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續濟公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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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回 贛南鄉美女戰羣妖~泗水村英雄當要路

正然危急萬分,恰巧磨盤精逃走,頂頭碰著老黿同掃帚精來尋他們,便自長至短說了一遍。老黿同掃帚精深怕過蓋有失,飛奔趕來護救。這掃帚精委實詭計多端,走至切近,暗道:我如走人圈裏,反被兵器截住,急切不能施法,不如先作起法來,然後再殺,方保取勝。隨即唸動妖言,就地一指,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此時二員兵官同韓毓英、哈雲飛眼睛都不能睜,老黿同掃帚精,一個便舞動雙錘,一個便舉起飛叉,生龍活虎似的跳入圈裏。兩個兵官措手不及,一個著了一錘,腦漿碎裂,“通”的栽下馬來;那個兵官就這一嚇,手上丢了個空,被鍋蓋精一鐵剷連皮帶骨分爲兩段。韓毓英、哈雲飛見勢不妙,將馬一催,跳出圈外就想逃,老黿、掃帚、鍋蓋那裏肯捨,大踏步緊緊追來。

韓毓英曉得妖精手段不比常人一樣,追著的時候,他如作起法術,反轉被他所算,不如轉身接戰,佔住他兩隻手,叫他分不開手,不好使法。主意已定,便招呼了哈雲飛一聲,忽然掉轉馬頭,嚮著老黿劈面就是一繡鸞刀。老黿正追之際,猛不提防,被這一嚇,倒退了幾步。哈雲飛轉身時候,掃帚精已追至近切,猛一照面,但那掃帚精手上的飛叉,反轉離敵人有十步八步,最爲爽手;若靠得過近,這就施展不開。掃帚精見哈雲飛轉身,也便退了幾步,順一順叉,便想接戰。那知這退後的時候,哈雲飛一飛抓早已到來。可巧這些妖精雖然能變人形,他本身的原料究竟脫不盡,那掃帚上捆的麻繩,倒化人過後就變做扣身絲線,剛被哈雲飛一鐵抓抓住,再也沒得脫身。老黿見勢不好,連忙將嘴一張,吐出一面三角紅旗飛在空中。他這旗名叫“酸手旗”,卻不能傷人,但那旗角指到那人,那人手便酸麻,自將兵器抛去。他見賽雲飛抓住掃帚精不放,所以放出此寶.果然賽雲飛不但丢了飛抓,就連手卜的雙刀,也便“當啷啷”的落在塵埃。韓毓英不知就裏,以爲他這旗子也同封神榜上攝魂旗一般,多分是能傷人,見得賽雲飛刀抓盡棄,覺得勢頭不好,忙伸手去摸袖箭,想射落那三角旗,不料早被老黿看見,用手一指,那旗子的下角直嚮韓毓英。這時韓毓英雖然袖箭在手,卻再也發不出去,那手上繡鸞刀也“當”的一聲落下地了。

二人嚇得非同小可,就想伏鞍逃走,忽聽耳邊呼的一聲,那三角旗忽然落下,跟同那旗便有一支響鏢,“當”的落下。說時遲來時快,只見一馬當先,那八角錘花“哧哧”的走了一個面花,大喊道:“狗妖,你曉得笑面虎楊爺爺來了嗎?”但他這一聲喊,就同天崩地裂一般。韓毓英、賽雲飛二人見得丈夫到來,心上雖然懽喜,無如手無寸鐵,反黨惶恐不過。掃帚精此時已解開飛抓,便抛在地下,搭眼楊魁破了老黿的法寶,忙提一提勁,一飛叉直嚮楊魁叉去。楊魁曉得厲害,將身一閃,那叉搗了一個空,便把身子直伸過去,楊魁順手就是一錘。老黿見勢不好,將嘴一張,又飛出一面三角小旗,旗角直對楊魁。那楊魁手忽一酸,一柄錘借勁抛去路旁,卻有一泗水村的界石,被錘打去一角。楊魁大吃一嚇,曉得沒得兵器怎能取勝?把馬一拍,就想逃走;韓毓英、賽雲飛也拍馬相從,卻又不辨路徑,只得任馬亂奔。那後面老黿精、鍋蓋精、掃帚精,你舞錘他弄拐,那飛叉“嗦嗦”的聲腔,都從後面追來。

約著半里多路,忽見前面一條大河阻住去路,楊魁仰天大叫道:“後有追兵,前無去路,天喪我也!”韓毓英、哈雲飛聽了這語,格外作慌,還算哈雲飛見眼生情,便大喊道:“這又何難!我等準備不要馬,也就跳過河了。”此時天光已經要晚,那十二三的月色照得那河心裏就同玻璃鏡子一般。楊魁、韓毓英被哈雲飛一喊,登時提醒,便一齊跳下馬來,仍使出那躥跳的本領,“撲撲”的幾聲,都躥過河去。揀了一個松樹林裏坐下,息一息氣,以爲那些妖精斷料不著他們跳過河來。可巧那松樹林直對河口,楊魁等坐在暗處朝外面望,就那月色之下,委實清楚不過。就這三人方纔席地坐下,還未開言,忽見河心裏一烘一烘,飛赤的火光滾上岸來。楊魁三人捏住聲息,滿意他們必不敢人林來尋找。這就轉眼功夫,只見那三個妖精收了妖光,直奔松林而來。獨哈雲飛最是著急,可算一些兵器沒有,楊魁的鏢囊、韓毓英的袖箭,可算還在身邊。當下二人便著哈雲飛後退,每人揀了一棵大松樹隱在後面,探頭望著妖精。只見老黿在前,走進林來也不尋找,就同人告訴過他的地方一樣,三妖分走三路:一妖直奔楊魁,一妖直奔雲飛,一妖直奔毓英。楊魁、毓英大爲詫異,便各將各的暗器端準嚮對面放去。那些妖怪乖巧不過,連躲也不躲,兩隻手便左一接右一接的,將二人的金鏢、袖箭統身接著了,抛在地下。楊魁夫婦真個嚇慌了,見不是勢頭,隨即拔步逃走,三妖跟後追來。先在樹林裏繞了許久,復行走出林外,一溜煙的嚮村上逃去。

走了一段,前面有一板橋,楊魁夫婦便躐身過河。那橋上有兩個絕色婦人、一個少年壯土,倚在橋欄上望月,看見楊魁夫婦那種慌慌張張的形象,心中好生疑惑。楊魁夫婦見鄉村中有這樣的美女、少年,心中也覺奇怪。就這兩下一個照面的時刻,三個妖精已走到橋前。纔要過橋,只見少年抽出寶劍擋住去路,大喊道:“狗妖精,往那裏走?吃吾一劍!”楊魁夫婦聽得親切,心中好生懽喜,轉身嚮橋上一望,但見少年的那口寶劍纔一舞起,一條青光就同天上的虹霓一樣。那三個妖精纔見那劍一起,一個個的皆就地一滾,借了妖光嚮東南逃去。楊魁夫婦看見這樣,暗道:可見世上的英雄好漢真多!真是又感激又慚愧,就想近前問個名姓,曉得此時正在需人之計,預備回了大寨告知張欽差,再來聘請。

話言還未出口,只見那少年收劍入鞘,轉身抱拳迎上說道:“足下可是奉旨勦滅小西天的楊將軍嗎?”楊魁道:“豈敢豈敢!不才正是徒擁虛名,毫無真實,未免辜負國家,委實惶愧之至。還未請教壯士尊姓大名,仙鄉何處呢!”那人笑答道:“此地非接談之所,舍下去此不遠,可請光顧敝廬,略一停息。“楊魁今日一天可算只吃過一頓,兩位夫人也是如此,那有不饑餓的!見了壯士邀請家去,卻然正中下懷,因此謙也不謙,滿口應允。那兩個女子見了丈夫邀楊魁進家,也便上前來邀了韓毓英、哈雲飛同走。走不多遠,只見一個籬笆院落,那門口站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夥子,一見那壯土,便粗聲粗氣的問道:“來了嗎?”那壯士道:“來了,來了。”就此請人裏面,卻是三間一順的小小廳屋,中間設了一席酒,高燒紅燭,連杯著酒菜都擺得停停當當。楊魁好生驚異,暗道:我莫非遇著仙人嗎?他因何曉得我們到來,連酒菜都預備現成呢?但不知楊魁夫婦遇的這兩個美女、一個壯士竟係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四回 虹霓劍當橋逐怪~菊猛兒踏水過河

話說楊魁夫婦被那壯士同兩個美女邀進廳屋,見那酒席設得齊齊備備,心中好生奇怪。忽聽那壯士道:“粗饌不恭,就請坐了罷!我們也不拘世俗的惡習,茶几水兒男女分什麽座頭兒了。”楊魁大笑道:“壯士真正爽快。”就此兩邊男女合那小夥子統統坐下,巧巧七個座頭,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楊魁格外奇異,舉杯在手,忙說道:“愚夫婦荷蒙相救,已感盛情;又蒙款待,何以克當!但不知壯士何以曉得在下到此,連酒席都備得現成?那裏壯士有推算之法嗎?”壯士大笑道:“將軍有所不知,在下姓菊,名文龍,家父名菊天華,去年春間纔去世的。”說著,又用手指那兩個女子道:“這皆是在下的賤內,一名李綵秋,綽號九聖仙女;一名鄧素秋,綽號廣寒仙子。只因當日婚姻未就的時候,被那劉香妙生了無數的風波,不瞞將軍,在下雖是鄉間愚人,卻又有些傳家的本領,不免同劉香妙有些不能相下,因此碰著濟公聖僧,還有他兩個徒弟,一名雷鳴,一名陳亮,幫同把劉香妙打服了,在下這婚姻方得成就。請問將軍今天不是九月十二嗎?”楊魁道:“正是!”

菊文龍道:“去年今日,村上來了一個和尚,沿家乞化。我們這村上是著名刻薄的,從來不懂齋僧布施是一件什麽事。恰巧我這兩個賤內出門看見,就布施了一些米兒布兒的,那和尚便問道:‘你家可是菊文龍家嗎?你家丈夫出來見一見我。‘賤內因他言奇異,就回來說了情由。在下當即外出,把那和尚一看,見他骨瘦如柴,精神爽健,曉得不是凡人,便恭恭敬敬嚮他請了個禮。那和尚便從身邊掏出一個紙包,不足二寸長,摸著裏面就同三根鐵釘一樣。他說道:“裏是三支虹霓劍,慣能除妖。明年這日,就是你夫婦出身建功的第一日,切記不可忘掉。”說罷,一陣清風,那和尚忽然不見。在下此時還將信將疑,走回家中將紙包打開一望,果係三支小劍,還有皮鞘,因它好耍,也就收在箱中,把和尚說的話都忘掉了。及至到了今天早間,忽聽那箱子上“哧刺”一聲,心中大異,再朝箱子上一看,原來那箱上一個老大的窟洞,那三支劍便連著鞘于半截透在外面。因此記起和尚的那句話來,順手就從窟洞裏將劍拖出。忽然變做有七尺多長,出鞘一望,鋒利無比,三人便舞了一回。但見一劍是青光,一劍是碧光,一劍是紫光,三劍一齊舞起,果然五色相間,同雨後的虹霓一樣,因此這纔曉得虹霓劍的來由。舞弄過後,知道和尚的話必有道理,就此同賤內每人佩了一把。佩掛已畢,大家吃過早飯,方將到外面望望究竟有甚機會,忽聽外面一人唱道:‘新劍出匣,功名利達。時候已到,即此遇合。’那人在門前走來走去唱不住口,但那口音又熟識得很,一時卻記不起來。在下便走至籬笆外面一望,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濟公聖僧。他見我外出,一把便抓住說道:‘來得好,來得好,俺們吃酒去罷!’在下便陪他到村頭一爿酒店裏坐下,整整陪他吃到日落西山。問他唱的何話,他說道:‘俺和尚不過順口唱來,騙些酒喝喝,那有什麽用意呢?’及至臨走的時候,他纔嚮在下說明,說某時某刻將軍同兩位夫人路過此橋,後面有什麽追趕,叫在下怎樣保護,所以在下纔有這個預備的呢。”楊魁夫婦聽說,這纔如夢方醒,似醉方覺。”

酒飯過後,楊魁便嚮菊文龍把劍要過來觀看。菊文龍隨從身邊解下送上;李綵秋、鄧素秋也將兩口寶劍解下,送了把韓毓英、哈雲飛看。三人仔細把玩,但見一劍上鐫了“霜鋒”兩字,一劍上擕了“電影”兩字,一劍上鐫了“雪鍔”兩字,下面均鐫有“熙寧三年公孫寬敬鑄”字樣。楊魁夫婦看得高興,就跑到院落裏面,擺了個丁字的架式舞弄起來,就此你來他去,綵光奪目,聲韻鏗鏘,後人有詩贊霜鋒劍道:

炯炯寒芒下碧空,熒熒冷焰透蒼穹。

試看天地低昂處,都在公孫漫舞中。

後有人又贊電影劍道:

不借雷聲逞怒威,莫邪價值擬偏微。

任他最好頭顱者,觸動寒芒血亦飛。

後有人又贊雪愕劍道:

總云三尺盡人談,雪意寒兮劍氣寒。

多少平意難判斷,直教聚訟入詩壇。

閒文體敘,且說楊魁夫婦將三口寶劍舞了一陣,仍然還了各人。菊文龍道:“請問將軍今日出外遇了這些惡怪,那裏連伴當都不曾帶嗎?”楊魁見問,不由得面紅耳赤,但楊魁究竟是直性英雄,沒有裝頭蓋面,當下就將那白髮老妖吐出三角紅旗,在某處丢了兵器,在某處丢了鏢同袖箭,說了一遍。菊文龍聽說,便答道:“這樣看來,一些兵器都丢在我們本村,多分還尋得著呢。”楊魁道:“只怕未必了。丢去這許多時刻,還有不被人拾去的嗎?”菊文龍道:“將軍有所不知,在下這一村的人雖係卑鄙不堪,卻然膽小不過。他見這些兵器,曉得都是過兵丢下來的,大約連望都不敢望,還敢拿家去嗎?將軍勿愁,在下保管你一件不少罷了。”說罷,使喚道:“猛兒呢?”只見那粗聲粗氣的小夥子答道:“猛兒在此,喊我怎樣?“菊文龍忽然又對他搖手道:“你走罷,你走罷!我叫舛人了,這事諒你斷干不來。”話纔說完,只聽猛兒大喊道:“有多大事我就干不來?那我還偏偏要去干呢!”菊文龍道:“不是嘴裏說硬話,假如竟干不來那便怎樣?”猛兒道:“如干不來,寧願把褲子褪下來,盡你叔叔打!”楊魁大衆聽他這樣說法,一個個都止不住好笑。菊文龍又道:“你既願干這事,可點起一條火把到界牌口去,將楊將軍及兩位夫人遺失的一柄八角響錘、三把刀、一柄飛抓,及松林裏九支響鏢、三支毒鏢、六支袖箭,統統取來。”猛兒聽說,口也不開,點上火把就走。

過一息,楊魁忽說道:“哎喲,我倒忘懷了!想我那柄響錘實重七十二斤,外加還有刀同飛抓,他一小小年紀,一定是拿他不動,多分還要空跑呢!”菊文龍笑道:“將軍不知其細,這孩子是在下的堂姪,今年一十五歲,生來臂力極大,他能倒拖牛尾叫牛退走。但有一個脾氣,勿論什麽事叫他去請他去,他除疑是不肯去;你若說他不能去不敢去,激著他去,他便一定要去。現今外面已代他起了一個外號,叫做‘鐵頭硬漢菊猛‘,你將軍不看見適纔的那等情形嗎?”但楊魁聽了菊文龍這一席話,初時還以爲他故意誇獎他這個姪兒。那知過了一息,只見菊猛匆匆由外面到來,一手拿了火把帶提衣角,裏面‘當啷當啷’的鏢同袖箭碰得怪響,束腰排帶上插了三把刀,一手拎了飛抓索子,那飛抓便抓住了八角錘的錘,一路就同耍流星似的直到菊文龍前,統統嚮地一摜,說道:“你查一查數罷,幸虧干妥了,還不曾丢叔叔的醜。”楊魁夫婦看見這樣,不由得咋著舌頭,暗道:照此看來,不但臂力過人,就是手腳也活動得很!當下各人將兵器、暗器統統取回,賽雲飛最是愛才,便嚮菊猛道:“小哥,我看你倒是很好的材料,也隨你家叔叔、嬸嬸從軍去罷。”說纔說完,只見菊猛那個頭搖個不住的道:“我不去!我不去!我在家裏吃碗現成飯好不自在,何必拚命的尋那些煩惱呢?”

菊文龍心中也想就此代他圖個出路,曉得賽夫人這樣說法他必不去。想了一想,不覺計上心頭,便嘆了一口氣道:“承夫人擡舉,心感之至;無如世界上有句俗語,都說道‘仙家還是仙家做’,那有凡人做仙家的?想這個小孩子他生來衹能種田,就同蠻牛仿佛,那能建功立業,榮宗耀祖呢?就便他情願去,那在下也一定不準他去的。”菊文龍說畢,忽見菊猛走到外面,在心前拍了一拍,同張翼德唱斷長坂坡驚天動地似的,怪喊了一聲;跟後便走進自家房去,搜摟搜摟不知去做何事。外面楊魁夫婦便同菊家夫婦計議一同到營。韓毓英道:“不知今日大營究竟屯扎在什麽處所了?”菊文龍道:“據在下畫算,今夜一定是住的大墳灣。我們過了官河,由小路抄去,衹有十七八里。此時不過將近三更,趕到那裏多分還不曾開隊呢。“楊魁聽說,便道:“既然如此,我們就收拾走罷。”

當下菊文龍、李綵秋、鄧素秋走到後面,將細軟銀兩打了一個小小包裹,帶了兵器,佩了虹霓劍,喊過兩個園丁,叫他照應門戶,便邀楊魁夫婦一道同行。剛走到門口,忽然菊猛用那一根鐵蒺藜背在肩上,後面墜了一個無大不大的包裹趕得來了。菊文龍故意問道:“你這個樣子也預備往那會?”菊猛道:“我自有我的去處,你不必問我。”菊文龍又故意道:“但有一點,是不準你同我們往一處呢。”菊猛大喊道:“誰同你一處呢!但你說不準,我反獨獨偏要。如今雖有最好的去處我也不去了,一定是要同你一路走的,一定是要同你一處去的。”菊文龍見他已激上了路,也不再同他多說,就此七個人順著大路,過了莊橋,一直到了官河。楊魁還愁菊猛不懂平躥的法子,不得過河,那知他纔到河口,便坐在岸旁,將鞋襪脫去。楊魁大喊道:“菊小哥,這河深得很,赤腳是沒得過去的。”菊猛道:“不得過去,難道死掉就不過嗎?我還偏要過呢!”楊魁暗駡道:“這畜生!真算是個拗骨頭。”就此一句話還不曾說出口,只見菊猛一手背了蒺藜,一手拎了鞋襪,踏著水面就同走的大路一般,連水聲都不甚泛動,便平平穩穩的走過去了。楊魁夫婦此時纔看出菊猛的本領,真個出色。當下各人皆躥過河去,有用燕子穿楊的,有用老鼠出洞的,有用天鵝展翅的,各般架式說之不盡。一衆躥過河去,便候著菊猛著襪穿鞋,忽然河邊上那青草案裏,“踢踢踱踱”的、“喃喃”的,有些怪獸在裏面嘶氣的樣子,大衆好生疑惑。此時月色將落,又看不明白,不知這青草中究竟是何物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五回 小南海水下設機關~大宋營帳前觀說帖

話說楊魁、菊文龍等渡過大河,聽見草窠裏有野獸的啼聲,合那嘶氣的聲,又因月光西下,看不明白,大衆疑惑不定。韓毓英笑道:“忒也糊塗可笑,是自家的物事都記不得了。”楊魁猛被提醒,便答道:“這話一定不舛。”隨即跑到草裏,果然牽出三匹馬來。原來這馬卻是楊魁三人被妖日間追了渡河,丢下來的坐騎。當下牽到外面,再一查點,委實鞍轎、腳鐙一樣不少,楊魁好不懽喜,就請菊文龍換坐。菊文龍道:“將軍不可一日無馬,請同尊夫人先行回營,在下隨後就到是了。”楊魁謙了又謙,見菊文龍堅執不行,只得同韓毓英、哈雲飛上馬,又問了菊文龍的路徑,依著他由小路抄近走。果然到了大墳灣,天還未明,遠遠看見無數燈火,曉得大營就扎前面,連忙打馬前進。到得營門,見張公升了大帳,各兵正然造飯。張公仍然憂愁楊魁夫婦一個不回,就連差去尋他的兩名小將也不回來,心中焦急萬分,不知還是開隊的好,還是坐等的好,因此猶豫不決。那知擡頭一看,忽見楊魁夫婦走上帳來,好不懽喜,就同半天中接到涼月一般,隨即出席相迎。韓毓英、哈雲飛見過了禮,仍回後帳。楊魁便進大帳坐下,先將單身獨走路頭說了一遍;然後將聽見殺聲尋著妻子,互戰妖精,丢槍棄馬,敗走泗水村,遇著菊文龍、菊猛、九聖仙女李綵秋、廣寒仙子鄧素秋,用虹霓劍嚇走三妖,吃酒舞劍,一同來營的話,從頭至尾細微末節的說了一遍。

張欽差大喜道:“果然得此三口降妖劍,不怕小西天不破在旦夕,菊家夫妻、叔姪因何還不來到的呢?”楊魁道:“他們因係步行,追不及馬,大約天亮時刻方得至此。”張欽差又道:“這便奇了,昨日聖僧陪同我一步也不曾相離,怎樣得到泗水村同菊文龍吃酒呢?”說著便望著濟公。濟公大笑道:“你說這話,真真不脫書生氣了,且讓俺把和尚的道理說出來你聽:無我非我,無道非道。心到身到,佛家神妙。”

張欽差聽畢,知係濟公法術,也就不再深言。忽見八員領兵官進帳稟道:“現在各營早餐已畢,是否拔隊開行,先鋒官著末將特來請今。”張欽差想了一想,便同楊魁商議道:“一者菊家的人還未到,二者昨日去尋將軍的兩名小將仍未回來,還是從緩開隊爲是。”濟公聽說,便連忙插嘴道:“開隊開隊,這些人是一個都候不著。菊家夫妻、叔姪還有許多轉輾,此時不及就來,出差的兩名小將也不必等他,去問楊將軍的兩位夫人,自然就曉得他們下落了。”楊魁見說,便著了中軍到後帳問明原由,方知已被妖精所害。張欽差隨即就發令起隊,浩浩蕩蕩,不到兩日,已到了玉山縣的邊界。

早見前面一簇的人迎來,到得就近,只見一人頂盔貫甲,腰佩短刀,一人烏帽青衫,手端角帶,還帶了幾名小官稗將,跪在道旁高喊道:“玉山縣知縣趙大京、玉山營遊府鄭伯龍,率領屬下部下胥吏偏裨叩見大帥。”報畢,起身恭候旁邊,守著車馬走過,這纔紛紛上馬跟著前進。不到半里路,只見牛忠騎了一匹馬飛也似的走至後隊,滾鞍下馬,說道:“稟大帥,前面離小南海不到十里,是否度地扎營?”張欽差同楊魁聽說,隨即命傳玉山縣問話。

卻說這玉山縣,也不是科甲,也不是軍功,也不是捐班的出身,他因有個姐姐本是潯陽的名妓,後來跟了秦丞相做妾,寵幸不過,所以就代他謀了一個知縣的前程。這玉山縣本是一個好缺,偏偏到他來時,卻遇到了勦滅小西天的兵差,也算官運不好。閒話休提。這趙知縣接過了差,上馬便跟了後面走,忽然前面兵馬站住不動,一傳令官至前喊道:“大帥有令,傳玉山縣當面問話。”趙大京便下馬,抖抖戰戰的到了張欽差、楊將軍馬前行了個禮,嚮旁邊一站。張欽差問道:“貴縣這地方上,可有什麽好扎營的地勢?”可憐趙知縣到任還不曾幾日,又是一個吃龜飯的出身,他不但不懂扎營當需什麽地勢,就連張欽差問的話都不清楚,此時就同呆子一般,只是對著翻眼。幸虧有個跟隨倒很伶俐,又將張欽差問的話低低的破解了一遍,趙知縣這纔明白,便打一恭答道:“大帥要問扎營的地方,城裏城守衙門裏頂好,倒有一片空地。”張欽差一聽,暗駡道:好個不知事的狗官,這樣也做知縣!便冷笑了一笑,也就算了。獨那楊魁真個是氣不過,見他站在旁邊,鬍子抹抹的倒很有點官相,不由得無明火起,大駡道:“沒用的狗官,滾掉了罷!”順手那錘柄一推,只見那知縣立腳不牢,一跤栽倒,巧巧的把一頂烏紗帽子往溝頭裏一滾。

隨即張欽差又著傳令官將遊府鄭伯龍傳到,問了地勢,就在小南海北岸張家窪地方扎下大寨。分前中後三座大營,前營牛忠、馬如飛、江標、馮志堅、陸殿邦、劉振玉六員戰將,領兵一千;後營周仁、周義、周禮、周智、周信、許大立、蘇堅七員戰將,領兵一千;元帥、楊將軍、韓夫人、哈夫人率領史公威、馬渠、徐名振、束高,帶兵二千居中。本玉山營鄭伯龍,率領本部兵馬隨營調用。佈置已定,整個夜間燈火不熄,日間鼓角齊鳴。

早有細作報到小西天去了,狄元紹隨即就傳梁啟文、劉香妙計議。劉香妙道:“我主勿憂,大來營中可算衹有那濟顛僧,依點法力可以欺人,其餘就連楊魁都是有名無實。前日袁甲、邵竹、過蓋、莫盤、石就五員法將回營稟稱,江口邀擊,連傷他兩員戰將,追得楊魁、韓毓英、哈雲飛走投無路,直到泗水村地方止,可算已大大的挫動他的銳氣。在臣意見,我等莫如坐守巢穴,按兵不動,不論那濟顛僧再大的法力,他總不敢進我們金光寨來送死。候他兵丁疲頑,糧草不濟的時刻,那時一戰成功,移師直奔臨安搶奪尤位,還怕大宋天下不是我主的嗎?”梁啟文又道:“昨日迎賓館送來一個投效的人,姓任名機,自稱遊過外洋,會設水下的機關,臣已領他到小南海估過了工,計需五萬紋銀,可以包辦,一月竣工。臣的意見,以爲這好事倒萬萬不可延遲,倘把水下的機關造成,那便萬無一失。”狄元紹道:“這一小小港頭,不足三里,怎要這許多銀子?想這人必非是個忠心報國,多分是來想賺頭的;況且他設的機關,他能知道,如有不遂意的時候,他到宋營去透個消息,那豈不誤了朕的大事!”梁啟文道:“臣自有主意。”隨即走上座旁,就著狄元紹的耳朵低低說了幾句。狄元紹哈哈大笑道:“甚好!甚好!”隨即就著梁啟文發了五萬銀子,督同任機日夜興工,我且按下不表。

再說張欽差自將大營扎定,一連體兵三日,見小西天並無一點動靜,便同濟公、楊魁計議。楊魁道:“須要有人偷過南海,探定了他確實的形勢,方好動手。”說著便兩眼望著濟公。濟公其時在帳上已吃第二頓早酒,見楊魁用眼望著他,已知用意,便將酒杯端起,餵餵的吃了一個盡興,然後把那例行的狗肉,拿起盤子,嚮那破袖衣大袖子裏一倒,站起身來,往外就走。張欽差忙問道。“聖僧將要何往?”濟公微笑道:“我看小西天兵精糧足,前有小南海,後有彌陀峰,地方險要,真是沒處下手。俺和尚本是事外閒人,只得另外尋個主顧去吃酒了,何必同你們勞精費神的呢!”張公同楊魁見他要走,更嚇得全無主意。楊魁便仗著假扯同他師父徒弟的不是一天,一把便抱著道:“師父,無論怎樣,你萬萬不能走!”話未說完,那知手上力氣大了一點,只聽“嚓”一聲,把一隻袖口的線縫代他拉分了家,將裝的那些狗肉落了滿地。恰巧來了一隻狗子,他也不問本身吃本身,上前就啖。此時濟公真個急了,要想同楊魁爲難,又捨不得地下的狗肉,只得忍著氣,先同那狗子去搶狗肉。任他手頭躁,已被狗子啖了一半,看了這隻袖子分手,便換了裝在那隻袖內,氣憤憤的嚮楊魁望了一望,轉身就走。張公同楊魁無可如何,只得走進帳中,另作計較。那知轉眼一望,忽見酒壺下面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張欽差好生奇異,忙取來一看,濟公的親筆,上寫道是:

前面水,不易渡。訪敵情,探後路。水關七日災,會期冬月半。

張欽差看畢,便同楊魁計議,楊魁道:“這小西天的後路不知在什麽地方?”當下將鄭伯龍傳上帳來。鄭伯龍道:“末將也曾探過幾次,若照方嚮看起,這小西天的後身就是黃泥崗。但黃泥崗走至極北,有一彌陀峰,這彌陀峰是有數十丈高,懸崖峭壁,土民從不曾有人到過上面,大約小西天的後路就是此地。據聞自狄元紹霸據小西天之後,便在彌陀峰下開了山路,可通出入,究不知門戶藏在何處。”張欽差聽畢,想了一想,不覺計上心頭,大笑道:“我有了主意了!”畢竟張欽差想的是什麽主意,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六回 給賞標稽查奸細~獲探隊細讅敵情

話說張欽差見濟公說帖上有“訪敵情,探後路”這一句話,便將鄭伯龍傳上帳來,問了後路的大略,心生一計,便低低嚮楊魁道:“欲探後路,我預備如此如此。”楊魁道:“大帥的妙計真是神鬼莫測,今夜就依計而行是了。”當下著鄭伯龍仍然退出。到得一晚,當將前、中、後原領兵八個營官傳進帳來,便發出四千張賞標,分付道:“列位手下各兵,本是廣陵、鎮江兩處坐防,今日調往玉山縣勦賊,不免辛苦一點。本帥特開恩賞,發出四千張賞標,列位回營,按名給發,候著勦滅賊寇,憑票每名加賞一月糧餉。但列位回營,當夜就填標給發,不可延緩,有誤軍情,要緊要緊!”八個營官唯唯聽命,當即領了賞標退下,按名填發,那敢怠慢。到了次日午牌後,又傳前、中、後各處將官、營官進帳,當即傳今,將後、中兩營的兵暫並前營,騰開後、中地段另有用處,輜重可勿遷移。一聲令下,各兵皆走進前營,當先前營地段最小,不過一千人的住處,突然添上三千人,直即擠得一個靠一個,連氣都嘆不出來。歸並已定,各營官進帳通報,張欽差便將馬如飛、江標、馮志堅、周仁、周義、周禮、周智、周信傳至前,附耳授了密計。八人便帶了兵器,分著兩班,走到營外,四個在左,四個在右,分巡兩邊,不許營兵偷逃。又喚過牛忠授了密計,牛忠便拿開山斧,擋住營門,一人不許出人。又派哈雲飛守住營後,也是這樣。又派韓毓英守住居中,凡領過賞標之兵,放入後營,不許再到前面。

統統安排已定,發出一道朱諭,著營官傳知三軍。上寫道:

總督全軍張、總領全軍楊,爲稽查奸細事:本欽差奉旨勦滅小西天賦寇,現因大兵駐扎地方距賊巢不足十里,難保無奸細混入,偷探軍情。仰各軍逐一親到帳前,將昨日給發賞標報名投騐,暫歸後營。毋許爭前擁擠,紊亂次序,致干未便。凜之慎之,切切特諭。

各營官奉了朱諭,傳知大衆兵丁,仍然分站帳前.幫同接遞賞標,足有兩個時辰,前營的兵統統領過賞標,到了後營。楊魁便親自出帳,走到前營一看,果然各棚裏面都是空空的;再朝前面一看,忽見營門背後露出兩隻快靴。楊魁不慌不忙走至近前,一把便將那人拖出,直到帳前。張欽差當即傳令,後營兵了各歸各隊,外面巡探各將進帳消差。只見周仁手上抓住一人走上帳前,說道:“這人越營逃走,被末將抓住帶來,憑大帥發落。”

張欽差命將同楊魁搜到的那人一同綁起,定睛一看,兩人身上皆著的本營號衣,同本營兵丁一樣打扮。楊魁問道:“你們名叫什麽?”一個抖抖的說道:“名名名叫金長發。”一個睜圓二日,指著大駡道:“狗娘養的,要殺便殺,問什麽!咱爺爺丢一顆脖子,難道還立個木主奉祖爺爺不成?”楊魁暗嘆道:倒是個硬漢,可惜舛投著人了。見他這樣蹊徑,曉得這人的實話斷拷他不出,便同張欽差商議道:“我們可如此如此。“張欽差點一點頭。這時牛忠站在旁面,楊魁便著牛忠將二人身畔搜他一搜。可笑這牛忠雖然粗莽,他搜查奸細倒很內行,下手將帽子拿掉,發窠裏摸了一摸,然後又將快靴褪下,裏面掏了一掏,見得皆無形跡,便招一招手,叫過一個營官,鬆開手綁,將一件外衣褪下。兩人皆照樣脫去,再仔細一看,裏面卻穿的兩件青褂,一個肩上繡了二條黃龍,下面繡了“大狄國探隊頭目曾勇”九個白字;一個卻無金龍,肩上單繡了‘探隊金長發’五個字。又將這號衣脫下,送上帳去。張欽差、楊魁已經明白,又嚮牛忠道:“你代我把這兩廝腰間再搜查搜查,可有別項暗記?”牛忠又將兩人裏衣解開,仔細查看,並無別物,每人衹有一面腰牌,也解了送上帳來。但見那腰下一牌糊了一張印信的憑文,上寫道:

大狄國中寨右臺司令總督兼管偵探事宜梁,爲領牌放入事。現今大宋兵臨境外,所有偵探隊均爲宋兵裝束,以便往探敵情。誠恐守營各將,誤認敵兵,致生枝節,今特給發腰牌。如有此項兵丁探有緊要軍情回寨,仰各守將即憑此牌放入,不得留難,致誤軍國機密大事。切切奉行,須至牌者。

張欽差、楊魁二人看畢,又看了末填了幾個草字,一面上是右給探目曾勇,一面上是右給探隊金長發。

就這樣轉輾過來,外面已經黃昏,帳上已點了燈火,楊魁又同張欽差計議了一息,便分付將曾勇綁赴營前斬訖。不上片刻,那營兵已提了曾勇的頭上帳騐看,騐看過後,自有人將那屍首掩埋,這也不須深表。但把個金長發跪在下面,直嚇得魂不附體。楊魁便命金長發跪近一步,故意和顏悅色的說道:“金長發,你不要懼怕。本帥曉得你本是良民,不過誤投匪類。但如有話問你,你能從實說出,即不問你的罪過;若有半字虛言,即照曾勇看刀。”金長發見說,嗦嗦的抖著說:“蒙蒙兩位大大大帥個殺之之恩,小小人還敢不不不不實說嗎?”楊魁見他嚇得這樣,委實可憐,又說道:“你不要怕,本帥問你:你這小西天除掉前面的水路以外,還有什麽出路嗎?”金長發見第一句話就是問著他曉得的,心中喜懽不過,那神色也就定了一點,便回道:“這是小人最清楚的。他這小西天前面一道小南海,小西天本地段上,只建了一個金光寨,立了一個聚義中軍帳,並那狄小霞御妹聽事的後帳,其像宮殿房屋,皆造在彌陀峰裏面。這彌陀峰初時衹有前山,由小西天爬上,後身壁陡巖懸,不通出入。這兩年之間,狄元紹便將裏面開出一條山路,有一里多長,由地道穿彌陀峰,直接黃泥崗。那黃泥崗半中有一大墳,墳上有一最高的枯楊樹,墳旁有一石板,那石板上安著機關,只要輕輕用一指頭在那缺角上一按,登時翻起,就看見石臺,共六十四層。嚮下走時,當要記著,八層就要嚮左轉彎;如一直下去,暫時踏著機關,上面便有一石板壓下,將人碾爲齏粉。但那石板門開,人進裏,到了八層,便自家關好。欲要出外,用手摸到石門上一個鐵環,嚮右輕輕一扭,那石門自然翻開,讓人出去。由裏面出來,上那石臺,也是八層嚮右轉,這都是要記清楚的;若有一步走錯,就有生命之憂。下了石臺,就進地道,那地道里面無一點防備,倘若碰著來人,只要說一個“狄”字,他便曉得了是自家人,並不查點。這地道里統統漆黑,也無燈火,不過二尺多寬,衹有一條路,是瞎子都能走的。地道走完,又有一石門,上面有一個銅鈴,將鈴嚮左一扭,門即開放。由裏面出來,也有銅鈴,嚮有扭。這門就在天福園假山石旁;門旁有一大石龜,可做記號。此處卻是天朗氣清,幽雅無匹。出了天福園,一順朝南五個大門,中曰極樂宮,東曰狄王宮,東二曰逍遙宮,西曰御妹宮,西二曰自在宮,裏面均是雕梁畫柱,富麗非常。大率狄元紹常住在狄王宮,狄小霞常住在御妹宮。他兄妹兩個本有奸情,如兄妹住在一處,就在逍遙宮;如同劉香妙住在一處,就在自在宮。現今據說這狄小霞又愛中金光寨裏的一個法將,名叫邵竹。他三人有件好處,並不爭風吃醋,如狄小霞同狄元紹、劉香妙、邵竹同在一處,就在極樂宮,名叫會操,大約每七天會操一次。走過各宮,有一石門,出外這便算是出了彌陀峰到小西天了。”張欽差又問道:“這小西天設的那金光寨,究竟什麽情形呢?“金長發見問,倒又嚇得抖抖的道:“這小人委實不知。他那寨裏全是法術,不懂法術的不能進去,就連八門外的將官都只得外寨能到,司法的將官纔能進裏賽呢!聽說裏面有三口寶劍,一名誅仙劍,一名誅神劍,一名誅佛劍,厲害非常。狄小霞他用指上的血同胸前的血塗在上面,敵人走到寨裏,只要狄小霞心裏一動,這三口寶劍便一道金光飛出,那人使暫時腦袋分家。”說罷,又碰了一個響頭道:“這小人的話句句都是實在,還求兩位大人造點陰騭在小人身_卜。小人家中還有六十八歲的母親呢。”說罷,便“吼吼”的哭起來了。

張欽差見金長發所說的話句句皆是實情,便嚮楊魁道:“將軍若何發落?可能放走他嗎?”楊魁道:“此時何能放走!豈不怕泄露軍情,反遭暗算嗎?依晚生意見,莫如且將他監在後營,待小西天勦滅之後方能釋放。”張欽差點一點頭。楊魁便喚過後營營官,將他帶到後營監禁。張欽差又喚過隨營庫官,著將脫下的衣服腰牌一律寄庫。楊魁見說,忙止住道:“不必入庫。這衣服、腰牌,晚生卻有一個大大的用處。”張欽差見楊魁說這衣服、腰牌有大用處,心中好生疑惑,又嚮楊魁追問。但不知楊魁果然說是一個什麽用場,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七回 己打己狂徒逞功名~自訟自兇僧遭果報

話說張欽差本是書生出身,那知兵家的機變!見楊魁說奸細的號衣、腰牌大有用處,心中疑惑,便嚮楊魁要問實在。但楊魁見帳外站了八名營官,還未處過心腹,卻又不便明言,只得低低就著張欽差的耳朵說了大略。張欽差大喜,隨即分付各將出帳,自己也同楊魁走入帳後,開宴飲酒。張欽差道:“這濟公聖僧委實奇異,今日突然的說走就走。”楊魁道:“這人必有要事。他場面上雖是嘻嘻哈哈,其實用意極深,總叫不可泄漏機關是了。”不言張欽差同楊魁將軍在席前議論濟公。

且說濟公聖僧出了大營,直嚮玉山城裏走去,便將靈光按了一按,只見西南上一股冤氣,直衝霄漢。和尚早已明白,暗道:俺和尚這事不管;再沒有事管了。就此瘋瘋灑灑的一直進了玉山縣北門,繞到後街,曲曲折折嚮西南走去。走到一條巷內,但見一個大戶人家行喪放吊,裏面那些和尚是滿滿的,從前到後布篷門綵,都是縐紗杭綢之類,足實富麗堂皇。濟公那邋裏邋遢的抓了一個破芭蕉葉子,就直往裏走。裏面一些麻衣大孝的、白布外衣的,皆是懽天喜地有談有說,一見濟公到來,便嗆五喊六的,這個叫打,那個叫拖。濟公也不理他,還是笑嘻嘻的道:“僧人募化,僧人募化。”說個不停。內中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人,身上也是穿的白布孝衫,走到濟公面前說道:“秃驢,我對你講句明白話罷,你們這些秃頭看見人家有了喪事,就跑到裏面,三句鬼話一說,那喪主家總以爲布施布施和尚,那鬼在陰曹地府就可以升天了。你們這些秃子,就可以把些錢財騙到手裏,高等的就可以嫖婆娘、買田地;像你這樣馬溜子的遊方貨,便鷄鴨魚蹄、燒酒牛肉的去修五髒廟。但我家死的這個人,雖然外面這樣闊式,其實是做把人看;要論我家這個死人,他就被閻王打在十八層阿比地獄,也不關我們的事。你想一想,這樣蹊景,可還有得受秃驢的騙了?”話纔說完,忽然那人左手自家一個嘴掌,張嘴一吐,落掉三隻牙齒;右手自家一個嘴掌,張嘴一吐,又是三個牙齒。濟公便對他拍手大笑道:“咦咦咦!這不是瘋了嗎?大約和尚是不能得罪,秃驢是駡不得呢!”其時那人打過嘴,滿口鮮血站在旁邊,口也不開,就同呆子一樣。

大衆見了這個情形,便私相議論道:“看這一個邋遢怪物,大約倒有點法術,我們就給他一股香錢,讓他滾罷。”內中有兩個武生道:“你們究竟是愚人,且讓我們有功名的上前,且打他一個半死,單看他怎樣奈何我們!”兩個說著,這個便捲袖撈衣說道:“兄弟,走罷!”那個便磨拳擦掌說道:“哥哥來了!”二人便直奔濟公。只見那和尚見二人上前打他,連化雙手抱住一個蒲草盆子的頭說道:“二位武生老爺,你老人家是有功名的人,和尚不敢放爆了。”二人看見這樣,格外得意,便舉手上前揪住和尚,拿出那武生的本領,你一拳他一腳的打個不停。那知纔動了手,只聽這個說道:“怎麽的,你因何打起我嗎?”那個道:“怎麽的,你因何踢著我嗎?”就此二人打得這個叫苦、那個喊痛,再爲定神一看、原來和尚還在旁邊,是自家扭著自家人亂打,兩人懊悔不過。還有那些旁邊說現成話的道:“我說開發他一股香錢,叫他滾算了!一定仗著自己有功名,要動手呢,這打得很好,可不把人笑煞了嗎?”

就此鬧的時候,恰好經壇上一懺已經拜完,一衆和尚也跑來白相,見是一個窮和尚鬧事,那裏還看他得起!內中有個醮首和尚,是玉山阿勒寺的方丈,兼做本境的僧綱司,卻然奸盜邪淫無所不至。他有一個姘識的婦人,兩人情投意合,就商議起來暗用毒藥,將他親夫毒死。苦主家又無錢力,又無人力,只得罷了。後來這和尚就把那婦人帶出住家,如同夫婦一樣。但這和尚雖然如此混帳,卻然形容甚好,又是大廟裏的方丈,又是地方上的僧官,所以場面上很爲闊式。此時見濟公在此鬧事,他便上前去說道:“和尚,你我佛家子弟,品性要緊。就到人家募化,也衹能隨緣樂助,怎能所欲不遂,就同人家爲難呢?在我的意見,你代我放明白一點,不要討一個沒得下場!“濟公被他說了一陣,暗道:好一個淫賊,他倒有點假場面呢!世界上本有一句俗話,叫做“打岔頭官司”,俺就先同你打一個岔頭官司罷!想罷,便用手敲了一敲那和尚的頭道:“你是好和尚,我是歹和尚。和尚遇和尚,大家算本帳。”看官,你道這個和尚他就假要面皮,做個僧官被一遊方和尚打打敲敲的,怎樣下得下場?便勃然大怒道:“很不顧體面的敗類!本司在此,尚想這樣,我且把你這妖僧送到地方官那裏去,且把你兩條狗腿敲斷,將後你纔知王法呢!”濟公本來硬鬭他起火,見他這樣麻木,正是暗中下懷。就此便格外激他一激道:“俺看你說話如放屁,諒你這個小鬼頭還能見官嗎?你認真有這本領見官,俺和尚就同你走一走!”那和尚見這一說,格外作氣,上前一把就拖著濟公,大駡道:“妖僧,我就同你走罷!”就此將濟公直往外拖。濟公纔到門外,便嚮著那和尚唸動六字真言:“唵嘛呢叭迷聽!”濟公當下脫身,仍到了這個治喪的人家。

那和尚便糊糊塗塗的以爲還抓著濟公,一徑跑到那姘識的家中,將那婦人拖了就走。還當著拖的濟公,一直到了玉山縣衙,把鼓敲得“冬冬”的,心裏要喊的是“妖僧鬧事”,嘴裏卻喊的“謀死親夫”。此時玉山縣正因兵差在境,吃了楊將軍一錘柄,回街之後,滿肚憂愁。忽聽外面擊鼓,口喊“謀死親夫”,隨即坐了大堂。嚮下面一看,原來卻是一個和尚拖住一個少年婦人。趙知縣一見便問道:“你一個出家人,拖住這人所因何事?”那和尚心裏面的是“只因他妖言惑衆”,嘴裏卻還是說的“只因他謀死親夫”。單是那婦人在家吃過了飯,本來安然無事,忽見和尚走來,心中大喜,忙說道:“此時回來怎樣?蹄膀不曾煨得爛呢!”不料那和尚口也不開,一把拖了就走,直到縣衙擊起鼓來,喊他“謀死親夫”。那婦人一嚇,直即魂不附體。及至趙知縣坐堂,先問過和尚,然後又問那婦人道:“這和尚說你謀死親夫,你究竟可有此事?”婦人見問,心下想道:當日之事,本來有他同謀,他既自行投到,我也從實招明,俗云“他無情我無義”,那也怪不得我了。想罷,便說道:“小婦朱陳氏,丈夫名叫朱光,幼年讀書,得了一個癆病,本可帶病延年。這和尚名叫原修,是阿勒寺的方丈,又是本地的僧官,他因小婦人有些姿色,百般調戲,因成苟且。他勸小婦人買老鼠藥將丈夫毒死,小婦人一時被他所愚,就依了他。不到兩個時辰,丈夫當時氣絕,小婦人只得就跟了他,也平平安安過了兩年多日子。今日鬼使神差,他忽然將婦人拖到臺下自首,小婦人情願抵償,但這和尚也有應得之罪.求大老爺判斷是了。”婦人供認已畢,此時和尚忽然明白過來,暗道,這真就奇了!我明明白白抓的那遊方和尚來究辦,怎樣變做把他拖來伸冤呢?但此時已有了供,再也辯白不來,只得嘆了一口氣,也畫了供,自然問成死罪,固不必說。

且說濟公仍到了那治喪的人家,內中還有息事的便走來勸道:“和尚,我看你也是異鄉人,同這位師父作對是沒得好討的。他是當地的僧官,衙門是直進直出,縣官是平吃平坐,你不要以爲他放你走回,他因爲在路上掀揪扭扭的不好看相。大約他此刻已見著本官了,馬上朱簽到來,那你便吃大虧,我勸你趁早逃走罷。”濟公聽說,哈哈大笑道:“好的好的,他就差人來,我就差鬼去。你們且聽到末了,還是差人狠、還是差鬼狠罷!”大衆見他滿口半瘋半癲的話,也不依人勸,只得由他去了。濟公此時一人坐在那裏,委實氣悶不過,就興口不詩不歌胡亂唱道:

誰人不知銀錢好?謀財害命怎得了!

不是和尚法力大,寡婦孤兒埋荒草。

冤中冤,報中報,冤仇未報時未到。

一家骨肉且相殘,怪不得,帶纍著,和尚也同和尚鬧。

濟公就此一個人坐在那裏,將這幾句顛來倒去唱個不住,這治喪的人家,一個個皆看著他。內中有兩等人,好的呢,便都代他擔憂;惡的呢,便專等看他笑話。以爲這僧綱司走進衙門,定然這瘋和尚多分沒得討好。

當下過了不到二個時辰,只見外面又來了一個和尚,同那唸經的一衆和尚,鬼蟋蟋的不知說的些什麽話,一衆和尚皆露出那奇怪的樣子。這喪家有那好管閒事的,也便走到和尚裏面查問究竟,一些和尚再也不肯實說。濟公遠遠喊道:“諸位不要問這些吃長葷唸短經,有兒子沒婆娘的厭物,來問一問我就明白了。可是剛纔那個賤秃,他要送俺到縣官裏面打板子,反轉弄得自家要殺頭呢!”話纔說了,忽見外面一個幫忙的聽事走進來說道:“告訴老爺們一件奇事,適纔那原修和尚在我們這裏,不是要拖這遊方和尚去見縣官的嗎?那知他忽然糊了,將自家一個姘識的婆子拖到縣前擊鼓鳴冤,說那婆子毒死親夫。那婆子便供出有他同謀,現已問成死罪,一同釘鐐收禁。諸位老爺想一想,這一件事可奇不奇呢?”大衆聽了這話,直嚇得目定口呆,曉得這和尚法力很大。

又有那好事的,便走到濟公面前奉承道:“請問師父,適纔這和尚明明同師父爲難,反轉到衙前自家翻出舊案,想係都是你和尚的法力了!但你和尚與這原修有什麽仇隙呢?”濟公見說,先嚮大衆人打了一個哈哈,便說道:“世間的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所有不報,時候未到。這原修今日正是他的時候到了,那裏是俺和尚用法力報私仇呢!諸位且莫驚慌,這一件事,俺和尚就同那些編小說似的,還是帶敘的一件閒事;那特爲派說的正書,我還不曾做得到呢!”大衆聽他這樣一說,一個個毛骨悚然。畢竟濟公說的這一席話是何用意,大衆聽了這一席話又因何這樣懼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八回 王玉貞嚼血哺親兒~濟和尚裝腔戲比匪

話說這治喪的人家姓葉,本是玉山縣的一個大富翁,足有百萬家財。死的這個老主人已有八十九歲,他名字叫做葉少文,一生積德行善,八十歲還不曾有個兒子。這年老伴兒就過世了,一衆本家就來爭嗣,都看中他這一筆家產,卻又沒有近房,那些遠房子弟又沒譜系稽考,皆紛紛爭鬧不了。就這一天,玉山縣收了有幾十個爭嗣的享帖,那些代書倒發了一些小小的財。葉少文被大家鬧急了,也具了一個稟帖,說:“八十生兒,也是尋常的事;職員當另置小星,爲嗣續之計。且待職員死後,果無後嗣,再爲立後;此時所求公祖,一概不許。”那時的玉山縣卻是一個正直廉明好官,就準了葉少文的稟詞。大衆本家可算花錢費鈔,白白鬧了個大風潮,一些好處不曾得到,只得含恨在心,也就罷了。但那葉少文雖然要置姬妾,卻沒一個願把女兒給這棺材襯子。

就此又過了幾年,葉少文已八十七了。也叫事有定數,一日有個老家人姓王,女兒叫玉貞,已二十多歲,因母親死得早,家中無人照應,就不曾將他配人,樣子也有中上的人品,並且性情端正。這年老家人忽然身故,葉家有個例規,凡在他家中服役的人,死後有三十兩銀子撫恤。玉貞因父親死後,就去領這三十兩銀子,見了葉老,恰好這日是四月二十八日,服侍葉老的幾個家人均在外面看東嶽會。葉老見玉貞到來說了父親死後一段情形,葉老便給了三十兩紋銀把他。就這拿銀子的時候,葉老見左右一個閒人沒得,就這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不覺陡生淫念,故意就叫玉貞進房接銀。玉貞因他八十多歲的人,卻無嫌疑要避,就走進房去取銀。那知纔一進房,葉老便將他一把抱住,擁到床前,就想行事。玉貞想道:古來賣身葬父也是有的,無如苟且失身,何能再事旁人!也算前世孽案,我不若如此如此,以了自家一身也就算了。想罷,便嚮葉老道:“老太爺體得如此!若要我相從,必要完全女子終身,方能允許;若是楊花水性,女子情願連撫恤銀子都不要。請你老人家讓我走罷。”葉老見他允許終身,更覺喜出望外,曉得他家中又無旁人,就代他把父親花花綠綠辦了一個喪葬,將他留下做了夫婦。不到一年,果然生了一子,葉老喜出望外,取名叫做“天福”。又過了二年多些,天福纔兩歲,葉老突然無病無災的睡睡覺就睡死了。此時衹有王玉貞做主,一面辦理喪事,一面就著家人抱了天福,到大衆本家同族的家中報喪。一個個見著到手的家財,反被這兩歲的一個孩子不言不語就弄了去,心中慪氣不過,但也無可如何。

也叫理合鬧事,族中有一個刀筆名叫葉名,本是玉山縣的房科,他心中想了想,又連絡了一個文士名叫葉大魁、兩個武生,一叫葉力,一叫葉勇,一起商議道:“如今少文這老狗已死了,族中人數雖多,所幸你我四人尚能說得起幾句話。我們先嚮同族中議定,守候家私到手,每一房頭分派五千銀子,叫他幫扶著我們說葉王氏假子亂宗。就到了縣官面前,說一世不曾有過兒子的人,到了八十八歲反會生個兒子,也有些不大相信。你大魁兄又是一個讀書有名望的,我們三人就說你派承嗣。家私到手,除了公用,三股均分。此時這少文老狗,所喜還不曾入殮呢,我們同大衆把話說定了,隨即就送你去硬行披麻執杖,將葉王氏母子趕出。諒他一個婦人,又無私親相助,怕他怎樣奈何嗎!”大魁道:“串頭倒是很好,無如我的班輩還比他大兩輩,怎能做他的兒子呢?”葉名道:“你這倒又做迂夫子了!我們家中又沒族譜能改,怎麽叫做長輩?怎麽叫做晚輩?總比有錢的人大十輩是了。”大魁被他說得發笑,就依著他,先將通族議定後,四個人就直奔少文家中。

卻然正要收殮,王玉貞抱住天福坐在屍前痛哭,看那兩歲一個孩子披著兩莖麻,真個石人都要流淚。那知正在哭的時候,只見葉力、葉勇、葉名、葉大魁四個人跑來了。葉大魁一見屍靈,便嚮地上一伏,爺天爺地、有聲沒淚的哭了個不亦樂乎。哭了一場,當時站起,便指著王玉貞、天福問道:“這兩個人是那裏的?”葉名道:“管他怎樣!這一定是鄰居間央得來看屍身的罷了。”葉力、葉勇道:“既然我們真命帝主到來,還要他看什麽!就此還不請走嗎?”葉大魁道:“有理有理!”故意從身邊掏出幾錢銀子,對玉貞道:“嫂嫂,我家爺爺過世,帶纍你嫂嫂辛苦,這裏有點茶敬,你嫂嫂笑納些。我們既然到家,用不著外人了,你嫂嫂請便罷。”玉貞一聽,直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忍了許久,這纔說道:“本家老爺,如今葉少文有親生血肉在此,怎麽叫做外人?”葉大魁還未開口,葉力、葉壯便捲袖嚮前,一把揪住玉貞拖到門外,嚮空處推了一跤,駡道:“好一個不要臉的娼婦!血肉呢,那裏八九十歲的人還會生子嗎?”可憐王玉貞被這一跌,已經昏過去了,天福滾在旁邊,呱兒呱兒的哭。葉大魁就此披麻執杖,將葉少文收括起來,葉力、葉勇照應外事,葉名便將一應帳目嚮兩個帳房管事的討了過來,可算葉少文百萬家當,都到了這四人手中。還有旁的本家,專候事件辦妥,來分五千銀子一個。所以到了王玉貞醒來,抱了天福進來講論,半個幫他說話的沒有,反說道:“八十八歲養兒子,從來沒這個笑話。你嫂嫂有這樣一個有模有樣的兒子,不愁沒人要,不如趁早托消別人罷,姓葉的沒這樣福氣!”可憐這一席話,把個葉王氏只說得哭走無門,那時看著天福要睡,想送他進房睡覺,然後再出來同他們敘理。不料纔發腳往內廳裏走,葉勇便迎面攔著道:“閒人出去!這是什麽地方,還許娼婦雜種亂跑亂走的嗎?”此時王玉貞真就沒法,說又說不過,打又打不過,葉家沒一個幫他說話,娘家又沒有一個出頭,委實孤掌難鳴。此時入殮過後,外人已經打散,葉力就勢也將他拖到門外,把門一關,四個人在裏面就同強盜一般,翻箱倒籠,所有金銀珠寶田地契據,統統搜出藏好,候著喪事辦畢瓜分。

但那王玉貞推到門外,他便抱住天福坐在門臺上用頭撞門,有一鄰居見了真覺不忍,就把他招呼家去,過了一夜。可憐王玉貞這一夜那裏還能睡覺!次日一早,便抱了天福,辭別鄰居,走到玉山縣衙前,找了一個代書,原原本本寫了一個狀同,跪門喊冤。這時還是舊任玉山縣王知縣,一見狀詞,衝衝大怒,當時就出了一個差票,去提葉力、葉勇、葉名、葉大魁。四人計議道:“我們落得拿他的錢交結人的,還怕公事緩不下來嗎廣當下來了兩個差人,每個差人就給了一百銀子,托他公事從緩。差人見了那白霍霍的銀子,好不懽喜,拍著心口道:“有我有我!俗云‘三分老爺,七分衙役’,諸位放心是了。“可憐王玉貞住在鄰居人家,天天到衙前催案,那裏有個信息!偏偏這王玉貞運氣真壞,一個好好的清官,在此三四年也不曾調動,到得他告狀,又換官了,王知縣陞了黃州刺史,玉山就委這個混帳趙大京到來。葉大魁曉得來的是一個賍官,好生懽喜,就捆了二千銀子走了一個門路,怎長怎短嚮趙知縣一說。恰巧葉王氏催呈已到,趙知縣批了個“假子亂宗,不準妄控”。王玉貞此時滿肚含冤,再沒地方控告了,就此不得已,跑回家中準備一死,就嚮葉大魁等拼命。

葉名暗計道:這樣辦理究竟不妥,俗云:斬草不除根,來春又發青。當下又同葉力、葉勇、葉大魁商議了一個主意。這日卻然不驅逐他走,便將一衆僕人那個買那樣的支派出外,忽然將門一關,葉力、葉勇上前,一個搭頭,一個搭腳,就把王玉貞平擡似的,連天福一直擡到後園假山石背後一間馬房裏面,將門反鎖,跟後又把園門一鎖,預備將他母子白白餓死,以免後災。王玉貞自到馬房以後,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第一日不過自家受餓,到了第二日、第三日,那孩子沒有嬭嬭吃,直即哭不絕聲。王玉貞更覺酸心,要想自己先死,又捨不得將天福丢下不知怎樣;看了天福餓得這樣,委實不如早死。忽生一計,就把自家指頭嚼破,送在天福嘴裏讓他吮血。總之,葉王氏馬房裏這番苦楚,真是說之不盡。

葉大魁等到了第三日,但聽小娃微有哭聲,不見大人聲息,心中懽喜不過,請了幾個和尚,預備做兩日佛事,就代葉老送柩,便好瓜分家產。不料獨獨遇著濟公和尚走來,先將原修做個樣子把他們看了一看,然後便漸漸到了本題。兼之一進門那打嘴落牙齒的就是葉名,兩下對打的就是葉力、葉勇,總算試過他的湯頭,心裏有這樣一塊毛病,又見他真不真假不假的說來,自然毛骨悚然。還算葉名見亮,究竟是吃衙門飯的,一面揉住那被打的嘴,反轉笑嘻嘻的上前說道:“師父,你老人家是那座寶山?那個寶寺?請問到合下來要募化若干?你老人家分付一句,在下絕不違拗是了。”濟公曉得他已有懼怕,便哈哈的說道:“俺和尚是公道山洗冤寺,到尊府來不募化別個,只募化馬房裏的小主人出來見一眼。俺和尚並不化他的錢,有筆家業特特爲送得來把葉天福。”隨從懷裏連掏之掏的,一下是珠子了,一下是金子了,一下是手飾了,一下是田契房契了,一下是票據了,就把面前堆了一堆,又指著道:“這家當都是俺和尚送了把葉天福的,內中只少了二千銀子,還要請四位幫同追來,物歸原主纔好。”葉名見他說明,暗道:這和尚難道是個仙家?怎樣連天福在馬房裏都曉得呢?但這一筆金銀財寶、田地契據,又是何處得來?纔想到此處,忽見葉大魁嚇得臉上就同白紙一般,性急急的走來,將葉力、葉勇、葉名喊在一起,低低說道:“呀哎不好了,這和尚多分會五鬼搬運法、隔壁算呢!我適纔看他那懷中掏出來的這些契據珠寶,就疑惑有些像我們收藏起來的這筆家當,我便嚮那箱中去看,那知裏面果然是空空如也。這便怎樣好呢?”三人一聽,直嚇得目定口呆。過了半息,葉名道:“如今衹有一法,我跑到衙裏去見本官,允他一千銀子,就說你家來了一個隔壁算的和尚,將家中財寶統統算去,幸虧知覺得早,當場促拄,從身邊把賍物搜出,可算人賍現獲。但這和尚妖法百出,不敢拘送臺下,求老爺出差拘來重辦。”葉大魁道:“這也是個主意,我便去絆住他,你就趕快去罷!但有一層,他既訪到娼婦雜種藏在馬房裏面,假如當堂供出,那便如何是好?”葉名道:“你這又是遷夫子的話了!一千銀子送他干什麽的?他還有得聽和尚的話嗎?”葉大魁道:“既然如此,你就走罷。”當下葉名便直奔縣衙而去。

葉大魁假裝得斯文一脈的,跑到濟公前來,師父長和尚短的敘閒文。濟公心裏清清楚楚,暗道:俺正要嚮那狗官把兩千銀子追出來,順便同那孤兒寡婦再立個案,免得那些同族後來再起風波。這有一層,俺到縣前,他們一定要搬移這天福母子,如今可算只剩得一絲之氣,何能再受這些強盜淩虐!我倒要早爲之計呢。當下暗暗唸了六字真言,嚮西北吹了一口氣,嘴裏反轉也用浮文同葉大魁高談闊論。過了許久許久,忽然外面烘烘的來了無數的人,第一個進來走到濟公前,便指著問葉大魁道:“這可是隔壁算的妖僧嗎?”葉大魁道:“人賍現獲,皆在此處。”只見那差人手忽一擡,澆了濟公那蒲草盆子頭上一頭的鮮血。看官,你道這是一回什麽用意?原來知縣聽見是個妖僧,深怕事件辦不妥,一千銀子沒得到手,就關會值日差人多帶差夥,順帶烏鷄狗血去,先破了他的法,然後下手,方保萬無一失。差人所以依計而行,纔一見面,便將烏鷄狗血澆了濟公一頭。濟公故意鬧笑,用手去摸了一摸,就鼻上聞了一聞,忽然大哭道:“不好了,破了我的法了!”一聲還未哭完,又走進一個差夥來,認定濟公右臂上就是一鐵尺。只聽“咯咋”一聲,濟公的右手忽然直掛下來,一晃一晃的,又大哭道:“不好了,膀子斷了!”葉大魁就此便把桌上的契據金珠,連忙捲的捲、拿的拿,暗道:我權且把我的本命星保著了,且送到自己家中再說。濟公見他將桌上家當拿走,忽又捶胸頓足的哭道:“不好了,可憐俺枉費心了,俺俺俺好苦啊!”就此“兀打兀打”的哭個不住,那鼻孔裏的鼻涕足足掛了有幾寸長。一些差人忙上前嚮那差頭道:“還不早些請他走,那有這功夫慢慢候他哭呢!”那差人便拿過鐵鏈,嚮那和尚頭上一套,背了就走。

此時把葉力、葉勇肚腸子都笑著打起結來了,暗道:烏鷄狗血委實是治妖法的一樣最靈巧的物件,先前那樣神通廣大的,如今便一些用處沒有了。就此二人欲報前仇,暗暗做了一個手勢。恰巧差人拖了濟公從面前經過,葉力便提足了勁,認定濟公背脊上就是一拳;葉勇提起腿來,嚮濟公後襠就是一腳。那知濟公全然不覺,但聽前面拖濟公的一個差人,“呀”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嚮地下一倒,登時氣絕,這可算又鬧出一件岔頭人命來了。究竟不知怎樣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九回 葉大魁滿載而歸~趙知縣下堂謝罪

葉勇、葉力以爲濟公被澆了烏鷄狗血,真個無法可施,便想報復前仇,因此這個一拳、那個一腳。不料濟公乖巧得很,讓也不讓,暗暗用了一個脫空法,卻打在那拉鐵鏈的這差人身上。登時那差人口吐鮮血,倒地就死。旁的差人一見,大驚道:“這是什麽道理?這便是公事辦得不好,老爺們也可明談,怎能你一拳他一腳,把一個活跳的人就打死呢?”葉力、葉勇發急道:“我們是打和尚的,並不是有心打他,這便怎麽好呢?“衆差道:“無心也要抵償,有心也要抵命,沒有怎麽好不怎麽好,一道同走是了。”但是差人只帶了一條鏈子,這兩人又明明白白的人命要犯,假如逃走,怎樣是好!一個個的便商議不出個主意。濟公道:“俺倒有個主意呢,俺看這條鏈子倒長得很,恰好一頭鎖一個,中間鎖一個。不瞞諸位說,俺腰間還有兩把上好的鐵鎖,諸位不嫌惡,還可以借去用一用。”說著,便從腰裏將兩把鐵鎖掏出。衆差一見大喜,只得依了和尚的話,將三人鎖在一起。此時卻把一個人喜懽煞了。看官,你道是什麽人呢?不是別人,就是葉大魁。當先他們原議,本說家私到手,四股均分,如今葉力、葉勇遭了人命,口也不開,心中懽喜不過。候著大衆走遠,他也不問天井裏的屍首,隨即拿了一隻皮箱,將適纔由和尚前拿回的一應家當,細微末節的看了清楚,封鎖好了,喊了一個家人拿了,押著送到自己家中,然後走回。

此時這葉少文家中,因他家遭了人命,差人的屍首例在天井裏,直即人山人海。唸經和尚見到勢頭不妙,也便老早的多壇送聖,一走一個乾淨。外面時候已經上燈,葉大魁便著家人照應閒人,自己就想到馬房裏移去大福母子。走到門前一聽,見裏面已無聲息,心中大喜,暗道:我且急濟燃眉,將二人拖了撂在馬糞坑裏,蓋上一些壞爛物件也就算了。主意已定,便取了鑰匙,放開園門,點了一個燈籠,走到馬房門口,又開了鎖進裏一望,見裏面連鬼也沒一個,心中好生疑惑。復行又細細找了一遍,只得仍到前面。剛剛纔進廳屋,只見來了幾個差人,手提玉山縣正堂的燈籠,一見葉大魁,掏出鐵鏈套了就走。葉大魁發急道:“諸位且莫動粗,就便提我到堂,也要說明是件什麽案由纔是道理呢!”差人道:“還開什麽案由!總之,你們干的好事!如今老爺連頭都碰破了,你去看一看自然明白。”葉大魁沒法,只得跟了就走。

看官。你道這是一回什麽串頭呢?只因起先的差人一條鏈子鎖了三個:一頭濟公,一頭葉力,中間鎖的葉勇。那一路之間,濟公便一時撒尿,一時出恭,是他的例行公事,就同那年在皇城裏被張忠夷拿住了的一樣情形。但那回專同巡兵取鬧,這回是專拿葉力、葉勇吃苦。到了撒尿時候,他便把條鏈子收風箏繩子似的嚮面前一收,將葉勇、葉力收到面前,便褲子一拉,對準二人尿他一身;到了出恭也是這樣,將二人拖在旁邊聞臭,差人又拗他不過。跑了一息,剛從一爿酒館門前經過,濟公忽然站住不動。這地方離縣衙已不到一箭的路了,大衆差人便想你推他擁的,不由他不走,那知他就同銅打鐵澆的一般,再也拖他不動。有些不識進退的差夥便拳打腳踢,催著他走,可憐拳打的就抱住拳頭喊,腳去的就捧住腳頭哭,直即是碰在泰山石敢當上的樣子。衆差鬧了一會真叫沒法,一個伶俐的便嚮他商議道:“師父,我們也叫公事公辦,推車不由自主,並非同你老人家有私仇。你師父留難不走,我們怎樣交公呢?”濟公聽說,把眼睛便嚮他翻了一翻,駡道:“你們這些沒用的狗頭,那裏當了一世的差,連當差的規矩都不懂嗎?”那人笑道:“請問師父,是個什麽規矩呢?”濟公道:“俺和尚到堂,當差的例行要孝敬俺三斤火酒,一斤狗肉。”那人見說,暗暗說了一聲“晦氣”,俗語嘗說道:“強頭狠,是解差。”我今日真個就遇著了!大衆沒法,就湊了幾個錢,請他坐了酒店門口,買了些狗肉燒酒來應酬他。那知他吃了還要添,大衆又嚮他敦商道:“師父方便些罷,委實沒有錢了。”濟公大笑道:“三斤酒四十八兩,一斤肉十六兩,有錢俺和尚也一兩不得多,沒錢俺和尚也一兩不能少。俺勸你們爽撇些!”衆差役法,只得如數給他吃了,這纔起身同走到縣前。差人進裏通報,頂頭就碰著葉名,問道:“捉得來了嗎?老爺倒急煞了,你們趕快稟報罷!”

可嘆這趙知縣一點做官的本領沒有,但那想錢的心是一等第一。他見葉名許了他一千銀子,就恨不立時把和尚捉來,打他一千八百了著這事,那銀子就可以到手;又怕這妖法的和尚不容易捉獲。就此思前想後,焦急異常,連夜飯都沒心去吃。及至聽見差人上前稟說妖僧已經提到,登時笑逐顏開,以爲這一千銀子一定是拿穩了,隨即就命站班坐堂。只聽吆喝一聲,趙知縣已升了公座,分付將妖僧帶上。濟公見那原差就來代他開鎖,他便一把抓住那差人的手說道:“好容易皇恩欽賜的這一把紫金鎖,就能聽你們要鎖就鎖、要開就開的嗎?”此時葉力、葉勇已經另換了鐵鏈鎖在旁邊。衆差見和尚不肯解脫鏈子,只得由他圈在頸項中間,就把他帶上堂去。濟公走上階臺,就用那芭蕉葉子將臉遮起,跟著差人走到公案面前,就朝正中一站。趙知縣大怒道:“膽大的妖僧,見了本縣還不下跪!”濟公遮著臉,把一顆蒲草盆子的頭扭了兩扭說:“阿彌陀佛!僧人不懂法堂上的規矩,你就將就些罷。”趙知縣格外動氣,分付左右:“代我用亂棒將他腿子敲了跪下!”濟公見說,大喊道:“打不得!打不得!我願跪了!但是你也要趴下來,陪著俺一道跪呢!若是單單的叫俺和尚一個人,我且問你趙大京有多大的膽量?”說完,將那芭蕉葉子嚮下一撂,又說:“你且看一看我這個妖僧罷!”

趙知縣不看猶可,那知擡頭一看,直嚇得面無人色。曉得碰著太歲了,這一個人是不大好惹的,連忙跑下堂來,一面碰著響頭,一面不住口的喊“聖僧”。濟公大笑道:“知縣老爺,快快不可如此!你最好推著個認不得俺,打俺一千八百板子,將俺逐出境外,那一千銀子不是就可以到手嗎?”趙知縣被他說得又慚愧又懼怕,只是碰頭求聖僧開恩。大衆書差看見這樣情形,心中奇怪不過,又聽見本官一口一聲的“聖僧”,不曉得這個邋遢和尚究竟是什麽來歷?本官碰了無數的響頭,那和尚這纔分付道:“罷了,你快些站起,你們做官的,覺得人跪在面前就是威武,俺和尚卻最怕這個形像。你做點好事,快些起來罷!”趙知縣見說,方敢起身,搭眼見濟公頸項裏掛了一條鐵鏈,連忙上前用手要代濟公去解。濟公用手阻住這;“好輕易事!你代俺查點查點,俺這頸項裏掛鐵鏈,大宋律例上都是有的。那年御史張忠夷鎖了我一鎖,不過在刑部天牢裏坐了半年,你看派一個什麽罪過罷?”趙知縣見他這樣說法,又想跪下碰頭,濟公大怒道:“你這人委實可惡!俺叫你不要碰頭,你時時朝著我這樣,專同我作對!”趙知縣不等他說完,連連招呼道:“不碰頭,不碰頭!但是總要求聖僧開一開恩,將刑具除掉呢!”濟公道:“你且勿憂,這些浮文末節皆不要緊,這鏈條馬上還用著他鎖一個人去呢。俺且問你,這姓葉的人家怎樣同你這樣合式,他叫你鎖和尚,你就鎖和尚去呢?”趙知縣辯道:“只因他詐稱妖僧私算家財,在下有治民之責,所以不得不理。”濟公道:“妖僧私算家財不得不理,本家硬佔家財,你怎樣又不理的呢?咳,俺明白了,妖僧沒有兩千銀子送你,葉大魁有兩千銀子送你,可是這個分辨嗎?”趙知縣聽他說到這話,曉得前案又被他翻出來了,暗道:好晦氣,多分連那兩千銀子還不得由我姓趙呢!心中正然畫算,直聽堂下一片的哭聲合那喊冤的聲腔,忽然驚天動地。畢竟不知所因何事,且所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回 葉大魁當堂招口供~趙知縣入室察賍銀

話說趙知縣被濟公提到那葉大魁送他的兩千銀子,心中吃嚇不過,正然滿腹憂愁,忽然堂下一片的哭聲,口口喊著冤枉。趙知縣忙歸了公座,再一細問,方知差去捉濟公的差人方坤,被葉力、葉勇無故毆死。趙知縣隨即標了兩根朱簽,去捉葉力、葉勇。差人接了簽子,便跪下稟道:“回老爺,當方坤死的時候,差人們已將葉力、葉勇獲住,現在臺下候老爺訊問。”趙知縣便命將二人帶上,問二人因何將差人毆死。二人道:“武生們委實毆打兇僧,誤傷天差,求老公祖還要原情!”知縣一聽大喊道:“還了得!還了得!你們曉得這位和尚是什麽人?他就是當今皇上的剃度師、西湖靈隱寺的法僧。敕建大成廟的方丈,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一位聖僧濟公和尚。你曉得得罪聖僧,比打死差人的罪還要大些嗎?”此時上下滿堂的人,纔曉得這個和尚的來歷,皆暗暗說道:怪道他有這樣的神通,知縣老爺嚮他這樣呢!原來就是西湖的濟顛和尚。內中單有一人加倍懼怕,你道是那一個呢?就是葉名。初時他見和尚到來,心中萬分得意,以爲這個和尚必定夾棍拶子,總有一些大大的苦吃,自己仗是刑房,就站在堂上司刑。及至見和尚到來,知縣嚮他這樣,已經曉得不妙;此時聽見是濟顛僧,真嚇得魂不附體,曉得這位和尚專打不公不法,一定葉少文這筆家私是不得到手,怕的還有後災呢!怪道前日原修和尚被他弄了個自行投到,此時葉力、葉勇又弄這樣,一個冤網恢恢,我同大魁那還想逃得掉麽!就這推想的時候,但見趙知縣已將葉力、葉勇取了一堂口供,分付釘鐐收禁,明日相騐屍身後再爲定罪。

趙知縣判斷已畢,便嚮濟公道:“聖僧,你老一定要吃酒了,在下奉陪去吃杯酒罷!”看官,你道這趙知縣因何這樣熟識?只因趙大京自從胞姐跟了秦丞相,也就把他收在相府裏吃碗閒飯,濟公前兩年嘗到丞相府吃酒等情,所以濟公的脾氣趙知縣是曉得的。及至把葉力、葉勇判斷之後,他也怕濟公追問前案,就想用些酒菜來搪塞搪塞,那知濟公偏偏不上他算。趙知縣纔把請他吃酒的話說過,只見濟公把眼睛嚮他翻了一翻,說道:“俺的知縣老爺,你將兩千銀子存在身邊自然快樂,你可知道孤兒寡婦命在須臾嗎?”趙知縣被他這一句話說明,也就吃驚不小,便賴道:“聖僧,這話奇了!在下並不曾得什麽人的銀子害孤兒寡婦。”濟公道:“你還賴嗎?俺且問你,日前葉王氏喊控葉大魁等謀佔家產一案,前任王知縣既批‘提集通族訊究’,你因何變做‘假子亂宗’,是個什麽道理?”趙知縣道:“在下也不過據葉家通族公稟,上說八十八歲不應生子,所以纔這樣批法,其實並未得賍。”濟公道:“你委實不曾得賍麽?”趙知縣道:“不曾。”濟公道:“我且還你一個憑據出來。”隨從腰間左一錠右一錠,掏出了四十錠元寶。趙知縣一看詫異不過,見那銀子果真是葉家的賍銀,因要寄到潯陽家中,上面自家還作了花押,因此認得清楚。趙知縣此時見賍銀置前,嘴裏便“阿喏阿喏”的不知怎樣是好。濟公此時便拍手大笑道:“如何?你且莫驚,俺還有一個千不移、萬不改的憑據在此,索性給你望一望罷。”說著便從懷裏又掏出一個紙說帖出來,上寫道:

葉來銀四十錠,共計兩千另二十兩另一錢三分,祈釵入見覆。所買之貨,不能允許對面。王姓以假亂真,希照辦,以速爲最。經手買賣行諸得寬具。

原來褚得寬是玉山縣的一個董事,初次葉家賄賂由他經手,這就是送銀子來的一張說帖,所以濟公也用搬運法,將這說帖同銀子一並拿來,叫趙知縣無言可辯。

果然趙知縣見了此條,嚇得面如白紙,連話都說不出來。濟公見到這樣,真是又氣又恨,又好笑又可憐,究竟菩薩心腸,終以好生爲本,便悠悠的嘆了一口氣說道:“知縣老爺,如今真憑實證都是有的,諒你再沒處賴了。如今有兩樣說法:一個說法是銀子還歸你,這一張說帖俺便送到萬歲御前,聽他怎樣說法;一個說法是將這二千銀子罰充勦滅小西天的兵晌,葉家案件從公判斷。如今葉王氏同葉天福已經被葉大魁鎖在馬房裏餓死,明日俺同你一道去勘騐勘騐,如能設法救活更妙。即那方坤也教無辜身死,俺和尚也要救他一救。但葉名、葉大魁兩賊,你要代俺把這倆捉來監禁,候明日一同發落。”此時葉名本在堂上,聽了這話,就想逃走,那知兩隻腳就同鐵釘釘住一般。趙知縣聽了這話那敢怠慢,隨即便將葉名捉住,又簽提大魁。濟公就此褪下項間鏈子,分付立提到案。

所以葉大魁由後國走到前面,其時差人已到。他初時不曾看見簽子,還愁差人索詐,所以用了幾句公事話,還想脫身。及至聽到知縣嚮和尚磕頭,曉得就有些奇怪,便同差人商議道:“如今我有一事相商,諸位如能賣放,只要天公地道開個盤面出來,我葉大魁斷下問嘴是了。”衆差聽了這話,想一想堂上的蹊景,皆覺爲難不過。內有一個差人道:“如今我有一個主意,他要拿出一萬銀子出來,諸位共分二千,我一人要得八千。諸位回堂就說人交了把我,是我放走的,我預備打板子坐監,死在獄裏拉牢洞,我家中有這八千銀子,也可以子子孫孫有飯吃了。諸位可算一些斤兩不擔,也落個小小的賺頭;葉先生借此也可以遠走高飛,豈不三全其美!”大衆差人見這說得有理,便都允了。葉大魁想道:這筆銀子裏外是白來財氣,別說一萬,就三萬何妨!心中酌量道:我記得理票據的時候,裏面一萬兩的銀票十多張呢,我就查一張給他們算了。當下對差人言明,一道走回自己家中,把箱子開了一看,直嚇得面無人色,不由得放聲大哭。原來裏面的票據金銀珠寶一些沒有,只剩下半箱的字紙合那塼頭瓦礫。差人也覺奇怪,內有一人道:“葉先生,我勸你不要妄想了,快些走罷!總之一句,好人遇著濟公和尚都是走運,壞人遇著濟公和尚都是倒霉。試問你們做的什麽毒心事,怎樣得過身呢?還不快些走嗎?”葉大魁無奈,只得跟了就走。

到了堂上,只見濟公坐在旁邊,趙知縣坐在中間,葉名跪在地下。趙知縣問道:“本縣適纔拷問葉名,葉王氏同葉天福現今藏在何處,他說衹有你曉得。現今究竟身藏何處?生死何如?”葉大魁見問,便嚮上磕了一個頭,說道:“起先本將他藏在後園馬房裏面,不知今日因何,怎麽跑進去看不見人?”趙知縣道:“放屁!藏在裏面的人,死也有個死的、活也有個活的,怎樣會看不見呢?”濟公在旁哈哈的插嘴道:“怎樣這大的人,就會看不見,怕你的防備破案,將他拖了撂到馬糞坑裏,上面用壞爛的物件蓋起來嗎?”葉大魁一聽,暗道:這和尚可還了得!我不過心裏的一個意思,並不曾說出口,他倒已經曉得了。想罷,便哭哭啼啼的又說道:“委實是不曾看見,既是聖僧在此,何敢再行說謊!總之,是學生舛事,還求聖僧慈悲,邑主恩典,看讀書人分上,寬宥一些發落罷!”趙知縣方要開口,他不曉得葉王氏同葉天福是被濟公用隱身法將他隱住,定是葉大魁的飾辭,還想要追出個水落石出。忽見濟公打了一個呵欠,說道:“奇呀!俺酒癮倒來了,可把這兩個收到監中去罷。”當下趙知縣便標了牌子,將葉人魁、葉名收監,跟後退堂,陪了聖僧到後面吃酒。自然是上品好菜,恭維不暇,這也不須深表。

但濟公吃酒,他是自酌自飲慣的,合味的菜也是滿口大叉慣的,他出世不懂怎樣叫做謙禮,盡可不要人陪。趙知縣吃了兩杯酒,心裏究捨不得這二千銀子,覺到他果有四十錠元寶收在身邊,因何一些不見沉重?但那退堂的時候,又明見他收起,這倒有些叫人不明白呢!忽又想道:這人最喜人恭維他的酒,起初他恨我貪賍,所以把銀子用法術取了去;此時見我這樣恭維,也有些不過意,一定仍還了我了。當下便停下酒杯,匆匆跑到後面,將那盛元寶的箱子開了一看,但見十錠一排,雪口的排了四排。趙知縣看了好不懽喜,嘴裏便禱祝道:“活菩薩,真有良心!也曉得我們做官的錢不容易賺呢。你老人家將來便金身不朽罷!”就此禱祝了一陣,忽又想道:我莫要想錢想魔了,眼睛看花了,再點支燭火來復一復眼方妥。就此點了燭火,再一細看,委實銀子一毫不少,但見旁邊有一紙條,心中格外懽喜,以爲一定還是那個送銀子的說帖,一同還來了,當下就想把那說帖嚮燭火上焚去。將把說帖拿起要想送到火上,忽見那字跡似乎有些不同。趙知縣有些疑惑,忙將燭火放在桌上,把那說帖打開一望,不由得目定口呆,嚮著嘆了一口怨氣。欲知這說帖究竟是從何而來,上面所寫的是什麽話,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一回 一粒靈丹賍官返善~六千租穀賢婦輸軍

話說趙知縣見那銀箱裏面一張說怕,初時還疑惑是董事褚得寬的來條,及至就此燭火一望,知道不是,隨即放下燭火,將紙條打開,但見上面寫道是:

銀二千兩,寄在尊箱。玉山勦賊,抵作兵糧。

供給俺酒,與廉何傷!林得妄想,將此還償。

候看事結,解送軍行。慎之慎之,爲俺收藏!

果真四字一句,寫得整整齊齊,活像一張四言簡明告示,下面又畫了他的那例行花押,一隻酒罎,兩把鐵錐。趙知縣看畢,只得對那元寶嘆了一口氣,仍把說帖放在裏面,鎖好著箱子,跑到前面陪著濟公吃酒。但見濟公問道:“那銀子點過數嗎?可是十隻一排,排了四排,一錠不多,一錠不少嗎?”趙知縣被他問得面紅耳赤,無言可對。一宿無話。濟公的酒,他自然是通宵達旦,不必細說。

到了次日,趙知縣一早起身,走到前面,但見濟公把一把空酒壺倒在桌上,左手端住一個酒杯,裏面還有半盅的酒;右手拿一片破芭蕉葉子托住了頭,眼睛閉著,那個呼聲就同木匠鋸木頭一樣。趙知縣暗駡道:這個秃驢!這時刻怕的人拿把鋼刀將他腦袋砍掉,多分都不曉得了!那知心裏這句話還不曾想得完,忽聽濟公“喥”的嚮桌上一摜,哈哈大笑道:“懸煞了!懸煞了!腦袋兒幾乎被砍了去。快些拿酒來,煖一煖痛罷!“趙知縣吃了一嚇,暗道:這人面前,真個是不能動一些妄念呢!連忙就喊人拿酒換菜,自己也吃了一些早點,就開了點名單,傳了刑房:刑房件作差役、全班民壯,預備到葉少文家相騐。一聲傳出,果然不到一刻,書差們皆來伺候。趙知縣未知濟公同走不同走,見他滿口酒大塊肉正然吃得高興,又不敢去問他,故意的說道:“葉家此時可算連喪主都沒得,還不曉得那馬房在什麽地方,這葉王氏母子有命沒命呢?”說著,便望著濟公,且看他怎樣說法。只見濟公忽然怒氣勃勃的道:“要走便走是了,弄在俺面前嘰咕!俺那裏也跟著你老爺的轎子,到人家去相騐嗎?而且這些酒兒菜兒的,叫俺丢下來就走,不是要俺的命嗎!”趙知縣見他這樣說,只得由他在此飲酒,自己便上轎,開鑼喝道的,直奔葉少文家相騐而去。

且言葉少文家中,那時自葉大魁被差人提走之後,家中並無家主,一些家人商議道:“如今姓葉的可算輕輕巧巧把個家當丢下來了,我們何不也搜羅搜羅,分他一點好處,也不犯法!”內有一人道:“諸位歇歇罷,還有什麽搜?你們不看見,已經被大魁這個強盜滿滿一箱子送家去嗎?”大衆道:“你這人心路倒也不小!我們那裏發借大的財嗎?就那上房裏二十四號在箱每人分兩隻去,也就吃喝一世了。”大衆當下便將大門關起,葉家此時衹有八個家人,一同蜂擁的取了燭火,走進上房。但見這房裏裝了一張三道簷的雕花大床,上首兩張櫥櫃,下首兩架紅漆皮箱,每架八隻,櫥櫃旁邊又架了八隻。大衆看了一看,好不懽喜,便議道:“我等八人,恰好每人三隻;每架上每人一隻,裏面好歹各安天命。”大衆商議已定,內有一個領頭的道:“千千有個頭,萬萬有個尾,這個主意是我想出來的,頭上三隻皆分配把我纔是道理。”就此便把櫥頭睡櫃移了一移,上面又加了一張機子,這家人就站了上去,搬那頂上的箱子。

那知手纔擡起,只覺得有人在下面搖那杌子。那人低頭一看,不覺大吃一嚇,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日間在這裏鬧事的那個邋遢和尚,伸了一隻釘把似的大手,扳住那機子搖個不停。就此一嚇,那人便連忙爬下到了下面,卻又看不見什麽和尚,說道:“咦,好奇怪啊!”大衆見他纔爬上去又復爬下,不知他什麽用意,便問道:“你既然爬上去了,怎樣又空手爬下呢?”那人也不回答,只是喊奇。大家又問道:“奇怪什麽?”那人道:“真算奇怪,我站在上面,只覺得有人搖機子;低頭一望,卻就是日間的那個和尚。那知爬下來,卻又看他不見,你們可曾看見他嗎?”大衆道:“你倒望見鬼了!”內中又有一個抱奮勇的道:“等我上去,搬個箱子算什麽?還要這裝腔作勢呢!”說著一縱身就爬了上去。果然那腳下的機子也覺索索的抖個不住,心中暗道:那裏這和尚果真作任嗎?我倒要望一個真實呢!但他纔低頭一望,嘴裏便喊一聲“不好”,就此一跤,“轟通通”的由上面一直滾下地板。大衆忙將他扶住,但見他面如白紙,口啜涎沫。大衆道:“晦氣!箱子不曾分得妥,又遭下人命來了。”大衆急了沒法,一個個手忙腳亂,給他捶的捶,捏的捏。過了半歇,這纔蘇醒過來。大衆便問道:“你又怎麽的?那裏真被那和尚嚇了跌下來了嗎?”被跌的這家人又定一定神說道:“那裏是和尚呢?那裏是和尚,我看見的卻是老東家,所以被他一嚇,暫時就滾下來了。”大衆道:“這樣說來,我們死死心罷!大約這個財也不是我們發的。”就此便出了上房,還是分班去看屍的看死屍,睡覺的睡覺。

次日一早,但見外面鄉約、地保、差人,陸陸續續的都跑得來了,所好那喪棚下面,卻用不著再搭屍厰,就此搭鍋燒水的、打酒打醋的、陳設公案的鬧了一陣。忽聽外面一聲鑼響,趙知縣已下轎進裏,登了屍場,先分件差人將方坤檢騐,件作便答應上前。所幸天氣寒冷,屍身並未腐爛,件作先把身材長短量過報明,然後用熱布代他渾身檢了一檢,身前身後看了一遍,高報道:“後心二寸闊、三寸長一拳傷;襠寸半周圍,一腳尖踢傷,實在致命地步。”通身檢畢,刑房填了傷格,趙知縣命將葉家的家人帶上,問了一堂供,果然同差人稟報的話無訛,當下便錄了供。趙知縣又嚮家人問道:“你家主母葉王氏井小主人葉大福,現在何地廣有一家人說道:“那日主母抱小主人在家同葉大魁、葉力、葉勇拚命理論,小人們皆被葉大魁派到外面買物;及至回頭,已看不見主母同小主人了。現今他二人所在何處,小人們委實不知。”趙知縣一聽,以爲他們串通推倭,便駡道:“好些混帳奸奴!就便外出買物,那裏一個都不在家嗎?”便分付了一聲:“掌嘴!”話言纔了,兩旁便吆喝了一聲,有一個年紀稍大的跪在前,差人就從他動手,一人走到後身將帽除了,嚮地下一摜,一把便揪住頂髮,前面一人就拿著皮掌,便要動手。

忽見濟公站在公案前面,連連搖手道:“打不得!打得!冤枉他了。”趙知縣見濟公到來,好生懽喜,一面分付停刑,一面便起身說道:“聖憎,你老來了嗎?請問聖僧,這差人方坤可還有救嗎?”濟公道:“這且莫忙,我們到馬房裏去救葉王氏、葉天福要緊。”說罷,掉頭就走,趙知縣後面相跟。內中有一家人暗暗笑道:“這和尚亂說了!我適纔在後園裏面曬衣服,順便還到馬房裏望了一望,裏面鬼也沒得,何嘗有葉王氏同葉天福在內?”就這家人暗中議論的時候,濟公早領了趙知縣進了後園。他這一路走去,轉彎抹角是熟悉得很,進了後園,就直奔馬房而來。到了裏面,濟公暗暗代他母子收了隱身法,濟公指著對趙知縣道:“你看一看,你爲著二千銀子,害得人家這樣,你居心何忍!不是和尚用法術代他倆保住,他母子老早老早去見閻王老子了。”趙知縣此時把葉王氏母子一看,但見二人都睡在泥地下,連草都沒一根,只剩得一絲氣息。葉王氏還將天福摟在懷中,伸了一隻手,那五個指頭通身咬破,還有一個指頭塞在天福嘴裏。趙知縣雖然出身賤微,卻也不是大奸大惡,他只曉得做官貪賍,他並不曉得官貪了賍就害了百姓的性命。此時見葉王氏、葉天福睡在地下餓得這樣,也覺心有不忍,連忙嚮濟公問道:“師父,可還能救得活嗎?”濟公大笑道:“你不必問俺能救不能救,俺要問你從今以後可貪賍不貪賍?知縣老爺,對你說句明白話罷!大率做知縣的貪著髒,一舉一動,都是送人家性命。俺和尚就便跟著你走也救不了許多,不若一個不救的好,就聽他母子死掉了罷!”趙知縣見說,將四面望了一望,看見無數的人站在旁邊,要想畫個招,委實面上過不去,只得將濟公扯到旁邊,低低說道:“聖僧放心,在下以後再也不敢貪賍了。”

濟公又笑了一笑道:“也罷,該應同你有緣,俺先代你醫好了病罷。”便從懷裏掏出一粒返善丹。趙知縣接了在手,那敢怠慢,心裏雖嫌他齷齪,也只得勉強喊人送茶。濟公大笑道:“不要茶,俺和尚的丸藥,從來下嘴入肚用不著茶的。”趙知縣真個沒法,只得將丸藥納入口中。果真那丸藥霑著唾津,直往裏走。一直到了喉嚨裏面,忽然止住不動,就此左一個惡心,右一個惡心,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其時跟隨忙取了一碗茶送來,趙知縣喝了一口,以爲把丸藥可以衝下,那知喉嚨被丸藥塞住,直即水泄不通,反轉一個惡心,原物打回,連鼻孔裏都嗆的是茶。外面一些鄰居跑來看騐傷的,聽得這和尚到馬房裏救天福母子,也都跟得來看,那知並不曾救著天福母子,反轉一粒丸藥把個知縣弄得要死不得活的,沒一個不哈哈大笑。趙知縣喉嚨裏面固然難過,加之對著百姓丢這些醜,真個急得要死,只得對著濟公手拱拱的,嘴裏又說不出話來。濟公看了這樣,不由的打了一個哈哈,便說道:“怪你不好,你嫌齷齪的呢!俺問你可還嫌齷齪?”趙知縣不好說話,把頭搖了幾搖。可巧就因那這兩搖,那喉嚨裏忽然活動,一粒丸藥直滾下去,趙知縣這纔升上氣來。看官,你道這趙知縣吃的是一粒什麽丸藥?那是一粒返善丹。自此以後,趙知縣突然就心腸改變,時時想做好官、後來陞海陵司馬,因金人南渡殉難。此是後話,不必深言。

且說濟公此時把返善丹給趙知縣吃過,冉嚮葉上氏母子一望,覺得倒有一事把他爲難住了。此時葉家女僕自主母被逐之後,早已各散,但那天福母子皆是旁睡,兼之葉王氏還有一個指頭在天福嘴裏,沒一女眷上前移動,那藥怎樣吃法?因此濟公勿論神通怎樣大法,反被這“理學”兩個字竟難住了,只是抓耳撓腮,竟想不出一個主意。搭眼見一個老年婆子,他仗著自己年老腳大,用力擠進房來,要看個實在,他也不問老爺、和尚,一直擠到葉王氏旁邊時,濟公一看,暗暗喜道:俺何不用他一用也好!當下便嚮那老婆子道:“你來得正好!俺正要請你去的。”老婆子見濟公瘋瘋顛顛的對他這樣說法,以爲要拿他做人命干證,只嚇得魂不附體,要想逃走,卻又擠不出。濟公早知其意,忙說道:“老婆婆,你不要怕,你代我將這婦人同小孩子頭扳正了,讓俺好來救他的命。”老婆子這纔放心,隨即彎下腰來,先將天福嘴裏那指頭順出,又將兩人扳了仰面睡好,站起身來,只是搖頭道:“多分難得活,兩手倒都是冷的了。”濟公見兩人仰面睡好,便取出兩粒丸藥,一大一小,大的按在葉王氏嘴上,小的按在天福嘴上。看的人好生疑惑,暗道:這二人牙關緊閉,丸藥怎能進裏呢?那知這九藥真會作怪,纔到了二人嘴上,就在那嘴脣裏面一來一去,就同兩頭跑路一般,走了約有半個時辰,忽然無影無形。

漸漸的,只見葉王氏嘴已能動,眼睛忽眨了兩眨,放聲便哭了一聲:“我好苦呀!”那天福也在旁邊“哇”的哭了一聲。王氏聽見天福哭,睜眼就看天福,那知眼纔一睜,見馬房裏外滿滿站的是人,和尚也有、老爺也有,心中奇怪不過。又聽大衆一聲嘈雜說道:“好了好了!委實活過來了。”王氏此時覺肚裏一些不餓.反黨精神暢旺,暗道:滿屋生客,我何能睡在地下!隨即一拗身,立起去抱天福,覺那咬破的指頭一些也不痛。抱起天福,那天福也笑嘻嘻的,把一個拳頭送在嘴裏,一點不像受餓的蹊景。但葉王氏雖然站起,卻一些摸不著頭底,只是發呆。趙知縣見人已救活,便邀濟公到外面一同坐下。大衆見官已走,有那認識葉王氏的,便上前將濟公和尚怎樣把葉大魁、葉力、葉勇、葉名設法弄進縣衙,代他伸冤,粗枝大略說了一遍。王氏纔稍微曉得一點,還要追問細情,只見一個差人走進來喊道:“葉王氏在那處呢?老爺著你帶著葉天福上前問話去呢!”葉王氏當下稱謝了大衆,抱了天福直奔前廳。

趙知縣一見葉王氏到來,心裏覺得愧對萬分,就這返善丹吃了下去,全不是起先那樣忍心害理的心腸了,當下便平聲緩氣嚮葉王氏道:“葉王氏,你家這段家務,本縣被這葉大魁、葉力、葉勇、葉名四個畜生朦混,若非濟公聖僧到來,本縣那能曉得?你母子的性命也就難保!如今大冤已白。”當下就把濟公怎樣進門,怎樣將葉大魁等分別拘至縣衙,問明口供,怎樣把他母子救活,統統說了一遍。葉王氏隨即就來謝了濟公活命之恩。濟公忙止住道:“不必這些形象,俺不懽喜。你且去把家當查點查點,可曾被這些家奴盜去私財,如有短少,可趁知縣老爺在此,說明了方好同你追查。”王氏當時進裏,把那要緊的物件查了一查,並未移動一點,只少了兩千五百兩銀子、一隻皮箱。看官,試問葉大魁等既然把他的家當搜羅了一陣,歸並一隻箱子拿回,就便濟公復行用法術代他送回,怎樣會一點不曾移動呢?須知濟公他的法術靈細不過,他將物件追回,逐一仍代他歸了原處,曉得他是一個婦人,若翻亂了,便摸不著頭緒,所以此時葉王氏一查便知。當查明白了,方到前面回覆濟公。此時卻已纔把差人方坤治活,一羣看的人沒一個不口喊奇怪。

王氏見了知縣、濟公,便將所少銀數同箱子說明。濟公暗道:怎樣又多少去五百銀子的呢?忽然想道:俺明白了!初時還給了二百銀子把差人,加之幾日的用度,大約也差不多了。想罷,便嚮王氏道:“所少的這銀子,那五百兩已被這些賊花去,其餘二千兩,俺已代你追回,現時張欽差、楊魁率領軍馬四千勦滅小西天,仍然缺了糧草,俺已做主代你充著軍費了。“王氏見說,又想了一想,道:“請問師父,現今張大人的大營扎在何處?不瞞師父說,這天福父親在日,積了白米六千石,如今一家只剩得母子二人,用度甚小,可用不著居積謀利。小婦人預備一並送到大營,以充軍糧,所以小婦人要問大營所扎何處。”濟公見說,拍手便哈哈的極口稱贊道:“好呀好呀!俺說俺救的人沒有個不賢德呢。”當下又說道:“你有若干米穀,可交這位知縣老爺解送大營,可保萬無一失。”葉王氏隨即走到裏面,拿出六張棧票,交代趙知縣。趙知縣見各事已畢,便嚮濟公道:“在下還要委屈聖僧一同回衙,把四人的罪名定一定纔好。”濟公道:“你請便,俺和尚就來是了。”趙知縣隨即回了衙門。走至後堂,恰巧一個親隨由裏外出,趙知縣低低嚮他問了幾句,不覺嘴裏只喊奇怪。畢竟趙知縣奇怪的是一回什麽事件,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二回 雷音寺聖僧求佛~小南海天神交兵

話說趙知縣在葉家將各事理畢,別了濟公先回。那知纔進後堂,只見濟公坐在裏面吃酒。恰巧一個親隨由裏外出,趙知縣便低低問道:“這和尚那時來的?”親隨道:“他由老爺走後吃到此刻,又不曾起身,何嘗外面去呢?”趙知縣好生奇怪,匆匆走進上房,換了便服走到前面,只見濟公敲著筷子,嘴裏唱道:

好奇怪,好奇怪,俺看真正不奇怪。吃酒還要帶吃菜,人在家中身在外。寄語俗人莫煩心,這叫做和尚修心真自在。

唱畢,見趙知縣到來,指一指喉嚨笑問道:“被那丸藥塞住可受傷麽?”趙知縣道:“聖僧休得取笑,足見法力無邊,在下感激得很了。但差人方坤、葉王氏母子復活,那牢中葉大魁、葉力、葉勇、葉名四犯,應若何減等問罪,還請聖僧鶽奪。“濟公見說,大笑道:“知縣老爺,你這算是笑話了!俺和尚那知做官的律例?你應該將他們怎樣便了。”趙知縣道:“葉大魁、葉名謀財害命,當議抵;葉力、葉勇失手喪人,亦當議抵;葉王氏母子、差人方坤復活,皆是聖僧意外的機會,照例均不得以不死減等,應當仍照議抵定罪。但在下須體聖僧好生之心,均作減等,改絞監候,在聖僧看,這樣定罪可合當嗎?“濟公聽說,把頭搖了兩搖道:“用不得!用不得!俺和尚議人的罪,懽喜敲斤敲兩,他怎樣犯罪的,俺便怎樣辦他的罪。俺想葉力、葉勇打死方坤,委實是俺拿他取笑,他的罪過並不在此;要論葉力、葉勇的罪過,仍當歸並葉大魁謀產案裏,方爲正格。俺現今想有一法,也不打他,也不殺他。當先他們想把葉王氏母子害死,閉在馬房裏餓了五日,如今這四人也把他們閉在牢裏,禁止牢頭暗給飲食,照樣也餓他五日。餓死了餓不死,皆憑他們的造化罷了。”

趙知縣聽說,果然如法砲制,將獄卒喚過,騰出一間空號,將四人拘在一起,那例行的稻草席條,也分付撤掉,將四人放在地下,坐也由他,睡也由他。第一日到了晚間,知縣已查獄回來,仍陪濟公吃酒。不到片刻,濟公道:“那四個賊囚,可是睡在地下的嗎?”趙知縣道:“在下適纔查監並留心查點,委實那號裏連草都沒一根。”濟公微微笑了一笑,順手就將手旁的一些果殼肉骨抓了一把,吹了一口氣,直嚮西南抛去,趙知縣那知其意。

但那葉大魁等由昨晚收進監去,葉大魁、葉力、葉勇不懂罪人的規矩,身邊所存的銀兩統統被牢頭搜去。葉名是個公門出身,他豈有不知之理!當下把兜包裏存的三十多兩銀子,暗暗用褲帶扣緊,嚮褲襠裏面一繫,差人搜到左邊,他身子一偏,那銀墜到右邊;差人搜到右邊,他身子一偏,那銀墜到左邊,果然不曾被搜得出。到了第二日,剛要吃飯,只見獄卒進來說道:“恭喜你們四位,如今打死的方坤、餓死的葉家母子,已統統被濟顛僧救活了,現老爺同和尚議定,你們將葉家母子關在馬房裏餓了五日五夜遇救,也把你們發在獄裏餓五日五夜釋放,已代你們把住處打掃好了,就請去罷。”四人猛然一聽,好生懽喜,及至到了那間屋裏一望,連鋪凳草席俱無。葉名道:“朋友,請你方便一點,借一張鋪我們睡睡罷。”牢頭道:“請問你們把葉王氏睡的什麽地方呢?他怎樣坐法,怎樣睡法,你們也就怎樣是了。”四人此時一想,纔猛醒過來,暗道:雖然五日監禁,但日無食湯,夜無宿場,那便怎樣好呢?三人便低低同葉名商議,葉名道:“且慢,候著老爺查監過後,都由我來再想主意是了。”所以到得晚間,知縣同了獄官查過了號,葉名當房科多年,這牢頭他本是認得的,候了封號過後,他便站到栅欄口,便招呼那獄卒道:“朋友,請你來一來,同你有話說呢。”獄卒見他喊了說話,曉得定是買弊,連忙跑近栅欄外邊:“葉先生叫我怎樣?”葉名便把一包銀子拿出說道:“在下有點意思,請你笑納一點。想我們在此不過五日,夜間問你商議一把稻草,日間商議兩頓淡飯,這叫做瞞上瞞下,總要請朋友方便方便。我葉名釋放後,還是同衙門吃飯,遇的事多得很,一定厚厚的報答你是了。”牢頭把銀子接過來試了一試,心中想道:這個弊卻不難舞,夜間給把草,日間給碗飯,可保沒得破案,一者可拿幾十兩現成銀子,二者還可以落些交情。當下允許了葉名,隨即就捧了些草,由栅欄裏送進來了,就此又關會道:“明日你們要早些起身,將草造出,莫要被獄官開號看見纔好。”葉名道:“你請放心,我也是辦公事的人,還有貽誤嗎?”說畢進裏,四人在地下將草鋪好,分頭睡下。葉大魁懽喜道:“俗說‘清官難逃滑吏手’,這句話真正不舛!他可曉得我們還是照常吃飯睡覺?”

就這說話的時候,只聽外面“嗚”的一聲,蝗蟲似的不曉得飛進的是什麽東西。此時號燈已熄,既看不真也就罷了,那知葉大魁大喊道:“不好不好!我被什麽鉗了一鉗去了。”大魁纔喊了坐起,忽葉力、葉勇也喊道:“委實不好,真個厲害呢!我們也被鉗著了,痛得很呢。”四人隨即都一齊坐起。恰巧牢頭還未睡覺,聽見號裏驚驚訌訌的,連忙跑來問是甚事。葉名便嚮他討了燈,嚮草上一看,但見滿草上爬的飛蜈蚣,見燈一照,都爬入裏面,卻一條都尋不著。纔一睡下,倒又這個被他鉗了喊起,那個被他鉗得直跳,大衆沒法,只得還是睡在泥地上面,倒反安靜。到了次日,四人可算已餓了一天一夜,實在饑火中燒,難過不過。直到已牌之後,牢頭因受了他們的黑費,深怕同大衆囚犯一同吃飯,容易被人查到,不大穩妥,就預先盛了四碗飯,上面還揃了一些鹹菜。四人看見飯送來,好不懽喜,你也迎上接碗,他也迎上接碗,遠遠看見委實雪白的米。熱氣騰騰,恨不得吃他個三碗到五碗纔稱心。那知纔接到手,直覺得一股氣味又酸又臭,直嚮鼻孔裏透入,幸虧肚裏沒有餘糧,一個個的都對著飯作乾惡心。及至再嚮飯裏一望,就同那炒米養洋蟲一式,裏面無數的蛆蟲撂出撂進。葉大魁手上的那碗飯更覺奇怪,忽然裏面爬出一條蠍虎,嚮大魁手上一挶;大魁嚇得把手一抛,只聽“當啷啷”一聲,連碗帶飯撂了有三尺遠,把一隻碗跌得粉碎。看官,你道這是什麽原故呢?皆是濟公作的法,那天所撂嚮西南的果殼、肉骨,就是這個用處。濟公曉得本官雖這樣分付,卻不能日夜坐在獄裏去看,牢頭必要舞弊。所以作了此法,叫他把由葉少文家帶出來的銀子恰巧用空,還是睡在泥地下,顆粒不得下咽。

就此整整的餓了五天,葉力、葉勇到底考武的出身,饑寒凍餓都還被得住些,還勉強能說句話;獨葉大魁、葉名,已經是餓得只剩得一絲的氣了。釋放的時候,多少差人方把四人扶出了獄。到了堂上,問了幾句,葉力、葉勇還勉強回答下來,自然家中來人把他接回去了。但那葉大魁、葉名纔上了堂,登時眼睛翻了兩翻,下殼湊了幾湊,一命嗚呼。趙知縣看了這樣,暗暗代兩人嘆息,想道:古人每每有那個“作法自斃”的一個說頭,今觀葉大魁、葉名這兩人的死場,真算是作法自斃。但聖僧臨走時,他本約定今日到來,還丢下一個偈語的說帖,上寫道:

一碗飯,一束草,魂魂蛆蠍去相擾。應得之罪逃不了,生生死死誰分曉?你莫急,他莫泣,閻羅冊上未勾名,最好機緣君莫泄。五日之後再相接。

趙知縣看著,想了一想,便分付道:“屍身且拖到堂外,候本縣諭下,方準屍親收殮。”當下就退了堂。看官,你道濟公聖僧此時到那裏去?就由那日將葉大魁等定了罪過,趙知縣陪他吃酒,一起吃到二更嚮後,趙知縣嚮裏安息,以爲他定然還是通夜吃酒的了。那知第二日趙知縣起身出外,但留得殘肴剩酒,濟公已不知去嚮,旁邊就留著那個偈語的說帖。趙知縣好生奇異,想那二千銀子、六千百米,又不曾有個交代,只得專候他五日後再酌罷了。

但那濟公因何酒吃得好好的,突然半夜裏跑出去呢?只因那日正在三更嚮後,忽聽半空中“卜卜”作響,濟公知道不妙,把靈光接了一按,方知玉帝因查看世界六十年大事冊,見宋朝殺害岳武穆一案,覺得無道已極。恰巧遇著一位太白金星,耳聾牽八的,就因那年八月十六亂宮一事,他不曉得罪在徐家父子,當那太后怨恨皇上的時候,他憑了三屍神的報告,就奏了大宋皇帝一本,說他懺逆親母。因此玉帝代宋朝打算打算,雖還有幾十年的運會,卻因他君不君子不子那樣蹊景,一經翻出舊案,直即片刻難容,不由得衝衝大怒,就命瘟部首領呂岳,率領全部瘟鬼下界,擾亂宋朝的天下。呂岳奉了玉旨,心中想道:我還是周工代紂的時刻下界走過一遭,如今已兩千年不到下界。心中懽喜不過,一面奉了玉旨,隨即就出了南天門,帶上無數的瘟鬼,嚮下界一望,卻看見金光寨殺氣騰騰。暗道:我何不投奔狄元紹!雖明知他不得成事,卻可以借他的勢頭攪亂一翻,方好繳旨。就此踏著雲頭,直奔玉山縣而來。但那一股瘟氣,就同炸炭似的在空中飛走。

濟公查知就理,這一嚇非同小可,暗道:狄元紹若得這個幫扶,宋營二十一將、四營兵馬性命休矣!如今衹有一法,就在玉山縣土地祠神龕裏面坐了一禪。那一道真靈,匆匆地過了恆河,直奔雷音寺,見了我佛如來。如來曉得金面羅漢持正嚮善,普救世人,是相信得過的,聽他說了節略,心中想道:這事必須如此如此,方得逢凶化吉,遇難呈祥。隨即降了一道佛旨,遣飛雲童子把岳武穆召來諭話。飛雲童子疑惑岳將軍遇難未久,先到了地府嚮冥主查問下落,冥主再一稽查,方知岳將軍奉了玉旨,爲管理南天門之職。飛雲童子又趕到南天門,岳將軍奉了佛旨,隨即駕著祥雲到了雷音寺。見過佛主行禮已畢,如來佛便將王帝因宋朝殘害良民,著日岳下界的話說了一遍。岳將軍回奏道:“瘟神下降,玉石不分。弟子當日要做忠臣,也不過保國安民;若因弟子小小的冤枉,致令瘟神下界,這弟子反轉死有餘辜了。佛主勿憂,弟子到了靈霄,當哭求玉帝,務將呂岳詔回。”如來聽畢,口裏說了一聲“善哉”,就命濟公跟了岳將軍到南天門,候玉旨是否允許,再爲定奪。岳將軍回了南天門,連夜就奏了玉帝,玉帝準奏,派金吒、木吒將呂岳追回。

其時呂岳將到了小南海,因時候尚早,見對面大寨裏燈火半明半滅,知道狄元紹還未上帳,因此就在小南海帶領一羣瘟鬼遊玩。候著天光纔有些發白,果然鼓聲大震,那半天中一面大帥旗高高扯起。呂岳便招呼各瘟鬼駕起雲頭,方要過海,忽見對面兩朵祥雲,雲頭上兩人大喊道:“呂道友不要走,玉帝有旨詔你快回上界去呢!”呂岳一聽,大吃一嚇,忙問道:“玉旨呢?”可笑金、木二吒究竟少不經事,他聽了玉帝口諭,隨即趕來,並不曾奉有旨意。木吒大喊道:“既來召你,必無假旨,你快些跟了就走是了。”呂岳笑道:“沒有玉旨,不能遵命。”就此三人在小南海動起手來,鬧了一日一夜。到了第二日,那吒見兩個哥哥不回,曉得沒有玉旨,呂岳不肯奉詔,又求了玉帝發了玉旨。那吒也趕到小南海,那知呂岳還是不奉詔,他說都是他兄弟三人私下弄權,玉帝必無此詔。請教那吒可能受這冤枉?催動風火輪,舞動火尖槍,在半空中同呂岳的攝魂劍殺將起來。木吒連忙趕回,奏明玉帝,發下全部雷軍,兩日兩夜纔把呂岳捉回。當那小南海方圓百里,可算大雷大雨,也是兩三晝夜。濟公在南天門候了確信,這纔放心得下,又到了雷音寺謝了佛旨,回了福神祠,收了真靈,出了佛龕。

走到外面,只聽縣前一班人紛紛議論道:“奇怪奇怪,葉王氏不曾餓得死,葉大魁、葉名真個餓死了。這個報應就大呢!”濟公聽得明白,瘋瘋顛顛的直往裏走。纔到大堂前面,果然二案的屍身躺在蘆席下面,多少婦女圍住了哭。那些看閒的人看見濟公到來,一個個的嘈雜道:“好了好了,瘋和尚又來了,多分還可以把兩人救活呢。”就這一片喊聲,早驚動了趙知縣,連忙迎出。濟公拍手哈哈的笑了一陣,指著堂下,嚮二葉說道:“這可是葉大魁、葉名兩個賊囚嗎?著他滾掉罷了!“趙知縣亦笑道:“已經絕了氣,怎樣還走得掉呢?”濟公道:“可憐!可憐!你這個人衹會吃飯睡覺,一些用處沒得。這件事那裏還煩難嗎!”說著就跑到就近,拈著那蘆席邊角,消了消,嚮旁面一撂,說道:“葉大魁、葉名,還不滾掉,更待何時!”只見兩人一拗站起,用手揉了一揉眼睛,往外就走。看的人一片笑聲,就同翻江攪海一樣,跟後來守靈的那一些屍親,也跟著閒人散去。趙知縣好生懽喜,邀同濟公走進後堂,正要招呼備酒,忽然外面一個軍官,手上拿了一件公事,外面傳事的領著,飛奔的走進來了。但不知這軍官匆匆趕來,究竟爲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三回 小澱山初逢故友~彌勒峰雙探賊巢

話說趙知縣將濟公請到後堂,正要備酒,忽見傳事的上前報道:“外面勦匪營張大帥遣有軍官資書到此,說有緊急軍務。“話纔說了,那軍官已匆匆的到了面前,將一封公文遞上。趙知縣忙拆開一看,但見上寫著道:欽命兵部尚書欽差大臣總督全軍勦寇大將軍張爲札飭事:現今本營勦寇事宜,軍機緊急。隨營參贊濟公聖僧,聞因葉姓謀產案,羈留縣署,未暇回營。惟本營正當機務孔亟之時,全賴聖僧決策,仰玉山縣知縣趙大京將聖僧行在,是否在署,抑或他往,即由差官明覆來轅,以備往前咨詢軍略。毋得懈緩,致干未便。須至札者。趙知縣看畢,將原札就交了濟公去看。濟公道:“今天是那一日了?”趙知縣道:“今天冬月十五了。”濟公聽說,咋舌道:“哎呀,俺倒忙昏了!”當下就關會來人道:“你趕快回營,多分你未到營,俺已到了。”那差官本認識聖僧,便說道:“聖僧不可旁處耽擱,軍中大事吃緊得很。”說罷往外就走。濟公也就分付趙知縣,將二千銀子、六千百米,從速解赴大營,他還是大口酒大塊肉吃個不住。

看官,你道這張欽差營裏因何軍情,突然的就這樣緊急呢?只因楊魁自得了金長發的口供,休息了一日,次日晚間便取出夜行衣,結束停當,別了響錘,帶了鏢囊,掛了曾勇的腰牌,加上曾勇的號衣,嚮張元帥暗暗通了一個消息。走到營外,連躥帶躐的放出夜行功夫,繞到玉山縣南門,直奔黃泥岡。到那地方纔是更起時候,楊魁因辰光尚早,就在一爿酒樓上喊了一壺酒、兩樣小菜,打一打尖。那黃泥岡岡頭上,也有百十家一個小鎮市,酒面茶館無一不有。楊魁坐在酒樓上,他這張臺子卻然靠著樓窻,楊魁順便帶吃酒帶望著行人。忽然外面人聲吵吵的,說勦滅小西天的兵過境。楊魁好生詫異,暗道:那裏另外有什麽勦滅小西天的兵?就此伏在樓窻上面,嚮鎮上觀看。果然蜂鴉似的有四五百號人,手執兵器,按隊前進,身上並非本營的號衣,末後三個大漢,年紀均在四十多歲,跟後又一個少年英雄、一個粗手笨腳的小夥子,兩個女眷,都騎了馬。楊魁忽然詫異道:那後面倒很像菊家夫妻叔姪呢!連忙擱下酒杯,直奔就想下樓。那知酒保隨後跟著大喊道:“客人往那裏走?酒帳還不曾會呢!”楊魁沒法,只得掏出一些碎銀子來會酒帳。

可巧那站櫃的迂謬不堪,拿了一些銀子,綳著一付近視眼,就燈前望了仔細,然後拿戥子戥了一戥,又上天平稱了一稱。楊魁發急道:“我且去了你再算罷!”那人見說,一把便拖著道:“朋友,不要心急,那一定是走不得!俗話道‘酒家散人船’,人色最是不等。此時你因有事,便把銀子丢下;將後你到無事,那便一毫一釐跑得來算起倒帳,這個官司還打得清嗎?再有多大的事,請你算過帳再走的好。”楊魁急得沒法,只得說道:“是是是,你就算罷!”那人見楊魁有些作氣,也把個秤子的砝碼嚮下一摜道:“你這人好不識好歹!在下在黃泥岡吃了二十年飯,沒一個不尊敬我公平正道,獨獨你足下不合式!不怕你多心,大約很有些認不得人呢!”楊魁見他這樣謬文,格外心中作急,忙說道:“怪我有眼無珠,請你快快些算了罷。”那人這纔三下五除二的一算,便說道:“尊駕來銀一錢二分半,一千五百文的銀價,合錢一百八十七個半,共酒菜錢一百六十二,應找錢二十五文半。今找你二十五文,這半個錢叫做逢五丢,逢六收。對不起,霑點小光,作爲兩訖罷。”楊魁氣得口也不開,接過找頭,拔步就走。到得店外一望,那過的兵倒不知何處去了。

見外面已有二更光景,自家正事要緊,也就不去找他,躥步就上了黃泥岡。趁著月色看去,遠遠果有一棵極高的枯楊樹,連忙躥到面前,下面一座大墳,墳旁果有一塊石板,近墳處卻有一點缺角。楊魁心中大喜,彎下腰來,依了金長發的話,輕輕用指頭按了一按,果然那石登時翻開。楊魁用腳試了一試,下面果有石梯,卻然纔到八層,那上面石板真個“撲”的一聲復行關好。楊魁曉得金長發的話一些不錯,因此依著他八層一轉,一直到了下面。順著地隧摸著黑走,約有半里多路,果然摸到一面滴滑的石門,上面有個銅鈴,將鈴嚮左一扭,那門果然大開,全無一點聲息。楊魁走進石門,心中想道:我來便已經來了,假如他有了警覺,我如果要走,還要按那機關,豈不格外費事?忽然心生一計,便輕輕的將那石龜的頭移了一移,借他堵住了門,不得關閉。安排已定,便掉頭朝北一望,果然一順的五個殿門。楊魁縱身上屋,周圍兜了一圈,但見各宮裏面烏燈熄火,衹有當中一個宮裏燈燭齊明,真個蓮臺風炬,金碧交輝。楊魁再定神一看,見內殿門已經關閉,便放心躥下屋來,輕輕巧巧走到窻前,就紗窻朝裏一望,果然看得真切。裏面並無床鋪,中間設了一張抱龍的靠椅,面前一個薰籠,薰籠周圍環抱了一轉似榻非榻的樣子,上面皆鋪的狐皮墊褥。劉香妙依著薰籠在那裏瞌瞮,一個落腮鬍子的抱住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還有那贛江南岸遇著的那個赤髮紅鬚尖頭頂,用飛叉的那個妖精。裏面的人通身皆精赤條條,尺絲不掛。楊魁暗道:這女子一定是狄小霞了,那兩人多分就是狄元紹同邵竹。楊魁望了一會,覺得不大耐煩,躥身又上了屋。跑到宮門,一燕子穿簾,下了宮外,就想走出彌勒峰,到小西天探一探金光寨是什麽形像。剛纔走不遠,突見地下捆著一人,嘴裏塞著衣角,旁邊一片更鑼,楊魁暗道:這定是內行做的事,那裏馬家師徒、周家弟兄到來了嗎?楊魁正然嚮著打更的呆想,忽然背後一人扳住臂膊,那手力就很爲不弱。楊魁大吃一嚇,連忙掉頭一看。

看官,你道這人是那一個?真就叫人意想不到呢!原來卻是菊猛。自那日同菊文龍、李綵秋、鄧素秋渡過大河,楊魁夫婦得了馬先走,他們隨後也慢慢的直奔大墳彎。到了四更嚮後,從小澱山腳下經過,菊猛背了包裹在前,忽然半山中一棒鑼聲,奔下幾十個嘍兵,一字排開。此時東方已微微發白,只見山崗上一騎馬飛下,高喊道:“來人休走,丢下買路錢來!”一聲吆喝,那馬已到了菊猛面前,迎頭就是一哨棒。菊猛把他棒花一看,曉得來人平常,自家的兵器又被包裹壓住,只得小小腰,把身子一偏。那強盜一棒卻打著個空,身子在馬上一個旁卸勢,菊猛就勢一把抓住他拿棒的一隻手,連棒帶手就這一拖,早已拉下馬未。那馬溜了繮,不知那處去了。這強盜一隻手被菊猛捏住,就同骨頭都捏斷了一樣,不住“哇呀呀”怪喊。菊猛道:“不要喊,丢下買命錢來!”就此拉住他的手,跑了個八面花。後面菊文龍、李綵秋、鄧素秋已到,外面天光已經大亮。嘍兵見勢不妙,飛奔的跑上山去,到了聚義廳說道:“稟大王,大事不好!山下來了一個買賣羊子,纔十五六歲,董頭目被他拖下馬來,抓住不放,望大王定奪!”

看官,你道這小澱山上是幾個什麽人在此落草?卻是菊天華的三個徒弟:一叫小太保秦高,一叫穿雲燕張霸,一叫鐵羅漢海光。菊天華住在泗水村的時候,可算隱姓埋名,所以三個雖離泗水村不遠,卻然全不曉得。這日聽見嘍兵說董頭目被一小孩子拿住,心中詫異不過,海光道:“豈有此事!待小弟去走一遭。”隨即分付備馬。海光手提倭刀,跨上鞍轎,就那初昇的日光遠遠嚮下一望,果然董頭目被一個十五六歲孩子捏住一隻手,要他東就東,要他西不西。那後生嘴裏不住的喊:“丢下買命錢來!”海光一看,不由得衝衝大怒,大喊道:“小子休得無禮,海爺來了!”話言未了,那一馬已衝到山下,對那後生劈面就一倭刀。那刀纔落得一半,突然一支爛銀槍從刺斜裏架住,大喝道:“狗強盜休傷吾姪!可認得小爺爺菊文龍麽?”來人一見,連忙棄刀在地,滾鞍下馬,說道:“罪過罪過!小弟不知師兄到此,有失迎迓。”菊文龍仔細一看,方知是鐵羅漢海光,大笑道:“巧遇巧遇!真正不料兄弟在此。”此時菊猛還把那個頭目抓住不丢,菊文龍喊道:“快些丢下,都是自家人。”菊猛道:“這時說自家人了!起先這個當頭一棍,那個劈面一刀.他們怎樣就不認自家人的呢?”菊文龍道:“他們起先認不得你,所以纔那樣的呢。”菊猛道:“他們起先認不得我,可算是個瞎子;我此時還是認不得他們,把我當個聾子算了。”菊文龍見他當著外人任性的蠻牽,不覺勃然大怒,駡道:“畜生好無理!你真不放嗎?”菊猛道:“不放怎樣麽?大約你越叫我放,我越不放。”菊文龍曉得他是拗骨頭,只得真不真假不假的說道:“你好你好,你就代我不要放!”菊猛一聽,大笑道:“你這叔叔慣會拿自家人吃苦。你早這樣說法,我便老早的放他,省得他受痛了。”說罷手便一鬆,說了聲:“去罷!”那頭目滿面含羞,抱住一隻手,上山而去。

這裏嘍兵得了消息,早報了上山,小太保秦高、穿雲燕張霸也步行迎下山來,菊文龍夫婦叔姪便一同走上山崗。到了聚義廳,分賓主坐定,各人敘了些別後事情,方知師父菊天華已死,菊文龍已娶了李綵秋、鄧素秋爲妻;又問了些菊猛的本領,大家贊不絕口。隨即照會廚兵排宴接風,一面飲酒,一面便問菊文龍等將欲何往。菊文龍便將濟公怎樣勸化,楊魁怎樣有約說了一遍,就此便勸三人改邪歸正,一起從軍。張霸道:“話雖不錯,無如我們從軍,手下這四個頭目、二百名嘍兵便無統屬。而且我這山上有三年糧草,突然丢下,殊屬可惜。”菊文龍道:“所好大兵去此不遠,又當用人之際,何不將全山兵丁,各擔輜重,統赴大營,亦無不可。倘能立點功勞,博個一官半職,也不負我們一世。”當下秦高、張霸、海光商議了一陣,便拿定主意,焚毀山寨,起兵同行。一衆便在山上暢聚了二日,到了晚間,便將四個頭目傳上帳來,說明情由,叫他們連夜將輜重捆載停當,明日一早起行。大衆聽了投奔大軍,可以忙個出身,沒一個不懽天喜地。一宿已過,大早便搬運起身,那知一筆糧米打包上擔很不容易,直到太陽西下方得起身,便將山寨放了把火。走了十幾里路,天氣已晚,掉頭一望,那一片火光就同天畔燒的紅霞一樣。當下菊文龍夫妻叔姪、澱山三雄,帶領二百嘍兵、四名頭目,連夜取進,到得第二日晚間,已到了玉山界黃泥岡地方。再一查點,方知大寨扎在張家窪,已跑過了頭。菊文龍想道:此時已有起更時分,帶著這許多兵黑夜投效,諸多不便,莫若就在這鎮上住下,歇他一宿,明日消消停停投往大寨,反爲妥當。恰巧這鎮上有個文昌宮,地方極大,就是破壞不堪。菊文龍便同秦高等計議,因此便在這廟裏住下,各兵埋鍋造飯,大家飽餐一頓,各自去睡。

總因路中辛苦,就連李綵秋、鄧素秋也都睡了。獨有那潑皮菊猛,他真個毫不困倦,暗道:我聽說投營效力先要帶點功勞去,最是體面,好在小西天的路徑,我等在路上問人,已摸著一些了。當下輕手輕腳的跑到鄧素秋身旁,把一口虹霓劍偷了掛在腰間,又拿了鐵蒺藜出廟就走。到了小南海,他卻穿了一雙魚皮快靴,用不著赤腳,一徑踏水過去。但小西天,他仗住小南海非船莫渡,裏面全無防備,只在金光寨裏每夜派一個法將、十名法軍看住那三口寶劍,以外連打更的都沒有。菊猛到了小西天,約略望了一望,他究竟是個孩子,不知去探金光寨,反轉繞到寨後,走進彌勒峰。但見那一片的高房大廈,心中卻認不得是什麽處所,又聽遠遠的有一敲更的到來,他遂躥身躲在假山石後。候著打更的至前,他便猛然躥出,掄鐵蒺藜低低說道:“你喊,暫時就送你的命!”那巡更的猛被一嚇,那裏還敢開口!菊猛便將他按倒,身邊解下一根絲縧,代他捆個結實,又代他把更鑼移在旁邊,掣下寶劍,割了他一片衣角塞住了嘴。理直停當,正待要走,搭眼見正中門樓上,一個黑影在月光下晃了一晃。菊猛忙躥身,又走到假山石後,偷眼卻見那人飛身下屋。初時一看見那穿的衣服,疑惑是裏面巡兵,及至仔細一看,卻認得就是楊魁,對著那更夫發癡呢!因此輕輕巧巧走到背後,一把扳住了臂膊。楊魁大吃一嚇,連忙掉頭一望,認得卻是菊猛,心中大喜,正然低低的要問他怎樣得來,忽然那宮門墻頂上又是一人飛身而下,大喊道:“楊魁不要走,吃我一叉!”不知追來者又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四回 菊文龍激留拗骨頭~笑面虎細述虹霓劍

話說楊魁在彌勒峰遇著菊猛,心中大喜,正然要問菊猛怎樣得來,忽然宮門上飛下一個人,大喝道:“楊魁不要走,吃我一叉!”話言未了,那飛叉已到了面前。看官,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極樂宮宮門墻上卻設了一架響機,也是專防歹人越墻出人。楊魁出宮時候,不料觸動,便登時鈴聲大響。邵竹正然同狄小霞取樂,正在難捨難分之際,聽得鈴響,便嚮狄元紹道:“外面鈴響,你去查一查罷!”狄元紹大怒道:“狗才,有多無禮!朕豈是你用的人嗎?”邵竹沒法,只得分開身來,披了一件外衣,取了飛叉,也由宮門上飛下。其時菊猛撤身就嚮東走,楊魁就嚮西逃,進了地道。也叫楊魁有救,邵竹以爲他二人必從水面而來,楊魁逃嚮地道,以爲他不識路徑,定嚮死路,當下便丢下楊魁來追菊猛。一直追到彌勒峰洞口,菊猛因洞門窻狹,鐵蒺藜大爲不便,隨從腰裏把寶劍掣出。那知邵竹搭眼看見虹霓劍,只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掉頭就走。菊猛出了彌勒峰,也不敢耽擱,飛奔的到了小南海,仍然踏水到了對岸,自回文昌富不提。單言邵竹見菊猛有虹霓劍,不敢前進,轉身就來追楊魁。那知走到石門一望,只見一個龜頭頂住石門,任人直進直出,情知不妙,忙放出妖光直奔地道裏面,連鬼都沒有。地道走完,上了石梯,按著機關,出了石板,但見一個要圓不圓的涼月,照得荒野之處其明如晝,一陣風過,那樹枝上的黃葉紛紛墜地,卻不見一個人影。望了一會,只得仍回極樂宮取樂去了。

但那楊魁一直出了地道,覺後面並不曾有人追來,這纔放心,大踏步走過黃泥岡,連躥帶躐,走到大營。外面已三更嚮後,張欽差在帳上專候回信,還未息宿。楊魁走上了帳,便將怎樣由地道進裏,怎樣探看極樂宮,怎樣遇著菊猛,怎樣逃走,說了一遍。張欽差道:“菊家夫妻叔姪多分已經來此。”楊魁當下又把在黃泥岡酒樓上看見過兵,菊家之外,還有幾名虎將同走,又說了一遍。張欽差道:“這樣看來,他們明日一定是要到營了。”說著,張公隨命帳後擺酒,代楊將軍壓驚。韓毓英、哈雲飛見丈夫回營,也便走來問了情形,哈哈笑道:“菊猛這孩子倒也厲害,他反轉倒可以看了金光寨的大略呢!”就此談談說說,晚膳過後,各自安寢。

次日一早,果然菊文龍、菊猛、秦高、張霸、海光,並李綵秋、鄧素秋,到了營門紛紛下馬,嚮領旗官說明來歷。領旗官隨即報入大帳,楊魁問道:“他們還是單身來的,還是帶著兵馬來的?”領旗道:“就是七人七騎,後面並無兵馬。”楊魁暗暗詫異道:要據傳報,說有什麽秦高三人,昨日酒樓上看的卻一些不舛。但那些兵丁不知那處去了?當下便命請見。領旗官一聲傳出,只聽三聲砲響,兩邊粗細樂一齊合奏,這時把一個菊猛威武煞了,他從出世大約不曾周周正正的走過一步路,這時也就一搖二搖的,跟著大衆進裏。纔到中堂,楊魁早遠遠的迎出,讓進大帳;張欽差也下帳,見過了禮,分賓主坐下。張欽差一一皆問了姓名,楊魁也同秦高三人問了姓名,但那李綵秋、鄧素秋見過張欽差,就有韓毓英、哈雲飛接到後面去了。當下楊魁又問菊文龍路間耽擱的緣故,菊文龍因張公在坐,未便直說,便指著秦高三人道:“只因從這三位莊前經過,被他們留了盤桓一日。菊某因麾下正當需人之際,所以勸著一同前來投效。並且這三位弟兄,招募得二百義兵、四名頭目,糧草輜重頗覺充足,也一並領來聽命,未知大帥同將軍肯容納否?”楊魁見說,心中早已明白,便答道:“既是尊駕契友,焉能不代安插!”秦高三人便上前謝了收錄之意。楊魁同張公商議了一陣,便將海光同菊文龍、菊猛、李綵秋、鄧素秋均留在中軍委用,著小太保秦高、穿雲燕張霸,仍領原嘍兵二百、頭目四名,在前營東角扎營,爲犄角之勢。二人上前領了大令,自去到文昌宮招集本部,扎了營頭,不必深表。

楊魁自打發秦高、張霸走後,便嚮菊猛道:“昨日那妖匪追你到什麽地方纔得脫身的呢。”菊猛尚未回言,但菊文龍見楊魁沒頭沒尾的嚮菊猛問這句話,心中奇異不過。只聽菊猛果回道:“他追到一個洞門口,我因手上兵器不便,就把身邊的劍抽出來,纔一使動,他便飛跑大吉,過後我仍然踏水回來了。但將軍由後山走去,怎樣得出來的呢?”楊魁便又將黃泥網路徑說了一遍。此時菊文龍方知菊猛已暗偷虹霓劍,到過小西天,心中暗道:這拗骨頭委實膽大,他在我面前連半字都不曾提著。就這設想的時候,只聽楊魁又問菊猛道:“想你由前面進去,那金光寨一定是看見過了,究竟是什麽形勢呢?”菊猛道:“我一去就奔的裏面,心想把那逆賊狄元紹擒著了,結果了他的性命,那時三軍無主,他再有怎樣的利害妖寨,都不濟了。那知我菊猛纔出手運氣就不好,不得上我的算,所以他什麽金光寨、銀光寨都不曾留心去看。將軍如要去看,今晚菊猛不妨再走一趟,橫豎來去連盤程錢都不要,要算很便當呢!”楊魁道:“且慢,到晚再酌罷。”菊猛聽說,便嘰咕道:“說走就走,有甚酌不酌,他如不走,我不會一個人去嗎?”

菊文龍聽說,心中好不憂慮,便推著出帳有事,將菊猛喊過說道:“我有一句話關會你,在軍營中做事,比不得在家裏,要怎樣便怎樣,須要有了主帥的將令,纔能出外;若無將令,那便要照軍法問罪的呢!”菊猛一聽,忽然就同雷打癡了一般,半晌方說道:“這樣說法,我干不來,我要家去了。不若還是拍拍牛屁股,倒還由得自己些呢!”菊文龍一聽,真個是便作難不過,可算來了不過一刻,暫時便走掉一個,那面場上怎樣得過?而巳這位小老子,他有生性脾氣的,一聲說到要走,大約鐵繩都扣他不住。想了又想,不覺計上心來,便說道:“我曉得你嚮來一點恆心沒有,雖屬在軍營裏當個小小的將官,也要有大大的福分。你既要走,你就走罷,免得將後不聽軍令,被主帥用亂棒打出,那三代宗祖的臉面,還被你削盡了呢!”菊猛聽說,忽然同平空的響了霹靂似的,就大喊了一聲,接口便說道:“我不走,我偏不走!我的福氣大得很呢!我情願在主帥前投效服輸,偏不聽你的話,偏叫你說的話沒得靈騐!”菊文龍曉得他上計,暗暗懽喜,又故意的說道:“猛兒,不是我逼你走,軍營裏事兒戲不起,那便性命交關。”菊猛發急道:“羅唆什麽?我總不跌辱宗祖便了!”說著,便走進帳裏,菊文龍也跟了進帳。

這日楊魁命營中大排筵宴,一者代菊文龍夫妻叔姪接風,二者將衆位英雄借此引見引見。看官,你道這菊文龍到此,因何比旁的英雄加倍恭敬些呢?這因他這三口虹霓劍,楊魁曉得要破金光寨,非此不得成功,所以格外恭維。當下便在中軍帳一翅的設了八席:第一席馬如飛、周仁、周義、周禮,第二席菊文龍、江標、周智、周信,第三席牛忠、馮志堅、鄭伯龍、菊猛,第四席秦高、張霸、海光,第五席劉振玉、陸殿邦、史公威、馬渠,第六席許大立、蘇堅、徐名振、柬高,張欽差、楊魁坐了主席,韓毓英、哈雲飛也陪李綵秋、鄧素秋坐了一席。共計男女將官二十九員,一時間懽呼暢飲,軍樂齊作。

席間便議論了一陣破敵的計策,談了一陣濟公的道理,末後便談到那虹霓劍。菊文龍便將那和尚怎樣上村募化,及至前日那劍怎樣出匣,濟公在門前怎樣來去歌唱,又說了一遍。張鐵差道:“這樣看,送劍的那個和尚,多分也是濟公所化。”楊魁道:“不是不是。不瞞大帥說,晚生那日由泗水村回頭,見菊家兄弟那樣說法,心裏也疑惑就是濟公,晚生便暗暗的嚮他探問,他說道:‘你們不必狐疑,這三口劍的來歷卻是很大的呢!當日九尾狐大亂商朝六百年的天下,李老君久已算定,用日精石下爐煉了三十六年,鑄成這三口寶劍,遇著妖怪,只要光華到處,暫時身首兩分。到了九尾狐入宮之後,李老君本想扭轉天心,曉得紂王好武,就將這三口劍著姜子牙獻了紂王。紂王曉得是三口寶劍,心中大喜,留了自家佩帶。不料該應商朝氣數已終,一日那劍懸在壁上,紂王夜間偶醒,睜眼一看,直見滿宮亮光,以爲失了火,不由得狂喊起來,六宮統統驚起。這劍此時特卻掛在正宮宮裏,大衆細細查點,方知是這三口劍上放出光來。紂王奇異不過。這時九尾狐還不曾十分恩寵,次日紂王到他宮中,便對他說那寶劍夜間放光的奇事。九尾狐大吃一驚,暗道:這是還虧在正宮,倘若掛在此處,我命休矣!眉頭一皺,不覺計上心頭,便問道:那劍如今可曾摜掉嗎?紂王笑道:癡人!這是寶貝,摜掉何故呢?九尾狐大笑道:不是鉅妾癡,大約陛下被奸人愚弄,還不曉得呢!我想這劍一定是妖物,就如天上的虹霓,也是妖氛之氣,所以雷雨之後他纔發見。陛下不看黃帝《道經》上常說:白虹貫日,主下帝亡國之憂。陛下此時把這樣物留在宮中當作寶貝,久後必有奇禍。紂王大驚道:卿言極是,朕躬爲妖道所愚。隨即傳進費仲、尤渾,一面著費仲將妖道姜子牙殺卻,提頭來見;一面著尤渾將那三口寶劍送到毫水潭,沉于水底。當時委子牙早已算定,便逃走了,但這三口虹霓劍,就此沉沒。直到唐朝開元十二年,其時毫水潭已變做平壤,就那送劍的和尚名叫清華長老,還是玄奘禪師的師公呢,就在這毫水潭上建了一廟,時常見地下放光,因此掘得了此劍。後來長老棄厭人世,便擕了此劍入黃山深處,修成正果。今見金光寨興妖作怪,他因菊文龍夫婦人品正直,又在立功的時候,所以將這三口劍送來把他,代國家除害。’”

大衆聽了楊魁這一番話,方纔明白,但他們衆位英雄今日這一個暢聚,正是酒逢知己,一直吃到黃昏過後這纔散席。楊魁道:“難得此時沒事,菊家兄弟何不同兩位尊閫,將虹霓劍舞弄一回,大衆開一開眼界?”菊文龍隨即起身,稱了一聲“領命”,李綵秋、鄧素秋聽說,便起身一箭步躥到帳外站了門戶。兩人對面先開了四門虛架落,然後一步一緊,只看見一道綠光,一道青光,四面盤繞,並不見人在何處,就連張欽差不懂武藝的,也跟著裏面喝了聲綵。就這喧嚷的時候,菊文龍又一躥步,一道紫光刺斜裏面突然插入。那知紫光纔灼了一灼,忽聽“哇”的一聲,似鬼非鬼、似人非人的喊了一喊,跟後“通”的一樣物件撤空的栽倒,冒起的飛血足有兩丈多高。三人大吃一嚇,趕緊收劍入鞘,以爲一定是誤傷著人,忙取燈球進前觀看。不知這劍下究竟所傷的是一個什麽兵將,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五回 石敢當神鋒開利市~水面機巧法獲英雄

話說菊文龍一劍插入,那一道紫光覺得絆倒一物,只聽“通”的一聲,冒起多高的飛血。三人忙收了劍,叫小兵打過燈球一看,原來是一塊泰山石敢當的大石頭,巧巧把一個“泰”字代他劈斷,那斷痕裏鮮血直淌。看官,你道這又是一回什麽奇事?只因昨晚楊魁同菊猛逃走,邵竹回了極樂宮,嚮狄元紹、狄小霞說明情形。狄小霞道:“如今第一要著,趕快催梁啟文督同任機,將小南海水下的機關設好;第二件事,調二百兵把守地道,那便萬無一失。但前次差那曾勇帶領探兵金長發,至今不曾回營,不知是何道理?還要遣一有法力的將官去走一趟,方有的確消息。”無如各位法將,寨中都有執爭,卻然不得分身。那知事有湊巧,次日一早,楓林橋迎賓館送到一名投效的人,自稱石敢當,當下考騐了一場,果然神通廣大,法術無窮。狄小霞心中大喜,就派他做了探隊的法將,當時就派他到宋營探聽消息。這石敢當卻就是玉山楓林橋旁邊的一塊風水石,因受了日精月華,修成人形,專講究採戰的法術,害的那一帶婦女真算數之不盡。也叫惡貫滿盤,忽然聽見狄小霞貪淫好色,一班妖精都在那金光寨聚起,他並不是想求功名,是專要去同狄小霞勾搭勾搭,便搖身一變,化做一個美貌少年,由當地迎賓館送去投效。恰恰得了一個探隊的差使,當下就借了隱身法到了宋營。這日菊文龍叔姪夫妻及澱山三雄到來,並衆位英雄吃酒時所說的話,他站在旁邊,都清清楚楚。到了晚間舞劍,他曉得這寶劍厲害,自然是站得老遠的了。那知他雖曉得避著李綵秋、鄧素秋二人的劍光,卻不料站在菊文龍前面。菊文龍突然抽劍出鞘,石敢當忽覺後腦一股冷氣,曉得不妙,就想遁走。那知已被劍光罩住,脫身不得,可憐三千年道行,一旦化爲烏有,那一道靈魂,不知到那處去了。這大宋營裏把泰山石敢當一望,也猜著是敵人營裏差來的妖將探聽軍情,巧巧的代虹霓劍發個利市。楊魁看見這樣,又從菊文龍身邊討這寶劍,對那石頭橫七豎八的一陣亂砍,劈得粉碎,喚過一個打掃軍,用簸箕掃了倒去,大衆嘆息了一陣。

楊魁入帳,又同張欽差計議道:“如今金光寨妖魅甚多,真個防不勝防,須要趁早破了這寨方好滅賊。”張欽差嘆氣道:“這聖僧,他偏偏到這緊急的時候又走了,真就有些恨呢!”說道此處,只見督糧官走上帳來說道:“稟大帥,如今軍中僅剩三日之糧。臨安糧臺來了公事,說淮南金兵大進,軍務緊急,所有糧餉須運他處;玉山勦寇事小,糧餉可嚮就近籌辦。請問大帥,這便怎樣是好?”張欽差急在心中,深怕軍心變亂,暫時炸營,便安慰道:“你且去,口糧仍照數給發,不準短少,本帥自有接濟。”那糧官當時退去。張欽差見他已走,便覺滿腹憂愁,只得同楊魁計議。楊魁道:“有理沒理,今晚讓晚生到小西天拚著性命,務要把金光寨大勢看來,以便設法破賊。若此羈留歲月,按兵不動,終非善策。”張欽差也以爲然。

但那帳裏議論,菊猛在帳外聽得清楚,他也不問軍營裏規矩不規矩,大踏步走進帳來,高呼道:“某想將軍要探金光寨,非菊猛同去不得成功。”楊魁笑道:“你這小子很會大話!我昨日沒有你,怎樣進裏的呢?”菊猛道:“昨日將軍進裏,本是冒險,叫做出其不意。他此時已曉得將軍摸著地道的機關,只要著十名八名小兵守住地道,委實夾巷用兵,可保將軍此去沒有好討。”楊魁道:“然則照你意見,當怎樣辦理呢?”菊猛道:“依在下愚見,今日當由小南海前面去,他若沒有準備,正好就近探寨;就有準備,也好放開手腳殺他一殺,還有個勝敗難定。若從地道進裏,無論由彌勒峰到小南海這一道關不容易過去,只怕要想進那一道石門,是不容易呢。”楊魁聽說,便細想了一想,覺他說的這話很爲有理,便說道:“如你一人去,又怕那寨裏的實在看不真實,還是去如不去;若我同你去,那水面上我又不曾做過這樣功夫,那便如何是好?”菊猛見說,嚮肩上拍了一拍,說道:“將軍勿慮!在下這肩臂上一千八百斤還不介意,那便將將軍馱過小南海,不是甚妥當的嗎?“張欽差見說,大笑道:“你這小子連說話的方寸都一些沒有,莫說馱了水面上走,就是平坦大路,你怎樣背得起他這樣一個身段呢?”菊猛大喊道:“大帥,你莫小看菊猛,不信,請楊將軍試一試看便知。”楊魁也覺奇異,便故意的下了壓力,嚮他背上一伏。初時菊猛因楊魁的壓力過大,兩腿便撐得吃力得很;那知楊魁的腳纔被他撐著離地,直即輕如鴻毛,一點都不吃力,那樣情形,就便再加上三個,都不爲多。張欽差同楊魁心中大喜,當下楊魁就換了夜行衣。此回他因昨日雖換了曾勇的號衣,仍然被邵竹看出,反不若穿自家的衣服爽快,那知就這一點參錯,幾乎誤了大事。列位看到後面便知,此時且按不表。

但那楊魁換了夜行衣服,菊猛也短衣找扎,換了魚皮鞋,拿了鐵蒺藜,二人便悄悄出營,直奔小南海。此時不過在二更嚮後,二人嚮對面望了一望,但見對面營裏疏疏落落幾點燈光,衹有內寨隱約的有幾點鉦聲,那寨外月光之下,四圍一轉帳篷,連更鼓都沒有。菊猛喜懽道:“昨日我到此地也是一樣,看此情形,大約他一些準備沒有。”說著便下一下腰,楊魁便伏在菊猛背上,菊猛背著放開大步,踏水就走。正然走到中間,菊猛忽然記起一事,暗道:我糊塗了!怎樣不嚮叔叔把口劍借來?心裏就這樣一急,不覺一隻腳踏重一步,約人水有了二寸,似乎踏著一物,忽然同那鐵板一般,水上又冒起一物,面對面“喥”的一聲。將菊猛的腳面夾住。菊猛大叫一聲,登地栽倒,便“通”的把楊魁嚮水裏一撂。楊魁見離岸約著一里多路,一手摸著水裏有樣鐵板似的可以借助,就便捺了一捺,借了此勁,以爲兩躥步就可以仍到北岸。不料他手上捺的,也同菊猛腳下踏的一樣,纔一著勁,水面也消起三四寸長一塊鐵板,“喥”的一聲,將楊魁的手夾住。當下楊魁、菊猛便推車不由自主,只聽見水裏面“嗦嗦嗦嗦”的,將二人一直拖到對岸。楊魁此時尚有一隻手能動,隨從身旁抽出寶劍,預備一經靠岸,斬斷鐵索,殺他一陣再酌道理。那知纔要靠岸,那水裏有一隻鐵櫃,下面伸出一塊鐵板,兜起二人,突一翻動,二人都到了櫃裏,還是一個鎖住手,一個夾住腳。那櫃裏也有一間屋大,裏面漆黑,外面滔滔的水聲,衹有當中同煙囱似的一個風筒進一點亮光,方好透氣。那夾手夾腳的鏈條到了箱裏,徐不著一寸長,連了鐵櫃上面,若用力一拉,也有三四尺長,但用力稍輕一些,連人就被他縮回。楊魁手上的那口劍,也算削鐵如泥,那知用盡平生之力嚮那鏈條砍去,再也砍他不開。

看官,你道水底這架鐵櫃和那拉人的夾板,究竟是樣什麽東西?這就是任機設的水面機。他這些法度,都從西洋外國學得來的,通身皆是機器,只要碰著機關,任憑神通廣大,卻然脫身不得。初時任機同梁啟文議定,一小南海須布四架機櫃,一千二百副鐵夾,水面便可以一篙一槳,都叫不得入裏。卻因狄小霞據邵竹回說,楊魁走地道逃走,還有一個後生由前面逃走,因此派了二百名兵守了地道的石門;一面傳梁啟文傳知任機,趕緊將水面機設下。但任機聽見兵信不佳,深怕半途而廢,罔吃辛苦,果然整日整夜帶同工人,穿了魚皮衣,在水底之下已將機櫃安好。只因那縮力鏈須要西洋藥水制過,方能刀劍不斷,所以暫時難成。他見狄小霞催得心急,只得把造成的三百副,就南岸當中布了一半,裝好一隻機櫃。也叫楊魁、菊猛二人難星進宮,偏偏碰著機關,收進裏面。過了一頓飯的時候,忽然又聽見“嗦嗦”的機器走動,只覺得腳下的鐵板越升越高,上面又一鏈圈由頭上套下,將到手膀一半,突然收緊;跟後又一鏈圈套下,直到腳面,也便收束。兩處一緊,那手腳上的鐵夾,二人都通身放開。可憐楊魁、菊猛,任憑他本領再大些,真個動彈不得。就此腳下的鐵板忽然又一翻動,二人已摜上了岸。

這時燈球蔑纜一衆兵丁,都圍上前來,將要拖著進裏,突然一個人大喊道:“國妹有旨,分付將來人看真,如身邊有本營偵探的號衣腰牌,卻行釋放;倘若誤傷,提頭來見。”看官,你道這狄小霞又是什麽用意呢?只因日間見那石敢當委實俊俏非常,心中愛慕不過,不知不覺的將他派差出外,過後並十分懊悔。此時聽見水機上捉住兩人,深伯石敢當探信回頭,仗了法術,由水面上行來,觸動機器,衆兵不知查點,誤傷他命,豈不可惜!所以連忙派了一個軍官趕到前面,照會大衆,但楊魁此時心中卻懊悔不及了。當下衆兵將楊魁同菊猛衣邊一望,見得並無號衣,隨即兩人擡一個,將楊魁、菊猛擡到帳前。狄元紹纔聽見說是楊魁,他便一句不問,說道:“難得是他!難得就是他!名頭是很大的,可憐也被我狄元紹拿住。”便冷笑了一笑,分付將二人斬訖報來。一聲令下,就有四個兵了仍將二人擡了,兩名校尉真個大萬出鞘,押著就往外走。但不知楊魁、菊猛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六回 狄小霞愛色赦宋俘~周義士設機搬翁仲

話說狄元紹正將楊魁、菊猛發落,推出去斬訖來報,忽然狄小霞由後帳幾箭步躥進大帳,一面走著,一面心中想道:人人說笑面虎楊魁武藝超羣,品貌出衆,宋皇看中了他,招爲俠義駙馬,難得他被我擒著,我倒要看他一看呢!當下躥進大帳,見下面並無宋虜,忙嚮狄元紹問道:“拿著的兩個人呢?”狄元紹見問,便支著一把黃鬍子笑嘻嘻的答道:“我已分付開斬去了。”狄小霞一聽,隨手拔了一支令箭,嚮帳下呼道:“你們快快快快將二人赦回,如有差誤,一並殺卻!”說罷,又指著狄元紹駡道:“老牛,你此時膽大妄爲!全不由我作主,可還了得!”狄元紹被狄小霞駡得連嘴也不敢回一句,他便悶悶的坐在帳上,也無話可達。

但那楊魁、菊猛被校尉押到營前,卻各有各的思想。菊猛還全是一團孩子氣,心中暗道:那裏我拗骨頭真個死嗎?我倒有些不信,但與他把我手腳放開來,然後再殺,那我便一蹶爬起,同他還有個兩碰,或者逃走了,也未可知。再不然我就反衝進大帳,將那些狗娘養的,拼這兩隻拳頭,打死一個是本錢,打死兩個就是利錢。想到此處,反轉哈哈的笑了一陣。獨是楊魁卻止不住英雄淚落,想道:出京的時候,皇上再三將勦匪之事委任于我,那知寸功未立,反中賊計,也是我楊魁輕舉妄動之弊。自恨不學無術,雖死亦無面目對宋廟先帝于地下矣。就這設想的時候,只見校尉一張刀已到了楊魁項下。菊猛見到並不鬆捆,那刀已嚮頸下砍來,他此時真個急了,就天崩地裂似的喊了一聲,不但殺他的校尉嚇了把刀縮回,就連殺楊魁的也把刀縮回。那校尉定一定神,便用刀指著道:“小朋友,死便死了,喊什麽呢?”菊猛道:“我喊的不因別個,只因要撒尿得很,請你做個人情,解開綁,讓我撒場尿再來殺罷!”這話說出,連楊魁都被他說得發起笑來。那兩個校尉笑了一陣,又打著招呼道:“老哥,我們公事要緊,不是要呢,就趕緊動手罷。”說罷,兩張刀又直嚮二人頸下砍到。突然一個人還離了有幾丈遠,將令箭舉得老高,大喊道:“刀下留人!國妹命將二宋將赦回,另有發落呢。”楊魁聽了好生奇怪。菊猛道:“可是我說的嗎,你們這些人,叫做現成人情不會做。若是果真讓我撒場尿,我不是感激了你?將後狄小霞看中了我,招爲國婿,我就封你們個一字並肩王,也是很容易的。可惜你們把一個好機會舛走過了!”楊魁聽了他有天沒日的亂說,暗道:瞧不起他一個果小夥子,說出話來倒是很發鬆呢!就這言三語四,只見拿令箭的那個人已到了面前,校尉把令箭騐了一騐,仍著小兵將二人押回大帳。

此時天氣已經日出,狄小霞仔細把楊魁一望,真是一表人材,再把那帳上的一個黃鬍子、帳下的一個尖頭頂比了一比,固然是天淵之隔;就連劉香妙雖然五官平正,但那滿面的一種晦氣色,也就見出那一個仿佛金童,一個真是活鬼了。此時帳上帳下的人,見將楊魁、菊猛押回,皆注意望著狄小霞,看他怎樣發落?那知秋小霞就同癡了一般,望了楊魁,便嚮這個望望;望望楊魁,又嚮那個望望。足有頓飯時辰,一言不發,心裏恨不得暫時請進后宮,偎偎靠靠方稱心意,卻礙著衆目之下丢不下臉,便嬌聲嬌氣的問道:“楊將軍,我聽你擊走劉國婚,活捉賽雲飛,本領甚好,聲名大振,今日之威風何在?”楊魁道:“誤中詭計,要殺就殺罷了,問什麽呢!”語纔說完,忽然菊猛睡在旁邊,又是天崩地裂的喊了一聲,駡道:“無恥的賤婢,誰同你將軍長將軍短的呢!快些來把小老子們殺掉了罷。”狄小霞一聽心中大怒,恨不得暫時將菊猛砍爲肉醬,無如殺一個留一個,更覺不便。心中又躊躇了一陣,便分付道:“且代我將二人鬆開手綁,押往石牢,候著把宋營各將統統捉來,一並定罪。”就這狄小霞一點淫念,可算把楊魁、菊猛二人從刀下救回,也是五行有效。這時楊魁、菊猛進了石牢,我且按下不表。

卻言張欽差自楊魁、菊猛去後,心中便是懸懸,一直守到四更嚮後,還未回來;菊家夫妻、韓夫人、哈夫人究因貼己的人,也便一同在帳上坐守。張欽差委實精神不濟,便嚮菊文龍道:“如楊將軍同今姪回來,暫時著人給個信把我。”說罷,便下帳而去。可憐張欽差雖然退進臥房,那裏得能安睡?楊魁、菊猛不回,或者有事耽擱,諒他們這本領,賊匪也輕易擒他不住,獨那軍中無糧是第一件心事。翻來覆去,眼睛略閉了一閉,聽寒鴉已經開聲,他便起身梳沐,走上帳來。但見菊文龍等人還是兀兀的呆坐在帳上,知道楊魁、菊猛還未回頭,曉得凶多吉少。此時大衆將官見大帥已經上帳,也便陸續俱到,聽見楊魁、菊猛一夜不回,沒一個不暗擔驚恐。直到太陽已出,張欽差便將馬如飛、江標、周仁、周信傳至帳前道:“如今楊魁將軍同菊猛探敵不回來,本帥意煩馬老英雄、江壯士到那小南海去走一趟,查看對岸什麽動靜。周家兩位義士,相煩到黃泥岡也探一探消息。”四人領命,外帳連忙備了馬,踞上鞍鞽,馬上加鞭,分路而去。那裏摸到消息?到了日光當午,都次第回營繳令。

獨周信在黃泥岡不作聲不作氣的,也干了一件小小的功勞。他自從上了黃泥岡,望了一望,見一些動靜沒得,氣悶不過,便同周仁計議道:“既訪不著楊將軍消息,豈不白跑一趟,我聽說他的地道就從黃泥岡中路一棵枯楊的大墳旁邊石板下進裏,我們何不代他把一石板毀去!他有小兵出外,看見石板毀掉,必要報明工作總管梁啟文,我們就在遠遠的,或揀一棵大樹,或揀一垛大墳,藏住身子,專探洞口的情形。他如有小兵出外,我們一點不要驚動,小兵探得外面沒人,跟後必有人出來查點,如能梁啟文出外那是最好,大約至小也有一個頭目,那時你我走出,諒他定再也逃不了。”弟兄兩個商議已定,便在黃泥岡上走了一轉,果然尋著那大墳旁一面石板。但他也不曉得上面的機關怎樣開法,怎樣閉法,他便伸開手掌,在上面磨了一磨,只見那石板變了些石灰碎石,“嘩”的一聲直往下滾,露出一個斬方的空洞。周仁探頭嚮裏望去,只見約有一尺多深,又是一塊石板蓋住,便喊周信來看。周信道:“咦,也忒會作怪,倒又蓋好著了。”就此伏身洞口,伸開手掌又磨了一圈,那板又紛紛墜下,再嚮下一望,又見一塊石頭翻了一翻,仍然蓋好。看官,你道他這石板是個什麽道理呢?原來當先造這石蓋的時候,他防著怕有人來破他,必須按著機竅,將機上一按,那便層層石梯讓人嚮下;若不按石機,將第一板破壞,機器嚮下一墜,那第一層石梯便一翻動,仍代石板蓋好。始終破去一層,蓋好一層,直到十六層爲止,都是一樣的機關。此時周信破掉兩層,見三層手毅不著,便掏出軟索錘,想去衝那第三層。周仁忙止住道:“使不得,再往下破,他來人沒得出洞,你我那個計議不是就不行了嗎?”周信道:“不舛不舛,我倒糊了。”隨即收回軟索錘,弟兄二人便離了一箭多路,又揀著一座大墳,將身躲在墳後,恰好那墳一邊有一棵大松樹,根上空處恰好偷看對面。二人一直守到巳牌嚮後,並不見一個人出來,周信守得作急,突然嚮西就走,周仁以爲他忙急急的那種形像,一定不是撒尿便是出恭,也就由他去了。

那知轉眼之間,只見周信笑嘻嘻的搬了一樣東西到來。周仁仔細一望,原來是人家大墳上的一個翁仲大石人,有八尺多高。周仁道:“這樣物事,搬得來做什麽呢?”周信笑道:“他用機關待人,我不妨也用點機關待他。就將這石人站在他洞裏那石板上面,裏面有人出來,頂到石板,他必定要開機關,候他機關一開,這翁老頭子一定橫衝直撞嚮下墜落,可保一路機關直破到底。那上米的人,不問梁啟文、狄元紹,就便是兵丁頭目,還有那一個不被這翁老頭子撞死的嗎?”周仁見兄弟說得那一團神氣,不覺哈哈大笑,再仔細想了一想,覺得話也有理。當下周信又把翁仲抱起,走到石洞門口,卻然不寬不窄,剛剛放了半截在裏,站在石板上面,端端正正。周信又嚮那翁仲說笑道:“翁老頭子,一切都拜托你了。”說罷,弟兄兩人拍手呵呵的就走。下了黃泥岡,尋著了馬,跨上鞍轎,直奔大營,見著張欽差,回說不曾探到楊魁、菊猛的消息,又把破壞兩道石門,安放翁仲的話說了一遍。張欽差曉得周信鬧趣,卻因有益無損,也就罷了。此時馬如飛,江標也由小南海回來,繳過了令。各家英雄見尋不著楊魁、菊猛的消息,知道定被敵人擒住,均是放心不下;獨那張欽差、韓夫人、哈夫人、菊文龍、李綵狄、鄧素秋,格外心急,那一種憂愁煩惱的形象,我也不必細表。

就此又過了一日一夜,這日卻是十一月十五日,張欽差纔升了大帳,大衆將官紛紛都到,只見鄭伯龍匆匆上帳,後面捆了一個敵兵,忙說道:“稟大帥,末將昨日在城裏巡夜,抓著一個小西天的步兵,卻盤出一件優事、一件喜事,特來飛報。”張欽差一聽,也是憂喜交集。但這鄭伯龍說出什麽憂事、什麽喜事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七回 狄元紹墜石致身亡~錢星仲解糧謀克扣

話說鄭伯龍他本是玉山防營主將兼理勦匪營之事,他卻有防土之責,到了十四夜分,因兵匪在境,不敢偷安,便青衣小帽,帶了兩名健勇出外巡防。走到南門城外,忽然碰著二十多歲一個小夥子,慌慌張張直嚮南,穿了一件短衣,那種形像,既不是農民,又不是工人,卻較一班流氓青皮也不同路。鄭伯龍心生一計,便嚮兩個健勇說道:“你們著一人追過那少年人前面,一人緊步他後面,我便大聲喊一聲‘抓小西天兵匪’,那人見喊,如停注腳不走,這就是個好人,不必捉他;若還是照常前走,也不必捉他;假如他一聽我喊,他加倍著了忙,一定就不是好人,你們便上前抓住。”兩名健勇就依著鄭伯龍的話趕快奔上,一前一後將那人夾住。鄭伯龍遠遠的便大喊一聲,那人果然沒命似的逃走。健勇知道可疑,便上前抓住拖了就走,那人直嚇得面無人色,連話都說不出來。

一直帶進防營,鄭伯龍著人把他身邊一搜,搜出一面腰牌,上有“工匠營陸小虎”六個大字。鄭伯龍知他小西天賊匪是實,便問道:“你就叫陸小虎麽?”那人抖抖的道:“小人就叫陸小虎。”鄭伯龍道:“你此時匆匆的到那處于勾當,可從實說來,本府開活于你。”陸小虎道:“小人本是工匠營的工兵。只因一黑時刻,有一小兵由地道出黃泥岡有事,不料走到石梯,見上面不曾到頭就蓋了石板,知道頭兩層被人損壞,那兵隨即走回,稟明寨主。這事本派梁將軍管理,那知事有定數,狄寨主卻因酒後,他帶了四名御隊,跟那小兵直進地道,爬上石梯。小兵指著道:‘我主請看,嚮例不是那頭一段石梯,共計八層纔到石板嗎?此刻第六層就是石板,一定上兩層已被人破壞,機器落下,那第三層石梯旁躥過來,變做石板了。’”狄寨主該因要死,便嚮小兵說道:‘你且把機件扭一扭何如?‘那知就這一扭,石板機關一鬆,突然一個六六尺長、幾千斤的石頭菩薩直衝打下,將那六十四層石梯連接的機關一起衝壞。狄寨主同那一個小兵站得頂高,打得最重,可憐只剩得兩塊肉餅,也不曉得那處是頭,那處是腳,聽說一顆大肉頭,已打了縮到肚皮裏去了。其餘那四名御隊,他們幸虧站得很遠,見得上面打下,便尿滾屁流的逃走,還被打死兩個,一個腿子打傷,一點損傷沒有、完全出來的只剩得一個。所以國妹狄小霞查點清楚,便著小人到黃泥同探看外面情形,當怎樣動工修理,想什麽主意先將洞口彌縫,休得被人看出破綻。”

鄭伯龍道:“據你這樣說,你家狄寨主已經死了。”那人道:“不舛。”鄭伯龍道:“寨主既死,此時小西天一應事件那個管理呢?”那人道:“老爺有所不知,這小西天是狄元紹做寨主,其實一點一滴事都做不得主,皆是國妹狄小霞作政。就如前日聽說宋營裏有位楊將軍,同一個姓菊的小夥子過來探聽軍情,卻被水上機關捉住。解上大帳,狄元紹當時就著推出去斬訖來報,殿前校尉暫時就將二人推出,委實大刀已架在項下。那知國妹走出,查點狄元紹自行作主,就在帳上當著大衆,把狄元紹狗長龜短,駡出個一百二十四樣,反轉拿了一支令箭,將二位宋將赦回,如今收在石牢裏面。你老爺想一想,這狄寨主可是有他不多、無他不少了?”鄭伯龍得了這堂口供,隨即著了幾名小將將他看守,候到天明,便連忙帶了陸小虎到了大營。見了張欽差,故作驚人之語,便可憂可喜先說了一句渾籠話,然後纔將拿住陸小虎說了一個終場。這時把一個周信懽喜不過,暗道:不料這一個翁老頭子干出這一件大功!張欽差隨將功勞簿查出,上了周信的頭功,然後又將陸小虎問了一遍,見與鄭伯龍所稟無異,便著帶到後營,同金長發押在一處。

發落已定,張欽差第一因營中只剩得一日之糧,委實憂愁不過,就嘆了一口氣說道:“方今軍情這樣急切,濟公聖僧不知在什麽地方?楊將軍又陷在賊營,本帥直即是孤掌難鳴,這便如何是好?”鄭伯龍聽說,便又進前稟道:“大帥勿憂,末將聽說濟公聖僧在玉山縣辦理葉少文家一案,還未結局,多分聖僧此時定在趙知縣那處呢。”張欽差聽說,真個喜出望外,連忙親筆下了一個札子,喚過一個軍官,投到玉山知縣趙大京。恰巧這時濟公纔由雷音寺將呂岳一件大事辦完,進了縣署,又將葉大魁、葉名救活,可算首尾已清。趙知縣正然招呼吃酒,忽奉到張欽差的公事,曉得軍情緊急,將原來的札子送到濟公面前。濟公打發來人先走,忙嚮趙知縣道:“俺已四日四夜沒有酒吃了,這件事比他軍務加倍要緊,快些喊酒來吃。”趙知縣一面叫廚下辦酒,一面又說道:“適纔聖僧分付著在下送糧餉赴營,聖僧就請滿飲一杯,恕在下不陪了。”濟公見說,哈哈的便笑了一陣,說道:“虧你記得,俺倒忘煞了!”

就這說話的時候,廚子已將酒菜送到。趙知縣隨即傳進差門的爺們,照會道:“你趕快傳知夫頭,著他僱一百名挑夫,籮擔要全,著他們到老西河順大昌糧食行,有六千擔軍米挑送張欽差大營,不可有誤。”又著貼身的親隨,到前面把帳房裏一位錢師爺請來,道:“兄弟有一事奉煩,只因葉少文有六千擔米,存在順大昌糧食行裏,如今葉王氏已將行票送來,情願如數助勦匪營軍餉,此時就要解送大營。兄弟因另外有銀款要親自解往,不得分身,意欲相煩老夫子到順大昌去一趟,將斗斛米色過一過目,飭令該行如數解送大營。”

但是這一位帳房姓錢名星仲,就是臨安的人,他家本是世傳作幕。他因趙大京是個下賤的出身,以爲這樣東家容易舞弊,自從到任以來,他沒一事不想克扣,人便代他起了一個綽號,叫做“錢串子”。當下錢串子聽見趙知縣委他去解軍糧,以爲是一件上好的利息,心中想道:民間屯米都是上白頂粙,軍糧大率都是糙子,大約有二八的賺頭;獨有斗斜一層,也要想個方法。就此便對趙知縣道:“這些小事,你老只管放心。但是卻有一層,玉山縣通行的斗斛,名叫二八斛,若照軍營裏宮斛比較,可算八斗二升就是一石。這六千百米,照官斛上倉實數,衹有四千八百擔米。教晚須要先行稟明,免致事後多多少少,不知誰是誰非。”趙知縣見說,大笑道:“老夫子說話兄弟相信得過,可請放心。”說罷,便匆匆的走進上房,把帳箱裏面的護書取出,預備將那六千石的行票檢點,交錢師爺帶去發米。那知護書裏找來找去,卻然並無此物;及之再把銀箱裏的銀子一看,也是只剩了一隻空箱。不知那銀子同行票竟何處去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八回 小淫婦稱主國女君~俏才郎變連毛和尚

話說趙知縣同錢師爺說過,走進上房,預備把那六千石行票來交錢師爺去發米,那知再也查點不出,心中好生詫異。又把銀子一看,也都沒得,心中想道:一定是聖僧另有別的辦法了。不明不白的,只得走到前面,笑嘻嘻的嚮濟公問道:“聖僧,那六張米票、四十錠元寶,那裏聖僧已取了去嗎?”濟公見說,大笑道:“你這人可也奇怪,俺和尚那裏是保家的嗎?“趙知縣見他真不真假不假的形像,心中十分著急,只見門差由外面跑來說道:“稟老爺,適纔有一秃頭奴送來一封信,家人見是老爺的名諱,不敢不收。”說著,便把一封信從袖中拿出。趙知縣接信到手,但見信面寫的是“投玉山縣正堂趙大老爺官印大京親展”。趙知縣騐了封口,並無偷拆情弊,隨將那信拆開,衹有一個小小的紙條,上寫道“銀米已到大營,勿唸“八個大字,另外又有一個耳封附在裏面,但見上又寫道“請交錢師爺收閱”。趙知縣曉得這信本是濟公鬧笑,但他同錢星仲並無往來,突然給信把他,又是什麽用意?若說解糧一事,他來條明明說是已到大營,可想是用不著他了。就此盤算了一會,便將錢星仲那信又拆開來看道:

俺這六千擔米,忙了多少日期?三軍待他活命,敵人賴此解圍。不料遇了你這一個錢串子,熟米要變做糙糧,足升要改做八扣。俺和尚倒是代你忙了,哈哈一笑。

趙知縣看完,曉得這錢星仲的私心被濟公識破,忽又想道:他聖僧既在此吃酒,何不當面說明,何必多煩紙筆?那知再朝桌上一望,濟公倒不知那處去了,因將這信把錢師爺親自去看,但見錢星仲面紅耳赤。趙知縣當下就辭了他的館,這也不須細表。

且言張欽差自打發差官到玉山縣投文之後,心中還是懸懸,深愁濟公他生性安閒不住,將葉家案件辦完,又要另到他處去尋事做,兀自放心不下。只見那管糧官匆匆的又進帳說道:“稟大帥,今天營中口糧僅彀前中兩營,後營無糧給發,請大帥作主。”張欽差一聽,直急得無法可施,半晌回答不出,但聽後營人聲嘈雜,這個道:“管糧官那處去了?”那人道:“他不發糧,我們大家便啖他的肉!”張欽差聽後營這樣說法,更覺心慌,忽然想道:我聽說秦高他們帶來的這一支二百名義兵,捆載來的這筆糧米足敷三年之食,何不先嚮他少借二三日之糧,再看計較。主意已定,正要同菊文龍商議,忽聽前營吵吵的一派吆吆喝喝的聲腔,牛忠精神抖抖的,大踏步走上大帳說道:“稟大帥,現有老西河順大昌糧食行送來糧米六千石,已有五百石送到前營,請問大帥囤積何處?”此時張欽差懽喜得不知怎樣是好,暗道:一草一木部有前因,安得無故的有人千百米送來?莫非做的是夢!便嚮牛忠問道:“牛先鋒,你這話可是真的嗎?”牛忠道:“軍中何敢戲言!”張欽差道:“既是真的,可曾問他是那處解來的?糧官是什麽人?解糧的公文在什麽處所?”牛忠道:“末將已查點過了,據挑夫說,既無公文,又無解官,是一個邋遢和尚叫送得來的。”張欽差一聽,這纔明白,隨即分付帳上那管糧官,著他設法屯卸。話纔說了,只見濟公手上抓了一頂帽子,氣喘氣喘的走上帳來,說道:“欽差大人別來還好?俺和尚被你纍煞了,也被你恨煞了。“張欽差暗道:這人可還了得!我不過心裏恨他一恨,他就曉得了。當下連忙跑下帳來,迎請濟公進帳坐下,便喊廚下備酒。濟公笑道:“米已送來了嗎?俺還募化了一筆纍贅,索性交代你罷。”隨即便從懷裏左一錠右一錠,掏出四十錠元寶,堆了一桌。張欽差道:“聖僧這一嚮在什麽地方?這若干的銀兩米穀那處來呢?”濟公大笑道:“你不曉得俺和尚是個強盜嗎?”說罷又笑了一陣。其時廚下已將酒菜送到,張公便坐下陪他吃酒。濟公這纔把葉少文家的家難略說了一遍,又將葉王氏怎樣願助軍糧,怎樣取回趙知縣的賍銀,張欽差還未聽到終場,不覺氣衝牛斗,大駡道:“狗官狗官!”站起身來拔了一支令箭,喊了中軍道:“你代本帥到玉山縣,將這賍官趙大京拿來,就軍前正法;單看秦丞相怎樣問我張允明要人!”濟公見說,連忙止住道:“且慢且慢!還有下言呢。”當下又將用返善丹已將趙知縣治好了,如今卻變做一個好官說了一陣。張鐵差道:“這樣看來,卻便宜他了。”跟手便將大令調回,重新坐下吃酒。此時一衆英雄皆上前請安,獨韓夫人、哈夫人、菊文龍三人,一見濟公的面,心中卻有一肚心事。因他纔來又不好意思開口,濟公便將三人看了一看,笑道:“如今大事將定,二人還有半月的難星。你們不必憂慮,養養精神,預備破金光寨便了。”三人見說,曉得他話無虛言,便懽天喜地走出,張欽差、濟公二人自然還是吃他的酒了。

話分兩頭,且說狄小霞自聽狄元紹在地道裏被石頭壓死,不覺大吃一嚇,連忙傳了御林隊打起燈球,跟同報信的這個隊兵進了地道。將近石梯,前面有一人哼,仔細一看,原來一個人翁仲石人倒在腳口,兩個御林兵腦漿流出,躺在旁邊,一御林兵腿子打斷了,在那裏帶哼帶喊。狄小霞便叫御隊將三人一齊拖出,卻看不見狄元紹死在何處,狄小霞忙問報信的隊兵道:“寨主呢?”隊兵道:“國妹不看見石人背後有一幅衣角嗎?一定在石人背下了。”耿小霞又叫御兵將翁仲擡過,果然同那小兵打在一起,變成沒頭沒腳的兩個肉餅,地下兩灘鮮血。狄小霞觸動舊情,也紛紛的落了幾點珠淚,隨即回了大帳,一面分付代狄元紹辦理喪事,一面自立名號,爲大狄國元命女主。行文通知屬下的各山各寨,心裏便想加封劉香妙王爵,以補狄元紹之位,忽然想道:且慢,我看這人一臉的晦氣色,沒有這個福分,我何不如此如此!主意已定,便分付內宮各執役道:“朕今日初正大位,著將極樂宮改爲元命宮,大張燈綵,限一晝夜就要收拾停當,不可有誤。”一聲令下,裏面八匠俱全,真個照限把元命宮陳設得煥然一新,隨即進大帳回奏。

狄小霞就命擺駕進元命宮,到了宮中,看了一看,心中大喜,便喚過兩個伶俐的宮人,低低的附耳說了幾句。兩宮人會意,走出到了石牢門口,嚮那管牢的說道:“女王有命,同宋將楊魁說話,快些領我去走一走。”那管牢的見是秋小霞面前得寵的宮人,那敢怠慢,隨即領到裏面一間,統統都是方礬石砌的,衹有碗大一個空洞透氣。管牢的開了石門,將兩個宮人放入,就只開門的時候,只覺裏面一陣沙灰,管牢的同兩個宮人忙將眼睛閉了一閉,走進裏面,管牢的仍將石門關好。宮人嚮四面仔細看去,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夥子捆住了腳,睡在地下,旁邊坐了一個二十多歲的英雄,朱脣粉臉,龍目虎眉,果然一表非俗,知道這一定是楊魁。

二人走到面前還未開口,只見楊魁哈哈的笑了一陣,迎起深深一揖道:“有勞兩位大姐,小生有禮了。”兩人道:“豈敢豈敢!但將軍受困在此,不知還想見天日嗎?”楊魁道:“俺倒悶煞了,那裏還情願受罪嗎!”兩人笑道:“我們倒有個主意放你出外,只怕你到了外面想回來營,那我們擔當不起了。“楊魁道:“兩位姐姐如實在怕俺逃走,俺倒有個主意,就此你們認俺做個乾兒子,俺認你們做一個乾媽媽,將後不是媽媽捨不得離兒子,兒子捨不得離媽媽,一定就可以不走嗎?”宮女見說,便不約而同的嚮他呸了兩口。楊魁大笑道:“頑不得,頑不得,還不曾見了實據,倒拿出媽媽的規矩了。”兩人見他很會鬧趣,也便笑聲“吃吃”的又說道:“休說笑話,言歸正傳。不瞞將軍說,我們是女主狄小霞遣得來的,如今狄元紹已死,他正了狄王之位,實因將軍人才出衆,要相同將軍配爲夫妻,共享富貴。”楊魁故意的道:“使不得,使不得!假若劉香妙同邵竹攙起手前來捉奸,那俺楊魁不是還是沒有命嗎?”二宮人道:“可笑將軍你的膽忒也太小了,凡事皆有狄小霞做主,他們還敢怎樣嗎?”楊魁道:“是真的嗎?果是真的,俺便嚮你磕三個頭,賭上一毒咒;你若哄俺,也要賭一個太平咒。“二人笑道:“我不要賭咒,你暫時同我們走,就暫時享不盡的富貴。但你這樣油嘴打話叫人不大除疑,你委實倒要發個誓,我們纔放心呢。”楊魁道:“俺發誓,俺發誓。”隨即雙腳嚮下一跪,說道:“皇天在上,弟子在下,假若狄小霞放俺出外,俺如三心兩意,想回宋營,就叫俺罰在世上做十八的和尚,一世都娶不成婆子。”說罷,便忙急急的舉腳,又說道:“俺們趕快一道走罷!”不料他忙狠了,腿被捆著卻然忘掉,身一站起要想發腳,“撲通”的便是一跤。兩人大笑道:“你忒也太心急了!就便話已議定,還要候我們嚮女主討了赦旨,方能代你鬆刑,那裏這樣便走得掉嗎?”

當下兩個宮人出了石牢,走進元命宮,嚮狄小霞說知就裏。狄小霞大喜,隨就燈前草了一道赦詔,仍著這兩宮女青往。到了石牢,傳諭獄官,隨即代楊魁將腳下的藥水鏈放開。兩個宮女又把楊魁望了一望,說道:“你這短衣找扎,走進宮裏不甚像樣,還要代你打扮打扮纔好。”楊魁道:“不勞二位煩神,俺這衣裳有變化的。”當下把夜行衣脫下,翻過來抖了一抖,披上身去,卻變做一件魚鱗銀光金蟒甲,又把那英雄巾翻了一翻,卻變做銀翅滾蟒衝天盔。二個宮女再把他一望,真個是少年英雄,仿佛那三國上的呂布,便帶著他嚮石牢外面就走。纔一舉腳,突然菊猛一把抓住一個宮女,大哭道:“你們做事也要公道一些纔好,俺們一道兒被捉的,怎能放一個留一個?作爲俺拗骨頭樣子生得不體面,狄小霞不合式,你們兩個姐也可以帶了去應一應急,比那三更半夜活守寡總好得多呢!”一面說著,一面便牽住那宮女一件銀紅團花官衣,他也不論齷齪,就半那眼屎鼻涕揩上前去。那宮女真個急了,拚命的一把扯開,頭也不掉,陪了楊魁出了石牢。

不上一刻,已到了元命宮,一宮女看著楊魁,一宮女便進裏通報。楊魁朝裏一望,果然收拾得是畫落天宮,再朝東首狄王宮一望,那一派雪亮的燈綵,真是忙喪的忙喪,叫喜的叫喜。就這白眼的時刻,忽然宮裏又一個老年宮人說道:“女主有命,傳楊將軍進。”楊魁走進第三重殿上,只覺一陣香風,連骨頭都被他吹鬆了勁,就此環珮叮當,步出狄小霞,頭戴平天珠冠,身穿滾龍黃袍,玉帶圍腰,雲肩霞帔,果然三日草頭王,也有二分福相。楊魁忙縮住了腳,但見狄小霞出外,便嚮當中一張九獅圖的金圈椅上坐下。楊魁裝做用手嚮上拱了兩拱,狄小霞連忙賜坐在旁。狄小霞這時把楊魁一看,覺得比那日捆在下面的形像大不相同,恨不得將他吞下肚去,方得稱心。這時外面已在一更嚮後,隨即就命宮人內宮擺酒。

狄小霞便攙了楊魁的手,走進內宮,宮人忙不住開了酒席,二人對面坐下。楊魁將那內宮一望,當中一張雕牙的大床,上面嵌了五綵寶石,光華奪目,掛了一頂金繡雙龍的大紅幢帳,裏面一應擺設,真是目所未睹,言之不盡。狄小霞三杯已後,便露出那種妖騷的醜像,直嚮楊魁懷裏倒人,那一雙手,就同不知摸他那處是好。楊魁他始終吃他的酒,就同沒這件事一樣。直到三更將近,楊魁足足吃了有十數斤酒,忽然站起說道:“我倒要睡了。”說著,便解去盔甲,脫下快靴,他一些都不吃嫩,放下帳門,倒身就睡。狄小霞一見,只覺得意馬心猿,支持不住,胡亂的卸了宮妝,忙命宮人撤宴。走近床沿,先將外幕幔親手放下,執了蓮炬走至幔裏,坐在雕花沉香小機上,將睡鞋換好,站起去消錦帳,滿意今夕郎才女貌,大遂生平。那知纔把帳門一消,忽見一個齷裏齷齪的連毛和尚端坐中間,看見狄小霞,便哈哈哈的大笑道:“乖乖,你來你來!”就用手上那芭蕉葉子嚮他招招的。狄小霞大吃一嚇,登時栽倒。不知這和尚何處得來,狄小霞性命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九回 鐵蒺藜奮鬭鐵禪杖~三角板巧遇三棱鏢

話說狄小霞見楊魁睡入帳中,恨不得踅時就效于飛之樂,那知帳子一消,只見一個連毛和尚端坐裏面,用那壞芭蕉葉子嚮他招手。狄小霞一嚇栽倒,一直滾到幄外。一些撤宴的宮女,把舌頭嚇得阿在嘴裏怪喊,宮裏宮外不知就裏,便亂成一片人聲。劉香炒得了信息,忙帶了五十名御林兵走進元命宮,狄小霞此時已經醒轉,劉香妙上前便請問何事。狄小霞面紅耳赤,卻半字說不出口,再把帳子消開一望,裏面和尚也沒得了,楊魁也不見了。心中恨他不過,暗道:所好石牢裏還有一個年輕的小將,我何不拿他過一過門?故意怒衝衝的嚮劉香妙道:“你們很好,如今是吃飯不理事!石牢裏的宋將,適纔逃出來到後營行刺,你們一個都不曉得,真令人可恨已極!你趕快到石牢裏,將不曾逃走的一個,暫時代朕將他提出正法。”劉香妙糊裏糊塗,便到石牢裏一望,不覺吃了一驚,裏面鬼也沒有一個,衹有一條藥水鏈子捆了一把稻草,隨即就來回覆狄小霞,狄小霞詫異不過。

看官,你道這菊猛變做草把,楊魁變做和尚,究竟是一回什麽串頭呢?就因濟公回了大營,吃到太陽西下的酒,曉得楊魁、菊猛難星已脫,便把靈光一按,知道狹小霞屬意楊魁,就分付帳下道:“你們快備兩匹馬到黃泥岡,伺候楊將軍同菊小英雄回營。”說畢,身子一扭,突然不見。當下濟公用了隱身法到小西天,進了彌勒峰,就在石牢門口等候。轉眼之功,果有兩個宮女到來,就在開石門的時候,他就地便抓了一把沙灰對面灑去。兩個宮女、一個獄卒,登時不能睜眼,他便到了石牢裏面,有分身法變了一個楊魁、一個菊猛。真楊魁、菊猛早被他用隱身法由後身地道送出黃泥岡,上馬回營去了,所以進宮的楊魁、同宮人鬧趣的菊猛都是假的,濟公本身卻化住楊魁,抓了一把草就替了菊猛。及至酒後入帳嚇倒狄小霞,濟公知事已成功,便仍用隱身法出宮,又代菊猛收了替身,回營而去。所以到秋小霞醒轉,帳裏的楊魁、和尚,就連石牢裏的菊猛都不見了。狄小霞被這一激,果然發了火性,暗道:我如不把楊魁提來配爲夫婦,情願國破身死!想那小西天是我狄小霞手裏興旺起來的,還歸送掉在我狄小霞手裏,都是要同他去碰一碰。一宿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