心腸!由此便停了公食,倒下江的材料,還要大家攤派賠補。由正月開工到今日,不過纔一個多月裏面,有好幾百人尋著死了。”說著便眼淚滴滴的。
其時卻有一個管工的走來,抓了一根藤條,嘴裏一嘴的官字眼。見這老工人同和尚談閒,拿起藤條“束”的就是一下。濟公此時被他弄了個冷不提防,不曾作得法,可憐那老工人被他抽得黃牛似的喊了一聲。濟公一看,不覺氣得三屍暴跳,七竅生煙,說道:“這個狗奴,只曉得幫助沒屁兒作惡,那裏做工的連話一句都不能說得嗎!”那人見說,便把他上下一看,見了濟公這一種邋遢形像,格外氣他不過,也不問青紅皂白,昂著藤條,就想嚮他那蒲草盆子頭上抽下。濟公把頭嚮前一送,笑嘻嘻的道:“乖乖,你把俺和尚打煞了罷!”那人果真便用勁的抽下來。不料“喥”的纔抽了下去,那和尚哼也不曾哼一聲,就同不曾被打一樣。但覺自己頭上被抽了一抽,痛得眼淚直滴。心中詫異不過,暗道:那裏這和尚有法術嗎?心裏還有些不信。便故意輕重不等的又抽了兩下,那知抽得輕,自家也痛得輕些;抽得重,自家也痛得重些。又把濟公看了一看,曉得這和尚不甚好惹。只得摩一摩頭,收了藤條,往別處去了。
但那老工人被他一抽,那膀臂上疼痛不過,抓住一張刨子,不能動手。濟公笑道:“你這人太沒用處,一些都吃當不起。也罷,你歇歇痛罷。讓和尚代你做替手是了。”其時旁邊放了十多根橋欄上的柱子,須要刨圓。但見和尚的手藝,果然是好的很。一面接過刨子,一面拿起木料,由頭上一轉到底,那木花直往下滾。果然一轉一根,爽快不過,粗細花式,處處合拍。那工人一看,真是喜出望外。便問道:“和尚,你當日難道也學過木匠的嗎?”濟公笑道:“你不必問俺,俺這和尚本來是半路上出家。當先木工、瓦工、石、銅匠、鐵匠沒個手藝不曾學過。”老工人見他這樣的神手,便將他留下。濟公就此今日幫瓦工,明日幫鐵匠,過了幾日,一些工人都敬重他不過。可以三天做不完的物件,到了他去,頃刻之功可以就沒事。所以到了一頓,一些工人你送饅饅的,他送糕餅的,都送來濟公吃。
初時還疑惑他吃素,到了後來,曉得他最喜懽吃酒吃肉。那些窮工人雖當當借借,都要買些酒肉來恭維他。
一天到了歇工的時候,濟公對大衆道:“我看你們逐日的各人自家送飯,許多不便,何不共在一起,在作場上燒飯,連家中的都到作場上來吃,這纔最好呢。”衆工人道:“我們也曉得是這樣最好,無如我們裏面都是窮人的俱多,那得這樣一檔,加之連工食都沒有分文,所以到了一頓,只得各人想各人的窮主意,胡亂的吃吃算了。”濟公大笑道:“我有主意,你們只要代俺辦八隻大缸,上面都配好了缸蓋,明日到了吃飯的時候,只要照會家人拿碗筷來,包管有飯菜給他們吃是了。”大衆道:“和尚,你這話未免有些拿人作耍了。俗說巧媳婦難煮無米飯,請問這筆米糧何處得來呢?”濟公發急道:“你們這些人有多迂謬!現成飯不會吃,還要羅裏羅唆的。你們不要查點,就照樣預備是了。”各工人被他說得將信將疑,好在也不很費事,大衆商議商議,揀那有大缸的人家,擡了幾隻缸,放在作場上面,現成的木料,就配了幾隻缸蓋。到了第二日,濟公仍然幫著他們做事,也不問吃飯的話。天光已到午後,有幾個先歇工的走到缸前,把缸蓋揭開一望,還是幾隻空缸,連水都沒一點。這幾人便有心取笑,奔到作場上面喊道:“你們快些歇工吃飯罷,那缸裏的飯菜都熟了。”大衆一聽以爲真的,統統歇手,都搶步到那幾隻大缸面前要想吃飯。那談謊的捏著鼻竅,在旁邊發笑。畢竟濟公可曾煮得飯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照會造橋的工人,預備了幾隻大缸,包管他們按頓自有飯吃。有幾人到了吃飯的時刻走到缸前一看,還是幾隻空缸,便有心取笑,走到工場上面喊道:“你們快歇手啊,那缸裏的飯菜都候冷了!”大衆一聽,便人山人海的,每人拿了兩隻碗一雙筷,推推擁擁的都去趕著吃飯。這幾個談謊的都躲在旁邊,笑得要死。可也奇怪,那一衆的人纔走到缸前,那缸蓋上果然熱氣騰騰的。大衆把缸蓋揭開一看,只見兩缸飯,夾一缸菜。委實上白的好米,那萊雖然粗魚笨肉,也弄得很爲有味。可憐這番工人,平日間十天有九天吃不飽,今天吃著這個白米,自然是懽天喜地。當下這些工人好不自在,暗暗議論,以爲這和尚一定是仙家。內中有一老者道:“你們諸位,由今日起,只要蒙著頭去過,不準胡猜亂講的。就便是個仙家,他們真有道理的人,最怕的妖言惑衆,一經被人識破,他便就要走了。那便這樣好菜好飯的就沒處去吃。”大衆被這一嚇,那個還敢開口。果然到了一頓,都有得吃。還有一件奇處:今日就便多三十五十人,那缸裏的飯菜也沒有個不彀;就便少三十五十人,那缸裏的飯菜也沒有個有餘。就同量過人家肚皮煮的一般。
就此忙了有一個多月,那橋工已經忙得要完工了。濟公這一日在厰房裏酣呼大睡,到了吃飯的時候還未起身。大衆也不敢喊他,一個個的走到大缸面前,只得揉揉肚皮,嘆一口氣。到了未牌嚮後,濟公這纔驚醒。走到外面,嚮大衆工人哈哈的笑道:“有趣,有趣。俺睡了一覺,帶纍你們都沒有飯吃。但有一層,如今飯是極容易的,獨獨菜是沒處去買了。也罷,俺來想個主意。”隨即喊了兩個小工,每人取了一個籮頭,用竹竿綁了一個柄,一同走到江灘之上,將刨下的木花統統傾在江裏。但因浮在水面,沒得下去。又將江灘上碎石抓了一些,將木花打到水裏。然後分付小工,用籮頭在江邊上就同兜魚似的,果然一兜一籮頭的大魚。到了吃的時候,委實其味甚美。看官,你道這是樣什麽魚?就是黃魚。起先本無這樣魚種,就由濟公和尚化出的這筆魚,一時不曾取得盡,在江海之間傳留下來的。所以這樣魚吃下去,最是作渴,木能生火之故。且至今黃魚腦中還有兩塊石子,俗說是黃魚的牙齒。世間的物類豈有把牙齒長到腦裏的說頭嗎?這可算就是濟公和尚用石子打木花遺留下來的一點聖跡。
但那宋朝末季,天下擾亂得了不得,因何還興這樣的大工,造橋修路的呢?列位有所不知,只因濟公三進慈寧宮,就有那太監邱奎,因離間骨肉,忤慢聖僧,不是問了一個監禁的罪過嗎?這邱奎雖然在宮裏當個散職的太監,家中卻豪富不過,自從濟公出宮之後,家中便時時設法想代他脫罪。無如那時寇偵主持政事,孔式儀主持刑部,委實無法可想。直到去年秋間,孔式儀出了刑部,寇楨因小人用事,朝政日非,也便告老歸家。邱奎趁這當子,托金仁鼎四處運動,不但謝了邱奎的罪過,就連在大成廟行刺濟公的那三十多個兇僧,除清雅已死不計,其餘也統統赦出。這時金丞相又復用事,委實獨掌朝綱。一日內宮詔宴,皇上太息道:“如今金人據淮,廣陵、潤州一帶選送的警報。假如由長江直下,這臨安也未必能守。朕前日看長江地圖,見那吳淞這地方倒是很好的,與江海皆能貫通,敵人包圍不住。朕想也不彰明較著遷都,就在吳淞那地方建造小小的一處宮殿,以備不測。但隔了這一道春浦,究嫌許多不便。”金丞相一聽,他也不問這些事能做不能做,有用沒得用,他只曉得逢迎上意。想了一想,連忙回奏道:“陛下勿憂。臣照古書上看起來,春浦這地方,起先不過一里多浦面,如今就作爲被潮水日刷日寬,至闊不過三里。何不造一座大橋,也不過三四個月就可成功。”皇上見說,又問道:“如卿所言,大約這部橋要花費多少銀子纔造得成?”金丞相道:“如要石工堅固,非三十萬兩銀子沒得成功。”皇上又道:“銀子倒是小事,但這個苦差使派那個去呢?”
金丞相一聽,暗暗發笑道:委實做了皇帝,就吃下糊塗湯了。這些差使倒沒處再好,他偏偏還要說苦!難得他既是這樣說法,這邱奎因出獄的事,也還孝敬了我兩萬銀子,我何不借此調劑調劑他也好。主意想定。隨即又奏道:“臣想這些苦差,當罰有罪的人充當,正好將功贖罪。現今太監邱奎初赦出獄,正好派他前往。”皇上見說,大喜道:“卿所奏正合朕意!”到了次日,便降了一道聖旨造春浦橋,派邱奎當橋工監督,由外庫撥工程銀三十萬兩,歸丞相府給發該監督赴工。這個金丞相貪心並不過大,不過落了一半,發了十五萬銀子把邱奎。邱奎到工之後,處處克扣,以爲只要有個橋形,就可以消差。那知春浦下面,究竟是到夾江,水力很大。照這樣敷衍辦法,怎樣吃當得起?所以到了一半工程,忽然潮汛一起,弄了他一個前功盡棄。邱奎只嚇得魂不附體。
但邱奎這太監,他有一個朋友,名叫害人精朱六兒。據說邱奎因前陽路斷,不成個人道,便用後庭取樂。朱六兒同他行在一起,坐在一起,睡在一起。就連當日收在刑部的時候,邱奎也用了黑費,委實雖坐監坐牢都在一起。這時邱奎出差造橋,也就將他帶來。到了潮水將橋工衝坍之後,邱奎憂愁不過,以爲這筆工程怎樣賠償得起?因此愁眉不展。朱六兒問道:“我看你這兩日沒精打綵的,可是因那橋工損壞的事嗎?”邱奎嘆了一口氣道:“總算是咱家的運氣,老丞相爺的意思,以爲還是調劑咱家的一個好差使,可曉得弄成這們兒一個樣法。如今已用掉六萬多銀子了,再從一上來起,這十五萬銀子恐怕統統用盡還是不彀呢。”朱六兒聽說,便道:“你這纔癡人,一些材料沒有。我問你如今工厰上共有多少工人?”邱奎道:“共一千五百人。”朱六兒道:“這便有了主意了。你代我將工人通身傳齊,說他們工程不善,每人罰他們賠還一百兩銀子。不是立刻十五萬銀子可以到手嗎?如有不肯認還的人,先拿兩個咨明宣撫使,請王命過來殺他們幾個做個榜樣,還怕不成功嗎?”可憐就這一句話,害得那一千多工人衝家敗產,尋死覓活。
到得濟公到來,大家纔平定一點。還有一件奇處,不但一日三餐不費事,那些工人中也是貧富不等。所邱太監勒賠銀兩,那有錢的已經繳過的呢,一家家都有秃頭奴送一封銀子把他,說道:“尚王造橋,不能害你們百姓。我是齊水真人那邊著我來還償你們的。”還有一些未曾繳款的呢,到了限期,也是這秃頭奴送一封銀子來嚮他們道:“我是齊水真人那邊的,不忍你們比繳賍銀,皮肉受苦,你將這銀子拿去繳款罷。”就此大衆工人,便安心適意趕工,又有濟公幫忙,不到二月,居然把春浦江中間造成一架二里多長的大橋。邱奎見橋工告竣,便同朱六兒將大帳一算,可算罰的那工人的十五萬銀子,將彀造橋。除衝坍不計外,淨落了八萬多銀子,心中懽喜不過。當下便撤了工程局,同朱六兒計議進京繳旨。就將銀櫃打開,預備把銀子打成捆頭,方好上路。那知把銀櫃一開,裏面連銀屑都沒一點。正然在此發呆,只見外面的聽差拿了一封信,進前說道:“稟宮爺,外面信局人送來一封宮爺的家信。怎敢怠慢,特爲呈上。”說罷便把一封信拿出。邱奎接信到手,突然面無人色。畢竟這信中所爲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邱奎這一趟橋工,賺了有八萬多銀子,預備打捆上路,那知這銀子都不見了。正然嚇了發呆,又見聽差的送來一封家信,隨即拆開一看,見上面說某月某日,朱六兒回家,送來親筆憑信云:因橋工衝坍,先撥十萬銀去賠償,否則罪在不赦。已將十萬兩寶銀仍由朱六兒押上,諒已收到雲雲。邱奎一看,只嚇得面無人色。委實想不出是個什麽就裏。朱六兒道:“莫非遇著騙子了?”邱奎道:“你是家裏常在一起的人,那裏有個認不清的嗎?”朱六兒發急道:“這樣看來,是我有了分身法了。好在我日兒夜的也不曾有一刻離著了你。”邱奎道:“不是這樣說法,我因爲你不曾離著咱家,所以纔奇怪的呢。而且還有一層,家中的十萬銀子,就作爲遇騙,這櫃裏面的幾萬銀子就便被人搶,還要挑上幾十擔,怎樣無影無形的就不見呢?”朱六兒道:“我倒真不相信,難道碰著妖怪不成?”當下又跑到櫃旁看了一看,果然是空空如也。但見裏面有一封信,朱六兒道:“這又奇了,裏面不是還有一封信嗎?”邱奎見說,連忙把信拿出。見那信還不曾開封,信封上寫了個邱沒屁兒入目。邱奎一看,又氣又恨,手顫顫的把信拆開,但見寫的是:
哈哈哈,詐得工人十五萬雪花銀。哈哈哈,假了俺和尚去買一卷金剛經。哈哈哈,櫃中不足家中撞。哈哈哈,借用你情人通信音。從今後,要小心。惱了俺和尚是不太平。哈哈哈,真好笑、可笑你沒屁兒垂頭喪氣轉回京!
邱奎看畢,氣得把一封信撒得粉碎。大駡道:“這沒有別人,一定是那賊秃濟顛憎做的這混帳事。可不要把人氣煞了嗎!”說此處,只見那害人精朱六兒彎身到了櫃子裏面,說道:“奇怪,奇怪,裏面還有一封信呢。”隨忙拿出,交了邱奎。邱奎又拆開,但見上寫道:
明知濟顛僧,居然駡賊秃。你氣俺更氣,擡頭看明白:“噗咦”。
邱奎看完,果然不知不覺的把頭一擡,那屋上落下一塊杧塼,“噗咦”把頭上砸了一個大洞,鮮血直流。邱奎到此地步,真個無法可想,只得收拾行裝,同朱六兒進京覆命。
看官,據前書這樣說法,邱奎可算統家中外面所失去賍銀十八萬有零,即作各工退還勒款十五萬兩,其餘三萬多兩落在何處,那裏濟公還落一兩八錢吃壺酒嗎?列位有所不知,只因濟公到了工場上面,逐日的飲食,那裏是濟公帶來的嗎?也無非作了法,嚮外面採買,這三萬多銀子,可算一應化銷,都在其內。濟公實不曾霑染分文,不像後來一些辦善舉的,外面事件不曾辦,皆自家募化一個功德,由衣服做起,然後就買回買屋,開店捐官,娶女兒,嫁媳婦,都靠在那上面。噯喲,我說舛了。人家衹有娶媳婦,嫁女兒,那裏有個娶女兒,嫁媳婦的嗎?哈哈,我說舛了。我那裏真說舛嗎?細想起來,我還說的一些不舛呢。請教這一般侵蝕善款的罪人,那個有得逃生?眼前雖然善人老爺小姐少娘的威武不過,到了後來,那閻王老子代他把帳一算,還怕不是死兒絕女,已嫁女兒退回頭,已娶的媳婦嫁寡婦嫁出去嗎?
閒文少敘。濟公在工厰裏過了一個多月,見橋工已竣,他深怕各工人會悟過來,纏繞得沒得動身了。這日已到了三月初三日了,濟公一早起身,便瞞了衆工人,弄了個不辭而別。就由春浦到了姑蘇,走到閶門左近,到了一爿酒館坐下。心裏想:腰裏是分文沒得,還要尋著一個會東的主顧纔好。當下跑到裏面,揀了一張朝南的桌子坐下。那酒保見他這一個邋遢和尚,曉得交易不大多,作些不過二兩窮燒酒,兩塊豆腐乾,定然不是個財爻。見他把當中的一張桌子佔住,心裏就有些瞧不起他。當下拿了一塊揩臺布,走到濟公面前,說道:“和尚老爺,我們這地方不比旁處,鄉紳多得很,碰著了和尚下酒館,不大安宴的。輕則被他們辱駡一陣,丢副面孔,重則送到衙門裏面打屁股、坐監。我勸你這個師父,識些點回避。那前面酒架旁面有一張空桌子,你和尚躲在那處吃個安宴酒罷。”濟公見說,嚮這酒保笑了一陣,說道:“你這人說話,俺和尚一句都不懂。俺且問你,你家可有醃狗肉嗎?”那酒保笑道:“我看你這樣蹊景,倒是西湖濟顛僧的徒弟了。開口就問人家要狗肉吃,這樣東西,我們蘇州城裏是不準賣的。”濟公見說,暗暗喊了一聲晦氣,便說道:“既然如此,你代俺不問什麽只要是肉,代我切一盤來。揀那頂大的瓶,打一瓶燒酒,拿一隻碗來,那就沒你的事。”酒保一聽,見他這樣的酒量,以爲是一個大生意,也便拿了酒菜,由他坐在堂裏,一人自斟自飲,不再同他嚕唆。
那知一盞酒還不曾吃得完,外面一些吃晚酒的統統上市,左一起右一起的,立刻把一爿館子坐的滿滿的。卻沒一個來同濟公搭坐,都因他這一個邋遢形像,望一望,便離了他老遠的。又過了一刻,拖拖拉拉又走來三四個,都是頭戴武生巾,身穿灑花直裰。進裏一看,見沒有一個閒座頭,只得和尚桌上有空,那人也因他齷齪,掉頭就走。轉眼之功,忽然又跑了進來,就在濟公桌上一人坐了一面,還有一人鑲在濟公凳上一擠,說道:“和尚坐遠些,讓些老爺坐!”濟公把他估量一下,已曉得他們的用意。便故意裝做吃懼不過的形容,連眼睛都不敢朝他們望,將屁股移了一移,讓了那人坐下。那酒保見他們已經坐定,連忙走上前來,都“少爺長,少爺短”的問他們吃什麽酒,要什麽菜。內中一個歲數稍大些的,嘴嚮濟公歪了一歪,說道:“你代我們打五斤花雕,開一隻薰鴨就是了。”酒保走去,不上一刻,也將酒菜送到。四人便斟過了酒,將一把壺送到濟公面前道:“和尚老爺,滿飲一杯。我們蘇州城裏,從來沒有個和尚道士敢到茶面酒館,難得你這個和尚,很有一點份兒。我等所以特爲要恭維恭維。”看官,你道這四個人是什麽人呢?一個姓張名洪,一個姓蔣名豹,那兩個是弟兄兩個,一叫王鴻發,一叫王春發。這四個人本是四個武生,懂得兩手毛拳,專靠在娼家收點例規吃飯。平時在外面遊手好閒,躋個茶面酒館,碰著人家相哄相打,便出來排解排解,落點賺頭,博點吃喝。還有許多見眼生情,遇事生風,弄錢的方法是多得很,委實說之不盡。總批是幾個稍有頭面的青皮光蛋罷了。
這日因訪到靠這酒館旁邊尼菴裏,有一個住客的尼僧,很有安色,四人便想前去採花,卻因時候尚早,便到這酒館裏來先喝點酒。所以頭一次進來,見裏面沒有座頭,衹有那齷齪和尚坐的那張桌上有空,覺到不願同坐,所以轉身就走。及至走到外面,王鴻發拍腿道:“哎呀,我們要死了!”三人見他這樣大驚小怪的說來,連忙追問道:“鴻發,你這句話怎樣說起?”王鴻發道:“你們有所不知,我當先曾聽見我們這個行業中老前輩有四句歌語,他說道:出門利市遇打訌,買物抓錢不算帳。逢時過節去嫖娼,茶面酒館吃和尚。我們今天碰著這個和尚,只是應著古語的一件好事。可笑我們四個人,一個有靈機的都沒有,反轉把就口的一口食丢了就走,不是糊塗得要死嗎?”那三人被他突然提醒,隨即拉一拉手道:“我們不會再進去罷?”就此又商議了一陣,重新走了進去,在濟公那張桌上三七相的勢子,擠了一桌坐下。再見濟公裝的那羞羞縮縮的樣子,以爲這和尚真個怕人,便喊了酒菜,預備吃他個酒醉肴飽,不愁這和尚不把個帳會了去。所以張洪拿了酒壺,代濟公先釃了一杯酒,以爲牽在一起纔好算計。但濟公早已看得清清楚楚,見他的酒壺到來,一些也不謙恭。當下五個人傳杯遞盞,吃得是熱鬧不過。張洪等以爲覓著個白大食,越分添酒添菜,吃了個不亦樂乎。
吃到終場,酒保走來把帳一算,共計吃了六兩多銀子。濟公招呼四人道:“朋友不要破鈔,小東今日是和尚的。”隨從懷裏取出一錠白白的紋銀,約有十多兩重,拿在手中,先試了一試,然後送在嘴裏,就想用牙齒去咬。四個人一見,大家會了一個眼色。蔣豹道:“和尚,你這做甚?那有這利害的牙齒,能咬動銀子嗎?”濟公道:“這個癆瘟的銀子都是呆大的,他店家多分找不出許多,除掉咬下些來,還有別法嗎?”說著又從腰裏摸出三錠,擺在桌上道:“你們請看,不都是一樣大的嗎?”四人見此,大家使了一個眼色,每人拿了一錠,看著道:“真是重得多呢。也罷,我們代你把個帳會掉了罷。”四人走到帳臺面前,各人腰裏你一兩,他八錢,湊著會過了帳,出了酒館的門,便拿了濟公的銀子,飛奔的逃走。不知這濟公四錠銀子,可得真被四人騙去,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洪、蔣豹、王鴻發、王春發四人得了濟公的銀子,飛奔逃走。但見濟公在後面氣喘氣喘追不上的樣子,四人好生發笑。恰巧前面有條巷子,四人便轉身進去,躲在一家門口,探眼望著外面。不上一刻,果見濟公由巷頭急急忙忙嘴裏奇怪奇怪的喊著走過了。四人懽喜不過。張洪大笑道:“該因運會,吃不算還要帶著走。這樣好主顧,還是第一回碰著呢。”王春發道:“還偏偏不欺公道,每人只分一錠,免得爭多爭少的你爭我奪,鬧個不了。”當下四人便將銀子嚮腰間收好。四人計議道:“如今我這件事可算了過,還有那件事怎樣辦呢?”張洪道:“衹有一件難處,我們先取議妥了,免得臨時爭奪。這菴堂裏雖有四個尼僧,無如頂好衹有一個,那當家的已五十多歲了,未免嫌好釋歹,有些不大平允。”王鴻發道:“我吃苦些。我嚮來嫖這一個字,不大揀嘴的。只要頭上有個鬏,腰下有條溝,煞煞火氣就罷了。但那結識那坐客的一個人,須要貼我個什麽樣子的貼頭。大家頭上頂著天,腳下踏的地,擺得天公地道的,也就沒得爭鬧了。”張洪道:“這樣說法,我便貼你二兩銀子,把好的給我受用,他們兩家頭不進不出。你們看這樣說法,可好不好?”大衆道:“正好,正好。”就此四人見外面已有一更嚮後,曉得二僧菴睡覺極早,便放步直奔那尼菴而去。
看官,你道這尼菴是個什麽菴名?大率蘇杭一帶的尼菴,本沒什麽周正的。面上是修心的尼僧,其實是賣身的妓女,沒一家沒有王孫公子包住了房頭白相。一班青皮地棍,明曉得裏面不乾不淨,並不敢嚮他翻眼。單單張洪、蔣豹、王家弟兄這時所到的這個尼菴,委實一個苦修的清淨佛門,名叫樂善菴。廟中本有三個尼僧,一名普航,是個當家的,年紀已五十多歲,又麻又駝,又瘤又矮,樣子是醜陋不過。兩個徒弟,一名妙蓮,一名妙提,也不過中年村婦的蹊景。只因張忠夷有個妹子,嫁了一個姓吳的知府,不到兩年,這吳知府就死了,三年孝滿,張氏便立志修行,在臨安竹香寺出家。但這竹香寺卻然是混帳不過,裏面同娼家一樣。當先這廟叫觀音菴,因老尼僧有一年翻造廟屋,因觀音菴這廟名外面叫得太多,恰巧有一個翰林到他這廟裏玩耍,老尼便請他重題一個清雅的廟名。那翰林有心拿他取笑,便代他題了一個竹香菴。外場上這三個字委實清雅,其實暗含的駡著他是“個個千人日”。列位想一想,這尼菴可得周正了?但吳張氏誤入其中,只得趁空逃脫,另揀廟宇。可憐杭州的尼菴被他跑盡了,竟尋不著一處安靜的。因此到了蘇州,尋著了這樂善菴,覺得懽喜不過,就在裏面住客。
不料偏偏被張洪、蔣豹、王鴻發、王春發四個地棍看見,曉得他廟裏沒得腳力,四人便商議了進來偷奸。所以脫了濟公銀子之後,他四人便一直來繞到菴後,四人便用爬墻釘上了院墻,朝裏一看,裏面四處漆黑,衹有一間房裏燈還未熄。四人便抽出腰刀,縱身落地,走到窻前,朝裏一望,但見那間房裏收拾得乾淨不過,梳妝鏡架,粉奩衣筐,同居家人家閨閣裏一般。桌上一盞燈臺,上面燒著半枝紅燭;中間一架柳葉式的香盒,裏面芸香裊裊,那一種撲鼻的香味,委實鈎魂攝魄。再朝裏一看,左邊一架紅漆衣箱,右邊一副皂角漆描金的衣架。那衣架旁邊一張方桌,壁上掛子一軸釋迦牟尼講經條幅。這釋迦牟尼,照那廟宇裏塑的那三尊大佛,少年閉目的形像。其實並不是的,這位佛爺本是印度的一個大宗教家,就同我們中國的孔夫子差不多,八十七歲纔死的。其實他的形像,虬眉虎目,環眼卷鬚。因張洪究竟武生的出跡,尚能看出一點究竟。再朝那牟尼佛像旁一望,卻是一副銀紅盤金的琴條,上面那一副對聯寫的是:
何謂色?何謂空?空乃色實;局云道?局云理?理而道成。
一副對聯那字跡真個寫得是龍飛鳳舞,上款寫的是普航師雅鑒,下款寫的是西湖濟顛書。
四人看了一會,忽見那當中一床上的帳門,“索索索索”的抖個不住。再朝踏板上一望,下首排了一雙繡花的小僧鞋,上首褪了一隻泥沍千秋的草鞋。四人正然詫異,忽然那帳門裏面伸出了一雙釘鈀似的手,將帳門找了一找,轉身爬出一個精赤條條的和尚。那身上寸絲不掛,走下床來,將桌上一把酒壺抓起,嘴對嘴的啯了一氣。又聽那床上嬌聲嬌氣低低的喊道:“師父來困罷,沒要凍壞了。那冷酒是喝不得的。”四人定睛細把那和尚一看,原來不是別個,就是在酒店同在一起吃酒的那個邋遢貨。候著他睡進去,便跑遠些議道:“如今我們不是看西洋鏡子的,也可以動得手了。但是這和尚佔著了,倒有些不好辦呢。”王春發道:“有甚不好弄,我們一同進去,他如好好的相從,那便沒事,若然稍不順當,我們弄他一個先強奸,然後把和尚尼姑再捆住一起,豈不是名利齊輝嗎?”王春發說畢,便牽了一牽三人的手,說著:“我們就此便進房去嗎?”蔣豹道:“他這個癆瘟吊窻,還不容易掭呢。”王春發道:“我看你們這些不濟事的眼睛,怎能偷花,只好去偷屎吃!你看那旁邊的房門不是開著嗎?那明間的亮桶也不曾關,我們一腳由明間直奔房裏是了。”四人計議已定,便把手上的刀順了一順,一窩蜂似的由明間直奔房間。果然那些門戶都不曾關,便當得了不得。衹有那房門掩了半扇,四人將那半扇門一推,直衝而入,不料忽然那四人腳下就同落了空一般,只聽“哼通哼通哼通”幾聲,四人都步在一個深坑裏面,卻不曉得是一個什麽所在,但覺渾身噴臭。結竟這四人落在什麽所在,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洪等四人直奔尼僧的住房,那知纔蜂擁的岔腳進門,一個個都落在空處,但覺渾身發臭。看官,你道這是一回什麽串頭呢?原來這地方並不是尼僧的臥房,是樂善菴後院的一個大屎坑。裏面所看見的一些佈置,都是濟公用的法術,哄他們自己嚮屎坑裏去走。四人既落在裏面,手手抓的屎,口裏喝的尿,方知已落在毛廁裏面。心中想道:適纔在窻外偷看明明白白,是一極幽雅的住房,因何變成一個屎坑?這個笑話真就不小。但心裏這樣想著,那四手四腳不住的扒來劃去,剛纔要到水面,不是被這個手一掯,就是被那個腳一掃,倒又沉到坑底。纔要開口相駡,卻又被一些黃糞封住了嘴,再也不得開口。還虧張洪身邊還有兩條釘,沒奈何連忙取出,仍用執墻的法子,扒上屎坑,蔣豹等也次第扒出。再想尋那房間的窻子,查個實在。原來並不是房間,是一堵短墻,圍了一個地糞坑。也沒什麽房間、明間、和尚、尼僧在此。四人道:“奇怪奇怪,難道遇著了妖怪不成?”又擡頭把更星一看,曉得時候尚早,浴堂還不曾關門。連忙開了那菴的院墻門,跑到外面。
恰巧離此不遠有條小河,四人復行又跳下河去,也顧不得冷,連頭都埋在水裏,洗了許久。又爬上岸來,把衣服擠了一擠,水鴨子似的走到一爿浴堂裏面。這浴堂裏面堂倌是同蔣豹熟識的,一見蔣豹領了三個水鬼走來,請問道:“蔣爺,這是怎麽的?”蔣豹道:“不談了,該應倒運。由鄉間上城,因貪走晚月,落在溝頭裏面的。”堂倌道:“這怎麽好呢,還要著人去拿衣服呢。”蔣豹道:“你這人說話,就有些不識把事的甘苦了。不是別個相煩,你把我們四人的衣服綁在老虎竈上,炕他一炕。我們就借池裏睡他一夜,明日一早奉請一齊吃面去。“那堂倌曉得他們的,那敢怠慢,候著他們脫盡,取衣在手。便查點道:“請問諸位衣袋裏可有物件?文明出來,人熟禮不熟,不要糊裏糊塗的,反轉情而不美。”蔣豹被這一提,大笑道:“哎呀,我們倒糊了。還有點小小家當,不曉得可曾落在那糞坑裏面?”那堂倌一聽,大笑道:“原來你們是落在糞坑裏的,我說因何瘟臭的呢。”就這堂倌說話的時候,四人已將衣袋裏拿出。王春發也不曾打包,試了一試道:“我們今日可算不順遂還順遂,俗云不爲蘿蔔不挑菜,究竟因那句話上,還落了這一筆賺頭呢。”那知王春發一句話還不曾說得完,只聽張洪連連喊道:“不好了,不好了,這會完了!”說著便把一樣東西“喥”的嚮王春發面前一摜,無巧不巧的碰上了那個茶碗,“當啷啷”一聲打得粉碎。王春發道:“你發的什麽瘋痰?”張洪道:“什麽瘋痰?啥,你看看這個賺頭!不要把人氣煞了嗎?”三人當下連忙拾起一看,原來是一塊鵝卵石。大衆吃了一嚇,忙把自己的打開一看,卻然都是一樣。一個個的嘆了一口氣,喊了有幾十個不順遂,拿了浴布,直往池門裏走。
進了浴池,蔣豹見裏面一人沒得,便嚮三人道:“今日這件事,我仔細想來,多分都是吃的這和尚的虧。你們不看見那房子裏,同尼姑睡覺的不是就這個和尚嗎?明天我們拼著一天不家去,城裏城外偏要尋著了這秃子,打得他七死八活,刹一刹心頭之氣。”王春發道:“快些不要這樣講法,就便是一個有道理的和尚,他怎能曉得我們心裏怎長若短的事件?我想如今姑蘇城廂內外,三百二十四處二僧菴,衹有樂善菴是個清淨的地方,多分菩薩都在他這廟裏受香火。所以我們起了這個不良的心腸,被菩薩曉得了,因此變了這和尚來點化我們。你們三個想一想,我說的這句話,可舛不舛?”三人想了一陣,說道:“這句話真正不舛,不是菩薩也沒有這大的神通。”四人當下在浴堂裏過了一夜。一早起身,那衣服纔有半乾,還覺得有些乾屎臭,也叫沒法,只得俯就著起,連洗浴都沒錢開發,只得嚮堂倌商議記了帳。那堂倌也只當遇著鬼,忙開門放他們出外。四人走到外面,想道:我們裏外無事,且到樂善菴院門那裏去望一望,單看那老秃頭見開了院門,怎樣說法,一定要疑惑是賊子了。四人議定,便又走到了樂善菴的後身。但見那老尼姑背著了手,在院門口兩頭跑著駡呢。
看官,你道這是個什麽原故?原來這樂善菴後院,外面全是園田。這日老尼一早起身,做過早課,便到後院來扯些茵蒿青菜的做中飯菜。不料院門大開,由毛廁坑邊一直到院門口,沒一處不是黃糞。他萬不料這些青皮地棍夜間想到廟裏來偷奸,落在糞坑裏面,以爲定是園田上的鄰居前來偷糞。所以氣噴噴的背著手,跑到院墻外面,喊長街似的駡不住嘴。
四人心下明白,聽了一刻,也就走了。那知走不多遠,忽然擡頭一看,見那吃酒的邋遢和尚就在前面,一搖二擺,嚮鄉下走去,相離不過一箭多路。蔣豹道:“王春發,你講舛了,諒情絕不得有這樣的菩薩,多分是個妖僧,一定同這廟裏的尼僧有奸,所以他用妖法同我們作對。此時青天白日,諒他的妖法是作不起來的,我們何不趕上前去,打他一個半死。而且他走得又不快,我們腳頭稍緊一點,暫時就可以趕到的了。”張洪等齊聲應道:“有理有理。”當下四人磨拳擦掌,緊緊的跟著後面去趕。那和尚不慌不忙的,還是在前面走,就同不曉得一般。但四人再也趕他不上,聽你怎樣奔法,都離他有一箭多遠。足足趕了有兩個時辰,趕了有二十多里,忽然那和尚停住了步,掉過身來,嚮四人拍手頓腳的笑了一陣道:“好乖乖!你們都來了嗎?俺和尚問你:你們這些乖乖,肚裏也派趕餓了。不知你們今天還是吃酒,還是要吃屎?如要吃酒嗎,你代俺先把腰裏摸一摸,可還有銀子;如要吃屎嗎,就跟了俺和尚走,包管請你去吃一個飽,比夜頭吃得適意些。”說罷,又拍著手對著他們打哈哈。四人見他這樣,真個氣悶不過。恰巧就這時候濟公住下腳,對四人鬧笑話,四人就此趕得已離濟公不到二尺。蔣豹膽子最大,手腳最快,不作聲不作氣,縱身一把揪住濟公耳朵,大喊道:“你們來啊!秃驢被我抓著了啊!”口裏喊著,那手上這一把就恨不得把和尚的一隻耳朵揪下來,纔得稱心。那知纔用一用勁,只聽手下那和尚喊道:“蔣豹哥,仔細一點,是撕的我的耳朵,不是和尚的,你抓餌了!”蔣豹再一細看,果然是撕的王春發。那和尚倒不知那處去了。四人曉得這和尚的法力真大,也就探揉肚皮,只得受著委屈算了。
但濟公此時究竟又到那什麽地方呢?原來他正同張洪等四個地棍鬧著笑話的時候,忽然半天上起了一股黑氣似的,忙把靈光一按,曉得徒弟悟真有難,沒有功夫再同這些地根作對了,只得用了縮地法,趕回西湖大成廟而去。看官,你道這悟真因何突然有難的呢?列位看前續傳中濟公離別悟真的時候,丢了一個說帖把他,不是叫他不要留故人的嗎?也叫事有定數,他見了說帖,各事都依了,皆有後騐,獨獨他把末了一句忘煞掉了。自從濟公走後,這悟真真算辛苦勤勞。廟中執事僧又不多,到了第二年秋間,裏面增徒纔足有一百多和尚吃飯。悟真在方丈裏面,小事便不管,大事他纔查問。一日走進唸佛堂,看見一個和尚,樣子熟識不過,卻一時記不起來,及至走近方丈,忽然記著道:這不就是同我爭廟,趕我出門的那師兄嗎?悟真這和尚,他生性慈善不過,次日一早,便將管唸佛堂和尚傳來,叫他將唸佛的和尚花名統統開來,看了一看,卻並無師兄的法名開在上面,心中好生詫異。
到了晚經的時候,悟真便親自下了唸佛堂,候著唸佛已畢,悟真走至那師兄和尚面前,說道:“你有空到丈室裏走一趟,我同你有話說呢。”到了晚齋過後,那和尚果然來至丈室,小沙彌進裏通報,悟真迎接進內,分賓主坐定。悟真道:“和尚上下?”那和尚道:“小僧叫鐵珊。”悟真笑道:“師兄欺我了!我輩守四空之戒。歷遍天涯,無榮無辱,無爭無奪。‘戒榜’兩個字,千古不能改。我不像師兄這樣藏頭露尾的,究竟是何意見?”鐵珊見說,止不住兩淚直流道:“愚師兄因身遭不白之冤,因此改頭換面。師弟責備團屬該當,內中卻有許多曲情,改日同你細談是了。”
看官,你道這鐵珊因何改名的呢?一者他自把悟真趕出之後,仗著自己有些廟產,在外面賭吃嫖窰都是全的,不到兩年的功夫,廟產玩得是連大殿上的瓦都拆了賣掉了。後來有一個姘識的婦人因他日漸落拓,又另外找了一個主顧,鐵珊懷恨在心,打了一張刀,跑去把奸夫殺掉了。後來那婦人被官拷打招出,地方官差了三班四處訪拿。他連夜的逃到西湖大成廟,躲在唸佛堂裏,改名鐵珊。兼之他改名的原故還有一層,又怕悟真記了他的前仇,不肯容留,所以在唸佛堂多時,悟真全不曉得。
這日既然查點清楚,悟真便時時想提拔他。到了本年正月間,本廟的知客師因告假到四川朝峨眉山,悟真便把他擡舉代管知客。這鐵珊的逢迎委實是好不過,金仁鼎這班人色到來,他便格外恭維;到了金丞相當權之後,金仁鼎便逼著悟真交家把鐵珊,悟真始終不睬。鐵珊又同金仁鼎計議,轉請金丞相設法,允許成功之後,將前次罰入廟中的山田如數撥回。金丞相一天在便殿見了皇帝,談到大成廟的事件,金丞相乘間便把個知客和尚鐵珊說得他道性怎樣怎樣好法,方丈悟真怎樣怎樣壞法。接口又說道:“這廟既是陛下敕建的,陛下何不降一道聖旨,著悟真交家鐵珊,免得敗壞廟事。”皇上見奏,沉吟半晌道:“朕想聖僧做事絕不得舛,果真悟真不能勝任,聖僧自有權衡。”金丞相又道:“聖僧這人處處大雅,于小事毫不關心。他此時方將小西天之事辦畢,倒不知雲遊何處,大約這大成廟他已經是記不得有這一件事,他還有心腸來理廟事嗎?”皇上道:“這廟事卿等可不必問。”當下拂袖進宮,金丞相可算小小受了一個沒趣。散朝之後,便同金仁鼎商議。仁鼎道:“有一法,明日先同鐵珊計議妥了,大人便進廟假傳聖旨,押著悟真交家。交家之後,就把悟真拘到萬歲行宮,將他鎖在裏面,斷絕他的飲食,候著餓死,代他報個病故,自然這方丈就歸鐵珊的了。”金丞相道:“這個主意甚好,你一定就照此這樣辦罷。”這日卻就是濟公同張洪在路上鬧笑的時候,金仁鼎一面給了鐵珊的消息,一面便假傳聖旨,押著悟真交家。到了交家之後,金仁鼎道:“老方丈,今天是消閒的很了,我們到萬壽行宮裏遊玩遊玩也好。”悟真那知就裏,隨即跟了金仁鼎就走。一直走進裏面,金仁鼎便暗暗著家人去拿了一條鐵繩,預備將悟真鎖在暗房裏面,閉門就走。金仁鼎便岔腳先想去查一查暗房,看看是否謹慎。那知纔走進房門,忽見一個和尚,瘋瘋顛顛由裏面迎出,一把抓住金仁鼎,說道:“你認得俺嗎?”金仁鼎大吃一嚇。畢竟這和尚究係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這一座大成廟,金仁鼎可算擔驚受苦,銀子罰掉二十萬,還坐了多時的刑部天牢。只因懼怯濟公,叫做敢怒而不敢言,難得濟公遠去,剛剛鐵珊要謀悟真的方丈,又許了一個大大的願心。金仁鼎一者可以報得私仇,二者那布施廟中的一筆田產就此便物歸原主,要算是天從人願。所以一面假傳聖旨,押令悟真交家,一面同鐵珊商議,預備把悟真誆到後面人跡不到之處,將他錮閉裏面,絕他飯食,置之死地,以杜後患。這日悟真交家之後,金仁鼎便退居師父長老方丈短,甜言蜜語,請他到行宮裏玩耍。悟真這人老實不過,覺得交家之後,萬慮俱清,也想瀟灑一點。所以悟真纔聽他說,便滿口應從,即自走進行宮。金仁鼎暗喜道:據我看來,可見人家做上人的,總要渾厚一點,留些餘地,給子孫享享福纔好。就如濟顛僧當日好不利害,委實碰他一碰都是晦氣,所以出了這一個沒用的徒弟,聽人播弄。叫他交家便交家,叫他同遊便同遊,眼見就請他上死路,他一些還不覺呢。就這打稿的時候,金仁鼎搭眼見旁邊有一重門,曉得進裏是上膳廳,三面皆是落空,衹有一門與廟屋聯絡。心裏就想把悟真關鎖裏面,弄他個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打算既定,便嚮跟隨使了一個眼色,假意同悟真還謙了一謙,便推門進裏。那知纔岔進門檻,突然裏面瘋瘋顛顛的走出一個和尚同他頂頭大撞。金仁鼎一見,暗道晦氣,又遇著對頭了!真是進退兩難,不知怎樣是好。反是悟真進前一步說道:“師父,你老人家怎樣走這裏面出來的?可憐你老走後,徒弟才疏學淺,爲這廟中之事纍得好苦啊!”濟公見說,把臉沉了沉道:“無用的鈍貨,見了俺還放刁呢。快代俺把那例行的酒菜辦些來,俺們就在這裏面談談罷。”悟真見說,越法作躁,暗道:我堂堂一個大成廟退居的方丈,怎能拎把壺拿個碗,到街坊上打燒酒買肉去?就便著人去買,也覺到有點不雅。不言悟真心下在此爲難,單言金仁鼎撞見濟公之後,嚇得就同雷打癡了一般,一句話都不能開口。忽然聽見濟公要例行的酒菜,就趁此辦個下差,討個懽喜。恰巧那取鐵鏈子去的跟隨已將鐵鏈取到。金仁鼎深怕濟公查問就裏,便連忙又嚮那個跟隨使個眼色道:“你這手上什麽?廟宇是清靜的地方,這些刑具怎能胡亂的帶進裏面?你快些代我到百朋樓去喊他一桌烤席,惟最是一隻烤狗膀是少不得的。要緊要緊!”這家人本來伶俐不過,見主人這樣分付,也就見風掛帆,拿著鐵鏈一溜煙似的走到外面,他自去叫酒喊菜不提。
但金仁鼎、濟公、悟真三人,這時就在上膳廳旁邊侍宴所裏坐下。金仁鼎道:“在下日前接到張欽差的公事,方知大破小西天,火燒劉香妙,計殺狄小霞,都是聖僧的大功。但小西天肅清已有多時,聖僧這一嚮在那處雲遊?可曾遇著什麽希奇事嗎?”濟公見說,暗駡道:你這個畜生!嘴裏一陣的雲淡風清,世務卻然是有一無二。但在俺和尚面前,要想子午卯酉,想把正案坍削過去,大約還有點費事呢。但一味鬧得通天赤地紅,辦他個假傳聖旨的罪過,一者他吃當不起,二者宋朝氣數將近要終,俺也不便枉費心血。也罷,官法不如私法狠,待俺來弄一點小苦他吃吃,散散心頭之恨罷了。濟公在這裏推想,金仁鼎坐在對面,笑成著一付臉朝著他,專候他的下言。濟公望了一望,又暗道:這個勢子倒狠,便當我就如此如此罷。想罷,也便仰著一顆蒲草盆的頭,朝著金仁鼎道:“俺的金大人,你可是..”這句話還未說出,忽然喉嚨裏的疾響了一響,就咯的一口,這一口痰,帶謊說足有四兩重,巧巧篤了金仁鼎一臉。大凡吃酒的人吐的痰,多是老黃色,這時金仁鼎鼻頭上仿佛掬著個蜜蠟蛤煥一般。金仁鼎急在心裏,齷齪的泛泛作嘔。一衆跟隨站在旁面,茫然無智,沒手捉跳蚤似的,不曉得拿個什麽來代他擡纔好;兼之金仁鼎又是個下抄下殼,又怕這一篤痰淌下來,剛剛淌在嘴裏。可憐金仁鼎也曉得這個下流的勢頭,再也不敢開口,只覺嘴裏“哦兒哦兒”的,那眉毛眼睛鼻頭通身縮在一起。虧著有一個跟隨,名叫金榮,年紀雖輕,卻有一點見識。見得大衆袖手,他便走到外面,那水芭蕉上面撕了半片芭蕉葉子,走到主人面前,掯在臉上,就同掇燒賣一般,攝了一個大掇子,“篤”的嚮地下一摜。金仁鼎此時纔能開口,說道:“快些打盆面水來洗一洗纔好。”說著便嚮濟公一看,見濟公此時奇怪得很,仿佛是個啞子,對著他打手勢,或面嚮他拱拱手,或而指指自家的喉嚨,或而圈著指頭,就嘴唱上幾啯。金仁鼎不曉得是個什麽原故,也只得嚮他翻眼。當下跟隨忙把面水、手巾拿到,金仁鼎洗過了臉,那叫席去的跟隨,已將酒席喊到。真個螃蟹過河,七手八腳,這個家人拉座頭,那個小崽理杯筷。悟真不便入座,便辭了金仁鼎同濟公,仍回退居樓去了。
這裏金仁鼎讓濟公坐下,濟公也不等候敬酒,抓過壺來,忙把個例行三杯“餵唧啯唧”的喝下。然後把胸口一抹,吆喝喝的嘆了一口氣道:“俺的金大人,這會子纔能陪你說話呢。實不相瞞,俺已三天沒有酒吃了,這一窩酒蟲兒,在我肚裏作怪,把俺三十年前的老痰,都被他拱起身,滿滿糊在那嗓子上。所以適纔同你一句話還不曾說得完,那痰便隨著說話的氣冒將出來,篤了足下一臉。幸虧俺和尚還有方寸,就同你做個手勢,再也不敢開口,假若不識回避,仍要勉強再說個三言兩語,恐怕這筆疾連連冒出,對不起尊龐上這七個大門,一定是要刷面糊、貼封門大吉的了!”說完,便哈哈的笑個不了。金仁鼎一肚皮的慪氣,被他這一番話,也就聽了發起笑來。當下兩人笑了一陣。
金仁鼎深怕他問道交家的原故,想用閒話來打斷他的話頭,就此又問道:“請教聖僧,這幾日沒有酒吃,究竟在那處干什麽事的呢?”濟公道:“說來話長呢。俺自從在玉山營得了逆匪肅清的信息,便別了張欽差,心裏預備嚮北走一趟,順便朝一朝北五台。那知纔過了黃河,那邊的酒要算是再好不過,走那酒店門口經過,真個連狗子都要垂涎,想情俺和尚可還得空過的嗎?因此走進一爿酒店,吃了他一個稱心滿意。那曉得吃過了頭,北方的酒比南方大不相同,說醉就醉。俺纔出得酒店,只覺得頭重腳輕,一跤栽倒,就睡在一個弄堂頭上。到了酒醒時刻,外面已有三更嚮後,把眼一睜、四面漆黑,走路的一個沒有。但覺弄堂中間‘窸窸窣窣’的有兩人在那裏談心。俺便輕手輕腳,溺著氣息走進弄裏,單看這兩個人說的什麽話。那知這兩個人並不是人,還是前年淮北旱荒餓死的兩個冤鬼。一個嘆氣道:‘世間枉死鬼千百萬等,皆容易尋個替身,獨我輩餓煞了的,是難尋不過,除非遇著大荒年,樹皮草根吃盡,纔得餓死,而後你我纔得脫身。請教餓死人的荒年也不知幾百年纔見一次,還有什麽地方隔間,輪派不著。我們想一想,一定是永遠做這個餓死鬼,絕無脫身的日腳了。’兩個小鬼正然在此淒淒戚戚的談,突然遠遠的放了一把鬼火,裏面閃出一個鬼頭,走至這兩個冤鬼面前,對這一個叫喜道:‘吳二哥,恭喜!你有了替生的機會了。’兩鬼見話,忙問原由。來鬼道:‘我適纔在鄷都大帝文案上辦公,看見一件公事,說臨安當朝有一位大臣,名姓卻記不清楚,他家有小婆子結識了一和尚。可笑這個癡龜全不明白,他並不疑惑他,他反轉同這個和尚如兄若弟,終朝常在一起。地方上有一個敕建的什麽大廟,和尚同這奸臣計議,圖謀那一筆廟產,事成之後,兩下均分。可嘆這千刀萬剁的奸臣,他手段是利害不過,他便假傳聖旨,押令那廟的方丈交家把這個和尚。還怕那方丈希圖報復,又同和尚設計,將那退居的和尚哄到一個什麽萬壽行宮,人跡不到的地方,將他封鎖在內,活活餓死,做一個一了百清。鄷都大帝國出了一個餓死鬼的替生缺,就派著吳二哥前去討替。你們想想,這個機會委實要算千載難逢,可不要來代吳二哥叫喜嗎?’衆鬼見說,一哄而散。我想他們說的萬壽行宮,一定是在俺廟裏的了。因此作了一個法兒,趕回廟來,躲在萬壽行宮裏面,單看是一個什麽烏龜王八蛋的好臣,來同一個什麽和尚作對,那餓死鬼討替是怎樣討法?那知我躲在行宮裏已有三日,一些動靜沒有,反轉纍著俺酒也沒得喝,肉也沒得嚼,到了三天三夜,到適纔心中猛想到,哎呀,俺上了鬼頭的當了!俺如在裏面再呆呆等候,再過兩日,剛剛把俺餓死,他們好來討替,俺和尚不是白白把條命送掉了嗎?因此連忙跑出,想到外面,不料碰著金大人同小徒到此,委實要算是巧的。”
看官,濟公聖僧這席話,那裏是真的嗎?是暗暗識破金仁鼎的機關,叫他自家明白。可笑金仁鼎見他真不真假不假的這樣說法,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委實難過。候著濟公說完,只得遮蓋道:“鬼神之事,杏渺無憑,聖僧真個是上著當了。快些多喝些酒,補補幾日的空子。”當下金仁鼎陪濟公懽呼暢飲,直到更闌人靜,金仁鼎方辭目相府。悟真見金仁鼎已走,這纔帶了道人,走到侍宴所,一面分付道人收拾殘羹,一面迎請濟公上了退居樓。悟真預備把聖旨飭令交代的話細細對師父說明,可憐悟真這和尚算是老實不過,金仁鼎同鐵珊的計謀,他一些都不曉得。那知濟公纔上了樓,嚮那當中蒲團上一坐,袖裏掏出一塊風乾的狗肉,拿在手上,聞了一聞,用力的齕了一口,嚼得有滋有味的,便呢呢喃喃的唱道:
肉肉肉,修來福。人情反復,由于不知足。嘆兇人空碌碌。人無眼睛天有目,自家惹禍是自家贖。枉死城中聽那鬼頭哭,沒有個善人受慘酷。自家惹禍來自家贖,人無眼睛天有目。嘆兇人何碌碌,由于不知足。想俺和尚,修來福,無榮無辱。終日間,肉肉肉!
酒酒酒,到處有。一杯在手,萬事都干休。俺和尚真自由!有甚富貴共窮愁,浮雲流水去不回頭。多少富傾國貴至王侯,還是那枯骨埋荒丘。雲流水去不回頭,有甚富貴共窮愁!俺和尚真自由,萬事都干休。什麽東西到處有,做掃愁帚?可不是,酒硒酒!
這時悟真滿肚皮的話要嚮濟公說,但聽他兩首花籃詞顛來倒去,在嘴裏唱得有板有眼的,又不敢開口,候著他唱住了嘴,纔要開口,那知道唱聲纔息呼聲起。再朝濟公一望,果然雙目低垂,那呼呼哈哈的鼻息仿佛拉鋸一般。悟真萬分無奈,只得也在禪床上坐了一禪。到了天纔一亮,忽見三五個道人沙彌飛奔的跑上樓來,大喊道:“稟老和尚,大事不好!”悟真大吃一嚇。畢竟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