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悟真送工部馬侍郎走後,轉身將寶珠、田契快藏好,出了庫房,就要奔齋堂吃飯。卻然走到天井,遠遠大門外來了一匹報馬,一軍官打扮的人下了馬進廟來。悟真也不過分詫異,以爲這必是個什麽大位官兒到廟進香,這必定是前站的軍官,也就不甚理會,想趕快到齋堂吃飯去。不料那人走至切近,便問道:「請問你們,這廟裏有一位濟顛聖僧嗎?」悟真道:「有是有的,但此時不在廟中,不知將爺找他有什麽事?」那人道:「今日可回來麽?」悟真道:「這是說不定,他沒事亦可暫時轉來,亦可有事就三月兩月不轉來。」那人聽畢,呆想了一會,說道:「喲,這是怎麽好呢?然則我就拜托小師父罷!我是平望張欽差行轅的,前次濟公聖僧在平望時,本說代我們大人鎮江家中提妖,後因水災耽擱,一直到了今日。那知這妖怪越鬧越厲害了,大人特著在下過來,請聖僧抽空到鎮江去走一趟,現有大人親筆作的書信在此。」說著便從腰間掏出一封信來,交代悟真。悟真接來一看,但見封面上寫著:「專呈臨安城外西湖濱敕建大成廟內濟公方丈慧啟,自平望行轅張緘。「背後又注著一行小字道:「無分星夜風雨,限計一日申刻送到。」悟真看過,見時限不舛,便說道:「原來將爺是張欽差大人那邊的,快請客堂奉茶。」悟真便讓軍官進了客堂,見禮坐下,道人送上茶來,悟真道:「還不曾請教將爺尊姓大名呢!」軍官道:「豈敢豈敢!在下姓呂,單名叫個壽寧。小師父上下可是叫悟真嗎?」悟真道:「正是。呂將爺因何曉得在下賤名的呢?」呂壽道:「難道小師父倒忘掉嗎?你的法名,還是在我們那邊起的。可記得背在陳亮肩上,大人還當著妖怪的了!」悟真被他說得老大有些沒趣,忙笑道:「不解不舛。」說著,便叫過道人來說道:「你們趕快備八式素菜,呂將爺想情還不曾吃飯呢!」呂壽忙起身攔著道:「不必不必,我纔在金相府因遞玉山警報的奏折,已經在相府裏吃過飯了。而且限期急迫,盡後日就要道回平望,我也不能久留。但是令師回來,務請他老人家作速往鎮江辛苦一趟,大人還有勦滅小西天的事件,要同他斟酌呢!」說罷,把手一拱,往外就走。
悟真送出大門,轉身便將那信拆開,走著看著,但見上面寫著道:
濟公禪師慧鑒;別來數月,奚啻三秋!前承法力周全,公私戴德;泊歷天恩優渥,佛運崇隆。古刹重建于湖濱,敕命特加于座首。允明乏香火緣,羈留異地。是辰之吉,未克頂禮蓮臺,睹雨花之聖瑞。五中私問,歉厭何如!且允明寒門德薄,妖魅頻生。既無驅鰐之才,又乏伏狐之術。致令蠢頑,恣肆日甚。爲此專差上達,務求即日光臨,兼望便赴小街商議勦匪。酒已甕待,肉已座呈。臨穎神馳,書不盡意。此達,敬請禪安,伏乞慈照不宣。發弟張允明頓首。
悟真看完了信,便進齋堂吃飯。一面吃著,一面想著道:這信此時是不可把他曉得,廟中正有千百萬端的要事等他做主,他若見了這信,照常立時走掉,那就不好辦理。不如將此信收起,候他把廟中各事料理停當,再把他看的好。主意已定,飯也吃完,走進庫房把信藏過,又理了一理帳目,日光已漸西下。
忽見濟公歪歪斜斜的走進來了,悟真忙走出將他迎進庫房。那知他一走進來,便朝清雅鋪上望了一望,說道:「徒弟,昨日我這廟裏唱戲,唱了一出『瞎子捉奸』,你可曾看見嗎?「悟真那能懂得他這隱語,只得對著他翻眼,低低禱告道:「是什麽瞎子?我倒不清楚了。」濟公發急道:「你這個人,可恨可恨!也罷,你不清楚,你跟俺來,俺指點你看。」說著便拖了悟真衣裳,出了庫房,一直走到韋馱殿上,指著神龕道:「就是這個韋瞎子。」悟真方纔明白,不覺面紅耳赤,老大不好意思的,只得說道:「徒弟險煞了,不虧菩薩救護,徒弟真個要被鬼迷煞了呢!」說著,悟真又接口道:「師父請到丈室裏去罷,徒弟還有多少事要問你老人家呢!」濟公不等說完,就連二連三的搖頭道:「不必不必,我也不得功夫轉身進去了,馬上我就要到鎮江張欽差家裏去捉妖呢!」說著就由腰裏掏出一封信來說道:「俺不大通文意,你由頭至尾唸我聽聽看。「悟真接過那信,心中就是一愕,暗道:這封信明明就是我收藏起來的那封信,我因擺在桌子上,滴了一滴菜湯,真憑實據的還在上面,怎麽會到他腰裏的呢?這就真正不懂了。悟真接著信在那裏發癡,濟公明知他疑惑的原故,反故意的問道:「難道上面的字認不全嗎?老朝上面呆望啥事呢?」悟真道:「認是認得,但這信不知怎樣到師父這腰裏的?」濟公笑道:「你這人到底不曾娶得成親,還有孩子氣,你不瞧著這信上,是明明寫到了俺的嗎,既是到俺的信,你雖藏那十八層鐵櫃子底下,他總是要跑得來的。你也不必疑惑,就趕快唸了罷!」
悟真便流流下水往下就唸,一直唸到「酒已甕待,肉已座呈」兩句,濟公忙止住道:「且慢唸,俺且問你,這兩句話是怎麽講法?」悟真道:「『酒已甕待』,是說的有滿滿一罎于酒等你去吃;『肉已座呈』,是說的肉已擺在桌上了。」濟公聽了,便拍手哈哈的道:「我可說的,就要馬上動身,這酒兒肉兒的,要是擱在桌上老等俺,不是走氣的便走了氣,冷的便冷了嗎?」悟真道:「人家信上不過這樣說法,那裏便真個擺在桌上守你老人家去嗎!」濟公聽完大怒道:「你這人,大約是做欺心事、說假話說慣了的,旁的人不像你,俺若跑了去,他沒得酒同菜擺在桌上,那可不怕我同他拚命的嗎?以下的信不必唸了,俺也要趕緊走了。」說著技步往外就走。悟真此時心裏急個不了,連忙一把拖住說道:「師父且慢,還有多少事要同你老商議呢!」濟公發急道:「同俺沒有商議的道理。」就把悟真一把推,賞了他一個筋斗,沒命的出廟去了。
悟真爬起,拔步出廟,還要想去追他,那知走出廟門,四面一望,連影子都沒一點,只得轉身回來。心中想道:我倒有些不甚相信,怎麽神不知鬼不覺,我收得好好的一封信,就會到他腰裏的呢?我偏要到原處查一查,究竟這信是怎樣到他處的。主意想定,走回庫房,便將那帳箱開了,先將那寶珠望了一望,又將那一卷田契拿開翻到打底,抽出一個小護書夾子,打開一望,見裏面依舊還有一封信。再一細看,但覺到封面上的字不是那樣了,上寫道:「悟真徒兒收閱。」悟真好生奇怪,連忙拿起,將裏面的信抽出來一看,只見上寫道是:
悟真悟真,我今出門。廟中各事,你自留神。寶珠田契,來由馬仁;擇吉上頂,監工安存。就此開光,韋馱尊神。九月收租,你去辛勤。米六百擔、五斗八千。廟僧不足,便揀賢能。掛單僧衆,務重老成。切記切記,莫留故人!
悟真看畢,見下面畫了一隻酒罎,一把鐵錐。悟真暗道:這位師父可還了得,真算是佛法無邊了。當下將信件統統收起,鎖了帳箱。過了幾日,自然擇吉重安屋頂,韋馱開光,又在掛單裏面選了十多個和尚,充當執事。到得收租的時節,果然收到一千二百擔稻,做成熟米,巧巧的六百擔零五斗八升。濟公此去,直到第二年二月間圓通爭廟方纔回頭,此是後語,不必細述。
單言濟公將悟真推了一跤,出了大成廟,沿著湖堤嚮北走去。正想作起法術,趕奔鎮江,那知東北一股怨氣直衝霄漢,濟公把靈光一按,暗道:這件事俺和尚不問,還要問什麽事呢?就此歪歪斜斜迎著出去。不到一里多路,只見湖堤上圍了一圈子人,一隻小船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手拍船板爺天娘地的哭,濟公忙把顆齷齪頭嚮那人衆裏一鑽。此時濟公因修大成廟等情,西湖上也就有人認識他了,內中有一個站閒的,見他鑽進來,忙喊道:「船上的婆婆不要哭了,來了一位救命星了。」又有一個嚮濟公道:「師父,你老慈悲他一些兒罷,這船上真個受的不白之冤。」又有一個道:「你這人忒也糊塗,既要請和尚搭救人家,也要把個原因說明白呢!」那人道:「不舛不舛。」隨即就指著船上說道:「這隻船上,他家衹有母子兩個,他的兒子名叫阿利,出生老實不過。他這船專靠渡湖,在這裏已有了四五年,這是我們都曉得的。不料適纔由湖東過來,只裝了兩個人,一個是十多歲的美貌女子,一個是湖東張公館的周福周二爺。到得這邊的時節,那女子先上岸來了,周二爺開發過船錢,便叫阿利將那上船時交代他的首飾盒子,仍拿來帶走。那知阿利走到原處一望,一隻盒子連影子都沒看見,便嚇慌了。忙問周福盒子裏是什麽物件?周福聽說,也就嚇呆著似的,說道:『難道這盒子沒見了嗎?那便怎樣是好!既要論裏面的物件,是御賜的一隻金鋼鑽銀金的戒子,我家太夫人叫我送到西邊公館五少娘這裏來的。我因是件貴重物件,曉得飯店散人船不甚妥當,所以纔叫你收著,那知你反轉弄著不見了,這便怎麽是好!』說著也就急得號啕大哭,阿利同這位婆婆格外哭個不了,所以驚動我們纔來查點。現今阿利同周福追那女子去了,諒情船上沒得第三人。能毅追到那女子,總有幾分作數;就怕的是找不著,那就真正沒這個頭去殺了。師父你老慈悲一點,代他想個法子罷!」那船婆見大衆這樣說法,一骨碌也跳上岸來,雙手扯著濟公嚷道:「活菩薩,你救救命罷!」濟公被他這一嚷,反轉暈頭暈腦的,不知怎樣是好。
正要開言,又聽大衆說道:「不好了,不好了,周福同阿利都回來了,後面沒有女子,大約是不曾尋得著。」話言纔了,兩人已走到切近,周福一把便扭住阿利說道:「大約這件事,你也找不著,我也擔不起,只好命拚命罷!」兩人糾著便直往湖堤下滾。濟公見勢不妙,上前忙擋住兩人,說道:「小事一團,不必喝水。候俺代你們把個賊子抓得來,交你們的原物是了。」周福那肯相信,還是急得亂喊亂跳的,說道:「和尚,你也忒會說風涼話,這賊子就輕易尋得著的嗎?」內中有一人,本是周福的熟人,便近前捏了周福一把,低低的說道:「你不要發糊罷,還不趕緊去求他呢!這就是濟顛僧。」周福聽見這「濟顛僧」三字,就隨即跑得來嚮和尚面前一跪,口也不開,只管的碰響頭。濟公見了這樣倒好笑,便說道:「快些起來,我還有事問你,那女子可是渾身穿的黑衣服嗎?」周福一面爬起,一面說道:「一些不舛,連下截鞋子同襪套都是黑的,我就有些疑惑。」濟公道:「照這說來,這人已去遠了,還要到登州百靈潭纔找得著他呢!」周福聽說要到登州,便嚇了一跳;說道:「這個小船怎樣過得海呢?這事件多分是難的了。「濟公道:「你且莫愁,俺包你三更天,把原賍原賊皆叫他到位。外面天光已要黑了,你代我買一對紅蠟燭,打兩壺好酒,到那外城獅子巷買一隻鹹狗膀來,那就沒有別事,你就候著收戒子罷。俺就在這船上守你,你快去快來罷!」當下周福便去辦酒菜蠟燭,濟公便同阿利、老船婆一齊上船,岸上看的人也漸漸散了。
船婆子見天已黑暗,便點了一盞油燈,濟公坐在艙裏,著阿利上岸借了一支燭臺來,候了許久,聽見跳板響了一響,忽見周福左手拎了兩大壺酒,右手托了一對大蠟燭,下面用指頭鈎著一個大荷葉包子,走進艙來。濟公便叫他把蠟燭點了一支,又嚮船婆子討過一隻粗碗,斟了一碗酒,把那荷葉包子打開,撕了一片狗肉嚼著,說道:「你們皆代俺到船後面去,俺不喊你們,你們不許進來。」三人聽說,只得跑到艙後,那六隻眼睛注定在艙裏,單看他怎樣辦理。只見他大口酒、大塊肉吃個不住,吃了半晌,但見肉也完了,酒也空了,還把那狗骨頭嚼了又嚼。周福看這樣子暗道:這個和尚莫要不是濟顛僧,是頂名冒替來騙了吃吃的罷!要是再遇著騙子,那就真霉得要死了。就在這呆想的時刻,忽見濟公忽然的站起身來,面朝東北,嘴裏呢呢喃喃的說了幾句,又用指頭一指,說了聲「急」,然後坐下,把頭伏在那小桌上就打起瞌瞮來了。阿利母子看了一會,也就靠在艙板上沉沉睡去。單有這周福放心不下,眼不轉珠的望著艙裏,把一支燭點完了,跟後又換上一支,心裏想道:多分是遇著騙酒食的了,大約他候著我等了渴睡起來,再想逃走。我輸贏坐在後艙裏望著他,預備坐個通夜,單看他怎得脫身?想著已將蠟燭換好,便輕輕的爬進後艙。那知忽然外面風聲水聲同天翻地覆樣的,那隻船一上一下的簸個不住,周福走進後艙,立腳不穩,嚮下一跌,一直滾到火艙底下。畢竟不知怎樣說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周福將進後艙,忽然外面風浪大作,覺得立腳不穩,一跤直跌到火艙裏面。那些碗兒盤兒的碰得怪響,阿利母子也驚醒了。及至周福爬起,風浪已經平息。再朝中艙一望,只見一位菩薩就同那廟裏的護法韋馱樣的,一手提著鞭,一手拖著那搭船女子的頭髮,走進艙裏,對和尚說道:「小神繳旨,已將黑魚精拿到。」濟公忙起身破抽一擺,說道:「有勞尊神,請自便罷!」那神這纔退出。那黑衣女子還是日間的那樣打扮,跪在艙板上面。濟公拿了燭火,朝他臉上望了再望,便打了一個哈哈道:「好乖乖,可不是要嫁老公,把人家首飾偷了去了?」女怪聽道,就現出一種不好意思的樣子,面上飛赤的,臉朝外面一別,搭眼見金甲神已走掉了,覺到就有些不大懼怕,突然的站起身來,指著濟公駡道:「你這賊秃,有何法力將你家姑媽媽幾千里外請得來?難道你家姑媽媽怕你不成!且慢,待我把兵器取得來,再爲要你的狗命!」說著,轉身往艙外就走。此時周福在後艙看得親切,纔曉得這女子是個妖怪,諒定金鋼鑽戒子一定是他偷去了的。見他轉身逃去,深愁濟公一人弄他不過,就想進艙幫捉那女精。不知那隻腿猛然嚮中艙跨去,直即就同踢在石頭上一樣,碰得又酸又疼。可巧那女妖走到中艙門口,用手做推門的勢子,推了一下也就轉身回頭直奔後艙。
周福同阿利的母子,正然看得出神,見他猛然奔到,一個個皆嚇得倒退。那下面的六隻腳,不是這個踏著那個,就是那個踏著這個。幸喜那女妖走到後艙門口,依舊用手推了兩下,仍然回轉。
看官,你道這女妖要走便走了,因何跑到後艙門口推推,前艙門口推推,還是不走?兼之那周福想進中艙,把一隻腳就同踢在石頭上一樣,這都是什麽道理呢?原來濟公早已諒定,這女妖要想逃走,就預先在中艙裏布下了天羅地網,那四面真個同銅墻鐵壁一樣。可笑那女妖見闖了兩處,不得出去,曉得勢頭不妙,便站在那裏發呆。濟公看這樣子好生有趣,便裝出那嬌滴滴的女子喉嚨,那顆蒲草盆子的頭,扭扭捏捏的走到女妖面前說道:「奴的姑媽媽,你請回去拿兵器去啥!這又不走,爲什麽事呢?俺對你老實說罷,俺家大約沒得這種不周正的姑媽媽,怎麽就偷起人家的物件來了?也虧你這副面孔,倒也很過得去。」當下女妖被他一頓消耍,不由得就老羞變成怒,說道:「罷了,我同你這賊秃就拚了罷!」就勢把嘴一張,吐出七顆酒盅大的水晶球子,一上一下的直嚮濟公面門打來。濟公曉得這球子來得厲害,忙合了掌唸了句「唵嘛呢叭迷吽」,忽聽濟公腦袋裏噗噗的炸了幾下,但見兩眼裏伸出了兩隻手,鼻孔裏伸出了兩隻手,耳兜裏伸出了兩隻手,嘴裏伸出了一隻手,巧巧七隻手,接住了七個晶球。就在這你扯我拉苦苦撐持的時候,女妖嘴裏便悠悠的吐出一股黑氣,登時中艙裏霧氣騰騰,把那一支燭光都遮暗了,但見那七個晶球雪亮的,同天上星斗一樣,隨著濟公的手或上或下,那一股腥臭氣,觸著的皆要作嘔。周福同阿利母子把那失落物件的愁腸,都丢到九霄雲外去了,但看他兩個鬭法,同看戲一樣。
不上一刻,忽聽中艙裏轟的起了一個霹靂,把那霧氣打了四散,燭光又明亮照舊,就聽濟公喊道:「你們後艙人都進來看看罷!」周福聽了正要進艙,還愁又碰著石頭吃了苦,慢慢的將兩隻腳試兒試的這纔走進。此時濟公已將女妖收住,便把天羅地網撤去,所以就沒擋絆了。周福走進了艙,阿利母子也跟了進來,但見濟公手上抓著一串晶球,那女妖已不知去嚮。心中吃了一嚇,以爲多分被他逃走了。周福本是一個近視眼,就想走近濟公面前瞧一瞧晶球的實在,不料腳下踏了軟裏犯硬的一樣物件,一滑就是一跤。又聽那物「呀」的叫了一聲,說道:「痛煞我也。」周福好生奇異,連忙站起。此時濟公已把燭臺拿著,照住下面說道:「你們看看,這就是一樣什麽東西?」三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條大鳥魚,橫躺在艙板上面,一顆頭足有那狗頭小缸大,上半截在艙裏,下半截耽在艙外。適纔周福踏著的處所,並不是踏的身子,不過是踏的背脊那支肉翅,所以又軟又硬。大衆此時已看得明白,暗道:可還了得!明明是一個標標緻致的女子,原來還是一個魚精。
此時周福十分敬重濟公不過,忙跪下說道:「求師父可憐小人,還要嚮他把偷去的金鋼鑽戒子追回頭纔好呢!」濟公道:「那是自然,你起去是了。」周福便起身站在旁邊。濟公便指著鳥魚說道:「孽畜,你偷的那金鋼鑽戒子同首飾在什麽地方?快快說來!」烏魚便作人言道:「師父的慈悲,那寶貝因小畜被捉的時候,迫不及待,不曾帶來,還丢在百靈潭裏,求師父放小言回去拿得來便了。」濟公道:「你就趕緊起去拿來。」魚精道:「還求師父把晶球賞給小畜,借這點靈氣纔得快躁;若沒這晶球,怎樣取得來呢?」濟公聽畢,便想了一想,說道:「你這話說得倒有理,單怕俺和尚不見得上你的騙。也罷,那戒子我也不要了,俺有這七顆晶球也可以抵得去。」說著又叫周福道:「俺勸你這金鋼鑽戒子不必要,我回頭就拿這水晶球到你家主人面前銷差,諒他也不敢不遵我和尚的分付。你代我去上岸,借他一把大屠刀,將這魚拖到岸上去,賞他一個開邊遲,帶活的把那魚鱗打盡,統統洗乾淨了,打剁成八八六十四塊,點作料,趕快煮熟了,讓俺吃他個酒醉肴飽,然後一同再到你家主人面前講情。」可笑周福這人老實不過,見濟公這樣說法,以爲他真個不要戒子,暗暗吃了一嚇,又想跪下求訴。濟公忙嚮他丢了一個眼色,周福這纔明白,便說道:「我去借屠刀去,這大魚大約斷是怪好吃的了。」故意的出艙就像要走。
忽聽那魚在下面哀哀的求道:「好師父,饒了小畜罷,小畜情願把戒子交出來了。」說罷,便淒淒戚戚的哭個不了。看官,你道這妖怪因何這辰光便這樣忠厚的樣子?只因這鳥魚精自從大禹治水的時候,就躲在那百靈潭修煉,于今將近四千年,絕不曾害過絲毫性命,他這七個晶球,就是頭上的七星。俗話說「烏魚頭上有七星,能拜北斗」,就是這個道理。他自從修煉之後,日日拜斗,受了天地的精華,五百年便把頭上的星修明了一個,整整三千五百年,把七星通身修明,因此一身的道理全在這七星上面,就同狐貍煉的真丹一樣。但他這七個晶球皆是夜參星斗,由陰氣所成,全無一點陽氣,陰陽不全,那能升入天界?要想學狐仙採陽補陰,又恐傷人性命,要受天譴,也叫理會遭劫。這日一早,浮在百靈潭面上,見太陽已經要出,便將煉氣連忙收起,預備覓些飲食,仍歸潭裏。不料忽然心下一動,就想到西湖來遊玩遊玩。就此跟著潮汛到了湖東,搖身變做一個女子,就在湖堤上望望湖景。恰巧遇著周福拿了金鋼鑽戒子叫船過湖,他曉得這鑽石全是太陽的精氣煉成,暗道:我如得了這樣寶貝,豈不是陰陽配合,暫時就可以飛升的嗎?主意想定,見周福已把船叫成,他就勢也便搭著這船到了湖西。
又見周福上了船,便將這盒子交代船戶,擺在那後身擱板上,他滿心懽喜,以爲更覺順便。船到湖中,他便預先開發船錢,及至到岸的時候,他便吸了這樣寶貝飛奔的走了。但他一身的本領、一世的功夫,全在這七個晶球上,此時被濟公用掌心雷把晶球取去,他便一點能爲不得,只得哀哀的嚮濟公告求,願將物件交出,深恐真個被他們殺殺煮了吃掉。
濟公見他再三苦求,又曉得他一生並無絲毫罪孽,也想從輕發落,便說道:「既然如此,你快快把鑽石交出。」那魚便乖乖巧巧的,把腮一張,只聽喥的一件東西嚮艙板上一滾。濟公忙拿燭臺照著拾起,但見一隻四方團龍刻花象牙的盒子,並沒鎖鑰,一面抽槽的活蓋,將蓋抽開,四面圍著一轉絲棉,把絲棉取出,見一隻整料鑽石的戒子,映著那支燭光,就同望日間的太陽樣子,覺得萬道金光射得眼睛裏眼淚滴滴的。濟公看了一息,便交周福收好,然後又問魚精道:「俺問你,你獨獨愛上這一樣寶貝,有個什麽用處呢?」魚精就把陰陽配合的道理說了一遍。濟公道:「雖然如此,你曉得這是皇上御賜的物件,偷了去不怕犯罪嗎?」魚精道:「張邦昌本是賣國的奸賊,不應得國家的厚賜,所以小畜纔偷他的。」濟公道:「你要偷他個不服氣,當在他家主人手上取去纔是一個正理。你今在這船上偷去,他這一個家人同這船戶怎麽得了,不是就受了你的害嗎?」魚精道:「這是小畜失于檢點,罪該萬死!」濟公道:「也罷,俺因你從來不曾犯法,這可算是個初次,就從輕發落罷!」說著便把晶球摘下一個,那六個便嚮烏魚扔去,那魚便翻了一個身,晶球也不見了,魚也不見了,還是一個俊俊俏俏的黑衣女子站在艙裏,那臉上露出一種慚愧不過的樣子。濟公見他這等情形,大可以修成正果,便指著那留下的晶球說道:「你這一顆晶球,且留在俺處做個押頭。俺這裏有個柬帖交代你,你到那柬帖上放光的時刻,打開來看,照樣行事,幫俺把無雙女賽楊妃狄小霞擒獲,那時俺代你在聖上面前討了封號,再將這晶球還你,那時你自然就成正果了。」說罷,便從腰間掏出一封柬帖,隨手又把那顆晶球收在腰裏,嚮那女妖道:「你記好了,不要誤事,拿了去罷!」女妖此時真個喜出望外,接了柬帖,嚮濟公磕了幾個響頭,跑出艙外,但聽得水面上喥的一聲,就不見了。
此時周福同阿利母子也嚮濟公碰頭叩謝,濟公道:「快些起來,俺是最不喜懽這個樣子的,你就是把個頭磕破了,也不過自家忍疼,俺和尚也不曾受著你一些好處,這些浮文鬧啥事呢?俺且問你,外面有什麽時候了?」周福道:「已是四更嚮後。」濟公道:「既然沒多時就要天亮,俺們就坐下談談罷!「三人就在旁邊坐下,濟公道:「周福,俺問你這主人,他叫個張什麽?」周福道:「他叫個張敬夷,就是欽差和遼的張邦昌的孫少爺。」濟公道:「這樣說來那張忠夷你斷是認識的了,他現今在那裏呢?」周福道:「他至今還在刑部天牢,就因那日得罪了師父,皇上問了他一個監禁,在裏面已有了幾個月了。前日寇大人高陞,孔大人接印的時候,家中要代他設法料理,不料再送多少金銀,孔大人總不肯放他出來。據說還要等馮大人到任,再想主意呢。」濟公道:「就是馮大人大約也是做不到,還要求求俺濟大人才得成功呢!但是他下了天牢,你主人家裏必定要把俺和尚咒駡得要死的了。」周福道:「師父說那裏話,現今家中沒一個不把你老人家當做菩薩,都說你老人家是得罪不得的,靈騐最大的,就是被你老人家用法術拶了手的那個姨嬭嬭,到至今也不敢說句舛話,總怪他家老爺有眼無珠,不該得罪你老人家纔是呢!」濟公聽說,哈哈的笑了一陣,說道:「俺想起那張忠夷用老虎凳這件,俺就發笑了。你回去代俺帶個信去把他家裏的人,就說他們都不曾曉得俺和尚的道理。俺和尚並不怕人得罪,他只要是個忠臣孝子、義夫節婦,就把尿澆在俺和尚頭上,俺照常一笑算過,連洗也不洗;但是遇見那一班大奸大惡的人,他就一天到晚跪在俺面前燒香,那我總是要想個主意,收拾收拾他的。總之一句,好人俺總是要救他,壞人我總是要辦他。就如你這一個戒子被魚精偷去了,俺並不是要巴結你個張公館的管家;多因這船上的婆子,他是少年守節,要不代你把戒子追回,將後倒樹尋根,可憐他賢孝母子不是就沒有命嗎?」
說到此處,聽湖心裏嗦落嗦落的已有蕩槳的聲腔,再朝艙外一望,見天光已經大亮。濟公口也不開,出了艙,登了跳板,上了湖堤,歪歪斜斜的走了。當他纔上岸的時候,周福同阿利母子以爲他多分上岸小解,那知他一徑走了,竟不回頭。大家議論了半晌,自然周福也就走了,阿利同他母親還是趕那過湖的生意,這也不必細表。但是濟公上了湖堤,一直就嚮北走,忽然打了一個呵欠,暗道:俺的酒癮已到了,不如快些作起法來,到張欽差家裏吃早酒去罷。看官,這臨安到鎮江足有七八百里,怎能早上發腳,趕得上去吃早酒的呢?況且前次由平望送奏折進京,也還走了三日,因何這時節獨走得這樣快呢?列位有所不知,要照濟公作起縮地法來,本可以立時就到,前次同馬如飛到玉山,反搶在馬如飛先到,也是這個道理。至于送奏折進京,多分反轉被那同走的張三纍著了。閒話休提,言歸正傳。濟公正然要想作法趕路,忽聽對湖呱兒呱兒的掌號,那一種悲悲切切聲腔,真個要把人的眼淚都吹了落下來似的。濟公不聽猶可,一聽了這派聲腔,不覺心裏一動,說道:「噯喲,俺倒忘煞到一件大事了!」但不知濟公忘掉的是件什麽大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上了湖堤,正嚮前走,忽聽湖東掌號,心裏便記起一件大事。你道是件什麽事呢?原來前日在刑部衙門,聽說今日處決徐家父子並從亂各犯,本同楊魁等有至時保護法場等情的話,所以濟公聽見湖西營掌號,心中便記起了這一件大事。暗道:這張欽差家裏的那怪,該因壽數未盡,不知什麽原故,大凡遇著去捉他的時候,偏偏總有非常大事將俺阻住。這倒也算是件怪事呢!想著,正然走到西城門口,就反轉走進城去。但是臨安東南西北四門,獨是西門最爲落荒,小教場就在西門城裏。濟公進城的時候,鋪面上還不曾有一家開門,便岔腳走到小教場望望。但見一衆溜雀子的,每人手上拎著一個雀籠,有柳穿的,有畫眉的,有白舌的,遠遠站在那城頭上,叫的那一派聲腔,真個又清又脆,好聽不過。濟公便相了半天白眼,見日光已經下地,忽然來了七八個公差,後面兩個人擡了一捆繩索、蘆席、竹子等物,走進教場歇下。那些公差走上演武廳,把那上宿的一衆乞丐趕得尿滾屁流的往外逃走,一些公差大嚷道:「你們這些狗娘養子,一點都不知進退。今日這裏決人,難道還能彀慢慢的睡早覺享福的嗎?」就聽裏面討飯盆、討飯碗當啷啷的扔得怪響。濟公此時纔曉得徐天化等就在這裏處決。
濟公復行又四面轉了一轉,暗道:這教場地方實在不小,足能容得一二萬人。心中正然畫算,突然來了一個公差駡道:「討飯的秃頭,你還不就快些滾了,還要文恭加禮的在這裏轉,難道候著開刀的時候,做替死鬼不成!」濟公摸不著頭底,被他跑得來一頓臭駡,心裏就同他有個過不去。忽然想道:俺也不至于同他一般見識的,何不弄點小苦把他吃吃,警戒警戒他以後不再駡人,也就算了。主意想定,搭眼見演武廳旁邊有座關帝廟,濟公反轉滿面堆懽的說道:「貴差不必動氣,俺並不是個乞丐花子,心裏有件事,要請你們不論那一位走一趟,可讓你們發個小小的財。」那差人見他說發個小財,便低低的問道:「你說發個小財,究屬是爲的一件啥事呢?」濟公道:「但憑嘴說,你也不甚相信,你同俺去一望就曉得了。」濟公便把他領到關帝廟後面正殿,便指著屋上道:「你看看,這正屋脊上是兩樣什麽東西?」那差人擡頭一看,見上面兩錠亮錚錚的銀元寶。濟公道:「俺想這廟裏又沒和尚,這個元寶大約總是汪洋大盜走屋上經過丢下來的,你去拿兩張梯子接起來,爬上屋去將元寶取下,每人一錠,分了用用,不是很好的嗎?」那差人道:「用得用得。」隨即拔步出廟,就在左近瓦木作裏借了一張木頭高梯,又借了一張竹梯,扛到廟裏,接了頭用繩子綁好,支在簷口,對濟公道:「還是你上去,還是我上去?「濟公道:「你這人說話好無見識,俺要有上屋的本領,俺不會一個人取用,還要請你來分俺的肥嗎?」那差人就此便踏著梯子,一步一步上去,心裏暗駡道:你這秃頭倒很會用人!這個銀子諒情也不是你的,你不過出了一雙眼睛看見了,纍得我借梯子爬屋脊,取下來還要同你平分,大約這樣便宜是輪不到你出家人買的。候我把銀子拿到手,爬下屋來,你想要分我一毫一釐,恐怕是不得能彀。單看你到什麽衙門去叫屈罷!
就這打算的時刻,已把梯子爬完,跨上屋簷。可笑這個差人,他又不是當瓦工的出身,怎樣就會爬屋?況且每凡廟宇正殿上的屋,又高又陡,難爬不過。他兩隻腳纔上了房屋,就同瘧疾到了樣子,索索的抖個不住,還勉強一步半寸的慢慢往上挨。那知濟公故意的又來嚇他,便喊道:「朋友,你不要大意哇!你朝下面望望哇!屋上的青苔滑得很呢!你看由屋上到天井地下,足有五六丈高,要是滑了滾下來,那可還想有命嗎?」那差人聽得真切,心中格外懼怕,又聽他說道「由下至上有六七丈」,便偏過頭來嚮下一望,真個嚇得魂不附體。腳上踏的又是一個斜勢,不由得渾身骨頭都發起酥來了,便覺立腳不住,嚮屋上一伏,直即上不得上,下不得下;卻又看著兩錠元寶就在屋脊上,再跑十步八步也就可以彀著。又叫見財難捨,只得把兩隻手放下,幫同著力,就同狗子爬一樣,好容易纔靠到屋脊,離那銀子還有一手多遠。心生一汁,左手便攀住屋頂,伸了右手就想去毅,毅來毅去總差著一寸,只得拚命似的橫爬了半步,復行伸手去彀。剛剛纔要彀到,忽然撲撲撲撲的幾聲,但見兩隻白鴿子衝天而去,再看元寶,連影子都不見了。那差人此時又氣又恨,恨不得暫時下了屋,把這個和尚打他個七死八活,纔泄心頭之痛。無如要想下屋,那腿子可也奇怪,卻一步都不肯走了。先前上來的時候,可算臉朝屋上,糊糊塗塗的嚮上挶,還能勉強得來;及至轉身下來,眼看著這個下水勢,要想走一步,是不得能彀了。
想之至再,只得權且就屋脊上坐下,定一定神,再作道理。就勢用了一個跨馬勢,騎在屋脊上,還愁滾下跌死,兩手便抱住屋上的正預,嚮下面喊道:「和尚,請你到南首瓦木作裏,叫他著個人來拿梯子,順便攙我下屋罷!我一個人是再也不敢走了。」濟公也便嚮上喊著道:「俺喊瓦匠是容易得很,你要把分我的那錠大元寶扔下來,俺纔走呢!俺曉得你這人存心不良,一上梯子的時刻,就想獨吃獨吞。俺若去喊瓦匠,你就此爬下來,帶著銀子飛跑大吉,那俺不是就上了你的騙嗎?」那差人在上面聽了便發急道:「你可不聽我話,那就不怪我下了屋,把你這秃頭打碎了的了。」濟公道:「無論怎麽打法,你總要先把一錠元寶扔下來,然後俺纔同你喊人去呢!」那差人聽著,實在氣悶不過,暗道:這秃頭委實可惡,我輸贏已經是上了他的當了,我且把他秃頭砸開了花,殺一殺我心頭之恨。計較已定,隨手就抓了一塊三角塼頭說道:「你這和尚真個厲害,站近些請拿銀子罷!」揚起手照準濟公額角上就想砸來。濟公忙跑了幾步,說道:且慢!」那人見濟公走動,深愁砸不著,反爲不美,也便留住了手,問道:「既要元寶就來接元寶罷了,又裝腔做勢的干什麽呢?」濟公道:「不怪俺裝腔做勢,俺諒定你這人心腸不好,絕不是扔銀子把俺,一定是要想拿塼頭砸我的頭的。俺也不想發財了,俺也不同你做對了,且請你在這個屋坐坐,聽憑你怎樣發狠去罷!」說罷,對著屋上遠遠的拍手跳腳,打了幾個哈哈,嚮外走了。
可憐這個公差因駡了濟公一句,提心吊膽的就吃了一頓死苦。見著濟公走後,格外不敢下來,深愁跌死了連人都沒得知道,只得泥獸頭似的坐在屋脊上,一直候到犯人已上了殺場,專守開刀,就有那站不動的人進廟歇腳,這纔看見一個熟人,央他喊了瓦匠,上屋去將他扶下。一徑出廟,卻見濟公到已經來救法場,演武廳上的文武官員皆站起身同濟公謙禮,這纔曉得吃的這場苦,是因爲得罪的個和尚就是濟公聖僧,也就只好罷了。我做書的也就不多贅言了。
單言濟公將公差耍了一陣,走出廟來,見法場已經收拾得齊齊整整,信步出了教場,走到街口,卻然就是一爿雙開間的酒館,中間掛了一面招牌,寫了五個大金字,是:「醉蓮軒糟坊」;上首一牌是「代整酒席」,下首一牌是「零折碗菜」。濟公一看,見這店前面是街,後身一排的吊窻看見教場,暗道:這個地落倒很對路!岔步就往裏走。忽然一個堂倌走出攔著道:「和尚你來做什麽事的?」濟公把他望了一望,說道:「你家做什麽交易的?」堂倌道:「我家的交易是賣酒賣菜。」濟公道:「俺到你家來是吃酒吃菜,就是做這件事的呢!」堂倌見他這種邋遢形像,又見他說話挺硬的,不由得無名火起,就仗著自己有點力量,要想把他拖出店去。那坐櫃的倒很有些見識,暗道:今日趕這殺人場的交易,他叫做午時三刻,我的生意還只得一時三刻,經不起門前弄一個人相證相打的,那我這些預備賣錢的菜,只好帶回去吃「合家懽」了。想罷,看見自家的堂倌正想動手,連忙喊道:「阿三不要放肆,你好好對這位和尚說明,就說我家的座頭,皆被刑部裏面的書差包去了,請和尚到旁的人家去罷!」濟公一聽,更加作氣道:「你這人說話越分無禮,難道他們包的,俺不作散坐的嗎?既然如此,俺還偏要在你家吃呢!」那坐櫃的見他不肯受勸,也就氣衝衝的說道:「你偏要在我家吃,我家就偏不賣了你吃,單看你有什麽法子想罷!」濟公道:「好好好,你即要想法子,俺和尚就想個法子你望望是了。」說罷,用手嚮他菜架上一指,說道:「俺想的就是這個法子,你看罷!」此時堂倌同坐櫃的朝菜上一看,不覺叫苦連天的說道:「這會子完了!」但見那各樣菜上,沒一樣不是蛆蟲扒扒的。濟公在門口拍著手笑道:「你叫俺想法子,俺想的這個法子可好不好呢?」
就此看閒的人,門口也圍了一個圈子。但見店裏夥計兩個嘴裏駡著,每人拿了一雙毛竹筷子,在這樣菜裏拈拈,那樣菜裏撥撥,和尚指著他兩個笑個不了,大衆皆看不出爲的件什麽事情。也有那好事的擠進去,嚮菜上看個實在,見菜上並沒絲毫的瞧相,那夥計兩個活像發了瘋痰,在那三鮮裏把蝦仁都揀了扔掉了,在那小炒裏把蟹黃都拈了甩掉了,那人忍不住的說道:「你們這兩人發什麽糊塗?把些好好的菜拈了摜得滿地,這是什麽道理呢?」二人定睛再看,卻見菜上並沒蛆蟲,自己揀了扔去的都是悄頭的好菜。二人曉得上了和尚的套著,把筷子一放,奔了櫃外,糾了和尚便打。那知纔動手,忽由人衆裏擠進一人喊道:「打不得打不得!」但不知來者究係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醉蓮軒的兩個夥計,見自家把些俏頭好菜,當著蛆蟲拈了扔得滿地,曉得上了和尚的當,跑出櫃外,糾著和尚就打。可巧此時蕭麻木也派來在法場上聽差,因爲時候尚早,犯人還未出監過堂,也想跑到醉蓮軒來吃杯早酒。卻纔走到門口,就見圍了一羣的人,再一細看,館裏兩個夥計糾著濟公要打,蕭麻木忙喊道:「打不得打不得!」喊著就擠到裏面,叫二人丢開,說道:「你們這些沒烏珠子的,大約也想趁今日順便的刀,不想要頭了?」可笑那坐櫃的被他這樣大驚小怪的一說,心裏已有些明白,便低低的嚮蕭麻木道:「難道這就是大成廟的濟顛僧嗎?」蕭麻木道:「虧你倒也算聰明,二貨藥幸虧吃得早,還明白得很躁的呢!」那倆人見說皆嚇慌了,忽然的同兩支燭臺似的,嚮濟公面前一跪。濟公便哈哈哈哈的笑道:「小事一團,莫行大禮。」那倆人隨即站起,又同蕭麻木附耳說了幾句。蕭麻木點了點頭,就同濟公說道:「師父莫氣,小人陪你老人家進裏面吃酒是了。」濟公笑道:「有酒還氣什麽呢?」就此兩人揀了一個正對法場的座頭坐定,堂倌連忙打兩壺好酒,他既曉得是濟顛僧,就把他心尖上最合式的那樣菜,切了一大盤來恭維他。我也不明言了,諒情是看《濟公傳》的沒一個不曉得這樣菜是樣什麽菜,免得「狗肉狗肉」的時常擺在嘴裏說,格佔筆墨。但是我有這個空子,還要敘明一件事呢。
當那同濟公爲難的時候,他們既沒一個疑惑是濟公,因何蕭麻木開口喊了兩句「打不得」,他們就猜著是濟公,那裏是我做書的隨意亂說的嗎?其中卻有一個原故。這濟公聖僧雖然在臨安已有半年,總是在內城的時候多,所以外城的人不甚認得他;兼之前日進廟,坐在蓮花寶輦上,又是千佛衣、毗盧帽,那種閉式樣子,今日看見這樣一個乞丐和尚,所以就疑惑不到了。但是昨日濟公救活徐家吊死鬼,解釋蕭麻木這一段新聞,京城裏外就同賣報本一樣,沒一個不曉得;他倆夥計見得蕭麻木這一喊,以致不由得便想到他身上去了。那知果不其然竟是濟公!一面跪下來認了罪,一面的就請蕭麻木作陪,招陪濟公。蕭麻木可算靠著濟公走運:昨日先驚後喜,在獅子巷酒館裏吃了一嘴白大;今在這裏倒又碰著白食。心中懽喜不過,入座以後,見那堂倌單單送上一樣菜來恭維濟公,自己卻不對味,就樂得叫他炒了幾樣熱萊,同著濟公杯來盞去,吃了個不亦樂乎。
正然又喊添酒,忽然街上人同潮水樣的都湧上來,一個個的喊道:「犯人來了,犯人來了!」蕭麻木連二三的吃了些酒菜,對濟公道:「你老慢慢請用罷,小人要去聽差去了。」說畢,站起身來往外就走,到了櫃上,又假意的謙了兩句,一徑出門,直往教場而去。濟公當下一面吃著,一面留神在教場裏面,但見看的人是人山人海。忽然聽見通的通的三聲砲響,那些對子馬一對一對的,扛著白腳旗,吹著大號烏兒烏兒的下了教場,就在演武廳旁邊排齊。接頭又是烏兒烏兒的號聲,一隊一隊的步兵扛著刀叉等類進了教場,也按方位站定。搭眼就見雷鳴頂盔貫甲,紅鬍子支支,同著那位銀盔銀甲守城的一個老將,騎了兩匹馬,壓住各隊。跟後就聽見破鑼破鼓同著那鐵鏈的聲腔,淒淒慘慘的走來三個犯人:第一個招子上寫著道:「主叛斬犯一名徐天化」;第二個招子上寫著道:「謀叛斬犯一名徐焱」;第三個招子上寫著道:「從叛陪綁犯一名吳纔」。三人皆閉著眼睛,聽憑那保護的差役推著擁著的走。後面又是一衆差役,圍著兩個沙木棺柩,棺樞上也有兩個招子,一個寫的是「弑君戮屍一名徐森」,一個寫的是「弑上戮屍一名徐鑫「。那犯人到了教場,一順的面北跪下,徐天化在前,吳纔在後,兩口棺樞也是頭南腳北的擺下。忽然金鼓齊鳴,又是二十名御林軍擁了一座皇亭,中間供著王命。再後就是臨安府樊樹、胡西營提督楊魁、護理刑部尚書孔公,圍護著無數的親兵家人。三人皆騎著馬,披著大紅披風,到了演武廳下馬,就公案落座:正中坐的孔式儀,上首坐的樊樹,下首坐的楊魁。家人獻茶已畢,就有四名劊子手,吃得酒氣醺醺的,走上廳來打了一個搶千,高聲報了名,騐過了刀,領了花紅。又聽通通通的三聲大砲,樂鼓齊作。孔式儀同樊樹、楊槐出座,走到王命亭前,禮生叫禮已畢,請了王命,供在公案上面,復行退下,又在城隍席棚前行了禮,這纔人座。當下陰陽生奉著日規,對著太陽專看時刻。那城隍席棚前平掛了一把秤,兩面黑旗,兩個差人拿著展來展去。那犯人旁邊皆站了一個劊子手,棺樞旁邊也是一樣。其餘一衆幫忙的,以及值日頭、開棺匠人,各執各事,我也不暇細說。單有吳纔旁邊衹有兩名護犯的差人,凹名兵了,因他不過陪綁而已。此時濟公在酒館,看得明明白白,忽然聽見又是通通通的三聲大砲,接著砲聲,那看的人這一些嘈雜聲腔,就驚天動地似的,原來陰陽生已報午時一刻。濟公摸不著頭底,以爲已到了時候,忙急急的飛步下了教場,連走連喊的道:「刀下留人!」一衆站場的兵丁擋也擋不住,一溜煙的撞上演武廳來了。恰巧由關帝廟殿屋上下來的那個差人纔出了廟,昏頭昏腦的也奔演武廳。一個由東面上來,一個由西面上來,剛剛撞了一個滿懷。那時仇人見面,眼目最明,那差人就想抓住了他,弄他一個官報私仇。不料轉眼一看,見公座上三個大人見了和尚,一個個皆連忙起身,十分恭敬,暗道:這斷然就是那個濟顛僧,我吃的他這一頓說不出來苦,只好揉揉肚皮算了罷,大約是報不到仇的了。想罷,就躲在書差後面,單看他瘋瘋顛顛的,喊得來究竟怎樣。但見孔式儀等站起身來,迎著濟公說道:「聖僧喊刀下留人,莫非是要救徐家父子嗎?但這事某等奉了王命,不敢自主,必定要求了聖上的赦旨來,纔得能彀。」濟公道:「既然如此,俺且去求赦旨是了。」楊魁道:「師父要去就趕快去,若過了午時三刻,那可就保全不住了。」濟公道:「這時是什麽時候了?」孔式儀道:「已是午時一刻一分。」濟公道:「沒事沒事,包管來得及的。」拔步連忙就下了演武廳,用了一個縮地法,暗道:我也不由黃門費周折了,不若直奔慈寧宮反爲便當。說時遲,來時快,轉眼時候濟公已到了慈寧宮門口,隨即就由那個當官太監進內奏明,立時就見旨意下來,說:「宣聖僧見駕。」濟公跟同進內。
也叫該因徐家父子理合有命,恰巧這日因斬決徐天化、徐焱,皇上深愁太后心裏不安,一早隨即散朝,就到了慈寧宮,百般安慰母后。也想傳旨赦回,無如太后那日已將奏折批準,不好朝更暮改的,恨不得個人來轉一轉彎。正同太后說到徐國舅年老糊塗,被人愚弄等情,太后不由得的嘆了一聲,淚珠直滾。忽見當宮太監匆匆進宮奏道說:「有濟公聖僧在宮門候旨。「皇上早知其來意,不等皇太后開口,便說道:「快些宣他來進見。」那當官太監隨即就將濟公宜入,濟公見了皇上、太后,行禮已畢,太后便傳旨賜坐。濟公道:「僧人此番沒有功夫坐了,求聖母、皇上趕緊降一道赦旨,將國舅父子放回,實爲萬幸。」太后道:「這樣大逆無道的亂賊,恐怕留下來反爲後害。「濟公道:「無妨,僧人自有道理,先求聖母、皇上發了赦旨,將人赦回,那僧人午後仍然進宮,斷將二人的奸心代他醫好是了。」太后道:「那奸心還能彀醫得好嗎?倒要請道其詳呢!「濟公道:「午後進宮自然奏明,此時性命交關,是不能耽擱了。」皇上道:「這便怎好呢?就是著太監傳旨也來不及,此刻已午時二刻二分了。」濟公道:「僧人倒有一法,就請陛下親筆寫一『赦』字,用了御寶,交僧人帶去,多分還可以趕得上呢!」皇上滿心大喜,忙著宮監拿過一幅黃綾,提筆寫了一個「赦」字,就順便拿太后的御寶用了一用。濟公見皇上用過御寶,因爲時候不早了,也不等到分付,一把便抓了聖旨,隨即作了縮地法,忽然不見。皇上自然十分詫異,這且按下不提。
卻說法場上自從濟公走後過了一息,又放了三砲,陰陽生報過了午時二刻,那殺場上已將犯人的酒飯送到各人面前,那棺柩前也有一碗飯、三塊肉、一盅酒,這叫做國家的恩典,大約犯人也沒一個去擾他了。此時徐家父子看見這兩碗飯送到面前,止不住眼淚直淌,暗道:我堂堂一個國戚,今日到這個地步,馬上砲聲一響,身首異處,想來皆是我們自己尋死。想到此處,又聽外面砲聲三響,陰陽生報到午時三刻,雷鳴同守城那將拎了馬,就在兩頭一來一去的衝著道子,兩邊的劊子手一面抓著了活的頭髮,一面用刀對著了死的項下,皆豎著耳朵朝上面聽,專候那「開刀」兩字。此時孔式儀等坐在上面,獨不見濟公轉頭,心中萬分作急,又故意拿了支令箭在手看了又看。耽延了一息,見濟公還是未到,知道王命要緊,是實在不能再退了,只得把支令箭交了掌刑的官,說道:「分付下面開刀。「那掌刑官領了令箭走到堂口,纔喊了一個開宇,突然的就是一個噴嚏,再想開口又是接連的幾個噴嚏。看官,你道這噴嚏因何早不打遲不打,因何偏偏這時候連打是打的呢?是看這回書的人,沒一個不曉得,這是徐家父子該因不派過鐵,我做書的也何嘗不是這個意見,但是還有一個人不曉得道理呢!這演武廳面朝正南,八月天氣正午時刻,那日光也恰恰正南,那掌刑的領了令箭走到堂口,昂頭就喊,將被日光照住眼睛,觸動鼻竅,又因今日起早伺候差使,不無受點寒涼,所以連一連二的噴嚏打個不住,以致弄了個陰舛陽差。閒話休提。單言法場上面殺徐天化、徐焱的兩名劊子手,看廳上令箭一舉,那位官員喊了一個「開」字,就把刀嚮二人頸上一騐,見他一個「刀」字不曾喊得出來,就連忙縮住了手。再行聽去,直覺得克吃克吃的鬧個不了,並不是喊的開刀。但是徐家父子閉著眼睛,覺得涼颼颼那張刀已到了頸下,似乎那一股真魂早從頭頂心裏穿出去了,不由得徐天化眼睛一花,直從旁邊栽倒,把一顆老頭就朝後面殺徐焱的那劊子手支開的那條腿上撞去。那劊子手吃了一嚇,忙把刀丢下,幫同掌頂的人來扶徐天化。就這個時候,上面已明明白白的喊了一聲「開刀「,那邊戮屍的人已將徐森、徐鑫的頭切下,單單這邊的兩個劊子手纔將徐天化扶著跪好,就聽上面連二三的催著開刀,那個殺徐焱的劊子手便嚇慌了,他把張刀丢在地下,自己忘卻,反轉一把抓住殺徐天化的這個劊子手問道:「我的刀呢?」那劊子手朝地下一望,說道:「你的刀不是在地下!」隨手就便拾起交了那人。二人舉起刀來對準徐家父子的腦後,這纔要往下砍,忽聽半空中就同起個霹靂一般,一個和尚大喊道:「聖旨下,刀下留人!」兩個劊子手突然的就同呆了一樣,兩張刀當的當的朝地下一扔。那些掌頂的、幫忙的,一個個也目瞪癡呆的動也不動。
看官,你道這是個什麽原故呢?那裏和尚一聲喊,一個個就嚇成這個樣子嗎?不是這樣說法,只因濟公在慈寧宮發腳的時候,已是午時二刻以外,只剩了幾分的時刻;就是縮地法快躁,也稍微有些輾轉。還幸虧刑官打噴嚏,劊子手找刀,耽擱一分多時,要不是這點過節,再有幾個頭也殺掉了。列位不看見戮屍的兩個麽?那裏已死的就容易殺些不成?況且皇上籠統寫了一個「赦」字,自然是死的活的一應在內,獨徐森、徐鑫等不及這道赦旨,多分也因他手刃皇上、太子,雖然不曾成功,總之他的罪惡已經昭著,就萬分也逃不了這一刀之罪。細想得逢赦不逢赦,不過就分在一面舉刀直下、一面扶人覓刀這一點輾轉。所以到得濟公走進教場,已看見兩張刀到了徐家父子頸下,要是單單的喊個「聖旨下,刀下留人」,深愁那劊子手收手不及,豈不誤了大事!因此濟公喊著赦旨,順手嚮法場上一指,用了一個定身法,將他們定住,這纔帶跑帶喊的走上演武廳來。
此時孔式儀、樊樹、楊魁早已俯伏跪下,恭聽聖旨。只聽濟公秃頭秃腦的喊了一個「赦」字,三人跪在下面還望下聽,那知再也聽不見說了;三人擡頭一看,見濟公已不知去嚮。連忙站起,見公案上一幅黃綾,真個衹有碗大的「赦」字,以外並無一言,中間用了太后的御寶。孔式儀隨即著了一個差官,拿了令箭照會將三人鬆綁。那差官可也乖巧,曉得他就是皇親國戚,一朝遇赦,終必起用,暗道:這個冷鍋膛我倒要燒燒呢!所以他奉了令箭,並不耀武揚威,那些殺場上執事的人,自濟公宣詔之後,早將定身法收起,一個個已能活動,看見差官奉了令箭下來,一衆皆迎上前去討點消息。那知這官睬也不睬,一直跑到徐天化面前,雙膝一跪,說道:「恭喜國舅,皇上已有赦旨來了。」那知喊了幾聲,全然不應,只得又跑至徐焱面前照樣跪下,「恭喜徐爺」、「恭喜徐爺」的喊個不了,不料也是仍然不應。畢竟不知徐家父子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徐家父子出世就是貴成,珠衣玉食是弄慣的,自從十六之後,受了這一番風浪,鬧得家敗人亡,又坐在天牢之內,真個愁腸百結,水米不霑,恨不得暫時餓死,免致明受典刑。這日自從出獄之後,綁赴法場,跪了足足有半個時辰,又被刀在頸下嚇了兩次,那魂靈早已出竅。到得差官走來叫喜的時刻,可算只剩了悠悠一息,人事不知。那差官見二人皆呼喚不應,知道都暈去了。心中一想:我這兩腿不能恭維在黑地下,必定要把他們弄醒了,見我個情,留條門路在日後走走。主意想定,連忙就跑到臨安府茶房那裏,想取點開水來灌他一灌。可巧這位臨安府樊大人,他是一個大富翁的出跡,臨出衙的時節,拿出一支老山參交代茶房,叫他帶到教場,到臨回頭的時候,公案上每人送一碗參湯。一者他自己本是闊式慣的;二則他曉得孔式儀、楊魁是皇上最敬重的人,暗暗的也含著個巴結的意思。所以差官走到茶房去取開水,拿了一個茶杯,就把那舀參湯的匙子擺在裏面倒開水。那茶房一看,以爲他既取湯匙,必是倒參湯倒舛了,忙問道:「是那個要吃的?」差官便糊糊塗塗的回道:「是大人吃的。」那個茶房忙笑道:「你個外教弄舛了,這壺纔是參湯呢!」拎起壺來叫他就倒。那差官滿心大喜,暗道:我且冒點去做個現成人情,也不要緊。一者我是刑部的差官,他的官奈何不得我;二者就說到大人面前,我也是爲的公。就這酌量的時候,已倒了小半碗參湯,忙急急走到法場上,叫那些聽差的把徐天化、徐焱兩人頭靠頭擺平睡下,然後用湯匙慢慢把參湯一抵一下的灌完。忽見徐天化湧上一口痰來,跟後又嘆了一口怨氣。可笑這差官真算一個拍馬屁的神手,他見徐天化醒轉,隨即朝下一跪,叫道:「國舅爺醒來罷。」「恭喜「「賀喜」的順著口就喊個不了。
徐天化把眼一睜,好生詫異,但見一個差官打扮的人跪在下面,嘴裏不住的叫喜,手上捧了一個空碗,裏面一隻湯匙,衣肩上還插著一支令箭,暗道:我莫非死了?已在孟婆亭吃過迷魂湯了嗎?偏偏又覺得嘴裏怪生津的。便開口哀求道:「請問公差爺,現今將帶犯官到那位閻君臺前過堂呢?求你守一守,我家徐焱兒子的魂靈前來一同走罷!」說罷,拗起身就要叩頭。那差官連忙扶著他說道:「國舅爺,誤會舛了,現今已奉聖旨赦了罪了。」說到此處,忽見徐焱突然的坐起問道:「可是真的嗎?」看官,你道這徐焱他本是暈倒在地,因何聽了這句赦罪的話,就突然醒來?說來這徐焱他雖到這個地步,始終不離個奸滑。他自從參湯灌下,不一刻也就醒來,還未睜眼就聽見父親哀求公差,便想道:且讓他把話說一當了,我再去理會,豈不省著他出醜嚮鬼哀求。不料忽聽見了赦罪的這句話,心中便明白不曾殺死,所以一蹶坐起身來,開口就問道:「是真的嗎?」那差官道:「這件事還敢說假話嗎?已經奉了刑部令箭到來,代二位鬆綁了,你老不看見我肩上的令箭嗎?」徐焱道:「既然鬆綁,因何還是綁著的呢?」那差官便把暈去、取參湯灌轉的話說了一遍。徐天化好生感激,便問道:「你叫什麽?」那差官道:「在下也姓徐,官名叫個榮字,現在派在刑部差遣。」
說到此處,忽然上面飛奔似的又走來一個差官,高喊道:「徐榮,鬆綁的怎麽樣了?三位大人已守暈了,叫你趕快繳個呢!」那差官就趕緊把二人鬆了綁,又順便把吳纔放開,他便攙了徐國舅,一同推推擁擁的到了公案面前。差官便喊了一聲:「赦國犯官當面。」三人皆對著印跪下。孔式儀道:「恭喜你們洪福,已蒙濟公聖僧求了赦旨,姑寬不殺,蝦好旦回獄去,靜候聖旨發落。」此時徐天化也就感激濟公不盡。差人就僱了三頂小轎,剛要送徐家父子及吳纔回獄,孔式儀等也就將要起身,又見茶房送上三碗參湯。樊樹道:「這點意思是卑府恐大人們久坐腹饑,叫茶房特爲伺候的。」孔式儀、楊魁又再三致意,這纔飲過,分付伺候。此時教場裏就紛紛人兒馬兒的亂個不住,夾著徐家又擡了兩口棺材來代他父子收屍。那知走進教場,但見徐天化、徐焱還活活的被差人押著剛要上轎,便打聽了確實,真個又驚又喜,奔回家報信去了。
孔式儀等候犯人上了轎,就著家丁牽馬來,一個正扶躍上鐙,前面步兵馬隊已經行動,忽然一匹馬飛也似的直奔教場,嘴裏喊道:「聖旨下。」孔式儀等看得親切,又連忙跳下馬來迎上跪下。那馬上卻是坐的一個太監,也就跳下馬來,打開聖旨宣讀道:
皇帝詔曰:朕聞天子周親,母黨最貴;國家法律,治叛綦嚴。逆臣徐天化、徐焱,自修親情,甘謀大逆。本當梟首市朝而伸國法,姑念濟聖僧再三求赦,鉅俟自新。故朕格外加思,一以體活佛好生之德,又以慰慈宮外氏之憂。仰刑部侍郎護尚書事騐明徐天化、徐焱正身,給還官服,押赴慈寧宮,敬候慈宮發落。其從逆吳纔,著在法場杖責四十,即行釋放,永不敘用。仰即移知兵部施行。所有戮屍之徐森、徐鑫,亦並加恩免其梟示,飭該家屬殮埋。欽此。
三人聽旨已畢,均各叩首站起,那太監便說道:「孔大人,咱家宣的這萬歲爺的旨意兒,你該清楚了嗎?你就辦罷!咱家兒就去繳旨去了。」說畢,跳上了馬,反手一拱,說道:「咱們兒馬上宮裏見罷!」隨即把馬頭一帶,款段而去。樊樹、楊魁見沒自己的事,也就帶了兵丁、差役,作別而行。孔大人復行升坐,又把三人提到案下,說明聖旨。一面著家人就便借兩套衣服來給徐家父子穿上,一面將吳纔杖完釋放,也沒功夫回衙吃飯,一徑就帶了馬直奔皇城。
可笑那徐家父子,借的這兩套衣帽倒是怪有趣的:當下差人聽見堂上叫他們就便借兩套衣帽,一個個皆茫然無知,不曉得到那處去借,而且還要一文一武。一衆都說道:「這個差使忙不來,只好回明了,替他家去拿罷。」不料堂上正然氣衝衝的杖責吳纔,又不敢上前碰這釘子。忽見一人笑道:「我有主意了,這教場旁邊不是李大胖子、李二小鬼他兄弟兩人,就住在那小門裏嗎?」大衆道:「住是住在此處,但找他也是沒用。「那人道:「可嘆你們這些人,總不肯隨處留心。那李大胖子年年迎春,總是他扮春官;那李二小鬼到出會,不總是他扮判官嗎?將將一文一武,借得不是很對勁的?那位就去走一趟罷!」但見一個少年人道:「我去我去,我是認得他的。」拔步就走。那知他走不到三五步,忽又走回說道:「我不去了,你們另外著人去!」大衆說道:「你這人倒也笑話,一團的高興討這差使去的,忽然又走回頭不肯去,這是什麽道理呢?」內中又有一個差人說道:「他這個道理,你們皆不清楚,衹有我曉得。大約總是欠著李大胖子的賭錢呢!走到半路上記起來了,所以不好去得。」那少年人發急道:「你這尖薄嘴,慣會亂糟蹋人,他倒像叫花子樣了,難道我偏偏就少他的賭錢?我不過因他弟兄窮得要死,這兩件半年閒的衣服多分當掉了,就跑了去也是白跑。」大衆道:「你真個沒得見識了,他那衣服在荒貨擔子上也不過買了三百二百錢,穿了這幾年,就破得同布條子樣的,難道還當得掉嗎?」那少年人道:「既然如此,我就去借是了。」
隨即就出了教場,走不多遠,巧巧遇見李大胖子一手抱了一個男孩子,一手拿了一條板凳在前面走,也是從教場看了決人回頭。那少年差人忙飛步追上,將他喊住,說明情由。李大胖子道:「現成現成。」隨即將他領到屋裏,把板凳、小孩子放下,又同兩個女人說了情節。直見一個年紀小些的婦人說道:「叔叔借去一用也不要緊,但有一句不怕見笑的話,此時天光冷了,這兩件袍可算就是兩家頭的兩條被布,請叔叔務必用一晚就送來。」說畢,走進房去捧了出來,李大胖子從上首房裏,也捧了一件出來,那少年差人又道:「還有帽子呢!」李大胖子隨手就在蘆笆上把頂春官帽子挪下。原來這頂帽子倒掛在蘆笆上,就當著字紙簍子用事,裏面沒樣東西沒得,拿下就倒了一地。但見皇歷也有,舊書也有,壞牌也有,藥方也有,命單也有,就連五月端午的雄黃包紙都是有的。李大胖子正然理直字紙,忽見對房那婦人道:「胖伯伯,你可曾看見判官帽子嗎?我一早起來倒馬桶的時節,還看見在馬桶旁邊的,不知這辰光何處去了?」李大胖子嘆了一口氣道:「你們物件總不爲奇。你看我頂帽子,掛得高高的,風吹不到,雨打不到,太陽曬不到,明年迎新將它戴了,還是很好看的呢!」那婦人道:「有你胖伯伯這一檔法子到發財了,你曉得你家這位千金小姐,他專照顧這帽子的嗎?」話言未了,但見一衆小孩子走進門來了,內中一個七八歲女孩子拿了一根短竹,挑了一個判官帽子,嗃兒嗃兒的說道:「李大胖子的頭殺掉了,你們來看啊,是顆胖頭啊!」喊得一團的高興。李大忙上前把帽子拿來,統統一樣一樣的交代清楚,說道:「老哥,晚上務要費心送來,是不能誤事的。」那少年差人說了一聲「曉得」,忙急急的嚮李大說了聲「承情」,直奔教場而去。
沿路正是當面風,覺得一股的尿騷臭味,直從鼻孔裏鑽入,只得偏了頭一直奔來了。到了公案前面,恰巧孔大人已將吳纔發落完結,專等去借衣帽的人,一衆差人見已借到,好生懽喜,七手八腳的就你代老徐穿衣,他代小徐戴帽。穿戴完畢,把他二人一看,真個要把魂笑斷了呢!至于衣服破碎,皆置勿論,但是徐天化的身軀又胖又大,偏偏穿的李二小鬼的判官袍,綁在身上同件短衫似的,只齊到腿膝,一頂紙糊頭的判官帽子戴了一個頭尖。那徐焱的身軀本來又矮又瘦,偏偏穿的李大胖子的衣服,一件袍足多下有一尺多拖在地下,只得用兩手提著,一頂春官帽子就同頂的鍋子一樣,連眉毛都磕在裏面。大衆一看,莫一個不躲住發笑。但他兩個人並不覺到,以爲適纔綁住被殺,何等淒慘,連小衣都被撕掉;此時倒也衣冠齊楚,反覺十分高興,就此一搖二擺的上了小轎。孔大人也就上馬,一聲吆喝,欵欵段段的穿過外城,又進內城,便著家人把一衆儀仗撤掉,只留了一個家人押著小轎,到了午朝門口。
孔式儀下了馬,徐天化、徐焱下了小轎,皆站在午門外。孔式儀上前,就嚮黃門官說明了奉旨進宮的原由。那黃門官當即答應,搭眼見孔侍郎後面站了兩個人,活像新年初五跳財神的兩名叫化子,再爲定睛一看,原來就是徐國舅同徐焱,心中暗暗發笑。隨即到了慈寧宮門口,嚮當官太監說明,不上一刻,就見當它太監遠遠喊道:「萬歲有旨,孔式儀見駕!」當下就有太監帶領進去見了太后、皇上,自然嵩呼行禮,禮畢,自然查問徐家父子,這皆不在話下。
單言徐天化、徐焱本同孔式儀一道進宮,不料走到宮門裏面,但傳孔式儀見駕,他父子兩個就站在宮門口,一邊一個,你望著我,我望著你,滿心憂愁,不曉得有什麽變動,在那裏呆想。那些太監看見他兩人,每人戴著一頂紙糊頭的帽子,一個穿了一件破袍,又短又小綁在身上,一個穿了一件破袍,又長又大拖在地下,就暗暗笑話道:「哥家們,你曉得這徐家父子,聖上的恩典不但不殺他,反轉倒加封了他嗎?」一人道:「你哥兒謊話,咱們兒不曾聽著說。」那人道:「耳朵兒聽不見,難道烏珠兒也瞧不著嗎?咱哥兒,你且把他瞧瞧看,他加封的這個位兒,自然就曉得了。」這個瞧了半晌,笑道:「咱曉得了,大約加封的一個判官,一個春官。」那人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那有皇宮裏有判官、春官走進來的道理呢?你看這兩口兒,一個站在門這邊,一個站在門那邊,連口也不開,動也不動,不像加封的兩個門神菩薩嗎?」一衆就呵呵的笑個不住。
正然言三語四說得高興的時節,忽見裏面走出一名老太監,高喊道:「皇上有旨,宣國舅同徐焱見駕!」二人一聽,就嚇得心裏忐忑忐忑的跳個不住,只得一搖二擺的老著面孔跟隨太監進裏。卻然纔到外殿,搭眼見正中坐著太后,龍墩上坐著皇上,跪墊上坐著孔式儀,旁邊一席酒,濟顛僧一個人坐在上面,自斟自飲的。二人走上殿階,雙膝跪下,纔要行禮,直見太后忽然由御座上朝下一癱,口中涎沫直流。不知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太后自聽當宮太監入內跪奏:「護刑部尚書孔式儀領著罪臣徐天化、徐焱請見,現在午門候旨。」太后聽了「罪臣「二字,臉上好生沒趣,便道:「這樣罪臣,何能就來見我?叫孔侍郎有事便明日早朝奏明聖上,這兩個劣賊,立行逐出,著永遠不許進宮。」太監剛要傳旨,皇上連忙跪奏道:「孔式儀帶國舅、徐焱進宮,是臣男傳旨的,還求母后圓融一點。」太后大怒道:「你要見他到你宮裏去,我慈寧宮從此是不準他父子進門。」皇上聽了,只嚇得一言不發。濟公忙立起笑道:「還是俺和尚來。」說畢,就到太后座前,把一隻腿子蹺起,指著道:「啟稟太后,僧人這兩隻腿子慣會妨法,請太后作主,發交廷尉打他四十御棍。」太后聽說微笑道:「他有什麽法妨?」濟公道:「他不知進退,就如今日俺說太后必不肯替國舅父子看病,他不聽俺的話,硬要跑進宮來。所以求太后問他一個自行作主的罪過,打他四十御棍,警戒警戒他,他以後纔不敢如此。」太后道:「我知道了,你請吃酒。」隨即嚮皇上道:「你且分付把孔式儀傳進來,問一問他二人究屬可知追悔,再作道理。」所以皇上傳旨,先傳孔式儀進宮,著徐天化、徐焱在宮門口候旨另傳。
及至孔式儀進來行禮已畢,太后問他徐家父子在天牢一切情形,孔式儀到這個時辰,自然是專揀好話說了。皇上見太后聽孔式儀奏對,似乎已消了幾分氣的樣子,皇上就此便分付太監傳徐天化父子進見,太后也就不再攔阻,心裏卻有一個鬼胎,以爲徐國舅受的這一番罪,算來我要數是罪魁,今日見面,倒覺很有些對不起他。心裏這一頓打算,已經就有些苦苦惱惱的難過。那知徐天化、徐焱走進宮來,太后把他一看,衣裳是長長短短的碎碎叨叨,帽子是紙糊的,真個門神不像門神,判官不像判官,暗道:徐家的臉被你們這兩個道賊丢盡了!心裏接著一氣,覺到眼睛一花,身子直從御座上坍下地來。此回皇上仗意濟公在此吃酒,心中並不懼怕,忙喊侍值的宮娥將太后扶起,用軟輿擡進后宮。不上一刻,也就醒轉,便嚮皇上道:「你去發落奸賊父子去罷,我是怕見他面了。」
皇上當下跑出,就龍殿坐下,看見徐天化父子跪在下面,目光炯炯,真個犯著兇相,與往日情形大不相同。看官,你道這徐天化父子因何現出這個樣子的呢?只因他們國戚,平日進宮是適意慣的,今日走來,先在宮門已伺前等後,守得冒火,及至進宮,太后又突然昏去,就把他們跪在丹墀下面理也不理,他們心裏駡道:鬧宮之事,本是你這老妖婦做主,今日把罪過皆丢在我們身上,諒情宋朝的官,我也不想做了。且候著赦了罪過,我們暗暗的投了大金,約他帶兵渡淮,裏應外合,獻了京城,代徐森、徐鑫報仇,以泄心頭之恨。他父子可算不謀而合,皆想在一條路上。當先孟夫子說過的:「觀其眸子,人焉瘦哉?」他二人跪在下面,存了這個壞心,所以就目光炯炯的露出一種兇相。
這位皇上也算第一個天生聰明的聖人,看見他們這敢怒而不敢言的樣子,並無絲毫慚愧之色,雖不能猜透他們的心事,也就曉得他們必有存心不善留在後首。就此朝他望了一望,把滿肚皮的話,也就不便深言,反轉嚮濟公道:「濟聖僧,你看看這兩人的形像著,在朕看這個樣子,怕的病已入深,多分看不好了。」濟公道:「陛下說那裏話來,莫說他們這樣病,俺前天碰著一個人,他也同你們大宋不大合適,嘴裏『老妖怪』、『老妖怪』的寫著,就想去投大金,約金人帶兵過淮,裏應外合,獻了京城,報他私下的仇恨。俺還代他不過只用了半粒返善丹,就把他的病醫好了。還寫了一張包票給他,包他永遠不發。俺這返善丹,當先師父傳俺的時候,他說過的,大約沒一人醫不好。這『返善』兩個字怎麽講法呢?那《三字經》上開口就說道:『人之初,性本善。』世上人當那幼年時節,沒一個不是善人;到了懂著人事,這纔漸漸習壞,就同生了毛病差不多。所以吃了這個丹藥,他自然毛病去了,還做好人,因此這丹藥的名字纔叫做『返善』的。但由古及今,衹有一個人吃了這藥不見效騐,他姓曹名操。因他這人在他娘的胎胞裏,就帶了一肚皮奸盜邪淫,然後纔出了產門,所以這返善丹他吃了下去就同把狗子吃了一樣,是一點效騐沒有的。因他無善可返,返來返去還是奸盜邪淫,那人就到了俺和尚面前,俺和尚也只得朝他嘆口氣罷了。今日國舅父子,他既同國母一脈生成,斷然生時是個好人;就是鬧宮等事,不過一時受人愚惑,就同好好的人突然的得了風疾病差不多。所以俺和尚準許兩粒返善丹,管叫把他們就醫好了。」皇帝見他說得有根有苗,有情有理,心中萬分佩服。便說道:「聖僧既有把握,就請聖僧代他們醫一醫罷。」聖僧當下就伸手嚮腰中去掏丸藥,暫且按下不提。
且言徐天化、徐焱跪在下面胡思亂想,忽見皇上送太后進宮,不上一刻,復行走到外殿,就龍墩坐下,以爲必受他一頓慪氣,然後纔有發落。那知皇上同他們一言不發,反轉嚮濟公問他們的病可醫得好?暗道:我父子並無絲毫疾病,怎麽叫和尚代我們看病,倒也是個笑話呢!及至聽到後面方纔明白,其中聽見濟公說到醫過一個人,怎樣駡老妖怪,怎樣要想投金,裏應外合等情,覺到一句一句皆是說的適纔心裏所想的話,不由得汗毛直豎。暗道:這個人真正是神通廣大,了不得!單看他代我怎樣醫法?但我們吃下藥去,偏要投奔大金,弄他個不靈騐。說到此處,恰恰濟公拿了兩粒丸藥走到來了,說道:「包管靈騐得很呢!要是你們能彀弄得他不靈騐,俺從此就不治病了。」二人聽他這樣說法,曉得心裏所說的話又被他曉得了,就此再也不敢亂想,只得接了丸藥。但見那丸藥足足有菩提珠大,暗道:這大的丸藥又無湯水,怎樣咽得下去呢?濟公見他二人望著丸藥,不送進嘴,發急道:「咽不下去也要咽下,誰叫你害了這個古怪病的!還要快些吃,俺和尚把酒兒、菜兒的擺著桌上乘涼,你們想想看,那可能慢慢守你的嗎?」二人被逼得沒法,只得把丸藥送到嘴裏。可也奇怪,那知這丸藥一經進嘴,覺得滿嘴生津,清香可口,也不曉得什麽擋絆,就同一滴花露樣的直滾到喉嚨裏去了,心下那一種清涼的氣候嚮上直泛。皇上坐在龍墩上朝下一看,搭眼見二人眼觀鼻、鼻觀心的,不像起先的樣子了,心中倒也奇怪。忽聽濟公在旁邊說道:「陛下爺爺,你老人家慢慢查點他們的病好不好罷,俺和尚也算了過一件大事,還要往別處去呢!」說罷,嚮腰裏掏出一個柬帖,交代皇上,說了一聲「照樣行事」,轉身歪歪斜斜的出殿去了。皇上把柬帖打開一看,但見上寫著道:
和尚經手事,都要理清楚。監中三個人,罪過已滿朝。開釋勿再用,用之禍更重。楊、韓兩家親,就此宜撮攏。更有賽雲飛,于歸亦與共。後會自有期,來年三月中。
皇上看畢,便喚過孔式儀,把柬帖給他看了,就叫他回了衙門,把張忠夷、胡成、丘奎開釋。然後同徐家父子勸說了一陣,二人感激不過,直到後來徐焱立功,那看官自然就曉得濟公的返善丹是真個靈騐了。至于韓毓英、賽雲飛同楊魁的煙事,到後回大破小西天自有交代,閒話體提。
且言鎮江張欽差家中,因妖怪越鬧越狠,又打發家人到平望,曉得張欽差已經專差進京,日日張公子盼望濟公到來。那知這妖怪起初的伎倆,不過專絆人的筋斗,夜間缸兒、盆兒、碗兒、盤兒的亂響;前日有一位女親到他家來,剛剛入座奉茶的時節,這位女親不知不覺的也被他扔了一個筋斗,把一隻碗巧巧嚮頭上砸,砸得鮮血直流。所以張公子真個急了,就寫信到平望,請父親寫信催促濟公,就是發信這個日期,晚間有一個嬭媽到天井有事,忽見一個又白又胖的和尚在天井中間亂滾,嚇得舌頭呵在嘴裏,喊了一聲跑到屋裏。張公子忙叫人去喊保家的查點底細,不料走去一個皆被打得頭破血流,一個都沒得出去。張公子正在發躁,直見塼頭、瓦礫皆從門外打進,趕忙將門關起,就此乒乒乓乓的打了一夜,直到天明爲止。大早開門一看,見天井裏這筆塼頭、瓦礫、舊缸片,足足要論擔挑。一連幾晚,皆是這樣,沒一人敢出門!晚間門扇關了稍遲一刻,那些塼頭、瓦礫就飛到屋裏。看官,張欽差家裏,這個缸片精作怪,已有好些日子了,怎麽這幾日突然的便鬧得這樣厲害?其中有個原故,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大人家中這個缸片精,本沒了大不得的本領,但是他看見人手上捧到瓦器、瓷器,他總要扔他一個筋斗。只因那一日把個女親的頭砸開,張公子一面寫信告訴父親,一面就發急道:「我聽便怎樣,總把濟公和尚請來,拿住你碎屍萬段,方息我心頭之恨。」當時這妖精聽得親切,暗道:不要他真請了個降妖的和尚來,我一人弄他不過,還要趁早去同師父想個法子纔好。主意已定,將身一扭,登時就到了山洞裏,去見獨角獸。那知纔進洞口,就聽見裏面就同黃牛怪喊的一條聲腔,走進裏面,遠遠看見一個野牛精,跪在地下,那獨角獸騎在他身上,用那頂上的一隻角將他一觸一喊,觸得鮮血滴滴的。缸片精要上前替這野牛討個人情,忽聽獨角獸喊了一聲,就同天崩地裂一般,跟後便說道:「缸徒弟,你來得正好,你前次孝敬我的那個方方的豆腐塊子那樣東西,現今都沒有了。」缸片精道:「這怎麽的,難道師父的東西還有個方屁眼出八角屎的人敢來偷嗎?」獨角獸道:「缸徒弟,你有所不知,只因那日我到金匾山有事,就叫這孽畜看洞。不料到我回來,巧巧的把你送我的兩樣物件統統被人偷去。」缸片精道:「師父且請息怒;在徒弟看來,且莫責罰師兄,且請轉算轉算,究屬是什麽人偷的,可能取得回來。」獨角獸道:「還到你說,我久已算過了,就是那濟公和尚著人來偷去的。這些東西,現今仍到了你家主人那裏去了,這還取得回來嗎?」
缸片精一聽,忙嚮獨角獸面前一跪,說道:「既然如此,還求師父早早把這濟公處置他一場,他現今不但幫著張公取回珠寶,兼之早晚還要來捉徒弟呢!徒弟此來,也是爲的這件事,還要求師父搭救搭救纔好。」獨角獸聽畢,就吃了一嚇,暗道:我那是濟顛的對手?同他爲難,是自尋苦吃了。但在徒弟面前,又不便就說弄人不過,只得說道:「你快些起來,不必如此。我說那珠寶取不回來,並非因濟顛僧的本領高強,只因張欽差好容易把珠寶取回,自然叫人日日看守。這個道理取不回來,那裏是懼怕這和尚的呢!你起來好好的回去,他的本領諒情鬭你不過。總之他不到此同你爲難也就算了,若是到來,你代我滅門絕戶的扔他十個八個筋斗,跌得他暈頭暈腦,他此後就不敢再來同你爲難的了。」那缸片精聽說,又磕了一個頭說道:「師父的明見,徒弟一人終怕敵和尚不過;這事務要求師父著師徒分上,總要幫助一臂纔好。」獨角獸見他纏繞不休,又曉得濟公不是好惹的,就裝做動氣的樣子說道:「快些滾去,不許再說了。你們這班徒弟,實在令人可恨,平時芝麻大的孝敬沒有,有了灰星大的事情,就要把個師父拖了直走。我師父有論干的徒弟,大約沒一日沒個沒事,要都像你這樣,不是還要把個師父撕開的嗎?」說罷,四手四腳的嚮他身上一騎,偏過頭來,用頂上那支角就往下觸。此時缸片精嚇得魂不附體,忙就地爬出獨角獸的襠下,頭也不回,沒命似的直望洞外逃走。
可巧走不多遠,忽聽旁邊樹林裏喊道:「缸兄弟且住,這急急忙忙的有什麽事呢?」缸片精調頭一看,原來是一個轆軸精,一個塼頭精,一個瓦礫精,一前一後在林裏走呢。缸片精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三位師弟。」三精道:「師兄這樣忙法,去替師父干那件事呢?」缸片精見問,就嗬嗬的哭起來道:「師弟等有所不知,只因我在主人家裏偷了兩件寶貝恭維師父,現今我的主人去請濟公和尚,要同愚兄爲難。我特爲跑得來請師父幫忙,不料師父反轉大怒,就用那頭上的寶貝觸來,險些喪了性命,我此時急急忙忙是逃走的。」說罷,又嗬嗬的哭個不住。轆軸精道:「師兄且不必哭。說在地師弟兄四人皆是一類,同那些被毛戴角的到底有些合不來;難得我們遇著一起,我們就同你去,助你一臂之力是了。」塼頭精道:「我倒有個主意,我聽說這濟公和尚不甚好惹,不如我們到了你的主人屋裏,趁著和尚不曾來的時候,鬧他個天翻地覆,叫他不能安身,擠著他搬了讓去。要是和尚請不到來,這件事就可以懈怠下去了;要是和尚到來,先纍著轆師兄同他碰碰再說。」瓦礫精道:「此計大妙,我們就趕快作法走罷。」
四人當下就借著妖氣,滾的滾,跳的跳,不上一刻,已到了張府。外面天光已黑,四人就到著上房天井裏,所以那嬭媽出來看見的那個和尚,就是個轆軸精。當下嬭媽一喊,大衆就各顯各的神通,塼頭、瓦礫、缸片、石子鬧起來了。一連鬧了兩夜,並不見張家有搬讓的話,一衆妖精好生作躁。忽然瓦礫精又想了一計,說道:「我們何不如此,叫做將計就計,不是就可以暫時叫他家搬讓了嗎?」衆妖鼓掌大笑道:「妙計妙計!不但叫他家暫時搬家,而且還可以叫他再也不找濟公和尚去了。」衆妖計議已定,轆軸精又道:「但有一層,這濟公和尚但不知是個什麽樣子?」塼頭精道:「他的樣子我倒看見過的呢!那日也因他要著人來探查水底,師父著我到欽差衙門探聽消息,我見他同張欽差對面坐著吃酒,所以我認得了他。」轆軸精道:「既然如此,你且變來把我看看。」塼頭精見說,就閉著眼睛默唸了一息,忽然搖身一變,果然變做同濟公一式,也是赤腳草鞋,穿了一件破衲衣,戴了一頂壞僧帽,滿面油垢,頭髮有三四寸長。轆軸精一看,不住的搖頭道:「不是不是,濟公是個大名頭的和尚,怎樣只邋裏邋遢的呢?你不要把苦我吃罷!」塼頭精發急道:「你這師兄說那裏話!我如有一點欺謊,你就叫我的子子孫孫皆被人家輔在毛廁上聞臭氣。」轆軸精見他發咒,知他絕非欺謊,朝他定神望了一望,也就搖身一變,說道:「塼師兄,你看看可像不像嗎?」塼頭精道:「一些不舛。」衆精見天光尚早,依舊還了原形,藏在後園裏,專候太陽下山,就好行事。這且按下不表。
卻說公子一連被妖怪鬧了兩夜,真個神急不安,暗想道:濟公和尚不知那一天纔來,照像這樣鬧法,如何是好?看看外面日光倒又要落了,廚房裏就老早的把晚飯開上,一家三口兩咽的趕快吃完,就各歸各處,關門閉戶。張公子夫婦坐在房裏,外面就是四個保家的,一衆老媽皆在老太太房裏做伴。到了黃昏過後,恰巧一個貓子在屋上撂下一片瓦來,張公子把眼一定,用手嚮上指著,舌頭伸伸的說道:「不好了,倒又來了。」那知聽了半晌,卻也不再有動靜。忽聽遠遠的就同有人敲大門,冬冬冬的打不絕聲,暗道:難道今日到大門外面去鬧不成?正然展三惑四的,忽然一陣腳步聲,談著說著的走到裏面。張公子道:「噯喲,不好了!今日妖怪直即的會說話了。」話言纔了,但聽看門的一個老人喊道:「少爺們不要怕了,請開門罷,濟公師父來了!」張公子一聽,懽喜非常,跑到房外,也不等保家的開門,自己就動手把門放開。朝外一望,果不其然,一個邋遢和尚走進來了,張公子連忙迎上,請叫了一聲「聖僧」,恭恭敬敬朝旁邊一站,但見「聖僧」裝腔做勢的謙了又謙,這纔走進屋裏。張公子曉得濟公的脾氣,忙叫家人辦酒。可憐那些家人一個個嘴裏答應,那兩條腿子再也不走。張公子曉得大衆心病,便說道:「你們只管出外,聖僧既然在此,諒沒個膽大的妖怪再敢來了。」家人這纔搭了夥伴,點著燈籠,跑到後面。
張公子便嚮「濟公」道:「請問家父有封信去請聖僧,聖僧可曾收到?」「濟公」忙起身答道:「令尊老大人所賜之信,貧僧已收到了。」說畢,又眼觀鼻、鼻觀心的坐下。張公子見此回這個濟公恭而有禮的,迥非頭一次來那種形像,心裏酌量道:大約是因爲做了大成廟敕封的方丈,所以就循規蹈矩。忽然又想道:怎麽前天纔由平望專的差,今日他倒接了信跑到這裏,那能這樣快法?便問道:「師父是那一日接的信,因何這樣快躁?」「濟公」見問,暗暗吃了一驚,笑說道:「令尊發信的時節,僧人已曉得了。要是拘拘的等候信到,那還算有法力的人嗎?」張公子聽了這樣說法,心裏格外佩服,忙催人趕快把酒送來,吃過酒就好捉怪。不上一刻,廚房已把酒送到,一衆家人見裏外的走,不曾遇見一塊塼頭、瓦礫,沒一個不懽喜,暗道:這位聖僧的法力真大,要是他老人家不曾來,此時天井還能走路嗎?回頭候著他把妖怪捉住,我們倒要細看細看是樣什麽妖精呢。大衆說說笑笑的,已把酒兒菜兒的上齊,張公子便邀「濟公」上座。「濟公」再三謙禮,說道:「欽差大人府上,貧僧怎敢上坐?」足足謙了有半炷香的時候,這纔坐下。轆軸精把桌上一看,真個珍饈百味,無樣不齊。暗道:這樣飲食,也要想個主意,叫師兄師弟都來嚐嚐纔是道理。打算已定,就開懷暢飲,席間談了些閒文。
酒飯已畢,張公子便問道:「請問聖僧,捉這妖怪,可要預備些什麽物件?」「濟公」道:「權且莫忙,候我到外面查點查點,再定主意。」說罷,便扯了張公子一同走到天井裏面,頭仰朝天,嗅了幾嗅,又用手捏了一個訣,指東畫西、呢呢哺哺的半晌,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的,直見墻下走來一個老者,白鬚拖胸,手扶拐杖。張公子嚇得汗毛直豎,轉身就要嚮屋裏逃走,單是那兩隻腿子抖抖索索再也拖他不動。畢竟不知這位老者究係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假濟公和尚,將張公子拖到天井後面,興妖作怪的過了許久,忽然飛沙走石,只見墻腳下走出一個老者,白鬚過胸,手拿拐杖,近前打一稽首,「濟公」道:「你可是本宅土地嗎?」老者道:「正是。」「濟公」道:「這張欽差家裏,那夜夜抛塼撂瓦的,究屬是個什麽妖精?」老者道:「罪過罪過,小神不敢說他是個妖怪,聽說這位仙家,他同張果老一個師父下山,神通廣大,法術無窮,勿論什麽符法,都管他不到。小神勸師父少管閒事罷!」「濟公」道:「你去,我自有道理。「當下老者冉冉而去。張公子這纔明白是個本宅土地,心裏也就不大駭怕。「濟公」打發老者去後,隨即就同張公子走進屋裏坐下,「濟公」道:「適纔你聽見土地的話嗎?但據僧人看來,今日真人到此,他便不敢出面鬧事,大約尚還有些吃懼。僧人明晚有三個徒弟到來,你明日收拾一間淨室,裏面搭高臺一座,上設香花燈燭,朱筆黃紙,下設四人座位,明晚預備四桌酒席,還要豐盛一點。」說畢,就起身告辭。張公子道:「師父就請宿歐在這裏罷!」「濟公」道:「不能,一者塵俗之地,宿歇不慣;二者僧人事件甚忙,明日一早,還要到伽藍院說法。你我明晚再會罷。」隨即就嚮張公子深深一揖,往外就走。張公子一直送到門外,突然想道:「聖僧且請慢走,假若聖僧走後,妖怪倒又作祟,這便如何是好?」「濟公」道:「你請放心,包管今夜不得鬧事。」公子又道:「天光暗黑,著名家人打燈相送可好嗎?」「濟公」道:「不消費心,僧人有三昧真火。」說罷,把手一拱,一搖一擺的走了,公子也轉回屋裏。這日夜分,果然全無動靜。
那轆軸精同張公子別後,依舊走到後國,三個妖精迎上,鼓掌大笑。轆軸精問道:「三位所笑何事?」瓦礫精道:「我等笑的你在酒席上文恭加禮的,倒也虧你裝得出來。」轆軸精道:「俗語說過的:『裝龍像龍,裝虎像虎。』要是裝得不像,那可不誤了缸師兄的大事嗎?但我現今又想了一個主意,明晚你們也裝做三個和尚,一同去享用幾日,就說是我的徒弟,幫同去捉妖的,切切不要多嘴,看我行事。」那三個妖精聽說便格外懽喜,就此在園中打打鬧鬧的到了天明,這纔收了幻身。一日無語。
到了未晚,張公子便著家人打掃了一間靜室,搭了一座高臺,下面設了四個座位,應用的物件皆辦得停停當當。又叫廚房辦了四桌上品的烤席,排在廳上,專候濟公師徒到來。纔到大衆點燈的時候,果見看門的家人進來說道:「回稟少爺,外面濟公聖僧已經同了三個小和尚到來,現在外面伺候。」張公子聽說十分懽喜,說了聲:「請!」隨即跟著家人迎接出去、一見「濟公」就說道:「聖僧真個信實。」說著就讓「濟公」進廳,彼此見禮,三個小和尚也見了禮,分主賓坐下。此回國有小和尚在座,不能因「濟公」一人不吃茶帶纍大衆,先叫了一聲「看茶」,家人就各人面前泡了一碗好茶。卻然轆軸精出世不曾啖過這些上品的美菜、昨日就足興的吃了一飽,過後便覺口渴,曉得既吃過煙火之食,不能再飲生水,卻又無處吃茶。到了此刻,卻見送來一碗又香又濃的茶,就同望見甘露一般,也不謙讓,端起碗來一飲而盡。張公子暗道:倒也奇怪,起初濟公不知行禮,此日也會謙讓了;起先從不吃茶,此時也要吃茶了。可見人生一世,千變萬化。
正在果想的時候,只聽「濟公」問道:「昨日囑托收拾淨室,可曾停當嗎?」張公子道:「皆已照辦停當。」「濟公」道:「且領僧人等去看一看也好。」公子說了聲:「遵命。」起身就領了「濟公」同那三個小和尚一齊繞過海棠軒,就從東邊一月宮門進去,裏面小小的三間書房,這就是張公子秋天讀書的地方,以爲此地最爲潔淨,所以在此安壇。公子陪著「濟公」進內,四面繞了一轉,但見「濟公」對那三個小和尚說道:「你看這地勢可好嗎?」小和尚皆齊聲應道:「甚好。」又上臺看了一看,然後退下,仍還廳屋。但見四張桌上開了四席酒,點著蠟燭,各樣菜碗都是熱氣騰騰的,張公子隨即相邀入席。張公子在末席旁邊相陪,可笑把這班妖怪尊敬得同活佛一般。就此杯來盞去吃了一個酒醉肴飽,這纔散席。淨面之後,又每人敬過了茶,「濟公」道:「馬上我等就上臺捉妖,請公子吩咐大衆,不許一人暗去偷看;就是公子也請在內室靜候,不可偷看,恐怕有驚貴體。」張公子唯唯聽命。四個妖怪便統統起身,說了一聲「失陪」,一徑出廳而去。
走進淨室,轆軸精道:「衆位師兄師弟,我們大家斟酌斟酌。現今肚皮已吃飽了,但這夜間一點事沒有,白白的坐在這裏,好不難過!算來缸師兄要算是個地主,你應該想個主意,給我們消遣消遣。」瓦礫精見說,便把缸片精拖在旁邊,附耳說了幾句。缸片精道:「說來諸位也有些不大相信,他家衹有一位小姐,我也打探過幾次,皆因他床前有金甲神保護,不得下手。大約這件事體是萬萬辦不來的。」轆軸精聽說笑道:「你這人做事,難怪繞手繞腳,要請人來幫忙。難道他家就是一個小姐是牝的,其餘都是公的不成?」塼頭精道:「這樣說,想係他上房裏都有神人保護,我們且一同到下房張羅張羅,每人揀他一個,不論婦女,閨女,弄得來消遣消遣也好。」轆軸精道:「倒也使得。但是一者不能把人吸到此地,謹防被人看破;二則我們還要另外變個樣子,此地裝四個替身,纔得周密。「瓦礫精道:「在我看來,如遇著有緣的,我們就把他弄到海棠軒裏,那地方倒是甚好。」衆妖商議已定,就拾了四塊塼頭、瓦礫,吹了一口氣,變著四個和尚,做了替身。四妖又搖著一變,變做四個俊俏公子,衣服翩翩的,走到各處下房尋找。不料走到這個房裏也是空空的,走到那個房裏也是空空的。單單走到一處,見窻外露著燈光,四個妖精先用了隱身法進房一看,原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倒也不疤不麻,但她這一身肉殺殺足有三擔,又粗又蠢,一副臉足足有面盆大,敞著胸口,對著燈捉蝨子,一雙腳賽如兩塊措火板。四個妖精看完復行跑出,走至老遠的商議道:「這一個可合式嗎?」缸片精道:「我記得還有多少比他好得多的呢!且留他作本備卷,我們再去找找看,如實係尋找不著,只得俯就些了。」當下四個妖精又四處探望,卻然再也尋不著一個。
你道是什麽原故呢?只因一衆女俾、女僕,都因鬧著妖怪,一個不敢在自家房裏宿歇;這個說我代老太太做伴去,那個說我代小姐做伴去,一個個把些被頭都抱到上房宿歇。但下房裏所留的這一個女胖子,是薦頭行裏纔送得來的,他既不曉得這家裏鬧妖怪,家裏又因他初來的人,摸不著心,不便留他住在裏面,所以單單的只他一個住在下房。要論這個婦人,他可是當女媽的來頭?實在並不是的。他父親本是一個屠夫,在鎮江丹徒鎮開了一爿肉店,店中有四五個夥計,皆是梢長大漢。他十五歲的時節,就是這樣胖法,店中幾個夥計,沒一個同他沒得奸情。可憐他父母連影子都不曉得一點,到了二十歲左右的時節,就央人代他做媒。當地有一個武童,綽號叫做病鐵槍,因何有這個綽號的呢?只因他面黃肌瘦,就同癆病鬼子一樣;但他兩臂力量足有千斤,所以人喊他叫做病鐵槍。這病鐵槍貪戀這胖姑娘沒有弟兄,止此一女,家中又小小有點家當,因此經人撮合,就成了親。後來聽人說得不乾不淨,又便擱住不娶,一直到了三十歲上,這纔過門。
須知這位胖姑娘在家中連床大被鬧笑慣的,嫁了這一個癆病鬼,又兼做功夫的人,不甚貪色,他怎得心滿意足?這年卻逢武考,病鐵槍就上城考試,就這空子,這胖嬭嬭便把一衆的舊朋友都約得來敘敘舊情。可巧病鐵槍的母親又是一個瞎子,兼且耳背不通,所以毫無忌憚,以爲丈夫終場必要到九月初纔得回來。這日正午飯過後,病鐵槍弄了個馬箭全無,不曾有得終場,巧巧這時候回家來了。他家這個門又是一個蘆柴門,並沒什麽響聲,人不知鬼不覺的一直跑到裏面,搭眼見床上睡了無數的人,曉得斷有忿事。心中一想:他現今這麽些人,就是動起手來,若我打贏了,難免沒得失手,那時反轉我遭人命;要是被他們打輸,那是更不上算。不如我且回,不可去的好。打算已定,便高喊道:「你們快些煮二升米飯,我去取了行李,還有人同來吃飯呢!」他一說往外就走。床上這些嚇得魂不附體,一溜煙的都驚走了。這位胖嬭嬭連忙坐起,嘆了一口氣,心中想道:他如回來,一定我性命難保。我不如三十六著,走爲上著。隨即開了箱子,捲了幾件應穿的衣裳,出了家門,一徑直奔城裏。到得城裏,已是太陽要落,婆兒已走進城了,但城裏那處可以存身?想了一息,忽然想起一個主意,就便遂找了一個薦頭媒行,央他薦個老媽的生意,當晚就在薦頭行過了一宿。到了次日,張欽差家裏恰巧來喊打粗的媽子,薦頭行就將這位胖嬭嬭送去,因此這日晚間他便一個人住在下房裏面,偏偏遇著妖怪。畢竟這四個妖怪怎樣纏這一個女子,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這位胖嬭嬭,晚間一個人坐在下房裏面,覺到身上怪癢,先將上身衣服脫開一看,原來這幾日同些殺豬的夥計宿在一處,身上纏起蝨子來了。因此敞足懷,將短衫褪下,就著燈前把蝨子捉盡。見外面一人沒得,隨即又將褲子褪下再提。好在八月天氣尚不過冷,他便站在燈前,一面捉著蝨子,一面心中想道:照這一個大院落,十多間房子,讓我一個人居住,日後過了熟識,我便偷了十個八個人,也便沒人知道。這個生意倒是十分對味,我倒不能下當件事做呢!就這想的時候,忽然覺到被人用手捏了一把。胖嬭嬭連忙掉頭一望,但見一個十八九歲、標標緻致的後生,頭戴繡花三角巾,身穿酒花夾羅戰袖襖,手拿白紙扇。
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卻因那四個妖怪,自用隱身法看過之後,因他不彀標緻,還想另找好的,不料再找不著。瓦礫精道:「在我看,就將就些罷。」大衆想了一想,又議論道:「那個先進去呢?」瓦礫精道:「自然轆師兄先進去,我們先在房外,等他搭上了手,再行進去。」轆軸精便躡著腳跨進了房,此回反將隱身法收起,轆軸精想道:我權且就同見官府樣的,先投個手本試騐試騐,單看他還是擋駕,還是請見。想罷,隱在胖嬭嬭身後,就用手去摸,心中還抱怨道:噯喲,我冒失了!假若他嚇了喊起來,驚動裏面,今夜公子候我們捉妖的信,斷不睡覺,倘若驚覺起來,豈不誤了大事!那知這位胖嬭嬭一些不覺駭怕,加之掉頭見是一個俊俏的後生,卻然正中下懷,偏過身子就把轆軸精摟住,「心肝」、「寶貝」的亂喊。那知臉纔轉過,見房門外還有三個,此時胖嬭嬭真個心花開了,就同瘋了一樣,又想岔腳出房,再拖一個進來。那三個妖精見他這個勢頭,心中早經明白,一個個也都走進房來。就此鬧了兩個更次,然後四人一哄的走出了房,直奔淨室。
到了淨室,依舊變做和尚,候到天將微明的時候,轆軸精便大聲喊道:「你們聽差的快去請主人少爺去哇!已經捉住妖怪了哇!」可憐張公子那知道四個妖怪在此舞鬼,以爲真是濟公捉妖,一夜都不曾睡覺。聽得淨室裏面一喊,就連忙走到外間喊醒了一個坐更的,恰巧二十外的涼月,四更之後,正在當中,天井裏照得雪亮,張公子也不要燈籠,同了坐更的一直直奔淨室。但見「濟公」領著小和尚迎出說道:「這個妖怪好厲害,我等由昨晚上臺直到此刻,請了諸天佛菩薩,驚動韋馱尊神,率領摩家四將,纔把他拿到,來至法臺下面,問了一堂口供。他說他是混沌初開時的一隻鼬鼠,王母蟠桃大會已赴過三次,八洞神仙張果老同他有八拜之交。聞說金、焦爲名勝之地,特爲從一炁山無元洞前來遊玩,權假尊府後園棲止,滿意一月半載,就回山洞。不料尊府上下人等,口口妖精,語言觸犯,因此負氣,就同尊府爲仇,必要尊府住宅搬讓,纔得干休。我下手先以好言勸他,好好仍回山洞,彼此皆不相犯,不料他仗著法力高大,不肯依從。我當下動了真怒,分付三個徒弟,按東、南、西三面方位,我在北方,四面擒捉。可巧已被我這大徒弟一把揪住,那知他轉身就是一口,仍被逃脫。」說罷,就在法臺上取過一樣東西交代張公子,說道:「你請看罷。」張公子接來一看,原未是一把有麵條肥的金絲,紅不紅、黑不黑、黃不黃的顏色。張公子道:「請問這是什麽?」小和尚道:「這就是他身上的毛,擒捉時揪下來的。」張公子見說,呆了半晌,說道:「這樣說來是無法可制,只得搬家讓他的了。」「濟公」道:「你且不急,候我明晚再來,請了西方準提道人,問他借了八寶通妖罩,若能罩住了他,從此就可沒事。這淨室裏還照這樣,西面再設一寶座,香花燈燭也照中間法臺上一樣。「說罷,又同張公子作別道:「明日還是那時刻,我等就來。「張公子依舊送到門外,回家安息。四個妖精己辛苦很了,回了園中,也就把真靈托塼頭、瓦礫、缸片、石頭,沉沉睡去。到了日落之後,出了園墻,又變做和尚,由大門報入,張公子自然照常款待。依他分付,淨室裏又添了佛座,這僅不在話下。單言這日已是八月二十二日,真濟公和尚醫過了徐家父子,出了慈寧宮,用了縮地法,走下一半多路,遠遠望見對江北岸上,一股妖氣直衝牛斗,濟公把靈光一按,早已心下明白。忙把一頂破帽子除下,嚮江中撂去,就化了一隻大船,濟公渡過江去,又迎著妖氣前趕。外面已有黃昏時候,那妖氣裏漸漸的就泛出綠光,又走下不多遠,這綠光就從旁面樹林裏透出。濟公進林一看,原來一個半截頭的壞轆軸,一片破瓦,一塊缺角的塼頭,在一起放光。濟公道:「你這孽畜,有多大膽量,待我先從你根腳上辦起!」隨即對著用了縮物法,唸了一句「唵嘛呢叭迷吽」,但見那轆軸變成一寸多長,那塼頭、瓦礫沒有鈕子大,隨手一把拾起,心中想道:俺既在江北,俺何不先到平望,約張欽差一同過江,省得俺到張公子處通報,那妖怪得了信,就便逃走,那我反轉又費事了。主意已定,暫時就到了平望張欽差行轅,也不由人通報,一徑進裏。
張欽差剛纔預備晚膳,搭眼見濟公歪歪斜斜走來,滿心大喜,忙起身迎上道:「聖僧違教了,快請來吃酒。」濟公道:「不得功夫,不得功夫。俺隔著江不妨告訴你,過了不能說了。你家那妖精,現今又合了三個妖精,有一個轆軸精裝做俺的形像,明下捉妖,要想假說妖怪提不住,叫你家搬家讓他。此時淨室裏四個和尚還是化身,他四個妖精,現今迷了你家初來的一個女僕做渾帳事。但你回去不要驚動,就說聽見濟公過來捉妖,特爲致謝。就對你家裏人也是這樣說法。」說著又拿出三塊物件;一塊小石頭、一塊小塼頭、一塊碎瓦,交代張欽差說道:「這三樣物件,你帶回去,就假裝要大解,將他撂在恭桶裏面。他到四更嚮後,那淨室裏必要請你今郎說話,那時你就一同進裏,單看那妖怪怎樣說法,你代俺一一都依著他。但他要走的時候,你務要想法留著他,不讓他走。候著東方發白,俺就到位,借這一股陽氣,那四個人這纔一個都逃不掉,統統關會一當。」
張欽差便將石子、塼瓦抓在手中,濟公便扯了他就走。張公道:「且慢忙,還要著聽差的去叫船呢。」濟公道:「不必,你如叫船,那就趕不及了。」張欽差道:「也要帶個親隨去,路間方有照應。」濟公道:「一應皆是我來,你請放心是了。「張欽差只得跟著濟公走到江口,忙說道:「聖僧,船在那裏呢?」濟公隨即把帽子除下,嚮江中一撂,忽見一隻燈燭輝煌的三艙大船,停在江口,二人就上船坐下。張欽差以爲船上又不見一個水手,這船怎樣開法?那知該船忽然頭南艄北一轉,早已望見南岸;再一細看,已在甘露寺腳下停泊。張欽差便同濟公上岸,濟公又用了縮地法,走了不足一步,已到了北城門口,見北門纔掩了一扇,還未關城;又走了一步,已到自己門口。忽見府門大開,公子在後,幾個家人皆打著燈寵,出門迎接。張欽差好生奇異,不知家中因何曉得迎接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公子同假濟公並三個和尚,晚席已散,和尚都歸淨室,照昨日一樣的分付,張公子自然關照家人,不許偷看,自己拿了一本書,走到上房,就燈下觀看,不上一頁,忽然看門的家人,走到堂前大驚小怪的說道:「請問一聲,公子少爺可曾安息嗎?」張公子聽說,忙把書丢下,走到大門外面,就說道:「此刻進來有什麽事件呢?」看門的家人道:「回稟少爺,適纔外面來一秃頭小夥計,說道:老爺特爲過江,來致謝聖僧捉妖,現已離家不遠。因路間不曾帶燈火,叫你們點燈去接呢!」張公子見父親回來,懽喜不過,忙喊了幾名家人,點起燈籠,迎接出去。巧巧纔出大門,見張欽差一個人已經慢慢的晃到。張公子迎上,叫了一聲「父親」,家人打著燈籠在門前引路,一直來至內室坐下。公子請安過後,一家人皆來請安,張欽差又到老太太房裏請安坐下。老太大道:「這幾天家裏妖怪直即鬧渾了,王親家嬭嬭頭被打破了,嬭媽舌頭都嚇短了。太陽落山之後,塼頭、瓦礫、石子、破缸,就在天井裏亂摜。幸虧前日濟顛僧到來,家中雖然安靜,無奈捉了兩日,纔捉了一撮毛,不知到底可能捉住?」張欽差道:「母親放心,濟公法力廣大,孩兒私下回來,也專爲來叩謝聖僧捉妖之德。」說罷,忽然眉頭一皺,又說道:「噯喲,我要出恭了!」老太太忙叫媽子拿過一隻恭桶,張欽差明下出恭,暗中行事,將那石頭之類照濟公分付,一律喥的喥的皆撂在屎裏,卻絲毫不露聲色,口口聲聲皆說感激濟公,特來叩謝他的。出恭之後,走到外面,又喊家人說道:「你們代我到廚房關會他一句,叫他們辦一桌加味烤席,三更時過後就要。」說畢,同公子們談些家常,我也不暇細說。
單說四個妖精走到淨室裏面,正同談說昨晚的這個胖子,便商議今晚的辦法。忽聽前面轟轟的說的笑的,轆軸精就吃了一嚇,忙對缸片精道:「缸師兄,你且用隱身法到前面打聽打聽去,看究屬爲的一段什麽原故?」缸片精隨即就作了妖法,走到前面,細一查察,知道是張欽差回家。但見他匆論走到什麽去處,前面皆有一個金甲神保護。缸片精那敢近前,只得遠遠的站在天井外面探聽消息。及至到了老太太房裏,他便隱在窻腳下,一句一句的聽得真切,這纔放心得下。當下跑回淨室,怎長怎短的說了一遍。三個妖精聽說,莫不暗暗懽喜。忽然缸片精對三妖作了幾個惡心,說道:「怎麽的,我聞得你們身上都有一股臭氣,這是怎麽弄的?」三個妖精初還不甚覺著,及至被他提破,覺得渾身都是尿屎臭。轆軸精道:「我明白了,這多分是一個爛屁眼,站在樹林裏我們三人的本身上,沒頭沒尾廚了一攤爛屎,放了一場臭屁,這定是這個道理。今年春間我們三人在白雲山獸頭道兄處赴宴,也遇著這個笑話來的。後來幸虧一隻狗子,代我們身上舔乾淨了。不曉得今日可有運氣,還遇著一隻犬,假些功德在我們身上啵?」看官,你看這些妖精,到底道行淺薄,本身倒被人家撂在屎馬子裏,他還不曾曉得。但是這濟公因何要將他們的本身撂在屎馬子裏呢?濟公的用意,曉得他們一行見面,必要逃走,將這三個本身用污穢拘住,就叫他逃走不得。到了臨場的時候,便可注意專捉這缸片精了。要論這缸片精,雖沒有什麽大狠處,但他五遁俱全,最爲難捉。所以濟公須先佈置妥當,免得臨時制肘。
閒話休提,且言四個妖精,既打聽得張大人回來,並無他意,雖身上有些臭味,也不放在心上。到了一更嚮後,上下的人均皆歸房睡覺,單有上房裏張大人同張公子對燭談心,留了兩個家人在旁面煨茶,一排窻扇門戶,均皆關得好好的。四個妖精商議道:「時光不早了,我們還是那樣去逛逛罷。」瓦礫精道:「那下房離這淨室太遠,謹防張欽差他竟大著膽跑得來察看察看,假或看出破綻來,那是反爲不美。」四妖精又議論了一頓,復行尋了塼瓦之類,也同昨日一樣,變做替身。四妖離了淨室,搖身一變,依舊公子翩翩的直奔下房。今日胖嬭嬭同昨日不同,早已睡在床上,帶養神帶等候他們了。四妖走進房裏,見他已經睡覺,忙近前將帳門揭起,見他仰在床上,四個妖精兩個便拖了兩隻腿,兩個便拖了兩隻膀,平搭起來,就同五牛分屍一樣,把個胖嬭嬭一直搭到海棠軒裏,一直鬧到四更以後,把胖嬭嬭仍送回原處。回了淨室,毀去替身,又仍然變做和尚。
轆軸精道:「爲今之計,怎樣說法?不能再用宕延之計了。若一定說捉不住妖怪,擠住他搬家,我們好容易遇見這個胖子,決不得他一家走了,獨留這女媽子的道理。諸位且細細想一條妙計纔好!」塼頭精道:「我有了主意了。我們今日頂好就說妖怪已經捉住,我同缸師兄,一個變一老鼠伏在臺下,一個變做準提道人的佛身,坐在旁邊供桌上。你就拍住法令,叫老鼠遠走,老鼠就一定要張家搬讓,候著準提佛轉彎,叫張家把海棠軒一段讓出了事。你們諸位看看可好不好?」衆妖極口稱贊道:「好計好計!」當下轆軸精上了法臺,塼頭精取了一塊塼頭做了替身和尚,自己便裝了準提佛,坐在西邊臺上,閉著眼睛。缸片精也找著一塊缸片做了替身和尚,自己變做一隻五尺多長的大老鼠,跪在正中法臺下面。調度已妥,便叫瓦礫精進去送信,說道妖怪已經拿著了。瓦礫精當即走到前面六角門口,對著上房大喊道:「你們裏面聽著哇!妖怪已拿住哇!請少爺趕快到淨室去哇!」喊了幾句,轉身就往後走。但是上房裏聽了一喊,公子滿心大喜,以爲此番請了準提道人,斷將妖怪捉住。單是張欽差萬分疑惑,暗道:我倒要去望望,單看捉的個什麽妖怪呢?想罷,便喊家人點起燈籠在前領路,自己同公子一行直奔淨室。
還未到得淨室門口,轆軸精早看見一位金甲神人走進淨室,知道是張欽差的護身。暗道:我也不是同張欽差本身爲難,諒他也奈何我不得。便定一定神,直見張欽差同公子都走進來了。張欽差掉頭嚮家人說道:「你關會廚房,叫他們在廳上預備擺酒,替聖僧賀功。」家人答應了一聲,當即走去。但見上面「濟公」站起身來,對張欽差道:「貧僧法令在身,不能全禮,望大人恕罪。」張欽差道:「豈敢豈敢!」一面回答著事務,搭眼見下面果然一個五六尺長的老鼠伏在臺下,想情定是妖怪了,倒也有些詫異。又見西邊臺上,果然坐了一位少年活佛,合著掌,閉著眼睛。再朝正中一看,卻然活脫的一個濟顛聖僧,反較濟公規矩一點。張鐵差正然私下酌量,直見上面「濟公」把法令一拍,說道:「孽畜,你擡頭瞧一瞧看,現今房主人欽差大人已在此地,你可趕緊逃走!我和尚慈悲爲本,也不加害于你,若有半字不行,休怪我僧人立時就開殺戒!」那老鼠聽畢,就嗤嗤的在下面笑道:「好一個麻木秃驢,我今在此法臺之下,是拗不過準提道長的佛旨,難道我怕你不成?你一定要開殺戒,我們就殺個高低是了。」說罷,把嘴一張,直見一陣砂子嚮法臺上打去。上面「濟公」也把嘴一張,一陣石子也往下打來。沙子同石子就在半空中攪在一處,攪來攪去,忽變做一個火球,飄飄蕩蕩出淨室而去,張家父子在旁邊都看呆了。
法臺上正然把法令拍了一拍,剛要開口,忽見「準提道人「走下臺來,朝法臺上打一稽首,說聲:「善哉善哉!上面和尚聽著:這鼬鼠精,他本奉了雷音寺法旨,因張家不敬五穀,所以纔來作祟,並非私下鬧事,你和尚管他不著。我今替你們解了冤孽,叫張家從海棠軒起直到後院,皆讓把他居住,他也不許到前面害人。兩造聽與不聽,我也不能勉強。我去也!」說罷,把腳一頓,見足下生出一朵祥雲,出了淨室,嚮空而去。就此塼頭精歸了小和尚的本位,暗暗收去替身。上面「濟公」見「準提」走後,便嚮張欽差道:「張大人,適纔的話你可聽見嗎?諒情不能怪貧僧不代出力,就準佛旨斷罷。」張欽差還未開口,轆軸精見天光已要發白,不便耽擱,便對老鼠說道:「謹遵佛旨,你就去罷,但後來不準再到前面。」那老鼠就地便打了個滾,忽然不見,其實也歸小和尚的本位去了。「濟公」隨即跑下法臺,對張欽差說了一句「有勞不周」,張公子還想開口,張欽差忙攔住道:「甚好甚好,謹遵佛旨便了。」轆軸精聽說,滿心懽喜,以爲大事已定,笑嘻嘻的領了小和尚,就要告辭,張欽差忙止住道:「聖僧莫忙,且請至廳上吃杯水酒,再去不遲。」恰巧值席的家人走來回稟道:「酒已齊了,請老爺們坐席罷。」假濟公見時光去日出還有一息,便大膽領了三個妖怪,陪著張欽差到廳屋中吃酒。那知纔進廳屋,朝席上一看,一個個撒腿就逃,直嚇得魂不附體。不知這四個妖怪究屬看見何物,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假濟公見天光去日出尚早,又因貪圖著再吃一嘴,就領了三個小和尚,跟同張欽差直奔廳屋。看官,你道張公子何處去了,並非我做書的筆下掛漏,只因他已經兩夜不睡,張欽差又曉得馬上真假濟公見面,必有一段爭鬭,恐怕驚嚇了他,這叫做父母愛子之心。所以張欽差一面邀請和尚入廳,一面便分付公子到上房去安息一刻。但是張欽差一一如一的皆遵濟公佈置,卻又不曉得濟公何時纔來,兼之在淨室裏看這幾個妖精作的妖法也很不弱。當下四妖在前,張欽差在後,想著走著,已去廳屋不遠,在前的假濟公已進廳屋,正欲搶步上前,支排坐席,忽見四個妖精返奔出廳,沒命的逃走,說時遲,來時快,張欽差也就到了廳屋門口,搭眼朝裏一看,直見真濟公「當」的一聲,把一隻酒杯摜得粉碎,嘴裏塞了一塊烤肉,阿哩阿哆的喊了一聲:「狗妖怪,往那裏走!」隨即也就追出。張公不識底細,但見天井裏忽然起了四道毫光,三道嚮北,一道嚮南,再看那四個和尚,一個都不見了。
張公好生焦躁,以爲統統逃走,忙嚮濟公道:「聖僧這怎麽了,你一人怎能捉得四個?你可曾看見三個嚮南,一個嚮北的嗎?」濟公道:「逃了!不忙,你待俺來。」說罷,歪歪斜斜的直奔海棠軒,由海棠軒走到後園。但是張欽差雖然手無縛鷄之力,他究屬是一位有福澤的大官,並無絲毫懼怯,也跟著走進後園。但見濟公走到後園,先用手嚮地下一指,唸了一句「唵嘛呢叭迷吽」,跟後凡遇著樹木,皆用手指了一指,唸了六字的真言。看官你道這濟公走進園來,指天畫地的是什麽用意呢?列位有所不知,他曉得這個缸片精五遁俱全,又曉得他的本身就在園裏,所以走進園來,先用了一個指地爲牢法,跟後又用了一個指木爲兵法,園中卻無金、水、火三項,所以只用這兩個法了,斷絕他的去路;然後把靈光一按,就在園裏走來走去,尋找他的本身,知道在西北角上,卻再也尋找不著。忽然朝墻腳下一望,不禁拍手哈哈的說道:「我的乖乖,這纔找著你了!」但見墻腳下有一塊三寸長寸半厚的破缸片記在墻腳裏面,四周皆有青苔,獨這缸片上一點青苔沒有,露出上面隱隱約約的有刀刻的眼睛鼻孔之類。
濟公看了,要想拾一塊瓦礫,用一個偷天換日的法術,取來他的本身,再作道理。那知纔要彎腰,忽聽墻腳下嗵嗵的幾聲,一片斗大的缸底直朝濟公砸來。濟公一偏身,剛纔讓過,只見一個赤髮紅鬚青凹臉心的人,身著半截虎斑短衣,赤了雙腳,一飛叉又嚮濟公戳到。濟公也不回手,也不躲避,反轉迎上前去,一口便咬住他的叉頭,咕咕的喊道:「戳死人了,你們來救命呀!」那妖怪用力把叉望前送,濟公就一步一步直望後退,一直退到墻腳。張欽差看得親切,暗道:不好了!後面既到了靠實的地步,那妖怪假或用力把叉一送,不是就搗通了嗎?忙喊道:「聖僧仔細一點,後面已到墻了。」無奈濟公嘴裏但是「救命呀救命呀」喊個不住,張欽差再喊他也不睬,直到推至頂壁,但見他兩隻腳還一動一動的作退後的勢子,那身子卻絲毫退後不得。妖怪果不其然,拚命的把支叉嚮前一送,直聽濟公「呀」的一聲,滿口鮮血直冒,一支叉穿過腦後,搗入墻裏。張欽差嚇得面無人色,說道:「這會子完了。」轉身就想逃走,忽然後面一人扳住他,哈哈的笑道:「不要走,看看這鬼頭多耍幾套叉也是好的。」張欽差掉頭一看,原來還是濟公;再朝墻上一看,但見那妖怪一支叉搗在墻裏,並不曾搗著個人,用勁的在那裏收叉,搖也不中用,拔也不中用,卻再也收不回頭。
濟公也不同他爲難,仍然走到墻腳下面,毛下腰來又想取他的本身。那妖怪見叉收不回頭,曉得中了濟公的吸鐵法,掉頭再一查點,見濟公毛在墻腳下面,又想取他的本身。連忙丢了叉,輕輕巧巧的走到濟公身後,使盡平身的力量,兜襠下就是一腳。濟公可也乖巧,也同胖嬭嬭初會轆軸精一樣也不回手,就用兩隻腿朝裏一攏,巧巧的把妖怪的那隻腳夾住,也不預備怎樣他,還是注意用手嚮墻腳下想取他的本身。妖怪初初的還想掙扎走脫,再作道理,那知濟公已把他的本身缸片搖得漸漸的活動了,不覺大吃一嚇,暗道:怎樣是好?也叫急則生智,便喊了一聲:「張大人看寶貝!」故意的把手一舞。濟公一聽,深恐他用暗器傷了張公,不知不覺的望起一站,那襠下便鬆了些勁,缸片精就勢把一隻腳抽回,順手抱住濟公的後面,嚮旁邊轟的一摜。濟公冷不提防,真個卻被他打了一個斤斗;及至濟公爬起,那妖怪就用了一個金剛煉身法,盤膝打坐,臉朝外面坐在墻腳下,護住他的本身。濟公曉得這個法術最爲難破,打也打不傷他,要想拖也拖不起他;若用雷火燒他,曉得他五遁俱全,他照常借雷火反轉逃走。
濟公此時也就反被他弄得沒法了,抓耳撓腮的過了半息,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便嚮張欽差耳邊低低的說了幾句。張欽差隨即跑出,過了許久,只見二人擡了無數的雕弓步箭走到園中。濟公唸了一句六字真言,忽然滿園的無數邋裏邋遢的和尚,皆是壞帽破衲、赤腳草鞋,每人取了一張弓三支箭,大衆和尚把弓箭派完,單單還多一個和尚派不著弓箭,他便嚮著缸片精頓足舞手的跳了一陣,一徑出門而去。看官你道因何多一個沒弓箭的和尚出園而去,這是甚麽原故呢?但這走的這個和尚,卻是濟公的正身,他用了多少化身,拿了弓箭射這缸片精分他的神,自己卻偷過後墻,暗暗由墻後取他的本身,又恐弓箭射他不怕,適纔同張欽差附耳所說的話,是叫他著人到外面尋了多少修缸鍋碗的,問他把金鋼鑽借來,裝在步箭頭上,這金剛煉身法,單有金鋼鑽纔能傷他的皮肉。那知這缸片精不曉其中原故,以爲他弓箭來射,斷斷不得受傷,他見一衆邋遢和尚一個個開弓搭箭對他要射,他反轉眼睛一閉,兩手一操,只聽「呼「的聲響,幾十支箭一齊發來。不料頭一支箭偏偏中左眼睛,已經透入,他眼睛本是閉著,一支箭就同代他上了一支封門釘一樣,左眼皮再也睜不開來。心中知道不妙,連忙左讓右讓早已同芭蕉樹上的楊六郎差不多了,可喜一排箭均已射完,那和尚更沒第二排箭來射,心中便寬慰一點,也不問身上疼痛,忙反手到背後,把本身缸片查點查點。那知再也摸他不著,不覺大吃一驚,扭轉身來,用那不曾受傷的右眼朝墻腳下一看,原來一個空洞,已被人在墻背後把本身已偷去了。此時缸片精嚇得就呆了一樣,滿身背的是前,也不曉得拔掉。忽見先前因沒弓箭走出去的那個和尚,此刻倒又同張欽差走進園門來了。轉眼之間,那些射箭的邋遢和尚一個都不看見,還是只剩了一個濟顛僧。濟公見缸片精渾身是箭,只剩下一隻眼睛,灼灼的朝人望,站在墻腳邊動也不動,忽然濟公想道:「俺何不拿他小開開心。」就把那塊缸片做了個要砸他的樣子,舉起手便喊了一聲:「照寶貝!」其實並未打去。缸片精一見滿心大喜,暗暗想道:我何不騙他用這缸片打我,我好收回本身,這倒也是一個法子。便喊道:「和尚你且不必逞能,我同你賭點法術。」隨手在地下取了一塊蠶豆大的泥團,對著濟公道:「我拿泥團打你一下,你就拿手上的那片大缸片打我一下,那個叫聲疼痛,就是那個算輸。」濟公道:「用得,這便宜我樂得買的了。」隨手舉起缸片嚮缸片精砸去。缸片精看得的確,以爲濟公上了他的圈套,見他缸片撂來也不躲避,反轉迎上去接住缸片,就地一滾,滿意附上本身,便好帶著本身逃走,就可以永無後患。不料纔滾了一滾,忽聽一個鄉下女子的喉嚨駡道:「瘟妖怪!死妖怪!我被你掯死了。」缸片精好生詫異,用那不曾受傷的一隻右眼定睛一看,原來手上並不是抓住缸片,卻是抓的胖嬭嬭一隻黃魚腳,可憐把個胖嬭嬭渾身滾的黃泥。缸片精心下老大不甚過意,隨即鬆手,胖嬭嬭這纔站起,哭個不住。
那知這胖嬭嬭自幼便有個慣常病,只要一哭暫時就要小解,無論怎樣那尿是除凝留不住的,此時又是八月天氣,女子大率著的是大腳單褲,他並不曉得這妖怪就是兩日晚間所遇的那班後生。他只見得一個青臉紅鬚的人抓住他的一隻腳就地亂滾。及至放下之後,心中固然駭怕,卻又見老爺站在園內,因此就嚎陶痛哭放起刁來,把自家的毛病都忘記了。就此上面一哭,那下面的尿由單褲腳邊同銀苗似的望下直溜。濟公望見拍手的笑個不住。正笑的時候,忽然喊了一聲:「不好!」轉身再朝妖怪一望,那妖怪連影子都不見了。畢竟這缸片精究底怎樣逃走,且聽了回分解。
話說這個胖嬭嬭因何弄到此地?只因這日一早起身,他怪裏怪氣的梳好了頭,還搽了一點粉,走到上房,見大衆女眷一個還不曾起身,老太太房門還關得好好的呢。便想道:此時沒得事做、我何不到後面查點查點,天天夜分來的這四個人,日間卻絕跡不曾見過一次,光景斷住在後面。昨夜他們把我擡到的那個去處,我還大約記得一點,何不趁此沒事去張張他們也好。隨即發腳就到了後面,由一小門進去,裏面方方的一個天井,三層一座花臺,滿花臺都是海棠,開得十分可愛。最上臺上一棵梧桐,遮著半邊天的樣子。朝南有一個三開間的涼亭,四面推開窻亮槅,再朝亭裏一望,委實是夜分所樂的所在,睡在那處的、站在那處的、扶住那處的,皆記得清清楚楚,但裏面並沒一人宿息。暗道:莫非客房還在後面嗎?跟後就順著回廊繞到後面,見左手有一月宮門,朝南又是三間書房,裏面也沒床鋪,中間同西面搭有兩座高臺,點著香燭。心中想道:怪道天天晚間有幾個和尚吃酒,大約就是在此處唸經的。又想道:昨日這四個人忒也麻木,把我擡到此處,設或和尚出來小解等情,被他看見,那倒真正是難爲情呢!一面想著,一面已走出淨室,遠遠望去,見天井西北角上還有一個小門。信步也就走去。走不多遠,但聽裏面有人說話,兼聽見「呵呵」的笑聲。
胖嬭嬭暗道:那四人多分是住在這裏了,我見了這些騷骨頭,也沒多話同他門說,且叫他們出個公分,請我吃一頓好早點。打算已定,扭著那顆胖頭,拿了個貴妃醉酒的勢子,走到門口伸頭朝裏一張,原來並無房屋,是一座空園子。主人老爺站在北邊,南邊一個和尚舉著手拿了一塊壞缸片朝那對面墻腳下站的個青臉紅鬚的人,作要打樣子。
胖嬭嬭嚇了一跳,縮身就要回頭。那知此時恰恰濟公正同缸片精打賭,缸片精想騙回他本身,濟公明知是計,故意的舉起缸片哄他一哄,恰巧掉頭一看,搭眼見胖嬭嬭伸進一顆胖頭。心中暗喜道:此人來得倒十分湊趣,我何不如此如此。明下拿著缸片砸去,暗中便用了一個招待法。那胖嬭嬭剛要回轉,不知不覺的身子就同騰了雲一樣,糊裏糊塗的覺到從空中落下,就被那青臉妖怪抓住一隻腳,就地滾了幾滾。他又摸不著頭底,帶駡帶喊的半息,及至妖怪把他放下,再朝妖怪一望,那種惡形好不難看,真個嚇得眼淚鼻涕尿一齊俱到。可巧缸片精也不暇辨別香臭,趕緊就趁他這個尿汪,便借了個水遁脫身而去。張欽差見妖怪逃走,忙嚮濟公道:「那妖怪走了,這便又要費事了。」濟公指手上的缸片道:「不要緊,有這樣物件在這裏,他斷乎逃不了的。」說罷,便扭著頭捏著腳,走到胖嬭嬭面前,也咕咕嘰嘰的說道:「俺的胖嬭嬭,你不要哭了。你家裏五個、這裏四個,倒被你越哭越少了!」那胖嬭嬭見他說的話有些奇怪,深怕惹出笑話,嚮他咄了一口,蒙著臉「呃口呃兒」的直出園門而去。
看官,這濟公拿胖嬭嬭出醜,本是暗暗給他一個好淫的果報。因何張欽差絕不嚮濟公查問所以捉弄這胖媽子的原故呢?但據張欽差看來,以爲這胖媽子攝來,必定缸片精鬧的鬼,疑不到是濟公作的法。濟公見已把胖嬭嬭戲弄一陣,也不便再同張欽差說明。這叫做成全人家的衣食飯碗,所以微微的隱而不露說出幾句,打發他走掉也就算了。
閒話休提。單言張欽差見濟公說妖怪逃不了,又問道:「請問聖僧,目今四妖皆逃,即便聖僧法力廣大,恐怕兼顧不及,這便如何是好呢?」濟公見說,把眼睛朝他翻了半晌,說道:「在俺看來,吃飽了肚皮,包管一個都跑不了;要是打餓醮出死力,俺這呆和尚可以做得到,只怕俺和尚呆,俺和尚的肚皮呆。若你不肯相信,你把個耳朵就在俺肚皮上聽聽看,不聽他嘰嘰咕咕的鬧個不了嗎?」張欽差明知他要吃酒鬧的笑話,卻然他肚皮裏真個如潮水一般,或上或下骨碌骨碌的聽得真切。忙說道:「聖僧莫怪,我也鬧昏了,廳上現成的酒席,我們且去吃飽了再作道理。」濟公大笑道:「這纔不舛呢。」隨即把缸片交代張欽差說道:「索性給你將他們四個拘在一處。」張欽差接著,又跑到上房仍撂在恭桶裏面,然後跑出去陪濟公吃酒。這且按下不題。
且說缸片精假尿逃走,一徑出了張府,想到自家本身被人捉住,多分性命難保;加之纔從那胖嬭嬭尿裏逃走,他這個尿較之旁人的尿大不相同,那一種齷齪的氣味,列位也可想而知。缸片精走的條路偏偏又是頂風,那一種騷臭氣便直從鼻竅裏鑽入,走著犯著惡心,走了約一刻光景,忽覺到來的氣味不但騷尿臭,並且又有屎臭了。此時缸片精真正急得是走投無路、進退無門。忽見前面有座古廟,信步便走到廟裏,見裏面神龕裏坐了一個沒手沒腳的菩薩,餘外一無所有,連討飯的和尚都沒一個。缸片精四面望了一望,又把自己的事情想了一想,只得席地坐下,不禁放聲大哭,忽轉念又想道:我聽說濟公和尚他法術雖然利害,卻也心地慈悲,我還是跑去求他,或者還可以碰條生路。主意已定,站起來來想出廟,仍從原路走回。不料纔到殿外,突然被一人把後臂扳住說道:「缸師兄哭什麽,遇著多大不了的事了?」缸片精掉頭一看,原來不是別人,卻是一個硯臺精。
這硯臺精可算同他們也是一類,但他的道德比較這一班塼頭瓦礫高得多呢。他本是漢朝徐庶的母親打曹操的一方硯臺,那硯臺上刻了一個秋夜讀書圖,經徐母嚮殿閣上一擲,那硯雖打得粉碎,恰好這讀書的人並無絲毫受傷,後來迷失在空僻處所,受了日精月華,便成了人形。但他究竟是一件文墨物件的出身,他自成形之後,從不輕易說一句不在理話,做一個不在理的事。而且足智多謀,同道中有了疑難的事跑去求他,他總要想出個解救的法子,同道中就替他起了個綽號,稱他爲筆墨先生。這筆墨先生因這破廟中沒人來爭,所以他就在此居住,專以苦心修煉爲本。但缸片精到廟中哭的時節,他便掐指一算,他們四個妖怪在張欽差家裏所作所爲的事,以及胖嬭嬭奸情並各人本身皆被撂在恭桶裏面,他皆算得明明白白。當下本就要出來勸說勸說,卻又可惡他們這番行爲,所以懶于見面。及見缸片精哭了一陣出門而走,又恐自己擔一個見事不救的責任,因此連忙跑出扳住膀臂。
缸片精掉頭一看,滿心大喜,隨即嚮地下一跪,說道:「硯師兄,你看同道的面上,救一救弟兄們的命罷!」筆墨先生道:「有話好說,不必如此。但你們的膽子也十分太大,無論濟公聖僧是不合冒充,就是張大人家裏,他也算一個堂堂二品欽差的府第,怎能容得你們這膽大妄爲,不是同自己過上仇來了嗎?」缸片精被他說得鈍口無言,只是哀求道:「硯師兄責備自當敬聽。但生死交關就在目前,無論怎樣總要求師兄代我們想一條生路纔好。」筆墨先生道:「生路委實難想,你何不還去到你的獨角獸師父那裏去想想主意呢?」缸片精道:「還談這人?我性命恰就是送在他手裏的。」筆墨先生道:「惟今之計衹有一法,我代你們做一個哀求的稟帖,好在濟公聖僧此時還在廳上同張欽差吃酒,還未發落這段公案,就此先行投到,每人獻出真丹兩粒,願罰一千年道根,自具改過切結,或者還可保全本身。若再不自量力,還要弄巧脫罪,那就越弄越壞,這一劫便真個逃不掉了!」此時缸片精被他說得心說誠服,忙說道:「既承師兄指點明路,就請大筆作一求稟,小弟以便冒死投遞;好在果能改過,諒情這兩粒真丹、一千年道根,不愁沒有歸還的日期。」
當下兩個議論已定,筆墨先生便把缸片精領到廟後一間小房裏坐下。但這小房雖沒多大,倒也收拾得乾乾淨淨,白紙糊的窻扇;旁邊一個土炕,迎窻一個土墩,墩上平鋪了一塊方的白礬石,上面文房四寶俱全;兩旁也有四個矮土墩,上面也是兩塊方方的小礬石。筆墨先生便叫缸片精坐下,自己抽開了筆、研了些墨,展開一張黃紙,就代缸片精做這求稟。那知缸片精身上那種臭味,一陣一陣幽幽逸逸送到,實在經受不起,只得連忙把個求稟寫完,便唸與缸片精聽道:
具求稟孽徒缸片,爲自知負罪,叩恩寬有事:竊往本漢家廢器,陶氏粗才,受日月之栽培,經塵寰之造就。曡遭劫限,均因無罪乃寬;幾移王朝,罔或有干微法。二千年如一日,苦心潛修;方寸地質九天,安心無作。只以性圖潔靜:愛林氏之故園。名屬妖魔,致張家之猜忌。重以朋交匪類,致受人愚。自逞微長,因犯人怒。是菩薩慈悲,許人自悔;聖王政令,猶曰日新。徒雖無迷人惑世,大犯天條;然即此做上慢尊,亦知罪戾。爲此哀叩臺前,俯念大功成于不易,小過赦其無知。願納兩粒真丹,削奪千年道性。宜誅宜宥,以待將來;恩斯德斯,回全此日。倘或矜憐萬一,則永感再造之仁;若更估惡不俊,斯願受天雷之殛。佛心賜鑒,謹訴衷呈,上稟。
筆墨先生唸完,又說道:「你見了濟公聖僧,務要死心塌地自願改過,他絕無不準之理。若單我稟上說得這樣,那心裏卻是那樣,須知菩薩面前不同公堂之下,可以欺謊得來也!」說畢,便將哀稟折好,交待缸片精。缸片精取過哀稟,曉得事不宜遲,就說了無數感激的話,便作別而行。筆墨先生恭恭敬敬送至廟外,剛要分手,只聽遠遠的有人喊道:「缸兄弟且慢走!我同你有話說呢。」缸片精定神一看,原來是個掃帚精,便立住腳候他前來。單是筆墨先生見缸片精遇著掃帚精,就曉得這段劫數是解散不得了,望天便嘆了一口氣,也不同掃帚精招呼,他自回廟中而去。
掃帚精一徑奔到,就嚮缸片精問道:「缸道兄,你來會這個迂夫子,他詩云子曰仁義道德滿嘴的,你倒怎樣聽得慣的?「說著,忽覺得一股臭氣直從鼻竅鑽進,就連忙用衣袖掩住鼻頭笑道:「你看人生在世,合朋友是萬萬不能不揀擇揀擇,你同他不過講了一息臭文,倒惹了滿身臭氣了!」缸片精被他說得覺到有些發笑,無如心中有事不敢耽擱,便搪塞幾句浮文,作別而走。掃帚精不知底細,見他這樣冷淡,心中大爲疑惑;見他作別而走,進前便一把拖住嚷道:「不要走!且隨我吃酒去。前村有爿酒店,他家酒也好菜也好,還有一個小娘子十分體面,我們且耍耍去。」缸片精見說,眼淚直滾的說道:「我今日不比往日了,頃刻大禍臨身,不知怎樣纔能留下性命,那裏還有心腸玩耍麽!」掃帚精一聽,不覺也吃一嚇,便問是那麽一段公案?缸片精便把怎樣盜了主人的珍珠、印信,怎樣被濟顛僧取回,怎樣主人請濟公捉妖,怎樣去求師父獨角獸幫忙不肯允許,怎樣路遇轆軸、塼頭、瓦礫三個同道,怎樣裝做濟公取妖,怎樣同胖嬭嬭有奸,怎樣同濟公鬭法,怎樣被濟公把本身收去,現今怎樣不了,說完又嚶嚶的哭個不住。掃帚精道:「現今他們三人呢?」缸片精道:「想係皆逃回本身去了。」掃帚精道:「莫忙!且讓我算一算看。」就此用指頭掐了一掐,忙說道:「噯喲,你這人好糊塗,他們那裏還有本身,也同你的本身一起,皆監在混元金斗裏去了。但你現今預備怎樣辦呢?」缸片精道:「現今硯師兄替我想了一個主意,叫我自行檢舉,並代我寫了一個哀稟,仍去哀求濟公。」說罷,把個稟帖便從腰間取出,交給掃帚精看。
掃帚精聽罷,便沒頭沒臉的唾了他一口吐沫,駡道:「該死的東西,你家也不曾死什麽媽媽爸爸,怎麽哀稟哀啟的便鬧不清,你不必把我看,我是認不得字的。可憐你們呆得有趣,拿著好好的計策不會用,反來同這個迂夫子想主意,可不要把人慪死嗎?我現今倒有一計,還可以代你們效點小勞,況且你同塼瓦兩道見平日可算皆是我手下的人員,也應派受我調度,這纔是個正理。」缸片精道:「閒話此時也不必說了,總之事在危急,在你意見究屬預備怎樣辦理纔好?」掃帚精道:「爲今之計,可是先要把個本身救回纔好的呢!」缸片精道:「不舛。」掃帚精道:「他家胖嬭嬭那個樣子,你可能變出來給我看看罷?」缸片精道:「這又何難之有!」隨即把身子一搖,果然變出個半村半廓最胖的一個女子。掃帚精見他變好,便細微末節的看了一看,突然上前一把摟住說道:「可惜這麽一樣又肥又鮮的物件,你們都嚐過了,就借你做了替身也讓我嚐一嚐滋味。」說罷便摟住他。缸片精忙推住道:「如今性命交關,不能再開心了。」掃帚精笑了一笑丢下手來,又問道:「這胖嬭嬭說話是那路口氣呢?你學得出來嗎?」缸片精道:「他就是丹徒口氣,但我說話出世便是嗡嗡的,所以學人的口音是萬萬不得能彀。」掃帚精道:「我明白了。我學了你看罷。」他說話個是口口聲聲的,這門戈那門干;我的大爺長我的二爺短:「可是這樣嗎?」缸片精道:「一些不舛。」掃帚精就此便關會道:「你帶我不必遠去,只在張家左近預備收本身罷。」說完,放了一道妖光忽然不見。畢竟掃帚精怎樣代他們取回本身,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家老太太自昨日晚間同張欽差談心之後,過了一息也就睡覺,外面假妖怪真濟公,他皆沒得清楚。早間起身,就查問妖怪可曾捉住,一位女媽子也弄不清楚,但曉得妖怪逃走。就回道:「聞說妖怪不曾捉住,現今老爺陪和尚在廳上吃酒呢。「老太太也就不再深究。到了早點過後,張公子夫婦來到老太大房裏請安,談到提妖一段,這纔曉得幾日間捉妖的和尚都是妖精變的,真濟公和尚今日大早纔到,所以一衆妖精都逃走了。據伺席的張紅進裏這樣說法,並說真濟公允許老爺飯後斷將四個妖怪一齊拘獲到位呢。老太太見說,把舌頭伸了一伸說道:「可還了得!接連兩日大相公還陪著他們吃酒,此時一想,不是要把人嚇殺嗎?」大家陪著老太太談談說說,直到外面請吃午飯,纔一齊出外吃飯,飯後便各歸各處。老太太走到房裏,大衆女僕也都餓吼似的團團的圍著剩菜趕飯去了。老太太一人坐在房裏,覺得有些口渴、就想喊人倒茶,復又轉念想道:可憐他們纔接到碗飯,突然又喊做事,未免不盡入情!只得忍耐一點。
恰巧此時掃帚精用了隱身法,已到了上房外面天井裏,搭眼見堂前一衆女僕吃飯,並沒胖嬭嬭在座。暗道:我卻不能冒失,須要查點清楚,不要停歇生意以及出差他處,忽然走到裏面,那就弄出破綻來了。想罷,就掐指一算,知道胖嬭嬭因兩夜不曾睡覺吃了辛苦,兼之早間在園裏一嚇,帶哭帶駡的把些門面上派做的事情做過,一徑跑到下房望鋪上一躺,當即沉沉睡去,所以連飯都不曉得吃。掃帚精算得真切,滿心大喜。就這個時候,老太太正然想著吃茶,掃帚精搖身一變,就變做胖嬭嬭倒了一碗茶,送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大爲合式,一面吃茶一面便說道:「我看你倒很伶俐,你就專在我房裏做做粗事罷。」掃帚精聽說忙下了一個半禮,說聲:「謝謝老太太。」轉身嚮箱子旁邊一看,見有一隻男客的恭桶擺在那裏,暗道:那四個朋友的本身,大約擺在裏面。心生一計道:「老太太,芸香在那處呢?代你老人家點起來罷。你老人家纔用了飯,那能受這污氣呢!」說著就暗暗作法,弄了一個黃鼠狼的屁。老太太見他說過,以爲房裏並沒臭氣,故意用鼻子聞了兩聞,果然一股氣味實在令人難受。忙用袖子掩著鼻頭說道:「這怎麽的,我房裏從來不曾有過這種氣味,你同我四面尋一尋看,看究屬是什麽放臭?」掃帚精故意毛下腰望了一轉,便作大驚小怪的樣子說道:「請問老太太,這恭桶可是空的嗎?」老太太一聽,便說道:「噯喲,怪道臭呢!昨日老爺回來的時節,就出過一次恭,今日早上我睡得糊糊塗塗的,好像他又進來出過一次恭。怪道這樣臭法呢。」掃帚精趁勢便裝了丹徒口氣,扭扭捏捏的說道:「噯喲,我的老太太兒啵,真真一些兒不舛,等我來倒掉毛缸裏扣罷。」說罷,拎了恭桶的環一徑出外。他也不問他家毛廁在那裏,繞到屋後一條夾巷裏面,他就把個桶蓋一消,只見撲撲的下來了幾個,各人也不顧臭與不臭,一個個的皆認了本身。掃帚精道:「我們趕緊到小西天金光寨,那和尚就追獲不到了,不必耽延,就走罷!」當下五人遂縱起一道妖光,直到小西天,投狄元紹去了。
單是看這回書的,就有人責備我做書的有幾個漏洞:一者轆軸、瓦礫、塼頭三精蒙明早已逃走,他們一縱妖光,至少三五百里,半日不見不知出了幾萬里之外,何得桶蓋一消暫時就到;二則濟顛僧神通廣大,難道就防備不著;三則妖精遇著濟公,那怕升天人地沒一個追他不住,那裏小西天便是天外的處所嗎?列位有所不知,大凡妖精作怪,不過一點靈光,靈光同本身無論再去幾百千里真個一觸就至。缸片精本來有約,自不待言,就是轆軸精他們三個一徑逃走,到了樹林之內,既然找不見本身,自必駕著妖光在空中尋覓,所以桶蓋一消,一個個便暫時皆到。濟公對張欽差說他們逃不了,也是這個道理。他預備酒後請張欽差著人把恭桶拎出,擺在天井中間將桶蓋揭起,諒定他們一觸就至,那時來一個捉一個,不是很容易的嗎?所以他在張欽差面前就仗著意說了滿回話,以爲是一個都逃不了的。兼之濟分曉得他們皆無占算,既然藏在恭桶裏面,諒他們總不得曉得,因此不大防備;及至掃帚精代他推算,這也叫做該因五行有救,出人意外之事。說道究竟,大約他們是大破小西天,應該死在金光寨裏的人,旁處必死他不得,所以就有這陰錯陽舛,纔能彀把他們歸上這條路呢。至于他們投奔小西天,內中有個原故,這金光寨全按先天八卦佈置,中間有三支寶劍:一名誅仙,一名誅神,一名誅佛,不論什麽神聖皆不敢進他寨裏。所以到後書破寨,先楊魁、韓毓英、賽雲飛盜出三支寶劍,然後纔得下手,就此也可曉得他們投奔小西天的用意了。閒話體提。
且言劉香妙自西湖濱被楊魁奪去毒劍,便一直逃至鄉下,就在田頭土地廟裏過了一宿。到了次日,就用了隱身法在各處茶酒館裏打探消息,知道蘇蓮芳已死,皇上同太子在湖西營要回宮復位,曉得大事不成,連夜的便回了小西天。狄小霞接著,聽他說道蘇蓮芳已死,心中懽喜不過;又聽見大成廟告成,定于八月二十圓滿。夫婦就此商議,知會了狄元紹,就約通慧就便起事。那知又被濟公識破,空花去一萬多金,反轉把得力的三十二個夥伴陷于牢獄。這個信息到了小西天,把個劉香妙氣得要死,暗道:現今我們這邊的勢頭專仗住這座金光寨,除此並沒什麽了得的人,就是外面的羽翼,除掉洞庭山菩提院通慧同他濟顛僧不曾會過面,不知誰強誰弱,餘者大約沒一個是他的對手,真個愁腸百結。這日坐在帳上,正同狄元紹議論招賢的章程,忽見小校拿了一封帖子進來,說:「外面有五個壯士求見寨主,說來自行投效的。」狄元紹把帖子接過一看,但見上面寫道:自願投效,邵竹、江片、陸觸、方專、袁灼頓首拜。狄元紹便給劉香妙看了,問道:「江湖上這幾個人色你會過不曾?」劉香妙道:「這幾個不但不曾見過,並且不曾聽過,諒情不過無名小輩,且留下來差遣差遣是了。」狄元紹道:「雖屬如此,我們也不能埋沒英才,且把梁將軍傳上帳來,叫他帶步隊三百,由正門扎到帳下,然後傳見。一者擺擺小西天的威武,二者且看看他們是何等神情,再作道理。」當下帳上中軍校尉便拿了一枝令箭,傳梁啟文帶三百步隊上帳擺成隊伍,然後便傳五妖進見。這且不表。
單言五妖自出了張欽差家裏小巷,借了妖光,轉眼之間便到了玉山地界。除掉掃帚精,餘者皆把各人的本身,揀了一處活水河,洗了乾淨各自藏起;又揀了一爿茶館進內坐下,喊了泡茶,大衆坐下議論議論。轆軸精先問道:「請教掃道兄,因何曉得在下等有難,前來相救的呢?」缸片精道:「說來話長。「就此便把在張家後園裏同濟公鬭法,被他收去本身,後來逃出走到破廟,遇著筆墨先生,「他代我做了求詞,叫我自行投到,我幾乎上他的當;恰好出門的時候,遇見掃道兄,承他的情代我們占算占算,知道我們本身皆陷在張家恭桶之內,他遂變了胖嬭嬭混到房裏,將恭桶騙出來倒,所以我們一到張家小巷,他不是還是那胖嬭嬭的形象嗎?但是你們三個逃走後,便怎樣的呢?」轆軸精道:「我們三人初初出外,以爲本身斷在原處,那知跑到林裏一個不見。照你方纔說法,是被這個秃驢盜去撂在馬桶裏了。怪道昨日晚間從張欽差回來後,突然的我們三人渾身發臭,想來斷是這個道理了。但我等走進林內,既然尋不著本身,三人皆急得無法可制,即便想到一個去處,也終歸是逃不了!那時真個就同取過保的犯人差不多,身上雖沒刑具,只要官府一聲喊,那怕喊去殺頭都是要走的。所以我們三人商量商量,也不犯著遠逃,反轉借著靈光,就在五百里團近盤旋。及至見到正身的靈氣,仍由張家宅裏的地段透出,我等總以爲那個瘟秃驢喊我們受罪,不料落下靈光一望,是胖嬭嬭放出我們的本身,更料不到這個胖嬭嬭就是掃道兄變的。這真算五行有救了!」說罷,一個個的皆嚮掃帚精緻謝。
掃帚精道:「我們不必浮文,當要趕緊投到小西天,還要派到金光寨裏,方可安然無事。但是我們一見狄元紹,他既不曉得我們的本領,又摸不著我們的心眼,恐怕不見得暫時就派到寨裏,我們必定要顯出些本領,教他佩服方得成功。諸位不知可有什麽善策麽?」缸片精道:「有了有了,這件事讓我來效力。但我們見了秋元紹後,不論什麽人走我們面前經過,那怕就是秋元紹的祖宗,我便走去絆他一個跟斗,那就不是顯出我們的本領來了嗎?」掃帚精聽完大笑道:「你到今日還是離不掉個撂跟斗。你曉得張家的禍就是因撂跟斗撂出來的嗎?」瓦礫精道:「諸位不必取鬧,如今性命交關,我倒有個主意,說來請大家斟酌斟酌看罷。一者我們進去要欵欵式式的投封帖,五人的名字便一叫邵竹、一叫陸觸、一叫方專、一叫江片,那我就叫袁灼。至于五人的形容皆要改成壯士的樣子。見他的時節,每人獻寶劍一口,作爲見面禮。獻的這劍你或由嘴裏吐出,他或由眼裏擠出,我或由耳裏挖出,弄出那奇奇怪怪的樣子。況且他這金光寨裏全重的法術、不重本領。他見我們這樣,還愁不派到金光寨裏去的嗎?」掃帚精道:「瓦道兄之言大爲有理,我們一定就這樣說法罷!」五妖當下給了茶錢,跑出茶館走到僻靜處所,五妖又搖身一變:一個個皆密扣緊身,去襠褲,菏底快靴,排須過膝,外加灑花夾衫,頭戴英雄巾,年紀約三十左右。統統變定。
掃帚精道:「惟今有一件最容易的事,但我們覺到最難,這便如何是好?」塼頭精道:「這也不難,我們到柬帖店裏偷他一封帖去,請筆墨先生寫一寫就是了。」缸片精道:「用不得用不得!固然路道甚遠,未免耽擱時候,而且這人有個古怪脾氣,他動筆的事要他情願,同你來說纔得成功;你若跑去找他,他大約扁擔長的一字都不肯寫。我倒有個主意,適纔我們來的時候,那茶館旁邊不是有個書房嗎,就請轆師兄去辦柬帖,我們就在書房門口候著他,一齊進裏請那處館先生寫一寫是了。」轆軸精道:「用得,我就去辦柬帖,你們務要在書房門口候我,切勿做我的空頭。」缸片精道:「你這個人真算沒有道理,難道上殺場還唱呀呀曲嗎!」當下轆軸精就去找柬帖店偷柬帖,四妖便統統走到書房門口守他。轉眼之功,直見轆軸精滾兒滾兒的跑得來了。大衆便遠遠的喊道:「怎麽樣了?」轆軸精道:「些須小事,焉得不成!」就此一同便走進書房。那書房裏的先生,忽然見外面來了幾個武士,不曉得爲的何故?心裏就嚇的忐忑忐忑的,忙把副眼鏡除下,拱著手迎上問道:「列位光臨,有何見諭?」衆妖道:「我們粗人,先生不必用文意那纔談得來。」那先生見說,便改口道:「既然如此,請問你們到這裏有什麽事的嗎?」掃帚精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只因我們有封柬帖請先生寫一寫的。」先生道:「現成現成。」轆軸精隨由手中拿出一封柬帖交代先生。
先生接在手中一看,見柬套上通長印的金花,提筆便寫了「雙禧」二字,跟後便把穰子抽出,打開便問道:「男的歲數多大,女的歲數多大?」轆軸精道:「沒有女的,統統總是男的,共計五個。」先生詫異道:「這倒也是奇事呢!就便女命候女嫁去填,也不合寫五個男命在上,難道是公分合娶的個娘子嗎?」忽轉念想道:我明白了,這斷是寫拜客帖子把柬帖買錯了。想罷,便問究竟。瓦片精道:「是要投營去的。」先生笑道:「怪到要寫五個人呢!但是你們這帖子買舛了,這帖子是人家做親寫八字的帖子,拜客的帖子是沒有封套的。」轆軸精道:「不舛不舛,我適買帖子的時節,看見他家沒封套的帖子甚多,連櫃臺上都是堅的,等我重行買去是了。」
說完,轉過身望外就走,不上片刻手中抓了一片紅綾裱的約作一尺多長、五六寸寬,中間也描著金,走進大門便喊道:「先生請看罷,這回大約是不舛了。」那先生搭眼望見,便連忙上前攔阻,不得讓他進裏,發急道:「你這人認不認得貨,可以讓人買去,這樣麻呢木足的,把一面死人的靈牌拿到人家家裏來了,這可順遂嗎?」轆軸精覺到受了人的沒趣就要發作,掃帚精忙嚮他丢了一個眼色,忙說道:「等我去罷!」匆匆便往外走,過了一息這纔把拜客的帕子辦到。那處館的先生問了名姓,便代他們依樣葫蘆的一寫,五人接過帖子出了書房,一徑就往小西天而去。
這小西天雖無城廓,但四轉三十里周圍有一道濠河,名曰「小南海」。寨裏每天有十號巡船,巡遊濠面,渡人出入。五妖仗著本領,也不借重巡船來渡,就由水道直至寨門,嚮守門的小校說了情由,央他把帖子投進。五妖站在門外許久許久,不見那小校出來回話,心中好不著急,既怕小西天不敢收留,又怕濟顛僧遣神將追到。爭如捨此卻無別處可投,只得耐著性子等候。又過多時,忽聽裏面大吹大打,夾著號聲嗚嘟嘟的半息,猛然轟轟的三聲大砲,中門開處一小校頭戴五色絨球英雄帽,身穿平金箭袖靠身,腳踏快靴,手拿令箭,一箭步躥出正門,高喊道:「寨主有旨,傳來人大帳相見。」五妖看見這一種威武樣子,暗道:「人說小西天的人色十分利害,果然名不虛傳。」五人隨即進了正門。但見一條甬道足有半里多路,兩旁排齊了一衆護寨的親兵,身穿號衣,黃綾纏頭,面對面的刀槍劍戟,扎得樹林一樣,來人低著頭纔得進去。掃帚精一想:我何不趁此顯點神通他們看看!想罷,便高聲招呼道:「三軍聽著,這兵器下面我走不慣,你們把兵器抓緊著罷!」說畢,縱身一跳,衆妖緊緊跟隨,但見五人由刀槍尖上一溜煙的走進大帳。帳上狄元紹、劉香妙、梁啟文一看,曉得來人非凡。隨即出帳相迎,見過了禮,就帳外客位坐下。
狄元紹復進了大帳,五妖偷眼把狄元紹一看,但見他頭戴衝天豹尾巾,身穿滾龍繡金黃袍,內村金鎖甲,護心鏡亮光灼灼的照見人臉;左邊一人半像將軍半像道士的裝束;右邊一人雁翅金冠,繡花銀甲,一手掀著外衣,一手按著寶劍,年約三十多歲,真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衆妖觀看清楚,但聽帳上問道:「列位舊做何事,家居何地,因何來投本寨?奉請一一說來,以便量才取用。」掃帚精見問,深怕大家不會回答,露出破綻,忙搶口說道:「某等皆臨安人氏,自幼同在一處,得遇仙人傳授,一切呼風喚雨、隱身借通各法,件件皆精,六韜三略,無一不曉。見大宋氣數將終,特爲棄暗投明,來歸真主,務請寨主收用!在下五人並帶有些須薄禮,敬謹獻上!」說罷,把嘴一張,吐出一把三寸多長的魚腸劍,兩面鋒口寒光奪目,劍下鐫有「邵竹」兩字,狄元紹方知他就是邵竹;跟後你從眼睛裏取劍,他從鼻孔裏取劍,各顯神通,一一獻完。那劍各模各樣,也有青鋒的、也有雙股的、也有倭鋼的、也有盤龍的,但把柄上皆鐫有名字。狄元紹一一看畢,滿心大喜,遂分付中軍,傳印信官、標布官進帳,給發頭等標。中軍拿了令箭一聲傳下,忽見帳後轉出一員女將頭戴翠鈿堆雲勒,身穿銀紅箭袖緊身,湖色繡花抹胸。走至帳前叉手指著狄元紹大駡。畢竟不知此女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狄元紹見五個壯士個個法術出衆,滿心大喜,隨即傳印信官、標布官上帳,給發頭等標布。不料後寨惱了一人。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無雙女賽楊妃狄小霞。這狄小霞得有異人傳授,飛刀捆索件件皆會,一座金光寨全是他部置出來,狄元紹並沒多大用處。還有一件暗昧難說的道理,他面場上雖是狄元紹的妹子,其實竟是一個壓寨夫人,這劉香妙做掛名的丈夫是不必說了。所以狄元紹無論大凡小事,皆要告訴狄小霞纔敢做主。今日狄元紹見五人這一番的法術,心下敬服無際,懽喜得把這個過節就忘掉了。恰巧狄小霞在後寨聽說來了五個異人,怎樣由刀槍尖上走進,怎樣從七孔裏取出寶劍,狄小霞也甚懽喜,移步想來到屏後暗暗的看個真實。不料纔走進煖閣,就聽前面帳上傳發標布,暗暗就是一個醋心,以爲他得了有能力的將士,就瞧不起我來了。隨即連躥帶跳的由帳後走來,叉手指著狄元紹駡道:「你們這班囚攮的,我問你有多大膽,現今做事也不咨會姑太太一句,直即就自行做主了。這還了得!」
正駡之際,只見印信官、標布官均已帶了印信標布上帳。狄小霞忙止住道:「且莫忙,還要讓我來考騐考騐呢!」說罷,走至帳下朝正中一站,忽然雙手著地做了一個倒豎晴蜒,把兩隻小腳並排著敲了兩下,說道:「你們五人聽清楚些,你們有人能將姑太太的兩隻腳用手分開,方得上等標布。」但是五個妖精算來卻是掃帚精有些見識,暗道:他既拿這樣功夫考騐我們,必定不易做到,我且讓他們先行試試,再作道理。就此便動也不動,但出雙眼睛望著。內中單是那轆軸精一見狄小霞如花似玉的這個樣子,又見他一雙小腳尖尖的不滿三寸,著了一雙繡花的紅鞋豎在上面,不由的心裏怪癢,深愁先被他人分開,便輪不著自己摸他一摸。一面捲著衣袖嚮衆妖拱一拱手道:「有佔了!」當即伸開兩臂走上前去,以爲這雙小腳必定軟而且綿,便兩手抓著捏了幾捏,暗道:不好!這女子怕的也是轆軸轉世,不然因何他這兩隻腳也同石頭一般呢!又道:我也不管他,且把他腿子分開再說。隨即用盡平生之力,兩手嚮開一綳,不料絲毫動不著半點,心中吃了一嚇,暗道:這個臺是坍不起的,須要想個主意纔好。便低低的唸了一個鬆骨咒。這鬆骨咒是專同做勁功的人犯對的第一法,那怕功夫再好些,經他一唸,那骨頭登時發酥,就再也收不住勁。轆軸精以爲用了這法,總不愁分不開了。當下又用力撕了撕,那知還是動也不動。轆軸精滿面飛赤,皮笑肉不笑的說了兩聲「不濟事」,退在旁邊發癡。隨後瓦礫精、缸片精次第走去,也是明下用勁暗中作法也不中用。
到此時候只剩著塼頭精、掃帚精了。二妖你讓我我讓你深怕出醜,卻又不得由他不出醜。只聽狄小霞在下面說道:「難道好本領的不肯見教嗎!」塼頭精被逼不過,只得也上前丢了一個小當,自此卻單剩了一個掃帚精了。那掃帚精還未動手,便躁得渾身是汗,忙從腰間抽出一條手巾,把臉上的汗抹了一抹,把手巾朝迎面絲帶上一塞,走上前去,暗道:他們一個個皆弄不開,光景用力用法皆不濟事,我倒不如少煩點神,輕輕做個勢子,輸贏命裏派定要丢當,丢一丢當就算了罷。就此沒精打綵的走上前去,每隻手用了兩個指頭對住腳尖捏著,纔要分他一分,不料塞在帶子上面的那條手巾突然落下,巧巧朝狄小霞面前一落,那掃帚精不知不覺的四個指頭已把他這兩腳分成個一字樣子。忽然狄小霞一趿站起,嘴裏銜著他的手巾,臉嚮他紅了一紅,轉身低了頭直奔帳後去了。看官,你道這狄小霞因何不曾用力反被掃帚精把腿子扳開?要論他這個法子,名叫金鑄雙箍腿,委實是仙家的傳授,再有多大力量法術,總不能扳他得開。那知掃帚精揩汗的這塊手巾是一條鮫鱨帕,女子看見此物,當即淫心大起。掃帚這妖精,他一味專貪美色,全靠這塊手帕代他勾引,要論今日,實在並不想勾引狄小霞,只因逼他丢醜,他急得大汗淋灕,不知不覺的就把這手帕拿出來揩汗,偏偏扳腳的時候,這帕子就望他面前一落。狄小霞見了那帕子的顏色,聞了那帕子的香味,登時淫心大動,不覺分了分神,忽然那兩隻腿就同棉花似的軟了下來。
當下狄元紹見邵竹把狄小霞的腿子分開,便極口稱贊道:「畢竟邵壯士法力高強。」隨由帳前取過一枝朱筆,東倒西歪的寫了一陣,拿過交待印信標布兩官道:「就照此填寫標布,發給五位壯士。」二官接過朱條,只見上面寫著道:
大狄國預備大皇帝統領金光寨大寨主節制通國上下奪宋大將軍諭旨,仰印信標布兩官,將投效五人照開後,填發標布印信無違。計開:
邵竹頭等標布派金光寨中路四面接應使封興狄大將軍陸觸二等標布派金光寨東路本面接應使封御未將軍江片二等標布派金光寨西路本面接應使封退宋將軍方專二等標布派金光寨南路本面接應使封制宋將軍袁灼二等標布派金光寨北路本面接應使封克宋將軍右五名均歸壓寨主母狄小霞並國婿兼軍師劉香妙、本寨總都督梁啟文節制標布官看完,便一一填明標布,由印信官用過印信,暫時給發五個妖精,自此便在金光寨安身,且到破寨之時再行交代。
此時單有一個人我不能叫他老在人家吃酒,還有無數的事在他身上呢。看官你道這人是誰?卻然就是那濟公和尚。他這一席酒可算吃到太陽斜西,忽然聽見後院索落索落的倒馬桶,心上就記起一事,站起身來把肚皮抹了幾抹,嚮張欽差說道:「張大人,不是單吃酒的,還要干干正經呢!你且叫人把那恭桶拎出來,擺在這前面廳屋天井中間,待我來捉個稱心滿意的妖怪你們望望」張欽差聽說,隨即跑到後面,濟公便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專候拿妖。但那恭桶許久許久不見有人送出,等得不甚耐煩,便倚在茶几上用手支著嘴,放開那叭迷吽的喉嚨唱道:
捉妖精,捉妖精,不捉妖精只捉心。妖精有定心無定。問世間,那人心,不等妖精一樣心。可憐俺,捉不盡,可憐俺,捉不盡!倒不如留幾個妖精同人拚拚命,拚得個你死我亡,把壞人都去掉,俺和尚,在旁邊,拍手哈哈笑。
哈哈笑,哈哈笑,誰人能知道?本是懽喜場,胡爲自煩惱?穿兩件衣,吃幾碗飯,得罷了時便罷了;不肯罷了怎麽了,哈哈哈,怎麽了,哈哈哈,怎麽了?怎麽了時怎麽了,還是自己不得了,把俺和尚笑死了!
濟公坐在椅上把兩段歌唱來唱去,足唱了十多遍,還不見恭桶拿到。濟公真個守急了,他站起來歪歪斜斜的直往後走。走過穿堂,剛進正宅屏門,忽聽裏面有女子的哭聲。說時遲來是快,濟公跨過屏門,轉過總門朝前一看,原來堂前回廊下跪著那個被妖怪打的胖嬭嬭,張欽差用手指著,氣憤憤的怒駡。
濟公初初一見,並不曉得爲的是那一回事,再一定神,見獨跪的是這位胖嬭嬭,不覺觸動正題,心下已經明白。張欽差見濟公走進,連忙迎上說道:「聖僧,此回又白吃辛苦了!」說著又用手指著胖嬭嬭道:「就是這個瘟奴,統統被他放去。你看個可恨不可恨!」那胖嬭嬭聽說,又哭著道:「不是小人辯嘴,實在是個冤枉!小人由早茶後就有些頭痛,連飯都不曾吃,睡在下房裏面。適纔朱媽媽喊小人的時候,小人還睡在床上,諒情不能談謊,這都是對證得來的。老爺不信,喊朱媽媽來一問,便知小人是不是扯謊的了。」張欽差聽他說完,便駡道:「放你的屁,你總是放走妖精曉得不了,故意裝住睡覺,難道老太太同你有仇,他獨獨要冤枉你倒恭桶的嗎?」那胖嬭嬭真個急了,哭得同死了人一樣,爹爹媽媽不住嘴的喊,左一聲「爹爹噯!我睡覺妨了法了」,右一聲「媽噯!我睡覺遇著鬼了」的哭。張欽差格外嘔氣,說道:「這是多大的事!壞在你這潑婦手裏,就想推個睡覺便罷休嗎?」說完,喊過一個家人來,說道:「你代我拿一封帖,把他送到理事廳裏去,打他一百嘴頭,押在官媒家,候著追回妖精再爲發落。」家人上前便拖他要走。這時胖嬭嬭那裏肯走,就同死豬一樣,肉墜墜的臥在著回廊上面,又拿出那老鎮江的喉嚨說道:「我的大老爺兒啵,俗語上有句話兒呢,勢不壓鄉黨,我不過窮點兒,我的丈夫也還是一個考童,那裏就該派被冤枉,還要送官呢,不是一個岔事啵!」張欽差被他一頓強詞說得無言可答,但見濟公在旁邊只是嘻嘻的微笑。
看官,要論倒恭桶這一節事,胖嬭嬭實在背的冤枉,濟公此時早已明明白白。但是他既明白,他又因何不發一言呢?其中有個原故,總因這妖精的事究屬同胖嬭嬭粘著一些鹹味,所以多讓張欽差嚇一嚇他,拿他加倍的吼吼味倒也痛快。及至張欽差真慪了氣要拿他送官,到這個時節,萬不能不講個人情了。就此嘻嘻哈哈的站在張欽差旁邊說道:「莫忙莫忙!且待俺來。你這樣問他的罪,他死都不閉眼,俺和尚只要問幾句,他就沒嘴回了。」說完,就跑到胖嬭嬭面前,扭頭扭腦的說道:「胖媽媽,你不要欺我,你家丈夫不是武童,是五個人同,後來到了這裏就少掉了一個,可是不是嗎?但今天早上倒恭桶,你家主人是冤枉了你了,你卻是被妖怪抓過之後就去睡覺。你家主人疑惑你是假睡覺,俺和尚偏偏要怪你因何真睡覺。日間睡覺,必定夜間是有事的了。我且問你,你夜間做的什麽事?你接連兩夜做的什麽事?你好好的說明白了,同你沒事;若有半字不實,俺和尚就讓張大人把你送到理事廳裏。俺還不聽他打嘴頭,你卻不是嘴頭犯的法,俺總叫你那處犯法打那處,一些兒都不冤枉你是了。」但是濟公這一席話,旁邊聽的人以爲他就同亂說一樣,獨有那胖嬭嬭覺得他一句句的問得汗毛直豎,不由的面紅耳赤,把個頭低著朝地,口也不開。濟公轉身嚮張欽差道:「如何?可是他不回嘴了嗎!爲今之計大事要緊,俺們且到前面屋裏談談,這處著他起來算了。」胖嬭嬭此時真個感恩不盡,爬起來摸了摸衣裳做事去了。
張欽差陪濟公又到廳屋坐下,濟公這纔把掃帚精變胖嬭嬭盜回本身的話說了一遍。張公這纔明白,接口又問道:「據師父的意見,這又怎麽辦理呢?況且經這一番舉動,那妖怪同我家的仇是越結越深了,還要請聖僧想個別法,把這一班妖精統統捉住纔得沒事呢!」濟公道:「不必,這一班妖魔本是金光寨在數的人色,此時俺卻也提不住他,他自此卻也不敢離金光寨一步前來惹你。但此處還有幾件閒事要管,我就借你家這裏住住,請你照會家裏應酬俺點飲食,餘者一無所要。你就趕快回平望去罷,現今你衙門裏來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你就走罷,一刻總不能耽擱了!」張欽差曉得濟公嚮無謊話,隨即就到後面關會了公子幾句,著家人備了馬,又到母親房裏告了辭,立時就回平望。但不知行轅裏來了一件什麽大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欽差自昨日晚間一個人連跟隨都不曾帶,就陪濟公過江,張夫人同小姐在行轅委實放心不下。第二日午後,見欽差仍未回轅,便著了一個親隨過江查問明白。恰巧親隨纔到江口,張欽差也到江口,正然差人叫船。親隨看見主人,便一同上船過江,也不進城往家中去了。就此船戶連忙解纜開船,到得平望時候已經二鼓,正待上岸,見旁邊一號大船,船上燈燭輝煌,多少差官在船頭上嚮埠頭要馬要轎,一嘴的京腔鬧個不住。張欽差一聽,以爲京裏有聖旨到來,滿心懽喜道:「聖僧的話一些不錯!」隨即就同親隨說道:「我看這鄰船上的樣子,必定京中有聖旨到來,我們趕快回衙預備接旨,不必先到行轅傳人備馬了。」
當下主僕三人青衣小帽的走回衙門,一直進裏。大衆家人見張欽差進來,一個個皆疑疑惑惑,張欽差不解何故?及至走進後堂,見堂前三個人在那裏共桌而食,對面坐的夫人,橫頭坐的自己的女兒,上席坐的人有四十多歲,卻然認不得他,意思間以爲有些倒像自己。就這估量的時候,忽然狂風大作,把桌上一支燭火吹得漆黑的陰了下去。張欽差曉得不妙,忙喊了一聲「來人」!但見那燭火漸漸的又亮起來了,再朝桌上一看,那上座的一個人已經不知去嚮。張欽差張著眼睛朝夫人、小姐發呆,夫人、小姐也朝著張欽差發呆。
看官,你道這是一回什麽原故?只因江南同安徽搭界的地方有個洪澤湖,這湖同淮水貫通,內中有一大黿已住在這湖裏五萬多代,奈因生數衆多,恐湖中容納不下,因此分爲五支,在淮河一帶居住。但這淮河每到秋水泛濫的時刻,江北低田都被淹沒。到了宋朝宋仁宗的時候,范文正公就招工築了一轉湖堤,又就蓄水的地段設了五垻、但五垻同湖堤築起之後,百姓是樂煞了。獨是這老黿一家是苦死了:一者把河路隔斷。弄得個父不得見子,祖不得見孫;二者他通族逐年的養活,當先未有堤垻,皆藉秋水把人家田內長熟了的稻子衝下來過活,到了堤垻造成,真就同關起門來喝水一樣,老黿急的沒法。所以到了秋水泛濫的時候,他就帶些黿子黿孫推波助瀾,總要把五垻之中衝開一兩垻來,收點現成糧食纔得過去。這年八月十六夜,潮水大漲,老黿就勢作起怪來,把車羅五里二垻一律衝開,湖堤上的官星夜的就飛報進京,一面報告水災,一面請工打垻。皇上因春間平望水災,張允明辦理甚善,就降了道聖旨,著張欽差就近撫荒兼飭督工打垻,囑其細心查察,如有水怪等情,即行立時勦除,以免後患。
那知這道旨意一下,老黿正同些子子孫孫吃吃要耍的快樂不過,忽然心血來潮,連忙指指一算,說了一聲:「不好了!我的對頭到了。」暗道:這張鐵差利害異常,加之還有個濟公和尚幫他做事,我必須想個主意,把他弄得不來辦理堤工,方可無事,俗說成法不是法,我卻到平望走一趟,再作道理。主意已定,便由洪澤湖進了漕河,由漕河直到江口。這日到了平望,正是張欽差陪濟公在家裏捉妖,不在行轅。老黿已訪得清楚,但無法可以阻止他的正事,要叫他害病嗎,暗中作祟不過一時,他病好了還是要管的;要是叫他丢官嗎,他現今是皇上的愛臣,恐難扳搖得動!此時老黿變做一個漁翁樣子,在江口踱來踱去,竟想不出一個主意。直到太陽已落,就想在江口暫住一宵,再碰機會。候至黃昏過後,慢慢的走至灘邊,現了原形,「篤」的望水裏一跳,把一個頭昂在水面察看江景,就沿著江邊劃來劃去。將近起更的時分,覺到岸上的行人也少了,水上的來船也希了,暗道:今天大約是沒有機會,就此把個頭朝水下一縮,預備養養精神。不料忽然的一隻大船從身上經過,被那舵子一扳,可巧把個老黿翻了個肚皮朝天。老黿好生悶氣,忙滂了幾滂轉過身來,就探頭出了水面,望一望究竟是那樣一隻船?就此擡頭一看,不禁心中大喜,原來這隻船就是由京裏下來降旨到張欽差的。老黿想道:張欽差既不在行轅,我何不變做他去,把個旨意接到手裏,賞他個飛跑大吉,到他本身回來,他雖曉得有旨意到來,卻不曉得旨意上什麽說法,弄得他沒頭沒尾,又不好做事,又沒處去查,自然而然的他張欽差就有個不遵聖旨的罪過。那時皇上大怒,自然就撤了他的差使,不是我們這個對頭星就可以讓過了嗎?打算既定,他就暗暗的走上江灘,搖身一變,一徑奔行轅而來。
到得行轅,一衆差役家人見主人青衣小帽回來,也無燈火,隨即就便燭火抓了一支,上前照路。假欽差道:「我不要照路,你趕緊預備香案,馬上聖旨來了!」大衆自然備辦香案。假欽差就走至後堂,夫人、小姐就迎上問道:「午後我們著張三過江,你可曾遇著嗎?」假欽差道:「何嘗有個張三過江,大約多分是來去兩不遇頭了。」小姐又問道:「爹爹,家裏那個缸片精被濟公聖僧捉住,現了原形。這缸片究屬有多大呢?」假欽差道:「還談這個秃驢,我今日纔曉得他衹會騙了吃,原來一些本領沒有。他見了缸片精兩手就抱住個和尚頭,深愁被缸片砸開,假裏假氣的畫了些鬼畫符,唸了些倒頭經。恰巧這時候貓子由屋上經過,瓦片響了一響,他喊了一聲『不好』!抱住了頭一溜煙的走掉。你們想想,這個秃驢不是要把人氣死了嗎?」夫人又問道:「昨日他同你說,家裏那四個假和尚究竟怎樣的呢?」假欽差被他沒頭沒腦的問這話,就不知怎樣回答。
恰好外面一衆家人奔進來說道:「啟稟老爺,外面聖旨到了!」假欽差就隨即跑到外面,見香案已設得停停當當,下旨的內監站在正中,兩旁站著差官。假欽差也不等候禮生贊禮,他跑到香案前,就嚮下一伏,把頭點了幾點,然後昂著頭同鱉魚似的,兩隻眼睛骨轆骨轆的望著太監。一衆聽差的看得這樣,暗暗詫異。恰巧來的這個太監,也是頭一次出差,不懂京外官員接旨應派那樣儀節,也就不來考較,把個聖旨宣了一遍。假欽差也不謝恩,爬起來接了聖旨,暗暗朝懷裏一收,同太監走進廳屋,敷衍了幾句。見太監要討程儀,他就作了個法,送了五十兩一封銀子,可算代張欽差會了個小帳。太監見了這許多路費,真個喜出望外,隨即就告辭上船。假欽差送出轅門回轉進來,預備定一定神就要逃走。忽見家人進前說道:「請老爺進去晚膳。」假欽差一聽格外懽喜,暗道:真個今日的運會到了,我老黿在世上幾千年,不曾有過這樣標標緻致的婦女陪我吃過一頓,難得碰到這個便宜,且讓我吃他一個合家懽也是好的。當下跑到後面,朝上座上一坐,談談吃吃好不自在。
忽然外面腳步聲響,假欽差曉得不妙,定神朝外一望,見前面一個金甲神人,後面跟著張欽差,靴聲踱踱的走進來了。說時遲來時快,兩下已打了一個照面。假欽差暗道:不好!忙起了一陣妖風把燭光吹了暗下去,及至燭光復明,假欽差已不知若何去嚮。大衆皆吃了一嚇,就連張欽差也嚇得發癡,定了半天的神這纔問道:「這是一個什麽串頭,倒叫人有些不大清楚呢!」夫人嚇得只是對著他打手勢,要說也說不出來,反轉小姐道:「爹爹不必疑惑,這多分還是家裏那個妖精,曉得你不在此處,他便到此處鬧事,這纔弄得個兩頭趕不著呢!」此時一衆家人及聽差的,聞說鬧了這個笑話,一個個皆跑到裏面看看究竟。這個說怪道他接旨都不會行禮呢,那個說怪道他把聖旨收在身上呢,還有一個說道:「算來還是大大的洪福,他還代大人墊了一封銀子開銷太監呢!」夫人見屋裏站滿人,這纔仗著膽把他怎樣進來,怎樣談心,怎樣接旨,怎樣來吃晚飯,說了一遍。張欽差道:「這又奇了!我適纔在江口來,看見一隻大船上,一些差官嚮埠頭要轎要馬的鬧個不住,張三他們都看見的。我所以忙急急的趕回來接旨,怎麽旨意倒已經來過了,這倒又有點叫人不懂呢?」看官,你道這個裏面究屬是個什麽道理?只因太監同差官降旨之後回到船上,差官嚮太監說道:「宮爺適纔碰著的這筆大路費,也應派拿出來大衆分分纔是呢!」太監道:「咱家兒是頭一次出差,也不想個什麽賺頭,只要懽懽喜喜的把個萬歲的命兒回覆過就算了。張大人開發的這點塊頭兒,你們兒也不準分,咱家兒也不準要,好在今天夜分兒也不開船,咱們兒就一道上岸,吃兒嫖兒的用他個磬盡。」就此復行吆五喝六的,又要叫辦差的備轎備馬鬧個不清。張欽差到江口,就是這個時候,所以張欽差疑惑他們,纔要上岸接旨,那知此時旨意倒已經到了老重懷裏去了。
閒話休提。張欽差聽夫人頭頭尾尾一說,知道聖旨已被妖怪盜走,便發急道:「這聖旨上所說的,還不知道爲的那一回事?這便到那裏去問呢,怎麽好呢?」小姐道:「無妨,爹爹可連夜差人過江去問聖僧,諒他總有一點眉目。但家中妖怪究底怎麽說了?」張欽差又至長至短說了一遍。小姐道:「這斷是又是這掃帚精做的事了。爹爹你就趕緊吃晚飯去,差人動身罷!」當下張欽差吃完了晚飯,就寫了兩封信:一封信差人送到公子,一封信到濟公。隨即喊過張三,叫他連夜過江;又把了一張名片,叫他喊城;給了他一吊大錢盤程,限他明日展時回轅。分付已畢,張三預備吃點晚飯就要動身,只見外面一個聽差的,手中拿了一封信進來說道:「稟大人,外面有一秃頭十多歲的孩子送來一封信,他說是江南帶過來的。」張欽差接過一看,忙問道:「來人還在前面嗎?」聽差的道:「已經走了。」張欽差見信封上並無一字,心中好生疑惑。不知此信究係誰人帶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欽差寫了書信,正然打發張三預備過江,忽見聽差的拿進一封信來,封面上一字不見,心中好生奇怪!忙把信拆開一看,不巧不曾見字,那末後的兩隻酒罎、一把鐵錐,早已露出來了。張欽差曉得濟公來信多分是因爲這事,隨即就著人關照張三不忙動身。然後把信打開,但見上面寫著道:
你這欽差真可笑,叫你早走你不早,訛舛不到半時辰,帶纍聖旨遇強盜。聽了千金一席言,寫信要問和尚要。和尚事件十分多,馬家有事跑不掉。特爲著髮秃頭奴,送來聖上旨一道:你去放賑並管工,十月初十我就到。妖精不是舊妖精,到了這日便知道。信中之言要關神沏莫當做蓮花鬧。
張欽差看完,見後面抄著聖旨一道。又看了半晌,方知秋水大漲,衝倒車羅五里兩垻,叫他賑濟荒黎、監督垻工、查點水怪,心中感激濟公不過。到了次日就發了起馬牌,由平望到廣陵,由廣陵到秦郵,就帶了幾名得力的家人,星夜趲程而去;又著人把家眷送回鎮江。這俱按下不表。
且言濟公信中因何說道「馬家有事」這句話,請問究屬是那個馬家有事,家裏有的什麽事呢?而且聖伯特爲提到,把這一件事看得甚重,又是什麽原故呢?只因這一件事關合小西天甚大,將後破金光寨八門的主將皆在這件事裏。閒話少說,我且把馬家的事慢慢說來。這馬家就是馬如飛,他自從平望同濟公分別後,回了鎮江家裏,曉得外面事件不大好管,真個閉戶不出。一日江標、馮志堅兩人突然的眼淚滴滴的走得來說道:「師父,不好了!蘇蓮芳八月十六跟同劉香妙在臨安大鬧皇宮,已送了命了。」馬如飛一聽,觸動師弟之情,也覺有些難過,便嘆了一口氣,說道:「人生在世,不論本領好歹總要務正。」說著,又指著江標道:「你今日聽說蘇蓮芳鬧宮送了命,就代他哭呢,你曉得你大鬧玉山縣,也幾乎同蘇蓮芳一樣嗎?「話言纔了,直聽外面有人敲門,江標就要去開門,馬如飛就關會道:「無論甚人來找我,都說我不在家。我今夜得了一兆,大約多兇少吉,你切切不可讓面生可疑的人進來!」江標道了師父之命,跑到門口將門開了半扇,搭眼一看,見門外一個十多歲的小和尚,見江標就問道:「借問一句,這裏有位馬道長馬如飛可在家麽?」江標見他說話動情,就曉得是個會手。忙回道:「家師不在家,出外雲遊去了。」小和尚當由油中拿出一帖,交待江標道:「令師回來,就說在下由汴梁特爲過來奉訪,明日再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