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續濟公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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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回 鐵蒺藜奮鬭鐵禪杖~三角板巧遇三棱鏢

次日狄小霞升了大帳,大衆參見已畢,便嚮劉香妙、梁啟文道:“朕今初登君位,理當掃蕩寰區,歸並一統。宋軍兵臨境外,若但苦苦相持,何以肅清天下?今朕命二卿統領法將,主持寨事,朕即將外寨八營,暗渡小南海扎營,同那些來狗決個勝負。”隨即拔了一支令箭,命和尚慧通帶兵一千爲前部先鋒;小鋼刀蓋世豪、飛燕輕花振洪,帶兵一千爲中軍左翼;八把苛拿錢志、粗扁擔尤大肩,帶兵一千爲中軍右翼;小呆子褚彪、沒遮攔孫猛、擎天柱何壯,帶兵一千爲後路掠陣。調撥已定,又拿了一支令箭,著了一個小校到工程處咨會任機,將水面機收起,候渡兵以後再行布散;又照會梁啟文,預備十號大船。共計精兵四千、猛將人員,當下便宰馬祭旗,浩浩蕩蕩渡過海來,離宋營十里下寨。早有細作報進宋營,濟公對楊魁哈哈大笑道:“果然上了俺的算了。”當下楊魁便傳令前中後三營將官,通身結束停當,預備接戰。

當日無事,次晨纔開陣門,只見一個胖和尚年約五十多歲,銅箍技發,手拿鐵頭禪杖,帶了一隊步兵,將杖一揮,立住陣腳,一馬衝上前來,大喊道:“宋營聽著!有甚能爲的好漢,出來同慧通鬭三百合,無名小卒不必前來送死。”說罷,便舞動禪杖,耀武揚威的縱馬走了幾個架落。宋營聽得親切,隨即便發鼓,出了一千兵列成陣勢當中張允明,前有楊魁,左有江標、馮志堅,右有周信、菊猛。三通鼓罷,張允明道:“那位將軍去走一遭?將這賊秃抓來,便算頭功。”話纔說完.旁邊閃過江標,方要開口,只見門旗開處,牛忠一馬當先,大喊道:“末將願擒此賊!”就此雙斧並舉,直嚮慧通劈下,“哇呀呀“的喊道:“賊秃,你認識前部先鋒牛忠否?”慧通大笑道:“虧你老臉,你算是背主的狗畜!”當下不慌不忙,伸過禪杖,輕輕的將兩斧消開,就勢便一樣杖從牛忠助下挑來。牛忠喊聲“不好”,雙斧齊下,想把那支禪杖捺住。那知慧通輕輕一撥,把兩柄斧就同兩隻烏靴似的,飛到九霄雲外。牛忠一嚇,放馬就走,慧通隨後趕來,駡道:“背主賊往那裏走!”將馬一拎,直追上去。將至就近,認定牛忠後背,掄起禪杖就是一下,諒定牛忠再逃不了。不料牛忠馬後一個十多歲的小孩子,一縱身飛起鐵蒺藜,“當啷”一聲,將慧通的禪杖消在旁邊,把個慧通在馬上晃了兩晃,那虎口震得怪痛的,牛忠就勢便敗回本陣。

慧通暗暗奇怪,那有這小小孩子,便這大的力量嗎?就這酌量的時候,那孩子也不問什麽讓馬過門,一根鐵蒺藜便馬前馬後、馬左馬右,不住的打上前去,足有一百多合,卻然慧通身軀本大,又騎在馬上,直殺得渾身是汗。這孩子不是別人,就是菊猛,他見牛忠勢在危急,不及跨馬,便步行到來,他卻身段又矮,又在馬下,慧通左遮右攔,好不吃力,略微漏了一空,那左腿已著了一蒺藜,幸虧著的皮靴,刺釘不得入裏。慧通大吃一驚,暗道:小孩子委實厲害!必須如此如此方得取勝。借他這一蒺藜,就嚮本陣逃走。菊猛那裏肯捨,連躥帶躐,直從後趕來。此時卻幸牛忠敗陣走回,仍勒馬在營門觀戰,他曉得慧通有一暗器,名叫“三角板”,百發百中,他見慧通敗走,一定是用暗器,他便取出三棱鏢,將馬一拎,也便追去。恰好慧通見菊猛堪堪迫近,轉身一三角板,直嚮菊猛打來。菊猛可也乖巧,忙嚮地下一伏,牛忠順手一鏢,對準三角板發去,只聽“噹”的一聲,三角板早已落地。慧通欺牛忠手無兵器,拍馬直奔牛忠,不料菊猛跳了幾步,順一順鐵蒺藜,倒又截住廝殺。慧通直躁得暴跳如雷,“哇呀呀”喊聲不絕。菊猛暗道:這人不濟事,我的喉嚨大約比他大得多呢!一蒺藜打去,突然天崩地裂地喊了一聲。饒到這慧通也算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好漢,也被他一嚇,把馬倒退了幾步。牛忠此時見菊猛截住慧通,他也綽住馬頭看個究竟,及至菊猛一喊,慧通驚了一驚,牛忠趁這個空子擡手一二棱鏢,直奔慧通的咽喉。慧通眼快,身子一偏,那肩上早著了一鏢,伏鞍敗走。菊猛死不肯捨,飛奔追去。張欽差深怕菊猛有失,連忙分付鳴金收兵。菊猛、牛忠一同回陣,那牛忠的兩柄斧頭,自有小兵拾得送回。

張欽差進陣升了大帳,將二人誇獎了一陣,上了菊猛的頭功,就令菊猛爲副先鋒。這日宋營自然擺酒慶功。酒過三巡,只見濟公忽然舉杯在手,左手將靈光接了一按,大笑道:“列位在此飲酒慶功,可曉得大禍已到了目前嗎?列位不信,聽俺道來。”大衆大吃一嚇,都望著濟公。畢竟濟公說出什麽大禍,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回 寓真機一首詩歌~防暗劫三面埋伏

話說來營因初次開戰,就傷慧通一鏢,可算打了一個小小的勝仗。滿營擺酒慶功,正然懽呼暢飲,忽聽濟公說有大禍臨頭,個個面面相覷,不知是真是假?張公忙問道:“請問聖僧,究竟什麽禍事?”濟公道:“天機不可泄漏,俺和尚有幾句信口的歌,你們去詳罷。”當下便唱道:

今朝慶大功,夜深酒興濃。三分本領七分運,更得能臣坐帳中。有俺在,敵人窮。前鋒如猛虎,來去好從風。劫數劫數逃何從?營裏的功勞一笑空。

濟公顛來倒去,足唱了幾十遍,大衆都已記得清楚,卻想不出個什麽道理來。有的說:“‘前鋒如猛虎’這句話,多分應在那菊猛身上。”有的說:“末了這句,多分凶多吉少。”就此你這樣猜,他那樣猜,紛紛不定,因此不懽而散。濟公他自然還是自斟自飲,一個人吃他的酒了。

張欽差同楊魁升了大帳,便同各位英雄細細推詳那詞中的意見,過了許久許久,忽然張欽差大笑道:“我明白了!”便又嚮楊魁道:“你不必唸他的全歌,你逐句將他第一字接著讀了看,自然就曉得歌中的機會了。”楊魁便依著他想道:第一是“今”字,第二是“夜”宇,第三是“三”宇,第四是“更“字,第五是“有”宇,第六是“敵”字。想到此處,猛然大悟道:“我也明白了,是按的今夜三更,有敵人前來劫營。”張欽差道:“猜便猜著了,究竟怎樣辦理呢?”楊魁道:“大帥勿憂,晚生自有方法。”隨即拔了一支大令,分付將前中後三營,並東角營秦高、張霸、海光,男女共二十六員戰將,傳上帳來聽令。

一聲令下,大衆都紛紛上帳。楊魁道:“秦高、張霸、海光三位將軍前來聽令。”三人上前,楊魁道:“今夜三更,賊人必來劫營。三位將軍可將本部兵馬弓上弦,刀出鞘,大張燈火,竭力巡守本營,不讓敵人進營,便算三位大功。”三人領令去訖。楊魁又道:“周仁、周義、周禮、周智、周信五位義士前來聽令。”五人也走進大帳。楊魁道:“五位義士可領劉振玉、許大立、史公威、束高四員營官,帶兵一千,偃旗息鼓,在大營左邊埋伏。”又喚過馬如飛、江標、馮志堅、菊文龍,率領陸殿邦、蘇堅、馬渠、徐名振四員營官,帶兵一千,偃旗息鼓,在大營右邊埋伏,專聽營前號砲,兩邊殺出。九位英雄也領令去訖。當下又喚李綵秋、鄧素秋、韓毓英、哈雲飛,領兵一千,保護後營糧餉,四人也領令下帳。末後便令牛忠、菊猛,每人領兵五百,帶著號砲,在營前大路埋伏,候著敵兵盡行走過,放起號砲,截住敵兵歸路,正好兩面夾攻。分撥已定,便將濟公請上大帳,三人並肩坐定,中間張欽差,左首濟公,右首楊魁,三人懽呼暢飲。前中後三營都烏燈熄火,只剩了中軍帳一些亮光,專候敵人劫營,我且按下不表。

卻說慧通肩上中了一三棱鏢,伏馬逃回大寨,狄小霞大吃一嚇,連忙出帳慰問。慧通大呼道:“那個狗娘養的牛忠,他兩柄斧倒被我消到半天裏去,拿準這瘟牛斷逃不了;那知忽被一小將截住,反轉吃了他一鏢,我好恨呀!”說罷,便將衣鈕解開,所好傷的琵琶骨旁邊的軟檔,不在致命。但那三棱鏢雖非毒鏢,卻有一件厲害,他這鏢就同倒鬚一樣,一尖頭打到肉裏,那倒鬚的兩頭尖支在兩旁,要想出鏢,必定要將周圍一寸多寬的肉割開,方得出外;若硬行去拔倒鬚,把肉絆住,再也不得出來。慧通真算硬漢,解衣自家取鏢,右一搖左一拔,滿身都是鮮血。見那鏢再也沒得出來,心生一計,便咬緊牙齒,提了兩指的勁,反轉把鏢嚮裏一打,只見那支鏢直從後肩穿出,戳在屏風上,有半寸多深。慧通並不曾叫一聲痛,拿出一些刀創藥,抓了一把,就同瓦匠補粉墻似的,左肩上坭了一坭,洗了血漬,穿好衣靠,提了禪杖,大喊道:“末將走了,不把牛忠小狗畜抓得來碎屍萬段,誓不爲人!”狄小霞一聽,忙著蓋世豪將他追回,勸解道:“將軍息怒,軍家勝敗,古之常事,大家商議妥當,再行報復也不爲遲。”慧通便忿忿的退到旁邊。狄小霞又道:“朕看宋營之中,雖然能人很多,但皆不是能征慣戰、久歷沙場的老手。朕想這班宋狗,今日小小打了一個勝仗,定然設酒慶功,毫無防備,我想今夜二更嚮後,暗暗的帶一千兵去劫他的大營,諸位意下如何?”大衆還未開口,只見花花寨主褚彪,支了一嘴的黃牙齒,臭氣勃勃的走進帳前,“哼打哼打”的道:“回稟我主,這計好得很!這個差使就要小呆子去罷。”狄小霞同他對面,覺得一股臭氣難聞不過,便用衣袖掩住鼻孔說道:“諸將軍鉅莫作忙,打營劫寨,卻不是一兩人做得來的事件;且讓朕派人去探了消息,再行定奪。”褚彪小小的受了一個沒趣,只得又“哼打哼打”的退到旁邊。

狄小霞著了兩個探子,一名文遠,一名沈微。扮了宋兵的模樣,走到宋營時天光已黑,果見一衆將官正然飲酒慶功,一些兵丁在帳篷裏面方纔吃過夜飯,有談心的,有鬧笑的,有唱得勝歌的,還有打瞌瞮的。二人在營裏走了一遭,深怕露出破綻,連忙走出大營,文遠道:“看這樣蹊景,多分是沒有什麽防備了。外面時候已經不早,我們還有十多里路要走,不若就此走罷。”沈微道:“使得。”二人當下躲躲藏藏,帶奔帶走回了賊營,將情形對狄小霞說了一遍。

狄小霞大喜,當下便著花花寨主小呆子褚彪、鐵頭峰大王粗扁擔尤大肩,帶兵一千去劫宋營,二人得令下帳。慧通聽說,大踏步便走到帳前,說道:“末將也願同往,以報日間之仇。“狄小霞道:“將軍鏢傷未愈,有些不便麽!”慧通忿氣,便拿起鐵頭禪杖,在帳前舞了幾個面花,說道:“有甚不便!”狄小霞大喜,便道:“將軍如願出力,可帶五百人在後面接應。“慧通勉強答應下來,暗道:劫營便劫營了,還有什麽接應裝腔作勢的呢!隨即調了五百人,跟著褚彪、尤大肩後面就走。果然燈球上罩,馬口銜枚,一些聲息沒有。離宋營約有半里多路,只見東角上一片亮光,尤大肩忙叫停住了兵,著了兩名小校,查點宋營究竟可有準備。不上一刻,小校回報道:“這一片亮光是東角一座小營頭,裏面卻是燈火齊明,更聲不絕。那大營裏卻無一點燈光,多分已經睡覺了。”尤大肩道:“既然如此,我們便嚮東北直奔大營,不要把小營驚覺。”計議已定,便直嚮大營進發。轉眼之時已到營門,只見營裏面統統漆黑,並無一點準備。此時慧通也就趕到,三人便一聲吆喝,突然燈球耀目,金鼓震耳,尤大肩手拿紫金鞭,禇彪揮動連環鐧,合著慧通,三騎馬,三般兵器,如生龍活虎一般,率領一千五百兵一聲呐喊,衝進宋營。那知一座空營,連鬼也沒一個,心知中計,就想以後隊作前隊,轉身逃走。

忽然慧通大叫道:“兄弟們且莫要走,那前面不是有亮光嗎?我們有理沒理,且到中軍殺他一殺,再作道理。”就此又一聲呐喊,衝進中軍大帳。舉眼一望,只見張欽差、濟公、楊魁在帳上吃酒,三人一見大怒,舞動手上的兵器,迎面舞人。但見那三人就同無事一般,還是談笑自如。可也奇怪,那三般兵器勿論怎樣縱馬衝去,就同被鬼拖住一般,卻然總打不進帳。慧通直急得咆哮如雷,褚彪他輸贏不知不識,還是嘻嘻哈哈的呆笑,尤大肩卻然有點見識,便說道:“這都是濟顛僧的妖法,我們也不必同他們拼。我聽說來營的糧草都在後營,我們且到後營裏放他一把火,無論勝敗,都是上算了。”說罷,指揮大衆方要嚮後,忽然後營裏燈火照耀得如同白日一般,鼓聲起處,一翅的站出四員女將,大駡道:“逆賊下馬受死!”可笑那小呆子褚彪,他生就的不知死活,要論他的本領,就那宋營裏敵得過他的卻也不多,他全是一套軟功,能將自己由頭至腳捲在一起,任人刀槍齊下,莫能傷著他絲毫。衹有一層壞病,若遇著標緻美女,他便渾身發酸,一點功夫便提不起來,指頭一推就可以跌倒,手掌一落就可以送命。此時看見了韓毓英、哈雲飛,李綵秋、鄧素秋這四個,委實閉月羞花。沉魚落雁,請教他還有命?所以慧通、尤大肩見勢不好,掉轉馬就想逃走,獨他支了一張臭嘴,就同遇著定神法一般,目不轉珠,呆裏呆氣的勒住馬,直嚮四個人呆望。哈雲飛厭他不過,起手就一飛抓,將他收到面前。卻又被那花粉香一觸,委實骨軟如棉,動彈不得,連自己養的兒子都不得那樣乖巧,任憑大衆動手,將他反扳弓捆了一個結實。

這裏禇彪被宋營抓住,但是我做書的一支筆說不出兩處事。那尤大肩、慧通二人,一見後營鼓聲大震,他們便老早的勒馬嚮營外逃走,又礙著一千多兵塞住了路。正在萬分作急,忽聽遠遠的“轟轟”兩聲大砲,忽聽前面兵丁哭聲震地,二人知事不妙,反轉把啟家的兵殺開一條血路,奪路想走。約著纔到營門,只見一員將官短鬚細眼,手橫春秋大砍刀喊道:“逆賊休走!認識鎮江馬如飛麽?”二人也不打話,慧通掄起禪杖,尤大肩舞動紫金鞭,戰住馬如飛,只想奪路逃走。馬如飛此時可算一人雙戰慧通、尤大肩,要論慧通既受了鏢傷,尤大肩也不過中上的鞭法,馬如飛本可以雙戰得下,無如戰著這個,又怕那個逃走;戰住那個,又怕這個逃脫,因此吃力不過。恰好周仁提了鈎連槍,聽見號砲,一馬便從左邊繞到營外,見馬如飛雙戰二將,將馬一拎,緊一緊槍,直嚮慧通刺來。慧通丢了馬如飛,擺一擺禪杖,急急相迎。慧通見周仁那一種文弱的形象,很不把他介意,又見他一槍到來,也沒有四兩輕重,但任憑用盡平生力量,一禪杖打去,他也不覺吃力,輕輕的便消到半邊,心中奇異不過,便喊道:“來將通名,我爺爺不斬無名之輩!”周仁大笑道:“無能狗賊,全無本領!看一看老爺的槍法,也該曉得是關北周仁了。”慧通一聽,方知遇著關中五常,曉得難得脫身,就這心中一怕,兼之那肩上究竟受了重傷,不知不覺的那禪杖鬆了一步。周仁便一槍刺進,直從前心穿過後心,就此挑起一撂,只聽“吆喝喝”兩面的兵嘈雜了一聲。反轉馬如飛卻因此分一分神,尤大肩暗暗褪了馬鐙,就趁那慧通的馬溜繮時候,他便縱身落地,雜在亂兵裏逃走了。敵營裏所來的一千五百兵,見主將被捉的捉去,殺的殺掉,逃的逃走,也便紛紛亂竄,馬如飛、周仁帶了手下的兵四面尋找,碰著了,就同砍瓜切菜一般。一直到了天亮,宋營纔鳴金收隊。

看官,你道宋營裏派出二十幾員將官,因何衹有馬如飛、周仁二人見面?這因來營中原係勦匪的行營,土圍築得不高,著聽見一聲號砲,便統統直奔營前,那賊將豈不越圖逃走!所以各將多在土圍外守護,衹有馬如飛、周仁一左一右,分了兩支兵至前。但那小西天這一回過來劫營,一千五百人、三員猛將,一個都不曾有得回頭。但那聽書的聽到此處,沒一個不說我說錯了,前面你說尤大肩雜在亂兵裏逃走,怎樣說一個都不曾回頭呢?列位有所不知,試問營前大路上還有牛忠、菊猛那兩個人,帶了一千兵守住要道,那裏保得起尤大肩一定能逃得回營嗎?但是牛忠、菊猛怎樣將尤大肩擒獲,是活捉回營,還是殺傷斃命?欲知牛忠、菊猛二人怎樣繳令,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一回 尤大肩暗用詐降計~濟顛僧巧賺誘敵書

話說周仁槍挑慧通,敵兵紛紛逃竄,馬如飛、周仁四處追殺,直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到了天光大亮,宋營這纔收兵。中軍帳放起一聲信砲,左右各將先行上帳交令。當下就派陸殿邦八個營官,督兵掩埋敵兵的屍首。跟後奉高、張霸、海光稟明小角營保守無恙,韓毓英、哈雲飛、李綵秋、鄧素秋也稟明糧餉並無疏失。將小呆子禇彪押送大帳,陳明哈雲飛怎樣擒獲,張欽差均分別記了大功。正然要想發落禇彪,忽見兩名小兵擡了一個四馬倒攢蹄的漢子,一路爺天娘地駡進大帳來了。再朝後面一望,但見正先鋒牛忠、副先鋒菊猛一個夾著雙斧,一個提了鐵蒺藜,精神抖抖的上了大帳,說道:“末將等奉令守營前大路,獲住一個不知姓名的敵將。特送帳前,請大帥、將軍發落。”

這時小軍已將尤大肩摜在中軍帳前地下,同禇彪睡在一起。尤大肩不住嘴的亂駡,褚彪捆在旁邊,沒頭沒腦的笑道:“尤家兄弟,你這人就是一張嘴壞。”說著又把頭嚮著哈雲飛點了一點道:“你看我褚彪,被這位大姐拿住,他捆我,我還是喊的親姐姐;他駡我,我還是叫的親妹妹,還是有情有義的,一些都不曾傷著和氣。”此時哈雲飛見他這樣輕薄自己,直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恨不得上前就是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請他去見閻王老子纔得稱心。卻見楊魁衝衝大怒,站身起來指褚彪道:“你這混人!有多膽大,死在頭上還說混話!”分付左右親兵道:“且代我將這混人每腳拐敲他一百點錘,然後再問。”褚彪大笑道:“楊將軍,你請息怒,我們把個理講妥了再動手。此時將軍口口聲聲駡褚彪混人,要敲褚彪的足拐,是專國褚彪混人不講理纔打的了。試問我同旁邊這位尤家兄弟都是一樣的敵人,他駡口不絕,反轉無罪;我有情有理,姐姐妹妹的,反轉說我混人要打。你將軍平心而論,還是我不講理是個混人,還是你不講理是個混人?要說混人不講理,就派要打,當先由將軍這個不講理的混人打起!若說你們宋營裏都是生來的一班賤骨頭,情願人爺天娘地的混駡,不情願人姐姐妹妹的有理,我不瞞將軍說,我褚彪也算是駡人不眨眼,春天臘地沒句話駡不出來嗎?”

就此指著張欽差同楊魁,他真個就駡出了幾十個花色不同樣。那親兵拿起了點錘將他的足拐亂敲一氣,只聽“唀唀”的怪響。禇彪便提一提勁,閉著眼睛唱道:“你敲木魚我唸經,爺爺娘娘駡不清。”他委實是就把敲足拐的聲音當作木魚,嘴裏便死兒、活兒、龜兒、賊兒,就同唸倒頭經一樣,駡得有節有音,把一衆人沒一個不被他引了發起笑來。張欽差奇異不過,暗道:世界那裏有這樣潑皮不怕刑罰的人!濟公在旁邊笑道:“你們那得知道,待俺來想個主意,他自然就怕痛了。”當下便喚過鄧素秋道:“俺和尚有事相煩,請你將這敵囚賞他十點錘,單看他怕痛不怕痛?”鄧素秋隨即走到帳下,由親兵手上討過了錘,這時褚彪正然閉了兩眼,嘴裏暗七瞎八的亂駡,忽然覺到腳拐上停住了敲,便喊道:“怎麽的?再敲幾丁也好,我還不曾駡得完呢。”鄧素秋見說,便應道:“不要忙,自有人來敲你。”褚彪忽聽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回話,又覺得一股清香悠然而至,便把眼睛睜開一望,不由得的那渾身的骨頭都棉軟下來,暗暗喊了一聲“不好”,話言未了,那腿上已“咦“的吃了一錘,痛得連骨頭就同碎了一般,大喊道:“女將軍饒命!小呆子情願歸降,再也不敢做強盜做反叛了。”鄧素秋看他這樣,便笑道:“歸降不歸降都要把十點錘吃完了纔得罷。“褚彪一聽這,嚇得魂不附體,那嘴裏倒又五言八韻唱起來道:“十錘打過再歸降,小呆子那時見閻王。”說著便嗚嗚的哭個不停。

這時鄧素秋第二錘倒又要下手,濟公便暗暗頭搖了一搖,跑下帳來便嚮褚彪笑了一陣道:“褚壯士,你因何這樣?”褚彪道:“師父方便一句罷!我小呆子真個吃當不起,情願歸降了。”濟公笑道:“你這呆貨,大宋營中無數的將官,那偏偏就少你這樣一個人物?也罷,你要歸降就降,俺收個徒弟罷。“褚彪道:“不行不行,我由一懂人事,就一早一晚的想娶個家子婆,一直到了今日都不曾碰著一個。假如做了和尚,那便一些望想不得了,豈不白白的罔投了一個人生嗎?”濟公道:“也好也好,你還是吃錘頭罷。”褚彪一嚇,忙喊道:“使不得,使不得!我情願做徒弟了。”濟公隨即叫人鬆了他的綁。楊魁嚮濟公道:“這個半癡,要他何用?”濟公道:“你不必問,用處是很大的呢。”楊魁相信濟公從無失算之事,當下便將褚彪留下。又和尤大肩道:“褚壯士已經投降,你便怎樣說法?”

尤大肩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做個內應。一者可以解目前之危,二者可以代狄主雪恨,豈不兩全其美?主意想定,便裝腔作勢的答道:“將軍的明見,要論忠臣不事二主,固當不應投降;但棄暗投明,古時這樣人也很多的。也罷,我尤大肩就降了罷!”楊魁見說,又故意嚇他道:“你真降麽?”大肩道:“降不降都由我作主,還有個假的嗎?”楊魁道:“旁人不假,我看你尤大肩獨是假的。”分付帳下道:“你們來兩個小兵,將這詐降的囚徒拖出營外砍掉了罷!”尤大肩見說,便大呼道:“小人委實真降,將軍不必疑惑。如有三心兩意,小人便不逢好死!”楊魁見他果然發誓,便望著濟公。濟公道:“他既發誓,再無假意了。俺諒他也假不去的。”楊魁又著人將尤大肩放開,尤大肩以爲中計。這時八員營官已將劫營的敵兵並慧通和尚的屍首統統掩埋完畢,上帳交令。宋營中又備了慶賀勝仗的酒筵,連三軍都有犒賞。

到得晚來,楊魁同張欽差等便議論明日到狄小霞營裏討戰。濟公道:“俺想他小西大外營的八個將官都是江湖上的好手,俺們明日可以出全隊同他大殺一陣,將他外營的將官一律殺的殺,降的降,弄盡了然後方好一心一意專同他的法將鬭法,破他的金光大寨。”張欽差道:“聖僧妙算固然不舛,但全隊出外,營中糧草甚多,也要留幾員戰將把守纔好。”濟公道:“這怕什麽,他那裏曉得全軍出外。你們如實膽小,可著尤大肩、鄭伯龍看守老營也好。”張欽差、楊魁見說,便露出一種不以爲然的樣子。濟公大怒道:“你們這些人全無道理,大凡用人的道理,疑人就不用人,用人就不疑人。尤大肩發這樣的惡誓,還有個不相信嗎?但有一層,你們相信俺和尚的話,俺和尚就在此耍耍,假若不讓和尚做主,俺和尚便還是雲遊天外去了。”說著便嚮二人使了一個眼色,楊魁、張欽差皆均會意,忙答道:“聖僧不必動氣,一應遵命是了。”濟公便哈哈大笑道:“這纔是的。”當下張欽差便傳令帳下,各將明日四更造飯,五更開隊,離本營五里列陣。又將尤大肩喊上帳來,勉勵道:“將軍奔投宋營並無一點功勞,此番著你看守營,也是一件斤兩極大的差使。營裏軍糧米有五千多擔,切切不可大意!到了收隊之後,若得安然無事,便算你的頭功。”

尤大肩一聽心中大喜,嘴裏便怎樣保守、怎樣謹慎說了有無數的好話,心裏卻暗暗懽喜不過。退到自家營房裏面,便想道:這個機會委實難得,若通一個信給狄小霞,著他假意迎戰,暗中分一半兵掩旗歇鼓,由小路抄到後營,代他把糧草發空了,放上他一把無情火,還怕他不全軍潰散嗎?想到此處,反覺又添起一件心事,左思右想,卻沒法把這封信可以送得去。當下悶悶不樂,一人便在營房外面踱來踱去,走了有十多轉。只見匆匆的走來一個小兵從前面經過,那形像就同在那裏看見過的,似乎熟識得很。那兵已經走遠,復又嚮尤大肩望了一望,詫異道:“將軍可不是尤將軍麽?”尤大肩將那人又望了一望道:“你是何人?此時到此有什麽事罷?”小兵道:“你將軍已是宋營的人了,小人卻不便對你說。”尤大肩笑道:“你這人好呆,那裏到了宋營,就應派幫著宋營的嗎?”小兵道:“既然如此,小人便把個憑據給老爺看一看。”說著便撈起衣服,腿間便露出一面腰牌,尤大肩大喜,知道是對面營裏的探隊,也就不仔細查點,忙問道:“你什麽時候走呢?”探隊道:“說走就走,不能預定。”尤大肩道:“你也不必探聽旁事,我這裏有一件要緊不過的軍情,你揀個僻靜地方藏一藏身,候我把一封書修好,給你帶回大營,面呈女主。你稍停一會就來,切切不可誤事!”那探隊答應了一聲,往外就走。尤大肩便走到號房裏要了一些紙墨筆硯過來,將房門堵緊,便寫道:

臣平宋將軍總理坎寨外營軍務鐵頭峰主將二等標布尤大肩跪稟大狄國元命女主殿下:臣大肩自昨晚奉令協同臣慧通、臣褚彪出兵暗劫宋營,詎料宋人早有預備,逐節埋伏。褚彪首先被擒,刻已甘心事未。臣慧通力戰宋將,被槍身死。臣猶殺出重圍奔回,半路又被埋伏所獲,解進宋營,勒逼投降。臣因雖死無益,因用詐降之法,專候機緣,以報殿下。所幸天將興運,事有巧值,宋人現擬全軍盡出,與我狄會戰,而以全營輜重銀餉米穀委臣與玉山營營主鄭伯龍坐守。竊思我大狄景運之機,只在此舉。不妨陽與詐戰,暗選精兵由小路直奔張家窪,運其糧餉,毀其巢穴。惟宜慎重,務俟該兵果出全隊,先來搦戰,方無一失。是否有當,仍望鴻裁。惟罪臣偷生宋營,奏稟規模,難期合式。書詞迫切,亦欠工整,均乞仁鑒。

尤大肩本是一個讀書不第的秀才,所以尚能通得一些文墨,當下匆匆寫好封就,纔把門一開,那探隊就同有人去找了他的樣子,不前不後的走到。尤大肩懽喜不過,把書交代他收好,叮囑了一陣。又問道:“適纔我看你腰牌,卻不曾留心,你究竟姓甚名誰?”探隊一笑說道:“將軍委實心細,小人就叫做齊長木。”說著一徑就往外去了。尤大肩此時好生懽喜,暗道:事件順了手,真個就同鬼使神差一般。可料得我纔有這個意思,恰巧就有一個齊長木到來。照這樣看,一定是大宋氣數已終,我尤大肩的運會已到,因此奇奇怪怪上我的算,將後我尤大肩還怕不是一個開國的元勳嗎?當下一個人自言自語,委實得意不過。不上一刻,只見一個傳事官走來,忙急急的喊道:“尤將軍可是這裏嗎?”尤大肩道:“姓尤的在此。借問有什麽事呢?”那人道:“大帥有令,傳將軍上帳諭話。”尤大肩那知就裏,揚揚得意,昂著頭走上帳去。只見帳上還是張欽差坐在中間,左有濟公,右有楊魁,尤大肩參見已畢。但見張欽差說道:“本帥傳將軍非因別事,但我們大宋營裏不比草寇山寨,須要粗通文理,方能派得重事。不知將軍可通文墨嗎?”尤大肩見問,格外自鳴得意,忙回道:“末將幼讀詩書,也曾應過科舉,因鬱鬱不得志,以致因于草澤。至于公事中的文墨,尚能粗通一點。”張欽差道:“據將軍這樣說來,一定是認得字了。”說著便用手指著濟公道:“我問你,如濟聖僧的濟字,拿去三點是個什麽字?”尤大肩道:“是個齊字。”又問道:“如我姓張的張字,拿去弓字是個什麽字?”尤大肩道:“是個長字。”又指著楊魁道:“如楊將軍的楊字,拿去易字是什麽字?”尤大肩道:“是個木字。”張欽差見他一一回答已畢,便又問道:“你的字是認識的,本帥卻相信了。但不知將軍之記性如何?”尤大肩見張欽差相信他識字,越發得意,便答道:“不瞞大帥說,末將記性雖不彀好,但七八歲讀的《大學》、《中庸》,如今從兩個‘子程子曰’起,總還可以背得下來呢。”張欽差道:“你把適纔問你三個字聯成一氣唸了我聽一聽。”尤大肩衝口便答道:“是齊長木三個字。”話纔說了,不覺心中大驚,暗道:“奇怪奇怪,記得適纔代我送書的那個探隊本叫齊長木,因何張大帥獨獨問我這三個字呢?其中必有緣故。”

就在這參詳的時候,但見張欽差突然臉色一沉,把公案一拍,駡道:“膽大的奸賊!在本帥面前,你都想用詐降法子中取事,你知道送信的齊長木是一個什麽人嗎?”尤大肩一聽,曉得上了計策,只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下,連話都說不出來。張欽差笑了一笑,便同楊魁商議了幾句,隨即喚過帳前的刀斧手將尤大肩綁赴營門斬訖出報。不知尤大肩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二回 大宋營立斬粗扁擔~狄小霞再進合懽杯

話說尤大肩著齊長木下書到狄小霞,不料張欽差傳他上帳,借問字爲名,卻問道這三個字上,隨即說他詐降,著帳前刀斧手斬訖來報。看官,你道這齊長木送書,怎樣被張欽差曉得的呢?只因當他在楊魁前發誓投降的時候,他心中一應的詭計,濟公早已清清楚楚。但此時已料定狄小霞連喪三將,心裏要想退兵,非借他一封信將狄小霞大隊勾引出來不得成此大功,所以當時便隱忍不發。尤大肩那知濟公厲害,及之著他守營,他以爲上了他計,便時時要想著人送信把狄小霞。濟公也統統明白,所以到了晚間,濟公便用了借身法,變做狄小霞營中探隊的樣子,將信騙到了手。這纔怎長怎短嚮張欽差、楊魁說明,又將齊長木取名的意思說了一遍,叫張欽差怎樣怎樣的問他。張欽差照樣問了一遍,即著刀斧手將他綁赴轅門處決。不上一刻,果然把尤大肩斬訖來報。濟公又同張欽差、楊魁議論了一陣,登時出營就走。

張欽差隨即把二十徐員將官一律傳上帳來,先安慰道:“這兩日間,每每通夜連纍將軍、義士們吃無限的辛苦,心實不安之至。無如兵貴神速,碰著機會刻不容緩,要請列位將軍、義士原諒一點,莫怪張某不近人情。”大衆道:“爲國除賊,人人皆有應盡之義務。大帥身居極品,尚然晝夜煩勞,何況我等。”張欽差聽說大喜,隨即同楊魁計議,命八個營官督率營兵,將本營輜重糧草全數連夜遷往東角營,著菊文龍協同秦高、海光、張霸保護;著韓毓英、哈雲飛帶兵五百,伏後營左邊;著李綵秋、鄧素秋帶兵五百,伏後營右邊;著江標、馮志堅帶兵二百,伏中營左邊;著周仁、周義帶兵二百,伏中營右邊;著周禮、周智帶五百,伏前營左邊;著周信、褚彪帶兵五百,伏前營右邊;著鄭伯龍帶兵二百,左營中停息,候著狄兵到來迎戰,只許敗不許勝,務將來兵誘入營裏;著馬如飛帶兵四百,左營門前帥旗四面埋伏。調度通營各將,候狄兵進營之後,將營門堵塞,放起號砲,各伏兵均聽號砲,即便殺出。自己便同楊將軍、前部正先鋒牛忠、副先鋒菊猛八個營官帶兵一千,都帶帳篷旗幟,金鼓號砲,連夜前進,虛張聲勢,布成一絕大的陣式。宋營通身佈置妥當,暫且不表。

且言狄小霞自那日著慧通、褚彪、尤大肩帶兵去劫宋營之後,過了許久,忽聽“轟轟”的兩砲之聲,狄小霞暗暗說了一聲不好。看官,你道狹小霞因何聽見砲聲,就叫不好的呢?只因古時行兵,並不用砲,衹有用到埋伏,有一種信砲就同如今手銃一般,放起來招呼伏兵出外,所以狄小霞聽見砲聲,知道宋營設了伏兵,已有準備。忙拔了一支令箭著落鴻寨主八把苛拿錢志帶兵五百前去接應。恰巧錢志這人狡猾異常,生成的一個尖嘴縮腮、刻薄盡情、沒有長壽的樣子。他曉得狄小霞是個淫婦,夜夜斷不得那句話,見到此時一人過海列陣,劉香妙、邵竹都未跟來,多分另外要尋兩個人應一應急。他也不問自家同老蟲似的一個活獸的形像,便時時刻刻不離帳上,竭力奉承,心裏只是同癲頭子想吃天鵝肉一般。此時見到狄小霞著他帶兵接應,心中深怕漏了空子,狄小霞尋著旁人,委實就不甚情願。及至將兵帶出,走不多遠,只見東北大路上燈球蔑纜一派亮光,知是伏兵扎住大路,也便勒住馬看了一會,隨即領兵回營,嚮狄小霞道:“稟我主,大事不好,如今宋營裏有十數個將官帶了有上萬的兵,把大路上扎得鐵桶一樣。末將衝殺了幾起,沒得過去,又怕將他們引了追來反爲不美,因此連忙回頭。所幸不曾傷著一兵一卒。我看去的那一千五百兵,並那慧通、褚彪、尤大肩三人,一定是難得回頭了。我主不若由他去罷,若再出兵救援,何異挑雪填井?”錢志這一番話,把狄小霞說得默默無言。覺他所說的話也很有理,只得聽了錢志的話,便不出兵去救。

直到天光大亮,逃回了不到十個八個長壽兵,進帳將褚彪怎樣被捆,慧通怎樣送命,尤大肩怎樣雜在亂兵裏走,遇著大路上的伏兵仍被捉去,由頭至尾說了一遍。狄小霞衝衝大怒,這時恰巧拿了一隻西洋水晶杯飲著燕窩湯,就這一氣,將那隻杯于嚮地下摜得粉碎,拍桌大駡道:“楊魁,楊魁,我狄小霞同你勢不兩立了!”隨即撥了一支令箭,就著蓋世豪帶兵一千爲前部,自己率領飛燕輕花振洪、沒遮攔孫猛、擎天柱何壯、八把苛拿錢志,統營中全隊,就想投奔張家窪,同宋將決一死戰。一聲令下,錢志忙上帳說道:“我主息怒,從來用兵之道,憤師必敗。末將意見不若候至天晚,遣一探隊到宋營查點褚彪、尤大肩究竟如何,最好叫他們求降做個內應,然後出兵再去,方保萬無一失。”狄小霞沉吟了一會,便依了錢志的計策,抽筆便親自寫了一封書給褚彪、尤大肩道:

大狄國元命女主,諭花花寨主褚彪、鐵頭峰營主尤大肩知悉:竊朕上承祖德,旋因天命,不戀九重之安,親統六師而出。志在掃蕩羣寇,混一區宇,所以固社稷、保人民也。孰知兩次出兵,連朝失利,纍將軍等身爲俘虜,朕因引咎不遑;然念列位均是血性好男子,當此身陷宋營,必定至死不辱。特是守經以徒死,何如從權以立功?轉禍之機,端在此舉。千萬注意,以體朕心!悔禍有時,定膺重賞;失機賣國,罪在必誅。勉之望之。切切此諭!

再,褚彪不通文理,仰尤大肩傳知朕意,閱後付丙。不繳。

狄小霞寫畢,傳尚璽官,加了大狄國元命女主的玉寶,封緘完固,候晚間遣探隊暗入宋營,訪到尤大肩投遞。一日無話。到了一更嚮後,喊過一個探隊,改了宋營兵丁的模樣,先將書信加了油紙,收在貼身的衣服裏面,然後給了幾十兩碎銀,說道:“設或褚、尤兩位將軍被人監守,可多少用些黑費。就便遇著刁頑之徒,也宜處處殷勤一些,方保不出意外。但前次石敢當、金長發、曾勇等人,均是出差在外,至今不回,想因露出破綻,致被擒獲。此回出去,務要加倍小心。且信中干係極大,如把這件公事辦得有始有終,定有破格的重賞。”話未說完,忽見一個小兵匆匆的走上帳來說道:“報女主,外面有前委宋營探隊法將由宋營前來,候旨宣進。”狄小霞一聽,真個喜出望外,一面分付傳進,一面嚮那探隊道:“你且慢走,候查過宋營來人再爲定奪。”那探隊便退在旁。

直見石敢當跟隨那小兵走上大帳,行禮已畢。狄小霞舉目把他一望,覺得他雖然在宋營裏吃了辛苦,卻全然不見絲毫憔悴,還是那一副俊俏面龐,有紅有白,又香又嫩,狄小霞此時直即那三魂七魄都到了石敢當身上了。望了一會,只得用那雉尾毛在嘴裏咬住,提一提神,站起身來,出了座位,翹起一隻三寸金蓮,踏了寶座上問道:“石敢當,你因何一去到今日纔回的,把朕倒想煞了。”說著便將一副俏眼嚮石敢當送了一送,又把頭低了一低。石敢當也故意用那眼睛不真不假、勾勾搭搭的同他打了幾個照面,忙回道:“我主明白,私探軍情這一件事本來極不容易干的。若是隨去隨來些須小事小情,也回營報他一報,這叫做徒然擔驚受嚇,終難成得大功,所以末將此番到了宋營,不在小事上留心,專候有了非常,見出個他死我生的機會,方肯回來。所幸我主即位,洪福齊天,卻碰出一件搗巢滅穴的好機會,所以連忙趕來。”說著便從貼身將那尤大肩的書信呈上。狄小霞拆開一望,方知小呆子褚彪已經降宋,一直看到末了,便駡道:“這條呆狗!我待他不薄,居然背負我了。明日碰著他,定將他碎屍萬段,方息朕心頭之恨!”駡畢,又笑嘻嘻的嚮石敢當道:“朕問你,尤將軍著送這封信,是他尋著你的,還是你尋著他的呢?”石敢當道:“自然我尋著他,他怎樣尋得著我呢?末將自從那日進了宋營,就用了隱身法,一刻都不曾見臉。及至在帳上聽見張欽差同楊魁議論,預備全隊前來打仗,又命尤將軍同一姓鄭的看守老營,因此計上心頭,便尋著尤將軍,將他約到僻靜的處所商議了一條計策,所以急急跑回。但未將還有一個意思,我主明日不可輕易就出兵去劫他的糧餉,毀他的營盤。宋人詭計多端,卻或反中他計,必須果真候他全隊離了巢穴,我再用隱身法到他營中查點確實,然後一面迎敵,一面掏他的窩巢,方是有勝無敗。”狄小霞聽畢,懽喜得連心花都開了。暗道:這人的品貌才情都不在楊魁之下,候著軍事已畢,回了彌勒峰再作計較。打算已定,便命帳後設宴,替石將軍接風。

看官,前面書中不是說石敢當被菊文龍虹霓劍殺掉了嗎,因何這時候又有個石敢當呢?列位有所不知,這石敢當卻是濟公用化身法來欺狄小霞的。只因尤大肩處將親筆的誘敵書騙到了手,張欽差、楊魁把尤大肩斬訖,濟公想道:狄小霞這個淫婦本領也還不弱,要著旁人去下書,難免不被他盤出。忽然靈機一動,知道狄小霞同石敢當有一段未了的癡情,因此用化身法變做石敢當,來到狄營去送尤大肩的書。但濟公心裏尚在懸懸,因石敢當並不曾見過一面,不知他見狄小霞的時候究竟是什麽形容,只得依樣葫蘆的化了一個美少年,還怕弄出破綻,誤了大事。那知狄小霞爲色迷,全無一些疑惑,問了他宋營情形,便分付後帳擺酒。又把那探隊身邊的書拿回,著他不必再到宋營。安排已畢,陪了石敢當同到帳後,疱兵把酒菜送上。濟公暗道:這個小淫婦,大約俺同他前世裏也有一點緣頭,連這次倒同俺吃過兩回酒了。就此杯來盞去,熱鬧非常。

此時卻把個八把苛拿錢志在外面氣得要死,暗道:我錢志那裏前世裏燒過斷頭香的嗎?可憐我由渡過小南海,整日整夜在帳前伺候,想補一個代理的缺,今夜堪堪的將上手,那知偏偏又來了這個對頭!三言不到兩句,暫時便情投意合,一道兒吃起酒來,要好得這樣光景,可不要把人氣了煞了嗎!心中想著,便走到旁邊,恰巧那後帳隔間的布棚上有一小小的破洞,錢志便就著眼睛嚮後帳望去。但見狄小霞那一種妖燒形像對住了石敢當,那石敢當並不十分粘合,只是大口酒大塊肉吃得個不亦樂乎。錢志暗駡道:好一個八世不得吃的餓鬼.委實就叫人慪氣!他仿佛是佔住毛坑不拉屎,只恨礙著狄小霞的面場,假若不因這個,我就由這小洞裏賞他一金鋼箭,纔稱心呢。且說這錢志卻有一樣暗器,厲害非常,名叫金鋼神箭,百步之內百發百中。這箭還有一層奇處,由那處發出一傷了人或著在何處,他借這股撞力仍然縮到那處爲止。錢志的本領卻然平常,他專靠這三支箭取勝。此時他恨這石敢當不過,所以恨不得就用這金鋼箭射他一射。就這樣想的時候,只見狄小霞又扭扭捏捏嚮石敢當道:“將軍法術高大,朕固久經曉得。但不知將軍善用什麽兵器?”石敢當見問,隨即由袖裏拿出三支箭頭,只有一寸多長,委實金光閃閃的。錢志一見奇異不過,暗道:他這三支箭囚何同我一模一式,那裏也是我帥父祝三公的徒弟嗎?又暗暗想:我且匆忙,單看他這袖箭怎樣用法?當下石敢當將那三枝箭拿在手中,不明不白低低同狄小霞不知說了幾句什麽,忽然將那手擡了一擡,錢志突然的覺得一樣東西由布眼裏直嚮偷了看隔壁的那隻眼裏戳了一戳,隨即縮回。錢志隔著布棚大叫一聲,登時栽倒。不知錢志被這一箭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三回 治賊目逼說真情~堅敵心戲弄幻術

話說濟公化做石敢當,同狄小霞在後帳飲酒,卻然人把苛拿錢志在布棚外面偷看以及心裏轉的一些念頭,沒一層他不曉得。到了要用金鋼箭射去那個心思,濟公暗駡道:要死,這狗賊!他居然起這樣念頭,我何不拿他開一開心,順便顯一顯我的本領,叫那狄小霞方不敢違拗,重用我這石敢當,方好于中取事。主意已定,剛剛狄小霞問他善用什麽兵器,石敢當道:“末將也不會什麽厲害兵器,衹有三支金鋼箭,打了出去自會回頭。”隨即就用了一個搬運法,將錢志的三支箭拿來,給狄小霞看了一看,便說出有一千二百樣狠處,跟後又說道:“我主不信,不妨先試一試,我主看著如何。”就此手便一擡,直嚮那布眼外面錢志的眼睛暗暗射去。狄小霞只見那支箭果然在布棚上一戳,隨即就回,又到了石敢當手裏。不由得就要喝他聲綵,那知還不曾喊得出口,只聽布棚外面“哎呀”一聲,接著“通”的一聲一人栽倒。狄小霞吃了一嚇,石敢當也故作驚異的形狀說道:“這怎麽的?”語言未了,見幾個小兵進帳報道:“啟我主,錢將軍在前帳朝布棚呆望,不知何故忽然栽倒,滿臉鮮血。”狄小霞道:“這是什麽道理,那裏作怪嗎?”石敢當道:“不是作怪,我明白了。多分錢將軍由布棚偷看裏面,不料被末將的金鋼箭所傷,一定是這個道理。”狄小霞見說大怒道:“他偷看什麽?好沒規矩!”隨即氣衝衝的走上人帳,拔了一支令箭,嚮下面說道:“錢志不循營規,偷窺後帳,著推出營門斬首!”錢志此時倒在地下,傷了左眼,正然疼痛難忍,心想狄小霞查點到了,必要問石敢當的罪過。那知忽聽帳上分付將他推出斬首,只嚇得魂不附體,也顧不得眼睛疼不疼痛不痛,就此膝頭當腳板似的爬上大帳,磕頭討饒。

濟公在旁邊想道:要論借此除掉一賊,委實順便不過。但俺出世以來,親手不曾傷過一蟻,他這箭究竟是俺和尚打的,俺和尚不能陡然的因他開了殺戒。總之明日這一劫,這一班強徒也是逃不了,俺何不做個現成人情。主意想定,便大踏步走上大帳,只見幾個兵丁已把八把苛拿錢志捆得停停當當,將要推往外走。濟公忙說道:“我主勿怒,石敢當有事上稟。”狄小霞此時怒氣衝衝,一見石敢當到來,忽然變做一個又平和又溫柔的樣子,忙問道:“石將軍有何話說?”石敢當道:“非因別故,只因明日來兵大至,正在用人的時候,願我主寬其小過,讓他建功贖罪。”狄小霞笑道:“石將軍莫要笑話,這死囚生來的一副面龐已經討厭不過,加之再少掉一隻眼睛,若叫他出去對敵,倒是活活的拿我大秋國丢醜,還建得功嗎?”

石敢當又道:“我主勿憂,末將自會醫治。”狄小霞大爲奇異道:“原來石將軍還懂醫道呢?”石敢當道:“豈但知醫,末將實有起死回生之法。”狄小霞道:“既然如此,請將軍代他醫一醫。但不知可要什麽應用的物件嗎?”石敢當道:“末將這醫法既不要藥品,又不用針灸,三不用刓刮,四不用推拿,只要有病的人將得病的原因自己說出,暫時就叫他全好。”就此便嚮錢志問道:“錢將軍,你這尊目怎樣的呢?”錢志怨聲怨氣的道:“是你射了的。”石敢當道:“因何被射的呢?”錢志道:“是眼望後帳的。”石敢當道:“你因何要望後帳呢?”錢志道:“是貪看你們吃酒。”石敢當道:“我們吃酒,也沒什麽好看,你心下因什麽緣故要看呢?”錢志面紅耳赤,再也不好明說,便說道:“只爲看著吃酒,以外並無別的意見。“石敢當故意用指頭掐了一掐道:“醫不好,醫不好。你又不肯說真話,怎樣醫法呢?只好由你去了。”錢志見說嚇慌了道:“我說,我說。”但嘴裏雖說願說,卻還是不好意思開口。石敢當又故意催著他說,逼著他說,錢志萬分無奈,只得嚮石敢當商議道:“石將軍,我這句話說出來,恐怕當了大衆許多不便。請你老人家附耳罷!”石敢當此時不由得便露出濟公聖僧的性格,拍著手哈哈的笑了一陣,便說道:“使得,使得。”錢志那敢怠慢,隨即站起來,支了一張雷公嘴,就著石敢當的耳朵說道:“我怕你們一男一女吃酒有私情,所以纔偷了看的。“石敢當見說,心中又想道:這句話我倒要喊明了,假或這個小淫婦嚮我纏擾,我纔有話推托呢。當下便又哈哈的笑了一個盡情,道:“錢將軍,你真呆了。他是一位女主,我是一個男臣,就便在一起吃酒,也不過談的國家大事,怎樣會有私情呢?原來你一個人都認不得,不怪你要瞎眼了。”此時狄小霞在帳上聽了這樣說法,不覺無明火起,把御案拍得應天響,狗長畜短的駡了一串。就這駡的時候,只見石敢當輕輕巧巧到了錢志面前,伸手嚮著自家的嘴咯了一口,連痰帶涕就同黃膿似的,在錢志臉上一抹,說道:“錢將軍,你眼睛看一看罷。”錢志陡然的覺得兩眼明明朗,一點痛處沒得。狄小霞定睛一看,只見錢志糊了滿臉粘痰鼻涕,兩隻圓眼睛骨轆骨轆翻個不住。

狄小霞此時把個真濟公假石敢當敬重得就同菩薩一般。就此又把錢志大駡了一陣,走下帳來,仍陪石敢當到後帳吃酒,又吃了有一個更次。狄小霞就燭光之下把石敢當看了一看,直即越看越愛,心裏委實把持不住,還同那日在元命宮一樣,倒又依依靠靠走到石敢當旁邊來了。濟公想道:前日做楊魁還可以現出本相來嚇他一嚇,今日做石敢當不能再抄陳文了。所幸卻有錢志這一段事可以拿他墊一墊嘴。就這想法的當了,狄小霞已將他抱住,親了一親嘴。石敢當用手推著,又用嘴將布棚上一歪,說道:“使不得。假如被人看見,足見你我不正經,不怪錢志在帳篷外偷看了。如今我有一法,明日用力把宋兵打破,一同回了彌勒峰,那便任憑怎樣,不是都可以聽便嗎?”狄小霞被這一說,覺得很爲有理,便說道:“此時外面已有四更,我們就索性以酒消夜,也不困覺了。”可算這句話纔正對著濟公的味,故此石敢當答應不疊的道:“最好,最好。明日一早,多分宋將就要過來討戰,我們再吃一會的酒,也要把調度兵將的法子議論議論的了。”

狄小霞聽說,眉頭皺了一皺,便說道:“如今卻有一件難處,宋營既然全軍在此,朕的本營也是要緊不過。不瞞將軍說,如今我這營裏只剩得五員將官,二千五百兵,若再分兵劫糧,請教這本營怎樣支持得住?況而宋人奸計百出,保不起他一個好手不留著看營。就便果然只剩得尤大肩、鄭伯龍在營中,一遇警覺,難免不得人送信把行營。雖然照他來信說得容易不過,朕的意見總還要預備廝殺,方保萬無一失。就這大勢而論,試問這二千多名兵、五員戰將怎樣支撥得來?”石敢當見說,哈哈大笑道:“我主的籌畫一些不錯。但有末將在此,我主請高枕無憂便了。”狄小霞道:“將軍這話,朕實不懂。試問將軍本領最大些,能敵多少人?加之宋營如楊魁這班人,也算得智勇兼全。聽說還有一個小將,名叫菊猛,年纔一十五歲,委實力能舉鼎,厲害非常,卻也不可看輕了他的呢。”

石敢當又笑道:“我主勿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班宋將,末將看得他們連娃娃都不如。我主若不相信,不妨小試其端,即如我主本領,要真是極大的了,我主若能恕末將無罪,末將能彀叫我主說走就走,說坐就坐,說起就起,說不動就不動。”狄小霞大笑道:“可是真的嗎?朕不相信。朕就恕將軍無罪,任憑怎樣是了。朕倒要試一試纔稱心呢。”說著,狄小霞便故意提一提神,拿定主意,單不聽他的話。隨即站起了身,將一隻三寸金蓮踏了坐位上,擺了一個金鷄獨立的架落,大喊道:“石將軍,你該得怎樣罷?”那知石敢當也不開口,也不動手,只因他的嘴微微嚮左一歪,狄小霞便輕輕的一跤嚮左邊跌下;又將嘴嚮右一歪,狄小霞爬起又嚮右邊跌下;他的嘴嚮上翹了幾翹,狄小霞便嚮上跳了幾跳;他的嘴嚮下觸了幾觸,狄小霞便嚮下伏了幾伏;把狄小霞弄得就同提線人兒差不多。但那狄小霞心裏並很明白,見他嘴嚮左歪,便自己偏嚮右歪,那知不由得還是嚮左歪倒;見他嘴嚮右歪,便拿定主意要想不歪,那知還是遵命歪倒,卻然一些不覺跌傷。做了幾手,石敢當得意洋洋的說道:“我主如何?”狄小霞大笑道:“將軍真神人也!”

石敢當又道:“不但如此,請看後帳不是一個兵丁沒有嗎?末將只要吹口氣,任憑我主要多少兵丁就有多少兵丁,要幾員大將就有幾員大將。”狄小霞笑道:“你且招四員大將給朕看看如何。”石敢當道:“使得。”隨即暗暗唸了一句六字真言“唵嘛呢叭迷吽”,只見接連的四員大將走至帳後:第一員金盔金甲,白鬚過胸,手執大砍刀;第二員銀盔銀甲,粉面朱脣,手執長槍;第三員黑盔黑甲,豹頭環眼,頷下一部鋼鬚,手執咬金斧;第四員一字盔,金鎖甲,黑面紅鬚,手挽雕弓,腰掛箭囊。一個個皆身高八尺,威風凜凜,殺氣揚揚,走進來撂了一個轉身。石敢當道:“且去,明日過來聽命。”四將便出帳而去。狄小霞看到此處,好不懽喜,便說道:“將軍有此法術,何患我大狄國不破宋!明日如宋兵某來討戰,朕將全營兵將帶去,劫他的糧草。本營就托了將軍,該當怎樣應敵,便怎樣應敵。就此一陣,果能先解目前之圍,朕同將軍回彌勒峰裏元命宮中同享富貴。”說著便舒開俏眼,有情有義的嚮石敢當勾了一勾。此時外面天已大亮,一陣烏鴉哇哇的由營前飛去。濟公跑到外面一望,直見小星未落,殘月猶明,那一股寒氣刺人肌膚。濟公正然望那野景,旁邊兩個打掃營門的小軍,忽然大驚小怪倚著掃帚,手指東北上喊道:“石將軍,大路上那怎麽的?”但不知那大路上是什麽奇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四回 濟顛僧妙計奪營盤~狄小霞全軍陷埋伏

話說濟公天一亮跑到營外,並非要看野景,本是看未營兵可曾到來。忽聽營前小兵說那大路有甚奇事,連忙擡頭一望:但見塵頭人起,一面大纛旗就同插在半天上一般,動也不動,知道宋兵已在前面安營。濟公連忙進營去,對狄小霞說知。狄小霞道:“石將軍,朕同你先到望敵臺去看一看,究竟宋營來了多少兵馬。”石敢當道:“使得。”就此二人一前一後上了望敵臺,倚欄一望,但見東北一片的旗幟飄飄揚揚,足有五里多路。後面還有騎馬的、背旗的,號聲嗚嗚,絡繹不絕。過了許久,覺到對面的營頭已通身扎定,忽然三聲大砲,門旗開處,一隊一隊的隊官騎著馬,在陣門兩旁排開。楊魁一馬當先,後面跟了張欽差,在陣前居中大帥旗下站定。跟後東西兩營門開放,每出一隊兵丁,後面一個大將,一面大旗,騎了馬領兵站定地位,掉馬在主帥旁雁翅似兩面排齊。一個個盔甲鮮明,映著那初出的太陽,越分光華奪目。就此宋營的陣勢已佈置得停停妥妥。忽然又“通”的一聲大砲,只見左右兩營,“嗚嗚嗚”“通通通”的走出兩隊馬軍,末後兩名大將,兩馬由隊後穿出,馬後兩面大旗,左邊那旗是紅旗白字,上寫道是“先鋒牛”,右邊那旗是白旗紅字,上寫道是“副先鋒菊”。兩馬穿出到了主帥面前,欠一欠身,伸手接過兩支令箭,迎風展了一展,忽然一聲砲響,兵馬直嚮西南。後面跟著馬隊,那號鼓聲越來越近,直嚮狄營衝來。

狄小霞看到此處,便嚮濟公道:“石將軍,你且在此。朕還要上帳遣將應敵去呢。”這時便有小兵接連上臺通報,驚驚慌慌說敵人到那處了,敵人到那處了。狄小霞轉身就要下臺,石敢當忙上住道:“我主不必著忙,且看末將著兩將去對一對仗何如?”就這轉眼之功,宋營馬隊離狄營約著不過半里多,便立住陣。牛忠、菊猛二馬直到營前大駡道:“殺不盡的狗賊!快到本先鋒馬前來納命,若遲半刻,本先鋒衝進營來,就將你們的賊營踏爲平地!”狄小霞聽見清切,暗道:這些宋將,果然來勢兇猛。掉頭又嚮濟公道:“石將軍,究竟怎樣辦理?“只見石敢當嘴裏“叭兒吽兒”的暗暗禱告了一句,忽見本營裏不作聲不作氣的衝出兩員大將,一個赤馬大刀,一個白馬長槍,衝出陣來,也不打話,一個接住牛忠,一個接住菊猛,不到三合,菊猛忽然身子晃了兩晃,從馬上一跤栽下,掛了半面身子,那馬溜了繮,一徑將他帶回本營去了。牛忠就這一嚇,一柄斧被大刀削爲兩截,伏鞍逃走,那些馬隊也跟著逃回本陣。狄小霞一看,哈哈大笑道:“這樣看來,那些宋將就來個一萬八千也不濟事了。”

當下便同石敢當下了望敵臺,升了大帳,便用石敢當計議,自己將本部兵將一律帶去劫糧,本營全歸石敢當用法兵接仗。濟公暗暗懽喜。看官,你道這牛忠、菊猛二人,本算兩個死戰不休,因何今日便這樣無用,那裏認真的一個被馬拖回,一個斷斧敗走嗎?須知這都是濟公用的法術,見得法兵這樣厲害,狄小霞纔把全隊帶去送死,一個糧草豐足的營頭纔丢了把他呢。敵人看得把耀武揚威兩個天神似的牛忠、菊猛殺得這樣,其實牛忠、菊猛兩個人衝來討戰,但見敵營裏跑出兩個濟公和尚,先暗暗通一消息道:“俺們假動一動手罷。”牛忠、菊猛會意,就上來走了兩合,二濟公又暗暗通消息道:“你們敗罷。“因此二人裝做大敗,拍馬逃回本陣。其實並不曾斷什麽斧,落什麽馬。閒話休提。且說狄小霞見石敢當這樣的法力,自然相信不過。隨即拔了一支令箭,問道:“孫將軍何在?”沒遮攔孫猛忙上帳應了一聲“有”。又問道:“何將軍安在?”擎天柱何壯也上帳應了一聲“有”。狄小霞道:“二位將軍帶兵一千,偃旗息鼓,由小路直奔張家窪去劫宋營。路間若遇埋伏,務須奮力接戰,不讓他退回本營。”二將得令去訖。狄小霞又拔了一支令箭,說道:“蓋將軍、花將軍安在?”小鋼刀蓋世豪、飛燕輕花振洪一齊上帳應道:“末將在此聽令!”狄小霞道:“二位將軍帶兵一千,多帶繩繫包擔,由小路直奔宋營,如前兵遇敵接仗,將軍須冒突衝過。能將糧劫來最妙,若不甚順手,即放火將他糧草毀焚,不可誤事!”蓋世豪、花振洪也領令去訖。自己便同八把苛拿錢志帶兵五百在後接應,又將營中各事重托了石敢當一陣,就此次第出隊前行。濟公好生懽喜,候著他們走去已遠,隨即用了縮地法走回行營,嚮張欽差、楊魁把全軍劫糧的話說了一遍。又道:“如今他分三起進兵,恐怕有了接應,容易逃走。你們可將此行營設個空陣,將人馬由小路回營,包圍接殺,可保賊人沒得漏網。”張欽差、楊魁見說大喜,隨即分付起隊,將那行營裏懸羊擊鼓,虛張聲勢,卻將兵馬帶了由小路回張家窪。濟公仍回狄小霞的大營。

且言沒遮攔孫猛手執旋風板斧,擎天柱何壯手提流星鐺,帶了一千兵直奔宋營,路中並無絲毫風吹草動,心中得意不過。走了許久,只見前面小兵報道:“稟二位將軍,此地離宋營不到半里,還是扎營,還是怎樣,請將軍示下。”何收道:“且探一探來營什麽情形,再爲進兵。”孫猛道:“將軍誤矣,偷營劫寨,兵貴神速。”遂不聽何壯之言,揮兵直進。已到宋營後身,預備從後營進裏,無如宋營自前夜劫寨之後,已將士圩築高。因糧草囤積後營,後身土圩格外加高,兼之濕泥未乾,反覺不便。就此何壯同孫猛商議一陣,每人分兵一半,何壯舞動流星鐺,孫猛舞動旋風板斧,一聲呐喊分兩邊,—由左邊、一由右邊繞到營門,方欲進裏,鄭伯龍帶了幾十名小兵,匹馬單槍由裏迎出。孫猛、何壯那把他瞧得起,就只一合,鄭伯龍拖槍大敗,直嚮營後逃走,轉了幾轉,忽然不見。孫猛嚮何壯道:“這一沒用匹夫,趕他怎麽。我們且到後營,看他糧草堆在何處?”二人兩面察看前中兩營,正然一兵不見,知係全軍盡出,但不見尤大肩出面,心中也有些疑惑。孫猛這人他生來性急膽大,將兵一揮,通身站住,他招呼何壯直奔後營。其時韓毓英、哈雲飛、李綵秋、鄧素秋四人的兵,卻伏在大營外邊。士圩裏邊聽見敵兵進營,就想出外,卻不曾聽見外面的信砲,未敢妄動。孫猛、何壯一直到了後營,見裏面空空如也,連草都沒一根。孫猛他本是有粗無細,一些見識沒有,還在裏面張張望望的尋糧草屯積的地方。何壯大呼道:“孫將軍,快些退兵,我們已中了空營計了!”

孫猛一提醒,方要掉馬出營,忽聽營外“轟轟”一聲大砲,突然風鴉似的無數的兵把一個營門圍得密不通風。當頭一位半老的將官橫著大砍刀,坐在馬上,也不進裏,就同候他們去廝殺的樣子。孫猛、何壯一看曉得前門斷逃不了,就想下馬由後營越墻逃走。不料纔有了這個念頭,只聽後營呐喊一聲,伏兵齊出。當頭四員女將一字排開,齊聲大駡道:“逆賊,還不下馬,等到何時!”孫猛、何壯只嚇得魂不附體,一千兵丁圍在裏面,直即是鬼哭神號。孫猛、何壯一想,後營究竟是女將,縱有本領,諒來有限。便將手上的兵器緊了一緊,將馬一拎,直嚮後營衝去。恰左手韓毓英舉起繡鸞刀,哈雲飛舉起雙刀,將何壯流星鐺接住。右手鄧素秋舞動梨花槍,李綵秋揮動銀牙戟,將孫猛旋風斧接住。六個人叮當叮當的就在後營裏殺起,約有三十多合,二人委實招架不來。正在危急之際,忽聽前營一聲呐喊,各兵紛紛挫動,那橫刀的將官掉馬嚮營外趕去,孫猛、何壯就此將馬掉轉,捨命似的衝出營門。擡頭一著,只見那老將一手拎了花振洪血滴滴的一顆頭,合著三個少年將官並小呆子褚彪,將蓋世豪圍在右邊廝殺。

孫猛、何壯掉頭一望,見後面四位女將一個都不曾連到,心裏略放下一些,不敢從右邊上路,將馬一帶,想從左邊由營旁繞上小路逃走。那知纔要轉彎,只見兩騎馬上面坐了兩個壯士,一個手執虎頭槊,腰間繫一葫蘆,一個手舞鑌鐵棍,大喝道:“江標、馮志堅在此!來賊快快下馬受縛,免得污了老爺的兵器。”孫猛、何壯曉得無路可逃,只得且同他撞一撞再酌。當下何壯就同江標殺起,孫猛就同馮志堅殺起,戰不數合,江標便同馮志堅丢下一個眼色,馮志堅將馬嚮旁邊帶了一帶,鑌鐵棍鬆了一著,大喝道:“狗毛賊,不足交手,馮老爺開一開恩,滾掉了罷!”何壯、孫猛一聽大爲詫異,暗道:戰場上那有這樣的好人?就勢將馬一拎,直從後營旁逃走。走了一段,勒馬定一定神,何壯嚮孫猛道:“你我真好運會,我看這兩人本領皆在你我之上,反轉放我們逃走。”說到此處,只見孫猛轉身望了一望,忙說道:“何將軍,快些走,後面那二人倒又追得來了。”何壯聽說,連忙同孫猛拍馬前進。走不兩步,突然下手材林裏一隊兵衝出,領首兩位壯士,立馬橫槍擋住去路,大喝道:“狗賊下馬!周禮、周智奉元帥之命,在此等候多時了。”說罷兩支槍就同雙龍戲水似的,直嚮何壯、孫猛刺來。

二人連忙相迎,恰巧後面江標、馮志堅倒又追到。請教孫猛、何壯怎能經得這四個英雄?兩個戰一個,來來往往不到三合,周禮縱身一把將何壯抓擋的那隻手抓住,輕輕一捏,只聽何壯“哎呀”一聲,“當”的把一把鐺落在地下。周禮輕舒猿臂,將何壯拎小鷄似的捉過馬來。孫猛見了就此一嚇,早被江標一虎頭槊打于馬下。江標嚮馮志堅討過佩刀,割下首級,繫在馬項下。周禮見提這活的纍贅不過,便用手在他兩膀兩腿捏了幾捏,只聽何壯黃牛似的喊了幾聲,隨即便癱手癱腳摜在地下,著小兵捆起看守。當下四人四騎又重新統到前營。

此時狄小霞已經到來。只見刺斜裏一女將,頭戴堆龍雉尾盔,身穿金絲盤龍柔屜甲,跨下烏雲追風馬,手執九環柳葉長柄刀,落荒而走。後面韓毓英、哈雲飛、李綵秋、鄧素秋緊緊追上。周禮、周智、江標、馮志堅四面望了一望,見敵將同本營的各將一個都看不見,當下便拎馬也嚮狄小霞追去。走不多遠,狄小霞將馬一帶,斜嚮小路,大衆也便轉嚮小路追去。韓毓英、江標二人見越趕越去得遠,心中作躁,一個便連一連二的袖箭,江標也揭開葫蘆,放起鐵蜂針。那知這狄小霞真個厲害,他這張刀,前遮後護,上人下馬,滴水都灑不進裏。沒說韓毓英的袖箭,就連江標的鐵蜂針都不得進身。就此追了又有一里多路,只見楊魁、牛忠、菊猛帶領全營的兵將,剛從迎面走來。大衆心中大喜,以爲狄小霞此番一定是再逃不掉。就這打算的時候,楊魁、牛忠、菊猛合那八個營官。一字排開,擋住狄小霞的去路。這狄小霞真個伶俐,他把對面一望,曉得菊猛旁邊的一個營官就是束高,一身癡肉,諒來本領平常。便用了一個聲東擊西之策,舉起柳葉刀,直嚮菊猛劈去,菊猛纔要來迎,忽然將刀一偏,將束高斬于馬下。那馬直從柬高屍身上踏過,殺條血路直衝而走。那一種生龍活虎的形像,連楊魁都暗暗佩服。

當下衆人都聚在一起,一同回張家窪大營。馬如飛此時已將降兵另外聚在一起,殺死的盡著小兵擡去掩埋。張欽差、楊魁升了大帳,一個個的都上來參見,有功的報功。馬如飛獻了飛燕輕花振洪的首級;江標獻了孫猛的首級;周禮著小兵將何壯擡上帳來,楊魁見已是廢人,便同張欽差商議推出營斬訖。接著菊文龍走來稟說率同秦高、張霸、海光保護糧草輜重並無一毫損失,各人皆記了大功。張欽差同楊魁將兩旁人數一望,單單不見了周仁、周義、周信、褚彪四人,心中好生奇異。當時七位營官劉振玉、陸殿邦領頭,呈明束高陣亡,求恩撫恤。楊魁同張欽差商議,衣衾棺椁均由本營開支,給撫恤銀三百兩,行文到廣陵同知,著其家屬前來領柩。候大局已定,再候奏獎。

發落已畢,楊魁又問道:“如今全隊已歸,獨周仁、周義、周信、褚彪不曾回令。列位將軍、義士同在戰仗的時候,可看著這四人一些影響嗎?”馬如飛進前說道:“這事老拙卻曉得一些。他們四人本將小銅刀蓋世豪圍住廝殺,那蓋世豪真個本領過人,連老拙在內可算五個人戰他一個,他一些都不懼呢。不過再逃不了。忽然狄小霞本隊來到,錢志揮鞭就未破圍。要論錢志的本領,卻然平常得很,那知我等見他前來破圍,便分了一些的神,那蓋世豪厲害不過,就此將馬一拎,赤鋼刀一指,登時破圍而去。跟同錢志嚮直北逃去,周家兄弟並禇彪捨命追去。此皆老拙當場看見,不知因何到此時還不回來的呢?”楊魁想了一會,委實是放心不下,就命馬如飛帶周禮、周智嚮北尋找。隨即又著菊文龍帶二百兵到行營陣中,將一應帳篷旗幟等件拆回。

我且按下宋營慢表。單說狄小霞刀劈束高,衝出宋兵,心知全軍覆亡。他究竟爲色所迷,想不到石敢當代尤大肩下書,顯係不是好人。他還糊裏糊塗,仗著石敢當可以代他恢復,一徑趕了回營。走到營前,只見營門緊閉。狄小霞以爲他走後不曾戰仗,石敢當因營中沒人,故將營門關閉,也算慎重起見。當下勒住馬高喊開營,喊了一息,並無人應。就將柳葉刀端起,預備劈門而人。忽然那望敵臺上一個少年美貌將官倚著圍欄,兩手端了一桿三尖槍,指著下面問道:“小娘子,你來此干什麽的?”狄小霞一聽,大爲詫異,便問道:“你是何人?”那少年將軍道:“吾乃大宋勦匪營掃敵大將軍石敢當之弟石誰當是也。”狄小霞一聽,情知不妙,大喊道:“休得亂說,叫你家石敢當見我一見。”那少年將軍道:“使得,使得。”說罷便轉身進去,轉眼之功,忽聽那望敵臺上突然放出一條癩和尚叭迷吽的喉嚨問道:“那人尋石敢當,俺石敢當在此。”狄小霞擡頭一看,只見是一個邋遢和尚,頭髮半寸長,手拿一片破芭蕉葉子,看見狄小霞擡著頭一望,他便哈哈的笑了一陣道:“狄小霞,你不必望,趕快走罷。石敢當就是俺濟顛僧,你上了石敢當的當了。”說罷,便分付道:“你們快些動手代俺送這小淫婦的命。”只聽梆子一響,箭如飛蝗,直從望敵臺上射下。畢竟狄小霞有甚方法得進自家營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五回 狄小霞遁回小西天~馬如飛夜走盤山谷

話說狄小霞全軍覆沒,剩得一人一騎逃走回營。及至濟顛僧在望敵臺對他說明,方知中了濟顛俗之計。欲待不走,那上面箭如飛蝗,直嚮下射,只得嘆了一口氣,帶轉馬頭,回得小南海。恰巧劉香妙聽說這邊軍情屢屢失利,放了一隻船過來探問確實,就此便將狄小霞接回小西天而去。暫且按下不表。

且言大宋營馬如飛、周禮、周智奉了楊將軍之命,去尋周家兄弟並小呆子褚彪,一直尋到太陽要落,卻訪不著一點影子。其時到了盤山谷地方,三人腹中饑餓,就在谷口鎮市上尋了一爿酒店。不料天忽作變,那東北風起得甚緊。三人到了酒店裏,便打瓶燒酒任興的吃,那裏曉得外面的天光。及至吃了之後,會過了帳,三人纔出店門,只見鵝毛大雪直往下攪,那一帶荒郊野外忽變做珠林玉樹,宛如那《三國演義》有句詩:“爛銀堆滿臥龍岡”的蹊景。三人初初的冒雪而走,趁著那三分酒意,倒也不甚知覺。不料走了多時,那酒意漸漸的退了,雪又越過越大,那外面的衣服統統濕透,腳下又泥和泥湯,三人著急不過。走到一三叉路口,這三叉路一條極狹的直奔張家窪,極寬的直奔盤山谷的後路,作中路可奔玉山北門。三人本來不識路徑,又因爲雪所迷,辨不出個方嚮,外面已在起更嚮後,鄉間已斷了行人,連問路都沒處問。三人便嚮大路走去,那知走到裏面,左一彎,右一曲,就同進了八卦陣一般。三人明知走錯,要想將那曲路走盡,到了大路再作道理,不料越走曲折越多,再也不得出頭。復行倒回頭走,卻又連原來的路都摸不著,始終是曲曲折折,尋不著一條正路。三人一面走著,便一面議道:“這怎麽好?這樣看來,若在雪天裏踱一夜,不要凍煞了嗎!“此時周禮、周智究竟是少年人,到底挨得住些,獨那馬道長,那牙齒對打對,觸得怪響,連二三的說道:“這這這怎怎麽了了呢?這這麽麽麽麽了呢呢呢?”周禮、周智看了這樣,又發急又好笑。

就此又走了有兩個當次,恰巧看見有一家鋪闥門,裏面尚未熄火,只聽見“呼呼啦啦”的牛拉磨的聲腔,“的度的度”踢羅櫃的聲腔。三人一見大喜,便商議敲門進裏躲一躲雪。馬如飛便對打對打的又說道:“更深夜半,人人家家不不不肯開開門罷。”周禮道:“你不必愁,我自有道理。”便“彭彭”的把個門敲得同報喪似的一般。那知裏面的人都睡了覺,就那踢羅櫃的,他腳上雖然踢著羅櫃,扶著那扶手上,他一樣代打個盹。總之裏面呼啦的聲腔,同那敲門的聲腔合在一起,越分不甚介意了。周氏弟兄他手上是有功夫的,又深怕用力把人家的門敲壞,足足敲了有半個更次,那踢羅櫃的這纔聽見。便歇下羅櫃,走到門前,問道:“什麽人敲門?”三人見有人問,好生懽喜,便應道:“是我等來尋你家東家的。”那夥計見說尋他的東家,那敢怠慢,連忙“老板,老板”的喊個不住,恰恰把個東家嬭嬭喊醒,隨便應道:“你喊什麽?”夥計道:“外面有人敲門,說要同東家說話呢。”偏偏這個東家遇著件受纍的官事,就在早晚提訊,那東家嬭嬭以爲這樣大雪半夜裏前來敲門,不是公事,也斷不這樣要緊。想了一想,便嚮夥計道:“東家不在家,昨晚進城不曾回來。你就照這句話回門外的罷。“夥計跑到門口,果然照本宣揚。三人一聽,格外著急,周智一想,不覺計上心頭,又喊道:“老朋友,請你把門開一開,外面雪大得很,我們特爲由城裏跑得來,照顧你家也有十擔八擔的生意,就是東家不在家,那生意也一樣能談,怎能把人擱在門口吃雪嗎?”夥計聽說照顧他的生意,又連忙喊東家嬭嬭說知就裏。這東家嬭嬭聽是生意上門,隨即男的也起來了,女的也出來了,一手提了一張竹篝燈,就來開門。門纔一開,只見水鴨子似的放進三個。周智的事務最好,一進門來便“老板發財,生意茂盛”,一些浮文熱鬧不過。那東家隨即也來到外面,見三人皆是軍營裏打扮,曉得不是財交,暗暗說了一聲晦氣,便問道:“諸位這時冒雪出來,想係是急需應用的了。不知諸位要辦多少呢?”

周智進門之後,便將裏面一望,見那門口一個大竈,一塊案板,一個大餅爐,裏面還有一個酒架子,知他是一爿磨坊代賣面食。此見東家這樣問法,就此便轉口道:“不瞞你東家說,我等三人都是勦匪營的將官,日間出外訪人,到晚方回。不料遇了大雪,又錯走著路頭,腹中饑餓不過,就嚮路人問吃食店,人人說你家面食甚好,因此慕名而來,照顧你家一些小小的生意。”那東家夫婦一聽,明知受了他們的謊,但把三個估量了一陣,曉得不是好惹的,暗道:我何不如此如此,一者可做人情,二者可消剩貨。打算既定,便嚮三人說道:“將爺們照顧小店的生意,承情得很。無如夜晚更深,已到了冰鍋冷竈的時候,各樣面食都是冷的了。只好代諸位燒點熱酒,將點心蒸一蒸,將就些了。”三人一聽有酒有食,好不懽喜,還有個不滿口允許的嗎。那開店的當下就拿了燈到竈下燒火,馬如飛把周智叫過來,就著耳朵抖抖的又說了幾句,周智便從身邊掏出二錢多一些一塊碎銀子,嚮東家買一束草,靠靠火。那開店的看見二錢銀子買一束草,覺得利息大不過,好不懽喜。嘴裏還說不必給錢,說著客氣話,其實那銀子老早的下著荷包了。當下三人燒著了草,先將衣服烤乾,然後酒幾點心的吃了盡興。

可憐馬道長這時纔能好好的說話,便議論那四人的去處。馬道長急中生智,便嚮開店的問道:“東家,你們這地方叫什麽地名嗎?”開店的道:“敝處叫盤山谷。我們這地方東有一座山,名叫東盤山,西有一座山,名叫西盤山,所以這地方在兩山之裏,名叫盤山谷。我們這谷裏八轉六十四彎,走此經過,都要找當地人領路,否則跑進來隨便怎樣都跑不出去。當地有幾句俗語道:‘盤山沒多高,盤谷沒幾里。走了幾個月,還在山谷裏。’還有一層,旁的地方遇著兵亂,是最難過的了,獨我們這盤山谷地方,要巴著外面兵亂。就如前日鬧了小西天,帶兵過小南海同官兵打仗,那玉山城裏城外的一些大戶都搬到我們這谷裏來住家,暫時一家家生意都興旺起來了。就如將爺們吃的這點心,十日之前,兩個銅錢一隻,賣把谷中人吃,還要揀大揀小的,都沒人吃;如今賣四個銅錢一隻,還是上好的生意。”那開店的就此把個盤山谷說出一萬兩千件好處出來,滔滔不絕。那知馬道長因此便記起一個人來,這時馬道長端了酒杯,纔要就嘴,忽記起這事,便喊了一聲“不好”,不知不覺將那酒杯嚮桌上一摜,只聽“當”的一聲分爲幾開。周家兄弟看他突然地喊了一聲“不好”,不知所因何故,忙問道:“馬道長,這怎麽的?”馬如飛連連搖頭道:“不好,不好,令昆玉同褚彪在老拙看起來,多分是凶多吉少。”周禮、周智這一聽,直嚇得目定口呆,連連的嚮馬如飛催問緣故。究竟馬如飛說什麽凶多吉少的原由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六回 人茶肆逢祝三妹~搓銀屑氣引路人

話說那開吃食店的東家,正然一團高興,說那盤山谷地方上的好處,忽然馬如飛喊了一聲“不好”,將酒杯摜得幾開。周禮、周智忙問何事,馬如飛道:“我卻記起一事,只怕令昆玉同褚彪凶多吉少的了。”看官,你道這馬如飛究竟記起的是一回什麽事,怎麽這樣大驚小怪的呢?列位有所不知,這馬如飛本是江南江湖上的一個老前輩,天下著名的好手,他沒一個不曉得。此時聽說這地方叫盤山谷,便觸起當年聽見人說過:盤山谷裏面有一位老漢,名叫軟硬不怕的祝三公。怎樣叫做軟硬不怕呢?大凡他們練功夫的人,練了軟功,便不能練硬功;練了硬功,便不能練軟功。就如馬家師徒,周家兄弟,一是軟功,一是硬功,各不同路。要馬家再學硬功,周家再學軟功,那都是學不來的。獨只祝三公,他是軟硬功兼全,而且皆做到極頂的地步。如馬、周兩家的功夫,同他比較起來,至少要打個八折。”不論別個,我且把他平時玩耍的些小事說一些把列位聽聽,大約是懂功夫的人,沒一個不伸舌了。他家後園中有一個木頭架子,架上有兩根鐵橫擔,一橫擔上用頭髮結得多長,做一個哿兒繫在上面,一橫擔上用雙倒鐵鏈或四倒鐵鏈繫在上面。祝三公能爬上架子,一手拎一二三百斤的石頭,用一指鈎住頭髮絲哿上,一手套在鐵鏈之裏,腳了將踏鐙推開,人便落空,他就此一晃,那鐵鏈兩斷,單趁這頭髮絲兒鈎住指頭,吊著身子,和那石頭推來宕去,做上無數的架落,那頭髮再也不斷。這一個手段,還要到家裏纔能看見呢,不免人還有些不大相信。但他走到外面,一些頑皮認識他的小孩子看見了他:“祝公公做一套把戲罷!”他便笑嘻嘻的將膀子伸出,那些孩子便頭上拔根頭髮,代他手膀上捆上一道,然後另外一條皮條或一個鐵圈,在那頭髮旁邊又加上一道。他起手嚮上一舞,那皮條、鐵圈都是兩斷,落在地下,獨那頭髮還捆得好好的。他又有兩樣暗器,一叫金鋼軟鏈圈,一叫金鋼自回箭。那金鋼圈在人身,暫時收緊,不論你最好的功夫的人都掙脫不出。那金鋼箭就是錢志的那箭,前書已經交代過了,這也不必再表。

但他這一身的本領,人都學他不到。所以他的兩個兒子,一叫祝善,一叫祝慈,合那徒弟八把苛拿錢志,都學得軟不軟,硬不硬,一些用處沒有。所以就把那三支金鋼箭給了錢志,外面混飯。獨有一個女兒名叫小紫綃祝三妹,學得軟硬全功,同他父親一樣。但那父親雖有這樣的本領,卻然正直不過,全不惹是招非,所以他這名頭外面是好的了。馬如飛此時聽見盤山谷這三個字,記起祝三公住在這個谷裏,又曉得錢志是他的徒弟,他是錢志的師父。怕的錢志把周仁、周義、周信、褚彪騙到這裏,祝三公受了徒弟錢志的欺謊,這四人便難保性命,因此吃嚇不過。見得周禮、周智追問,他便若長若短說了一個大概。周禮道:“這樣看來,我們既到此地,不妨訪他一個實在,再想方法。無如照馬道長這樣說法,那裏再尋著比他本領巧的來救呢?”周智道:“在我的意思,不必在此探訪,若或又有風聲,連我們也都不便。不如趕快回營,求那濟公聖僧。一者這人本領這樣高大,除了聖僧的法術再也勝他不得;二者家兄等是否被他獲住,聖僧未有不知。我等宜趕早回營爲是。”

馬如飛、周禮聽了這話,也以爲然。此時外面天光已漸漸要亮,這店裏的夥計都起了身,這個挑面的、那個打餅的,熱鬧不過。三人又泡了茶,預備加一些新鮮點心。再是外面的雪已經不落了,那天上的雲都沒一片,疏疏的兩三點星,東角上淡紅色,將要出太陽的樣子。只見外面一個女子年約十八九歲,披了件海絨的雪袚,內村銀紅戰袖四合雲絮緊衣,玄色兜襠罩褲,足下踏了一雙空花鐵頭小戰靴,排須當中,珠環翠鈿,玄紗抹額,兩鬢插了兩支團花,後面跟了兩少年壯士的裝束,氣噴噴的走進店來。喊了泡茶,嘴裏便駡道:“畜生,怪道人說他八把苛拿,父女都被他挑了傷著和氣。那老霉偏偏要聽他的話,假若鬧出大事,那好好一個人家,不要衝在他手上嗎?”兩少年道:“你且莫急,且看那和尚比過手腳再說。”三人就此喊了點心,帶吃帶說的,卻然越談越低。馬如飛等都聽不清楚,獨那“八把苛拿”這句話,很碰著自家的題目。再細細把那女子一望,委實千柔百媚之中,藏了那一種巾幗英雄的度態。馬如飛便暗暗猜著有八分是祝三妹,便嚮周禮、周智使了一個眼色,便會了帳,連夜帶早卻也不貴,只吃了八錢多銀子。

馬如飛出了店門,便嚮周家弟兄道:“你們聽見那話嗎?“周禮道:“但那口音我們北方人卻聽得不甚明白,但據這樣蹊景看起來,也是一位道中的女朋友。”馬如飛道:“我纔將不是說祝三公有個女兒叫祝三妹的嗎?大約就是他了。他一進門嘴裏就駡那八把苛拿,又說什麽和尚比手腳,真個有點影子。莫要濟公聖僧已去了嗎?”周禮道:“這樣看來,一定去此不遠,我們何不去訪一訪再說?”馬如飛道:“你不清楚這人家的厲害,不要也被纍了下去,還是照適纔的那樣說法方妥。”三人議定,匆匆就往前走。周智道:“我們還要尋一個領路纔好,不記得那茶館的東家說頭嗎?”周禮道:“那裏還認真尋人領路呢,我們又不是三歲兩歲,倒虧你好意思。昨日是黑夜落雪,所以弄不清楚,今日青天白日,我們定了主意直往南走,還有個跑不上大路的道理嗎?”三人就此一前一後,認定嚮南走去。那知一彎一曲的走了半天,見前面幾家店,來往走路的人又多了些。周禮道:“你們看,前面不是已到了村市,諒情穿過村市就是大路。可是用不著人引路,這幾個錢還不如省下來打酒吃呢。”說著已經走到市口,朝下手一望,也有一爿賣茶賣酒賣面同點心的吃食店。馬如飛道:“可也奇怪,大約鄉下是吃食店的生意頂好。倒都是三間大門面,排場很有的呢。“那知仔細一望,裏面的人還是夜間所到的那一爿吃食店,三人又走回頭了。周禮慪氣不過,大駡道:“這個癆瘟地方,真有些奇怪呢!”再朝裏面一望,那女子同兩個壯士都走了。三人沒法,只得去找鄉人領路。那知纔一開口,就圍上二三十個鄉下人,你也道“我領老人家走”,他也道“我領你們老人家走”。原來這地方上領路,直即是一個交易,每天總有二三十人住在茶館,桌上飽一碗茶,專靠領人走路,也有一二錢銀子一天的出息。當下馬如飛等反被大衆搶渾了,也不知道跟那個走的是好,只好聽他們搶走了再說。不料那二三十個都不肯退讓,他們三個人站在那裏不開口,卻二三十個也圍著那裏不動身。三人被糾纏得氣悶不過,便不作聲不作氣的撒步就走,心裏想把這些冤鬼丢掉,另外尋一走路的鄉人領路。那知這二三十人看見他走,也拖拖拉拉的都跟了走,一個不少。周禮直急得亂喊亂跳,一些看閒的發笑不過。內中有個老者,對馬如飛道:“你們過客不知敝地的風俗,你要聽他們牽,大約牽三天六夜都是這樣。你必須在他們裏面揀一個,我只要他領,旁人不要錢我都不要。那他們就死心塌地的各散了。”周智見說,這纔裏面揀了一個頂窮頂忠厚的著領了路。轉眼之間,已出了盤山谷,到了三叉路口。馬如飛便掏出五六分碎銀給那人走了。再一定神細看,曉得昨日就是在此地走錯了。但前邊有兩條路,究竟不知那條路奔張家窪。

正然定神,只見那領的站在那裏還不曾走,馬如飛便招一招手問道:“我們奔張家窪可是走這裏去嗎?”那人笑嘻嘻的,便伸了三個指頭。馬如飛那懂得他的手勢,便喊他近前問道:“我是問你路的,你嚮我伸三指是句什麽話?”那人道:“你客人不懂,我們這裏有個規矩,問路是三分銀子。”馬如飛笑道:“你這樣想銀子,還要想瘋著呢。我不會問過路的人嗎?”就此站了,守有人過此地便嚮他問路。那領路的人還是笑嘻嘻的站在旁邊。過了一會,只見一個背包裹的走至近前,馬如飛便迎上去問,那人道:“對不起,在下也是初過此地,委實不知。”馬如飛嘆了一口氣,只得再守旁人,又過了許久許久,只見一個少年人,手上抓了一支扁擔,一根繩子,馬如飛暗道:這一定是本地人,可以認得路了。就此便“朋友,朋友”喊了問道:“此地兩條路,請問那一條奔張家窪?”那人便指指自家的耳朵,又指指自家的嘴,眉頭觸了幾觸,手搖了幾搖,嘴裏“哦哦”的叫了一陣,馬如飛暗恨道:“晦氣!真是霉局,又遇著啞子了。”突然旁邊又一婦人經過,綠棉襖,黃寄腰,黃魚腳,滾滾的頭上扎了一條花毛巾,臉上還搽了一些銀灰色的粉子,手上提了一隻元寶式的籃子,也算是一個中等的村莊俏。看見那人嚮馬如飛這樣,便說道:“老客人有話嚮我說,他是一個啞子。”馬如飛當下又將張家窪的話嚮婦人說了一遍。那婦人笑道:“你這旁邊不是有引路的嗎?我們敝處有個規矩,帶了引路的,旁人不作指點路徑。大約你老人家這三分銀是省不下來了。”

周智見說,連二三的喊了有一千二百聲晦氣,伸手便去摸銀,卻又摸不著散碎。周禮、馬如飛也是這樣,總有一錢多的小塊頭。馬如飛暗打了一把算盤,嚮那引路的道:“你適纔那碎銀呢?拿出來,我換一點稍大的把你是了。”那引路的曉得他們沒有碎銀,便用了一個掰功,說道:“老客人,前帳歸前帳,後帳歸後帳,領路歸領路,問路歸問路,我不喜懽霑霑搭搭的,我也只要你們三分紋銀,三分一釐我也不敢增嘴。你老人家就把三兩,我也不見你的情。如實在塊頭大,捨不得恭維在白處,那你老人家劃數,用牙齒齕掉,用指頭掐掉些是了。“那人以爲這樣說法卡住他們沒有主意,落了他的銀子,還拿他醒了脾。那知這一說,便把周禮提醒了,身邊掏一錢幾分一錠銀子,嚮那引路的道:“你莫以爲我咬不動,掐不下,我偏不得好你這狗狼養的。”說罷,便把那銀子同捏面人似的,一捏那一個角同粉面樣直往下落,四面的角都變圓了。試一試,還不止三分,然後將那銀子放在手心裏,兩手對面合起只搓,仿佛上了磨盤,那銀屑撒了一地。然後再一望,覺得差不多了,便嚮那引路的手上一遞,那引路的這纔說明路徑。周智笑道:“這纔真算要買路錢的第一等狠強盜,連我們不丢錢都不得走呢。”馬如飛又怪周禮道:“你這人究竟年紀還輕,不肯處處積德,就如纔將這銀子,要是我老拙做主,便不同他較量,與其撒在地下化爲無用,倒不如交情了他,讓他買兩升米了。”周禮道:“你老這話自是正理,但他欺定我們沒主意想,說甚叫我們咬了,又叫我們用指甲拍了,不叫人把肚腸子氣斷了嗎?”

就此三人匆匆前進,一直到了太陽要落,已到了張家窪地方。再嚮那扎營之處一看,但見一座土圩,裏面到處的敗落泥竈,並那打樁的深塘,那營盤已不知何處去了。馬如飛及周禮、周智奇異不過,嚮左近土人探問,都回不知。究竟這勦匪營遷移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七回 醉仙居酒客造謠言~盤山谷周禮畫十字

話說馬如飛、周禮、周智由三叉路口經那引路人指明路徑,一直跑到張家窪,到了營前一看,那營已不知遷到那處去了。嚮左近土人去問,皆云昨日午後不到兩個時辰全數遷走,但不知遷往何處。問了幾處皆是一樣,三人好生奇異。周禮道:“這會出差,大約利市燒得不好,怎這樣的不順遂?”沒奈何,只得且嚮那熱鬧村市上走去。馬如飛道:“裏外一句話,我們肚裏已餓得很了,且吃了酒再去訪,諒情這大一座營盤沒有一個尋不著。”恰巧走不多遠,有一爿大酒館,三人走了進去,揀了一張乾淨桌子坐下。酒保送過杯筷,馬如飛問道:“你們這館子裏有什麽投口的菜嗎?”那酒保道:“客官那裏話來,小館醉仙居連玉山城裏都是著名的,勿論葷菜素萊沒一樣不投口。”馬如飛道:“如今我們吃了還要趕著有事。可有什麽現成的嗎?”酒保道:“有的,有的。”就此薰魚、糟肉、燒鷄、鹵鴨、蝦仁、螃蟹、海參、魚翅,那嘴裏就同被熱蘿蔔燙了似的,說了一大氣。馬如飛卻一句都聽不清楚,便說道:“你就代我把牛脯燒二斤,打二斤白酒送得來是了。”那酒保見說,手嚮桌角上一捺,偏了頭嚮著外面扯開一條吊桶粗的嗓子,一溜煙喊了一串。過後又笑嘻嘻的招呼道:“客官稍守一會,馬上就到。”說著拿起一塊搭臺布,又到旁邊桌上去了。頃刻之間,果然酒兒菜的統統送來。

三人吃了一會,只見東邊一張桌上一個老者,嚮前面一個人問道:“王老哥,我問你,你們這裏那張元帥的勦匪營昨日打了一仗,今日到那處去了?”那人道:“說來話長,總之一句,叫做正龍逼邪,昨日那一仗,你知道怎樣打起來的嗎?”老者道:“我從那日跌了腿子,倒有一個多月不出來,怎樣會曉得呢?”那人道:“我們大宋營裏有一位濟公聖僧,是當今皇上刺度的師父。他老人家的法力就同當日封神榜上那二郎神楊戩差不多,委實七十二件、金術水火土五遁俱全。皇帝因小西天全是妖法,特爲請他老人家幫忙。自從狄小霞帶兵渡過小南海,在五里墩扎下營頭,他老人家曉得狄小霞是個好色的淫婦,他搖身一變,做個十八九歲絕色的少年小夥子,到秋小霞營裏投效,改了一個不知什麽稀奇古怪的名字,我卻記不清了。果然狄小霞一見了面,就合式不過,隨即後帳吃酒,就想同他成親。他老人家本是十八世重身金面羅漢轉世,怎能失身在這小淫婦身上呢?但是若回絕了他,又怕正事上不得順手。忽然心生一計,到了睡覺的時候,他暗暗在他營裏揀了一匹公馬做了替身。就這一夜,狄小霞真是心滿意足。過了兩日,自然是處起心腹來了。他就勸狄小霞來劫我們大宋的營盤,並著他將全營的兵將帶走。狄小霞就愁本營沒人照應,他老人家道:‘這愁什麽?’當時就地下抓了一把泥,嚮空中一灑,喊了一聲‘無量佛’,登時四個天神天將帶來滿營的兵。便哈哈大笑道:‘有這些兵將,還愁守不住營麽?’狄小霞一見好不懽喜,隨即將本營全部的兵馬就帶去劫宋營的糧。請問我的宋老老,嚮例古書中偷營劫寨都是出其不意纔得成功,他老人家既叫他去劫糧,還有個不把信家中的嗎?張元帥同楊將軍得了這個信息,當時就把糧草搬了一空,兵將都埋伏在營外,候著狄小霞的兵衝進營裏,突然信砲一響,八面埋伏統統齊出。可憐把些賊兵賊將殺得鬼哭神號,就此殺的殺,死的死,降的降,去了有二三萬人。只剩得狄小霞一人一騎逃回,走到自家營門,忽見滿營的都換了大宋旗號,登時一陣亂箭射住他不得進門。狄小霞沒法,只得連忙逃過小南海,自往小西天而去。據說他這營盤,一者地勢甚好,二者糧草豐足,所以我們大宋得著這一座白大營盤,便將本營拆去,歸並那處去了。”這人說畢,那一些吃酒的都開了口,有那附和他的,有那斑駁他的,鬧成一條聲。那老道:“諸位不必倒樹尋根,我也聽人說這位濟公和尚委實神通廣大,就如前日葉少文家那個家務,除掉他老人家,那能辦到這樣嗎?”

此時馬如飛、周禮、周智聽他們這些三分真七分假的話,倒很有趣,所好卻訪著本營已遷到狄小霞那營裏去了。當下吃完了酒飯,會過了帳,外面辰光已在起更前後,隨即都放出夜行的功夫,由大路直奔西南。連躥帶躐的,不上片刻已到了營前。纔進營門,牛忠剛由大帳退到前面,忙說道:“馬老英雄同兩位兄弟都回來了,大帥同楊將軍記念得很,趕快上帳去罷!”馬如飛、周禮、周智連忙跑上帳去,參見已畢。張欽差道:“那四位壯士的下落可曾訪著了麽?”三人便將中途遇雪錯走路頭。迷入盤山谷退不得,因記起盤山谷有個好漢叫祝三公,是八把苛拿錢志的師父,誠恐被錢志誘到裏面,被祝三公所擒,因此回來預備求濟公聖僧作法。張公道:“你們該就近訪一個實在的呢。”馬如飛道:“大帥有所不知,這祝三公本領軟硬兼全,天下有一無二,老拙輩皆非他的對手,因此不敢造次,趕快回來,想同聖僧設法。”楊魁道:“聖僧昨日得了敵寨,我等匆匆遷營,他一徑外出,不曾回頭,倒不知那處去了。這便怎樣好呢?”周禮道:“這樣看來,一定已到了祝三公家裏了。”楊魁道:“義士何以知道?”當下馬如飛又將茶館裏碰見祝三妹的話說了一遍。張欽差同楊魁將信將疑,便說道:“老英雄同兩位義士辛苦了,且請休息休息再作計較。”那知一連過了幾天全無音信,濟公也無消息,周仁、周義、周信也不見到來。

此時宋營裏又添了小西天二千多降兵,營中所丢下的糧草、銀兩不計其數,真個兵精糧足。小西天自從狹小霞逃回之後,再也不敢出頭。他仗住金光寨保守,以爲我也不同宋人爲難,宋人急切也沒有方法到我,因此宋營中很覺安享無事。雖屢屢想過小南海破寨、卻因那水上機關,楊魁、菊猛知其厲害,不敢輕易動手,必須等候濟公到來方好設法。但那周仁、周義、周信並那褚彪杳無信息,張欽差同楊魁究竟難得放心。周禮、周智格外心急。這日已到了臘月初八地臘日了,張欽差、楊將軍升了大帳,各位英雄參見已畢。張欽差因平時查問馬如飛那祝三公的行爲,知道他謹慎小心,嚮不生事,當下又同馬如飛商議,要想遣兩員英雄到盤山谷去,以招安爲名,便查一查究竟。馬如飛以爲然。張欽差便傳隨營的文案,就帳前著他暫時擬一張招安視三公及祝善、祝慈並女英雄視三妹的稿子。那文案果然踅時擬成,給張欽差看。上寫道:

欽命兵部尚書、欽差大臣總督張,兵部侍郎提督全軍勦寇大將軍楊,爲諭知招訪事:本帥等奉旨親統大軍,勦滅玉山小西天匪寇,所謂上爲國家伸除害之威,下爲蒼生謀久安之道,所以草澤英雄,聞風威集,盡願捐軀報國,以效馳驅。而本帥亦並待以上賓,榮禮優客,推心置腹。故甫經舉令,妖匪潛蹤;乍爾磨戈,強徒遁蹤。兹因稍養銳氣,直搗賊巢,惟訪得本境義士祝三公及其子祝善、祝慈,其女視三妹,均係義膽忠肝,亮才獲力,埋沒草野,悼惜殊深。際此需孔亟之秋,正是賢士風雲之會,爲此虔修尺字,恭代安車,仰即投效來轅,幸勿觀望。切切特諭,須至招訪者。

張欽差看畢,便提筆把“正是賢士”四字改了個“正英雄“三字,隨著文案發去清書謄清。不上一刻,已謄好了送到,張欽差便給楊魁過目,過朱用印。又同楊魁議道:“將軍高見,此事著那兩位英雄到盤山谷走一趟方爲妥當?”楊魁道:“此事非馬老英雄不克,其餘聽便著何人同行就是。”張欽差因周禮既是熟路,又關合著弟兄分上,便著周禮同走。

二人領了將令,隨即起行。好在走過的路,兩人也不備馬,仗著自己的手腳,連兵器都不曾帶。到得午飯過後,已到了盤山谷的後路。馬如飛道:“我們此番進裏,轉一個彎便做一個記號,免得回頭時又要花錢費鈔。”周禮道:“我倒有一個主意呢。”隨即在人家粉墻上巴下一塊白粉,轉一個彎,便在那墻角上畫一個白十字。馬如飛笑道:“這樣看來,保得起你我可以不再到盤山谷了。”周禮道:“道長這話怎講?”馬如飛道:“這有什麽不懂,不是倒被你畫十字賣完了嗎?”二人正然鬧笑,只見乞丐似的一個鄉下人,拿著一塊破毛巾,已將那十字抹掉。周禮就要發作,馬如飛暗使了一個眼色道:“且慢。或者是這人家門口,他圖乾淨,並非有心同我們作對也未可知。“說著便又轉過一彎,周禮又畫了一個十字,便留心看著後面。那知這人果然跟著後面,倒又代他將那記號抹掉了。周禮此時止不住無名火起,一躥步到了那乞丐面前,一把便揪住他的髮根,掯他下地,舉起拳頭就要動手。那人伏在地下,只喊“爺爺饒命”。馬如飛一見,說聲“不好”,暗道:他如拳頭一落,這乞丐一定要去見閻王老子了。人命雖是小事,那一糾纏還要誤了我們的大事呢。連忙一搶步,伸手將周禮的拳頭托住,說道:“且莫打他。你代我問他,他跟著我們將那墻上的記號抹去,專同我們作對,這是什麽道理?”乞丐哭哭啼啼的道:“爺爺明見,小人並非同爺爺有心作對,委實小人的衣食飯碗,就在這上面呢。”馬如飛一聽,好生詫異,忙叫周禮停下手來。又嚮那乞丐問道:“你說衣食飯碗就在這抹墻,這話好叫人難懂。那裏你專待人家揩墻抹壁,靠此過日子嗎?”那乞丐道:“爺爺有所不知,只因我們這盤山谷有二十四個窮漢,專靠領路吃飯。有那狡猾客人,曉得我們這谷裏路難走,他也像爺爺們在轉彎處做起記號,不是那領路的生意就輕了嗎?因此那二十四人,又公用我做個巡路,遇著堆塼置瓦做個記號的,代他踢掉;遇著畫墻塗壁做記號的,代他抹掉。每人給我五個銅錢,我就靠這一百二十八個銅錢度日,所以說衣食飯碗都在這上面了。”馬如飛便叫周禮放了他,也不再做記號。

又轉了幾個彎子,卻然又到了那日進裏的一爿吃食店,先就泡茶坐下。那開店的一見是認得的,忙高聲招呼道:“將爺們又來了嗎?”馬如飛、周禮一齊回道:“來了,來了。”就此嚮他問了問祝三公家的住處,那開店的道:“他家是最容易找,不論走到那處,都看見他家墻壁,照準高屋走去是了。”二人當下連忙將酒兒、面兒、點心的吃了一個盡飽,隨即喊了算帳,共計五錢三分。那知二人將手伸到懷裏一掏,卻然伸了進去,不好意思伸出來了。原來二人忙了開差,都忘掉查點銀錢。馬如飛紅一紅臉,便自言自語的道:“不要緊,好在是熟店家。”不知這句話纔說出口,那東家嚮那收錢的夥計打了一句暗話,匆匆往外就走。馬如飛只得嚮那夥計道:“今天吃了五錢三分銀子,我們回了營去,自然著人送來。今天忘掉帶錢出外,這筆小帳請你暫記一記罷。”那夥計聽說,便把一顆頭搖個不住,說道:“小店概不賒欠。”周禮看了這樣,暗說道:不好不好,這人大約得的搖頭瘟,想著便氣憤憤的要想發作,馬如飛怕他惹事,趕緊接口道:“不能怪你,你東家不在家。“隨手將身邊一方珮玉解下道:“且押一押,明日著人來贖如何?”那夥計淡笑道:“客官,這越分談不來了。你們老爺們回了營中,辦我們一個私開小押,那還吃當得起嗎?總之我們吃食店裏有句俗語:腰內無錢莫坐下。二位看怎樣交代是了。“此時二人真就被窘住,馬如飛又不讓周禮發作,真就無法可想。忽然外面一個拖鼻涕淌眼淚的秃頭小夥子,匆匆地走進店來,嚮馬如飛面前一站問道:“你可是馬道爺嗎?”隨即從身邊拿出一封信來,放在臺上,掉頭就走。馬如飛把信拿過一看,見封面上果寫的是自家的名號,裏面還封著一件方方的石頭似的一樣物件,馬如飛同周禮看見都覺奇怪不過。欲知這信究竟是何人帶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八回 四英雄奮力追二賊~一老漢袖手戰三雄

話說馬如飛、周禮在盤山谷吃食店裏,因身邊忘了帶錢,卻又欠不下帳來,心中焦急不過。突然來了一個秃頭奴,送到一封書信,掉頭就走。馬如飛接信觀看,外面卻寫的自家名字,裏面有一物件,同一方小石塊一般。心中奇怪之至,忙將信拆開一看。忽見一樣物件“喥”的落在桌上,再一細看,原來一塊小銀,還帶了一些零碎,總共也不過幾錢的光景。裏又有一說帖,上寫道:

弟將空手結姻緣,兄至須化買路錢,惹俺和尚笑連天。酒湯糕餅吃下肚,沒得出門邊。來銀五錢三,剛剛費用到軍前。即此回轉莫耽延。一八再到二八日,大家齊唱大團圓。

馬如飛看畢,見下面畫了一隻酒罎,二把鐵錐,知道是濟公的信。又同周禮參詳了一陣,曉得信中叫他們回營,銀子是給他們開發吃食店的。大略隱而不露,暗含著周信同祝三妹成親一段話。二人真個佩服,便道:“忒也奇怪,他連我們沒有銀子出店家的門都曉得了。”二人將那一塊頭小銀叫那夥計一戥,果然五錢三分,一釐不多,一釐不少,心中更覺奇怪。周禮道:“這樣說來,我們也不必去招安視三公,回了營就拿聖僧的這封信交令罷了。”馬如飛想了一想道:“論大例,派遵軍令要緊,但聖僧說的話卻有實在,拿這信繳令,卻也使得。“馬如飛就將珮玉仍然繫好,又將濟公的信同一些碎銀統統收在衣袋裏面,出了店門。馬如飛怕耽擱時候,將將把濟公送的銀子多下來的零碎,僱了領路送出了谷口,一徑回了大營。將濟公的信呈上,說明情由。但是濟公因何得到盤山谷的呢?只因周信、周義、周仁、褚彪四人將蓋世豪圍住,正在緊急之際,狄小霞救兵已到。錢志見蓋世豪被圍,他挺一挺槍奔上,四人分了些神,蓋世豪赤銅刀一緊,突然破圍而去,便招呼錢志道:“錢將軍,大事不好,跟我趕快走罷!”錢志其時並非有心逃奔盤山谷,也叫事有湊巧,偏偏直北上沒什麽兵,錢志同蓋世豪便嚮直北落荒而走。周仁、周義、周信、褚彪那裏肯捨,四騎緊緊追來。卻然就追到馬如飛、周禮、周智問路的那三叉路口,其時視三公纔吃過中飯,攙了祝善的兒子名叫虎官,到谷口來望望野景。外面小西天雖鬧得這樣.獨祝三公雖微微聽見風聲,卻全然不知底細。皆因這祝老借這盤山谷就同隱居一樣,全不同外面往來,曉得時勢不好,連自家的兒女輕易都不許出門。好在家中糧食足有的,銀錢是多的,委實關起門坐享太平。這日偶到谷口,也算是陡然高興,那知纔到出谷的那條大路,只見兩匹馬如飛似的從對面奔來。祝三公並未看見那馬上騎的何人,究竟錢志少年眼大,他老早的看見師父祝三公了,心中這一喜非同小可;忽又想到:我這師父非同旁人,他從來不幫盜匪,必須如此如此,方得成功。就這推想的時候,後面追的馬已堪堪就近,錢志便同蓋世豪打了一個哨語,兩人跳下馬來就往祝三公面前一跪,說道:“師父救命!後面有強盜追了殺得來了。”祝三公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卻是錢志同一認不得的英雄。祝三公駡道:“沒用的東西!你不會回身射他們幾箭嗎?”錢志道:“快莫提箭,被一個姓石的叫石敢當,被他用妖術盜著去了。”

祝三公還要問那石敢當是何來歷,只見三個白面壯土,一個黑臉玄壇似的,四騎馬已到了面前。錢志同蓋世豪牽住馬繮,就嚮祝三公後面一站,蓋世豪不知祝三公的究竟,以爲這一個鄉下老霉,手上還攙了一個小孩子,怎樣庇護二人得住?就想上馬再逃,錢志忙暗暗遞了一些消息。

此時周仁、周義、周信已到了祝三公面前,打起話來了。但那周家兄弟三個全是關北的口音,祝三公本領雖好,究競年齒上身,有些耳聾牽八的,兩面說話都不甚清楚。加之褚彪由後面趕來,開口“爺爺”,閉口“老子”,說些混話,祝三公真個把他們當作一夥的強盜。便破口大駡:“狗強盜,少放肆,老太爺此時不管你們,你們滾罷!若是再不自量,可不怪我老頭子動起火來,那就暫時請你們這幾個小雜種到閻王老于家裏吃晚飯去了。”當下這番言辭,周仁、周義究竟閱歷大些,曉得這老者手無寸鐵,說這些大話,一定是有真手段,因此不敢造次動手。那小呆子褚彪他裏外混牽,勒住馬在旁邊,嚮著老頭子裝呆像。獨有周信真個是忍耐不住了,不問青紅皂白,他便舉起過頭槍,貫足力量,對準祝三公胸前刺進,以爲這一槍老頭子多分是穿心過了。那知老頭子也可奇怪,連讓都不曾讓,那老頭子仿佛一個橡皮人兒,看見衣服被槍戳了多深,那槍及至收回,老頭子將衣服撲了一撲,大笑道:“還算好,並不曾戳得破。看你們這幾個狗強盜,多分是豆腐山上的大王,吃豆腐長大的,一點力氣沒有。不然就便人戳不死,那裏連衣裳都戳不破嗎?”周信被他這一耍笑,格外無名火起,又緊一緊槍,直嚮喉下刺去。當那周信第一槍收回的時候,周仁、周義在旁邊看得親切,暗道:這老頭子果真有些花頭呢,假若殺他不死,我們還有些難得脫身。就這第二槍周信刺去,周仁、周義也暗暗的順過手上的槍,突然同周信的槍一齊到了喉下,那個勢子仿佛同平升三戟一般。那知這老頭子真是名不虛傳,他一些都不驚慌,反轉將二目一開,直聽“咯咋咋”的幾聲,每人手上只剩得半截槍桿,三支槍通同折爲兩斷。老頭子將喉嚨搔了一搔,笑道:“你們這三個吃豆腐的東西,撩得人喉下怪癢的。“三人見勢不妙,撥馬就走。褚彪也把頭一抱,拎馬跟著就跑。祝三公大笑道:“委實少年人慣會買便宜,那裏就輪不著老頭子回一回手嗎?你們殺人的力氣沒得,逃走的本領倒是很快的呢。我老頭子人老骨頭硬,追是斷追不過你們這些小夥子,也罷,且把我的夥伴兒請得來用一用罷。”說時遲,那時快,祝三公已從身邊將金鋼圈掏出,遠遠嚮半空中撂了幾撂,只見八隻金鋼圈從半天中直嚮周家兄弟、褚彪奔來。褚彪抱住頭走不幾步,覺得後面並未有人追趕,便放下手來,掉頭一望,果見那老頭子還站在那裏,呆子以爲真個沒事,擡頭一望,見天上有八個圈子,他哪裏曉得祝三公練的暗器,便呆頭呆腦的大喊道:“周家朋友不要驚慌,那老狗已被我畫了一道符,定住身子不得追來了。你們看看這半天上九連環的風箏,倒是很好耍的呢。”可憐褚彪話纔說完,那兩個圈子已從他頭上落下,把褚彪扎得同一個豬子差不多,“通”的由馬上栽下。周家兄弟聽褚彪在後那樣喊法,也便掉頭望了一望,就這掉頭的時候,那金鋼圈也統統落下,將三人捆下馬來。那馬都溜了繮,東奔一匹,西奔一匹,不知那處去了。此時四人睡在地下,見祝三公並未到來,便各想各的脫身計。周仁、周義、周信都運動真功,要想把圈子綳斷;褚彪便想把身子收小了褪出。那知綳也不中用,縮也不中用,霎時間來了一班莊漢,兩個擡一個,擡了就走。

但見那路之上轉了有幾十個彎子,纔到了一家大門樓。莊漢到裏面,嚮那廳前青度石上“通”的將四人摜下。搭眼嚮廳上一看,只見正中坐了那位老英雄,下手生了兩個壯士,揆度那種形像,定是這老頭的兒子。末坐一個絕色佳人,年約十八九歲,那千嬌百媚之中,卻露出一種英姿颯爽的氣度。上首便坐的蓋世豪、錢志那兩個活賊,一些莊漢都站在旁邊。忽聽那老漢道:“將那四個強盜帶上廳來!”莊漢答應了一聲,又將四人搭上廳去。祝三公問道:“你們這些狗強盜,是那一山那一寨,姓甚名誰,從實說來!”周家兄弟可憐他聽江南的上話只懂得三成數,他不曉得祝三公問的什麽,只聽他開口就是狗長狗短的,三人也大駡道:“老狗休得放肆,要殺就殺,裝腔作勢什麽!”就此龜騾鱉蛋那成一條聲。祝三公曉得這三個少年都是硬漢,便嚮褚彪道:“你怎麽不開口?可從實說來!”褚彪道:“小呆子說便肯說,總要求老祖宗饒命!適纔他三人請老祖宗吃槍,小呆子深怕分不出個賢愚來,說笑話的口氣,恨不得把支鞭夾在屁眼裏,一些都不曾敢放肆。你老祖宗也要分別出一個賢愚。”祝三公駡道:“狗賊!不必繁碎,快些說來是了。”褚彪道:“我說,我說。”當下心裏又想道:這個老賊他既同八把苛拿錢志是一個人,多分也是強盜窩裏的都元帥,我如說出是大宋營的將官,豈不剛剛是他的對頭,那還有得逃生嗎?必須如此如此,方可沒事。打算已定,方要開口,忽聽那廳屋地下“沙啦”一聲,周信突然不見。大衆吆喝了一聲,褚彪此時也便縮住了口,就連周仁、周義都不曉得是個什麽原故。畢竟這周信可是真個逃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九回 呆子說謊巧中奸謀~美女多情暗探壯士

話說褚彪正要回祝三公的話,忽然廳屋地下“沙啦啦”的一聲,周信忽然不見。再一細看,原來祝家這廳屋當先圯的時很爲講究,他羅底塼下都是空的。周信這人本來硬功已到了極頂,祝三公所以勝得他們的,卻霑的是硬軟兼全的光,此時周信被捆在地下,委實是萬分不耐煩,再聽見褚彪這樣,覺得臭肉同味,一副臉被他削盡了。心裏就這一恨,那睡在地下的半邊身子,微微著了一些的力,那知他身下的羅底塼,恰巧一個人印,如齏粉一般,泥也撒下去了。周信也跟了泥一直滾到羅底下了。祝三公一看,曉得這人的硬功是不弱,便從下首望一望,嘆了一口氣。祝三公的意見,是因祝善、祝慈兩人的本領不好,所以就嘆了這一口怨氣。祝三妹會錯了意,以爲父親因他的姻緣,覺得這人的功夫可以配得,無如是個賊匪,推想他嘆氣的緣故多分是這個道理。心中又想道:我看這三人的品貌秀美且俊,絕不是盜賊的蹊景,或者另有別故。我無論婚姻怎樣,倒要查一查呢。就此一人癡想。那莊漢已將周信從地裏面拖出,可惜好好的一間廳屋,被他弄了一個窻洞。要在沒肚量的,格外作氣,當恨周信不過。那知祝三公究竟是有點道理的人,他不但不動氣,反轉心下想道:我且看這黑炭的口供如何,若雖在小山頭落草,不犯大法,我便救他一救。無如褚彪這個混人,他偏偏那樣想法,不敢說出宋將,幾乎送了周家三位英雄的命。

閒話休提。且言祝三公既要在褚彪嘴裏定周家弟兄的人品,一見周信由羅底下拖出,忙問褚彪道:“你快些從實招來,不準扯謊。”褚彪道:“小人姓褚,名彪,本是花花寨的寨主。人因我本領雖好,遇事都糊糊塗塗,便送我個綽號,叫做‘小呆子’。我們這花花寨,本在小西天屬下,現今皇上著了天兵下來,要滅小西天。狄寨主因我一支鞭厲害得很,軟功好得很,他也不嫌我呆,特爲請得來幫他打仗的。”祝三公聽說,便把眉頭皺了一皺,又問道:“這三人可是同你一處?”褚彪想道:要說不同我在一處,說他是宋營的,他必定要查問營將同賊匪合力追人,這個家怎樣合得起來的?那便有了破綻了,不若含糊些好。所好這些奤小夥,我們江南話他們聽不清。當下便說道:“老祖宗的明見,這些北奤叫做同在一處,不是一處,不是一處,又在一處罷了。”

祝三公一聽,暗道:原來都是小西天的賊匪。便嚮錢志道:“據這黑漢的說法,大約都是小西天的一班賊匪了。不知你們怎樣同他們碰著動起手來的呢?”錢志見問,暗想道:該應運會,恰巧小呆子這樣說法,將好代我圓謊。我便這樣這樣的回覆罷了。當下心下打算,祝老問過之後,他半息半息不回答。祝三妹暗看他目動神亂的那形像,兼之平時又曉得這八把苛拿本是一個千刁萬惡的小人,心中便有些疑惑他們兩人也不是一個正路貨。見他心中盤算老不開口,祝三妹便在旁邊發急道:“錢師兄,爹爹問你話,你那裏聽不見嗎?”錢志一聽,忙回道:“我聽見的,我聽見的。”當下嚮祝三公說道:“師父在上,徒弟生來不過本領差誤一些,人品你老人家是曉得的。”說著又用手指著蓋世豪道:“這個朋友姓蓋,名世豪,也是玉山的一個大家。他的本領在徒弟看起來,也算是有一無二。他因小西天土匪鬧事,官兵打他不過,他便動了公怨,就約徒弟去打不平。恰巧遇著了這四個惡賊,真個厲害,一直追到這裏,還是不放。虧著遇著師父,這也算徒弟平時人品正大,菩薩保佑,該應五行有報了。”但是祝三公這人本領雖是厲害,心田最是忠厚,他生平又只收了錢志這一個徒弟,所以此時錢志滿口的鬼話以爲都是實情。祝三妹在旁邊卻看出許多的破綻。

獨那褚彪縮在地下,聽錢志這樣的回話,曉得自家的話回舛了。他也不曉得怎樣叫做管前照後,便嚷起來道:“老祖宗,你不要聽他!他兩個纔是小西天的的的確確賊匪,不要被他蒙混。我們這四人都是大宋營勦滅小西天的將官。”祝三分聽說,因他嚷嚷的,覺到不甚清楚,因反嚮錢志問道:“他說什麽?“錢志道:“他說徒弟兩人不是打小西天的義民,實是打小西天大宋營裏的將官。我勸你老人家省點力氣,同這混人有甚說頭,請他早些回老家罷了。”此時視三妹把褚彪的話卻聽得清清楚楚,心中疑惑不過,恰巧莊漢已來請去吃夜飯,祝三公曉得這幾人本領皆是不弱,就連著金鋼圈分付擡了鎖到倉庫裏面。莊漢纔進了倉房,忽見裏面一個邋遢和尚坐在裏面打盹。莊漢大爲詫異,拖也拖不動,喊也喊不醒,周仁四人心下已經明白。莊漢將四人摜下,便去報明祝三公。及至祝三公同了兒子、女兒並錢志一同走來,並不見有個什麽和尚。就此祝三公便將莊漢一頓怒駡。他真個把蓋世豪當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義士,請他坐了上座,陪著吃過晚飯,著祝善將他同錢志請在書房裏宿歇,又照會莊漢著他們把倉房門鎖緊了。見外面已經落雪,便嘆道:“雪花六出,預兆年豐。我們只要長遠有碗大米飯捧著也就罷了。”說著自己也就歸房安寢不提。

單言祝三妹聽了褚彪前後的一番話,心中萬分疑惑,就猜著褚彪是個混人。將那三個少年仔細想來,委實人品出衆,絕不得墮入下流。到得晚飯桌上,就那燈火再將錢志、蓋世豪細細一看,的確一個是尖嘴縮腮、鬼頭鬼腦的活賊,一個是橫眉兇眼、囚頭囚腦的惡霸,心裏早有了定見。候了大衆安息過後,他拿了一支燭火,推開小窻,一躥身到了外面。不料大風大雪,一陣風吹熄了燈火。祝三妹低低駡了一聲晦氣,復行進房,取了火鐮煤頭,收在懷裏,拿了手燭,又到外面。心中想道:這時滿地的雪,不能大意留下腳跡來呢。就此便提一提勁,帶躥帶走的到了倉房門口。只見倉門反鎖了兩把鐵鎖,不得進裏,好生作急。忽然心生一計,一縱身上了倉屋。小一小身子,由透風架屋下直穿進裏,就同燕子一般輕輕落下。取出火鐮敲了火,將火燭點起。嚮下一看,只見那黑炭頭同豬子一樣的環在地下呼聲如雷。再朝那三人一看,一個個的都拗著頭嚮他望。他遂到周信面前先想同他攀談攀談,不料周信見他到來,面皮上怪發臊的,忙將頭低了嚮地。祝三妹也是得口實羞的,又要喊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忽然旁邊一個少年低低的問道:“請教女英雄深夜到此有何見諭?”

看官,你道這招呼祝三妹的究竟是哪一個?卻就是周仁。因何周信看見祝三妹突然害羞,周仁看見祝三妹就招呼他說話呢?只因莊漢進了倉房,見那邋遢和尚,忙將四人摜下便去告知祝老。這個當子,濟公便嚮周信叫了個喜,哈哈的笑著,說了四句道:

“萬里婚姻一線牽,三更來見面。好將真實說在那人前,便成就這段姻緣。”

濟公說罷,突然不見。及至祝三公親來看過並沒什麽打盹的和尚,當下著了莊漢反鎖了門。周仁、周義便議論濟公說的這幾句話,周信究竟還是一個童男子,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獨那小呆子褚彪吆哈哈的嘆了一口氣道:“裏外沒我的事,我是死心塌地睡覺罷了。”三人曉得濟公的話嚮來不得訛舛,因此雙耳聽聲,果然視三妹此時到來,周信不但不好意思開口,連見面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周仁、周義聽了濟公的話,心中已有了方寸,所以見他既來,周仁便先兜搭了祝三妹一句。祝三妹此時冉把三人細細一看,見周信那樣羞慚的形像,周仁那樣說話的語辭,便決定斷不是一班的盜匪。

當下見周仁問他有何見諭,他便嘆了一口氣道:“請問你們這幾位壯士,因何落在小西天那賊巢裏的呢?”祝三妹這人生性聰明,他曉得這三人是北方人,不甚懂南方的話,他加倍慢慢的說,還夾幾個官字眼。所以此時周仁聽他的話卻字字都懂,便回道:“我們都不是小西天的賊匪,我們都是勦匪營張元帥部下的將官。到你家來的那兩個人,他們實係是小西天狄小霞面前的賊目。女英雄如不相信,他們身邊多分還有賊營的標布,一搜就明白了。”祝三妹道:“既然這樣,因何你們同營的那個黑漢又真認是小西天的賊匪呢?”周仁道:“他本是小西天的喊匪,降到宋營還不曾有多時。”祝三妹定一定神道:“怪道他又說是小西天的賊匪,又說是大宋營的將官,想來這是一個混人,他把一句話說成兩段了。”接口又嚮周仁問道:“我看你們都是北方的英雄,如今兩國分了疆界,你們因何南來的呢?”周仁見問,便將周五常的名字告知,又將周信訪馬如飛,遇著濟公同進勦匪營的話說了一遍。祝三妹聽畢,不由得柳眉倒豎,駡道:“這些奸賊,可還了得!我且將你們四位英雄放走,再將這兩個奸賊結果了他們的生命,有話再說。”說著便想前來代他們解金鋼圈。不知周家兄弟可曾真個放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回 周郎大義杜絕是非~錢賊詭辭離間骨肉

話說祝三妹探出周仁、周義、周信的實在,氣忿不過,隨即就要把三周並褚彪放走,然後就去結果那錢志、蓋世豪的性命。周仁、周義一聽,忙同聲止住他道:“女英雄休得造次。請問黑夜之中,全無憑證,仗一時的義氣,殺的殺掉,放的放走,假若遇著好說是非的,那就跳在黃河也洗不清了。某等意見,你女英雄究竟是位處女,仍宜慎重爲是。”祝三妹一聽便道:“盛情指教,茅塞頓開,敢不唯命是聽!但這樣雪大,使各位壯士席地受苦,心實不安。”說到此處,忽然周信止不住在旁邊說道:“女英雄說那裏話來,人生在世,得一知己,雖死無憾。愚弟兄得遇女英雄,可算遇著知己了。區區凍餒,反黨榮幸!女英雄幸勿掛懷。”祝三妹忽然想了一想,說道:“我走一走,馬上就走。”此時祝三妹因他們戰了一天,諒情沒有飲食下肚,轉眼之間便取了一支高山人參到來,腰間掣出佩刀,分了四段,便放在四人嘴旁,看著他們衡進嘴去。又說道:“各位英雄耐煩一點,吾去也。”只見嚮上一躥,忽然不見。

此時小呆子褚彪老早醒來,他望見祝三妹這樣用情,暗道:人人都有姻緣,獨我小呆子前世裏是和尚投的胎,這世裏活守寡,真個要把人慪煞了呢。及至祝三妹把人參送到面前,旁的人還候視三妹逼了又逼,纔偏過頭來銜進嘴去。獨這果物色,纔見祝三妹將人參送到,他一骨碌翻過,恨不得將那纖纖玉手間他一聞,連忙把一截人參咶到嘴裏,就同嚼黃蘿蔔似的,嚼了幾嚼,那知嚼也嚼不動,又覺到嘴裏一陣一陣的苦水,候了祝三妹走過之後,便吐了幾吐,大聲喊道:“周家朋友,你們曉得吃的這是一樣什麽東西嗎?”三人故意的道:“原是認不得它。”褚彪道:“我諒你們也斷然認不得。我告訴你們罷了,這就是他們鄉下人去年冬天醃菜滷裏浸的黃蘿蔔。多分這位姑娘害病,吃米飲粥的時候,筷子不曾拿得穩,骨碌碌滾到馬桶夾縫裏面,過了一個黃梅天,霉了一霉,到了大伏天,又將它燥乾了,所以挺硬的,又苦又嚼不動。也算這位姑娘多情不過,覺得鄉下人摸不著些食物做做人情,面場上難下。一定還是彎了腰來,特特意意由馬桶旁邊摸出來恭維我們的。”說罷,只聽他吐了又吐,“阿嚕阿嚕”的嚷道:“苦煞了!苦煞了!”鬧個不住,把周家弟兄三個笑得直滾。閒話休提。

且言祝三妹走進房去,心裏有事,便和衣睡倒。祝三公嚮例是蒙明就起身的,錢志曉得師父的脾氣,纔到一亮,便將蓋世豪喊起了身。此時祝三公早已到了廳上,祝善、祝慈、祝三妹也都到來。祝三妹這人,他性子爽氣直慣的,今日卻還帶了二分藏頭露尾。因周仁、周義那一席話提醒了他,所以他一上廳屋,請叫了一聲“爹爹”,也不提夜間怎樣,便說道:“女兒查得昨日被捆的那四個壯士,實是大宋勦匪營的四個將官。一名周仁,一名周義,一名周信,本是兄弟三個。褚彪是由小西天初投降到大宋營的,也算是一員宋將。錢志這人此時已入了小西天的夥,所以昨日同蓋世豪這個賊匪來劫宋糧,被這四個未將追下來的。你爹爹光明正大過了一世,難道還把個聲名壞在徒弟手上嗎?”祝三妹說了一說,可憐這個祝三公真個粗直不堪,他並不查點女兒這句話由那處來的,隨即氣衝牛斗,恨不得暫時把錢志、蓋世豪拿了解往大宋營聽主帥發落。當下一手拂著胸前的長鬚,嚮祝春道:“去把兩個賊匪叫得來。”

話纔說了,恰巧錢志同蓋世豪一前一後走上廳來。祝三公不覺無名火起,拍桌大駡道:“畜生,畜生!”那知第一下是拍的桌子,第二下那一張據木桌子倒不知變做幾千塊粉碎的了。錢志一見大吃一嚇,但他曉得祝三公的脾氣,反轉不慌不忙,走進一步問道:“師父這樣作氣,所爲何事?”祝三公又駡道:“畜生!你從今以後不必叫我師父。你此時已是小西天的賊匪了。”錢志故作驚慌道:“師父這話由那裏聽來?”祝三公他始終直頭布袋慣的,便說道:“是我家三妹說的。”錢志冷笑道:“師父,難怪忒也歲數大了,腦頭不甚清楚了。昨日賊人褚彪親自所供,他是小西天狄小霞面前的將官,你老人家不相信,忽然過了一夜,師妹說徒弟投了小西天,你老便相信。但自家親生的兒女所說的話,自派比外人說的話相信了!無如褚彪果是大來營的將官,他何得反轉說自己是個賊匪?褚彪自認是個鹼匪,可見他同徒弟們爲難,徒弟們必不得是個賊匪。徒弟們既有真憑實據不是賊匪,何得無憑無據,師妹硬要說徒弟是個賊匪?且師父的明見,師妹是個不出閨外的女子,怎樣睡過一覺來,他就曉得徒弟是小西天的人?那是夢中有人告訴他的嗎?難得師妹既這樣說法,徒弟情願跪死在師父面前!要求師父查點清楚這句話是甚人告訴師妹,這人是什麽時候告訴師妹的呢?”

祝三公一聽,暗道:這句話委實不舛。一者昨日那個黑賊他本說他是小西天請來幫打官兵的將官,如其錢志果是小西天的人,他倒不得同他爲難了;二者我們昨日散了以後,各人都去睡覺,今天一早也就同在一起,請教他這個信是什麽人告訴他,又是什麽時候告訴他的呢?就此沉吟了一會。忽然想道:

我明白了,一定是這賤人看中這幾個賊匪人品既漂亮,本領又高強,他一定夜分跑了去干出無恥之事,同這幾個賊匪商議妥了,反來誣害錢志、蓋世豪二人。一定是這臺串戲!想到此處,不由得衝衝大怒。暗道:這小賤人敗壞門風,留他在世徒然丢醜。想罷,便想致祝三妹于死地。又想道:如今這個賤人的本領也是同我一樣,要想送他的命卻很不容易。卻因祝三妹見錢志上廳,他曉得這八把苛拿必有多少辨別,當下就轉到後面。這時祝三公氣忿不過,眼睛望了一望,見三妹不在外面,便嚮錢志道:“你先起身,我總代你將這事查明白是了。”錢志站起走到旁邊,暗暗懽喜。但見祝三公胡子氣了倒豎,把衣袖捲了一捲,就想進裏結果了祝三妹的性命,免得自己丢醜。

看官,你們看書至此,莫要疑惑我做書做得前言不應後語。先前視三公說三妹的本領同他一樣,此時忽然說祝三公衣袖一捲,就想到後面結果了他的性命,既是一樣的本領,怎能結果得三妹的性命?那裏祝三公因一時氣急,同他碰一碰方子看嗎?列位有所不知,大凡做功夫的人,下等功夫練力,上等功夫練氣。人身本是一小天,古書上說道:天不滿西北。所以練氣的人再做到極頂的功夫,勿論怎麽鋼筋鐵骨,他身邊都有氣眼。就如周信的眼睛,馬如飛的腎子,皆是功夫上留下來的缺陷,再也做不滿的。而且視三妹的功可算都是父親祝三公的傳授,他的氣眼,祝三公是曉得的。此時氣憤憤捲袖撈衣去尋三妹,他的意思以爲尋著三妹,弄他一個冷不提防,奔三妹的氣眼,就是一下,那不暫時結果了三妹的性命嗎?就此視三公纔想進裏的時候,恰巧祝三妹在後裏面幫著祝善、祝慈的妻子做早飯點心,心裏想道:這一籠點心做成,若得把大宋的將官放出一同吃食,纔是正理。假若爹爹糊糊塗塗,還是徒弟長義士短,將那些活賊請下來吃了,那我祝三妹不要慪死了嗎?心裏暗暗想著,那手上正然捏了一團粉面,在那裏做餅。忽見哥哥祝善慌慌張張的走來,到了三妹前面說道:“妹妹,大事不好!你趕快避一避罷。適纔妹妹進裏,錢志聽了父親問他因何投了小西天的逆賊,他便左一辨別,右一辨別,追問道這話是妹妹說的,他便跪在爹爹面前,說妹子夜晚更深是從何聽得來的這些話?爹爹他嚮來是個直爽人,被他這一提,不怕妹妹見惱,爹爹便疑惑到那淫的事情上面。現時衣袖捲捲的,要到後面尋你。假若被他尋著,一定斷有個魚死網破,我勸你避一避道罷!”

祝三妹見說,不由得勃然大怒,將手上團面粉嚮桌上一摜。可算遇見這件事,祝家的房屋家夥大大遭劫,廳屋裏地下被周信睡了一個窟窿,前面的桌子被祝三公一拍手打碎了一張,這時視三妹一團面嚮下一摜,倒又把桌子穿了一個大洞。大駡:“錢志這個狗賊!他疏我骨肉。我祝三妹光明正大,沒有一點私情。四人的來歷委實是我祝三妹一個人夜間到倉房裏查點出來的,有甚不能對人說?”當下把手在毛巾上一揩,一轉身直往前走,大聲駡道:“狗賊錢志間吾骨肉,我便將夜間探訪情形說個明白也無不可,那裏還有什麽私情嗎?”說著已到了穿堂前面,只見父親祝三公正從對面走來,祝三妹真想走到面前,將夜間探訪各節細細嚮父親說明,那知視三公手起一拳,直嚮三妹的穴道打來。三妹猛不提防,喊了一聲“不好”,不料突然一個和尚將祝三公的拳頭抵住,笑哈哈的說道:“自家骨肉,不可如此。”說著便把那祝三公攔住。畢竟這和尚從何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一回 濟顛僧拳下救美人~祝三公肋間欺傻子

話說機三公這人持家極嚴,他雖然就只三妹一個女兒,十歲上便除掉了娘,又教成他這一身武藝,獨有“閨門”這兩個字他是時刻的留神,深怕稍有一些苟且,跌辱了自家的聲名。所以聽了錢志隱而不露的這一番話,恨不得暫時把祝三妹置之死地,免得敗壞了自家的門風。所以拿定主意,一見祝三妹由後面走出,不作聲不作氣的便下此絕情。看官,你曉得祝三公認定三妹穴道上這一拳,三妹如真曉得,有了提防,讓過了門,這祝三妹的本領本同祝三公肩上肩下,一拳既過了門,二拳便再打不到,充類至盡他也不躲不讓,兩手護住穴道,任憑祝三公怎樣打法也就可以沒事了。無如祝三妹此時也是一肚皮的氣,由裏面往外走,一見父親迎面走來,想迎上去將夜間看的情形說個實在。他斷不料祝三公起手下這個絕情,所以一拳打來,祝三妹曉得萬躲不掉,喊了一聲“不好”,那知忽然無影無形由中間冒出一個邋遢和尚,將視三公的拳頭接住,祝三妹便脫了身。至于這個和尚可用不著我做書的交代,一定就是濟公。

但濟公怎樣到來的呢?只因昨日將狄小霞射走之後,他也回了大營,照會過張欽差、楊魁遷營等事。張欽差方要把周仁等追賊不回的話嚮他訪問,那知他匆匆走出大帳,忽然不見。

他當下便老早老早到了盤山谷了。周仁、周義、周信、褚彪怎樣被搶,褚彪怎樣回供,錢志怎樣的,就連馬如飛同二周怎樣夜間冒雪,他都清清楚楚。總之這番人應受的磨折,卻然也逃不了的。兼之盤山谷這一回事件,內中卻含著兩件大事:一者金光寨非祝三妹不破,二者周信的婚姻非此不成。俗語說得好,也算是“好事多磨折”罷了。但到了周仁並褚彪等收至倉房,濟公這一夜卻就隱在祝家。所以當莊漢初送四人到倉房的時候,他遂現了一現,通了消息。到得天明之後,聽了祝三公起身,他也隱上廳去。祝三妹怎樣在父親前說明四人的實在,祝三公怎樣動怒,要去擒錢志、蓋世豪,錢志怎樣奸言巧語激祝三公動氣去害三妹,他都站在旁邊看得真切。所以到了祝三公近裏要結果三妹,三妹出外,兩人頂頭大撞的時候,他曉得祝三公拳頭一下,祝三妹性命難保。他遂暗暗的隱在中間,及至祝三公一拳對面打去,他便突然收起隱身法,弄一個出其不意,將視三公的拳頭接住。這時視三妹脫了身,便怒氣勃勃的奔進房中,掣出寶劍,就想去殺錢志、蓋世豪。祝善、祝慈深怕鬧出大事,連忙擋住三妹,不放他走嚮前面。祝善的妻子想了一個主意,便拿了一件雪袚代披好,叫他兩個哥哥由後門將他拖出到爿茶館裏勸解他去。前書之中所說馬如飛、周禮、周智在那吃食店遇著一個女子、兩個壯土,猜著定是祝三妹,卻就是這個時候了。

這裏祝三妹同祝善、祝慈吃茶,我且按下不表。卻說祝三公一拳正嚮祝三妹打去,心裏忽想道:“噯喲,我一個嬌生慣養如花似玉的女兒,十幾年的心血用在他身上,豈不就此一拳登時了結了嗎?”但那心裏雖然猛然懊悔,無如那一拳頭再也收不回頭,便咬著牙齒喊了一聲“算罷”!那知還未喊得出口,忽然眼睛一花,一個邋遢和尚來無影無形的站在中間,將兩人隔開,舉手便將視三公的拳頭接住。祝三公大怒,說道:“人家管女兒,怪你和尚什麽相干?”說著又見那和尚這一種齷齪樣子,就想順便打他一個斤斗,殺一殺氣。不料手纔一起,那和尚便應手栽倒,只聽“哇”的一聲,大喊道:“師父,徒弟的腿子跌斷了!”祝三公再一細看,原來不是和尚,是錢志坐在地下爺天娘地的喊,真個把一隻腿子截成兩段。那和尚在旁邊拍手大笑道:“人家管女兒,不怪和尚相干;人家管徒弟,更不怪和尚相干了。要不這個說法,俺和尚還要行個方便,上前解一解功呢。”祝三公此時好生詫異,暗道:這和尚好生奇怪,我這個拳頭大約普天之下能接得住的,也還不多得很呢。獨他一手接住並不吃力,此時我打他一個斤斗,卻又變成是打的錢志。加之他來的時候又不曉得怎樣到來,這樣看起來,大約這和尚多分不是凡人,一定是位仙家了。濟公在旁邊又笑道:“我不是個仙家,我委實是個和尚。”祝三公一聽格外毛骨悚然,暗道:我不過心上的一句話,怎樣他就曉得?一定不是仙家也是佛,我祝三公不能錯過。

想罷便雙膝嚮下一跪,說道:“弟子家人不知錯誤;有勞佛爺下降,還求指點一二!”濟公大笑道:“祝三公,你可是要俺和尚指點指點你嗎?也罷,你且把俺和尚吃的那例行酒菜,代和尚辦得來,俺和尚嚮來是不做白大事呢。還有一層,要代俺快些起來。俺和尚懽喜世上人一個個都做高子,不喜懽人做矮子。俺看見人嚮俺裝矮子,俺急得就要撒尿了。莫弄了尿你一頭,被人笑話。”說著便做了要去褪褲的樣子,祝三公連忙站起說道:“佛爺莫撒尿,我請佛爺吃酒是了。但佛爺說那例行的酒菜,老朽卻初次孝敬佛爺,不曉得例行是派個什麽樣子?”濟公見問,把那顆蒲草盆子的頭扭了幾扭,說道:“俺不好意思說。也罷,你把個耳朵就得來,俺同你附了耳罷。“祝三公這人本是一位很有道理的人,他把濟公仔細一看,曉得他這齷齪形像是有心試人,斷然是一位道行極大的佛老。見他要他附耳,真個乖巧得很,忙將耳朵送去。濟公就耳未曾開口,先哈哈的笑了一陣,然後便說道:“燒酒,狗肉。”祝三公也笑道:“這卻容易得很。”隨即將濟公請到廳屋裏面坐下,喊過一個莊客,說了幾句。不上一刻,果然燒酒、狗肉都辦得來了。祝三公嚮不吃酒,恰好坐在旁邊陪了,順便吃早飯。他此時還不曾曉得錢志同蓋世豪的究竟,便叫莊漢去請他們一道來吃點心。那知二人一個抱了腿子坐在地下,一個站在旁邊,都同雷打癡了一般。

著官,你道這是一個什麽原故呢?因錢志他雖然不曾見過濟公的面,耳朵裏面一種印象卻然常聽見人說,又曉得他此時是大宋勦匪營的軍師。自從祝三公拳打祝三妹,他便冒裏冒失出了場,心中猜著有幾分數就是濟公。曉得這人到來有些不大尲尬,忙要跑到蓋世豪面前通個信息把他,就此逃走。那知這兩條腿不是自家的一般,就推車不由主的,反走到祝三公面前。祝三公存心打的是和尚,手上撂的卻是錢志。請教這祝老頭子的手腳可還得輕了?恰巧把一隻左腿的孤拐骨跌著脫了節。心中正然詫異,黃牛似的叫痛。只見師父同和尚磕頭作揖的,格外曉得不是勢頭。候著師父同濟公走至裏面,便挨住痛,喊蓋世豪近前,低低的商議道:“蓋將軍,你看見嗎?這和尚一定是大家營的濟顛僧。他到了這裏便大爲不妥了。我腿子已被跌斷,你可以顧些交情帶我逃嗎?”蓋世豪聽說,既然濟公到來了,覺得三十六著,走爲上策。就此便想攙了錢志出得大門,然後到馬房裏牽出了馬,預備逃走。那知心中想得是不錯,無如兩隻腳再也不得起身,錢志坐在地下也不得一些移動,都被濟公用定神法定位。所以莊漢來請他們去吃早點,他們頭也不曉得點,但站著的還是站著,坐著的還是坐著,都同癡了一般。莊漢大爲奇異,忙進裏對祝三公說知。

祝三公便要走去查點,濟公便止住著不讓他去。但他嘴裏塞了一大段狗筋,把上牙同下齒代他上起了絆馬索,一句都說不出話,只得“哦兒哦”的用手指著祝三公喊。祝三公見他嘴裏喊著,那牙齒上幾下兒扯個不住,頭嚮前一伸一伸的,喉嚨一咽一咽的,活像那鷄子吞蚯蚓一樣。就此吞了許久,見吞不下去,便伸了釘耙手,嚮嘴裏一把將那狗筋拖出,嚮地下一撂,笑道:“該應狗嘴裏的食,卻勉強不到人肚裏去的。”當下又嘆了一口氣,便嚮祝三公說道:“你不必去看令徒同那姓蓋的,他兩人嫌和尚齷齪不肯來,由他去罷。俺和尚卻有四個朋友在外面餓得很了,不妨留些請請他們。”祝三公道:“令友在那處呢?”濟公道:“就來,就來。”祝三公又問道:“老拙不善事務,佛爺來了已久,還不曾請佛爺的上下呢。”濟公大笑道:“不要問,不要問,俺的名字久已倒落在那東海裏去了。俺如今最怕人同俺用事務,問俺的什麽上下,便最是氣悶不過。也罷,俺卻有四字謎語,你去參詳會罷。”便接口說道:

“東海古何地,海中有何物?大才請參詳,名由此中出。”

祝三公想道:東海是古時齊國的地方,海中所有的無非是水,水字幫個齊字是個濟字。想到此處,忽然心中大悟,暗道:我明白了!去歲王親家由臨安回來,說西湖上出了一位濟公聖僧,人是顛顛倒倒的,衣眼是被披掛掛的,一天到晚燒酒狗肉是不離嘴的。卻然神通廣大,法力無窮,專在外面鋤強安善,普救世人。照這樣謎語,想來多分就是那濟公聖僧。想罷方要開口問個究竟,濟公大笑道:“你不必問了,既然猜著,還要問什麽呢?”祝三公此時心纔明白。又想問濟公來此所爲何事,只見外面走進來幾個人。濟公大笑道:“來得好,來得好,坐下來陪俺吃罷。”祝三公初時以爲是聖僧的朋友,便連忙起身邀坐,及至再一細看,不覺大吃一嚇,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被提的那三個少年、一個褚彪。心中好生疑惑。

只見濟公哈哈的笑道:“老英雄可認識這四人嗎?”祝三公頓口無言,不曉得回認得的好還是回認不得的好。濟公又笑道:“老英雄不必疑惑,只因這四位壯士都是奉旨勦滅小西天張元帥帳下得力的將官,他們只曉得遇著賊匪就追,不曉得賊匪中有老英雄的徒弟,因此冒犯虎威,致被擒獲。還求老英雄看俺和尚一些薄而,念國家勦匪得力的人員,寬恕這一次罷!“說罷便嚮懷中一掏出四副金鋼圈,三支金鋼箭,交代視三公道:“物歸原主。”又說道:“這三支箭是令徒錢志在狄小霞營裏被石敢當盜了去的,俺和尚因沒有東西代這四位壯士贖罪,因此將這三支箭代英雄取來,以表報答之意。”祝三公一聽,只嚇得魂不附體,跑出位來對周仁面前跪下,磕頭如搗蒜的說道:“老朽罪過,老朽罪過,還求四位將軍開恩!所幸有濟公聖僧在此,他老人家最爲明見,還是老朽同宋營將軍爲難,還是因褚將軍說話不清,誤中奸徒之計,諒聖僧明見萬里。”說罷又磕頭不住的。周仁方要開口,只聽濟公大笑道:“老英雄不必如此,將後都是同殿的功臣,自家翁婿。快些起來,還有要緊的話說呢!”周仁等也便說道:“老英雄快些請起!俗云不知不罪。”

獨那褚彪氣悶不過,暗道:這個老殺才,他將老子們捆起,擱在地下餓了一夜。我老祖宗長老祖宗短的求了他多少,他一些靈應都沒得。那裏跑得來磕幾個頭,雲淡風清的就過了身嗎?大約一個個的都可以踏茅散火,獨我小呆子還要擺布擺布他纔稱心呢。想罷,便裝做來扯祝三公起身,嘴裏說道:“老英雄快些清起,你老這大年紀,多分人老骨頭硬,我來攙一攙罷。“就此把一隻手便從祝三公肋下插入,明分是攙他站起,暗暗使用一隻手代那祝三公擺骨。這擺骨法本是他們有工夫的同有功夫的動手,是第一個最厲害的法子,一經得了手,那怕你鋼筋鐵骨,登時酸癢不過,再也提不起勁,便有性命之虞。那知這祝三公究竟是個老江湖,他曉得褚彪虛請假意的攙他,就有些存心不善,他預先就把勁提得足足的。到得褚彪手到助下,排了兩排,即是排的石頭,情知不妙,連忙縮手。祝三公便用了對成力,把手膀擺一擺,只聽褚彪“哇”的一聲,就同被鐵夾把手掌夾了一下,祝三公連忙一鬆,故意慌慌張張的問道:“褚將軍,這怎麽的?”褚彪滿面含羞入了座位,再也不好意思開口。

祝三公此時覺得四位都是貴客,剩點殘菜不成一敬,便叫過莊客到鎮上買了些精細的面點,備了酒菜,請四位重新入座。方纔曉得周家三個就是關中著名的周家五常,因訪南俠馬如飛南來,便由濟公引入勦匪營,代國家滅賊。祝三公笑道:“老朽真是無用,周家昆玉萬里南來,尚知代皇上出力,老朽近在目前連消息沒一點,真算枉生人世了。”說著又悠悠的嘆了一口氣。當下周仁、周義、周信同祝三公或談些世道,或講些功夫,或議論時下的人品,國家的運氣,真個言來話去,相見恨晚。獨有上面的一位濟公聖僧,下首的一個小呆子褚彪,他倆人始終口也不開,吃上前去。正在賓主得意的時候,只聽祝三公說道:“哎呀,我倒忘掉一件事了。”說罷,忙起身匆匆出外。不知祝三公所忘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二回 二賊匪倉屋棲身~衆英雄園中演技

話說濟公、周仁、周義、周信、褚彪正同祝三公吃酒,祝三公他是守酒戒的人,便以茶代酒,談談說說,爲最祝三公同周家弟兄投機不過。正在極樂的時候,忽然祝三公說了忘掉一事。看官,你道他忘掉一件什麽事呢?此時視三公同周家弟兄透談之後,知道錢志同蓋世豪實係小西天的賊匪。祝三公這人本來是嫉惡如仇,覺得這兩人既是逆賊,何能再留人世?初時貪著陪周家弟兄南長北短的談,幾乎把兩個人都忘卻了。及至忽然記起,隨即就跑到外面。只見一衆莊漢圍住那二人,就同看笑話一般。一個個的見視三公到來,都嚮旁邊讓開。祝三公近前一看,但見錢志坐在地下,蓋世豪站在旁邊,口也不開,手也不動,同泥塑木雕的沒有二式。祝三公近前問道:“我問你們這兩個逆賊,世界之上那樣功名趕不到,那樣衣食彀不著,偏偏要同賊匪造反?你去遠走高飛做賊做匪也就罷了,偏偏還要尋上我的門,子午卯酉的還恨不得要把我也帶了下水!”說到此處,不由得氣衝牛斗,分付莊漢道:“代我把兩廝捆起來!”兩旁莊漢一聲答應,便如狼似虎的上前就去動手。尋知你去拖這個也拖不動,他去拖那個又拖不動,先前三兩個人拖一個拖不動,後來十個八個人拖一個還是拖不動,仿佛就同生了根的一般。祝三公那知是濟公的定身法,以爲他二人用了吸地的功夫,故意的賣弄本領,不覺衝衝大怒。大駡道:“膽大的逆賊!死在頭上不覺,還在我面前來賣弄賣弄呢。”隨即捲一捲衣袖,走到蓋世豪面前伸手拖著手膀,就勢一扯,只聽“波咋”一聲,蓋世豪“哇”了一聲,一隻膀臂登時拉斷,還是動也不動。再爲仔細一看,不但二人身子不動,連眼珠都是定的。暗道:真個奇怪,這是得的一個什麽病?我倒不清楚呢。

正然同一衆莊漢疑三惑四的猜詳,只見濟公笑嘻嘻的跑來說道:“可是被你拉斷一隻膀臂了嗎?”祝三公道:“聖僧因何曉得的呢?”濟公道:“俺還有個不曉得!我且問你,你預備怎樣處治這兩個賊匪?”祝三公道:“老拙預備叨些思典,賞他兩個整屍罷了。”濟公道:“俺的意見,老英雄可莫造次,現在一個已經傷手,一個已經傷腳,都實是兩個殘廢。就煩老英雄將他派人拘管好了,這二人算是大逆的欽犯,應派明正典刑方合正理。”祝三公一聽,連稱領教。心中又想道:據聖僧這“欽犯”二字的說頭,斤兩擔任不淺,我家又無拘留罪人的地方,倘有疏虞,如何是好?忽然又想道:祝三公你好呆,現成的文章換個題目,你倒不會做了。隨即從腰間掏出兩副金鋼圈,將二人套起,著莊漢仍將二人關在倉房裏面。也可奇怪,此時兩個莊漢搬一個,輕輕巧巧搬了就走。祝三公格外奇異,便親隨莊漢將二賊收進倉房,仍同濟公一同進裏。

此時祝三妹已由茶館回來,祝善、祝慈一到前面,看見這樣情形,忙暗暗喊了一個伶俐莊漢問了實在,隨即跑到後面說知三妹。三妹這人他是大方慣的,不像人家婦女羞羞答答,怕見生客,他得了這信便暗暗喊了幾句“菩薩有眼睛”,當下也隨兩個哥哥走到外面。由濟公起,都見了一見常禮。濟公故意的說道:“俺說大宋營裏還少一員女將,方能破得金光寨,那知還在這裏。”祝三公道:“鄉間婦女,雖懂得幾手拳棒,那能衝鋒打仗,聖僧不免誇獎太過了。”周義道:“老英雄不必過謙。在下看女公子這樣風度,卻同我們敞營的四位女將軍正相伯仲。”祝三公道:“請問貴營是那幾位女將?”周義道:“就是楊將軍的夫人,一名韓毓英,一名哈雲飛;菊文龍的夫人,一名李綵秋,一名鄧素秋。”祝三公見說,忙問道:“這菊文龍可是菊天華的兒子嗎?”周義不知究竟,一時答不出來。周信道:“在下等因相識未久,尚未知其家世。”祝三公道:“某想菊天華可算同老拙總角之交,如今他的兒媳居然都出來干功名了。”說著便嚮祝善、祝慈望了一望,嘆了一口氣。其時大衆酒點已吃完了,只剩著濟公一人在上面飲酒。莊漢便將杯盤碗碟重重又曡曡寶塔似的端了要走,卻然祝三妹見了父親這樣傷情,便站起叉手進前道:“父親勿憂,女兒若不能掙扎個榮封,誓不立于人世!”那知手這一叉,恰巧把一堆碗盞碰著,由周信身旁落下。周信手健眼快,轉身提了衣角一兜,卻一樣都不曾殘缺。祝三妹說了一聲“造化”,祝三公把周信一看,也覺得這人誠實可靠,心下卻就有一個意思,卻不曾說得出口。濟公對視三公相了一眼,點一點頭說道:“好的,好的。”祝三公微微一笑,故意的問道:“聖僧說什麽好的?”濟公大笑道:“俺也不曉得什麽好的,俺只曉得你心裏那個意思是好的。”祝三公又笑道:“果真好的,老朽也放得心了。“此時兩人言來話去,就同打的啞謎一般,周家弟兄同褚彪只在旁邊翻眼。過了一會,周仁便起身說道:“愚弟兄荷蒙照拂,叨擾多端,但因將令在身,不敢羈留。回了營次,自當將老英雄的功德稟明主帥,備禮來聘。愚弟兄就此告辭了。還有兩名賊匪,可否賜愚弟兄帶回交令,更爲感激。”說著便站起身來奉了一揖,就要出外。祝三公連忙一把拖住,說道:“壯士說那裏話來,貴人光顧,蓬革增輝。老朽還未盡東道之誼;至少懽聚三日方得動身。”周仁道:“老英雄不必固執,後會有期。想某等在此,元帥同將軍不免懸懸掛念。”說著便望著濟公,周仁心中即含著周信同祝三妹婚姻一句話,因此不知定是好不走是好,所以望著濟公。此時濟公卻然燒酒狗肉吃得適意不過,便唱道:

盤山谷,盤山谷,有女顏如玉。阿誰得享椒房福?紅絲一線牽,萬里結良緣。一對英雄成眷屬,俺和尚吃不盡酒和肉。

濟公唱畢,便哈哈的嚮周仁道:“不要走,不要走。俺和尚算定還有幾石酒派俺們吃呢。可能丢下把人消受嗎?”祝三公大笑道:“這纔是的。”周家弟兄細將濟公所唱的話細細一想,知道其中意思,也就不忙著要走。褚彪格外是有酒有食,睡在棉花包上,落得快活的了。就此過了兩天,祝家自然是頓飯成席,恭維不過。周家弟兄同祝善、祝慈、祝三妹都過了熟識起來了,不時就在後園裏操練操練武藝。

這日午後,祝三公飯後無事,見自家兒女、一班壯士都不在面前,以爲他們一定約了出外遊村玩景去了。濟公他始終酒完添酒,肉完加肉,自斟自飲,高興起來便唱歌,連話都不同人說。祝三公覺得同他也沒什麽攀談,便一人跑進後園,預備做一套功夫消遣消遣。那知纔進國門,就聽裏面嘻嘻哈哈的鬧成一片,曉得是他們約了在裏面操練比賽武藝。心中想道:俗語說得好,老不搭少,少不搭老,我如跑進去,反轉帶纍他們拘拘束束的沒得自在。我何不躲在一個僻靜地方,悄悄看他們的本領究竟如何。主意已定,便輕輕巧巧走進詠絮軒,那迎面窻外左邊一棵冬青,右邊一顆櫻絡,把窻子遮得滿滿的。恰好推開窻子,從那櫻絡疏處看見對面,外面卻看不見裏面有人。祝三公走進軒裏,拖了一張天然椅當窻坐定,輕輕地把那窻子推開半邊,嚮對面望去。

此時卻見周義伸了一個指頭嚮上,指上站了一個褚彪,扭扭捏捏的裝了一種怪像,嘴裏還拖聲拖氣的唱了幾句青陽調,旁邊一些人看了笑得直滾。祝三公暗道:這個怪物,雖然生得個醜不過,本領也算是很爲得過了。就這眼睛一眨的功夫,那褚彪忽然同燕子似的飛身而下,嚮地下一躺,跟後同遊蛇似的頭同腳靠到一起,那腳便拗了架在頭上,頭又拗了翻到腳上,這時身子卻變成一個圈兒,那頭便慢慢的由圈兒串進,大喊道:“你們來兩人,一個代我拖頭,一個代我拖腳。”祝善、祝慈便笑嘻嘻的走過去兩頭一拖,但見褚彪把身子打了一個結,就地滾了幾滾,忽然褪開,望起一站,大衆喝了聲綵。祝三公道:“這人的輕功雖不如我同三妹,軟功還要加在我們之上。可見世上的英雄豪傑不能以言貌取人。”

這裏褚彪卻纔要過,那邊周仁、周義每人手上扒了一把泥,揉了兩個泥團,便嚮祝善、祝慈、祝三妹道:“愚弟兄得遊貴國,三生有幸,不可不留點遺跡,如東吳試劍石之類,以爲後日之佳話。”說罷,周仁、周義揀了一片有五尺多高的山字石,上面有兩個峰頭,約有四寸闊三寸厚的光景。兩人先騐了一騐,便退到百步之外站定,每人認定一個峰,一泥九打去,只聽“撲咦”一聲,每一峰頭上穿了滴圓的一個小洞。大衆也喝了聲綵。這時視三妹卻見他們耍得有趣,也高興起來。將袖捲了一捲,一縱身上了木架,在頭上扯了一根青絲髮,由架上鐵桿橫擔穿過,打了一個結,將兩膀套進頭髮圈裏,兩腳懸空翻了兩三套架落,然後落下。周信喝了一聲綵,說道:“我這頭髮因裝和尚過關,到今日還不曾長,就借女英雄的青絲用一用罷!“說著一縱身子上了架子,也將兩膀套在頭髮圈裏,身方一擱,只見周信嚮下一落,上面“咦咦”的滾下兩樣東西,周信兩手綳著一個頭髮圈兒,交代祝三妹道:“幸未損斷女英雄的青絲,原物奉還。”祝三公初見周信墜下,以爲周信衹有硬功,因將頭髮墜斷,不免暗暗笑他坍了一點小臺;及見他把頭髮圖還了三妹,依然一個整圈並未斷壞,方知由上面滾下來的兩樣東西是架上的鐵橫擔,被髮絲套斷落下。他曉得這樣手段,非硬功做到極頂不得能毅,止不住“喔喔”的喝了綵。

大衆一聽,方知有人躲在詠絮軒觀看,一同便尋上軒去。祝三妹嚮來性情最躁,他一個人便在前走,纔走上階沿,恰巧祝三公因他們停手,也便跑出軒來,恰巧頂頭大撞。祝三妹大吃一嚇,方知軒裏就是父親在此。後面周家弟兄也便上前,見了三公道:“愚弟兄等現醜了。”祝三公道:“說那裏話,賢昆仲的硬功也算得有一無二了。就連褚壯士的軟功,學到這步田地也就難得。但這功夫之中,人皆曉得硬軟兩門,不知其實四門。硬功做到極頂,便爲勁功;軟功做到極頂,便爲輕功;勁功以神威勝人;輕功以逸興保己。諸位田此造就,不患不到此地步。想諸位正在少年有爲之時,不難進取,如我老朽,衹能出副眼睛在旁邊望望了。”說罷,又嘆了一口氣。連同各人又到莊外閒遊了一會,直到鳥已歸巢,炊煙四起,方纔轉回。那廳上的酒席已開得齊齊備備,恰好八人一桌。

祝三妹轉到後面,但祝三公兩日之間,處處在周信身上留神,看得無一點不好,拿定主意,要想招爲女婿。初時周信本注意不破真元,修煉內功,那知此時一見祝三妹,也算真有前緣,便覺支持不定。後來花燭之夕,三妹便問周信有幾個姪兒,周信便將周仁幾子、周義幾子、並三兄四兄幾個兒子,多大歲數,統統告訴了他。祝三妹笑道:“既然如此,你我就一身無子,也有香煙後代。何不仍然各守真元,煉成大道,不較那些楊花水性,種下許多孽障,剩一把枯骨歸于黃土高得多嗎?”周信聽說,好生懽喜。因此雖做夫妻,不染塵俗。直到元世祖登極,他倆人遂隱于嵩山,不知所終。此是周信、祝三妹的後話,順便敘他一敘罷了。這時視三公可算纔代三妹選婿,真正看上了周信本領既好,人品又佳,委實是祝三妹的好對兒。覺得這一門好親萬萬不能錯過,酒過三巡,見三妹不在旁邊,便嚮周信問道:“周壯士,老朽不揣冒昧,有一個家務談一談。請問賢昆玉都到了南方,尊府家中什麽人照應呢?”周仁一聽,曉得漸漸打攏得來,便答道:“晚生有子,年已二十,尚堪支持門戶,同二舍弟共處一宅。三四舍弟家室子女均招贅岳家,五弟至今還未完婚。”祝三公聽說,連忙問道:“五令弟雖未完娶,一定已經聘走過人家淑女的了。”周仁道:“也未成聘。”就到此處,忽然小呆子褚彪在旁邊就同老牛似的喊了一聲。畢竟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三回 祝公贅婿裝飾新房~周子陳情潛通寸簡

話說機三公問到周信可曾聘定姻事,小呆子褚彪在旁邊聽得清楚,暗道:這樣看來,多分這個老頭子要在我們這幾個人裏面選女婿呢。但他此時只曉得周信不曾娶著妻子、定著親事,不知道我褚彪也是同他一樣,我就同搖會簽樣子,也要丢下名字下去,碰一碰機會,不能礙口實羞,看著一個玉天仙似標緻大姐歸了把人,我就悶湮湮的沒事。我必須如此如此,或者也有個萬一之望。主意已定,候著周仁話完,祝三公纔要開口,他便故意驚天動地的先喊了一聲,接口苦嘰嘰的喉嚨說道:“老英雄的明見,想未婚姻之事,也有定數。如我小呆子出娘胎胞,我的爹媽只養了我一個兒子,可算時時的就要代我定親,那知到今日也同周家兄弟一樣,還是不曾定得著。要論我小呆子的家業嗎,田地還有幾千亩,嫁得來的婆娘只愁吃飯脹殺了,可保不得餓殺了。要論我小呆子的家務嗎,真個一夫一妻,還不像周家兄弟,有什麽三姑姑四妯娌,人多嘴雜的不大好過日子。要論本領嗎,我小呆子一支鞭也拿得起來,一匹馬也騎得起來,就是遇著好本領的考功夫,也還俯就得過。要論形象嗎,我小呆子也不疤不麻,不瞎不秃,不過皮色稍差一點。如天天用滾水燙燙,借把刷豬肉的刮子刮刮,再買些香肥皂擦擦,也就細皮白肉、又香又嫩的了。不知因何談到小呆子的婚姻,一家家都同得了鴨子瘟一樣,那顆頭搖個不住。總因世上的人有真眼力的少,我小呆子此時也就冷了心,並不忙了。俗語道,一人有一夫,一馬有一鞍,小呆子總不見得打光蛋過一世。大約遲早不等,都是要碰著一個識寶回子的呢。”這一席話把滿座的人說了個哄堂大笑。

濟公大笑道:“褚呆子,你不要忙,俺師父早代你尋了一門親事了。”褚彪一聽,好生懽喜。暗道:多分他同我究竟有師父之情,幫著我。他說尋這門親事,沒有別個,一定借此進言,要嚮視三公把祝三妹代我做媒,給了把我的了。想罷,便出席就地碰了無數的響頭,說了無數的“謝謝師父”,然後站起,歸位坐下。忙問道:“請問師父,所代小呆子尋的這門親,究竟是什麽人家的呢?”濟公道:“這人家我不必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到了那天,你自然明白了。”諸彪聽見濟公“近在眼前”這句話,更加疑惑到祝三妹身上。便說道:“好師父,你快些說明了罷!師父若肯爽爽撇撇的告訴我,我小呆子情願拚得一個月的餉錢,請你師父吃酒吃肉。”濟公道:“可是真的嗎?”褚彪道:“自是真的,如有假意,就叫我小呆子嘴上害個療瘡,把大門封起來,餓死了沒事!”大衆聽說,又哈哈的笑了一陣。禇彪守大衆笑過,又苦苦的逼著濟公說明。濟公道:“俺且問你,你們適纔同老英雄出外玩耍,大門左邊一個人家哭的什麽事嗎?”褚彪道:“聽說有一個女孩子死掉了。”濟公笑道:“那就是你的婆娘。”褚彪道:“師父休得取笑,婚姻是人倫的大事。”濟公道:“誰同你取笑。而且他此番死去,投了人生,還不是你的妻子。直到他二十歲上死了,你助了他一口棺材,然後再轉人生,又過二十年,那時你們纔得團圓,還代你傳宗接代,那可不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嗎?“褚彪一聽,只急得要哭。大衆這一個哈哈,足傳到半里路外,都覺得濟公是拿他醒脾。看官,你道濟公聖僧可是拿他醒脾的嗎?其實並不是的,後來褚彪果應了這樣說法,到九十六歲纔死。當下褚彪聽濟公說畢,更自言自語道:“我今年已四十三歲了,再過二十年六十三歲,又再二十年八十三歲,大約弄得不好是在棺材裏面成親了。”嘰咕了一陣,又吆呵呵的嘆了一口氣。

只見視三公滿滿的斟了一杯酒,敬到周仁面前說道:“周壯士,你我丈夫做事說話,諒情不拘世俗那規規的氣習。俗云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令堂上雙雙過世,令弟的婚姻一定是壯士做主了。老朽年已六旬,各事都已了手,獨有小女未曾擇婿,就衹有這一事,爲未了之繫戀。今見令弟少年英妙,愛慕得很,故不揣冒昧,將小女奉侍巾櫛,未知壯士可允許否?”周仁聽說,便嚮周信望了一望,只見周信還有一些發臊的樣子,周仁看那神情有幾分情願的蹊景,纔要開口回答祝老,忽然濟公拍手大笑道:“老英雄不必多言,俺和尚已代周家應允了。俺不瞞你們說,俺和尚心裏終朝沒有第二件事,只得酒同肉兩句話在裏面打滾。老實心談,俺和尚算定了有這一筆稱心滿意的喜酒,纔走得來的。假如姓周的回個不字,他不怕俺和尚同他拚命嗎?周信,周信,你這大年紀,那裏三歲五歲,還怕羞嗎?快過來,給岳父行禮!”此時周信聽濟公說得精抖抖的,心中好笑不過,及至聽見他叫給岳父行禮,更覺好笑。暗道:世間那有這樣窮急不過的老面皮,大約是非褚呆子纔做得到呢。那知心裏雖這樣想法,腿子就同被鬼拖了一般,不由得走出了席,到了祝三公面前行過了禮,祝三公連忙答禮。

見周信已入了座,祝三公便嚮周仁道:“尊府既不在此地,賢昆玉又有軍令在身,我想世界上那些俗例真正厭棄不過,不若一律減免,在小親家意下如何?”周仁見他這樣稱呼,也隨即改口道:“老親翁高見,正合姻姪之意。但須上遵古禮,請位媒灼。”祝三公想一想道:“聖僧位高不敢相纍,不如就請褚壯士罷了。”周仁道:“甚善。”當下視三公、周仁每人敬了一盅酒到褚彪面前,雙雙的開口道:“大賓滿飲此杯,來日一切事宜相煩請掌紅印。”褂彪此時真個眼淚從肚皮裏過,看著一個絕色佳人同人家成親,還要卡著我姓褚的做個媒人。欲待回他嗎,場面上又過不去;欲待允他嗎,實在是慪氣不過。褚彪在此悶想,但見祝三公、周仁每人執了一把壺,立著了候他的回話。褚彪真個無奈,只得懶懶的端起酒杯答道:“老英雄同老兄說那裏話來,荷蒙二位擡舉小呆子做一個現成媒人,敢不從命。但小呆子不曾娶過親,各事都有些外裏外教的,還要請包涵一點纔好。但有一層,我小呆子當言明在先,人家有句俗話,說的新人進了房,媒人撂過墻。想你老英雄的令愛,周大兄的令弟,他這兩人的手腳厲害不過,小呆子要經著這兩位星宿從墻這邊撂到墻那邊,那呆頭呆腦跌散了不算事,只怕呆尿呆屎還要撞出來呢。總之一句,要求我小呆子做媒,我小呆子明言在先,一定是萬萬不能個撂的。我小呆子還要留個有模有樣,八十三歲去招親呢!”祝三公大笑道:“褚壯士渾然天真,說出句話來委實有趣。”就此那大衆懽呼暢飲。到了散席,濟公他始終不離座位,接連的又是燒酒狗肉。

祝三公就喊過幾個莊漢,著他們把西邊住宅裏打掃乾淨,就將周家弟兄、褚彪及濟公聖僧住在裏面。西邊就著爲男家,可算都在一個門裏。濟公便代他揀了十一月之二十四黃道吉日成婚。究竟有錢易做事,不到兩日,同裏外外掛燈結綵,收拾得花團錦簇。一應妝奩本久經預備妥的,況視三公這人又不懽喜浮華,就著了二十個莊漢莊婆由東宅嚮西宅一搬,鋪設得整整齊齊。他這西宅本是明三暗五的兩進,前面一進廳,後面一進住宅。就將上首正房一套房做了周仁他們的客房,下首就做了新房。祝三公雖然不甚懽喜浮華,究竟他不過這一個女兒,家業又是很大的,儉樸煞了,總還不過儉樸,就如這一間新房,陳設得也就精緻不再過了。我且由房門直到裏面說了把諸位聽聽:當房門掛了一條大紅縐紗和合門簾,兩邊鍍金銀鈎,淡青繡花飄帶,其下墜三角銀鈴,綠繡花錦邊擡沿。中間掛了滿床笏玻璃罩面的團花,房門上絹貼的玻璃罩面一對瓜瓞圖,迎房門兩雙架南北櫃櫃,櫃頂上銅錫十樣景蓮壺茶桶,件件成雙。櫃前兩張楠木空花九獅圖的睡櫃,櫃旁八隻描金朱漆皮箱。對那櫃一面金邊穿衣鏡,下面一張朱漆描金的條几,几上一邊擺了一架外洋的自鳴鐘,一邊擺了一架柴窰的五綵花瓶。中間朱漆架上一隻水晶盤,盤裏堆了四隻佛手。當窻一張五抽的大理石條桌,兩頭兩張海楣學士椅,中間兩張海媚活面骨排機。桌上當中一架白羊脂的玉如意,西面一架團圓鏡,東面一架狀元印,都上的紅綾繡花的袱子。盡裏一個描金朱漆茶洗,兩邊八隻銀托瓷蓋碗,中間一對玉杯,兩雙鑲金牙筷,當窻一對一尺多高的銀臺,插了兩校龍鳳綵燭,掛了四張六角繡花宮燈。當中一張天仙送子的五綵琉璃,穿珠寶蓋大紅絲線排鬚,裏面一幅蝴蝶穿花大紅繡羅的幔子,兩旁也是銀鈎紐帶。幔裏三簷滴水雕花捕木大床,床柱上兩個銀瓶,插了兩支一尺多高的珊瑚樹,那床上一應陳設金鈎珠鏈錦衾繡枕自不必說。踏板裏面一邊並擺了兩張八賢椅,一邊擺了一張鑲牙黃牙床頭櫃,上面一對銀燈,中間一架金絲鑲銀博古的芸香盒子。小櫃橫頭掛了一條綠綢紅沿的門簾,那裏面的物的我卻不便說了。除非把那講臭文找得來做這部書,裏面的一應物件他纔說得清楚呢。這可算說正房裏大略情形,至于那箱子裏面收的什麽,櫃子裏藏的什麽,那就沒得清楚。還有什麽妝臺、衣架、宮薰、美人椅、自然榻各樣物件,都陳設在套房裏面,我也不及細說,正書要緊。

到了二十三日這日,西首這邊便設了煖房酒,東宅那邊辭祖待嫁,又另有一種熱鬧。到了傳午時候,周仁記起一事,暗道:兄弟明日完婚,可算也同征場娶婦,薛丁山、王伯當他們的故事差不多。雖有聖僧作主,究竟要修封書稟明主帥纔是道理。況且還有禮、智兩弟在營,也須寫信告知,方爲正理。好在褚彪在此,雖當媒人的名目,卻也沒什麽事仰仗于他,兼之明天方是正期,我何不寫兩封信,著他到大營去走一趟,當晚就可回頭。主意想定,便抽筆寫了兩封信。一封到張欽差、楊魁的,上寫著道:

關北義民周仁偕弟義、信惶恐惶恐,謹頓首百拜叩稟紹虞、錫光兩欽憲大人麾下:竊仁等自十九日恭領鈞令,伏兵待匪,迄巳牌賊兵果至。仁等與降將褚彪合圍賊國蓋世豪,鏖戰至一小時之久,復爲狄匪救兵賊目錢志破圍,蓋賊衝遁。仁等偕降將褚彪追賊至盤山谷地方,突遇當地義民祝三公。其人因本領高超,品行端正,因被賊目錢志惑之以師徒之義,顛倒其是非之真。仁等及降將褚彪均被視三公所擒,鎖棄幽室,自分必死。詎祝公有女名三妹,暗別邪正,力辨誣枉。又得濟公聖僧設法疏通,致義民祝三公得知真實,當即登仁等于扶席,拘賊匪于囹圄。足徴祝三公存心之公,受欺之實,皆于此見。仁等此時幸脫儻來之禍,擬治疾走之鞍。孰知祝三公兒女情長,復求聖僧主婚,將弟信招贅爲婿。竊思師婚之戒,罪所難逃,然此一舉,則義民祝三公及其女祝三妹悉將羅置麾下,恭聽驅策。兼有聖僧主允,不得不委曲從權。兹已詹于二十四日合卺,禮成之後,相率來轅。臨穎恐惶.諸希恩鑒。

一封到周禮、周智的,上寫道:

禮、智兩弟手足:縱馬一去,不謀面已數日矣。其間或作罪囚,或升座客,匆匆不及細述,請詢褚降將即知。信弟結婚實迫于濟公聖僧之命,義不容辭、且新婦祝三妹本領高強,度越我等何止霄壤。刻已蠲于二十四日成禮。兄等因責在婚主,未克分身,弟等營務爲重,亦可不必前來。想禮成之後,歸期不遠也。勦匪之事,濟公以爲尚非其時,爲信弟從容議婚事,實爲勦匪漸次集將才。張、楊兩憲如有垂詢,望代致意。諸維玉照。不宣。兄仁泐。

周仁拿兩信,即將褚彪請到面前,托他往大營去走一遭。褚彪滿口應承,哈哈道:“小呆子這兩隻狗腿聽說要跑路,是很高興的。”當下接了書信,往外就走。周仁道:“且慢,我已著人去備馬了。”褚彪定一定神道:“用不著馬,我這兩腿的驢子最好。”說著便飛奔的往外就走。但此時周仁已著褚彪送信到營,營中自必曉得周信在祝三公家成婚了,因何到了臘月初八,張欽差、楊魁仍無消息,著馬如飛、周禮到盤山谷探訪?濟公既曉得他們到來,變秃發奴送信,何不就叫他們到祝三公家將招安的公事送去,並可惜此聚會豈不甚好?無如其中卻另有許多情節,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四回 送信癡徒做好夢~入門新婦打媒人

話說褚彪接了書信往外就走,心中駡道:周仁,你這小雜種有多麻木,一個美貌女子被你的兄弟佔著去了,還要卡著我姓褚的做個媒人,也就罷了;那知你越過越把我小呆子瞧著不起,直即把我當著走狗,著我出差跑信了,真就麻木得有趣!我想這幾日天天混牽,連午覺都不曾有得睡,我且尋一處地方睡他一陣再說。就這心裏想著,腳下跑著,已走了三五個彎子,見前面有一小廟門,門外幾根東倒西歪的旗桿,站頭上塑了一塊匾,上面四個金字,褚彪卻認它不得。猜度定是本莊的土地廟,拔步就跑進廟去。恰巧本莊一個人家死了人,多少麻衣戴孝的在裏面燒鋪堂課錠。褚彪想道:我且把兩封喪報攪在裏面燒去,免得留下形跡。當下從懷中把兩封信掏出,搶手到了那燒錁錠的面前,說了一聲“借光”,撲的把兩封信嚮火裏一撂。那孝子掄起哭喪棒說道:“你這混人做的什麽事?人家這紙錠燒了把亡人的,可能亂把旁的物件攪在裏面燒的嗎?”褚彪笑道:“管你能燒不能燒,已經燒過了。你若怕你家亡人找你說話,你把我那物燒下來的灰尋出來還我罷了。”那人見他這樣混牽,順便哭喪棒就是一下。褚彪連忙把身子一偏,暗道:這樣家夥吃不得,被他碰一碰,纔有三年不順遂呢。連忙笑嘻嘻的招呼道:“足下不必動氣,說了耍的呢。我委實告訴你罷,我這兩個封套裏面是三千六百卷《金剛經》,可算著我還是你家死人的造化呢。”

一面說著,一面跑上後殿,只見上面供了一個神龕,前面一張破供桌,上面兩支木頭燭臺,一個石頭香爐,供桌前卻有一個拜臺,當中一個稻草墊子。褚彪一看,喊了幾聲“適意”,隨將那草墊移了一移,頭南腳北手東西的嚮下一睡。直覺得自己一個人回了大營,走上大帳,只見張欽差、楊將軍出帳迎接,說道:“褚將軍,辛苦了。請問你追那兩個賊匪,怎樣到今日纔回來呢?”褚彪當即將周仁的信送上。張欽差拍桌大駡道:“膽大的周信,著他追賊的,他倒成婚去了。”說著便嚮楊魁道:“周仁、周義、周信這三人戲玩軍務,該當何罪?”時周禮、周智卻在帳上,楊魁將二人看了一眼,便氣衝衝的說道:“來人,先代我將他弟兄押住後營看管。”當下走來兩個面不相識的武士,將周禮、周智提小鷄似的拖了就走。跟後又拿了一支大令,分付來人,又有兩個義士走上帳來。楊魁道:“你拿這令箭,限你們三個時辰,將周仁、周義、周信、祝三公、祝善、祝慈、祝三妹一干人由盤山谷依限提到,不得有誤!”說著那帳上的公案拍得應天響,兩個武士接了將令,下帳而去。

這時楊魁怒氣稍息了一點,又將褚彪喊至近前問道:“褚將軍,你也沒有家小,你怎倒不要祝三妹的呢?”褚彪暗道:我不能說人家不把我,我要說我不肯要,方有體面。就此便說道:“元帥同將軍在上,自從到了祝三公家裏的時候,他們這三個奤子,兩邊的語言又不清楚,直接同畜生一樣,跪在下面只是求饒,嘴裏滿嘴的胡話。說道如能把我們弟兄三個放回,包管把張欽差、楊將軍的腦袋兒斬了,送得來贖罪。其時褚彪勃然大怒,將周身提一提勁,登時將祝老狗的金鋼圈綳得粉碎。祝三公同他女兒見我這樣,真個就是愛上我了,就叫我招在他家裏做個女婿。我當下就騙他道,要我招親不難,你要把同來的三個將官統統放開。祝三公那敢違拗,他並不曉得我是騙他的。及至將三人放出,又要卡住我成親。我心中明白,曉得出陣打仗的人不曾交令,怎樣能在外面成親呢?因此又說待我回營稟明張元帥、楊將軍,方能成就。這時卻然濟公聖僧已到,不知怎樣忽然的又將視三妹要嫁周信。可笑這個周信,他就同八世不曾有過妻子一般,不管什麽有這軍令,當時就允許了。如今已揀了二十四日成親,我實在在那裏如坐針氈,所以想了一計,嚮他們要了一信,先行回營。”楊將軍聽到此處,便和顏悅色的說道:“這樣說來,那祝三妹可算先還是你褚將軍的婆子,硬被那周信小畜生奪了去的是了?”褚彪道:“將軍明見,一些不錯。”

說到此處,直見那兩個武士用了一條通長的鐵索,將周仁、周義、周信、祝三公、祝三妹一齊鎖著,就同穿的一串鹹魚一般,一直帶上大帳,一條邊跪下。但那祝三妹比在祝三公家裏看的那種形像格外標緻。張元帥、楊將軍一見大衆到來,也不問長不問短,就將後營周禮、周智一並提上大帳,各人打了五十軍棍,將周家五個弟兄統統趕出營外。便將褚彪傳上帳去說道:“祝三妹既本是先允許你的,你就帶他去成親罷!”褚彪聽了這語,直即把一張果嘴笑了沒得打擾。隨即走下大帳,攙了祝三妹就走,後面跟了祝三公。那一路走去,覺得吹來的風都是香的,那手上攙的不覺得是人的一隻手,直即就同是摸的一方溫軟的白玉,真個滴滑如油。褚彪這時候不知道功夫丢在何處,連那兩隻腿子都索索的直抖,嘴裏那涎沫止不住的直滴,就同要把視三妹吃下肚去差不多。自己也覺得這口水淌淌的難看不過,伸一伸手就來揩口水,忽然“咦”的一聲,把一隻肘骨就同不知碰在什麽地方,連手膀上的筋都碰了打作結,疼痛不過,止不住“呀”的一聲。睜眼一望,見四面都是漆黑,衹有當中玻璃蓋一點亮光,定神再一細想,方知做的是一場大夢,身子還睡在土地廟拜臺上,手膀還覺得有些痛。

便吐了一些唾沫在手掌心裏,將兩眼揉了一揉,暗道:這一覺太睡遲了,多分他們的煖房酒已吃過了。就此匆匆的一徑就往外走,剛要出得大門,覺得頭纔嚮前一送,忽然“通”的一聲,把一顆頭碰得火星冒冒的。心中駡道:該應晦氣,我先前來並沒有什麽,這斷是什麽王八羔子曉得老子困在裏面,弄了一樣什麽物件堆在這裏,叫我冷不提防吃他這樣一個暗苦。大約做這樣功德的人,我要保與他天天過年,纔要活一百二十歲呢!想罷,便用手去摸了一摸,原來並不是堆的物件,那兩扇廟門到了天晚已掩起來了。褚彪連忙把門開放,跑到外面,覺得覺還不曾睡得真醒,加之又在門上一碰,直即昏天黑地。心中又作急不過,深怕大衆把酒席吃過了,自已沒得吃,就此低了頭直往前走。那知跑不到三十步,突然“通”的又不曉得在什麽地方碰了一頭,更比那門上碰得厲害。再一查,方知已到了轉彎,碰在人家後山墻上。褚彪這一碰之後,曉得這一條路三步就一彎,五步就一轉,再也不敢直衝的走。心生一計,便將兩隻手伸在前,暗道:我這一顆頭再經不起碰了。路上又黑暗不過,假如到了轉彎,先要碰著手,便省著老頭吃苦。就此便同摸壁鬼似的,一直到了祝家西宅。

只聽裏面鼓樂喧天,剛要預備坐席,忽見褚彪到來,周仁、周義、周信弟兄三個一齊迎出,以爲他今日又是紅印官,又代他們送信跑勞,還有不恭維的嗎?當下邀到裏面,定了他的首席首座。本派濟公的首席,無如濟公的脾氣,他坐在什麽地方請他移一座,大約慈寧宮的御宴都不得能彀。因此周家就定了褚彪的首席。周家初到此地,並無親戚,又無朋友,祝家的親戚因不曾會過親,不便過來。祝三公想了一個主意,就把同鄉的老鄰居請了兩桌,安排在西邊。本家裏全是親戚,因此兩下都熱鬧不過。褚彪此時好不適意,吃了一個醺醺大醉,直到一更嚮後方纔散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