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標答應了一聲,走進門來關好了門,將一封帖拿到給馬如飛,接過一看,但見上面寫著“後學周信頓首拜”。馬如飛望了半息,猛然想道:“噯喲!禍事到了。我聽說汴梁五常名頭極大,他本是周同周老先生的五個兒子,他們皆是做的的神功,能用灰星將人打死,自己卻刀槍劍戟不得受傷。此回他來訪我,這事倒很有些扎手呢。”江標道:“師父莫弄舛了,我見他是一個和尚裝束。”馬如飛道:“這事你不清楚。現今宋金分治,兩國稽查,衹有和尚通行兩國皆無拘管。周信委實必係周同的第五百,他還有四個哥哥:一名周仁、一名周義、一名周禮、一名周智,他就叫個周信,所以人稱他們爲周家五常。你們如不相信,且同我到門外望望,給你們一個憑據是了。”隨即站起身來往外就走。江標、馮志堅跟在後面。但見馬如飛走到門前纔要開門,忽然指著門道:“來來,你們不信來看,已經是有了憑據了!”江標、馮志堅朝門上細細一看,覺到隱隱約約有三隻巴掌印,就同畫的一般。馬如飛便把門推開,又叫他們到外面門上去望,也是一樣。馬如飛見他們看過,便把門搖了幾搖,只見門上碎木屑望下直飛,那門上齊齊整整的三隻手印統統透過這邊望見那邊。饒到江標他們這樣本領,也就有點咋舌。馬如飛道:“不但如此,他走的這條路你可再去查點查點看。”馮志堅聽說,就毛著腰在地下尋找。可巧不巧的把一隻腳套住周信的腳跡,突然把這隻腳朝下一限,足有二尺多深,連忙拔起便喊江標。江標便走來幫同順著路上看去。但見一步一步的腳印,所過之路皆變虛沙,一踏多深,二人這纔信師父的話不舛。
復行走回屋裏,那馮志堅年紀本輕,到底有些孩子氣,苦嘰嘰的說道:“師父,周信若來,這便怎樣對付他呢?”馬如飛還未開口,直見江標雙眉倒豎把胸前一拍說道:“古語說得好: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各有各的本領,難道真個就懼怯他不成?”馬如飛道:“皆不是這樣說法,也不能怕他,也不能大意,平心而論,我同周家弟兄較量起來,也沒多大吃他的虧。他全是硬功,我全是軟功。他怕我衹有兩眼,我怕他衹有腎囊,分別高低的處所。不過他現今在功夫頭上,我年紀已大,到了打退堂鼓時候,要在你們這少年時候,大約今天我就要去找他了!”馮志堅聽說,忙問道:“江師兄,那廝走的時候,他可曾說住在那裏嗎?”江標道:“你這人好沒眼睛,他拜帖背後不是注得清清楚楚嗎!”馮志堅看了一看,也不開口。過了一息又嚮師父問道:“適纔你老人家說,得一不祥之兆。請問是什麽說頭,可說了大家參詳參詳也好。”馬如飛道:“說來真個奇怪,我也同住在這個屋裏似的,忽然門外來了一隻斑毛大蟲,我就同他鬭,不料鬆了一著,被他在襠下咬了一口。我覺到疼了暈過去,過後又渺渺茫茫的同多少大蟲皆到了天宮裏。我自己一看也變做一隻大蟲,也覺到你們也是兩隻大蟲跟著我走,那天宮當殿還有一隻大蟲,朝著人笑嘻嘻的。你們看,這個夢可是凶多吉少嗎?”二人想了一會,也想不出什麽道理來。三人談了一會,皆各走去。
到了次日,馬如飛一早起身便把兩扇大門開放。他們道中有個規矩,凡有人來過訪,第一次來,就當了面你只管回他不在家。第二次來,你如真不在家就把門關好上了鈎鎝;你如懼怯不敢會他,他把門一推轉身就走,以後勿論何處遇著,要先給他請安;要是準備同他會手,便將門大敞四開,這是他們的規矩。所以這日馬如飛準備同周信會手,就把兩扇門開著等候。到了早茶過後,江標已經到來,馬如飛就叫江標到外面買了幾張黑紙,用蘆柴扎了幾個方框,將紙糊得同方揔子一樣,一面擺了一張;又到後面挖了兩石黃豆,就由屋門鋪到紙揔前面,一邊一行,用手理得齊整整的;上面又用紅豆嵌了“客位”兩字,下首又用綠豆嵌了“主位”兩字。
佈置已定,直見馮志堅氣粗氣粗的跑得來了,忙把江標旁邊一扯,低低的說了一陣。馬如飛大爲疑惑,忙問:“甚事?“馮志堅笑道:“不是別事,昨日來的那人我已經會過他了,據徒弟看來也沒大了不得!他就住在竹林寺第三進,那樣蹊景怕的弟兄五個皆來了。他那會客的處所,也同師父一樣。但他全是半寸長的利口尖刀,兩邊有兩塊板釘在上面,坐的兩長椅子也是這樣。徒弟見面之後,他便先走到旁邊將鞋襪脫去,這纔邀請人座。我一見就嚇呆了,要是不脫鞋襪;這叫做當面坍臺;要是脫去鞋襪,徒弟又恐怕吃受不起。正在猶疑,忽然裏面走出一個,也是和尚頭,便朝周信道:‘兄弟,你可曾請教人家是軟功是硬功嗎?’周信倒也好,隨即就嚮徒弟來問。徒弟便回道:是軟功。那人便走進房去拿出兩張紙,鋪在小刀上面。徒弟見到有紙,便有主意了。當下束一束腰,就同周信在天井裏走了兩轉,將勁提足,然後我由紙上,他由刀上,各歸座位。他就問我可是馬道長的門下?我回道正是。他說了一句名不虛傳。跟後就請茶,送徒弟出廟,末了還嚮徒弟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馬如飛聽了這句說聲:“不好了!你沒得命了。“隨即走到馮志堅面前,代他把衣服解開看,但見有二指寬一條血痕,由上至下足有五寸。馮志堅初時並一些不覺,及至一經看明,果真就有些麻澀澀的疼。馬如飛道:“但有一法,你趕緊到後院去不住腿的走,走一伏時能彀嘔出瘀血方保有命。“馮志堅嚇得眼淚滴滴嚮後院走去,又嚮江標道:“若是我死了,請師兄總要代我報仇。”江標此時只氣得恨不得把個周信暫時打死,方泄心頭之恨。
正然怒氣勃勃的,直聽門口一人高喊道:“請問一聲馬道長可在這處嗎?”馬如飛聽見連忙迎出,但見周信頭戴束髮金剛如意箍,身穿蟹青分行細布納,腰束絲綜,足登鐵頭鑲黃僧履,年約十三四歲。看官,那周同傳授岳武穆槍法的時候已有五六十歲,怎麽到今日還有十多歲的兒子?列位有所不知,他們是真做工夫的人,多大歲上功夫到家,雖到一百歲總是這個樣子。要論周信此時已將近四十歲,只因他十四歲上就得了功夫,所以到今日還是這樣。就此一端,馬如飛可見得在他之次了。馬如飛就到幾十歲軟功雖好,還未能造到完全的地步,所以便一日老似一日。但是八成軟功,可以同十成硬功見個平手;假使八成硬功,要遇著十成軟功,那就丢醜不及的了。閒話體提,卻說馬如飛把周信估量一陣,曉得他本領十足;周信也把馬如飛一看,但見他並非道家裝束,頭戴折紗英雄帽,身穿密扣繡花緊衣,足踏單梁戰靴,年約五十多歲,短短幾根鬍子支在嘴上,就這走路等情,周信也就看出他的本領,不十分在自家之下。兩人暗暗彼此羨慕。周信便嚮馬如飛拱一拱手,馬如飛也嚮周信抱拳當胸,客氣非常。把一個江標在旁邊氣得要死,恨不得暫時師父就同他翻臉,便好伸出拳頭出一出氣。畢竟馬如飛同周信這一會,不知怎樣結局,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馬如飛迎接周信進裏,走至客堂,周信搭眼一看,暗道:你馬如飛也過于賣弄軟功了,但我周信諒情在你面前總可不至掛免戰牌。想罷,兩人又請了一請,馬如飛由西面上去,周信由東面上去。馬如飛在黃豆上如走平地,不曾見有一粒豆子移動;周信未上黃豆,先用兩手拈住兩旁豆子,遠遠的兩隻手攢著,腳下跑著,嘴裏用氣吹著,只見東邊這一條線五寸多高的豆子,凡他走過的地段皆同刀切的樣子陷在地內,上面可可與地一樣齊,沒絲毫高低缺凹。兩人皆跑到盡頭,馬如飛又請周信入座,周信把揔子一看,不覺大吃一嚇。原來周信在外面一望,見上面兩張黑漆揔子,以爲只是豆路難走,不料進前把揔子一看,原來是紙糊的。請教此時周信要想再用硬功,是真正想不出個法子來了。因此老羞成怒,說道:“馬道長,你不必見惱,你輸贏軟得來,我輸贏硬要去!”說罷,把一張紙揔子朝上一撂,只聽“嘩拉拉”一聲,打斷三根椽子,那張揔子穿出屋外,被風吹起飄飄蕩蕩,仍從天井中間同風箏樣子落下。馬如飛勃然大怒,便說道:“我設的座位,你有本領就坐,沒有本領你不要坐。周家朋友,你幾千里路跑出來欺人,你膽子也忒大的了!難道我馬如飛回避你不成?古語說得好,越怕事越是有事,我馬如飛今天就領教領教罷!”一躥步就到了天井,周信跟後也是一躥步躥出。兩人站了門戶,一來一往就走了二三十合。
照江標在旁邊看起來,見得他們著著進宮。但馬如飛打到周信身上比生鐵硬些,周信打到馬如飛身上比棉花還軟些。馬如飛曉得此人周身都打不進,除非直奔他那個地步纔好。想罷,一躥步到了周信背後,裝著用那風掃落葉式,腿子轉了一轉,其實並未奔身。周信隨即扭轉身來開發他這一腿,順手暗暗用了個猴子偷桃式,就想進馬如飛的要緊部位。不料馬如飛並不曾開腿,就他轉身之時,馬如飛一個二指添燈,已到了周信的眼下。周信說聲“不好”!曉得這個勢頭是萬萬格不開讓不掉的,反轉迎上去,對住他的二指吹了一口氣。看官,你道這是個什麽用意呢?周信嘴裏這氣能彀斬金削鐵。他見馬如飛指頭到來,心裏想道:他既要取我的二目,他兩指上必要用力;他用著力,經我這一口氣吹到,這兩指就保不住;他要保全二指,必須還要用軟功來避我這口氣;他既運到軟功,這二指便一些沒力,那我的眼睛也可無事。但周信的這個著子也是平時想定的,若是馬如飛手指到時,他纔想這個道理,有十付烏珠子也被馬如飛鈎去了。可也奇怪,馬如飛二指將近周信兩眼,果被他一口氣一吹,登時手勁一軟,就這閃電穿針,周信把頭一偏,已經過門。周信暗駡道:你這老賊!很會掉鬼,那就怪不得我周信了。想罷,伸開兩臂做了個老鷹張食的勢子,直嚮馬如飛撲來。馬如飛就用個醉八仙帶著兔子綳鷹的架落,仰臥在地,一腳直嚮周信面門踢來。周信收回左臂,變了個龍爪探地式,就馬如飛襠下抓來。馬如飛喊聲:“來的好!”就勢一滾,順手就用了個雙龍盤柱來抱周信的右腿。周信手健眼快,故意的把隻右腿反嚮馬如飛面前一送、復又一收,馬如飛抱了個空,嚮前一伸,喊聲“不好”!就勢用了個仙鶴伸腿,一手著地,左腳一起直朝周信襠下蹬到。周信暗道:老賊,你這一著是叫做自家尋死了。周信見他腳到,故意鬆了一著。那馬如飛右腳已進了周信襠下,周信趁勢把腿一攏,已將馬如飛左腿夾住。馬如飛忙使了個軟勁,要想退襠,那知周信已把馬如飛的腎囊得住。馬如飛喊了一聲“算罷”!跟後又“呀”的一聲登時氣絕。
就這喊的時候,江標在旁見師父不是勢頭,一箭步到了周信面前,假裝個外教樣子來奪周信的手,周信所以全不把他放在眼下,故意抓著馬如飛不丢拿他取笑,不料江標左手忽起,用了個一箭雙雕的旁勢,直從周信左眼鑽入,覯到右眼,連右眼的眼珠一統由左眼拖出,連血帶肉的一把嚮地下一撂。周信大叫一聲,登時栽倒。江標此時雖然得手,卻糊糊塗塗不知怎樣辦法,朝這邊周信望望,真個好笑;朝那邊師父望望,又止不住的要哭。忽然想道:我何不到後國把馮志堅找來,同他商議商議怎樣辦理?隨即走到後園,四面一望並看不見馮志堅他在何處,心中暗暗奇怪。再爲定神看去,但聽見遠遠有條哼聲,江標就隨著這哼聲尋去。原來馮志堅同豬子樣的睡在青草窠裏,在那裏哼聲不絕。江標撥開青草走至近前,喊道:“馮師弟,這怎麽樣了?師父叫你跑的呢,你睏在這裏怎麽?”馮志堅見問,微微把眼睛一睜說道:“我十分掙扎不得了!師父同那廝交手不成?”江標見問,便把怎樣交手,怎樣師父送命,怎樣自己把周信眼睛取出登時倒地,一一說明。馮志堅聽完,把個頭偏了一偏,嚮江標點了幾點,就同叩謝他的樣子。便說道:“大仇已報,我同師父雖死,在九泉也當瞑目!”說完,又大叫一聲:“痛殺我也!”江標此時急得沒法,覺到前面兩個死的,此地一個半死半活的,不知怎樣是好?定了一息的神,就想把馮志堅馱到師父床上讓他睡好,再爲想法。岔腳把腰毛下,就想把馮志堅先行扳起纔好背負。
剛剛用手纔把馮志堅推了一推,忽然四個人走進園來,和尚不像和尚,在家不像在家的樣子,走進園來便喊道:“啥人在裏面?”江標估量著必是周家兄弟,便站起來說道:“我江標在此!”周仁聽說,便先行開口問道:“江家朋友,前面這雙人怎樣交手,你可曉得一些嗎?”江標道:“怎樣不曉得!你家的人是我打死的,難道我江標堂堂漢子,還同你賴不成!“周仁道:“好的好的!愚兄弟還有四人,索性統統領一領教也好!”江標道:“周家朋友,你聽清楚了,領教不領教我江標悉聽尊便。但有一層,你們兄弟四人還是同我姓江的會會家數,還是替你兄弟報仇;還是一人抵一個,還是四人拚一個?“來人道:“這說不定,打傷你就叫會手腳,打殺你就叫殺仇人,至于幾個拚一個那些丢醜的派頭,不是我周家兄弟做的。勿論賭那樣武藝,皆是一人頂一人,不但不作幫手,在旁若插一句嘴,就算我姓周的坍臺。還有一層叫你放心,我弟兄四人聽憑你指點一個,那個輸了把你,這三個不必交手,統統算輸。“江標道:“既然如此,前面死的兩人,一個是我的師父,一個是你們的兄弟,把他兩人屍骨久久暴露地下,兩造心皆不安。我們約定一個辦法盡今朝半日,各辦喪事,你將兄弟收殮好了,我也把師父收殮好了,明日還在此地大家拚了高低。諸位意見以爲何如?”周仁聽說,便嚮周義、周禮、周智問道:“三位兄弟,你們也斟酌斟酌,照江家朋友這樣說法可好?”三人道:“使得!”四人便對江標齊聲說道:“這樣說來,我們今日就各干各事是了。”說完,一溜煙的弟兄四個往外就走,去到街面代周信備辦棺木裝殮。這也不在話下。
單是江標自打周家兄弟去後,滿肚憂愁,因想這筆棺木裝殮全無一點出產。我的這師父他嚮例穿在身上、吃在肚裏,不作有絲毫積蓄。到這大事臨頭,分文沒得,我江標又是個窮漢,這便怎樣辦理?想來想去,忽然失笑道:“有了主意了,好在我家帥父人皆曉得他周正,我且用個騙著,將棺木裝殮騙來,就是沒錢把他,諒情他不能由棺材裏將屍身倒出,把衣服剝了去,棺材擡了走!”主意算定,就把馮志堅背起送到馬如飛房裏,將他好好的睡在床上,蓋起被頭,然後將門反關好了。此時天井一衆閒人左鄰右舍,聽說馬道爺同一個外來和尚比功夫都拚殺了,所以一個個皆跑得來看。內中有些老鄰居認得江標的,見他走房裏出來,都嚮他問個底細。
江標順便就央他們看了門,自己一徑出門就到了一家棺材店裏。江標擡頭一看,見裏面大棺材、小盒子倒堆得不少,再朝櫃上一看,一個三十多歲的人伏在那裏,一付三刀不見血的面孔,的確天生的一付棺材臉,那招牌旁邊貼了碗大的四個字:領駡不欠。江標就是一個錯誤。就想要走,忽然心裏想道:我既然到此,不妨且同他試試看,大約提到馬道爺總還有點面情。就此走上櫃臺,嚮那同事問道:“請問老爺,你家這棺材賣多少銀子一隻?”那人道:“棺材有好有醜,價目不一定。你看定那隻,著司務搬下來;看定了再談價錢便了。”江標聽說,走到棺材堆上,揀了一隻三底三蓋作中的棺材。問他的價目,那人就跑到後面喊出三四個司務,帶著槓繩,先把上頭加的棺材發下,然後把這個棺材拖出,又把蓋子消下。那人便把手嚮棺材上敲了幾下說道:“買棺材的客人,你聽聽這條聲腔,你就曉得貨色好歹了。”江標道:“不醜不醜,請問要多少銀子呢?”那人道:“可要回手不要?”江標道:“你這人笑話,買這樣東西要回手,還有一點不大順遂呢!”那人道:“這樣說來,你就出二十四兩銀子罷。”江標道:“我有一事,價錢就照你事。但是死的這個人你們也派認識,就是馬如飛馬道爺。他現今親了還不曾到來,須要明日此刻纔有錢呢。”那人不待他說完,他就同得了搖頭瘟一樣說道:“不成功不成功,你不看見我家招牌旁邊貼著‘領駡不欠’嗎?”江標受了這一臉惶恐,心中十分慪氣,卻也沒法道他,只得再趕下戶。一路走一路嘆氣,走了一段路,卻沒一個棺材店。忽然遠遠的看見一人走來,江標暗喜道:“好了!這會師父的後事皆有發落了。”畢竟不知來的這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鎮江有個吳善人,專做善事,也有兩萬多金家業,均歸兒子掌管。他每日無事,皆在江口閒逛,遇著窮苦的人,他隨身的錢總要周濟他一把,偶然高興,他便拎壺酒到馬道爺這裏來敘談敘談,兩人異常合式,難隔十日不會。可巧此時江標由棺材店裏出來,走不多遠,將將撞著了他,心中暗暗就有個計較,卻又怕被惶恐。那知這位吳善人看見江標,便喊道:“江相公,你家師父在家嗎?”江標見問,眼淚直淌,忙回道:“老先生,你老不必問師父了,已經少陪你老人家了!”吳善人聽說,就同雷打癡了樣的,過了一息說道:“詫呀!我前兒晚上在他那裏還是精神抖抖的,怎樣一死就死呢?”江標道:“你老有所不知,並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家害死的。”吳善人道:“我不相信,他這樣的本領,那個能害得死他呢?”江標道:“原因本領大了,所以人就看不得他了。”就此便把周家五常來訪的話說了一遍。吳善人道:“既然如此,俗說道:徒子徒子。徒弟究是兒子,你也派替他料理喪事纔是道理。”江標道:“我原是出來代他老人家借辦後事的,無如分文沒得。我適纔想問棺材店裏欠帳,倒受著一肚皮慪氣了!”關善人聽著說完,就把個手伸在腰裏去掏,掏了一息,又把隻空手拿出。便道:“我們這樣說法罷,我身上錢又不便,你就回去料理零碎事件,衣棺兩大項都讓我來。大約下晚時候,我就押著送到位了。”
江標聽說,磕了個頭,站在旁邊,讓吳善人走過,自己仍由原處回去。不知不覺的又走到那爿棺材店門口,心裏想道:“我江標一生一世不曾受過人的病,好在此時衣棺這兩件事皆有承受去了。我到底同這個狗娘養的鬧一鬧事呢廣想罷,便岔腳又走進棺材店裏,對那人說說:“開店的,我現今銀子拿得來了,請你把那口棺材發出來,讓我細看看。但有一層,若是扳搖得開,那我是不要的。”那人道:“你請放心,我家這貨色若是扳搖得動,我這一屋的棺材就給把斧頭你,聽你砍壞了都不回嘴。末了還聽你揀一具好棺材奉送,分文不取!”江標道:“用得,你就著人把材發出來罷。”那人又到裏面喊了司務,把江標看定的那具材重行發出。江標故意的看了一看,說道:“不行!這棺材真個一拉就散了。”那人笑道:“不圖嘴說,你就用力拉拉也好。”江標便裝了惡形,捲袖嚮前說道:“我真個拉了!”那人笑道:“你這人好迂墜,那個禁止你的嗎?”江標就此跑到棺材面前,輕輕的把個棺材蓋移下堅在面前,兩隻手一拉。只聽“吭噹吭噹”的幾聲,那蓋子分住三開,倒在三處。跟後又跑到棺材就近,左手扳住這邊口,右手扳住那邊口,望外一推,只聽“咋嚓”一聲,可可代他分做墻是墻底是底的四五塊,那些長釘豎在一段一段木頭上,要是麻行裏搬去梳麻倒是正好。棺材店裏那人看見這樣,真個急得要哭,忙喊道:“算了罷,我認晦氣,你請到旁人家去買去!”江標道:“好容易,就算了?你拿把斧頭來,揀壞的砍掉,還要送我一具好的纔得算呢!適纔的話皆是你說的。”江標搭眼見旁邊巧巧靠了一張斧頭,故意的惡狠狠的拿在手裏,做了個要動手的樣子。那人便只是喊“救命”,因此路過的貪看熱鬧,把個棺材店門口都圍滿了。
但見一位老翁擠進來問個原故,江標道:“你叫他說就是了。”那人只是沒命沒命的喊著哭,一句理行也講不出來。江標見他不肯說,便由頭至尾說了一遍。老翁道:“是怪這個畜生說話太滿。但你老兄把這些棺材毀壞,與他有損,與你亦復無益。老兄可以分付一句,該怎樣叫他賠禮,我們也就耐副老臉,出場代你們轉一轉彎。而且你老兄既代人出來買棺材,光景人家死人尚死了擺著等候你呢,我勸你也不得功夫淘這些閒氣。你老兄看我說的這句話可解不舛嗎?”江標道:“既你老人家這樣分付,愚晚也不敢違拗,請你老人家罰他在天井中間磕個四方頭,自己打掉兩個嘴頭,那就同他沒事!”可笑棺材店裏那人倒很爽快,一聽此言,也不等轉彎的人關照,他一徑就跑出大門,當中跪下,同纔生下來小牛樣的圈了一圈,伏了幾伏,端端跪起,嘴裏便說道:“怪我怪我!”說著又伸了巴掌“霍喥霍喥”的在嘴上打了兩下。大家看著的人,打了一個哈哈統統散去。江標也就趕緊走回,跑到房裏,一望見馮志堅睡在床上還是那樣,外面周家已把一個棺材擡到,一衆看的人此來彼往,川流不息。江標想道:就是吳善人馬上把衣裳棺材送來,還有許多洋灰紙張等件要買,不能專靠人家包辦。心裏想道:我且到師父房裏尋一尋當頭,且當幾文錢來料理碎事。那知他房裏,除掉馮志堅身上蓋的一條被頭以外,一無所有,自己卻又一些想不出法來,只得束著手,望著死屍嘆氣。
看官,你道這馬如飛因何就窮得這樣呢?他其實並不是窮,只因他嚮無家室,不會經濟,他的錢不論多少,例行不曾留著隔過宿,少則酒食用盡,多則做做小好事,再多就做做大功德,所以他到死後一貧如洗。就是吳善人看重他同他往來,也是這個道理。單是有人看我這回書的,每每扳駁我道:“早間鋪地,他家黃豆還有幾擔呢,那裏家裏就派窮得這樣?”列位有所不知,他家這幾擔黃豆並不是家中存的徐糧,只因他們做工夫的人踏黃豆、打黑沙,是少不得的,他家這幾擔黃豆大約倒記不得是那年買的了。閒話少說。江標見一切用度實在無法可想,也就只好再看。過了一刻,但見吳善人跑得氣喘氣喘的走進喊道:“江相公,你預備些罷,裝殮統統買齊了,共計五件,我已擺在棺材裏,叫擡重順便帶來。他們來時你查點罷,我還要有事呢。”說畢匆匆而去,跟後就聽“吆兒吆兒”的把棺柩擡到。江標跑出,就把蓋子揭開,將衣服點了點數。擡重便嚮江標道:“請你把腳力給我們走罷。”江標道:“派多少錢?”擡重道:“就照你府上這門戶,也要給我們一千二百文呢。”江標道:“數目遵說,但明天纔有錢呢。”擡重聽說便嘈嘈的鬧道:“那裏能呢!我們肚子擡餓了,不能回他明天再吃。”江標想道:他說的理一些不舛,但我竟沒處想法,怎麽是好?只得又嚮擡重商議道:“諸位,這棺材是那個僱了擡的?”擡重道:“是吳善人。”江標道:“既吳善人叫你們擡的,諒情保不得少錢,死的這位是吳善人的朋友,一應身後皆是他包辦,我不過是他找來照應的。”
衆擡重聽了這話也似有理。內中有一個好管閒事的就低低的問道:“請問你大先生,這死的究屬是吳善人的那一個朋友?”江標道:“你問怎樣?你曉得吳善人有幾個朋友?”那擡重道:“我怎麽不曉得!他老人家起先最合式的是我們家裏理事廳李大爺,李太爺由六月間卸事後,此時只剩了個馬如飛馬道長。”江標道:“一些不舛,死的就是他。”那擡重聽了失驚道:“噯喲不好了!馬道爺死了!”衆擡重聽說便齊聲道:“可真是他老人家嗎?既是他老人家,我們平日不曉承他的情照應多少,這些孝敬自當效勞的了,還有個想錢的道理嗎!”
說完,一個個的皆朝馬如飛屍前就地便磕了幾個頭,還有磕舛了,磕到周信面前去的。磕完了頭,就此一哄而散。
江標就此擱起一扇門來,把馬如飛抱到上面,先代他把衣服脫去,看了一看腎囊,只見包皮已破,血肉淋灕。江標不忍細看,隨代他把送死的衣裳穿好,筆直的就望門上一睡。看見天光要黑,又無燈火蠟燭,覺到一日不曾飲食,腹中十分饑餓,便走到巷口一爿小酒店裏打一壺酒,做兩塊餅充充饑。卻纔把酒斟下,就見周家兄弟四個,頭一個手上抓了送死的靴帽玉帶,第二個手上抓了一卷衣服,後面便跟著許多漆匠木匠陰陽先生之類,還夾著幾個本地和尚,在後幾付羅擔挑了洋灰錁錠雜物,一個個皆打著燈籠火把轉彎進巷。江標他還是在這裏吃酒,但周家兄弟把大衆領到屋裏,俗云“有錢好做事”,突然的裏面便燈燭輝煌,穿衣的穿衣,理材的理材,燒紙錠的燒紙錠,那些和尚站在旁邊,手上就“丁兒冬兒”、嘴裏就“叭兒吽兒”熱鬧起來。不上一刻,通身齊備,兄弟四人就把周信平搭了嚮棺材裏面睡好,那陰陽先生拿了一根紅線,線上扣了一個熙寧錢,走到棺材面前騐了又騐,然後棺材匠搭了棺蓋,就要上蓋,只見周智攔道:“且莫忙,還有兩隻眼睛,我先前來的時候看見在地下的,待我撿來擺在棺材裏面,免致來世做瞎子。”當下取了燭火跑至原處一看:淡淡的只剩了一點血跡,那眼珠也不知去嚮。周智又四處找了半息,毫無影子,就自己抱怨道:“怪我了,我先前看見的時候,怎麽就不隨手拾起,這多分被狗子吃去了,怎麽好呢?”周仁道:“只好由他去了。”就此就走到棺材面前預備蓋棺。剛把棺蓋搭到棺上,還未落槽,忽然外面一個邋遢和尚歪歪斜斜跑來,兩手嚮棺材上一掬說道:“不許蓋棺!死人還欠我五百銀子呢。”周氏兄弟好生詫異。不知這和尚從何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周氏兄弟正然預備代周信蓋棺收殮,忽然外面來一和尚掬住棺材邊墻,說周信欠他五百銀子,不準蓋棺,一衆的人好生詫異。周禮道:“這一定是個瘋和尚,跑得來鬧喪的,等我來把他骨頭拖散了便了!”說著捲著袖子就要動手。周仁忙止住道:“且莫忙打他,我明白了。這斷是馬如飛欠的債他弄舛了,待我來問他一問..”話未說完,就聽和尚嚷道:“不是馬如飛。馬如飛不欠俺和尚的銀子,俺和尚的銀子是你家周信欠的,還有他家胞兄周老三做的保。”周禮聽說,便近前問道:“和尚,他家周老三現今在那裏呢?現今周信已死了,叫做死無對證,你把他家周老三找得來,你們暫時就還你的銀子!”和尚道:“可是真的嗎?真的,我便去找他去!”周禮道:“誰謊你,你如把周老三找得來,我們若不照數給銀子把你,那時聽你把棺材背了走!”和尚道:“既這樣說,你辦銀子去罷。你就是個周老三,周信的胞兄就是你!”周禮道:“你說我是周老三,你曉得我叫什麽?”和尚道:“你就叫個周禮,可是不是?俺且問你,還是交銀子把我,還是交棺材把我?老實對你講,如若稍遲一刻,那就不怪俺和尚,認真的把棺材背了就走!”此時那數個搭棺材蓋的,見他們慢慢講理,也只得依舊把棺材蓋嚮旁邊一放。那周家兄弟四個,被他弄得真不得假不得,不曉得他究屬是個什麽來歷?周仁道:“我明白,這和尚一定是個流氓,大約在我住處訪了我們的名姓,他不懂我們道中的規矩,以爲我們打出兩條人命,就想來敲一敲竹槓。你們想想,我想的這個道理可舛不舛?”衆人道:“大兄的話一些不舛,但他敲我們的竹打。是活得不耐煩了!”周義道:“你們不必同他講理,他既扳住五兄弟的棺材不肯放手,待我就請他去殉葬!”說著,捲起衣袖,上前就想把和尚搬起來嚮棺材裏撂。剛到和尚身後,和尚便掉過頭來說道:“周義不準動手!”那周義果真乖巧得很,被和尚一說,就隨手落肩站在旁邊動也不動。跟後周禮又跑了去,和尚又說了一句“不要動!”周禮登時也同周義一樣。周智看見兩個哥哥突然的變做這樣跟景,就同著了邪差不多,暗道:這是什麽道理,難道這和尚有法術不成?等我再去試騐試騐看。想罷,又走至近前纔要動手,和尚又掉頭把眼睛朝他一瞤,周智到又不動了。大衆工匠並候殮的和尚以及看閒的人,一個個皆奇怪不過。此時周仁直急得抓耳撓腮,拖這個兄弟也不動,喊那個兄弟也不睬;要想去同和尚再拚一拚,卻再也不敢。可算銅頭鐵臂的四個弟兄,被這個和尚戲弄得就同娃娃一樣,看的人這個傳到那個,巷頭上酒店裏也傳得沸沸揚揚。
江標聽得清切,就把酒兒餅兒的趕快吃完,腰中尚剩了一百多零錢,掏出來就會了帳,連忙轉身回去。但見門口的人圍得滿滿的,就用手分開大衆,擠進一看,只見周義、周禮、周智,站在棺材旁邊,口也不開腳也不動,只剩著個眼睛骨轆骨轆的翻。那周仁又要近前,又不敢近前,伸伸縮縮轉來轉去;再朝周信棺材上面一望,原來掬住棺材墻子不準蓋棺的那個和尚,不是別人正是濟顛聖僧。江標初初的會不過意來,以爲聖僧同周家鬧事,必因我的師父同他素有交情,死得不大服氣,所以來同他鬧個不了。轉念一想不覺自己埋怨道:噯喲!你江標今日糊塗死了,明明是個救命星到此,你還不快去求他!
心中正然劃算,只見濟公又嚷起來道:“周家弟兄們,銀子可曾交得來呢?你家弟兄們說的不交銀子,任憑俺背棺材。俺真個就背了!”說罷,就在棺材裏抓出一把洋灰,吐了一口粘痰,調了一個湯團削子抓在手心裏,兩隻手對過對的掛著,但見同一條絲線樣子直往下墜。搓了一陣,就把這條絲線擡起,兜棺材頭上箍了一道,嘴裏又嚷道:“周仁我看你本領倒也不弱,因何望見我和尚就不敢動手,只是在那裏轉,又捨不得還人家銀了,想同人家賴賬!這叫做又沒本領又不周正,俺和尚也沒功夫守你了,還有多少人家守俺去唸倒頭經呢!俺只得把個棺材背了去做了押頭,聽他拿銀子來贖也好,不贖也好!”說罷,把根線望肩上一背,又高聲大喊道:“周仁,你不開口,光景是情願押了俺和尚了!俺和尚先交代明白,本銀是五百兩,每月三分利息,三個月爲滿;如有蟲蛀破爛,各安天命,與本店無涉。”就此背了絲線直往外走,那棺材就同長了車輪一般,跟著他轟轟就走。周仁此時真個急了,拚命的走出去拖那材,就忘掉了手上的功夫,只見左一把右一把,把個棺材墻子抓了一個一個的破缺。大衆看的人沒一個不喝綵。看官,你看這點情節可奇不奇?背棺材的用洋灰搓絲線,背了就走;搶棺材的把棺材一扳一個缺子。請問可好看不好看?所以一個個的就同看把戲一般,連那些唸倒頭經的和尚,都跟在裏面喝了聲綵。
但是江標見濟公把個棺材一直背到門口,深愁他鬧一鬧笑話突然跑掉,連忙一箭步躥到濟公面前,雙膝望下一跪。濟公朝他定神望了一望,問道:“你家師父呢?”江標道:“師父死了!”濟公故意的問道:“怎麽死的?”江標道:“傷在周信的手死的。”濟公道:“放屁!俺不能聽原告一面情辭,待我先把被告周信帶來一問,回頭再把你家師父帶來對質。”就此歪歪斜斜跑到裏面,喊了一聲“設公案”!只見一張桌子一張椅子就同會跑路一樣,一前一後的跑到屋裏正正中間。濟公便喊道:“帶被告周信!”就這裝模做樣的時候,周仁見和尚已離了棺材,就抽這個空子跑到棺材面前,要替周信蓋棺封釘。不料近前一看,那棺材邊上已被自己扳得缺缺凹凹,只得望著棺材發呆。忽然又聽喊道:“帶原告周信!”只見周信果真就同變做僵屍鬼一樣,由棺材裏爬出。一衆看的人嚇得跌跌滾滾的直往外走。周信閉著兩眼,一直走至濟公面前往下一跪。濟公問:“你就是周信嗎?”周信道:“正是。”濟公道:“馬如飛是你傷他的嗎?”周信道:“不舛。”濟公問畢,又喊道:“帶原告馬如飛!”直見馬如飛一骨轆也由門上爬下,到了濟公面前也往下一跪,說道:“濟公聖僧,我一世的英名被這周信暗算喪盡了,請聖僧作主,代我馬如飛報仇泄憤!”周信道:“兩家比手腳怎麽說是暗算!”濟公道:“皆不須辯嘴!我和尚自有道理,候俺到陰曹去查一查你們陽壽。”當下雙目一閉,口也不開。此時閒看的有那大膽的人不曾走掉看得真切,一個個的說道:“原來這就是濟公和尚!我們聽見說這位聖僧是活佛降世,遇著他的人沒一個沒得好處。看這馬道爺同這小和尚的靈屍,被他喊到面前,照常還可以就轉活呢!”就這七言人語問成一條聲。周仁聽見纔曉得這就是濟顛僧:我在汴梁也聽說江南一帶出了這個聖僧,神通廣大,怪道我的三個兄弟被他嘴歪了一歪,就站著不動呢。
周仁一個人想了一陣。忽聽濟公又嚮周信道:“俺代你們皆把陽壽查過一查了,閻王說你們皆不能死,將來皆是同殿之臣建功立業。你且把你家哥子叫來!”周信此時雖然還魂,究屬傷處未好,不知外面底細,聽濟公叫他喊他的哥哥,便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一串連的喊了幾聲。可巧那站著不動三個人,雖然不能動身,卻眼中望得清楚,心裏也很明白。及至周信一喊不知不覺的也能行動。剛剛周仁聽喊,連忙要到濟公面前,由他們三人面前經過,他三人當下就跟了周仁,一齊跑到濟公面前也就跪下。濟公忙跑下來,走到大衆面前拍手一陣笑,指著大衆說道:“俺看你們真個發笑,怎麽遇見一個和尚就統統跪下來了,不是一個笑話嗎?快些起來,小事一團,不必行禮。“周仁便叩首說道:“愚弟兄不識聖憎,多多冒犯,望乞恕罪!還求聖僧慈悲救一救周信之命!”濟公聽說,便對著他們著急道:“你們這人慣會渾牽,要叫我和尚做什麽事,爽直些說也就罷了,要把個腿子弄了彎下來,膝頭跪了疼起來!你的意思是有事要俺做,就朝著俺這樣,俺且問你,你們就把膝頭跪破了腿筋脆斷了,俺和尚也一點好處沒有。不若把兩條腿子保養得好好的,等著俺替你們把事做過了,存心要補報我和尚,那時聽見俺和尚喊一聲打燒酒,你們就拿出腿勁來趕緊的跑去;聽見俺和尚叫一聲買狗肉,你們就放開腳步來快躁的走去,那和尚反真受你們的補報。要是誠心在我面前把雙腿子跪傷一了,那時一瘸一跛,俺和尚反轉一點光都霑你們不到,你們這不叫做的壞事嗎?”
周仁等立起,濟公便叫他們把周信扶到那擱的門上睡好,又叫江標把馬如飛也扶到扇門上睡下,恰好一頭一個。濟公便喊江標說道:“他們兩個皆在這裏。俺和尚做事最講理,他二人可算已還了陽,但是傷處未好。周信的眼睛是你偷了去的,你先代俺還了他的眼睛;馬如飛的腎囊是周信傷的,等著代周信收拾好了,然後叫他賠了馬如飛的腎囊。你就趕緊先把眼睛還來再說。”江標聽說,曉得濟公有意拿他作耍。便回道:“哦沒處還他,他的眼睛倒被狗子吃掉了。”濟公說道:“噯喲!這怎麽好呢?沒有眼睛這周信沒得歸原,我也不能單單的把馬如飛醫好,做這樣不公平的事件被人家駡!俺也只好走了,由你們怎樣拼命去罷!”說完起身就走。畢竟濟公不知可是認真走掉,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見江標說眼睛被狗子吃去,故意的就裝做要走。你道濟公這是個什麽用意?只因周家弟兄五人因岳將軍風波亭受害,曉得宋朝奸臣當國,天下從此多事,就洎家眷等一起搬到汴梁,此時周家兄弟暗暗是大金的臣子。濟公怕他們心裏分了界限,雖把周信醫好,他們必定仍回汴梁,不肯幫宋朝勦火小西天,因此故作疑難,須把周家弟兄預先拷定,然後再救周信。
卻然此時周仁、周義、周禮、周智,見濟公要走,連忙一齊攔住,一排的倒又同香爐燭臺樣的跪下來了。濟公見到這樣,便裝做格外發急的樣子說道:“你們這人實在可惡,倒又這麽樣子來了!難道我實纔說的話是放的屁嗎?”周家兄弟見這樣說,又嚇得連忙站起。濟公道:“但有一說,並非俺和尚不肯方便,就是眼睛被狗子吃掉,俺和尚不過費一些事,總可以問人借一副來,照常還比你原來的好些。無如你們四人,現今可算是大金的人色,你們又有這樣本領,若是把周信治好,可算代外國添了一個狠人,中國便多了一個對敵!想來想去,不大上算,所以俺和尚不若省事的好。”周氏兄弟見說便回道:“師父放心,如果真把周信治好,愚弟兄五人只得幫扶中國殺敵人,絕不敢幫著敵人犯中國,如有異心,愚弟兄將後便不逢好死!”濟公道:“既然如此,不久俺就有一件事,叫你們代宋朝出一出力,抑或還可以榮宗耀祖。你們可依俺不依俺?”周仁道:“莫說出力,就是拚命都情願的!”濟公聽說便大笑道:“妙呀!這纔不辜負我和尚一片心呢!你們快取燭火來罷。”當下周義、周仁便拿過幾支燭火。濟公走到門前,伸手便拿出兩顆丸藥來,叫周仁把周信的頭托正,就把兩顆丸藥安在他眼眶裏頭,又喊江標把馬如飛的褲子褪下,也掏了兩顆丸藥安在他傷痕裏面;復行又掏出一些末藥,嚮兩人臉上一彈,剛剛唸了一句“唵嘛呢叭迷吽”,忽然周信一拗坐起,嚮馬如飛一個嚏噴,馬如飛從那邊一拗坐起,也嚮周信一個嚏噴,兩人才還人世。
可算一睜眼便做了對,馬如飛面嚮朝外,搭眼見對面的便是送命的仇人,一手嚮門上一硬,飛起一腿,就嚮周信蹬來;周信曉得來得利害,一個倒斤斗,早已站到天井中間。馬如飛一躥步穿出,倒又站了門戶,但他們兩個人還皆是送死的衣裳,一衆看的人大喊道:“不好了!快些走啊,兩個僵屍鬼倒又打起來了!”就此姐姐妹妹、阿哥阿弟,喊了一陣,一哄而散。濟公便一面叫江標關門,一面嚮二人當中一站,說道:“那個敢動下子手,我就把你們的卵子子、眼珠子皆討了走!”馬如飛曉得濟公利害,也就站住不動。那周信仗著自己本領,只曉得和尚會醫病,並不曉得就是法術無邊的濟公聖僧。先前跪著說的話,可算還魂未歸竅附著體所說的話,及至醒來不還記得,他覺到受了馬如飛一腳蹬來之病。濟公此時雖擋住中間,他反怪濟公好管閒事。便駡道:“你這秃頭和尚醫好了我自會謝你,下餘的閒事不要你管!”濟公聽說並不動氣,反轉哈哈笑道:“怪俺不是,怪俺不是!”反招呼馬如飛道:“你不要動手,單看他怎樣打法是了!”周信見和尚這樣搭裏勢的話格外生氣,拎起一腳,又嚮馬如飛襠下踢到,忽然覺到被人搬住他的腿子喊道:“兄弟,你怎麽踢起我了!”周信定神一看,原來不是踢的馬如飛,正是踢的周禮。周信道:“這怎麽的?明明去踢那廝,怎麽踢著你的!”周禮低低的嚮他道:“兄弟,你不可再放肆了!這就是我們在汴粱聽說臨安西湖出的個濟顛聖僧就是他!”
周信一聽,心纔明白,就轉身跪到濟公面前請罪。濟公道:“你舛了!你何嘗得罪俺?”周信道:“聖僧不必含糊,我適纔是得罪你,破口駡你老人家的,情願說明白了反沒嫌疑。”濟公道:“你這話格外舛了。俺問你,你駡俺的時候,你可知道俺是那一個和尚嗎?”周信道:“那時實不知你老人家就是聖僧。”濟公道:“這樣說來,你委實還是不曾得罪俺了!你既不知俺是何人,你怎樣得罪到俺呢?周信,俺和尚勸你一句,你這人的確是個匹夫之勇,就如馬如飛今天同你這段笑話,也都叫做想不透。你們兩家會訪的意見,以爲他名頭高了,我要打降了他,然後我在世界上便有一無二。須知他名頭高的必有實在,我如其本領真不及他,一會手是空叫自己送命。就是他本領不如我,他名頭反在我上,到了後來,自有一天見出真實,我又何必同他打這冤結!你們有功夫的人東訪西訪,你死我活,這都是叫做想不透。你們想想,俺和尚這句話可舛不舛嗎?”說畢,又由腰間取出一粒丸藥交代周信道:“馮志堅吃了你的暗手,現今命在須臾,你把這丸藥拿去放在他嘴裏,將他救好,這就是罰你招陪他的意思。就叫江標取個燭火照你去罷!”二人聽言當下就連忙去救馮志堅。周仁便把些和尚、土工、忙乎、漆匠、棺材匠,一律都開發走了。忽聽馬如飛房裏那周信“朋友朋友”的怪喊;再一定神,只見周信奔出,馮志堅舉著拳頭在後面趕來。江標抓住燭火,只是嗤嗤的笑。原來周信走到房內,將丸藥便納入馮志堅嘴裏,馮志堅此時已有了微微氣息,到得丸藥納入,忽然醒轉眼睛微睜,搭眼見周信面對面的朝他望。暗道:這廝我聽江師兄說已經死了,因何在我這裏?莫非我也死了,同他拘在一處,守候閻王過堂嗎?再不然我已要死,眼睛裏便望見鬼;而且他這衣冠齊整是明明一個棺材裏面的樣子。但我無論死與未死,我聽說他衹有兩眼可以致命,且弄他一個不及防備!想罷,突然身子一拗,兩指就觸到周信。要平時的周信,當下又你死我活的拚起來了,無如適纔被濟公一番勸解,就輕易不肯同人動手。馮志堅兩指到時,他就怪喊了一聲,趕緊奔出。馮志堅就隨後趕來,走到外面只見燈燭輝煌,師父也是穿的死人衣服,更疑惑自己是一定死了;卻又見江標抓住燈火在旁面笑,因就江標問了究竟,纔知都被濟公聖僧救活,心中這纔明白。
剛要走到師父面前叫他去換衣服,只聽濟公坐在那椅子上喊道:“不好了不好了!俺肚裏餓死了,俺喉嚨癢死了!”馬如飛道:“不舛不舛!我來叫酒菜去。”周信道:“馬道長你不必去,小弟今天的主人。”馬如飛道:“在兄弟這邊,理當是我的東道。”就此馬如飛謙了要走,周信讓了要行,非常客氣。忽聽濟公在上面喊道:“來來!”二人見濟公喊他們來,就都望濟公面前一站,靜候他的分付。濟公道:“可是你們兩人皆要搶了喊酒菜嗎?”二人道:“是的。”濟公道:“在俺看來,你們皆不能去,人家絕不肯賒給你們,他家沒得夥計跑到鬼門關上去收賬。”馬如飛道:“師父放心,我馬如飛雖是窮人,嚮不賒人家白食,不論茶面酒館,就是金珠錢店,沒一家不相信我得過!”周信道:“我是外客,現錢買現貨,格外不愁他不肯。”濟公道:“不是這樣說法,你二人對面望望是個什麽樣子?況且今天日間人家聽說你們皆已經死了,晚上這樣跑到人家去,那不要疑惑你們是僵屍鬼作怪嗎?”二人聽了這話纔曉得自家送死的衣服還不曾換去,大家聽了便哄堂大笑。馬如飛同周信皆換衣服,周仁便不作聲不作氣的,跑到外面叫了一桌席,自己同夾銅錘樣的夾了兩罎百花酒走進來了。可巧這裏連濟公剛剛八人一桌,將好候著把菜送到。各人皆是好酒量,兼之百花酒香美異常,因此就用飯碗任性的喝個不住。但是濟公有塊脾氣,酒菜到了面前就沒得功夫說話;周氏弟兄同馬家師弟可算不打不成相識,談談說說。他叨教他的軟勁,他請問他的硬功,情投意合,懽喜不過。一直吃到東方發白,把兩罎酒吃得罎底朝天,有打噸的、有的唱的、有的還有做功夫的,到了太陽已出,纔各趕各路。馬如飛便親到吳善人家裏叩謝,並問明了棺材裝殮的人家統統退去,周家的裝殮也統統退掉;但是這個棺材是費了事了,說之至再退了一半價錢。
到了第二日,周家弟兄又在竹林寺請濟公、馬如飛、江標、馮志堅過去吃酒兼玩南焦。過了幾日,接頭馬如飛的主人又請周氏兄弟暨濟公遊玩金焦;過了幾天,跟後金焦的方丈同竹林寺的住持因慕濟公的法力,又是原班酒兒食兒的鬧了幾天。這日周氏兄弟又請濟公吃酒,酒散之後,周仁對濟公說道:“舍弟周信蒙師父救命之恩,及教訓愚弟兄之德,只好容圖報答。但愚弟兄明日就預備動身,約明春再爲南來。”濟公聽完,便故意的問道:“難道大金皇帝有旨召你們不成?”周仁道:“那有此事!愚弟兄已在師父面前發過了誓,師父放心!”濟公道:“既不是金主有詔,你們且在此多耽擱兩月,不日還有件大事相煩。至于用度不敷,你莫看俺窮和尚這個形象,多少還可以搬弄得來。”周仁道:“師父既有事委用,自當靜候。但客囊尚還豐足,不勞師父費心。”周氏兄弟因此被濟公留下,逐日同濟公、馬如飛等遊山玩水,酒食自如。這日已是十月初八日,恰巧是年金山傳戒,擇了這日開堂,周家弟兄、馬家師弟,皆陪濟公到金山瞧個熱鬧。正然走進山門,只見裏面一件官轎,前面一衆親兵,轎裏坐了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後面兩騎跟馬、兩頂小轎,前呼後擁的,迎面而至。濟公一見,便說道:“噯喲!我倒忘了。”因合衆人:“請諸位切勿遠離,定于十五日再會。”說罷,轉身望外就走。但不知濟公此番要往何處去,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下缺一千八百八十六字)皇上看完羣臣聚議,參知政事寇楨奏道:“依臣愚見,楊魁婚期在即,候婚期過後,即諭楊家夫婦三人帶兵前往勦滅;且小西天專仗法術,非請動濟公聖僧不可。聽說濟公聖僧現在鎮江欽差張允明家中,陛下可降旨速飭張允明,河工合龍之後,著他即赴玉山,督理軍務。有他同楊魁等去打小西天,那時濟公就可以不詔而至矣!”皇上道:“卿言極善。”隨即就降了一道聖旨到張光明,但恐他河工暫時不得竣工,就用了一個挾制的方法,說道:“仰張允明限十月初十日即將河工合龍奏報,如再遲延,即交部嚴加議處。”所以老黿算到這個消息,就想出一條主意來坑害張欽差。但張欽差自將竹簽、石灰部排之後,見到河裏的水色及聞著的腥味,雖不曉得水底是何怪物,覺到已有效騐,就連夜的催工打垻。到了初八這天,西垻皆打得不過剩有一丈多寬的口門就可以合龍。這日一早,河工委員就上了河堤,曉得欽差起身嚮早,不敢不早來預備。不料一直候到巴牌過後,還是不曾來到,暗暗便查點他的親隨。那親隨說:“今日一早在龍王廟起身,說道他先到垻口,叫我們把茶點備成,送到辦事所。不知那路岔頭,又遇著件事耽擱,眼看著這些工人閒在這裏,候他分付纔能動手,不要把人躁煞嗎!”說著就把那辦的點心拿了兩隻,因主人不來,就想自己消受。
剛剛那隻包子纔送到嘴裏,忽見張欽差渾身是汗,看見點心就張三李四的喊親隨,叫他去打幾壺酒來,隨即就跑上垻去,指點一陣,看著大衆動工,然後回了辦事所。恰巧酒已辦到,他便點心下酒,左一壺右一壺滔滔不絕。到了開飯時各委員皆陪著吃飯,他就著了菜,格外放量豪飲;隨即盛上飯來,他睬也不睬。大衆委員吃過飯,稟明上垻,他微微笑了一笑,還是吃他的酒。親隨見他這樣,暗暗就議論道:“今日老爺這個樣子,倒活像是濟顛僧的徒弟了。”旁邊又一個親隨道:“我家老爺沒有道理,這兩處垻工要把那個和尚找來,真個眼眨眨就成功,那裏要費這許多事!他憑了他一封來信就不去找他,自己吃這許多的苦。總之一句話,書呆子做事情始終他總脫不了果氣。”二人談了一陣,見老爺還是在那裏吃酒,暗道:若候他吃完了我們再吃飯,照這樣蹊景看來,怕的我們中飯要並一頓吃呢!就此把桌上剩菜撤了兩樣下來,兩個親隨便就旁邊桌上把飯吃飽。又暗暗說道:今天老爺真是笑話,也不像往日時時刻刻這垻跑到那垻的查點,一味的在此飲酒,倒也叫人想不出他是個什麽用意來呢?正說之際,只聽上面又喊“添酒”。就此自斟自飲,一直吃到太陽要落。
只見巡工的委員走來兩個,每人手上拿了一本冊子,交在張欽差手裏。張欽差一看,上寫著本日計工多少名、動用工料那項多少,皆寫得清清楚楚。末後又寫著道:“今日車羅垻共打起六尺八寸四分,還欠工八尺四寸;五里垻共打起六尺二寸一分,還欠工八尺七寸九分。”張欽差看過,便嚮委員問道:“垻上的工人可曾散嗎?”委員道:“不曾散,要等候給發工籌呢。”張欽差道:“叫他們不要走,預備燈球火把接做夜工,直到合龍爲止。曉諭工人:限初九夜分兩垻合龍,照四工發籌,另還有賞;各委員分上下兩班,更番替換!”就這令下,真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到了初九亥初時,一衆委員皆回辦事所,稟稱兩垻一律合龍。張欽差大喜,分付擺酒慶功,各工人每名賞酒犒錢二百文。說完,又嚮衆委員道:“兄弟兩晝夜未曾合眼,想睡得很,兄弟暫爲失陪。一切善後事宜明日再斟酌罷。“此時親隨見主人要走,燈籠早已點好了伺候,各委員便送欽差出外。那親隨便拎了燈籠在前領路,直奔龍王廟而來,走到廟中,一徑就跑到房裏和衣睡下,一衆親隨也都陸續睡覺。看官,你道這進房睡覺的可是張欽差嗎?真正不是;可是真個進房睡覺嗎?也真正不是。要是果真是張欽差將河工合龍,跑回來睡覺,那我前回書中說老黿陷害張欽差,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要說此時張大人若不因欽差王命在身,金甲神保護,大約有幾十個都死掉了。閒話少說。就初八那日張欽差一早起身,他因接到聖旨,限他盡初十將河工合龍,心裏萬分著急。所以一早起來,連茶點都不曾吃,就匆匆趕奔工次。不料纔走到廟中前殿,忽見濟顛聖僧歪歪斜斜走進廟來。張欽差一見滿心大喜,連忙搶步迎上,道:“聖僧約我初十纔來,怎麽今日倒來呢?”濟公道:“曉得你欽限急迫,怕你不得合龍,特來助你一臂。我纔在這廟裏,老和尚處到很清靜,你且隨我來,我還有機密事談呢!”張欽差道:“這廟裏並無和尚,聖僧莫非弄舛嗎?”濟公道:“不舛不舛,你隨我走就知道了。“張欽差便跟著他走。他便把張欽差領到前殿東角一小門進去,就上樓梯爬上樓去,見樓上一無所有,只得神龕一座。但見濟公由神龕旁邊推開一扇小門,就叫張欽差進去。張欽差就進裏一望,只見一條夾弄僅彀一人側身而人。心裏想道:這斷是聖僧查到這廟中和尚設有暗室,不免有窩藏婦女等事,所以領我來破案。又想道:這和尚既有暗室,必非良善之輩,我莫要身人重地,遭其不測。就腳步便停了一停,只見濟公便掉頭低低問道:“怎麽不走嗎?凡事有我,還愁什麽!”張欽差因此就放心前進。將把夾弄走了,只聽前面“吱兒”一聲,一門自開,後面“撲通”一聲,見進來佛龕旁邊的小門依然關好,張欽差好生奇異。進了第二重門,裏面便一點亮光沒有,所幸濟公在前領著。他又下樓梯,腳纔踏上樓梯,又聽“撲通”一聲,那第二重門倒又關閉。就此順著樓梯而下,共轉了七個彎,換了七重樓梯,統共一百四十七層,張欽差記得清清楚楚。樓梯梯走完又一小門進去,忽然明窻亮几,走過明間,濟公又把他領到一間廂屋裏面。這廟屋有一小門,由明間進出,朝天井一面皆是手膀粗的鐵栅欄。濟公將他領進廂屋,隨即轉身而出,那門便“通”的關起。張公曉得不妙,忙用手來奪門,再也奪他不開。又聽天井鐵栅欄口有人喊道:“張允明你認識我濟公和尚嗎?”張欽差掉頭一看,但見那人並不是濟公。張欽差此時直嚇得目瞪口呆。畢竟張欽差看見的是什麽樣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欽差被濟公領進暗室廂屋裏面,濟公轉身就走,那廂屋門自然關上。又聽鐵栅欄口有人喊道:“張允明你認識濟公和尚嗎?”張允明見喊掉頭一看,原來不是濟公,但見一個黑臉黃鬚的妖精,眼光碧綠。張欽差暗道:不好了!上了妖怪的當了。但事到其間,怕也無益。便大著膽駡道:“狗妖精!你欺侮皇上的欽差,這還了得!若把我早早送出,還可從輕議罪;如其敢于放肆,竟將我陷于此地,我張允明無論死活,定叫你這狗妖精遭五雷擊死!”那妖精聽說大笑道:“張允明,我明告訴你罷,我老黿一族世居此地,不曾有人膽敢同我爲難,今你奉了皇上聖旨,監修垻工。你想出石灰竹簽毒計,將我五大支的子孫,十數萬了死于非命!我若不因你王命在身,神人保護,登時已讓我吃個飽肚子再走。也罷!你就安心適意的在此守守罷!我老黿去也!”說完,把腳一頓,登時不見。計算起這個時刻,卻然就是濟公聖僧在金山江天守門口的時刻,被張夫人進香觸動這事。就把神光一按,心下早經明白。因想道:好在這個老黿,雖把張欽差誘入暗室,一時尚害他不動。目今垻工要緊,倒已經將近合龍,若因此暫停工程,假使風浪一衝,不免前功盡棄。我何不如此如此。主意想定,就借了縮地法到了將近河工的地段,收起法術變做個張欽差的樣子,走進工程所,就連夜的代張欽差把垻工辦竣。裝做要睡覺,隨即就回了龍王廟。
走進房裏,候著親隨各人皆熄燈安息,他便悄悄的從大殿東角門走上了小樓,進了神龕小門,穿過夾巷,一層一層的下了樓梯。走到明間,不覺“噯喲”嘆了一聲,駡道:“狗妖怪你也太厲害了!”一言未了,只聽裏面張欽差喊道:“你快來救我!”恰巧初九半夜,殘月還未落盡,濟公見喊,就連忙走近鐵栅欄口。張欽差一見濟公,便垂淚說道:“我張某爲國爲民,遭妖物仇恨,昨早他化做聖僧形像,把我騙到此處。如今兩晝夜水米不霑,並坐臥的地方都沒有。望聖僧趕緊搭救,我張某死不足惜,可憐垻工指日可完,竟教半途而棄。聖恩未報,死有餘辜,母老子幼,家門誰掌?”說完竟嗚嗚的哭起。濟公道:“不必哭不必哭!有俺來此,還愁不得出去嗎!還有一件喜事告你,俺昨早就已經到此,因你陷于此處,救也不及,故代你催督工人連夜的已將兩垻打起。”張欽差聽說,在裏面便就地碰了一個響頭。濟公道:“不可不可!你曉得這是我最不喜懽的。你好好聽俺說,俺還有要緊事呢,同你爲難的是一個癩頭黿精,他因子孫皆被你傷盡,所以欲報此仇。這老黿神通廣大,就是那日盜走聖旨也便是他。他同龍王太子有八拜之交,你在這個處所,他並問龍王太子借五雷龍火罩,將這間屋罩住。他存心以爲有人來救你,觸動龍火,暫時便雷火齊到,你也沒命,救你的也沒命。你在此還要耐點性子,俺還要到龍宮裏去走一趟,同那龍王敖光敖老頭子敘一敘禮,約作天亮的時候,便來救你出去,你放心罷!”說完,作起縮地法,登時不見。
張欽差此時又喜又憂,喜的是垻工已竣,聖僧已經到此;憂的是聖僧去進龍宮,不知可能暫時就來解救?假或不得應手,我允明顯不被五雷龍火罩炸死,也就白白的要餓死了!想
了一會,就盤膝坐在地下打起盹來,覺到走出廟外,信步前進。走了一會,到了一個處所,只見一片雪亮,照耀入眼。再爲仔細一望,原來一個曠野遍地皆墁的水晶,擡頭朝天上一看,但見東角上一派綠漫漫的微微露一個盤籃大的朱紅丸子,或上或下跳個不住。再朝腳下一看,一個半面頭的涼月蕩蕩漾漾的也是搖動不定,心中好生奇異。又走了半息,見南面露出一帶的樓臺殿閣,高爽華麗自不必說,但那下面的墻、上面的瓦,沒一處不是金光綻綻、翠色瀠瀠。正然望著殿閣朝南走去,已到了後身圍墻,忽見濟公從西邊圍墻繞出。嚮他招一招手,他便到濟公面前。濟公便一把提起了他,望那件破衲衣大袖裏面一納,此時張欽差就同坐在布兜子上一樣,晃晃的任憑濟公前進,但是暈頭暈腦不見天日,覺到悶人不過。恰巧那日在金相府被筷子在衣袖上戳的那個洞,到今日並不曾補好,就此微微透了些亮光。張欽差便用手綳開,把眼睛就同看西洋鏡樣的朝外面望。但見濟公走到一處朱漆紅門,兩旁用那白玉雕成的獅象麟犼,一邊兩隻,足有人高;門頭上豎著一面直額,金邊翠玉當心,用那彈丸大的珠子蟠了“東海龍王府”五個大字。門裏一邊站了個黑面龐,黑盔黑甲、又矮又胖一個將官,手拿一對鐵錘;一邊站了個青面龐,銀盔銀甲、尖頭尖腦的一個將官,手拿一桿銀槍。
濟公走進門裏,那胖子就上前阻住,用那鐵錘指著濟公的鼻頭駡道:“瞎眼的秃驢,這是什麽所在,就能讓你亂走的嗎?”濟公見說.也就帶玩笑的駡道:“你這個瘟龜,倒很會放肆!俺此時也沒功夫同你講,俺馬上自然叫你家敖老頭子,把你這孽畜的硬殼分成十三片,給俺和尚帶回去罎毛廁去!”那胖子聽了大怒,舉起雙錘就嚮濟公攔頭打下。濟公用手一指,但見兩隻錘就同長了翅膀一樣,不曉得飛到那裏去了。跟手濟公把胖子抓住,望下一背,弄了他一個狗吃屎:背脊朝天。濟公就提起雙腳,朝他背上一站。突然西邊的那個青果頭,見自家人吃了和尚的虧,他就同聾子不怕雷樣的,舞動銀槍跑得來當心就刺。濟公笑道:“好乖乖,你來得好,俺和尚正是想著你呢!”候他槍頭近前,便一把抓住了他的槍,順手把支槍圈了一圈,把那青果頭弄了一個頭朝底腳朝上。濟公忙把支槍“當”的嚮旁邊一摜,就勢抓住了他的兩隻腳,拎懸了空,縮縮的一頓抖。張欽差在袖中看得親切,覺得倒有趣:一個被濟公拎在手裏倒樁著頭,那嘴裏涎沫直滴;一個被濟公踹在腳下,那個頭足伸出有一尺多長朝上面拗,那手兒腳兒的在地下一撐一撐的,卻然兩個口也不開。正然苦苦相持,又見裏面走出一個巡奴,肩上豎著一面順風旗,走近門前望了一望轉身就走。轉眼之問,裏面又跑出一人,頭戴鮑魚巾,身穿青線繡紋短褌,披了一件黑點健皮外褂,一搖二擺的走出,朝濟公估量了一陣說道:“大和尚,你到這裏有什麽事?”
濟公見他來語平和,便回道:“俺來同你家敖老頭子叔理的。”來人道:“敘理只管敘理,那你跑進門就打人,這不是有理也弄做無理呢?”濟公笑道:“你這人說話倒很在理。”就此便把手上的那青果頭丢下,腳下的那胖子放起,就嚮來人道:“你家的人都饒過了,你家敖老頭子此刻在那裏?告訴俺,讓俺好進去同他說話。”那人道:“但有一層,可惜你大和尚來得不巧,今天老王爺龍體不安,未曾出外。和尚若不相信,現今大太子代理朝事,剛剛還坐在朝上呢!”濟公道:“既然如此,俺就且同這個小龜頭談一談也好。”說著,就往裏走。那人又道:“和尚且莫忙,讓我先到殿上啟奏一聲,候個回信,再爲進去。”濟公道:“好大規矩!俺和尚不耐煩。”就此歪歪斜斜直往裏走。
將近正殿,但見鱉元帥、蛟丞相站在班頭,以下挨肩的站了無數的文臣武將,中間坐著一位少年龍王,頭戴雙龍金盔,身穿繡龍黃袍,腰束銀縧,同兩旁的人在那裏問話。濟公纔到丹墀,只見西邊一個人橫走過來,東邊一人伸出兩隻無長不長的膀子,將濟公攔阻道:“不奉詔諭,擅行登殿,該當何罪?“每人伸出兩個指頭,就想來鉗濟公的耳朵。濟公一看,便大喊道:“你們殿上的這班孽畜,不是瞎子還是啞子,怎麽看著手下的人放肆,連屁也不放一個?”但是龍王大太子坐在上面,看見濟公走來,心裏估量道:“我聽說西湖出了一個濟公聖僧,法力廣大。這和尚瘋瘋顛顛的樣子,倒同人形容他的蹊景有些仿佛,這來的和尚莫要真個是他?且聽說此人不大好惹。”心裏就想客禮相待,請他上殿來問他:到此所爲何事?不料還未傳旨,就聽和尚在下面聾子瞎子、孽畜長孽畜短的大駡,不由的無明火起,就將手上捧的那柄玉圭,直朝和尚打來。和尚笑嘻嘻一手就將他接住,望自己袖中一撂,說道:“張大人,來了一樣寶貝了,請你收著罷!”
龍王太子聽得他喊張大人這樣說法,就觸到老黿借五雷戈火罩那件公事上,心中又驚又氣。又見那鱉元帥袖手旁觀,便將案一拍,指著鱉元帥駡道:“你這奸賊!人家俗說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日有人鬧到金殿之上,你動也不動,這是什麽道理?”鱉元帥聽見,連忙出班俯伏丹墀奏道:“臣該萬死!但臣聽見百靈潭黑家道姑說過的,這位濟公聖僧法術通神,上天下地沒一個是他的對手。我們水部之中本領不過如此,何能造次同他爲難!假或事情弄大了,他叫下界皇上奏知五帝,那時連老爺都不得了,臣所以不敢放肆!”龍王太子大怒道:“你這沒用的東西,慣會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倒單不相信!”說著,便將殿中的一個水晶球取下,直嚮濟公打來。濟公又隨手接住,嚮袖中一納,又說道:“張大人再交代你一樣!”龍王太子見濟公毫不費事,連收他兩樣寶貝,曉得他法力高強,就把身上佩的制神劍拔出,走出寶座一飛,舞到了殿外,認定濟公一手砍到。濟公一看,但見他寶劍之下金光繞繞的,曉得這口劍非常利害,忙把身子一閃,讓過此劍。便將靈光接了一按,便說道:“小孽畜!俺且交代你:你這口劍雖然利害,卻奈何俺佛家不得。俺今到此,已讓過你三次,莫疑惑俺和尚是好欺的,你委實不知進退,那就怪不得俺和尚了!”龍王太子大笑道:“賊秃休得狂言,你有什麽本領只管使出來便了!”濟公道:“好的好的!俺且使一點你嚐嚐滋味看!”當下用手朝他那口劍上一指,唸了六字真言,忽然那口劍比泰山還重些,把龍王太子墜倒在地;有兩個指頭不曾褪得及,被那劍靶壓住,就同生了根一樣,再也褪不出來,急得在地上亂滾亂嚷。濟公走近一步,對著他拍手頓腳的笑道:“噯喲不好了!你這發的個什麽毛病呢?”
此時蚊丞相見鬧得不成人境,連忙走進后宮。只見一個鰱魚婆子在那裏煎藥,見丞相進來,隨即迎上問道:“丞相爺此時進宮有什麽要緊的事件?”蛟丞相道:“老大王現在那裏呢?”鰱魚婆道:“就在東邊水晶簾裏等候吃藥。”蛟丞相也不及傳報,一徑嚮東邊直走,遠遠看見水晶宮裏,老大王果坐在一張蜂藤的靠背椅上,兩個美人魚的使婢在那裏代他理鬚。蚊丞相搶了兩步,走到殿口,一手將水晶簾輕輕消了一半,旁過身來走到帝裏,忙跪下奏道:“啟上我王,大事不好!現今殿上來了一個和尚,臣並認不得他。據鱉元帥說,是臨安西湖濟公聖僧,走上殿來破口亂駡。雖不像孫行者當年那樣蠻野,本領卻也不弱。大太子千歲先用手上的玉圭打他,被他收去;後用水晶球打他,又被他收去。末了便拔出制神劍,走出殿外砍他。不曉得他用了個什麽法子,突然那口劍望下直墜,連大太子都被他墜倒,巧巧把兩個指頭壓在劍靶這下,再也掙脫不出。臣恐怕千歲龍體有傷,所以特來奏知我上作主!”老龍王聽說大吃一嚇,此時也不論有病沒病,站起要望外就走。忽然又嚮墳丞相問道:“朕且問你,這濟公聖僧你們可曾查點他來做什麽事嗎?”蛟丞相道:“並未查點。”老龍王怒道:“你們這班人皆是糊糊塗塗。朕聞濟公這位和尚人品極正,他既到來就當查點他所爲何事,何能輕易動手。朕的這不孝畜生,他叫做少不更事,你們怎麽也是這樣,不是一個笑話嗎?”蛟丞相被說得面紅耳赤,無言可對,也便站起跟著老龍王走出,直奔外殿而來。
不料纔出得煖閥門,就聽殿外天井裏哭聲也有笑聲也有。老龍王跑出殿外還未開口,只見濟公迎上一步說道:“敖老頭子你來了麽?你望望你家這條小龍兒得的一個什麽病?怎麽這麽大的一個人,還會睡在地下哭哭鬧鬧的打個滾呢!”龍王聽說,又羞又惱,便嚮濟公說道:“聖僧不必取笑,逆子不孝,忤慢聖僧,待我來治他的罪。聖僧不必計較!”隨即喚過刀斧手說道:“你們替我把太子捆好,拖到外面斬掉了罷!”當下就轉過兩名刀斧手來捆太子。只見殿上兩邊一衆的文官武將,文的由蚊丞相起,武的由鱉元帥起,皆拖拖拉拉的跪下,“通的,通的”把些頭碰得怪響,皆要替太子求情。但不知老龍王可能準大衆情面不殺太子,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老龍王敖廣一到殿外,即喚刀斧手將大太子推出去斬。你道老龍王可是真心要殺大太子嗎?他這一著可算是老奸鉅猾,有多少的關顧!第一是曉得濟公同皇帝言出計從,怕得罪了他,輕則皇上貶滴,重則由皇上奏聞玉帝,那就擔承不起;第二是因爲濟公此來必有要緊的事,假或事件上關合自家的干係,他或者因此不說,貽誤不淺。所以用這一著,將後匆論怎樣,皆站了自家的腳步;而且還有一層,現今大太子已被濟公用法術壓在制神劍下面,有此一著,他必要收了法術,讓人去捆他殺他,免得自己耐老臉嚮人家討饒。及至大家跪下求情,老龍王只是望著濟公。那知濟公格外比他乖巧,就同不曾聽見一樣。又聽那去綁太子的刀斧手上來回道:“稟大王,太子的手壓在刀靶下面,再也褪不出來。”此時龍王曉得不上他計,眼見兒子睡在地下吃苦,嘴裏雖說不出,心裏真個急得要死,還是假裏假氣的,“死畜生,活畜生”“拖去捆,推去殺”的亂駡。幸虧鱉元帥有些見識,曉得老大王弄了個騎虎難下,忙走到濟公面前深深一揖,說道:“小主冒犯,多多有罪!有話且請到殿上細講。但不知聖僧此來所爲何事?”濟公道:“俺事件甚忙,沒有工夫坐下。今日他家好兒子打俺和尚、駡俺和尚,都是小事,俺且問你,皇上封你這姓敖的做個龍神,還是叫你幫著國家管水怪的,還是叫你幫著水怪害國家的?”
恰巧濟公這兩句話,雖然說得不高,已被老龍王聽見。這位老龍王由周朝封神之後,直到如今可算管理東海二三千年,周周正正是一個老公事,他聽濟公這樣說法,以爲濟公此來必因爲老黿拱垻之事。暗道:“這件事我不怕他,現有玉帝的旨意可憑,雖有老黿助力,卻不是老黿私下作主,諒他扳我不動。“主意想定,便大著膽走到濟公面前說道:“聖僧你這是什麽話,怎樣說我姓敖的幫助水怪害國家!這話大大的有關乎我的聲名,倒要請你還出個真憑實據來呢!我這地方位分雖小,也是玉帝敕建的王庭,何能聽你們任意的蠻鬧!”濟公聽說,暗笑道:怪道人說敖老頭子的公事利害,他同俺還來下這番言辭呢!也罷,待俺來將他口供拷定,然後再告訴他,叫他沒得回嘴。想罷,便說道:“龍老頭子你說你不曾幫著水怪害國家,叫俺還你個真憑實據。俺若還出你真憑實據來了,你便怎樣?“老龍王道:“若有了真憑實據,聽你皇上面前、玉帝面前,無論怎樣參罰,我敖光絕不辨本;若是捕風捉影弄舛了,你便怎樣呢?”濟公道:“聽你怎樣,俺從不回嘴,只要除掉禁止吃燒酒、狗肉這兩款就是了。”濟公說完,那殿上殿下的人不禁哄堂大笑。老龍王道:“既然如此,你就說罷!”濟公道:“用不著俺說,你去問一個人就是了!”說著一把就將老龍王拖到大太子面前,指著大太子說道:“你代俺問他,他因何把龍宮裏的五雷龍火罩借了把癩頭黿,將欽命督修河工的張大人罩在龍王廟裏,這不叫做幫著水怪害國家嗎?”
老龍王聽說,這一嚇非同小可,登時就同半截身子丢在水裏一樣,便氣噴噴的嚮大太子問道:“可是有的嗎?”大太子睡在地下,把頭點了兩點。老龍王此時真個恨不得要把大太子捆出去殺掉纔得稱心,就是滅門絕戶的拎直腿來就踢了一腳,把個大太子踢得沒命的怪喊。復轉過身來嚮濟公恭恭一揖道:“孽子犯法,在下實係不知,還求聖僧原全一點,事後在下自將家法把這孽子處死。那癩頭黿精,立即便遣將官去把他捉來,以正國法!張欽差那邊自然著人陪聖僧過去,將法寶收回,一切總要求聖僧不可認真辦理!”濟公笑道:“敖老頭子,你此時該不得賴了!但俺和尚做事,嚮不格外苛求,老黿諒你也捉他不到,他自另有去處;你家龍種,他把張欽差限在龍王廟暗室裏,吃了兩天兩夜的虧,俺也用寶劍把他壓在這裏,受兩天兩夜的罪,這叫做公平正道。但張欽差命在須臾,你就同俺走罷!”老龍王道:“在下實因有病,著鱉丞相陪聖僧一去如何?”濟公道:“也好!既然如此,就讓令丞相去救張欽差,俺同你且到玉帝面前,求玉帝代你請一個天醫星看一看病也好,難得有這種幫著水怪害人的龍王,不要當一點事嗎?”老龍王聽說,便嚇得連二三的招呼道:“我去我去!”當下濟公在前,龍王在後,將要作法,龍王道:“聖僧前請,在下走水路去了。“說罷忽然不見。及至濟公到得廟時,老龍王例已經將五雷龍火罩收去。濟公情隱身法先在廟中望了一望,見得幾個親隨大驚小怪的議論道:“怎麽老爺怎晚回來,今日一早門不開戶不開又不曉得到那處去了?這兩日老爺神出鬼沒的倒很有趣!”濟公聽了一息,又走至前殿,暗暗便上了樓,走至暗室,到了廂屋裏面,見張欽差盤坐地下,鼾呼大睡。濟公便把衣袖嚮他臉上拂了兩拂,忽聽張欽差喊了一聲“好夢”!把眼一睜,卻見濟公站在面前,真個喜出望外。濟公道:“龍宮之事你該明白,諒情不待我說了?”張公道:“奇極奇極!我們便走罷。”濟公道:“讓俺在前,俺順便把他機關破去,免致來毀地室的人受他暗害。”就此走出廂屋,指著對張欽差道:“你看去,門不是已關了嗎?要推此門,必要先將旁邊這小螺絲轉扭足,然後一推就開;若不扭足,這門輕推便推不動;若用力推去,便觸動機關,登時腳下石板翻起,人遂跌下。”張欽差此時可憐已餓得頭暈眼花,那裏還能查看?濟公見他這樣,心中明白,忙嚮腰間掏出一粒兒藥,交張欽差咽下,突然精神長旺,腹中又一點不饑,便細微末節看看。
濟公把各處的機關破完,然後走到前殿,恰巧工程所裏兩個委員,因欽差不曾到所,特來回稟要公。欽差便把他們邀入客廳坐下,指著濟公道:“這位就是西湖聖僧,敕封大成廟方丈濟公。”兩個委員隨即上前行禮。濟公道:“不必,你我已在一起兩月了,還這樣客氣怎麽!”二人茫然不解。欽差便把初八日怎樣遇妖精,迷入地室,怎樣聖僧改變形象催促垻工,怎樣到龍宮著龍神來收法寶說了一遍。兩委員嚇得連舌頭伸出來都收不進去的樣子,連說道:“這都是聖僧的法力,大人的德行,皇上的洪福,萬民的運氣!”欽差又問道:“這兩日同知可曾得垻上來嗎?”委員回道:“此時尚在工程所裏呢。”欽差道:“你們回所的時候著他到來,說我傳他有事呢!”兩委員連聲是兒是的答應過了。跟後便將稟問的公事問了兩件,告辭而出。張欽差便一面叫人趕辦酒菜,一面叫人打了面水來淨面。不上一刻酒菜俱到,張欽差陪著濟公對酌,正然談那龍宮裏的富麗,只見親隨進來稟道:“外面秦郵同知過來稟見。“張欽差道:“傳他進來。”這同知已在工程所聽了兩委員說這段怪事,走上前來先嚮欽差請安,然後又給濟公請安。張欽差順便就邀他同座吃酒。
那同知可巧也是個酒客,他本是沛縣的人,進士出身,姓王,名叫棟,別名叫做王酒鬼。當下三人杯來盞去,欽差趁便嚮同知問道:“請問貴府到這裏任事幾年了?”王同知道:“卑職蒙大人的栽培,在此地已三年了。”張欽差道:“這龍王廟因何沒有和尚住持,你曉得爲的什麽原故?”王同知道:“說來話長。前年卑職初到任時,因這年秋水未曾爲患,特來此處大王廟拈香,忽見香案裏面有女子花鞋一隻,即疑惑和尚不甚安靜。就改了裝扮到此問他借宿,他立意不肯。後來細細打聽,知道這和尚奸盜邪淫無所不至,但他住持這廟已三十餘年,兼之名聲雖醜,卻又拿不住他的實跡,只得辦了他一個押逐,將他逐出,把廟封鎖。查廟這日,卑職並親自到此,上下裏外逐一細看,並無形跡可疑之處。適纔卑職到所,說這廟後有暗室,被水怪將大人迷入,幾乎送命。這都是卑職疏忽之罪,求大人還要包涵一些!”說罷,站起身來打了一恭。張欽差道:“這事不關你事,獨怪前任各官何以全無知覺,以致讓他謀此不軌。惟今之計,你代我一面緝獲該僧,一面著匠人將暗室毀去。所幸各處機關皆被聖僧破掉,裏面並無險錯;但各門之下,須將木板石板一律揭開,查點有無屍骨等情。飯後我同貴府一道進暗室認一認門路,限三日即將此事辦清,我專候這事完結即要起行。”王同知連聲諾諾。張欽差因公事甚忙,不能慢慢吃酒,忙叫親隨上飯。濟公他到此時,真個心滿意足,自然放開肚皮吃他的菜灌他的酒,這也不須多言。
張欽差、王同知二人飯已吃完,淨面之後,張欽差便喊過四名親兵,點了燈球,就陪了王同知由前殿東閥門進裏上了樓,走到神龕背後。王同知道:“怪道卑職因何查點不出呢!那曉得他的門安在神龕旁邊。”就此頭道門、二道門、七道樓梯,一直到明間及鐵栅欄的廂屋,一一指點清楚。王同知統統記明路徑,仍同張欽差一同出外,作別回衙。張欽差關會了親隨伺候濟公的酒,自己便步行走到工程所,叫各委員幫同把報銷冊子,限三日一律辦齊;又擬了一個河工出力人員保舉的折稿,交代派人謄清。各委員暗暗懽喜,沒一個不稱贊張欽差辦事有干。到了三日,各委員將報銷冊子辦齊及奏稿一律寫好,統統交到。王同知又將龍王廟拆毀地室情形,並起出女屍骨三具,及拆開瓦木料若干、化費工土若干,一一稟報。張欽差又照會王同知趕將在逐和尚緝獲嚴辦。便發出起馬牌,十月十三日未時起馬,各官仍在接官所恭送。正嚮各官作別同濟公預備登舟,只見王同知有一親隨,飛步來前嚮張欽差請了個安,送上一封湖西營的文書。但不知湖西營因何有信到欽差,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欽差將河工各事料理清楚,十三日未時,同濟公一道預備先回平望行轅。這日地方上那印委紳耆皆到河干恭送,張欽差同大衆作別,正要登舟,忽然王同知的親隨送湖西營公文一件。看官,你道湖西營這一件公文是那個到張欽差的呢?這人物爲有公事到張公,又爲的一件什麽事呢?說來話長,只因皇上自八月二十二日濟公去後,看過柬帖,即諭孔式儀將張忠與胡成、邱奎一律釋放,並咨明都察院、兵部衙門、內務府,將這三名底冊標簽注明,永不敘用;跟後又將徐國舅父子放回國舅府,每月給養恤銀兩千兩,不準干預朝政,徐焱降以七品京官,分發工部當差,再觀後效,家屬亦加恩免配爲奴。均照濟公柬帖上的節略,一一辦理已畢,但有楊魁這件親事躁不起來。皇上便將濟公的柬帖拿到后宮,同太后斟酌。太后道:男家一邊皆由你做主,女家一邊皆由我說合。但韓毓英現已收爲公主,禮應照例賜婚,必由我處暗暗的同女家說成;男家則由你降一道賜婚的旨意,諒楊魁絕無推托行止,你聽我這邊的信爲主。不是我小心過份,只因這韓毓英這女子,生性高傲,擇婿甚苛,非比他人受人挾制,我所以先要將女家疏通明白,纔有定見!”皇上唯唯聽從。
過了一天,太后便降了一道懿旨,宣韓王府黃氏夫人入慈寧宮朝見。黃氏夫人接到聖旨之後,倒添了一件心事,一者不曉得太后宣他進宮有什麽事件,二則這位黃氏夫人自嫁到韓王府,不多時他的公公就掛冠歸隱,他的丈夫韓逸雖然有個世襲,卻也不曾做官,所以進宮朝見這些儀節全然不懂。反是女兒韓毓英過來教他怎樣行禮,怎樣謝坐,怎樣謝宴,通身說明。賽雲飛此時在韓家也同親生母女一樣,便過來代黃氏夫人整衣理髮的忙了一陣。當下喚過老家人韓受,叫他傳轎班備肩輿伺候;又叫韓受跟到午朝門外照管肩輿,以便出朝後回轉家裏。一一分付已畢,不上一刻,韓受便進內說道:“稟太太,外面肩輿已經備成。”黃氏夫人即起身出外,韓毓英、賽雲飛一直送至煖閣上轎。韓毓英心中早已曉得太后召見的用意,黃氏夫人臨上轎時,韓毓英便低低的嚮母親說道:“母親此回進宮,旁事皆由母親做主,若有關合女兒的事件,切勿一口應承。”黃氏夫人便點頭會意。坐進轎裏,轎班上了肩,韓受他外面也早將跟馬預備停當。就此主僕二人出了相府。
韓毓英同賽雲飛到上房,韓毓英道:“賽妹妹,你曉得今日太后宣母親進宮是一回什麽事件?”賽雲飛道:“我們皆不說明,每人寫一字在手掌心裏,單看對也不對!”韓毓英道:“甚好。”就此二人預先每人在手掌心裏寫了一字,移近一看,不覺鼓掌大笑。原來兩個人皆寫一個“楊”字。忽然賽雲飛故作埋怨道:“賽雲飛你好大膽!人家的駙馬爺,你就把他抓在手掌心裏,打打敲敲起來,這還了得嗎!”韓毓英駡道:“鬼丫頭,你這張刁嘴且莫作忙,怕的朱筆還要點到你頭上呢!”
不言韓毓英同賽雲飛在家裏鬧笑。單言黃氏夫人的轎子到了午朝門口,韓受便搶先下了馬走進城去,嚮黃門官說明。那知太后到老早派了兩名太監,在傳宣處伺候,聽見韓受說明來歷,那太監便高聲叫道:“太后懿旨,加恩著命婦王爵韓黃氏夫人,乘二人肩輿帶一僕入宮。”韓黃氏隨即謝恩,復行上轎,韓受便將馬寄在門廳馬房裏面,步行跟著轎子。兩名太監在前領路,直到慈寧宮門口,兩名太監搶步先進了宮。到得黃氏夫人下了轎時,又聽當官太監傳旨道:“太后有旨,宣命婦韓黃氏內宮見駕!”黃氏夫人走進宮門,卻另有一名太監,領著他曲曲折折進了內宮,走到丹墀之下,那太監便站住了腳,暗暗說了個行禮兩字,看官你道這太監,因何這樣照應韓夫人呢?那裏是化了小費的嗎?總之世上的人,逃不過“勢利”兩字。韓毓英至復宮之後,皇上、太后真個親之如子女,敬之若神明,加之又認爲公主,他的母親此番進宮,俗語說得好,還有那個不拍馬屁的嗎?所以他到了丹墀之下,那太監就暗暗遞了一個消息。黃氏夫人就從容不迫的,行了三跪九叩禮,站起身來。又聽太監傳旨,宣黃氏夫人進宮賜坐。黃氏夫人走進宮中,但見正宮、西宮,還有兩個公主皆在裏面,黃氏夫人又一一行了君臣禮。太后當時出了御座,將龍帔解去,說道:“今日內宮相見,不拘禮節,起坐任便,纔好談心,你們也將外帔解去纔好。”當下正宮、西宮謝了恩,黃氏夫人也講了恩,隨便就座,有宮娥送上茶點。過了一息,就有太監收拾開宴,至于定位分席一應禮節,我也不必細論,叫做省點紙筆講講正書。
各人均已入席,酒過三巡,太后笑說道:“韓命婦你曉今日這個酒席,可算是喜筵嗎!”可憐黃氏夫人是一個老實不過的人,聽太后這樣說法,只是昂著頭在那裏翻眼。正宮看他這樣,曉得他會不過意,插嘴道:“今日喜筵不是別家的喜筵,是太后同皇上預備同令媛、楊魁作代的意思!”黃氏夫人道:“小女蒙老國母國后寵愛過分,計及終身大事,臣婦感激無既。但這小孩子立志在前,必須性情學問武藝相同者,方許以終身之事。請問老國母同皇上的意見,意欲把小女賜婚那一個呢?“皇后道:“我看這個婚姻倒很做得。”太后道:“不是我說句仗意話,大約韓世忠這個孫女,除掉這人也沒處去擇婿;這個英雄,除掉韓世忠這個孫女也沒處去娶妻!韓命婦,朕對你老實些說罷,這人不是別人,就是現今湖西營提督楊將軍,前日回鑾的時節,皆是一起立功;兼之兩人武藝不相上下,而且他雖然幼無父母,卻係老令公的近支,可算皆是忠臣之後。你回去對朕這個干孫女開導開導,就說這件事朕已代他做著八分主了!”
黃氏夫人心裏正然感激,但自己想想這位小姐,有些不能造次;況我臨上轎時,他還同我說過叮嚀至再。我若全行做主,設若將後牙齒舌頭有點相撞,我這個干係豈不要擔承他一生一世?想罷,便回奏道:“既承老聖母這樣高厚的恩典,臣婦自當遵命。臣婦回家後自當斟酌一當,再爲覆奏是了!”西宮道:“男婚女嫁,古之常禮。韓命婦也要拿出些主張來纔好。”就此談說一會。太后又問賽雲飛性情以及同韓毓英可還相得?黃氏夫人真個說得他們兩個人同一個人似的。西宮道:“將後傚娥皇女英,倒也是一件勝事。”太后道:“心性雖密,正媵須分,續後再議罷。”當下酒飯已完,黃氏夫人便起身謝席,告辭而出,宮前上轎,一直回了王府。可憐這黃氏夫人老實得真個有趣,幾回要同女兒開口,就同有些不好意思樣的。一直到了韓毓賢放學家來,反轉自長至短的同兒子談,故意叫女兒聽見,末後又說到賽雲飛這一段,韓毓英便偷眼同賽雲飛一笑。那賽雲飛覺到臉上有些發臊的,沒命的逃進房裏去了。
韓毓英聽得宮中這一切言詞,心中早有成見,當晚抽筆就做了一個奏折,上寫道:
臣女韓毓英誠恐惶恐,敬謹跪奏,爲沐恩深厚,冒昧陳情事:竊以關雎開王化之風,免罝重武功之德。男女正婚姻時,君王之道成佔;男有室女有家,父母之心成有。臣女幼承闈訓,長讀詩書。叨功臣後裔之光,邀聖主栽培之意。猥以微功,謬膺上賞。出蓽戶蓬門之賤,躋金枝玉葉之班。感激之私,莫名成頌。今蒙皇太后、皇上慈注無涯。恩浹彌既,宣傳臣母,議及婚姻。禮屬當然,情何敢讀。然而婦隨夫倡,終世所關;文學武功,畢生之寶。惟相齊而相等,則誠心無欺慢之端;苟或劣而或優,則屬目少平和之色。臣女本爲蒲柳,杯卷或近于矯揉;楊郎雖屬天人,星斗未觀其咳吐。爲此縷陳曲衷,敢求恩剖。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訓示祗遵!謹奏。
韓毓英寫畢,便送母親看了一看。賽雲飛因說話之中與他也有些瓜葛,所以韓毓英做奏折,黃氏夫人看奏折,他反離得老遠的不來聞問。到了次日,韓毓英又加了一封信,著韓受送到禮部,托禮部堂官代奏。過了一日,便由宮門抄出批來上諭道:“拆閱,有旨。”就此降了一道旨意下來,並不提及“婚姻”二字,托言聞得楊魁、韓毓英二人文武兼備,不知孰優孰劣?定于九月初一日,著禮、兵二部,將楊魁、韓毓英送至太初殿考試文學;初三日,送至南上苑考試武藝,候朕品訂高下。又在韓毓英旨上親筆批道:“哈女賽雲飛,如文才武藝能合考格,仰即一體與試,欽此!”
這道旨意一下,禮、兵兩部隨即派了差官,一面傳知湖西營,一面傳知韓王府。到了九月初一這日,禮部便將楊魁、韓毓英、賽雲飛三人送至太初殿。是目卻不行禮,進考試定章,皇上坐在御座上面,東邊派太子監場,西邊派靜一公主監場。內監唱名接卷已畢,楊魁就了東邊座位,韓毓英、賽雲飛就了西邊座位。轉眼之間,題旨已下,只見兩面朱漆紅牌,上寫著道:
四書義題子曰由知德者鮮矣義子曰孝哉閔子騫義人不知而不溫義詩題七絕夏日限冰韻秋雲限桃韻冬雪限瓜韻以一義一詩爲完卷,義取講明經義,不重鋪敘。限午初繳卷,遲則不閱。
三人看了題牌,各拈一題攤卷就寫。纔到巳正時分,三人便不先不後,將卷繳至御案收掌太監收下。另有兩名太監,分路把三人送出:自必歸營的歸營,回府的回府。這也不須深表。單言皇上由點名之後即退入后宮,到了午牌時分,只見一個太監將三人的卷子恭呈御覽。皇帝揭開頭一本一看,卻就是楊魁的卷子。上寫道: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義下論衛靈篇有由知德者鮮矣一章,朱注由呼子路之名而告之也。但朱子因孔子單單說了這一句話,並無所以責備子路所以德少之故,因追尋遠脈,稱此章因慍見而發。臣魁按:此說大非。這一章書實係下節無爲而治章的帽子。知讀智,由從也。其語意同以約失之者鮮矣相似。孔子因五常之中,智德最難,所以一日偶然嘆道:人世之上,由古及今,人能從智德少了。這句話突如其來,本說得不甚明白。所以記書的弟子,深怕後人不知,特爲取夫子論大舜無爲而治,則一席話續于其後。何謂無爲而治,即智德也。此節一證,見得古今之智德衹有大舜一人。所以見智德之少也。
夏日七絕限冰韻可笑人皆倚樹蔭,趨炎附勢枉勞形。
何如任爾炎涼變,我守心中一片冰。
皇上看罷,說道:“四書義體會聖經,獨抒己見;絕句可謂忠臣義士,情見乎詞。”再看第二本,卻是韓毓英的。但見上面寫道是:
子曰孝哉閔子騫義魯論二十篇,凡孔子語中述及弟子者,大率直呼名,而不稱字。獨孝哉閡子騫章,爲特別之稱謂。故有附會其說者,謂聖人教化門人之功,首日孝。閔子之學,特以孝聞。故聖人特爲間見之辭,以爲凡在聖門者勸。據此立說,亦足以風化萬世。然究于下文,人不聞于父母昆弟之言句,無甚注射。竊按這一句書,是夫子複述人所以稱贊閔子之言。蓋因閔子的父母及昆弟,皆說他孝順,衆人皆相信他是真孝。因此一個個的皆稱贊他“孝哉閔子騫”!孔子語意之間,是說的人稱贊閔子,盡說道:孝哉閔子騫!若謂孝哉閔子騫句,是孔子稱贊閔子之辭,則誤甚矣!
秋雲七絕限桃韻無限秦雲似馬驕,飛來空際筆難描。
一鞭偷度晴霞外,顏色輸他點絳桃。
皇上看罷又贊道:“首藝獨遵古注,足杜聚訟之門;次詩的以美人才子、戎馬書生,合爲一手,亦足見人品之真際。”又看到第三本,這斷是賽雲飛的是不必說了。但他這本卷子上,卻另有出色之處,他父哈克達本是遼人,故賽雲飛這本卷子中,寫漢文,旁邊注著滿文,分外出色。皇上卻不識番字,但就漢文看道:
人不知而不慍義溫者反對于樂,而破壞于悅之一端也。論語學而章,其三節曰人不知而不溫。古今疏注,皆分爲三層論說。而不知此節所以保首節之功,而治二節之病者也。二節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孔子之意,是謂學已及遠,故造于可樂之界;而不知每以朋之來不來,以爲樂不樂之區別。若然,無朋遠來,則不能樂,不樂即所謂溫。因無朋遠來而溫,即所謂人不知而慍也。人不知而慍,從此將灰心于學。亦並與首節本心之樂處而俱失之。此孔子所由爲此言,以治不善讀二節書者之病,而保其首節所固有之功。
冬雪限瓜韻片片爭開六出花,倉箱預可卜年華。
萬千菜色皆資養,莫笑臯陶面削瓜。
皇上看完,說道:“兩藝雖較楊、韓兩卷微遜,而書義亦善避熟就深,詩詞亦覺苦心孤詣。人才如此,夫復何憾!”隨即袖了三卷,走到慈寧宮進呈太后看過。然後又同正宮、西宮、太子及兩個公主品論了一陣,這纔把卷子拿過,皇上把韓毓英的一首詩,還擺在嘴裏吟哦不絕。
過了一日,已是初三日了。皇上一早散朝,就到了南上苑,以次三十六宮的嬪妃綵女陸續俱至,然後正西兩宮陪著太后乘車進院,獨太子因早課要緊,不得前來。到了辰正一刻,但見兵部堂官將韓毓英、賽雲飛、楊魁帶進南上苑,先就御前報名行禮已畢。這日楊魁頭戴一字衝天盔,身穿烏金五綵堆花戰靠,內村絳色箭袖夾綾袍,足踏二分粉底快靴,手拿一隻八角響錘。但韓毓英、賽雲飛皆有素孝在身,未便艷妝華飾,韓毓英穿了一件銀繡亮花玄色薄棉戰襖,外加淡青圍珠外蓋衣,灑花百結素縐宮裙,銀花翠鈿抹額,八寶環珠壓發,臉上微微匀了一些薄粉,手拿繡鸞刀;賽雲飛妝扮同韓毓英大同小異,手執雙刀,腰旁掛一柄飛抓。報名之後,分男東女西站定,忽見三名小太監牽過三匹繡鞍銜銀轡頭高頭駿馬。畢竟此回三人比武,不知怎樣比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楊魁、韓毓英、賽雲飛三人由兵部堂官帶至南上苑,在御前報名之後分站兩旁,就有小太監牽過三匹馬來。三人不知是何用意,轉眼朝正南上一望,只見由東至西一排疏柳,約有一里多路,相去約半里路那樹枝上,就掛了一團扎絨的五綵花,中間安了一個金錢,三人看得清切,個個私下埋怨道:“我因何不帶弓箭!”轉念想道:此回辦考的忒也大意,連考國牌都不曾掛著。正然在那裏疑三惑四的,忽見一個太監,肩上抗了一面雙龍的金牌,由面前經過,那牌上寫著道奉旨命題:
第一場馬上金鏢第二場下馬拾球第三場馬上比槍三人一看,纔曉得是考這三件功夫。一個個皆暗道:這樣看來,我等手上帶來的兵器反是纍贅。就此楊魁便將單錘別在背後,韓毓英、賽雲飛皆消去外衣,交代巡場的太監,一個把單刀別在迎面,一個把雙刀別在兩旁,三人皆上了馬。楊魁先將馬頭一帶,一直嚮東,轉身嚮南上了龍埂,將馬加上幾鞭,即便如飛的樣子,直奔嚮西。楊魁看準金錢,手擡了幾擡,“當當當”的沿路而下發了三鏢,走盡西埂,又兜轉馬頭復行嚮東,用左手又“當當當”的發了三鏢,那下面的鼓聲一起一起的,看見紅旗一展便敲得震耳。楊魁射完,奔到東頭下了龍埂,把馬繮收了一把,那馬仍欵欵段段的歸了原位,下馬到御前又高聲報了個名,復行退到東面。跟後韓毓英也把馬一拎,直嚮東去,轉身嚮南走上龍埂,也把馬加了一鞭。此回韓毓英另是一個打法,到一花團連發三支袖箭,左一支右一支,皆插在絨花兩旁,末了一枝便穿在錢眼裏面,初初的人還只道他射不著金錢,在那裏胡亂發箭,及至統統射完,但見那花團金錢上,就同添了個平升三級一般平平正正的,就是叫人爬上去裝,都裝得沒這個好看法子,下面也是紅旗招展,鼓聲大震。韓毓英由西頭下埂,繞歸原位,也下馬到御案前報了個名退下。末了便輪到賽雲飛了。賽雲飛心中一想:他們的暗器用著打鏢,本來合拍;但我這個癆瘟鐵抓有個什麽用處?忽然失笑道:有了法子了!我何不如此如此。就此把馬一帶,直嚮東去,轉身上了龍埂,把馬一拍,他便一溜煙的左一抓右一抓,把花團上韓毓英所射的箭統統抓下,直到西頭,復行兜馬嚮東,又接連三抓,把三個金錢花團皆抓在手裏,那一陣的鼓聲格外敲得熱鬧。賽雲飛到了西邊,也下馬走近御案報了個名,把花團交代巡場的太監,退回西首本位。
此時龍心大喜,將三人叫到御前,每人賜御酒一杯,金柄粉團大紅絨花兩朵,著太監代三人簪在鬢旁。楊魁本來一表非凡,裝束得更是簇新,盔下添了這兩朵紅花,格外覺得美俊自不必說;單是韓毓英、賽雲飛二人,因身有服制,盡是素妝,忽然添了這兩朵紅花壓在鬢下,更覺新鮮奪目,艷麗非常。此時上苑裏雖然三十六宮都在,其間不免相形失色。簪花過後,三人又上了馬,搭眼見那龍埂下面,一條邊安了九隻皮球。那皮球用魚油油得滴滑的,不會拾的人抓去真個一冒多遠,這皮球就平擺在地下,四轉畫了一個粉團。此回還是楊魁在前,那馬上了龍便飛奔起來,但見他不慌不忙到一皮球,一個半面垂楊的勢子,拾起一個,便用那第一個換第二個,以次二換三三換四,四換五五換六,六換七七換八八換九,統統換完,把多下來第九的這隻皮球換到左手,兜轉馬頭,復行由西嚮東,仍用那半面垂楊的勢子,又將第九的球歸位,第八的球換起,以次八換七七換六,六換五五換四,四換三三換二,二換一,末了把這一球仍歸了第一的本位,放馬回頭又報了名。第二還是韓毓英,也照楊魁一樣的換法,來去兩趟,一但他另有一種出色的處所,凡第一球到第二球連次而下,他的球不在手裏,沿路跳著隨馬前進。到了賽雲飛他是格外賣弄本領,到了第一球,便側身而下拾了球,穿過馬腹,又上了馬,側身把球仍還原處,就此一下、一拾、一穿、一上、一還,就問轉風車樣的,只看見他一個人繞住馬腹一圈一圈的,一直走盡龍埂,九個球統統拾過,回馬將要報名,不料韓毓英因貪看賽雲飛拾球,連自家報名都忘掉了。及見賽雲飛下馬將去報名,自己這纔一同走到御前,將名報過,退到原處,一個個的心中想道:前兩場已將就過了,但這第三場又沒一個帶有槍來,拿那樣東西去比?正是想著,只見一班太監,川流不息,來來往往的,聽說是供奉上膳。忽然兩個太監走出,一個把楊魁帶到東配房裏,一個把韓毓英、賽雲飛帶到西配房裏,見一邊一桌上品的飯菜。看官,大凡無論再客氣的人,霑著一個吃考飯,都是窮吼似的。並非是考試中叫人不循規矩,算來卻是皇上的福氣,就這一碗飯,到底是吃的皇家的天祿。到這個地步,那怕他飯是冷的、菜是臭的,都吃得有滋有味。那楊魁不是我做書的笑他,當日倒運的時節,在娘舅家飯館裏管個帳,皆是吃的些剩飯剩菜,大碗盤子裝著吃慣了的,此時吃到御賜的酒飯,自然狼吞虎咽不必細言;就連韓毓英、賽雲飛膏粱醉飽慣的,今日吃得個不知不覺的也是菜空飯盡,就同還是不曾吃得飽一樣。直到皇上膳畢升了御座,三人纔由太監送到手巾揩面出外。
到了馬前,見每一馬上擱下一支銀杯花槍,迎著那嚮午的太陽,真個照見人臉。楊魁細細一看,見槍頭上有一蛇皮似的套子套著,楊魁暗暗想道:以爲這定是皇上御庫裏的寶物,所以把槍頭子用蛇皮裹得好好的。及至近前再一細看,原來那槍竟是一個皮頭子,裏面並無槍頭,用手去捏了一捏,但見微紅色的香粉,嚮外直飛。便道:原來如此。就此提槍上馬,將馬一拎,到了空地,追來逐去走了三趟。忽然韓毓英一馬衝到,沒頭沒尾的就賞了他三槍。楊魁曉得勢頭利害,忙把身子嚮馬鞍上一伏,雙手把槍舉起急急架開,兩馬過門,一來一往的鬭了一百餘合。韓毓英故意軟了一著,兜馬過門,楊魁就想在他後心著上一槍。那知槍纔及近,忽然韓毓英轉身倒踏鞍轎,把馬一偏,一槍直朝他脅下刺到。楊魁此時想拿槍來格已是不及,也就學了他腿子一揮,由馬後揮過,韓毓英那槍搠著了個空;等到收回了槍順手箍去,那知楊魁的馬例又跑過門了。韓毓英扭轉身軀,坐正了馬,看見楊魁的馬迎面衝來,他又把馬一拎,挺槍殺去。楊魁心中想道:韓毓英的本領我久已曉得本不在我之下,若專一同他規規矩矩用那一門一柱的槍法,大約他也不得勝我,我也不得勝他,我何不如此如此!打算已定,恰巧韓毓英迎面一槍已經刺到,楊魁便嚮旁邊一偏,並不還槍,裝做又要過門的樣子,就此肩擦肩的。韓毓英暗道:這會楊魁必輸無疑了,他這樣靠得切近,我待走到他後身轉身就是一槍,單看他怎樣招架。就這轉眼之功夫,韓毓英端槍已要轉身,不料楊魁輕輕的伸了兩指,由後面已把韓毓英御賜的花摘了一枝,嚮自己盔下一插,只聽皇上在御座上拍手大笑。楊魁把馬一夾,沒命的飛奔,韓毓英紅了紅臉,走出圈外。
楊魁洋洋得意,剛要回轉御前,當下卻惱了一個人,暗道:這廝委是可惡,日前北城外將我束住了腰,由樓房上一直摜到街心,今日又奪去我姐姐御賜的花,我不趁此時出這口氣更待何時!把馬一拍,舞動銀槍嚮楊魁迎面刺去。楊魁走得行行的,忽見賽雲飛槍馬齊到。楊魁忙雙手托住了槍,往上一架,只聽“當”的一聲,那虎口震得怪痛,暗道:哈家這女子好大力氣,我倒要存他的神呢,莫要仗他沒頭的槍,被他東街樓房上的仇報了去。就此兩馬過門,賽雲飛心裏想道:可恨這支槍沒有槍頭,我本身的恨諒難報復,但我姐姐這支花,若不將他奪回,我哈雲飛也叫枉生人世!這邊賽雲飛這樣想法,可巧楊魁兜馬過門的時候也就想道:我今日細看這女子本領固然不弱,樣子同韓小姐直即姐妹一樣,我楊魁做事嚮來平允,他鬢旁的花,我倒也看中著一枝了。此時兩馬過門卻另有一種對戰的樣子,一槍過去,順手就要想他頭上那枝花,一槍還來,順手又要想他頭上那枝花。就這帶偷帶打的鬭了三十餘合,賽雲飛心生一計,故意把槍一緊,上下左右連二三沒遮攔似的使了十多槍。那楊魁便不敢分神在花上用意,也就連連的招架。忽然賽雲飛又故意的搶了一步,楊魁不知是計,槍一緊奔腰刺來,賽雲飛一把就抓住他的槍頭,右腿褪出腳鏡,腿子揮起,就在楊魁槍桿上著一著力,舉手就把韓毓英那枝花依舊拔回。楊魁此時真急得沒法,一支槍他牢牢抓住收不轉來。暗道:這丫頭委實利害,我槍也不要了!就把隻左腳褪出腳鐙,一手把一支槍突然的一鬆,左腳一伸,拚命似的就踢了賽雲飛的那馬一腳,以爲賽雲飛一腳落空,加之那馬一奔,這一斤斗也要跌出一個色樣。不料賽雲飛提功極好,他就一隻腳踏著腳橙,掛了鞍轎半邊,任馬奔走,直望韓毓英面前走來。楊魁還要想追,只見御前走出一個太監,手上抓著一面杏黃色的龍旗,展了兩展,那場上就有人“當當”的敲了幾聲鑼。畢竟不知所爲何事,巳聽下回分解。
話說楊魁拍馬正追賽雲飛,忽然黃旗招展,鑼聲“當當”的敲了幾下。你道這是什麽原故?只因此回比試,不過只要韓毓英相信楊魁,婚姻就可成功,並無什麽緊要,深怕他們動起手來不了不休,所以預先關照辦差官員,只要見御前龍旗一展,立時鳴金止武。初時見楊魁得了韓毓英的鬢花,曉得婚姻已成,就想傳金停止。奈賽雲飛既準許與考,不能叫他缺場,及至到了把楊魁的花奪回,就此正好結局。隨即著了一個太監去把龍旗招展,場上便敲起金聲。楊魁到湖西營已有十多日,軍中的規矩已是清楚,所以金聲一響,楊魁也就不追,仍復原處下馬。賽雲飛下了馬,把枝花仍代韓毓英簪好,三人一同走近御案報了名,皇上親自把三人衣服上看了一看,並無一點粉斑。皇上龍心大喜,便說道:“你們各皆好好回去,朕明日另有旨下。“三人便謝了恩,仍由兵部堂官帶出,南上苑自太后以下各皆起駕回宮,這也不須細表。到了次日,皇上便奉行故事,飭禮、兵二部發出一張考案,上寫道:欽命禮部尚書玉清宮總理玉牒館協修周、兵部尚書兼閱操大臣督理糧餉事宜趙爲奉旨考試事:前因太初殿文場、南上苑武場,業經開考事畢在案。所有文場墨卷、武場技藝,均經本大人評訂甲乙,恭呈御覽。奉旨著照所議,並另加思賞等因,理合榜示,須至榜者。楊魁賜額外進士韓毓英賜明珠十粒、珊瑚樹一株、花粉銀一千兩哈雲飛賜明珠十粒、大卷江綢五卷、花粉銀八百兩另外皇上又降了兩道賜婚的上諭,一道到世襲王爵韓毓賢,一道到湖西營提督楊魁:禮文著照尚主例次一等,人贅韓王府,俠義公主一切嫁費,許有財政處咨領開支,楊魁著賞婚禮銀二千兩,亦由財政處給發。旨意一下,楊韓兩家自然懽喜不過,忙碌不過。單有賽雲飛外面也跟著懽喜,不免暗暗的自恨命薄。韓毓英探知其意,另外又上了一個奏折,請將賽雲飛一同賜配。皇上又降了一道聖旨,準其所請。哈雲飛著賜配楊魁爲副室,敕封三品恭人,賞婚禮銀二千兩。就此把個黃氏夫人忙得要死,既要待自家女子忙嫁,又要代人家女子主婚,兼之男女皆是一家。韓家又無甚親族照應,所幸銀錢倒還豐足。俗云有錢好做事,不上半月的工夫,各事已粗有眉目。楊魁又請出兩個大賓,擇了十月初六日尚主,十月十二日同哈氏完姻。一面請媒人通知韓王府,一面具折奏報完婚日期,並謝賜婚賜銀的恩。到了初六這日,一早就下了一個札子,著陳亮護理營主,自己披紅插花,用全班執事,跟著媒人直到韓王府。先由媒人走到裏面道了喜,只聽門外三聲砲響,一時鑼聲、爆竹聲、鼓樂聲,門裏門外熱鬧不過。楊魁下了喜轎,韓毓賢走至門前迎接進裏,先望闕謝了聖恩,然後進了大廳,就有一些親眷相陪坐定。三道茶後,上了點心,陪客便陪著略談事務。專候到了吉時,喜娘便將俠義公主花冠霞帔攙至內室中間。此時由廳屋到上房,一邊是男家的執事,一邊是女家的職事。三聲砲響,鼓樂齊鳴,門外的爆竹放個不住,兩旁鑼聲三響,一聲吆喝,楊魁已進了內室,先朝俠義公主行君臣和,二拜九叩已畢。然後相禮將他引至上首,喜娘將新娘攙至下首,先朝上拜過天地,又對面行交拜禮,引入洞房,飲討合卺杯。楊魁走出洞房,到了廳屋,見一順開了三席,中間一席是楊魁,上下兩席是人賓,均有親戚兩旁陪坐,韓毓賢逐一安席,門外砲聲震天,階下鼓樂齊作。到了晚間,也是這樣,席散之後,各親友持了龍鳳燭送入洞房。此後一切事情,我做書的也不必深說。諒情不曾娶親的就聽著我說,他還有些不懂;那娶過親的格外是用不著我說了。我省些筆墨,且談他第二日事。到了第二日,夫婦一早起身,梳洗已畢,喜娘便將新郎新娘攙出洞房,擺了香案,望闕謝過了恩,然後到黃氏夫人房裏請過了安,隨即就拜祖先;又嚮一切親眷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皆行了禮,接著丫環僕婦皆上來叩首叫喜。禮畢,各有各事。這可算楊魁尚俠義公主這一件喜事我補敘過了。至于十二日同哈氏結親,禮行雖較韓毓英稍簡,但一切例行的過節也不能少,這也不必細說。到了第二日午飯過後,皇上突然的來了一道聖旨,賞楊魁兵部左傳郎銜,著他調鎮江四營、廣陵四營,會合欽差張光明,前赴玉山勦滅小西天,並著俠義公主韓毓英、恭人哈雲飛隨營效力。奉旨之後,楊魁便同韓毓英、賽雲飛商議妥當,隨即作了一封下行禮子的草稿,著湖西營文案謄清,一致鎮江營左營參將蘇堅,一致鎮江越河營守備徐名震,一致鎮江右營都司馬渠,一致鎮江焦山營參將許大立,一致廣陵泰州營總鎮劉振玉,一致廣陵瓜洲營總鎮陸殿邦,一致廣陵左營遊擊史公威,一致廣陵右營守備束高,均限十六日在平望張欽差行轅會哨。楊魁曉得張欽差現在秦郵河工,又親筆寫了一封稟函,陳明各情。著人送至本營,托陳亮用了印信,由五百里排單寄往各處。恰巧這信到了秦郵,張欽差同濟公已到河干,將要動身,由王同知家人特爲送來。張欽差接來拆開一看,隨即同濟公就上了船,另外親兵親隨又僱了一號小船,將行李各物挑至船上,一衆印委候了開船各散。張欽差在艙裏就將楊魁來信告知濟公。濟公笑道:“俺久經曉得了,就連破陣的人,我早已約在鎮江等俺了。”就此便把馬如飛同周信死去活來各事頭頭尾尾說了一遍。張欽差好生懽喜,隨即又說道:“噯喲!我想起來了,聖僧還有好幾件善後事宜不曾得清楚呢!一者收來龍宮裏那兩件寶貝,一支玉圭、一個水晶球,還不曾還了把他;二者龍宮大太子還壓在殿前天井裏,不曾放他;三者這個老黿神通廣大,倘置之不理,豈不貽害無窮?”濟公笑道:“你這人也太瞧不起俺的來了!俺和尚做事,嚮來不丢後手,就是將後死了,俺和尚都不要人裝殮。難道做這點小事件,反轉便管前不照後嗎?這三件事,俺和尚久已佈置妥善,壓在制神劍下的那條小龍,到了二伏時他自會起身;老黿這段公案,敖老頭子受了俺這些慪氣,他走來收了五龍雷火罩回了龍宮,就差了二十名蝦兵一員蟹將去拿老黿,那老黿已老早得信,投奔了小西天,借金光寨做護符去了。講到末了,他們皆是金光寨裏有分的人,旁處無論怎樣皆死不了的。至于玉圭同那水晶球,俺卻大大的有個用處,日後你自然曉得。”
張欽差道:“我不懂狄元紹他不過一個落草的強盜,怎樣設了這個金光寨就利害如此,就連天神天將都不敢進他的寨。古今用兵的人,孔明要算第一個了,就是他八陣圖,也不曾聽說那神人不敢進去!我不曉得這個狗強盜,他這些法術走那裏弄得來的呢?”濟公道:“這事你到今日還不曾清楚呢!此時船上沒事,待俺慢慢講個明白。這金光寨那裏是狄元紹擺出來的嗎,狄元紹有個妹子,名叫無雙女賽楊妃狄小霞,生得十分標緻,幼年遇了仙人傳授了他些小小玩耍遊戲的法子,他便到處逞能。通天教主有一徒弟,名叫墨金子,專好採戰,一日,狄小霞遇見一浪,其時纔十三歲,就仗著自己的法術,作起追雲法去捉那狼。那狼因他窮追,就進了山洞,他便追進山洞,足足追了一夥時,不知追至何處。忽見裏面來一道士,問他何處來?他便說家住玉山。道士詫異道:‘你這小小女子,這十萬八千里路程怎樣走的?’狄小霞道:‘女子借追雲法走的。’道士道:‘原來如此!我說沒有法術也斷走不到此地。’這道士就是那通天教主的徒弟,慣喜採戰的墨金子。墨金子見他頗有姿色,就把他留在洞中。過了三日,他見洞中石筍上掛了三支寶劍.他便問墨金子這是什麽劍?墨金子道:‘頂長的叫誅佛劍,頂短的誅仙劍,作中的叫誅神劍,無論仙家神佛法術再大些,遇著此劍,總難逃脫。這劍還有一件利害的處所,用他拿了殺人殺物,更不必說了;但只要將自手上刺一些血,胸前刺一些血,塗在劍上,到了用他的時候,並用不著抓他,只要意念一動,那劍上便放出萬道金光,不論再有道行的登時就被他金光罩住,再也逃不掉。’這狄小霞自幼便生得伶俐,他聽墨金子這樣一說,心裏想道:我被這妖道纏在廟中,終久沒得好結局,我何不如此如此!打算已定,便故意的說道:‘你這話哄我,我不相信,那有這樣利害的兵器,你拿來單把我望望看。’”說至此處,濟公忽然的失驚道:“噯喲!俺真個忘掉一件事了。”張欽差忙問道:“是什麽事?聖僧何驚慌如此!”濟公道:“事大呢!事大呢!”但不知濟公所忘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在船上,同張欽差談那小西天金光寨來歷,突然“噯喲”的一聲說:“今日忘煞掉一樁大事!”把個張欽差嚇得連忙追問,以爲聖僧這件失驚,必係一件非常大事;加之濟公只是“事大喲事大呢”,還不肯說,張欽差格外泛疑。及至追之至再,濟公這纔冷冰冰的說道:“我忘煞要酒吃了!”張欽差道:“聖僧慣會嚇人,我道真個有了大不得的事呢!”忙叫親隨到後艙把酒快些辦來。親隨答應了一聲,隨即就去。張鐵差又談道:“請問狄小霞嚮墨金子要劍來看,後來便怎樣呢?”濟公嚮張欽差翻一翻眼,怒道:“你們這些大老官的脾氣真正可恨,要聽那句話,暫時就要到位。假如俺不告訴你,你不是也一樣的嗎?你也太不體貼人家的苦衷,俺此時喉嚨倒癢得要死了,還能彀再談心嗎?”說罷,把個喉嗓扮得挺直,伸得多長的用那兩隻釘鈀手,一上一下的抓,“快些快些”的喊個不住。過了一息酒菜送到,兩人對面坐下,濟公忙嚮親隨手上一把把一把酒壺奪過,連二三的吃了個例行杯,然後又斟了一杯,揀那大塊的肚肉,吞了七八塊,就此便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會好了,喉嚨也不癢了,又潤澤了,這會談三天六夜,俺和尚都是情願的,俺把那金光寨慢慢告訴你罷。”
這狄小霞問他要劍來看,本來不存好心,要論墨金子就派有些泛疑,那知他一者劫數已到,二者爲色所迷,三者究因狄小霞年輕,不甚把他擺在意下。隨即把三口寶劍取下,說道:“這三口劍都有來歷,當日我的師父通天教主幫著紂王伐周,同太上老君、元始天尊爲難。這時候周營裏,如摩家兄弟、黃家父子皆是天神,廣成子他們這一班皆是地仙,燃燈道人他們這一班皆是佛祖,我的師父所以就煉這三口劍,暗暗藏住並不把人曉得。所以一部封神榜上人只曉得通天教主利害,那知他所以利害的原故,皆是仗的這三口寶劍。”說完,便把劍一口一口的那是誅佛,那是誅仙,那是誅神,交待得清清楚楚。狄小霞把口頂短的抓在手中看了再看,突然的蛾眉倒豎,秀目圓睜,舉起劍嚮墨金子說道:“這可是誅仙劍嗎?就先誅你!”墨金子要回他“正是”兩個字,纔說出一個字來,覺到狄小霞把口劍對著他留了一圈,就見一道金光嚮墨金子頭下一箍,登時頭望下一滾,身子望下一倒,冒出一灘白漿。你道這墨金子因何殺掉不冒血反冒白漿?只因他們修道的人得了採戰法,陰陽兩元布滿肌肉,就同樹林一樣枝裏有汁,萬古不枯。採戰的人周身是陰陽兩元,所以就能彀歷久不死,墨金子的來歷,還不曉得那時候便做了通天教主的徒弟;就作爲商紂的人氏,到得宋末,也有兩千多年。他這採戰的功夫歷練已久,周正精血混爲一氣,所以一劍之下,淌出來的血皆是漿。
狄小霞見墨金子已被殺死,就把這三口寶劍帶了身邊,記著舊路,仍用追雲法,不上一刻已出了山洞。慢慢的走進玉山城,跑到家裏一望,不覺大吃一驚,屋裏已換了別姓居住。便進去問自家搬在何處?那房客原來是異鄉人,一些都不知道。只得孤孤淒淒走到門外,恰好遇見一個熟識的鄰居老嬭嬭,把他拖到家裏說道:“我的乖乖肉,要是你家爹媽還在,看見你長得這樣轉來,不要喜懽煞了嗎!”狄小霞見說,垂淚問道:
“難道我的爹同媽都死了嗎?”老嬭嬭道:“說來話長。你出去不是計算起來已三年嗎,就由那一天飯後,你出去玩耍,到了晚間不曾回頭,你的爹媽就著了慌,當夜你家哥哥還有我家兒子,幫同著找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找了一天,那裏有點影子?四處求簽問卜,有的說被狼吃掉背進山洞去了,有的說被仙人搭救去了,有的說卜上遇著紅鸞,大約還有婚姻大事呢,有的說課上遇著黑煞,大約還有刀兵之禍呢!就此你說好,他說歹,沸沸揚揚。過了幾個月,你的媽日夜的哭,還連纍我們老鄰居陪掉了多少眼淚,你的母親因此就得了一個思兒病。到了前年,我記得我們送竈的這一日,他老人家就歸了天了。你家老父親把個老伴兒喪掉,固然是沒投奔,加之你家這位哥哥天天作氣、處處闖禍,到了去年春間,也就一病而亡。死下來的時候,連刮痧的錢一個都沒有,連煮倒頭飯的米一顆都沒有。你的哥哥倒也會想主意,就把這個住家房子,嚮山西放印子錢的那個楊奤子典了三十串錢,議定三日出樞。你家哥哥就三千多錢買了一口薄皮材,連身打連身的衣服,把你的爹嚮棺材裏面一納,定了四條釘,叫了兩個擡重擡了望義冢地下一埋。就有那代你家爺不服氣的人,同你家哥哥說道:‘你這人也太忤逆,你家爺死後,也還丢了一處房子,典了三十串錢,那裏一兩串錢買塊地都不得能彀,就派定要送到義冢地上去的呢!’那知你家這位好哥哥纔回得好聽呢,他說道:‘我本預備三十串錢分文不剩,另外再貼上幾個,請那陰陽先生揀一塊子孫發達的地方葬去。那知再也尋不著,反是這義冢上一塊真龍地被我碰著了,所以我也不三齋禮七,趕緊就擡了去葬,免得被人家搶去。聽說不出三年,子孫還要做皇帝呢!姑娘你看你家這個好哥哥,他說了這些天上有地下無的話,叫人可慪氣不慪氣!其實你們到後來還是好姐妹兄弟,我叫做代你家爹媽不服氣,難得今朝看見了你,所以就告訴你一個自始至終。你姑娘看看,你家這個好哥哥可該不該嗎?’”狄小霞一聽,便嚎陶大哭。
“老嬭嬭又問道:‘我要問你,你姑娘這兩年到底在那處的呢?’狄小霞只得蘇州、金陵的支吾了他一頓。接口又問道:‘請問我家這個寶貝哥哥,他此刻在那處呢?’老嬭嬭道:‘他有二十多串錢,就在王三秃子賭錢場上過了一個多月,後來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據聞此刻他同了幾個同夥的,在小南海對過小西天,搭了三間草房,不曉得干什麽營生呢?’狄小霞一聽,纔曉得自己出去三年,心中好生詫異;再朝身上一看,見衣服都是綳了吊著身上。當了辭別了老嬭嬭,一徑出門。過了小南海,纔上得岸,走不多遠就見隱隱有一帶瓦房,並無一間草屋,又不敢冒昧去問。正在那裏站住腳想主意,只聽一棒鑼響,忽然從草案裏跳出一個黑臉大漢,把狄小霞一望,見是一個絕色女子。他也不問來歷,上前就一把抱住,嚷道:‘你就跟我家去做婆子罷!’請問這個狄小霞,周正幾千年的地仙還被他白白送了命,可在乎這一個毛賊嗎?狄小霞不慌不忙,就此把袖中的寶劍,也不問誅仙誅佛誅神,露了一點尖子,在他抱的那雙手上,仿佛寫了一個一字,直聽後面‘呀’的一聲,那漢望下一倒;再朝他手上一看,一隻左手就同害了秃骨疽一般:那五個指頭在旁邊亂跳。狄小霞暗道:事到其間,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就此把劍又對他留了一圈,登時一道金光,突然的那顆黑頭就望旁邊一滾。此時早有小嘍囉進去送信。狄小霞掉著臉正然望著那顆黑頭發笑,只聽後面撲撲撲的一陣,強盜跳來,嘴裏駡道:‘那來的奴婢,敢到這裏來潑野!’狄小霞聽見暗道:那怕你再來多少,我姑嬭嬭預備交情你幾個圈兒罷了。想罷,就想對著強盜再去畫圈子,那知纔一轉身,只見頭一個就是他的哥哥狄元紹。”
“狄元紹一見忙喊道:‘小霞你怎麽突然來了的,快家去罷!’當下就分付人把黑漢埋掉,同著小霞走進門裏,後面伺著出來的還有三個毛賊,也跟著進去,到了聚義廳便一同坐下,狄元紹便問小霞在外這三年之中的情形。狄小霞除掉奸情不曾說出,餘者便統統怎樣逐狼,怎樣進洞,怎樣遇著通天教主的徒弟墨金子,怎樣騙著寶劍,怎樣殺掉墨金子,怎樣盜劍出洞,怎樣家去一人不見,遇著那鄰居指點到了這裏,怎樣黑漢無禮被我殺掉,由頭至尾說了一遍。說完便把三支寶劍拿出來給狄元紹看。狄元紹連連稱贊道:‘好劍好劍!’就此把創仍交了狄小霞收好。狄小霞又問:‘你因何在此地?’狄元紹道:‘父母死後,喪葬一切,可算盡產完功。我一個人就四處飄蕩,巧巧遇見這四個朋友。’說著,便用手指著道:‘這一位叫沒魂大帝徐春,這一位叫惹不得楊瘌子,這一位叫靠皮爛顧泉,那被你殺死的叫個黑炭頭周二福,連我共計五個人。初初的就在這裏留了一個草棚,做個窩巢,干干那些背娘舅打麻核的勾當。該因我們運氣好,碰著一個大買賣,弄了有兩百多兩金子。在這地方前面小南海隔住,後面就是彌陀峰,衹有這條出路,人煙不到。我們因爲有了錢,就招集了幾十個小峻兵,內中有一半瓦木作裏的人。所以我們暗暗的就辦了些塼瓦木料,記了這幾進房子。我前日到彌陀峰裏查過一次,裏面足有幾百亩大的一片荒地,那洞口衹有月洞大,將後我們買賣做大了,若有些風吹草動,裏面把兩間屋避個風頭,真正沒處去找!’但是狄元紹這些說頭,不過是要做個不破案的強盜。那知狄小霞因得了這三口寶劍,就有了大志。就此便在彌陀峰裏面記了多少房子,招軍買馬、積草屯糧,又聯絡了多少山頭上的強盜,皆歸小西天統屬,因此這小西天的名聲就大了。”說到此處,濟公便不開口。
張欽差又問道:“但這狄小霞雖然得了這三口寶劍,諒他這女子必無什麽韜略,怎樣能建出這樣一個金光寨的呢?”濟公道:“你這人太拿住俺和尚作呆子了!吃了你三杯酒,連零碎缺角的撞整了以作四塊半肉,上斤兩稱來作爲二兩五錢,倒換了我這一大片的話,俺真個回你不過的情分。要是第二個人同俺吃酒,俺是酒同肉到了嘴裏,嚮不說話,這是不壞例的。要聽俺金光寨的原由,請你睡過一覺來,請明朝再聽罷!”不知明日濟公可能說得出這金光寨的原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欽差見濟公說著小西天不肯再往下說,也就不敢追問,依舊陪他吃酒,這日那船就住在甘棠鎮。過了一宿,次日一早起身,張欽差梳洗已畢,曉得恭維聖僧沒有別項,衹有酒肉上前,隨即就叫親隨到廚房辦來,二人又復飲起嚼起。張欽差急急要聽金光寨之事,曉得他的脾氣,因故意的說道:“昨天聖僧貪圖談小西天,少吃了無數的酒,今天我們暢飲罷。”濟公聽說,便笑嘻嘻的說道:“俺且問你,你同俺也相處多時了,你可曉得俺有脾氣嗎?”張欽差道:“委實不知。”濟公道:“既然不知,俺且告訴明了你罷,俺吃著酒,最怕人同俺說話,這是俺第一個脾氣。要是人也同我一樣的脾氣,拘拘的同我和尚說道,我們吃酒不要說話,那俺就偏偏要另外變一個脾氣了。今日你叫我單吃酒,俺今日還單單要談心呢!俺再把那金光寨一段同你細細談個清楚。“這個狄小霞既把個小西天的聲名做大了,卻然就引動一個薰香會裏的道友,名叫梁啟文。這人不但武藝超羣,兼會奇門遁甲,還有一種香,他這薰香用不著燒,只要趁那迎面風霑著一些氣味,登時這人就同死去一樣,當要三伏時纔得回頭。他聽說小西天這邊氣勢不小,就跑去投效。那狄元紹倒有一層好處,雖沒什麽本領,卻能認識好漢,自得了梁啟文之後,經他一切佈置,格外蒸蒸日上。一日狄小霞就同梁啟文議論道:‘人生在世,要做大事、必要明明白白有個真憑實據,叫人不敢來惹我,而後我纔能彀惹人。即如今日小兩天,氣勢雖大,官兵還尚在不甚清楚,假或官兵到來,你我必定是彌陀石佛峰爲屏障,就桃花塢暫避其鋒,這樣蹊景,名頭終屬不得正大。將軍可有個什麽法子,做出個堂堂正正的大名頭來嗎?’梁啟文道:‘末將倒有一個主意,就在小南海南岸立他九個大寨,中寨仿大極的奧妙,四面立那八寨,照光天八卦定式,較孔明後天八陣圖的法子還簡便得多,而且變動更大。每寨只要八十名兵卒,中寨歸主帥主事,中寨有絲毫消息,八寨立時就知,如太極主持天下一樣。但那八寨之中,不同後天八陣分名分門分色,遇著會手容易辨明。我這八寨混元一氣,他明明從生門人,太極一轉立時就變爲死門。但我這個意思是就你那三口寶劍著想起來,就把這三口寶劍掛在中寨,這寨之名就名曰金光寨。’當下就畫了寨圖,指點了把狄元紹、狄小霞看,那處是生門,那處是死門;太極一轉,怎樣乾變爲震,生門變爲再生門;太極兩轉,怎樣震變爲坎,再生變爲半死門;太極三轉,怎樣坎變爲兌,半死門變爲再生門。內中主將臺怎樣,門將臺怎樣,接應路怎樣,統統指點明白。狄家兄妹大喜,刻日興工籌臺,並選了六十四名精壯的兵,梁啟文訓練他們的變法。不到兩月,均已妥當,中寨建一座高臺,三口寶劍安置其上。由去年又收了一個妖道劉香妙,代他四處放散標布,招集羽黨,同俺和尚卻犯過幾回難,一回都不曾買過便宜。現今又合著你家逃走的這幾個妖精,加之老黿又到了那邊,一班都是神通廣大變化無窮。俺想此回皇上叫你督兵,也很有些扎手,只好臨時再酌。料想俺和尚這件事一定是要管的了!”
就此吃著酒談著心,一直到了天晚,聽見艙外親隨談說,已離平望不遠。張欽差滿心懽喜,同濟公放量又飲了一息酒。只聽那船上到岸鑼當當當當的敲得怪響,那些水手便落篷的落篷,拿篙的拿篙,搭跳的搭跳,扣纜的扣纜。那船主拿了一枝竹篙打了扶手,早有一個家人進艙來問道:“請問老爺,可要傳執事不要?”張欽差道:“不必。”曉得濟公不喜懽裝模做樣,剛要轉過身來招呼濟公上岸,只見艙裏並沒一個和尚。張欽差呆裏呆氣的還“聖僧聖僧”的喊,見喊不答應,明知他又是鬧鬼。但怕他亦或就此走掉,那小西天便格外難以得手了,只得悶悶沉沉的上了岸,親隨打著燈籠步行直奔行轅。走到半路,一衆聽差的皆點著燈籠接來。張欽差問道:“你們怎麽曉得我回來的?”聽差的道:“濟公聖僧叫小的們來接大人的,臨走還關照小的們,叫小的們稟知大人,說他已經到了行轅了,請人人不要愁罷!”張欽差此時心中人喜,暗道:這人真個通神,我心中不過一些意念,他立時就曉得了!就此三步當兩步的走進行轅,卻見濟公坐在裏面,一見張欽差便說道:“俺看你這個人要算是個屬酸齏菜的,悶在船上兩天一夜,到了靠岸還不快走,那裏還不曾悶得彀嗎?”張欽差聽他說得倒也發笑,曉得他空坐不住,連忙就關會廚房辦酒。兩人又對酌了一會,張欽差稱吃了飯,覺到身體困倦就想去睡,便嚮濟公說道:“聖僧今夜還是以酒消夜,還是歸房就寢?”濟公道:“且莫忙,成法不是法!現在你家征小西天的先鋒,已到了半路了,不上多時,就要來請見呢,俺勸你守他一息。你委實困倦,就坐在俺對面打個瞌瞮罷!”張欽差聽他說得好生希奇,只得仍舊坐下,濟公還是吃他的酒。這且按下不提。
單言小西天自五妖投效之後,就四處掛榜招賢;又著劉香妙帶了數十個嘍兵,作了妖術,往各處擄拉糧餉。一日,邵竹見狄元紹又薦了兩個將官:一名過蓋,一名莫盤,其實是一個鍋蓋精,一個磨盤精,說得他們本領怎樣大法,法力怎樣高法,當蒙召見,也派在金光寨裏。又過了十多日,劉香妙已經回頭,只聽一衆嘍兵用六丁六甲法推了幾十輛車子進寨,開上一帳,計籌得紋銀二十三萬四千五百兩零,綢緞三百匹,金子三萬六千兩零。狄元紹一見大喜,當命開庫收納,擺酒慶功。此時寨中糧食豐足。又把小南海底下加了鐵鏈竹簽,添了十號巡船。
正然整頓各事,忽聽探子進寨報道:“啟稟國王,探子探得的確消息,只因劉軍師渡淮劫庫,大金國有旨到了大宋皇帝,限年內要將盜庫的人獲案。現今大宋皇帝有旨,特簡湖西營提督楊魁帶兵來征伐我們這裏。小人打探得的確,特爲稟知,求我主早爲預備。”狄元紹聽說,嚇得膽戰心驚,問劉香妙、梁啟文道:“這怎麽好?”梁啟文道:“我主不必驚慌,今我國有這金光寨在此,管叫來一千死一千,來一萬死一萬,怕它怎麽!”劉香妙道:“將軍有所不知,這楊魁他是濟顛僧的徒弟,利害非常,我國也要預備些纔好!”狄元紹道:“且傳御妹登殿一同計較。”當下就有小校傳旨。不一刻狄小霞走上殿來,狄元紹連忙起身迎接坐下,便將大宋著楊魁勦滅小西天的話告訴了一陣。狄小霞道:“也沒多話講,‘兵來將迎,水至土擋‘是一定之法。爲今之計,梁將軍趕緊把寨裏應用符法的兵將訓練熟諳,我主降一道諭旨,著國婿劉香妙到各處山頭號召大衆,著他每山頭帶嘍兵五百,克日赴小西天會合;再照會管理小西天招賢館各處的夥伴,著他們立時招到好漢,立時送來見駕。”狄元紹聽說哈哈大笑道:“算來究屬御妹足智多謀!”當即照樣行事。劉香妙奉了諭旨,到各屬山頭;梁啟文人金光寨訓練兵卒。這按下不提。
且言東興橋、薛家堡兩處招賢館,奉到公事之後,就送到三人見駕:一個白鬚過胸,年約七十多歲,姓袁名甲;一個少年矮胖子,姓石名就,這兩人是自願投效;還有一個年約三十多歲,豹頭虎目,頷下短短一部鋼鬚,姓牛名忠;是牛臯的義子,因在薛家堡酒店吃酒,受了蒙心藥。三人皆由招賢館的夥伴送到,狄元紹當殿騐看袁甲、石就兩人本事。袁甲就是老黿,因龍宮緝拿甚急,特爲改名前來投效;石就是一個石臼精,因同伴的各妖皆到此處,所以也變名前來。狄元紹見他們都有法術,所以也派在金光寨。但騐得牛忠全是硬功行伍的本領,反轉不大親重,就派在殿前小校裏當差,分撥已定。不上兩日,劉香妙把大狄國屬下各山頭兵將均已催到。狄元紹就將寨裏派出各將,作了一道榜文,懸掛寨門。但見得上寫道:
中寨正臺司寶御妹狄小霞中寨左臺司法國婿劉香妙中寨右臺司令總都督梁啟文中寨臺下傳報奉法大將軍袁甲(即癩頭精)
乾寨領法興狄大將軍邵竹(即掃帚精)兌寨領法御宋將軍陸觸(即輾軸精)
離寨領法退宋將軍江片(即缸片精)震寨領法制來將軍方專(即塼頭精)
巽寨領法克宋將軍袁灼(即瓦礫精)坎寨領法侮宋將軍過蓋(即鍋蓋精)
良寨領法掃宋將軍莫盤(即磨盤精)坤寨領法滅宋將軍石就(即石田精)
乾寨門外領兵助狄大將軍通慧(即洞庭山菩提院和尚)兌寨門外領兵扶狄將軍蓋世豪(即雲磨山大王綽號小鋼刀)離寨門外領兵保狄將軍花振洪(蛇盤山大王綽號飛燕輕)震寨門外領兵開狄將軍褚彪(花花寨寨主綽號小呆子)巽寨門外領兵振狄將軍錢志(落鴻寨寨主綽號八把苛拿)坎寨門外領兵威狄將軍尤大肩(鐵頭峰二大王綽號粗扁擔)良寨門外領兵旺狄將軍孫猛(王家口響馬綽號沒遮攔)坤寨門外領兵起狄將軍何壯(金鋼嶺頭領綽號擎天柱)
這道榜文掛到寨外,那牛總本是一個血性人,既被他蒙心藥迷住,就恨不得肝腦塗地,報效這位狄元紹。及至看見榜文並沒自家的執事,就抱了自己的奮勇,踏進帳去嚮狄元紹說道:“啟奏我主,在下初來投效,未有微功,心中慚愧。特來稟明我主,在下願沿路迎上楊魁,施夜行的本領,將楊魁刺殺,免致大動干戈。”狄元紹道:“你既有這本領,若去刺楊魁,難保萬無一失。我倒有個去處,現今查得統兵大帥是欽差張允明,他的行轅就在平望。你替我星夜到平望行轅,將欽差張允明刺死,就算你頭一大功,將來定當重用!”牛忠見說,稱了一聲“領旨”!轉身望外就走。畢竟不知牛忠可能刺殺張欽差,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見張允明因連日辛苦要去睡覺,那知牛忠這一回事故,早已曉得清清楚楚,便止住張欽差叫他坐在席上,到得一更嚮後,外面並無動靜。張欽差心中想道:這位師父倒越過脾氣越大了!當初他只要有酒有菜就可沒事,此時他還要人陪著做些假話,說有什麽先鋒到來已到了半路,不是真做騙娃娃嗎?正然用右手支著半面的頭在那裏想著瞮著,忽然一個家人走屏後躡著腳輕輕的走到席前,把張欽差推了一推。張欽差把眼一睜,只見那家人就同啞子樣子,用手嚮後面指指,又用手做了個人的樣子,又做了這人抓著東西的樣子。張欽差好生疑惑,方要開口問個究竟,忽然濟公走出了席說道:“俺的乖乖!你來了嗎?”只見他手望空中招了幾招,接著了三件東西,嚮張欽差旁邊一放,說了聲“你看”!轉身歪歪斜斜的直奔外面。張欽差把那接下來的東西一看,原來是寸半長、同韭菜葉子樣的三支利劍,那劍上一面有一行小字,上鏤道:“明人不做暗事,此件是我牛忠。”張欽差一聽,曉得是江湖上的一個好漢過來行刺的,情知濟公在此,諒來必無大害,大膽走到外面單看濟公怎樣辦法?是日卻是十月十四二更嚮後,見一輪明月飛在半空,那天井裏面連穿的顏色衣服,都辨得明明白白,但那行刺的刺客同濟公聖僧,連影子都沒一點。看官,你道這是什麽原故?嚮例濟公捉這些人色,大率指頭一指,立時就可以叫他不動。這回怎樣連濟公都不看見的呢?只因這牛忠練就這夜行的功與衆不同,他在屋上嚮不用腳步移動,皆是用指頭一納一躥。他自由玉山動身,不分晝夜,不到兩天就到了平望。揀了一個客棧住下,就去打探張欽差的消息並行轅路程。那知細查點,聽說張欽差還在秦郵河工,不曾回頭,心中好生悶沉。當下吃了些酒,太陽還不曾落他就睡覺,客棧喊他吃晚飯,他也不吃。到了一覺睡醒,已是起更之後,就聽見隔房裏一個客人說道:“老三你明日一早起身就喊我。欽差大人今日傍晚時刻已回了行轅,我明日事情多呢!”牛忠此時一聽,好生懽喜,隨即坐起將衣包打開,換了夜行衣,候著大衆皆關了客房,他由短窻上一躥身就上了對面的屋,連躥帶躐全由房屋上面,逢街過街,逢巷過巷,已到了欽差行轅。前半由頭門直到大堂,連鬼都沒一個,翻過大堂,見那門房裏坐了四五個家人在那裏談心。他也不驚動他們,以爲欽差必在上房,一徑就奔了後面到了上房簷口,用嘴銜著刀,做了一個倒捲珠簾的架落。探頭朝上屋一望,見裏面倒也燈燭輝煌,卻不見張大人在內。他便躥到地下,忽見對上房腰門裏面轉出一個家人,搭眼看見了他,飛步就回。牛忠想道:事不宜遲,有了防備就不得成!一面飛步上屋,一面由豹皮囊裏掏出三支韭葉劍,到了廳屋簷口,一翻身掛下半截。卻見上面坐著一個和尚,下面看見一個背像,旁邊一個家人朝他打手勢子。暗道:這必定就是張欽差。順手把三口韭葉劍對著項下發去。說時遲來時快,劍還不曾飛到,那和尚到了欽差背後,一起手把三口劍皆被他接住。牛忠曉得遇著會手,一拗身指頭嚮簷瓦上一墊,已飛過三四重屋。就這濟公把劍交張欽差這一輾轉,及至跑到外面,屋上已乾乾淨淨不見一人。
請問濟公法力雖大,已經倒不見他的影子,那定身法從何用起?濟公所以看不見他,便飛身也上了半空,用那倒踏雲根的法術,朝下面一望,但見一個黑漢,頷下一部鋼鬚,穿了夜行衣,已離了行轅在那民房上一躐三四丈遠。濟公揣他形勢,知他直奔東走,就緊一緊法搶到他的前面,望他跟前一站。牛忠此時正因不曾得手,一肚皮的心事,埋頭望前直躐,突然看見一個和尚迎面落下,就著月色再一細看,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在張欽差後身接飛劍的。曉得有些不妙,飛步就想逃走,那知和尚一舉手,把一隻耳朵被他揪住,推車不由自主的,拖了飛跑。牛忠並想將那手上的刀砍他幾下,不料真正是個心有餘力不足,兩隻手再也擡不起來,一直就任憑著濟公,逢街過街、逢巷過巷,又回了行轅屋上。此時一衆的親兵都傳集來了,濟公縱步下屋說道:“你們各散,沒有你們一些兒事。”衆親兵只得散開。只見濟公一手揪著那人的耳朵對張欽差道:“你看好好一個小夥子,做出這種事情,可算也同得了瘋病一樣,待俺和尚同他醫一醫罷!”說著,舉起拳頭就在他背後“登”的一下,只見那人嘴一張,吐出一口銀灰色的粘痰,朝張欽差望了一望,忽然望下一跪痛哭不止。濟公此時已丢下手,曉得他心下已經明白,便同欽差走進屋裏,也把他喊進。濟公說道:“你哭的什麽,想情是怕辦罪了?俺和尚做主不辦你罪,你就走罷。”
那人哭道:“小人哭的不是怕罪,正是求大人治罪!小人姓牛名忠,擒獲金兀術的牛臯,就是小人的義父。小人可算便直忠良過了半世,不料那日在薛家堡吃酒,酒後就有人把小人送到小西天,小人也就糊糊塗塗了,幫那逆賊狄元紹調度干出這樣的勾當,求欽差大人立時將小人正法,以爲從逆者戒!”濟公聽說拍手道:“好漢子!”又嚮張欽差說道:“你怎樣辦理?”張欽差對牛忠道:“我看你這人大是可造,我現今也是用人之際,你可情願跟本欽差從軍嗎?”牛忠道:“如蒙大人收錄,牛忠當肝腦塗地!”張欽差道:“既然如此,你就在此候委用罷了。”隨即就喊過一個聽差的人,叫他“檢套行李,安排牛將爺一個去處”。牛忠忙磕了一個頭退下。到了次日,張欽差還未起身,將要披衣,忽見鋪上二指寬一個紙條子,上寫了個“明日會”三個字。張欽差一看,以爲總是親隨拓筆字紙,並不十分留意,及到起身出外,牛忠已上前請了一個早安。張欽差細細把他一看,知道是一員虎將,不覺心中大喜。再一查點濟公,聽差的道:“一早出門,已不知何處去了。”張欽差再一細想,暗道:那“明日會”三個字,怕的就是他寫的,大約他過江已會馬家師弟、周家弟兄去了。張欽差見此時沒甚事件,便將河工各事拜本到京。
方將各事理畢,只聽外面聽差的進來報道:“廣陵四營官,已將兵馬帶來,現在轅門稟見報到。”張欽差把手本一看,只見一個是提督銜廣陵營泰州總鎮劉振玉,一個是記名提督欽點武探花及第廣陵瓜洲營總鎮陸殿邦,一個是實缺狼山營參將降補廣陵營遊府史公威,一個是總兵衡廣陵有營守備束高。張欽差看完,分付一聲傳見,只見一個個頂盔貫甲掛著腰刀,見了欽差均行過禮,兩邊看茶坐下。張欽差便問:“諸位可曾臨過大敵?”各人隨從身邊拿出一個履歷來呈上。張欽差看了一看,見各人皆還有些軍功,便說道:“此回雖係征的土寇,但那狄逆妖術多端,各位務要膽大心細,代國家盡力。你們兵馬已準楊提督的札子都調來了嗎?”四個營官回道:“皆已到齊。”張欽差道:“你們且就關帝廟駐扎,加意約束營兵,不許擾害百姓,候明日楊提督到來,再爲派隊開差!”大衆唯唯告辭退出,各人自去安營。
話分兩頭。且言馬家師弟、周家弟兄因濟公聖僧約定十五日再會,到了十四晚間,大衆酒後,因馬如飛的住處靠近江口,濟公過了江,諒情必先至他處。周家弟兄就旨在馬如飛這裏過行,他們也不睡覺,輸贏是以酒消夜。到了天亮,各人梳沐已畢,就到後園裏打兩拳活動血脈。周家弟兄又順便教教江標、馮志堅的硬功,馬如飛又順便教教周家弟兄的軟功,直到太陽已下了屋,仍不見濟公來到。各人吃了早飯,仍然坐在馬如飛這裏呆守,只聽外面忽然的鼓聲號聲“嗚兒嗚”“冬兒冬”就同過兵樣。這幾位星宿除掉吃酒,本嚮來是個尖屁股坐不住,今日坐在一起等人,實在焦心不過,聽說過兵,便一陣風似的皆奔江口而去。畢竟不知江口可是過兵,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馬如飛等專候濟公,正等得不耐煩,只聽外面鼓聲十分熱鬧,便一同走至江口,只見一隊一隊的兵開差上船。也不曉得這支兵開往何處,見那兵身上的號衣,有鎮江左營的、有鎮江右營的,有鎮江越河營的、有鎮江焦山營的。那江口有二十多號船,一些兵皆紛紛上船,但只見多少哨官、隊長押兵前進,卻不見有主將。心中好生奇異,既然那旁邊另有四號大船,後面艄上每船豎著一面斜角紅旗,中間均用白絹做了大字:一個姓蘇,一個姓徐,一個姓馬,一個姓許。大衆看了一陣,就迎著來兵嚮東走去,一直走到接官廳,卻見四個營官皆坐在裏面。馬如飛卻認得皆是本城的營官,但心中有點不明不白,要說是開差出外,這些營官坐在接官廳上,還有本城的官知府、理事廳在內,皆在一起,就同接官的樣子;若說接差,這些兵丁下船,卻又是個開差的樣子。再朝接官廳栅欄上一看,靠了一面高腳牌,上寫道:
欽命兵部左侍郎、提督湖西全營兼統領全軍勦辦小西天道匪、賜額外進士出身、俠義駙馬楊,爲諭辦事:本部堂欽奉諭旨,飭調鎮江廣陵八營,會合欽差大臣張,統兵齊赴玉山,勦辦逆匪。本部堂定于本月十三日出都,由水道專程前進,仰鎮江預備江船兩隻,飭地埠差役照料過江,該郡官員並無須供給迎送等情,切切特諭,須至牌者。
右仰準此,限鎮江繳。
馬如飛把高腳牌看完纔知其中原故。又信步嚮東再跑,但見設了一頂黃綾八人肩輿,兩頂綠呢八人肩輿,提爐金鑼停設滿地,遮陽旗傘肩負沿途。但見那一扇一扇的銜牌:第一對是“欽命”二字,第二對是賜額外進士出身,第三對是湖西營提督部堂,第四對征寇將軍,第五對是兼稽馬政大臣,第六對是軍裝庫總監督,第七對是兼管湖西水利,以後便是御賜的牌,足有幾十對,大衆順路看去倒也覺得熱鬧,只一班職事由接官廳起直望東排,連半朝鑾駕足足派有一里多路。
馬如飛等沿途帶走帶看,走至盡頭剛欲回身,聽一衆人飛奔的走著說道:“我看這樣不好,怕的要出大事來呢!”又一個說道:“這小秃頭多算些也不過十五六歲,怎麽就這樣利害呢?”馬如飛聽了這些話,就有些犯疑,再朝後面一看,不覺大吃一驚。忙嚮大衆問道:“周信呢,他到那裏去了?”周仁道:“我們還在接官廳西邊看見他的呢,此時不知到何處去了?”馬如飛道:“不好!我們快些回頭,大約五兄弟又鬧出事情來了。”周義道:“怪道過路的這樣說呢,我們快走罷。”就此推推擁擁的一路尋來。但見接官廳外面圍了一大圈的兵,他們這七個人想擠進去,又怕擠出禍來,無如站在外邊,卻再也看不見裏面所爲何事。忽然江標想起一個主意,對周禮道:“你站穩些,我要在你帽子上著一著力呢!”就此用大指嚮周禮帽子上一納,周禮覺到就同帽子上飛了一個蒼蠅來差不多。江標就此納了一納,身子登時懸空,再朝裏面一望,原來周信叉手站在官廳中間,旁邊一個跟隨樣子的人倒在地,面前還有一隻打碎的破碗,一些官員在旁邊嘰嘰咕咕聽不見說的些什麽話。
看官,你道這又是一回什麽講頭?只因大衆在官廳瞧了一會熱鬧登時就走,獨周信一個人,他搖到官廳裏面望了一息。恰巧知府一個跟隨倒了一碗茶進裏,這班奴才他們本狐假虎威慣的,一見周信一個和尚頭,不僧不俗的樣子,上前就是一掌,喝道:“還不滾出去!難道屁股作癢嗎!”周信可忍得下去?膀子微微望外面送了一送,只聽“通”的“當啷啷”一聲,碗也打碎了,人也沒氣了。一些官看得真切,忙喊“拿人”!當下一些親兵將他圍住,卻一個不敢上去,一些官也弄得無法可想。江標看得真實,就此你搭住他肩上,他搭住他頭上,替換來看。忽然馬如飛被一人在後面掐了一把,掉頭一看,原來就是濟公。大衆見濟公到來,皆過來問訊。濟公道:“俺今上著當了,那處不曾找過,原來還在這裏,快些過江罷!”馬如飛道:“還有周信鬧了事怎樣走呢?”濟公道:“俺來,俺來!“當下把顆臘頭朝裏一鑽,走到周信面前說道:“你走罷!”又把那打死的人一把拖起,說道:“你起來罷!”只見那跟隨忽然走掉,周信也便出來,看的人沒一個不詫異。濟公把八個人拖了一拖,又跑進一爿酒館裏,馬如飛道:“適纔你老忙了要過江,怎麽又吃酒呢?”濟公道:“俺記舛了,俺本約那人明日纔會呢!”就此一頓酒吃到二鼓纔散。
次日周家弟兄、馬家師徒起了行李,隨濟公一同過江到了行轅。濟公也不曉得什麽叫做通報,領了八人一直進裏。張欽差同楊魁看見隨即迎出,到了裏面,師父長聖僧短的非常熱鬧,把八營的將官弄得疑三惑四的,但那鎮江營官因昨日接官廳鬧事略微有些影子。及至濟公坐下,後面韓毓英、哈雲飛皆跑出嚮濟公行了禮,濟公見著便拍手笑嘻嘻的要鬧趣。二人見衆目之下不好看相,隨即就跑到後面去了。周氏弟兄因初見張欽差、楊魁特爲行禮,馬家師徒也同楊魁道兩下羨慕之意。張欽差隨即分付開宴,一席濟公、馬如飛,二席周仁、周義,三席周禮、周智,四席周信、江標、馮志堅,張欽差自己同楊魁坐了主席;北嚮一順也是四席,坐的八營將官;後面韓毓英、賽雲飛也開了一席。入席已定,階下軍樂大作,張欽差舉杯對大衆道:“兄弟謬膺天命,主掌六師,惟願諸君馬到成功,渠魁殲絕,日後奏捷歸來,當與諸君痛飲耳!”濟公聽完,忙站起來喊道:“張大帥,你這話俺不中聽!今日吃了這一席酒,就要等著把小西天滅掉纔有酒吃,俺和尚這不有命嗎?這個罪俺是受不來的,你讓俺走罷!”大衆聽了這話沒一個不哄堂大笑。張欽差道:“聖僧你不必愁,包管你天天都有酒吃是了。”濟公道:“還有一事要言明在先,假若要俺和尚出陣打仗,你要派四個人擡兩罎酒跟著俺走,這就是俺和尚打前敵的開花大砲,是萬萬不能少的!”張欽差笑道:“自然遵命!”當下大家便懽呼暢飲,直到太陽西下方纔散席,各營官均皆告退,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濟公便從身畔掏出一張打金光寨的花名榜示,交代張欽差、楊魁用印張掛,到了玉山就好按隊扎營。上寫道:
欽命兵部尚書欽差大臣總督全軍勦寇大將軍張,爲今將破金光寨各名開列于後:
公主韓毓英破中寨敵狄小霞提督楊魁破中寨敵劉香妙夫人哈雲飛破中寨敵梁啟文先鋒牛忠破中寨敵袁甲乾寨馬如飛入陣捉掃帚精邵竹總鎮劉振玉領兵五百敵乾寨菩提院和尚慧通兌寨周仁人陣捉轆軸精陸觸守備徐名振領兵五百敵兌寨雲磨山小銅刀蓋世豪離寨周義入陣捉缸片精江片參將許大立領兵五百敵離寨蛇盤山飛燕輕花振洪震寨江標入陣捉塼頭精方專參將蘇堅領兵五百敵震寨花花寨主小呆子褚彪巽寨周禮入陣捉瓦礫精袁灼都司馬渠領兵五百敵巽寨落鴻寨主八把苛拿錢志坎寨周智入陣捉鍋蓋精過蓋總鎮陸殿邦領兵百五敵坎寨鐵頭峰粗扁擔尤大肩艮寨周信入陣捉磨盤精莫盤遊擊史公威領兵五百敵良寨王家口沒遮攔孫猛坤寨馮志堅入陣捉石臼精石就守備束高領兵五百敵坤寨金剛嶺擎天柱何壯玉山營帶兵官鄭伯龍率標下全軍宗廟營當下張欽差、楊魁將這榜文傳知各營,即日祭旗拔隊,浩浩蕩蕩直望小西天殺來。這一段佈置,正是:準備深坑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金鰲。欲談破寨之事,無如限于卷帙,這一部續濟公傳,可算了卻徐國舅鬧宮一件大事、笑面虎賜婚一件美事、張府第捉妖一件奇事,至于大破金光寨,活捉梁啟文,火燒劉香妙,逼走狄小霞,百靈潭黑魚精立功,泅水村李綵秋出現,大成廟悟真避難,破金兵徐焱設計,只得再由後續書傳中接敘,列位請停兩日聽我再說罷。
詩曰:
儒教有愛憎,佛家無好惡。
生殺皆救人,同歸知覺路。
書續上傳。話說濟公聖僧同張欽差、楊魁夫婦、馬家師徒、周家兄弟,並鎮江、廣陵八營的將官、先鋒牛忠等,帶領兵馬,由平望浩浩蕩蕩直奔玉山縣而來。早有小西天的探子探了消息回小西天。狄元紹正坐在中軍帳上,左有劉香妙,右有梁啟文,商議大事,忽聽啟事官奏道:“啟稟我主,大事不好!現平望探報回來,稱說張允明、楊魁帶領大兵二十萬,來勦滅小西天,有濟顛僧從中調度,並有兩員女將隨營到來。願我主早爲預備。“狄元紹一聽,直嚇得面如土色,半晌說不出話來,忽然站起嚮劉香妙、梁啟文道:“二位賢卿,這便怎樣是好?”劉香妙聽說有濟公在內,曉得是他的的呼煞,也嚇得默默無言。反轉梁啟文轉身奏道:“我主但請放心!任他兵多將廣,神通廣大,就把天神天將請來,諒情總破不了這一座金光寨。”話言纔了,只見狄小霞由後堂幾箭步躥進帳來,叉手嚮狄元紹道:“現今大宋兵馬已由平望起身,不日到玉山,請問有一個什麽應敵的計策?”可憐狄元紹本是一個無用之徒,見著妹于這樣驚慌形象,越發沒有主意,恨不得爬下帳來磕頭放身。卻又勢騎虎背,只得依著梁啟文的說頭回道:“御妹但請寬心!想朕這金光寨利害得很,他一時必破我不得,斷可安然無事。”狄小霞看著那無用的蹊景,直氣得鳳目圓睜,柳眉倒豎,曉得這個纍贅同他也沒談頭。隨手拔了一枝令箭,就帳前坐下,喚過傳令官說道:“你拿了這支令箭,快往寨裏把九位奉法將軍傳上帳來,有軍情面議。”
不上一刻,只見九個妖精陸續俱到。狄小霞便將張欽差、楊魁起兵之事說了一遍,然後問他們可有什麽計策。但大衆聽說有濟公在內,有一大半皆是吃過他的虧的,衹有邵竹、過蓋、莫盤、石就四人,聾子不怕雷似的上前說道:“某等意見,可趁他由贛北渡夾江的時候,預先埋伏伺候,待他半渡,我等便迎頭奮擊。兵法道‘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卻也是一個道理。但我輩衹能陸路上出力,水裏面還要請一位將軍幫一幫忙纔好。”說罷,一個個的眼睛就注意在袁甲身上。老黿暗駡道:你們這些燒不碎、拆不散的,自家不知進退算了,還偏偏要看中我老頭子!就這暗想的時候,只聽狄小霞又問道:“那位將軍能辦水上的事,將後退了敵兵,就算他的頭功。”看官,可嘆那世上的人,沒一個不曉得爭名奪利,就連這班妖怪都是一樣。如這老黿精,意思間所說的話,是不情願承認去劫宋兵了;那知他聽見“頭功”兩個字,忽然把頭拗了一拗,手劃了一劃,前進一步說道:“末將願往。”狄小霞心中大喜。又問道:“列位將軍願到贛北,請問陸路要多少兵馬?水路上要多少船隻?”五個妖精齊回道:“某等皆法力取勝,一些兵馬船隻不要。“狄小霞格外懽喜,隨即就派五個妖精迎著宋兵前進。暫且按下不表。且說牛忠率領劉振玉、陸殿邦兩名總鎮馬步兵一千在前開路,走了三四日,委實逢山開路,遇水造橋。牛忠本是將門之子,這些規矩也是懂的,兼之還有陸、劉兩總鎮在旁,更加是不得貽誤。這日到了贛北江口,雖然是個夾江,倒也有三里多寬的江面,但見白浪滔天。船隻因地方過兵,自然是個乾淨的了;那浮橋又因江面太寬,急切造搭不成,又沒許多木料。牛忠束手無策.就連陸、劉兩總鎮也想不出個什麽主意,又怕大兵到來,第一次辦事就誤了差,心中焦躁萬分。其時外面日光已剩不多高。只得權且扎下營來再想方法。當下將營扎定,埋鍋燒飯,大家飽餐一頓。只見本營的報馬轉來報說:“大帥已在小王崗下寨,離此二十七里,明日已牌就到此地。”牛忠聽了這話,格外著急,就把劉振玉、陸殿邦請上帳來,大家商議怎樣過江。二人道:“將軍心急也屬無用,只得明日大早將兵扎住不動,在下二人陪將軍迎上大帥,說明情由,或者採辦木料,或者尋覓船隻。總之,巧媳婦不能煮無米飯,一些材料沒有,這大一個江面,那大帥也不能責備我們辦事不力的。”二人說畢,便告辭出帳,各自安寢去了。
牛忠一個人在營中踱來踱去,心中究竟不安,暗道:開路造橋,乃是我先鋒的責任,明日見了主帥,這句話怎樣說得出去?忽然想起一個主意,當下就把兩柄開山斧嚮腰裏一別,跨開大步,直奔營外。那知纔走到營門口,恰巧兩個守門的小軍搭眼看見一個人影走到營門口,以爲定是一個私偷出營的軍校。這小軍便嚮那小軍道:“朋友,你看見麽?”那小軍道:“怎麽不看見!估量這樣總是一個官弁,在你我之上的人。由他出去算了,免得惹出閒話。”那小軍道:“不是這樣說法!俗說道:‘孫兒有理打太公。’不論他偏裨將校,他既私出營門,皆在我法律之下。”說罷,便拿了一根齊眉棍追上前來,大喊道:“什麽死囚,膽敢偷出營門!快些把腰牌送上來看一看。”話言未了,忽然那人一聲喊,就同半空中起了一個霹靂一般。那小軍就近一看,方知不是別人,就是牛先鋒。這一嚇非同小可,抱住一個頭,連忙退在帳篷裏面。牛忠心中有事,也沒功夫同這些小兵計較,出了營門,大踏步直往前走,沿著江邊嚮西而去。走了有二三里路,突有一條岔港,復沿港嚮北,擡頭一看,隱隱見極北的角上,有幾點燈火仿佛掛在天上一樣。牛忠暗喜道:果不出我所料,我就料定那些船隻皆躲在溝港之中,所以出來尋覓。我想這些燈火,一定是桅燈了。忽又想道:這些弄船的究竟是一種愚民!既曉得躲避兵差,這桅燈還要點他怎樣?我若不因這桅上的燈光,再也不曉得這裏面有船,這不叫做“庭前燒裸錠,惹鬼上門”嗎?
當下牛忠心裏想著,洋洋得意的直嚮前進。走到岔港盡頭,再朝港裏一望。果然一字兒的排了三號大官船,三十多號關駁子的敞口船。牛忠暗計道:將好三隻大船,一隻坐欽差同楊將軍並濟公和尚,一隻坐楊將軍家兩位夫人,一隻坐衆位英雄;其徐三十多號敞口船,正好各營將官分兵兩趟,就可以通身渡過。心中籌畫已定,拔斧到手,就想縱身上船,押著船戶將船放到江口,明日一早先將本隊送過江去;二次回頭,恰好二隊已到,豈不正是湊趣!忽又想道:且慢,我只一個人,那幾十號船被我這一驚嚇,一定是掛帆逃走;就著本身的這隻船逃不去,他或者走到江心,把船翻下水去,我的本領大些,究竟不識水性,那時白白的送掉了命,連送信的還不得呢!我何不先回營中,派他幾百兵來分布各船,然後押令開往江口,預備明日過江?那纔一個都逃不了!打算已定,轉身仍沿著港岸就想回營。走不幾步,只聽那些船上“拍唀拍唀”的聲腔,就同有人跳上船去一樣,牛忠擡頭一望,原來各船上皆落桅燈。但見每隻船上都是兩盞。那燈落到中間,就聽“通”的一聲,登時不見。牛忠好生奇異,暗想道:這一定是船夥上桅熄燈,所以拿了燈,倒著半桅躥身而下,因此纔這樣“拍唀拍唀”的呢!
就此一面推想,一面前走,忽覺後面一人匆匆趕來,走近身旁,被那人一把抱住臂膊。牛忠雖然力大,此時卻被人束住,動也不得動。牛忠暗道:不好!來人一定是個好漢,多分還要吃他的虧呢!暗暗把兩隻斧頭從腰間順到手中,有理沒理就想劈那人一斧,無如兩手擡不起來。牛忠只急得暴跳如雷,掉頭把那人一望,只見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者,忙喊道:“你這老人家因何這樣無理?我同你面不相識,你莫要欺負小爺沒有幫手,小爺爺的夥伴兒請出,那你便吃當不起了!”說著,便使盡平生的力量,將身子扭了一扭,就想脫身出外,迎頭劈他一斧。那知這老者口也不開,手也不放,把牛忠束住反嚮北走。牛忠這樣一個好本領的硬漢,至此直即一些用處沒得,那腳下不由的被這老者拖了就走,再也拗他不過。就這倒退倒退的已去那設船的地方不遠,突見迎面來了一個人,就那黑暗中看去,但覺那人兩隻眼睛碧綠的射出兩道亮光,照出那人的形象,一個尖頭足有二尺多長,披了朱砂似的一把紅頭髮,峭鼻孔,凹臉膛,年約三十多歲。任憑牛忠膽大,但見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象,也就嚇了個汗毛直豎。當下漸跑漸近,那人便招呼道:“老黿道友,你拿舛著人了,快些放手。”老者道:“一些不舛,這不就是他嗎?”那尖頭人道:“不是這樣說法。”隨即嘰嘰咕咕,就著老者的耳朵說了許久。老者又定了一定神說道:“這樣辦法便宜了手上的這小夥子了。”說罷兩手一放。
牛忠纔得脫身,頭也不掉,一溜煙似的回了本營。拿了一支令箭,著司夜的小校,一面催各兵起身,一面傳劉振玉、陸殿邦那兩個總鎮上帳。二人從夢中驚覺。那敢怠慢,隨即頂盔穿甲走上帳來。牛忠將那老者這一段事隱瞞過了,其餘便將一人出外,怎樣跑到岔港盡頭,怎樣尋著多少大船、多少敞口駁船的話說了一遍。二人也覺大喜,隨即就派了三十多個小校、二百名親兵,說明地點,著陸殿邦、劉振玉帶領前進,將各船押到江口,明日一早以便渡兵過江。二人領命去訖,牛忠便就帳前打了一息瞌瞮,纔一驚覺,見天光已微微發亮,便著探馬到江口查看船隻。不到一息,那探馬回報道:“江口船隻統身齊備。”牛忠好生懽喜,隨即傳令拔隊開行。一直到了江口,紛紛上船,就此波平浪靜,渡過南岸。
牛忠將各船戶看了一看,深覺奇異,便嚮兩個總鎮道:“你看那各船上的船戶,怎樣一律是白髮老者?那裏是百壽會上的船嗎?”二人看見,也覺奇異。這時各兵已經都上了岸,牛忠仍著劉、陸二人帶領親兵小校,押了各船仍回北岸,恭候後隊大營過江,自己便在南岸駐下。正待埋鍋燒飯,飽餐一頓拔隊開行,忽見那南岸上面一條街有十數家點心店,當街有兩個掃街的,一個抓著一把掃帚,上前招呼:“各位將爺不必燒飯,就買點心吃罷,這裏點心是很公道的,一個銅錢一隻,三個銅錢就可以吃一飽。”牛忠聽見,擡頭望去,果然這家磨面,那家春粉,那鍋上熱氣騰騰的;再嚮吃食一看,果真又大又好,委實公道不過。就分付各兵不必燒飯,各就吃食店裏坐下。可也奇怪,將將各家的座頭僅彀各兵坐下,就同點過數樣的,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那鍋上的一拿幾十碟,絡繹不絕,只要一聲喊,登時就到。牛忠肚皮本大,又貪著他價廉味好,連吃了十多碟,恨不連中飯都吃了帶走纔得稱心。牛忠見各兵也次第吃完,就分付會帳起隊。那知各兵纔要起身,忽又坐下,皆說道:“這怎麽的?因何肚皮裏這樣沉重,連人被他壓著沒得起身的?”你這樣說,他也這樣說,大衆一口同聲。牛忠奇怪不過,方要起身查問就理,不料自家也是一樣。他比大衆又吃得多些,直即由胸口起到腰下止,就同石頭砌的一樣,再也不能轉動。忽然一個惡心,覺到一樣物事由喉嚨漫上,吐出一看,原來是一塊碎石頭,牛忠不由的嚇得目定口呆。畢竟這些兵丁究竟吃的什麽,怎樣被人所害,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牛忠帶領前隊渡過江來,因何在吃食店裏吃了些點心,一個個就變做這樣呢?列位有所不知,因癩頭黿同那四個妖精受了狄小霞的囑托,借著妖光直奔贛北而來。到了江口,那石臼精、磨盤精他們過江是很不容易的,因爲身體沉重,遇水即沉,就同過蓋商議,住在南岸。老黿同掃帚精到了北岸,老元黿想爭個頭功,撇了掃帚精,一個進前探聽消息,卻遇著牛忠在江口一人走黑路。他便算了一算,知道他要覓船過江,心中想道:我何不變出幾十號大船,將他們騙上船來,走到江心賞他一個天翻地覆,豈不人不知鬼不曉,便成大功嗎!主意想定,就變了三號官船、三十二號大駁船,用了一個分身法,又變出無數的老黿爬在桅頂察看牛忠的動靜。那知牛忠看見桅頂上老黿的眼睛,認做兩盞桅燈,果然尋蹤而來,走到船口,估量了一陣,轉身就走。老黿暗想道:難得!既然到來,何能放他就走?忙急急的便跳下桅來追上了岸,由牛忠背後一把束住,就想抱他下河,結果了牛忠的性命。正在抱著牛忠的時候,卻然掃帚精邵竹尋到,便叫他放手,又暗暗的嚮老黿道:“俗云‘擒喊要擒王’,你今日害了這廝,將後濟顛僧有了準備,那不爲小失大嗎?你快些把這廝放走。我如今想了一條好計策,管叫他全軍覆沒。”老黿見說,想了一想,覺得話也有理,隨即就放了牛忠,同掃帚精到了船上商議。
掃帚精道:“如今這些官兵渡江,他必定末了方是主帥,我們一趟一趟好好的將他們送過江去,一點不露聲色,不讓濟顛僧起疑。到得未了一趟,那三隻官船上一定皆是坐的要緊人,只要你在水裏作一些方法,就便濟顛僧可以逃走,那些將軍元帥,男將女將,還想一個有命嗎?”老黿道:“計策也好,但那些官兵反轉代他們辦差似的,究竟心裏有些不服。”掃帚道:“你且不忙,我另外還有辦法呢。明日前隊他們過江之後,必要等候後隊,就叫過蓋、石就、莫盤三個兄弟作些法術,開他幾爿吃食店:請他們吃個一飽的石頭碎塊,就送他們的命了。“老黿聽畢,大笑道:“妙計妙計!恰好鍋蓋也有,磨盤也有,石臼也有,一些吃食店的店底倒是天生的呢!設或他們過江就走,不上圈套,那便又將如何?”掃帚精道:“你到底年紀大了,說的話有些死氣。我只要將那些吃物變得又大又好,價錢又賤,我再在場面上嚮他們兜攏兜攏,還愁不成功嗎?”老黿道:“甚好!我們一定這樣說法,你就到南岸同他們計議去罷!”當下掃帚精連夜到了南岸,佈置妥當,就變了兩個掃街的,幫著吃食店兜攏生意。牛忠果然上計,旁的兵丁吃得還算不多,因要開差跑路,不過只吃了八分數,但覺肚皮墜入,不能行步,獨那牛忠,他見到貨色又大,口味又美,他吃了一個足足二十四分。只覺得一刻一個惡,便漫上一塊不軟不硬的,吐出一看,皆是石頭子子。看著那些吃食店裏的人嚮他拍手大笑,過一會還來取個笑,說道:“公道得很,纔蒸出的,再吃一盤嗎?”牛忠就恨不得拔出雙斧,打一個落花流水纔稱心,無如肚皮裏裝的那石頭沉重不過,再也沒得起身。這可算也是肚皮大,好吃便宜貨的一點報應,我且按下不提。
單言濟顛僧、張欽差、楊魁及周家五常、馬氏師徒並兩員女將、六個帶兵官,統領三千人馬,次日天纔微明,就飽餐早飯拔隊開行。到了將近巳牌,已到了贛江北岸,早見劉振玉、陸殿邦那兩個總鎮迎上前來。進了大帳,直見正中坐了張元帥,上首坐了濟公,下手坐了楊將軍,衆位英雄分坐兩旁。二人行了參見禮,便將牛忠怎樣星夜覓船,怎樣清晨過江,怎樣著他們兩個照應船隻迎接後隊,訴說一遍。張大帥問道:“現今江口有多少船隻?全隊不過三千多人,可能一趟過去?”二人稟道:“江口現有三號大官船、三十二號大敞口駁船。照人數一趟就可以過去,但輜重馬匹太多,須分兩趟方妥。”張元帥聽說,便著馬家師徒同徐名振、許大立、蘇堅、馬渠四個領兵官,率領中隊,先行過江,然後再渡後隊。
老黿此時已得了消息,一面知照南岸妖精,一面將中隊送過江去。那南岸妖精忙用了搬運法,將牛忠等一千多人移到荒田心裏,騰出地方。掃帚精得了照會,仍照樣兜攏二次官兵人店吃食,馬家兄弟及帶兵官二千兵丁,果然又吃了虧。但他們卻是吃過早飯的,不過貪著公道,約略吃了一點,不像前隊的人那等受害,所以二隊的人同前隊不同,一個個的都同要出恭一般,皆奔了荒田出恭,又沒一個出得下來。但見前隊的兵皆坐在荒田中間,你望我我望你,就同呆子一樣。馬如飛叉著褲襠在一田埂上,恰巧去牛忠不遠,覺到自己肛門口墜得十分難受,不能站起前走,便招手喊牛忠來前說話。但見牛忠並不起身,只是搖頭,自己便想忍著恭,走至牛忠面前問個究竟。那知纔一站起,就同發了疝氣一般,一步亦不能移動,只得仍然坐下。再朝本隊各人一看,一些出恭的蹲在那處便坐在那處,連褲子都不曾刹好,皆抱住肚皮叫痛。馬如飛好生奇異,但雖心裏明白,下部移動不得,也是無可如何。
坐了有兩個時辰,忽然大路上人聲嘈雜,只見張欽差、楊魁、韓毓英、賽雲飛、周家兄弟、後隊兩帶兵官,有騎馬的,有步行的,飛奔過去。後面一個白髮老者手拿雙錘,一個赤髮紅鬚尖頭頂的人手拿雙又,三個雪白的矮胖子:一個手拿鐵柄剷、一個手拿李公拐、一個手拿美人杵後面追來。馬如飛暗道:這幾個雜種有多少利害?那裏這許多英雄好漢,都不是他們的對手?自己恨不得上前助他一陣,無如兩隻腿再也不能行走。就這自思自想的時候,只見張欽差一騎馬由荒田裏繞了一個大圈子,剛到一條小溝。張欽差不會勒馬,突然馬失前蹄,那赤髮紅鬚的由後面追來,一飛叉直從腦後飛到。就這閃電穿針刺斜裏賽雲飛已經趕來,大喝道:“狗妖,休傷元帥!”雙刀一起,把那一支飛叉銷在半空中,就同風車一樣。馬如飛看著,雖然不能行動,不由得的喊了聲綵。那妖怪見女將銷掉他的兵器,便就地一滾,陡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賽雲飛見眼睜不開,便伏在馬上要想逃走,那知白髮老妖同那三個白胖子的妖精,四面圍得定定的,再也衝不出來。衆妖兵器齊舉,可憐這一個女子怎樣敵得過這些妖精?正在危急之際,只聽見空中一個霹靂,那荒田裏就同失火一般,東邊一道妖火,西邊一道妖火,皆衝天而去。不上片刻,一些妖精都不見了,但見濟公由大路上瘋瘋顛顛的走來,嘴裏唱著山歌道:
千里長江水滔滔,又無舟揖又無橋。多謝羣妖,多謝羣妖,一衆雄兵渡過了。惹得俺癡和尚不住哈哈笑,哈哈笑。哈哈笑,凡人怎知道?數遍恆河沙,歷盡落伽島,方識得俺和尚真奧妙。
濟公唱畢,搭眼見張欽差站在田中,便轉身走來。賽雲飛也下馬至前,跟後韓毓英、周家兄弟、各領兵官陸續俱到,一個個嚮張欽差請罪的請罪,問安的問安。復行聚在一處,獨獨不見了楊魁,張欽差便著了兩名將官前進尋找。再嚮田中一看,但見三千兵同烏鴉似的,歇了滿田,動也不動,牛忠、馬如飛、馮志堅、江標也是一樣。獨牛忠前卻有憑據。那涎痰和那碎石足足吐了一堆。張欽差以爲中了妖怪的毒,便嚮濟公問道:“聖僧,這一班受毒的兵將,還要想個主意纔好呢。”濟公笑道:“他們那裏受毒?現今不過肚皮裏墜了沒得起身。”張欽差便問原故,濟公就把妖怪開吃食店的話說了一遍。張欽差道:“據聖僧說來,他們這滿肚皮的石頭,那便怎樣好呢?”濟公道:“醫卻不難,但許多的人,叫俺那處下手?也罷,俺就代這些好吃的勞動勞動罷。”說著,便用手捏了一個劍訣,嚮這個背脊上一指、那個背脊上一指。那些人只覺得肚皮裏就同倒墻一般泄了一陣,那肛門下便脫脫落落的,以爲瀉了滿褲襠的硬屎,直滾到褲腳裏面。那知把褲子一抖,全是砂子石屑,大衆登時站起照舊,衆人心中奇異個過。獨牛忠吃得太多,濟公便指了兩指,弄了一個上下齊倒。牛忠吐後,又將褲子解開倒了一倒,那些石子堆在一起,仿佛小孩子作耍,堆的一個瓦礫寶塔相差不多。張欽差候著大衆皆醫好了,便命後隊起行,一個個皆按隊而走,這也不在話下。
但是那第三批官兵渡江,怎樣同妖精交起手來的呢?只因到了三起官兵渡江之時,濟公曉得這些妖精最靈,只要你說一句,他們就暫時曉得。濟公便寫了一個紙條子交代張欽差,叫他依計而行。張欽差點頭會意,當下傳進押船的將官說道:“此次過江,你們將駁船放行,仍將三號官船放回北岸,本帥同楊元帥、俠義公主等以便起行。”押船官答應下去,大衆紛紛上船。濟公便留下中軍帳,折了幾個聲頭,做了各人的替身留在帳上。其實張欽差等,濟公代他作了隱身法,也雜著散軍裏面下船去了。老黿那裏知道,只當張欽差等真個不曾動身,不敢驚動了誤了大事,只得平平安安的仍將第三批船送過江去。那知纔上了岸,張欽差記起一事,他的印信忘在中軍帳裏,未曾帶來。濟公收了隱身法,深怕遺失印信有誤大事,連忙除下帽子抛在江中,暫時去拿印信。這邊張欽差等既上了岸,便各人陸續上馬。老黿一看,曉得中了人的計策,被他們哄過江來,不由得無名火起,又把妖光按了一按,曉得濟公聖僧不在旁邊,過江而去取印信,就趁這個空子,暗暗同那四個妖精通了一個消息,各人皆取出兵器,現了妖像。張欽差正同楊魁並馬前走,突然五個妖精五般兵器由半空中飛來。張欽差手無寸鐵,幸虧楊魁在旁一錘抵住,張欽差借這個勢頭,便伏鞍逃走。楊魁戰不兩合,深怕張欽差單身一人路間有失,因此無心戀戰,便敗下陣來,尾著張欽差的馬而走。韓毓英、哈雲飛見丈夫敗走,也便不戰而敗,跟了楊魁前走。周家弟兄見他們人人俱敗,又見對面皆是妖精,摸不著頭底,因此也就敗下。但濟公聖僧雖到北岸去取印信,心卻還在南岸,及至印信到手,走到江口,便把靈光一按,曉得這邊已動起手來,趕快飛幅過江。及到南岸,但見塵頭起處,飛沙走石,曉得妖精厲害,因此不論長短,便發了一個掌心雷,便將各妖驚逃。這纔聚在一處,醫好衆兵,便要開隊,單單不見了楊魁。韓毓英、哈雲飛二人格外放心不下,那尋找的官員又不回頭,只得搶先前走,去覓丈夫下落。一直走了二十多里,忽聽前面殺聲大震。但不知前面究係何人廝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用掌心雷嚇走妖精,然後將牛忠、馬家師徒、三千兵將統身醫好,張欽差使傳令起身。獨韓毓英、哈雲飛見楊魁失散,心中好不著急,他二人一頓商議,便策馬先行。走到未牌時刻,見前面有一村市的樣子,只聽遠遠喊殺之聲,驚天動地。韓毓英騎在馬上,掉頭嚮哈雲飛道:“賽妹妹,你聽見嗎?一定是他在這裏廝殺的了,我們且上前助他一陣。”毓英說畢,二人便將兵器順了一順,將馬一拎,直衝上前。不到半里多路,但見那三個矮胖子的妖精,擺了個丁字式,將兩個兵官圍在裏面廝鬭,你一剷他一拐,槍來拐去的,那兩個兵官有些招架不住,直殺得汗如雨下。韓毓英見勢不妙,忙嚮哈雲飛使了個眼色,二人大喊一聲,揮刀直入。石就一見哈雲飛,嚇得魂不附體,收了美人杵,虛晃一杵,直嚮東南逃去。看官,你道這石臼精因何這樣怕哈雲飛呢?只因在江口追到張欽差危急的時候,哈雲飛從刺斜裏截住,不到三合,忽然一個掌心雷打到。他不曉得這掌心雷是濟公遠遠打來,他只當是哈雲飛發的,因此看見哈雲飛,便就地一滾,借了一道妖光過走。
兩個兵官見添了兩名女將,不由得精神百倍,帶一帶馬,兩人便雙戰過蓋,韓、哈二女將便雙戰莫盤。但是那些妖精不過借那妖法勝人,要論一刀一槍,那是韓毓英、哈雲飛的對手!戰了不到十合,莫盤就有點招架不來,虛晃一拐,跳出圈子,就想去施法術。韓毓英眼捷手快,暗道:打人不如先下手。手一伸,對定莫盤心口就是一袖箭。只聽“呀”的一聲,由地下起了一道妖光,嚮南而去。看官,你道這磨盤那裏便這樣無用嗎?也叫事有湊巧,這磨盤精委是周身上下刀槍不入,獨有胸前約著酒盅大一處,是個穴道,就是當先的磨眼,最怕人傷,韓毓英無巧不巧的一袖箭射了此處,所以負傷逃走。韓毓英、哈雲飛也不追趕,轉身四個人圍住一個鍋蓋精廝殺。這鍋蓋精又頂不濟事,他的身段是萬萬不能受傷的,他雖然有些煉的法術,只因四件兵器你來他往,不得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