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官,你道胡成、王德,因何忽來會戰?只因他二人一在南門,一在東門,正然緊守城池。忽聽探兵報道,說西門已破,二人便問道:“四門接應哈將軍現在何處?”探兵回說道:“聞得現在北門同一女將打仗呢!”二人想道:西門既破,諒旁門也難保守,不如同哈克達會在一處,再作計較。所以不約而同,二人皆帶了手下兵卒,來至此門。果見哈克達、朱猛雙戰韓毓英,二人達揮動兵器殺人;加之街道之中,任憑都城寬大,四門之兵,除西門逃去的不算,尚有二千餘兵,真個圍得鐵桶相似。韓毓英此時力敵四將,飛來跳去,他仍毫不懼怯,而且韓毓英還一層仗意之處,實在勢頭不對,他一飛步上屋,也不怕逃走不得。所以也不問什麽叫做寡不敵衆,憑著一身的本領,殺了個不了不休。
看官,試問此時還有個趙公勝,進城之後,究竟何處去了?說來話長呢。趙公勝自從進城之後,曉得楊魁必要撤了那女子進西門,因關照李龍守著西門,等待楊魁,他便在韓毓英後面趕來,心中暗道:怪道寇幀在駕前極稱韓毓英的韜略,觀他這番舉動,也就見出大概。又想道:他既轉身嚮北,我何不帶兵轉身嚮南,分頭去殺這些奸賊?豈知他到得南門,胡成已把兵帶到北門,會合哈克達去了;復由南門轉到東門,也不見王德的一兵一將,所以耽擱許久,這纔轉到北門。遙見一段街市,兵卒塞滿,如螞蟻一般,但聽個個呐喊,說:“捉女將呀!”“捉女將呀!”趙公勝知道韓毓英在那裏動手,便把手中竹節鞭一指,催動士卒直從敵圍裏殺人,如砍瓜切萊一樣,還有擠倒了的,踏死了的,一派喊聲震地。此時哈克達、王德、胡成、朱猛四人,正同韓毓英殺住一堆,忽聽南面哭聲連天,人衆奔走。胡成剛要撇了韓毓英轉身查點,豈知纔一掉頭,後面趙公勝已到,肩上已吃了一鞭,大叫一聲,幾乎栽倒。哈克達見勢不妙,吼了一聲,跳出圈外,抽出佩劍,奔到城門邊,就把鎖鑰砍開,一手拖開半扇城門,往外逃走。後面朱猛、王德、胡成帶了二千餘兵,如潮水一般,直往外擠。王虎在城外,不知底細,忽見城門開放,正欲上前搶城,只見裏面人山人海,蜂擁而出,辨不出是兵是將,只得提了赤銅刀,反轉把兵卒壓在身後。他勒住馬站在城門西邊,順手的來一個殺一個,候至敵兵過完,這纔進城。迎頭遇見趙公勝同一女將,趙公勝對王虎道:“你就在此守城罷,我追賊去了。”
那知出了城,但見殘兵敗卒、道路擠塞,卻不見哈克達等四人。趙公勝嚮韓毓英喊道:“韓小姐,這些賊人,大約他曉得我們營在西邊,必不得嚮西逃走,想情不是嚮東,便是嚮北。小姐請嚮東趕去,本帥嚮北趕去,我從北彎嚮東,小姐由東彎嚮北,再行會合是了。”韓毓英說了一聲“遵命”,一箭步嚮東轉去。趙公勝便直趕嚮北,手下兵丁,卻衹知跟著主帥,那韓毓英卻是一人嚮東。趙公勝嚮北趕了一段,見無蹤跡,轉身便由東抄回。走了不到半里路,忽聽得殺聲震地,也無燈火,就借著點不明不暗的月光,遠見一叢人,在那裏廝殺哩。趙公勝不問皂白,揮動手中鋼鞭,翻身殺人,見朱猛、王德、胡成、哈克達四般兵器,將韓毓英盤住,還有一員女將,躥進躥出,覺得此時韓毓英,也有點招架不住了。趙公勝一見,也不招呼,便狠命的照定哈克達腦袋就是一鞭,哈克達一聲大叫,登時栽倒。那女將見傷了哈克達,說聲:“膽大的狗才,敢傷吾父!“說著,便撇了韓毓英,掄起雙刀,來戰趙公勝。看官,你道這女將是誰?卻就是賽雲飛。自從楊魁割斷抓索,帶走飛抓,楊魁進了北門,他就飛身上城,由城墻上嚮北門前進。走至北門,躥到店房上面,見父親同胡成、朱猛、王德圍住那女子廝殺,就想躥下幫同動手。轉念一想:這女子既能偷開西城,必有夜行功夫,諒四人戰他一個,足有餘裕;他如敗逃,四面兵卒,如同鐵桶,諒情必從屋上逃走,我何不在此等他,出其意外,便好擒獲。主意已定,便兩手按住雙刀,定眼朝下面觀看。豈知趙公勝忽然殺人,胡成著了一鞭,哈克達縱身開城出城逃走。他便躥身上了城樓,又見父親等人折身嚮東,他也躥到東城腳,跳過壕河,追上哈克達,會在一處。正然商議轉身再來搶城,忽見韓毓英一人追到,大衆便團團將韓毓英圍住,又殺起來。韓毓英正在危急,卻喜趙公勝尋著,便把哈克達一鞭結果了性命。賽雲飛見趙公勝傷了他的父親,就撤了韓毓英,負命來戰趙公勝。恰好韓毓英手下讓了個空,右手順勢一刀,就把朱猛連肩帶膀的削了一片,只聽“呀”的一聲,登時摜倒。王德見勢不順,虛晃一刀,撥轉腿嚮南逃走。韓毓英也不追趕,起手對他後面就是一袖箭。很巧這枝箭發得真準,直從後心鑽進,前心鑽出。韓毓英遠遠見王德倒下,也不暇去查點死活,惡狠狠持著刀,又嚮胡成劈來。可笑這個胡成在城內已吃了趙公勝一鞭,同大衆來圍韓毓英,不過勉強做個勢兒,其實半邊身子,已動轉不得,眼見得王德、朱猛,生龍活虎的還死在這女子的手裏,還敢進前招架嗎?要想逃走,前面王德是個榜樣,心中暗道:我今衹有一著了。見得韓毓英一刀劈來,他連忙躲過,就勢的往下一跪,說聲:“小姐饒命,在下同趙將軍皆是同營,不過誤被叛黨所陷。還求小姐高擡貴手,在下情願仍事舊主,將功贖罪了。”說著,便磕頭如搗蒜的一般。韓小姐見他這樣情形,好生發笑,便對左右兵卒說道:“把他捆了罷。”只見來了三四名小兵,將胡成四爪縛蹄,捆了結實,仍將他的李公拐,朝他腿上一別,真正就同鐵拐李打醉八仙樣的。
這邊兵卒來捆胡成,那邊韓毓英見趙公勝一枝鞭正同賽雲飛的雙刀殺了一個對手。他便舞動繡彎刀,高喊道:“趙將軍稍歇歇罷,候我來擒這賤婢。”說著一刀便嚮賽雲飛劈來,賽雲飛見勢不對,一蹲身便上了南面屋上。韓毓英道:“賤婢往那裏走!”也把雙腳一踮,騰身而上。兩人就在屋上追來追去,卻不見瓦上絲毫聲息,趙公勝提了鞭,都看呆了。正然見賽雲飛在屋上兜了幾個圈子,韓毓英抱住人家的一堵風火墻兩面來要捉,那賽雲飛見東面有家樓房,他又將身一躥,上了樓房,趙公勝把打仗的說頭都忘掉了,就同看把戲一樣,不由的喝了一聲綵。搭眼見韓小姐一縱,也上樓房,那知賽雲飛已被一人兜腰抱住,由樓房東角上滾到平房屋上,復由平房滾到下面。不知來捉賽雲飛者究係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賽雲飛升上樓房,趙公勝不由的喝了聲綵,搭眼見韓毓英也飛身上去,心裏想道:單看他二人在這三間樓房上,怎麽施展手段?就這轉念的時刻,忽見賽雲飛被一人束著腰由樓房上滾到平房上,又由平房上滾到地下。趙公勝好生奇異,定眼一看,原來卻是楊魁。事有湊巧,剛剛韓毓英縱上西邊樓房之時,楊魁已抱著賽雲飛由東面滾下。韓毓英上了樓房,已不見賽雲飛的影子,心中甚爲疑惑,說道:“這賤婢本領雖好,難道會飛不成?”復走至後身四下望了一望,似乎並無形跡。正在奇異,忽聽趙公勝在下面喊道:“韓小姐下來罷,那女子已被楊壯士擒住了。”韓毓英聽得清楚,忙從後面繞到前面,仍由西邊飛身而下。及至趙公勝面前,見得已將賽雲飛捆得好好的了。趙公勝此時十分懽喜,見守城五將,一個都不曾逃脫,還活擒一個女子,忙叫小卒一面吹號齊人,一面著他們拿過兩根桿子來,嚮胡成同賽雲飛胯下一穿,兩人擡一人,如擡豬玀一般而走。
楊魁道:“此時我等到何處去呢?還是回行營,還是回湖西大營?”趙公勝道:“皆去不得。這城既已得來,還能再讓他霸佔嗎?我等此時,且到城裏刑部衙門,就此商議如何?”楊魁道:“甚好。”就此楊魁在前,趙公勝押著胡成、賽雲飛在後,韓毓英跟著,一衆兵卒,一直嚮南轉彎,已到北門吊橋。但聽韓毓英高叫道:“趙將軍請進城罷,姪女就此告別回去了。“趙公勝道:“小姐請慢回府,一同到刑部衙內,還有迎鑾各事商議,索性奉屈一趟罷。”韓毓英道:“非是姪女不肯去,實因身屬女流,即同到刑部衙門,也有許多不便。”趙公勝道:“無妨,現今寇尚書家眷住在衙門,小姐去趟也好。至于怕尊府令堂的掛念,就此著個小兵送個信去便了。”韓毓英道:“這樣說來,即從尊命罷。”趙公勝便揀了一個伶俐小兵,叫他走此嚮西到韓王府口傳一個信息,然後大衆紛紛進城。可笑這王虎,還癡呆呆的開著城在那裏等候。趙公勝進城,便傳令關城,一面著人傳令到西門李龍,著他也把西門關上,就責成王虎、李龍保守四門,帶了二十名兵,押著賽雲飛、胡成同到刑部衙門,餘均留下,著他們登城巡守。
及至到得刑部,聽更樓上已打四鼓。進了衙門,見前面統統漆黑,但聽裏面一片哭聲。趙公勝不解何故,忙立在大堂上喊道:“裏面有人麽?”喊了幾句,聽見裏面應道:“那位半夜至此,有甚要事?我家大人不在衙裏,已出去了一天兩夜了。“趙公勝道:“我們曉得你家大人不在家,你趕緊出來,同你有話說呢!”又聽裏面應道:“來了,來了。”不上一刻,只見出來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家人,一手拿著風燈,一手揩著眼淚,從大堂屏門後轉出。一見堂下立了無數的人,還有捆著的,不覺吃了一驚,回身就要進內。趙公勝忙上前一把拖住,說聲:“老家人不要走。”那老家人被他一拖,格外嚇個不住,那兩手兩腳,就同篩糠一般,牙齒對打對的打個不住。趙少勝見這樣子,忙說道:“老家人你不要怕,我們不是旁人,是同你家大人在一起保皇上的。”那老家人翻著眼,又把他望了半晌說道:“你莫非湖西營趙大人麽?”趙公勝道:“不錯。你既認得我,你可以不必怕了。”那老家人這纔放心,又定了下神說道:“趙大人,可是我家大人死了嗎?”說著又哎哎嘔嘔的哭起來了。趙公勝發急道:“你老不要渾牽啊,誰說你家大人死了?現今活活的還在我營裏呢!”那老家人忽然又揩了眼淚,笑嘻嘻的說道:“趙大人,可是真的嗎?等我到後面報一個信給太太、夫人,再來應酬你們罷。”趙公勝道:“我們不要應酬,你把西廳上點起燈火,讓我們進去便了。你進去告訴你家太太、夫人,就說你家大人,現在湖西營,馬上就隨聖駕一同進城了。”那老家人聽說,懽喜不過,就把風燈朝公案上一放,摸著黑直往內走,笑著說話道:“阿彌陀佛!我說我家大人不該死。”聽他連說是說的,“阿彌陀佛”連唸是唸的,趙公勝聽著,正然發笑,忽聽後面陡然“蹦咚”一聲,又聽“哎呀”一聲,說道:“痛煞我了!”那知這位老家人,聽說主人不曾死,懽喜很了,恨不得一步就走到太太、夫人面前送個信去。他不曉得他年紀大了,又是黑摸,怎能信步奔走,所以腳下被一張小凳一絆,一頭認住屏風上撞去。後面聽得他喊,就有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叫道:“朱貴你們這些少年人不出去,叫他年紀大的出去,實在罷了,快些點了燈去照照他罷。”又聽那人說道:“夫人你老人家錯怪了人了,是他要搶了出去的呀。“又聽那老者說道:“朱兄弟你不要辨別了,用不著你了,我自己也爬起來了。你趕緊拿了火,把外面趙大人請到西廳裏去罷,他們大約要議事呢。”
轉眼之間,趙公勝見堂後轉出一個少年家人,將趙公勝等領到西廳。趙公勝又分付兵丁將賽雲飛、胡成擡到後面,然後趙公勝、楊魁、韓毓英這纔坐下。趙公勝問家人道:“適纔你家後面哭的什麽事?”家人道:“今日封城一日,固然是驚惶不了的了。加之晚間聽人說道,有的說我家主人被亂兵殺死了,有的說我家主人被新皇帝著人擒住了,有的說已經在午門內正了法了,所以一家的哭個不住。”趙公勝道:“你進去稟明你家太太,就說大人現在湖西營,陪著皇上、太子。我們纔把內城克復,就此商議定了,便去迎接皇上、太子,你家大人也就一同回來了。”韓毓英恐怕他們說話不清楚,說:“待姪女進去,見見太伯母同伯母,好細細稟明,以安其心。至于回鑾之事,你們外面斟酌,如有用著姪女之處,莫不遵命。”說著,叫家人拿了燭火照著,走到後堂。見了寇老大人、寇夫人,行了禮,通了名姓,敘了世誼,就把寇大人昨夜怎樣冒雨送駕到湖西營,今夜湖西營趙大人怎樣破城,細細說了一遍,然後告辭到前面。
但聽趙公勝道:“適纔小姐入內,我同楊壯士計議,已遣人到湖西營先將聖駕迎到此處。我想午門裏,不過九門提督之兵,諒一見聖上,必不敢爲難。候聖上到來,要煩小姐同楊壯士先行翻城將午門開放,跟後我帶大兵護駕進宮,登殿坐朝。至于內中奸賊,不過徐家父子,諒情不難撲滅,未知小姐以爲然否?”韓毓英道:“尊見極是,即照辦理便了。”趙公勝道:“但是今晚小姐因何曉得我等暗偷西門,前來助此成功,莫非又是聖僧有說話的麽?”韓毓英道:“不是。今日一天內城封鎖,外面也就驚惶不定的了。姪女晚飯過後,拿了兵器,便到後院墻看看外面的情形。那知上了院墻,看見一叢一叢的人由北門嚮西走,這位壯士前晚在巷內救駕時,見過一見的,隱約間似覺有些像他。所以心內想道:莫非湖西營暗打西門?就此姪女揀了一個空處飛身跳下,遠遠步著前進。一直到了西門,見這位一躥上了城樓,知道所料不錯。忽然又見這位壯士,同那被擒的女子相扭著墜下城來,覺得機關已破,諒情不能得手。但過了多時,城上並無動靜。轉念又想道:各城皆燈球照耀,獨西門不用燈火,諒西門就是此女仗著自己夜行的本領守城,他既墜到城外,此時城內必無第二人保守,我何不幫助一臂之力?因此揀了一個僻靜處所上了城頭,復行下城直到城甕。路間雖有幾名兵卒看見,並不查問,想係把我認著守城的女子了。”
趙公勝聽到此處,拍手大笑道:“妙絕!一來皇上的福氣,二來小姐真可算膽大心細,機巧過人,實在令人佩服。”韓毓英道:“謬蒙誇獎,豈敢當得?只可算皇上的福氣罷了。但姪女既到得城甕,料知大事必成,順便手上的刀一下就把鎖鑰斬開,扯開城門,就出外招呼大衆。但不知這位壯士,何時同那被獲的女子分手,因何到得這時刻,巧在樓房上面獲得這女子的呢?”楊魁道:“小姐有所不知,在下上了城樓,本要斬關落鎖,放進大衆。正然倒掛了一個勢子,望下探看,那知這女已在暗中瞧見,登時放一飛抓,在下覺得身後有暗器到來,也來不及躲閃,就用錘嚮後一箍。那知這飛抓,剛剛抓住了錘柄子的下截。此時我也要錘,他也要抓,兩下來沒命的用力。在下心裏想道:終屬他是女子,諒情腳力總軟弱的呢。搭眼看見他站的城墻處所,卻是四面落空。因此心生一計,他既用力拖著暗器,不肯鬆手,我何不就勢嚮城外下面一縱,借這股墜勁,不是也就把他帶到城外了嗎?那知這女子雖然上算,本領倒也不弱,及到城腳,他還是不肯鬆手,反轉抽出刀來,一隻手就勢砍來。此時在下幸虧昨晚得了那道士的一把利劍,要不然,還就無物招架他呢!因此也抽出劍來,也是一隻手同他對敵。“趙公勝聽到此處,大笑道:“一些不錯。那時映著月色,我也看見的,實在拼殺得好看。從來打仗我見過多了,不曾見過這樣殺相。後來便怎樣呢?”楊魁道:“後來我聽韓小姐開了城,招呼大衆進城,獨我不得脫身,實在急了,也不料這劍如此利害,竟能把飛抓索砍斷,也叫事急無奈,不過砍砍看的,果然一劍將索子砍斷。他的拖力甚大,索子一斷,反轉把他跌了一跤,在下就此捨了他,便飛奔進城。進了西城,卻撞見李將軍,就問將軍何在,他說已嚮東了。在下就在東南兩門兜了一個圈子,不但尋不著將軍,連敵人的兵將,一個也不曾看見。因是由南門直到北門,遇著王將軍,又問將軍的下落,說道:‘將軍同一女將追出城去了。’在下想了一會,曉得這些奸賊,絕不得嚮西,因此在北兜了一轉纔到東面,卻見連傷二賊,知道不需在下動手。因從身後飛步上屋,站在樓房上面,看看將軍同小姐殺賊。所以到得被拿的這女子上了樓房,出其不意,便將他擒住。”說到此處,還要往下再說,只聽外面人聲嘈雜,一個兵丁飛奔前來。不知所報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楊魁在刑部衙門西廳,正然對趙公勝談到擒拿賽雲飛一段,忽聽外面人聲嘈雜,一小兵飛奔前來說道:“啟稟大帥,外面聖駕已進了城了。王將軍遣小人來稟報,請大帥去接駕呢。“趙公勝聽畢,分忖兵卒將燈球點起。正然躊躇賽雲飛、胡成沒人看管,忽見王虎飛奔而至,到了趙公勝前稟道:“聖駕去此不遠,請大帥趕緊去接駕罷。”趙公勝道:“來得正好,階下兩個俘虜,煩將軍且看一著。”王虎道:“領命。”當下小兵打上燈球,趙公勝、楊魁、韓毓英一同出了衙門。嚮北走不多遠,搭眼見前面四排對子馬,四十名小校,打著燈球,後面兩頂便轎,纏了一塊黃綾,太子轎前雷鳴扶著,皇上轎前陳亮扶著。趙公勝心中不覺淒慘:往日皇上御駕出來何等威武,何等鄭重,今日乃如此景象!心中想著徐天化,恨不得立時將他碎屍萬段,方息心頭之恨。一面想著,見聖駕已經切近,趙公勝等忙在街旁跪下道:“臣趙公勝迎接萬歲聖駕、千歲聖駕!“楊魁道:“臣楊魁叩接萬歲聖駕、千歲聖駕!”韓毓英說:“臣韓毓英跪接萬歲聖駕、千歲聖駕!”皇上在轎內說道:“各位賢卿均已辛苦,免禮罷。”三人候著轎過,方纔站起,搭眼見寇楨騎馬而至,大衆皆招呼一聲,寇楨連忙下馬,便同趙公勝等跟著聖駕,進了刑部衙門,就在西廳設了御座,一衆又行了君臣禮。皇上道:“各事俟朕回朝,再行奏聞罷。但此時天已微明,必須趁此時進宮,最爲合當,方足令這班奸賊,如迅雷不及掩耳。”趙公勝道:“臣已議定。”便把著楊魁、韓毓英先進午門開城的話,說了一遍。皇上道:“此計甚善,就此趕緊去罷。”趙公勝當即一面分付二人進城,一面就把纔來的那些護駕兵校,揀了六十名,並將賽雲飛、胡成一同帶著,預備起駕。又照會王虎道:“今早且慢開城,你同李龍從速將兵卒傳齊,以防不測。”王虎領命前往。至于刑部衙門,見寇尚書果然隨駕生還,一個個懽天喜地,自不必說。
卻說午門這位守城的門廳,本是一個三等侍衛,姓趙名宜。這一趙家本不知何處的出跡,他開口閉口總說皇上是他的本家,所以人就代他起一個綽號,叫做麻木鬼。可笑他當了二十多年侍衛,一級都不曾升得上去,反轉降了一個午門的門廳。有一年頭,訛傳金人某時某日來犯京城,一衆侍衛,逃了一個乾乾淨淨,獨他無家無室,沒處逃走。時在二月天氣,他就坐在保和殿廊沿上曬個太陽。恰巧皇上因京師戒嚴,滿腹憂慮,輕衣便服,跑到外面來,看看情形。豈知六部九卿,各處辦公的地方,人影都沒一個,好生嘆息。一直走到保和殿,但見這位趙侍衛坐在階下曬太陽,皇上近前故意的問道:“你是何人?怎樣這呆法呢,大衆皆走了,你因何不走?”他把眼睛對著皇上翻一翻,忽然悟會,暗道:這人到好像是個皇上。因說道:“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我走什麽?”皇上因他這兩句話,不覺肅然起敬,又說道:“你是好的,你姓什麽?叫什麽?”那知他一聽皇上稱贊他好,不由的狂起來了,又說道:“我姓趙,單名叫一個宜字,我同當今皇上,要算五百年前是一家。照常敘起班輩來,我還是他的祖宗,也未可料。但是我家這位昏君的本家,他一本百家姓,覺得一個個的他皆重用,獨把我這本宗祖宗,看不起來。忙到今日,還是做了一個三等侍衛。“皇上初聽他的言語,心裏倒想提拔他,後來見他瘋不瘋、顛不顛的,本家長,本家短,駡了一頓,也不好同他爲難,只得置之不問。但是他一個好好的機會,就被個本家鬧掉了。閒話休提。這位趙門廳,十六夜間,被劉香妙的悶香悶了一個鬭死半活,到得十七鷄啼纔醒轉過來。他例行鷄啼開城,讓大衆朝臣進來,到朝房候著上朝,算是逐日慣的。豈知這日喚了一個門軍,走到午門一看,但見城門大開,鎖鑰落在地下。這一吃驚非同小可,深愁禁城有了盜賊,這就耽任不起。及到後來,聽說皇上逃走,換了新君,他反轉纔把心來放下。到得晚間,來了一位太監,對他說道:“趙門廳兒,咱家奉新君兒的面諭的旨意兒,叫你明日早晨兒不要開午門。新君龍體兒很有點不自在,是不坐朝的,你曉得嗎?咱家兒回旨去了。”趙宜聽了這句話,直喜得兩隻眼睛合著縫似的說道:“我趙宜當這差使,真個三百六十日,沒一日五更天頭在枕頭上,今日要算新君特別的恩典,讓我睡個早覺了。可惜我只得寡人一個,上無父母,中無妻室,下無兒女;假使有個家眷,遇到婚喪大事,我那金字銜牌上,到添得一對恩賞看午門睡早覺的銜牌呢。“這日宮中內亂,沒一個不憂慮,獨他逍遙自在,到了晚來,將午門閉起,吃了一壺酒,睡他的太平黨去了。所以五更時分,韓毓英、楊魁二人奉了趙公勝的命令,跑到午門,楊魁道:“小姐請在城外,待在下先進城去。如沒動靜,將鎖鑰開好,我就裝狗叫三聲,小姐就去從速接駕。俟聖駕已到城邊,隨即開城一擁而入,免得開早了城,若有驚覺,反爲不美。若是我進城事不順手,我就裝狗叫一聲,就請小姐進城,硬行斬關落鎖便了。”二人商議妥當,楊魁一縱身上了城樓,做了一個倒捲珠簾的樣子,頭朝下腳朝上,嚮門廳裏面一看:但見黑漆漆的,連守城門軍士一個都沒有,心中大喜。一個貓兒落地,躥身便進了城甕,用了一個解鎖法,將鎖落下,又將門閂抽脫,便做狗叫的叫了三聲。韓毓英在城外聽得清楚,忙飛步直奔刑部衙門送信。那知走不上一箭路,見聖駕已經到來,前面寇幀、趙公勝步行,後面就是對子馬,再後便是六十名兵卒,護著兩乘便轎,末了就是陳亮、雷鳴,押著胡成、賽雲飛,欵欵段段,直嚮午門進發。韓毓英也不嚮御駕前稟說,就對寇幀、趙公勝說了底細。趙公勝便嚮後招呼了一聲“快走“,轉眼工夫到了午門。韓毓英便兩手把城門一推,一聲吆喝,聖駕進了午門,過了御道街,直到大內的正門,並無一人知覺。寇楨分付道:“一切執役聽著,請聖駕直入正大光明殿坐朝。”趙公勝道:“寇大人分付他們不濟事,他們皆不曾到過內庭,還是我們上前引路罷。”寇幀道:“使得。”就此二人在前,將聖駕領到正大光明殿。一聲吆喝,看見裏面跑出四個值殿的侍衛,連衣服也不曾著得齊全,被褥還鋪在寶座旁邊,兩手挖著眼屎,摸不著頭腦,那驢子樣子似的,心裏想道:是兩個什麽麻木鬼,怎麽把兩頂小轎子打到殿子上來了?正然呆想,只見轎內走出二人,直一嚇,真個是魂不附體。嚇得不知去捲被褥好,不知去穿衣裳的好,又不知去接駕是好。只見他們殿上殿下的亂竄,反轉寇楨說道:“你們不要懼怕,聖上纔得回鑾,絕不加罪你們,你們趕緊把殿上物件撤去。”四人這纔有了主意,忙將被褥,你一捲他一捲,搬了嚮殿外簷下一摜;忙把衣裳整了一整,走上殿來。見皇上已升了寶座,太子坐在一旁,東邊站了寇楨,西邊站了趙公勝、楊魁、陳亮、雷鳴。皇上搭眼見韓毓英羞羞縮縮的,兩邊班中似乎不應女子入班的樣子,皇上早知其意,就賜他在下手旁邊錦墩上坐下。
皇上降旨道:“值殿侍衛安在?”只見四人跪下應道:“侍衛等在此見駕。”皇上道:“代我把催朝鐘敲起。”侍衛說了一聲:“領旨。”扒起來把個催朝鐘,“當當的”敲得怪響。侍衛暗想道:朝房裏鬼也沒一個,把鐘敲破了,也是無用。可也奇怪,那知鐘纔敲了不上一刻,直見外面九卿四相,八大朝臣,靴聲橐橐的,慌慌張張的,皆跑上殿來。看官,你道這些人怎樣曉得來上朝的?不但這個鐘聲聽不到各處衙門府第裏面,就是聽得見,也不得如此神速。內中有個原故。十七日太后散朝之後,各人散回,一個個私下議論道:“怕的新君這個帝位,總篡不穩當。”到得晚來,聽慈寧宮傳出旨來,說明日暫停早朝一日。這個旨意一下,最快樂是各衙門府第管門的家人,以爲明日有一天早覺睡睡。那知纔到黎明,各家就聽外面撲通撲通的敲門,嘴裏京腔京調的喊個不住。一衆家人被他鬧得沒法,嘴裏嘰嘰咕咕的駡著,走到外面把門開放,一看不是別人,原來是一位太監,就對家人說道:“管家兒,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咱們奉旨來的,皇上已坐了朝,宣他們趕緊上朝去哩。”說畢,手中拿出一個紙條兒,上面一字沒得,單單畫了一把鐵錐、兩隻酒罎。各處家人見是太監傳旨,不敢怠慢,皆連忙報到裏面,也把接下來的紙條呈上。這一班朝臣,好生詫異:要說真係聖旨,怎麽紙條上畫這兩樣物件?要說不是聖旨,怎麽又明明是太監來的?因想道:新君自有新章,或者是個暗記,也未可料。俗話道:“但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好在不過跑到午門,就有確信。一個一個的,依舊更衣上朝。內中衹有金丞相,曉得這個鐵錐、酒罎,在濟額僧的暗號,怕的皇上趁夜已回鑾了。連忙梳沐著衣,乘了馬趕到午門,早見午門已大敞四開,但是不見黃門官等人。正在疑惑,忽聽催朝鐘敲得怪響,又見後面各朝臣皆蜂擁而至,一個個聽見鐘聲,也不暇再談閒話,急忙忙皆進朝門。問了一問,知在正大光明殿見駕。心裏總疑惑還是新君,那知走到丹墀,朝上一看,一衆的皆吃了一驚,暗道:昨夜就是聽說破城,怎麽如此不知不覺的就已回鑾了?內有一班稍有忠心的,莫不懽喜,獨是那些餘黨,就嚇得如同半空中響了霹靂一般,只得俯伏丹墀,高呼已畢,然後歸了班次。皇上見朝臣一個個陸續上朝,心中大喜,暫且按下不提。
且說徐國舅、徐焱在慈寧宮,到得晚間,接到哈克達告急文書,知周茂陣亡,忙著太監傳旨,著哈克達兼管西門。後來直至半夜,並無消息,以爲安然無事,便同太后、五賢王商議了些調兵的方法。但此時內城已破,五將死的死,擒的擒,所以沒得警報入內。徐國舅府裏見已破城,就著了家丁送信,豈知午門關閉,那家人喉嚨喊破了,都不中用,只得仍然回頭。所以慈寧宮毫無聽見破城消息,徐天化、徐焱也在宮內安然就寢。到得五更嚮後,徐焱究竟少年有心計的人,睡得慒慒懂懂,直覺得耳朵裏聽得催朝鐘響個不住,心裏一驚,連忙披衣起身。一面整著衣服,一面跑至國舅臥室內,但聽徐天化呼聲如雷,窻前風臺上點了一支紅燭,一個當夜的太監,坐在旁邊打瞌睡。徐焱也不驚動,走至徐天化榻前,將帳幔揭開,用手推了一推,輕輕的叫了一聲“爹爹”,只見徐天化糊裏糊塗的說道:“趙公勝、寇楨既然拿到,候新君發落便了。”徐焱又叫道:“爹爹醒醒,有話講呢。”徐天化又呢呢喃喃的道:“究著推出梟首罷了。”徐焱此時見徐天化呼喚不醒,又聽宮外一陣橐橐的走路聲息,也顧不得驚動五賢王、太后,便大聲喊道:“爹爹快醒,大事不好!”徐天化在睡夢之中忽然驚醒,一翻身便坐起問道:“什麽大事不好?”徐焱道:“適纔聽見外面催朝鐘響了好大一會,過後又聽得許多走路的聲音,從宮墻外經過,就此便停了鐘聲。”徐天化一聽,大驚失色。正欲開言,忽見來了兩個太監,說:“太后同新君遣奴婢來問的,說適纔外面催朝鐘忽然亂擊,國舅們可曾聽見?”徐焱忙回覆道:“聽是聽見的,但不知什麽原故。”話言未了,又見一太監跑來說道:“稟國舅爺,太后、新君已到外官,立等國舅爺、徐少爺二位諭話。”此時徐天化父子,也不暇梳沐,披了衣裳,戴了帽子,急忙忙到了外宮。只見太后、五賢王已坐在上面,二人正要行禮,忽然外面飛奔的進來三四個太監喊道:“啟稟聖母,大事不好了!萬歲爺已經登了正大光明殿,造了一員女將,已經進宮來了!”太監話纔說完,只見一員女將,年約十六七歲,頭戴翠墊珠抹勒,身穿玄色夾緊身,白羅束腰,素羅裙,兩鬢插了兩枝白絨粉團,足下弓鞋窄窄約三寸,腰間佩了青鋒劍,手拿繡彎刀,搶步已到了外宮。此時太后、五賢王、徐天化、徐焱,直嚇得面面相覷。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太后、五賢王聽外面催朝鐘響,正然傳徐天化、徐焱到外宮計議,還未開口,只見韓毓英手拿繡彎刀,飛步進宮,後面跟了兩名侍衛,徐家父子嚇得目定口呆,就同呆了樣子。太后、五賢王站起身來,以爲此女進來,必有強暴舉動,要躲避他罷,已經來不及了。還是太后究屬仗著國母的位分,硬著頭皮子說道:“慈宮重地,女英雄帶刀入內,未知有何要事?“韓毓英聽畢,忙上前請了聖安,說道:“太后休得驚慌,皇上因奸賊盤踞內禁,恐他人不諳事情,有驚聖駕,特遣臣韓毓英入內叩恩。請將亂國賊子徐家父子,給裏帶到皇上御前發落。皇上並面諭旨意,說聖駕出外,五賢王護國,亦屬言正理順,並不分外苛責,太后但請寬心。惟徐家父子,務求太后給臣帶回繳旨。”太后、五賢王聽韓毓英這番言詞,心神稍定了一點。但是如將徐天化、徐焱交出,究係自家骨肉,覺得有些不忍。心中暗道:所幸這女子不是久在駕前,或者認不得徐家父子。暗暗嚮徐天化、徐焱丢了一個眼色,叫他們趁此逃走的蹊景。徐天化將徐焱衣袖一扯,轉身正要出外。那知韓毓英一進宮來,見太后、五賢王旁邊站立兩人,一老一少,並非太監裝束,諒情必是奸賊父子;又見太后聽到將徐家父子交出這句話,就將眼睛嚮二人望了一望,怎能瞞得過韓毓英這位伶俐小姐?所以徐國舅、徐焱纔要起腳,韓毓英就用手中繡鸞刀指著駡道:“亂國賊往那裏走?”說著嚮侍衛道:“還不動手,更待何時!“只見兩個侍衛上前,一人將徐天化擒住,一人將徐焱擒住,韓毓英轉身又嚮太后道:“恕臣唐突,多多有罪。”說畢,便押了徐天化、徐焱直嚮正大光明殿而來。
皇上遠遠見韓毓英轉回來,後面侍衛押著兩人,知是徐家父子已經擒獲,心中大喜,傳旨著將徐家父子推上。卻說徐家父子本非生就的大奸大惡,不過一時糊塗,仗著太后做這些滅族的大事,此時到了這個地步,便嚇得抖抖括括,跪在丹墀下面。皇上見這樣子,反轉帶笑的說道:“徐天化,朕問你,朕有何虧負于你,你要暗謀易位?”徐天化磕頭回奏道:“臣該萬死!但臣實非主謀易位,皆是五賢王的意見。”皇上道:“朕弟就藩在外,要是他的主謀,就該有私函到你,你將證據呈來。如無私函,顯係是你奏請入宮,陷他不義。此時不知己罪,還想含血噴人,實屬可惡!”徐天化在下無言可對。皇上又問道:“現今你旁邊衹有徐焱,還有徐森、徐鑫那兩賊現藏何處?從實招來!”徐天化見問,不由的心上一酸,眼淚直滾,說道:“徐森、徐鑫兩兒,十六晚當場就中鏢身死。陛下如不相信,棺柩因昨日封城,未曾運回,如今還停在慈寧宮旁屋裏面,陛下傳慈寧宮太監一問便了。”說畢,眼淚淌個不住。皇上怒駡道:“老奸賊,你這兩個逆子,受了天譴,你還眼淚滴滴的,假使當日沒人救駕,朕的父子難道就是應該死于劍下的嗎?況且就是設或朕有不是.那十幾歲的太子、又犯何罪?老賊呀,老賊呀,這副心腸,也忒過嫌狠一點了!”說著對寇楨道:“這兩個奸賊,且交賢卿將口供市明,照造反亂國例,議罪奏明,候朕發落。”寇幀出班叩領聖旨,就著侍衛押解刑部本衙門,自己便退入班中。
皇上分付寇幀已畢,又傳旨著將階下兩俘虜帶上。皇上先問胡成道:“你是何人?”胡成磕頭奏道:“臣是天下都招討徐天化鎋下,左營副將胡成。”皇上道:“你因何不識進退,黨惡拒城?”胡成道:“臣非敢黨惡,實因臣在招討鎋下,招討之命,不敢不遵。而且皇上出外,宮中內亂,臣實不知。但知盡職守城,又不知所擋何敵,及至城破後,纔知細情。臣該萬死!”說著,把個頭在丹墀磕個不停。皇上冷笑道:“好一個盡職守城,你因何這樣守不住城呢?這樣看來,就不辦你甘心助逆、抗拒天兵的罪,那失機敗事、有負厥職的罪,也是一死。”胡成聽畢,又磕頭奏道:“臣實非甘心助逆,陛下可查問趙公勝。五臣同守內城,至死不變,獨臣自願求降,還求陛下明察。”皇上道:“朕試問你,你還是開城納降的呢?還是破城求降的呢?”胡成再不開口。但見趙公勝出班跪奏道:“胡成求降,是迫于不得而已。內城破後,還同朱猛、王德、哈克達並這就擒的女子,將韓毓英圍在北城外東後街,死戰不退;候至臣由北路抄至東面,將哈克達殺死,韓毓英刀劈朱猛,箭傷王德,然後他見得勢孤事敗,纔肯求降。”奏畢,起身仍退到西邊班裏。皇上又望著寇楨道:“寇賢卿,這助逆拒君的奸賊,也著你拷問拷問,議罪辦理。”寇幀又出班領旨,仍著侍衛押往本衙門,不在話下。
且言賽雲飛跪在下面,見皇上一起一起的發落,見得精明仁厚,暗道:“我爹爹實也糊塗,怎麽這等聖君,焉有亡國的道理?不將平日的皇上行爲想想,就憑招討的一道兵符,跟著他陷于大罪,還帶纍女兒同歸于盡。爹爹你要算死有餘辜了。“心中正在想著,忽聽皇上傳旨:“著將女俘虜帶上來!”就見一個侍衛將賽雲飛推上。皇上一見賽雲飛,品貌生得十分不俗,同韓毓英一比較,猶同姊妹一樣,皇上不覺生出一片憐愛的心意,遂傳旨道:“權把這女子鬆開綁來,朕要細細盤問,諒他也逃走不了。”侍衛纔要動手解放,只見楊魁連忙出班奏道:“稟陛下,這女子本領甚大,有飛墻走壁之能,一經鬆綁,必要逃走。”因此就把在西門怎樣從城墻上墜下,怎樣在城腳下死戰,怎樣割斷飛抓索,怎樣在北城外飛身上了樓房,說了一遍。皇上道:“既然如此,且慢放他。”因問道:“你是何人?怎麽一年輕女子,也幫同逆黨作惡?”賽雲飛見問,說聲:“罷了,女子既已誤投羅網,陷于黨賊,何能再留名後世,貽笑萬年。就請陛下傳旨推出斬訖,倒還乾淨。女子雖是不忠,還算盡了孝道,聖上不必深問,就請殺了罷。女子雖在陰間,都是感激陛下的。”說著認定丹墀中間那拜跪石上就是一頭碰去。只見額角上撞開一塊,鮮血直流,自覺未能得死,二次又要碰去。皇上在龍案上忙喊道:“侍衛何在?快把這女子扶住。“只見來了兩名侍衛,每個攀住一面的臂膊,不得任他碰地,但聽得他急得嘴裏牙齒咬得怪響。皇上見這樣子,又聽他的一席言語,兼之楊魁所奏他的本領,知他是一位英雄俠義的女子,忙說道:“你不必如此輕生,朕從來最體人情,最愛忠義。你既曉得誤投羅網,陷于黨賊,這就算你的明處。但是你既幫同拒敵,那裏不曉得抗拒天子就是同朕爲難?此時既不肯留名,深怕遺臭萬年,那時怎麽不能彀趁早明白的呢?”賽雲飛道:“那時女子以爲陛下得罪太后,放逐在外,所以把陛下當做仇人一樣,拼死的同陛下作對。此時見陛下一切舉動,纔知是位明君,所以懊悔不及,但求速死。”皇上聽說,嘆了一口氣說道:“可惜一個英雄巾幗,被這徐奸賊鬧得顛顛倒倒。倘遇見暴戾之君,一見惡黨,即行問罪,豈不可惜了嗎?”皇上自言自語說了幾句,又沉吟一會,因說道:“你的心情,朕已明白了;你的本領,朕已知道了。朕今不問你罪,你可情願帶罪立功嗎?”賽雲飛道:“女子練就一身本領,平時本同爹爹哈克達說過的,以報國恩。不料突然遇此慘變,也算是女子的命運罷。”皇上聽說,方知他是哈克達的女兒,就此便問道:“你父哈克達現在何處呢?”賽雲飛正要開言,只見趙公勝出班,又將守城的五將名姓,細細說了一遍,因道:“哈克達在北城東街圍戰韓毓英的時候,已被臣用鞭擊死了。”皇上聽畢,分付趙公勝歸班,又傳旨侍衛,將賽雲飛解放,說聲;“哈女子,朕聽你的言語,知你不是匪人,朕今且鬆放赦你。你如要想報國,就此報上名來,聽候旨下;你如不想報國,你就隱姓埋名,就此走罷。”賽雲飛聽皇上一番天恩,感激得眼淚直淌,說:“臣女賽雲飛,既陛下不念舊惡,許臣女帶罪立功,自當粉骨圖報。但有一事妄邀天恩:守城五將皆因招討兵符所誤,無論生死,均求天恩減一等問罪,未知陛下肯容納否?”皇上道:“朕從來治國不尚苛刻,你即不言,朕亦自有道理,你靜聽旨下便了。”此時侍衛已將賽雲飛鬆綁,賽雲飛忙叩頭謝恩。
皇上見奸賊、俘虜查問已畢,正要問趙公勝破城情形,忽黃門官走至殿上奏道:“杭州府馬仁叩見陛下,有要事奏稟,現在午門候旨。”皇上一聽,大爲疑惑。不知來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皇上收服賽雲飛,正欲查問趙公勝破城情形,忽見黃門官啟奏:“杭州府馬仁,稱有要事奏稟,現在午門候旨。”皇上心中疑惑,不知所奏何事,便傳旨宣他進來。看官,前回書中,說金丞相進午門的時候,見午門大開,只不見黃門官,因何此時突然有了黃門官呢?諸位有所不知,起先沒有黃門官,是因護國五賢王傳旨,十八日暫停坐朝,所以不來應酬差使;及至皇上回鑾,升了正大光明殿,羣臣陸續皆至,那黃門官得了這個消息,還不趕緊到午門嗎?所以到得杭州府見駕的時候,已有黃門官在午門伺候。
當下領了聖旨,就傳馬仁上殿。馬仁見駕禮畢.啟奏道:“前日宮中內亂,天子蒙塵,臣守土有職,未得遠從,敬求陛下寬恕。但昨日辰牌時刻,奉到太后懿旨,交到兵部郎中孔式儀一員,著臣看管。臣因太后懿旨,不敢怠慢。今陛下既已回鑾,只得將孔式儀帶在朝門,候旨定奪。”皇上道:“孔式儀所犯何罪?”馬仁道:“據聞因太后冊五賢王護國的時候,孔式儀不肯贊成,並且挺撞國舅。所以交臣看管。”皇上道:“這句話想係孔式儀自己說的了,但他本身而外,還有旁人曉得嗎?”馬仁道:“上自宰相,下至九卿,凡在慈寧宮賜宴者,盡皆知道。”皇上聽畢,就宣金丞相奏對。皇上道:“前日慈寧宮宴後,議論五賢王護國,可是孔式儀不肯奉詔,發交杭州府看管的嗎?”金丞相道:“是實有此事,臣親目所睹。”皇上道:“連孔式儀其時有幾人不奉詔的呢?”金丞相見問,直嚇得碰頭說道:“臣因太后主事,雖未敢造次過太后旨意,卻也未曾開口。”皇上聽畢,哈哈大笑道:“朕待臣下雖屬無禮,到得暗移帝祚的時候,居然的還有一個兵部郎中孔式儀不肯奉詔,這也可算難得了!”說畢,也不著金丞相歸班,心中暗道:我區拿這無用的奸相。跪他一跪。因說道:“傳孔式儀上殿。“不上一刻,已將孔式儀傳到。皇上道:“適纔杭州府馬仁,奏你十六夜分在慈寧宮違道太后旨意,將你發杭州府看管。但你因何事違逆懿旨,快快說來!”孔式儀道:“臣那日從皇上、太子被奸賊徐森、徐鑫侮辱時,自恨身爲文臣,手無縛鷄之力,不能救護,已覺悶氣不過。及至來一壯土,鏢傷二賊,救出聖駕,暗中又愧又感,以爲徐家受此大創,必不敢再主逆謀。不料未至片刻,徐焱按劍出席,說皇上逃走,國家不可一日無君,將冊五賢王即位。所以臣也出席,情願死在奸臣劍下,不能緘口不言,不無同他觸犯。徐焱因此大怒,著兩名家將,先將鉅鎖在期頤殿對面戲臺上過了一宿。馬仁見臣一到,知道臣的罪過,是因不肯黨惡,非但不加刑罰,且約臣候內城開放,一同私逃,往尋陛下、太子。不料陛下已經回鑾,所以馬仁特將臣送到,以候陛下發落。“皇上道:“這樣看來,你也算自不量力了。你且看看,你旁邊跪的是誰?”孔式儀回奏道:“這是金丞相。”皇上道:“其時他可曾有半字阻抗嗎?”孔式儀道:“不曾。”皇上道:“他偌大的位分,都不曾阻抗,怎麽你一個小小郎中,倒反阻抗起來呢?”孔式儀道:“職有大小,忠心不分大小;臣位雖卑,也是所食君祿。臣所以彼時衹知同徐焱爲難,也不問自己所居何職了。”皇上聽畢,傳旨道:“均且退下候旨。”金丞相可憐人老骨硬,跪了足有兩炷香的時候,兩膝疼痛難忍,聽皇上說個“均退下候旨”,他就勢也就謝恩爬起,退入班中去了。
此時皇上方問趙公勝,用何法破城,因何如此神速。趙公勝便將怎樣用大帽軍過壕,怎樣同哈克達、周茂雙戰,怎樣危急,怎樣楊魁鏢傷周茂身死,哈克達怎樣逃回,又怎樣著王虎明攻北門,暗同李龍、楊魁劫西門,怎樣楊魁同賽雲飛墜到城外,怎樣韓毓英忽然開了西門,招呼進城,到北門又怎樣鏖戰,怎樣哈克達開城衝出北門,怎樣分頭追賊,怎樣在東街鞭傷哈克達,怎樣韓毓英連傷未猛。王德,收降胡成、賽雲飛,怎樣上屋,怎樣跳上樓房,韓毓英怎樣追趕,楊魁怎樣撇了賽雲飛,怎樣進城,怎樣出北門,怎樣升在樓屋上觀戰,怎樣活捉賽雲飛,怎樣大衆議論進城,到刑部衙門迎接聖駕,由頭至尾,說了一遍。皇上聽奏,隨即就龍案擬了一道旨意,上寫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日:竊以嘉善矜能,古聖經邦之術;信賞必罰,國家治世之經。朕自髫年御極以來,上承慈宮保佑之功,下賴百戰翊贊之力。雖德纔涼薄,尚無曷喪時日之譏;而兢業憂勤,猶有萬里君門之懼。遽料權奸挑亂,蕭墻頓起于鬩墻;國戚囂張,宗國險歸于亡國。朕固犧牲之不恤,卿真龍虎之堪嘉。勢甚燎原,一朝撲滅;旋回行在,百庶以安。所有在事功臣,應受陞賞;溺職之衆,亦與薄懲。至主謀大逆,及脅從已死未死者,均著刑部議奏定罪。欽此。
計開:刑部尚書寇幀陞參知政事同平章事,著將叛黨定讞後陞任。湖西營提督趙公勝陞樞密副使。兵部郎中孔式儀陞刑部左侍郎,著賞加尚書銜。並著協同參知政事同平章事、正任刑部尚書寇幀,讞問叛黨。杭州府馬仁陞工部右侍郎。湖西營副將王虎加記名總兵銜,在任另候陞轉。湖西營遊擊李龍著加副將銜,在任另候陞轉。湖西營都司金彪著加遊擊銜,在任另候陞轉。義士楊魁著賞加提督銜,權主湖西營事。義士陳亮著賞加總兵銜,遇缺盡先補用副將,權在湖西營幫辦軍務。義士雷鳴著賞加副將銜,遇缺盡先補用遊擊,權在湖西營差遣。俠女韓毓英,封爲義俠公主,其後贅婿,一體以駙馬例陞用。俠女賽雲飛,著歸韓毓英委用,俟有功再行封賞。所有在朝凡與慈寧宮賜宴者,自丞相以下,均著降一級留任。所有內城及午門各實缺,自提督以下,均著降一級調用。
皇上寫畢,喚過吏部尚書呂大成,兵部尚書范通,說道:“此旨著謄黃發貼京城內外,所有陞調補用各缺,宜悉心讅度,務要人地合宜,勿負朕意。”二人叩首領旨。皇上又喚過太監一名,著將韓毓英帶往昭陽院,叩見皇后。統統事畢,正欲散朝,只見慌慌張張跑來一名太監,上殿跪下。不知所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皇上擬就賞罰的上諭,交代吏、兵二部謄黃,正要退朝,只見慌慌張張走來一個太監。到了殿上說:“啟稟萬歲,太后自從徐國舅父子被獲後,退入內宮,號啕大哭。五賢王在房,面勸解許久,忽見太后從御座上劈空倒下,登時氣閉晏駕。五賢王在側,隨即幫同扶起,連呼‘母后’,不見答應,五賢王便垂淚跑至內寢,多時不出。奴婢等因太后崩駕,已有時刻,是否上殿奏明,當請五賢王作主,那知跑到內寢,見五賢王自縊身死,奴婢等不敢不報。”皇上聽言未畢,頓足道:“朕好好的一家骨肉,被這奸賊鬧得兄離母別,真碎屍萬段,不足以盡其罪!”太子亦在旁邊,以手揮淚奏道:“既照此說,父皇與臣兒速到慈寧宮,再酌計較便了。”皇上頓時散朝,同了太子直奔慈寧宮。到了內宮,見太后斜臥在天然榻上,口中直啜白沫,但摸得鼻竅微有一絲氣息,手腳已冷。又走人內寢,見五賢王就在龍柱上,繫了一根帶子,頸項套在裏面,雙目緊閉,舌頭帶露。皇上此時直急得面無人色,太子在天然榻旁邊,抓住太后一隻手哭個不住。皇上忙傳旨太監,速到昭陽院、西宮兩處,著兩宮娘娘,到慈寧宮辦理太后喪事。其時韓毓英還在正宮處,尚未出宮,聞得警報,只得告辭出外。皇上打發太監到正宮、西宮兩處去後,又揀了一個伶俐的太監,說道:“你快到刑部尚書衙門,傳寇幀寇尚書,即至慈寧宮見駕,有要事商議。”
太監領旨,出了午門,一直來到刑部衙門。但見門外馬車紛紛,大約總是因寇尚書陞了相位,過來賀喜的。太監也不暇查點,飛步直進衙門,也不等家人傳報,反轉家人跟在後面喊道:“宮爺有何事情,由小人通報是了。”那太監睬也不睬,直到廳前,只見一個和尚,對著寇公拍手道:“我言如何?”又對太監道:“你不必說了,覆旨去罷,就說寇相爺馬上同一個窮和尚就來。”太監把他一看,認得是濟公,在宮內看見過的,說道:“師傅原來還在這裏呢!但師傅叫咱們兒不要說,師傅可曾曉得咱們兒爲什麽來的嗎?”濟公哈哈一笑道:“這些小事,恐俺還不曉得,你們慈寧宮現今畫‘十’字,太后做了一橫,五賢王做了一豎,是不是呢?”看官,你道濟公這句隱語,是怎麽說法?太后氣閉身死,是橫睡了,所以做了一橫;五賢王自縊身死,是直掛了,所以做了一豎,濟公因此說他們畫“十”字。太監聽濟公的話說得有趣,微微一笑道:“師傅不必講耍話了,聖上立候寇相爺商議發喪的事呢!”寇幀道:“你前走,我隨即進宮便了。”太監當即出外,寇楨也同濟公步行,預備進宮。
卻走至午朝門口,看見無數的人,擠著在那裏看謄黃呢。濟公便拖了寇幀同去看看,但見末後兩條,一條是凡與慈寧宮賜宴者,自丞相以下,降一級留任。濟公笑問寇楨道:“你還是準頭一條陞官,還是準後一條降級?”寇幀道:“不瞞聖僧說,我因聖僧給了說帖,曉得這日宮內必無好事,就托禮部報了一個感冒的假病,這日並不曾赴宴。”濟公道:“我道你是個正直的朋友,原來也突會欺君呢!”二人談談說說,不覺的已到了裏面,寇幀也相隨而入。
但見太后此時已氣息全無。皇上忙嚮濟公跪下道:“聞說聖僧有起死回生之術,務求一爲拯救。”濟公哈哈笑道:“俺也學得司馬師的一句俗話了,陛下請起。”皇上站起,濟公又哈哈的笑了一陣,說道:“此處一橫,裏面還有一豎呢!俺同把筆的先生樣的,請問還是先寫一橫,先寫一豎?”皇上初不解說的什麽話,想了一想,不覺失笑道:“就請聖僧先救母后罷。”濟公哈哈的又拍手笑道:“俺倒昏了,俺連‘十’字都不會畫了,難道畫‘十’字有先畫一堅的道理嗎?”說著,笑著,就從懷裏掏出一粒丸藥來,走至太后面前,把一粒丸藥,嚮太后嘴脣上一放。皇上道:“牙關已閉,恐怕沒得入肚了。“濟公嚮皇上望了一眼,故作負氣的樣子道:“沒得入肚,難道俺還帶回去,留作自家吃嗎?”皇上不敢開口、但見濟公用手捏了一個勾魂訣,朝著這粒兒藥,唸了一句:“唵嘛呢叭迷吽。”可也奇怪,濟公纔住了嘴,只見這粒丸藥,就在太后嘴上轉了幾轉,覺得太后的嘴微微一開,那丸藥忽然的不見了。但聽太后哭了一聲:“我的娘呀,不料徐家一門的命,都送在我手上了!”將眼一開,見皇上站立旁邊,又連忙縮住了口,嗚嗚哭個不住。
皇上見太后已經醒轉,又對濟公道:“索性還請聖僧施點法力呢!”濟公大笑道:“一不做,二不休,總算是俺的晦氣罷了。”濟公舉步就往內寢走去,皇上陪著。只見寇幀奏道:“臣今日還有逆臣當要拷問口供,國太既已醒轉,諒無臣料理之事,臣就此告辭出宮了。”皇上道:“賢卿自便罷。”寇楨當即出宮,皇上便同濟公走到內寢。皇上此時,以爲濟公必定又要掏出什麽藥,那知濟公並不用藥,惡狠狠的走至五賢王前,兩個嘴掌,順手在他襠下一把抄起,沒命的一摜,只見那條繩子一斷,五賢王便同膨牛似的,往下一倒,大叫道:“痛殺我也!”搭眼看見皇上同一邋遢和尚站在旁邊,不解何故,爬起來好生惶恐。皇上見太后、五賢王均已救活,覺得自己在此,他二人有些不安,便請濟公到了外宮。曉得濟公喜懽吃酒,自己到此時還未進膳,便傳太監開了一席御宴,又傳到太子,三人胡亂的共桌而食,暫且按下不提。
且說五賢王醒轉之後,見皇上同著和尚已走,忙問太監道:“太后此時怎樣了?”太監道:“聖母已死了半息,總是這個和尚醫好的。”五賢王道:“前次太后之病,是不是這和尚醫好的?”太監道:“正是。”五賢王實在感激,連忙出外,跑至太后面前,叫了一聲“母后”。太后見五賢王到來,並不知他自縊,只是眼淚紛紛的落個不住。此時正宮、西宮,見太后、五賢王,就同欲語不語的,自知在此有些尲尬,也就告辭各回各宮。太后見大衆已散,便對五賢王道:“不知汝舅父,現今擬的什麽罪過了?”王賢王垂淚道:“臣男也不曉得。適纔母后氣閉,臣男也自縊死去多時,料想總是這個和尚救轉的。”太后道:“這位聖僧,他叫濟顛僧,實在很有法力。前次我的病重,也是他用了三粒丸藥,就把我醫好。此時你我二人之命,又是他救轉。這樣看來,將來當要大大的報答他纔好呢!”旁有一個太監插嘴道:“要報答這位和尚不難,只消幾吊大錢,買上幾斤狗肉,搬上幾罎酒,他就喜懽不盡了。”五賢王詫異道:“他是一個有法力的出家人,怎麽這個說頭呢?”太監道:“王爺有所不知。”就此便將前次在淥猗亭,逐日的狗肉、燒酒,說了一遍,五賢王更加奇怪。
忽然旁邊又走過一名太監來說道:“王爺不要驚訝,這個和尚的法力,委實是大得很呢。”低低的對了五賢王、太后說了幾句,忽見太后大駡道:“賊秃,賊秃,他害了我了。”未知這太監在太后前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這個太監,姓丘名奎,本是張祿的外甥,明知張祿因濟公問成軍罪,心中記著了他的仇隙。這日皇上回鑾,他在外面聽說是濟公怎樣幫忙,一長一短的,訪得清清白白。此時站在太后旁邊,是太后同五賢王感激濟公,他就趁便說道:“聖母不要把這和尚當著好人,他替聖母、王爺救命,皆是萬歲爺的面子,他其實倒恨不得將毒藥來藥死聖母、五賢王了。此回萬歲爺回鑾,皆是他暗中保護,奴婢在外面,已訪得清楚:進宮來救駕,鏢打兩個徐少爺的,是他的小徒弟,姓楊;跟後背了皇上、太子到湖西營的,是他的兩個大徒弟,一個姓陳,一個姓雷。聖母不信,聞得皇上已經到封了他們的官了,但皆是封的武職,著人到兵部衙門一查便知。而且就是寇尚書、趙提督,皆是他預先約定。就是今天早上萬歲坐朝,大衆朝臣,怎麽就會曉得?也是他一家家送信去的。”太后聽畢,說道:“原來如此,怪道那日我同五賢王坐朝的時候,隱隱約約像他在殿外走了兩轉呢。”說著,就咬著牙齒駡道:“賊秃,賊秃!原來他治病是假的,他來壞我的大事是真的。怪道這個不孝的昏君,由他治病之後,就越過越不孝順呢!原來仗著他的法力。我倒有點偏不懼邪,不是我恩將仇報,總之第一次,他不過替我看了一場小病,此時五賢王同我死去,也是因他救轉這個不孝的昏君,纔送命的。他雖把我母子救轉,算不得他的功勞。但是我娘家好好大興旺的一個姓塗的宦家,弄得來死的死,逃的逃,辦罪的辦罪,不皆是完在這賊秃手裏嗎?”說著,又嗚嗚的哭個不住。五賢王道:“母后不必過悲,諒他一個和尚,終在我國家法律之下,遲早再碰機會,總替這徐家報仇便了。“當下太后同五賢王因丘奎一番挑剔,不但不感激濟公救命之恩,反轉恨如切骨,二人就商議些代徐家報仇的話,暫且擱過。單言濟公同皇上、太子人了席,皇上便稱贊楊魁、陳亮、雷鳴這三人的忠心及本領,又謝了濟公各處代他佈置的說帖。濟公一言不答,他好歹酒兒肉兒的吃個不住。皇上又說道:“請問聖僧,從來國家內患,歷代所不能免。然總因爲君的器小量窄,或者非嫡親母后;究不解朕既所處的嫡親骨肉,加之平日兄弟之間,亦甚友愛相得,不解因何忽然造出這樣的逆案?實在就叫人難以參詳了。”濟公聽畢,便用那筷子敲著碗,放開那“叭迷吽”的喉嚨唱道:“因因因,果果果。人生事事有因果。花開一樹本同枝,結了美果同惡果。因因因,果果果。人生事事有因果。俺傚園丁灌灌方,還你一樹好美果。”雖畢由袖中取出一幅畫圖,說道:“陛下請看。”當下皇上看了濟公這幅圖,濟公不肯細說,也就只得罷了。又說道:“請問聖僧,適纔朕母、朕弟,雖蒙聖僧救轉,未知還須進藥調理調理嗎?”濟公此時在席上雖對皇上言談,那慈寧宮太后、五賢王恩將仇報的話,一句一句的,濟公皆曉得清清楚楚,見皇上問他可須進藥調理,濟公暗道:我何不想個一勞永逸的主意,用兩粒返善丹,將兩人的心治他一治,毋得再生妄念,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因說道:“凡病皆要調埋,就是五賢王自縊,雖經救轉,髒腑無不受傷,陛下之言,甚屬有理。”皇上同太子恰好此時上膳已畢,只剩得濟公一個人,在那裏啯咕啯咕吃酒。
皇上因此又說道:“既蒙聖僧肯代調理,擬請回到內宮,趁此進了丹藥,免致留下餘病,在聖僧意見以爲如何?”濟公道:“使得使得,這樣說法,這個酒我也不吃了。”太子就此起身,別了皇上,自往青宮而去。
皇上便同濟公來到內宮,卻見太后正同五賢王在那裏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一見濟公同皇上走來,太后、五賢王恨不得立時就將濟公置之死地,纔出得心頭之氣。濟公早已明白,就用手暗暗的對著兩人做了一個法兒。皇上卻是懵懵懂懂的,到此地步還是一片孝母愛弟的心腸,忙近前先問了太后的安,又將濟公說的還要調理的話,奏明了一遍。但見太后負氣的樣子說道:“既然我母子不曾得死,也就罷了,還要調理做什麽?我實在心中恨個不住,倒不如就此死了,反覺安逸。”皇上不解何意,以爲太后因做了殘害的事,說了兩句過門話。正是還要進言,忽見太后兩手捧住個肚子,心裏一陣一陣的疼個不了,五賢王覺得個頸項被繩子勒掛的地位痛得如針刺一般。濟公故意裝著要嚮外走的形像,但聽太后道:“怎麽這時的肚又這樣怪疼起來了?”轉眼再嚮五賢王一看,見他雙手托住腮下,因皇上在側,又不敢大驚小怪的喊痛,只見他頸上汗珠,足有黃豆子大。太后此時心裏雖恨濟公,卻因疼痛沒法,因說道:“既然如此,且把調理藥進來試試看罷。”皇上便轉身對濟公說明,濟公哈哈笑個不住。太后、五賢王見濟公這樣笑法,心裏更加氣,那兩人便覺得格外痛得難過。好容易候濟公掏出兩粒丸藥交給皇上,每人吃了一粒,不但痛處忽然頓止,覺得一種清涼的氣候到了心裏,就把起先所做的事,所說的話,皆自家同自家爲難個不了。
皇上見二人服了丸藥,皆不開口,以爲藥有靈騐,止了痛了,卻不曉得兩人心裏,忽然轉了念頭。說得遲,來得快,忽然五賢王跑到皇上面前,雙膝跪下,哭著說道:“臣弟此時,想著已往之事,真正狗彘不如,不敢強顏偷生人世,請陛下將臣送至法司,同那徐奸賊父子一同問成死罪,明正典刑,以謝天下。”說畢哀哀的哭個不住。太后亦垂淚說道:“實也奇怪,我不知三日前,就同吃了迷魂藥似的,怎樣就聽這老賊父子的言詞,離間骨肉,一點都不知覺。此想來,也就追悔得要死了。“皇上見二人忽然哀哀的說出血性話兒便一手將五賢王扶起,說道:“賢弟休得如此,人孰無過?自知改悔罷了。但朕自從起禍之初,自始至終,無絲毫怨母后、賢弟,曉得皆是爲人所愚。總之,最難者,是天倫樂處,從此之後,母慈子孝,兄友弟敬,將已往之事,作爲雲收而散罷了。”當下五賢王便請太后。皇上,正了坐位,自己也邀同濟公旁邊坐下,又嚮濟公稱謝了半晌。這一番舉動,真個叫皇上夢想不到。就此母子_人,正同皇上談到情投意合之時,忽見值班太監,捧了兩個奏折,跑進內宮,往下一跪。不知所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太后、皇上、五賢王、濟公正在內宮坐定,談了些情理道德的話,忽見值班太監捧了兩宗奏折跪奏道:“適纔陞任參知政事同平章事、刑部尚書臣寇幀,陞任刑部左侍郎、兵部郎中臣孔式儀,交來會銜奏折一件。又僉副都御史丞、降一級臣金仁鼎,交來奏折一件。均稱內有要事,候旨發落,奴婢不敢怠慢,特送駕前,恭呈御覽。”奏畢,將奏折呈上,碰了響頭,爬起退出宮外去了。皇上就將上一本奏折展開一看,見係金仁鼎奏報大成廟已依限告成,擇于二十日請太后、皇上拈香,恭迓濟公聖僧,並附呈報銷清冊。皇上便在太后御案上拿過朱筆,批了個“知道了”三字,又對濟公說道:“聖僧此來,正好後日大成廟正是迎請聖僧日期,就此在宮小住一日,免致朕再著人各處尋訪罷。”聖僧拍手笑道:“這大一座廟宇,怎麽三月限期,已就成功,這卻難爲了金御史了,俺來日也要謝他呢!”又問道:“此回亂事,兩日之間,人約需費多少國帑?“皇上道:“追兵餉賞賜,大約在將近二十萬。”濟公大笑道:“倒也算巧,後日準有二十萬如數撥還是了。”皇上以爲他說瘋話取笑的,也不介意。
就此又將第二奏本展開,卻是寇楨、孔式儀會奏讅判叛逆一案。前面係徐天化、徐焱二人的口供,直從蘇同發交到部,皇上撤回慈旨起首,從中周選侍怎樣挑唆,國舅府怎樣定計,一一供得明明白白。皇上看到此處,便嚮太后問道:“但是有一個人,臣兒忘卻,宮中這周選侍今日不曾見面,到何處去了?”太后起先本是最喜懽周選侍,不知因何此時想著周選侍,覺得宮中一切亂事,皆由他挑撥起來的,不由的恨如切骨。因說:“這個賤奴,還問他做甚?大約宮中擾亂的時刻,他也逃走了。”皇上聽畢,又將奏本往下再看,只見下面議定徐天化、徐焱、徐森、徐鑫,照主謀叛國弑君,例減一等,應斬立決。徐森、徐鑫雖死,應派招魂戮屍,明正典刑。哈克達、朱猛、周茂、王德,遵脅從叛黨例,應派斬監候,已受冥誅,著無庸議。胡成應照斬監候定罪。徐天化家屬,姑念聖母外家,著免誅族,發往王公世臣之家爲奴。皇上看罷,覺得所議之罪稍重一點,反轉將奏折同太后、五賢王斟酌。不知太后此時是個什麽道理,將奏折看了一遍,遂說道:“這個奸賊,便宜他了,就派淩遲纔是。只要不是誅族,上不連纍我的父母,下不叫我徐姓絕後,這就罷了。”皇上道:“依臣男見識,還要上推母后情面,著寇幀、孔式儀再從輕議纔好。”太后大怒道:“這等逆賊,沒有什麽情面,情面倒被他削盡了。”五賢王也從旁插嘴道:“此回卻也要重辦一辦,免致後來外戚傚尤,這也是個道理。”濟公就便聽得,本要進前論救,因想道:這些奸賊,且讓他到法場上嚇他一嚇,然後再作道理。但見皇上拿了朱筆,還在那裏要寫不寫之間。這位皇上,本是仁厚天子,總想要代徐國舅改爲活罪。反是太后勃然大怒,便從皇上手邊將筆拿過,又將奏折拿來,說道:“這一本我來批了罷。”因提筆批了個“著照所議,欽此。”批畢便著本宮太監送到御寶尚卿處,蓋用御寶發行。
此時母子弟兄,覺得十分親愛,兼之看得濟公就同家中親人一般,太后因說道:“聞聖僧最喜吃酒,今日宮中無事,我等把皇孫召得來,就在木樨堂開兩桌筵宴。你們兄弟陪著對僧,叫皇孫陪我,今我且把君臣母后的儀節,全行捐免,大家吃個太平宴,帶賞賞將殘的桂花。”隨即便分付御膳間備席。不上一刻,酒席已備,往召太子的太監也同太子一同到來,太子上前叩了太后的安,又問了皇叔的安,然後一同離座,直望木樨堂而來。到了裏面,但見滿地金粟,那碧綠的葉子,被風吹得嗖嗖的作響,真個敲金戛玉,十分有趣。皇上此回因太后說過,把君臣母后的儀節一概捐免,反轉把濟公定了客席,自己同五賢王反坐了主位。濟公是出世不作謙禮的,他就不問青紅皂白,隨即坐下,暗下禱告道:快些拿酒來罷,俺倒半天沒得吃了。只見太后在東邊一席也就坐定,旁邊坐了太子,一宗值席的太監,你敬酒,他上菜。
忽見大衆一個個皆把鼻子掩著,皇上大爲詫異,陡然的也覺得來了一股臭氣,異樣難聞。不上片刻,五賢王、太后、太子,也次第的將鼻掩起。以爲總是這個和尚邋裏邋遍的,又不洗浴,又不淨面,逐日吃的是狗肉、燒酒,難怪生出這種壞味。皇上恐怕聖僧見疑,反轉硬強著鼻息,偏不掩鼻。豈知這個氣味實在難受,剛剛撿了一筷菜進口,一陣臭味又到,這一個惡心,吐了滿地。濟公初時見大衆掩鼻,不覺介意,忽然見皇上吐起來了,覺得一種臭氣,也嚮鼻內直入,不覺拍手的笑道:“請問陛下,此處的木樨原來是這樣氣味嗎?俺出世還是第一次聞見呢!”皇上道:“往日本是一股清香,不知此時因何這樣難聞的?”濟公又微笑道:“不是木樨香,此時這院落裏,添了一個香窟呢!”大衆皆望著濟公,不解他說的是何言語。濟公又問太監道:“這院落裏可有井嗎?”太監道:“衹有一口枯井。”濟公道:“這便是一個香窟,不信你們去看。”
有那好事的太監,搶步便跑到枯井邊一看,連忙跑回奏道:“啟奏太后、萬歲,不知這枯井裏,因何有女屍一具?”太后一聽,驚詫道:“莫非周選侍已尋了死了?”又想道:這不是井,諒情不得將人淹殺。便說道:“你等快些把屍身搭出,看是何人。”一衆太監掩了鼻,皆有怕臭畏難的形狀。皇上道:“我等也要將席移到他處去吃呢,這股臭味,也擔當不起。”濟公道:“無妨。”忙嚮懷裏一頓掏,掏出一包末藥來,走起在皇上、太后、五賢王、太子面前,各人撒了一點,然後抓了些手中,嚮這個太監鼻子上一搭,那個太監鼻子上一搽,說道:“你們去打撈屍首,包你們聞不見臭味。”可也奇怪,大衆此時只聞見木樨香,並無絲毫臭氣,堂上還是照常吃酒。去了一衆太監,從枯井裏把屍首搭出,忙上堂啟奏道:“井中女屍卻是周選侍。”
看官,你道周選侍因何死在這桔井裏面的?只因十六夜分,皇上已被楊魁救去,他見宮中大亂,嚇得沒處藏身,因躲到木樨堂桂花樹下,不覺失足嚮枯井裏一落。但這枯井,並無滴水,本可候人來救,那知這夜巧巧的雷雨交加,把個井落了大半下水,將彀周選侍淹了一個沒頭段。諸位看我這部書,也該記得,不是前次周選侍造太子的假話,發誓道“如有虛言,在枯井淹死”的嗎?他以爲枯井淹不死人,叫做硬欺太后,賭的個太平咒,那知偏偏還就在枯井裏淹死了呢!當下太后聞說,既是周選侍,便分付太監備棺殮葬,發出了二百兩銀子。皇上、濟公等酒宴已畢,各自散去。濟公仍在淥倚亭權住兩日,以便二十日跟隨皇上、太后同到大成廟。但我續這前傳,下手便是造大成廟,到得此時,可算大成廟纔將成功,還有倒塌屋頂,罰金仁鼎二十萬賍銀,都還未曾說完。看官不免怪鄙人做書筆下太慢了些,須知修大成廟三月之久,從中出了多少岔事,鄙人不能不一一敘清。不但大成廟之事不曾說畢,就是韓毓英同楊魁當殿比武,太后賜婚,還有許多掛漏,也只得在續後傳慢慢再說了。
詩曰:
世事無弗了,人皆自煩惱。
我佛最自在,一笑而已矣。
話續前傳。卻說濟顛聖僧自木樨堂酒散,仍回淥猗亭居住,專候二十日隨駕進大成廟。到了這日,纔近四更嚮後,就聽外面號聲不絕,一陣陣馬蹄的聲腔,人腳的聲腔,由亭外經過,那服侍濟公的八名太監,也都輕輕的陸續起身,就燈前把些新衣、新帽、新靴搬出,一個個裝束得簇綻新鮮。早聽外面走進一人,手提宮燈,低低的說道:“咱家哥兒們都起了。萬歲爺有旨,叫你們不要驚動聖僧,勿論遲早,候聖僧睡醒,約在慈寧宮聚齊起駕。”八名太監也便低低的說了聲:“領旨。”此時濟公睡在天然榻上,早聽得清清楚楚,心中十分感激皇上,便故意的在榻上翻了個身,唸了一聲:“唵嘛呢叭迷吽。”那人聽見聖僧已醒,就連忙走至榻前說道:“咱的聖僧兒已醒了嗎?”濟公睜眼一看,看那人不是別個,正是那張祿的外甥丘奎。心中想道:此人也有些專權邀寵說壞話,學了他娘舅一樣的氣息,俺何不趁此收拾他一頓,也是好事。想罷便反轉假裝著翻身睡去,打起鼾來。那丘奎不識進退,以爲聖僧真個睡去,便大聲說道:“吹,這怎麽的?咱家兒不曾叫他,他是醒著;怎麽被咱家這麽一叫,那廝倒又像死豬樣的了。不是笑話嗎?“語言纔了,只見濟公從榻上就蹶坐起,說道:“不好了,俺睡癡了,帶纍丘宮爺候得心急,就豬兒狗兒、死兒活兒駡起來了。宮爺莫怪,還求在萬歲前掩飾一點,就說僧人馬上到慈寧宮見駕是了。”丘奎明知觸犯了這位和尚有些不妙,但也不好辯白,只得含含糊糊的往外就走。濟公就此起身下榻,那些太監是曉得他的脾氣的,連忙把狗肉、紹酒搬出,濟公便大喝大嚼的吃了足足一個更次。見東方漸要發白,遂說道:“你們沒屁兒伺候些,俺要到慈寧宮去了。”
八名太監就一個個的把宮燈點起在前引路,濟公仍舊破衣破幅,赤腳扒天在後面一搖二擺的走。但見一路之上鑾儀對馬、兵丁入役,一起一起的,排得整整齊齊,不上一刻,已到慈寧宮門口,隨由跟來的太監上前通報。當宮的太監那敢怠慢,忙急急進內啟奏了,出來宣見。濟公走進宮內,見前殿天井中一乘乘龍鳳輦排列階下,末後一座蓮花輦,裝飾得十分精緻。濟公無心細看,穿過前殿走進外宮,見過皇太子、五賢王,又請了太后聖安,就錦墩坐下。就有太監由御座起次獻了香茗,又每座前獻上面點四式,濟公也不謙禮,就伸了釘鈀手,築了一個嚮嘴裏一塞。那知今日這點心卻是素的,濟公本不對味,兼之纔由蒸籠上拿來,內中餡心滾燙的,此時整個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那點心在嘴裏就同打鞦韆差不多。恰巧皇上在上面說道:“聖僧起身,倒也突早。適纔朕著宮監到淥猗亭打聽,並分付不許驚動,不料聖僧也就老早到來。”濟公道:“陛下聖恩,僧人感激不盡。但僧人所以老早到來,卻虧去的那位宮爺,狗天爺地駡起來的。僧人若不因他叫駡,只怕此時還睡著呢!”皇上一聽,勃然大怒,忙嚮左右問道:“是誰到淥猗亭傳旨的?”但聽旁邊回奏道:“是新補慈寧宮總管丘奎。”皇上道:“著將丘奎發交刑部,照違旨侮聖議罪。”自有侍衛將丘奎拿下。
濟公正待上前論救,忽聽外面三聲砲響,樂鼓齊鳴,走來一個太監跪稟道:“啟奏陛下,太后同兩宮娘娘已經登輦,專候陛下起駕。”皇上當即出位,太子同五賢王也跟著起身。濟公想道:“今日晦氣,只怕今天廟裏皆是素菜,俺大約是要忍著餓了。”沒精打綵的也只得跟隨出了外宮,走到前殿回廊之下,但聽外面砲聲、號聲以及鼓樂聲、吆喝之聲,耳朵裏鬧個不住。便有那管輿的侍從走來請濟公升輦,心裏暗道:這樣一個邋遢和尚坐在這駕寶輦之上,走到外面實在不太好看。就此意念一動,搭眼再朝濟公看去,但見他身穿御賜繡金盤龍千佛衣,頭戴毗盧帽,腳踏老黃叉口僧履,項中一掛楠香木佛珠,臉上放出那又紅又白的光綵,反轉認不得他,在那人羣裏找邋遢和尚,說道:“奇了,聖僧何處去了?”濟公笑道:“不要找,邋遇和尚在這裏呢!”那管輿的侍從這纔明白,忙扶他升了蓮臺花輦。前面也是滿朝鑾駕、對子馬、御林兵,輦前千佛傘下,十六名太監打了寶蓋長幡,八名太監提著宮燈,八名太監端著提爐,浩浩蕩蕩,好不熱鬧。出了大內,穿過午門,到了西城門口,又聽得遠處轟轟的砲聲。旁面扶輦的說道:“快走罷,太后的聖駕已進了廟了。”濟公看那六街三市,一家家鋪面關著,那門前伏著、樓窻上伏著的人,就實在不少。看官,大凡皇駕出外,本該辟除道路,何以此回許人觀看?列位有所不知,此回皇上出外,也是照舊辟除;但到御駕過後,各家也就開門專看聖僧。所以到了經過之處,就覺得街面上的人如同看會一般。
就此纖纖徐徐出了西城,沿湖又走了許久,濟公在輦中擡頭一看,但見前面一座大廟,那廟門上一塊石匾,“敕建大成廟”五個大金字映著那初出的太陽,真個金光奪目。濟公到了廟前下輦,也是通的通的放了三聲大砲,早見裏面跑出四位差官,迎上說道:“某等奉金御史的命,迎接聖僧進內。”濟公便隨著進廟門,但見中間塑了一尊彌勒佛,後身塑了一尊丈八韋馱,兩旁塑著魔家四將,那金剛襠下足彀一人進出,就同圈門差不多的。走過大門約有半里路,一段磨塼甬道,一面鐘樓,一面鼓樓。走過兩道,就是二門,門前一座石牌樓,兩邊石柱上有徹賜楹聯一副,題著道:
幸盛世澄清,遊覽西湖風月;謝聖僧法力,維持大宋江山。
中間塑了“御賜龍藏”四字。二門裏兩旁塑著哼哈二將。出了二門,兩廊下便是齋堂、客堂、掛單房、庫房之類。當中一座月臺,上了月臺便是大雄寶殿,殿上三尊大佛,左右十八羅漢,後身塑著個懸崖峭壁的海島、正中蓮臺上立著觀音大士,左有善方,右有龍女。出了正殿後門,便有礬石坡合,約三十多層,上面建一高閣,當中一塊橫匾,題著“藏經閣”三字。濟公一路看來,覺到收拾得也十分齊整。至于戒臺、憎寮、唸佛堂、祖師堂之類,皆另有去處,但不在此時濟公走到之地,我也不細說了。但是四名差官,領著濟公定至藏經閣坡臺下面,就見上手一個朱漆大門,上面橫匾刻了“聖駕行宮”四字。一衆御林軍皆扎在門前。下首一個月宮門,上面橫匾刻著“丈室”二字,那官差便領濟公從下首走至丈室。迎面小小的四扇天藍灑金的屏門,進了屏門由旁邊一腰門進去,便是五開間的大廳,廳中一切陳設,自然精美異常,這也不須交代。
濟公至此,那官差便邀請入座,早有聽差的送上茶來。濟公今日看得這些裝模做樣的十分委屈不過,暗道:今天照這樣看來,狗肉、燒酒是斷乎沒得吃的;該因也是命裏注定的,今日是我濟顛落難的日期!正然悶悶沉沉的在那裏癡想,忽見兩個武官帶著一個和尚進來,四面張張望望的就同尋人不著的樣子,反轉濟公起身招呼道:“快來快來,你們是甚時候到這裏的?”那兩個武官同一個和尚朝濟公看了半晌,不覺失笑道:“原來這就是師父,我們都認不得了。”說罷就行了禮一旁坐下。看官,你道此三人是誰?那兩個武官就是陳亮、雷鳴,那個和尚就是在平望新收的徒弟悟真。陳、雷二人雖跟濟公多年,從不曾見過這衣冠齊楚的樣子,所以不敢冒認。至于悟真,不過在張欽差行轅見過一見,更覺不甚清楚。心裏想道:我記得在平望時見這位師父,真個邋遢不過,怎麽今日這樣闊調的?在此正然疑惑,只聽濟公喊了一聲:“悟真,我且問你,你不必疑惑邋遢、闊調,你怎麽訪到這裏來的?”悟真道:“徒弟在平望別了師父,真個無廟可歸,只得到金山掛單,留在唸佛堂內過了幾月。前日聽見這廟裏召募新僧,特爲連夜趕來。那知走進此廟,就嚮那報名處報名,裏面有兩個執事僧問道:‘你可是由小西天來的?’徒弟道:‘不是。’那執事僧就回了一句‘額已滿了’。徒弟無法可想,就在西湖邊望望野景,恰巧遇著陳師兄,述其情由,他便將徒弟帶去營內過了一宿,今早便同兩位師兄過湖來給師父請安。”濟公聽畢拍手呵呵的笑道:“妙呀妙呀!我正想你,你卻來了,要算天從人願。”濟公又問陳亮、雷鳴道:“楊魁回來不曾?”陳亮道:“他跟後來的,大約此時到行官見駕去了。”濟公便將陳亮、雷鳴喊至面前,每人附耳說了幾句,二人忙急急外出。悟真便在丈室裏陪濟公閒談,正說道張欽差捉妖之事,濟公道:“這件事我都忘了,算來也是那怪氣數未終,但早晚又有一樁大事要辦。若待事完恐怕與張府大有不利,只得守廟中事情稍定,先往鎮江走一趟纔好。”說至此處,只見金仁鼎穿著一件簇新的繡金獬豸紅袍,忙得連玉帶都解去了,匆匆走進丈室來見濟公。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正同悟真談論往鎮江捉妖之事,卻見金仁鼎匆匆走至丈室說道:“聖僧請了。”濟公也起身回敬道:“御史爺忙了。”仁鼎道:“豈敢豈敢!但金某此來,非因別故,只因皇上馬上前來迎請聖僧金殿禮佛,並當衆宣佈敕命主持廟事登臺說法等情,所以特來奉告,俾聖僧早有預備。”說罷,匆匆又嚮外走。濟公暗駡道:這位言生,要算是財來精神長,我看你忙進忙出,倒也高興,但是你假意殷勤,到處舞弊,你怎樣瞞得過我!等俺一段一段的慢慢來收拾你是了。打算已定,擡眼見外面走進幾位太監,後面便是皇上、太子,有楊魁、陳亮、雷鳴保護著,步行進了丈室。濟公便起身面西旁立,皇上走至正中,有鴻臚卿一旁唱迎請禮。皇上奉了三揖,外面放砲奏樂,跟後太子亦照樣行禮,濟公一一答禮,復行面北謝恩,又引悟真見了皇上,奏明底細。皇上把悟真一看,見他眉清目秀,心中大喜,說道:“留著代聖僧護法甚好。”可喜這悟真本是知覺羅漢司香童子轉世,本屬根底不凡,自然見識出衆。他一見皇上許他護法,就上前謝了聖恩,然後站起跟隨皇上、太子、濟公同出丈室,直奔大殿。
前面鼓樂宣導,濟公走著,心裏想道:不趁此時索回金仁鼎賍銀,更待何日?走著想著,見皇上已上了月臺,去大殿不過數步,暗中便作了個法。忽然正殿上一個柴窰青化瓷頂,撇空倒下,或濺或漉的直往下滾,巧巧去皇上不上一尺,迎面打下。皇上大吃一驚,忙將身子讓開,楊魁手健眼快,搶進一步,伸手便一把抓住。又見階下有四位和尚,也飛步上前,要借接屋頂這個勢頭,便想近皇上的身,以圖不測。卻喜雷鳴、陳亮將皇上夾在中間,未敢造次下手。濟公在後面看得,心下早經明白。說得遲,來得快,皇上此時也就走進大殿,太子同濟公等亦並魚貫而入。
但見正殿之上,有三十多名和尚,身披水紅簇新袈裟,見得皇上、太子進內,便上前合十行禮,然後又嚮濟公合十。獨至悟真,見他穿著一件舊袖衣,也便瞧他不起,不瞅不睬的了。濟公見著,便覺氣悶,便用手將悟真一指,忽見周身衣服,也變著同濟公一樣,但千佛衣上獨少“御賜”二字。此時不但大衆以爲奇異,便是悟真也自覺驚異非常。就這變動的時候,皇上、太子已在佛前上香行禮已畢,殿上鐘鼓齊鳴,法器起弄,殿外奏樂放砲,熱鬧異常。隨後濟公悟真亦並拜過大佛,侍立旁面。但見金仁鼎進殿,走至御前跪奏道:“啟奏陛下,敕命吉時已到,請聖駕登臺傳旨。”皇上便起身出殿,一衆和尚皆執著引磐,跟隨濟公、悟真嚮受敕臺而來。太子見與自己無事,也就回了行宮。趁這時候,太后便率領兩宮並五王嬪妃等陸續上殿拈香,這也不須細表。
單言皇上上了受敕臺,升了寶座。東邊由金丞相起,下至雷鳴、陳亮,文武官三十多名挨次站下;西邊悟真同著三十多名新招的僧衆,也挨次站齊。濟公此時站在臺下,早有一名太監走至臺前,奉了聖旨高呼道:“聖上有旨,宣濟公聖僧上臺聽詔,並加恩免跪站聽。”濟公聽畢,忙搶步登臺,行了九叩禮,躬身站在旁面。但聽那太監開詔讀曰:
“維大宋某年月日,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國家有道,宗教潛修;佛法無垠,恆沙福利。大成廟本開元古刹,唐室度修。經五代兵燹之年,爲千佛毀身之日。歷兹數紀,瓦礫俱消;愛集百工,栗榛重樹。因此廟貌再興,僧徒復集。特召濟公聖僧主持廟事,兼酬慈宮之願,藉申嚮善之憂。廣衣缽之真傳,宏兹淨土;施波杯之妙法,辟乃沙門。咨爾聖僧,聿修厥德,無負朕意。欽此!”
濟公聽詔已畢,又跪下謝了聖恩,皇上便離座下臺,各官也紛紛各散。臺下鼓樂復作,將敕命用龍亭送入方丈。濟公入內取了禪杖,又見悟真率領三十多名僧衆,迎請濟公到禪堂說法。濟公升了寶座,見下面東首設了皇上、太子、五王的座位,西面設了太后、兩宮的座位,衆僧皆站在臺上。此時衆朝臣及夫人、小姐,凡進廟拈香者,皆來聽濟公說法。就連韓毓英、賽雲飛上便到來。男男女女足有三四百人,也分東西站定。忽聽臺上法器齊擊,過了半晌,突然息下。如是或起或息三次,悟真便將引磐擊了數響,濟公在臺上便開口說道:
“咳!天空水靜,無是無非。水靜魚頻躍,天空鳥亦飛。咄!靜者不靜,空者不空。靜不終靜,空不終空。不靜仍靜,不空仍空。空靜空靜,是非化盡。南無文殊普賢藥師佛。”
濟公說畢,衆僧又將法器敲起,依舊三起三落,悟真又敲了引磐數響,濟公復說道:
“咳!來去來去,循環無既。來時自何自,去日至何至。咄!與其來去,何莫來去。既然來去,莫負來去。來去來去,莫知來去。能知來去,方爲來去。南無普濟轉輪金光佛。”
濟公說畢,衆僧又將法器敲起,仍然三起三落,悟真又敲了引磐數響,濟公便說道:
“咳!目明手敏,靈捷便用。縱目不見己,剪指不知痛。咄!明者不明,敏者不敏。靈者不靈,捷者不捷。靈明靈明,難不靈明。敏捷敏捷,敏捷何益?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濟公說畢,便將禪杖扶起觸了幾下,隨即立起。悟真敲動引磐,引著濟公回了丈室。皇上等仍回行宮,僧衆仍歸執事,一羣男女官員、命婦俱各歸第,真個香車寶輦,擁簇門前。單是金仁鼎他卻是走不掉的,今日廟中一應事件,皆要他安排提調,見外面日光嚮午,分付行宮開了女宴,丈室裏也開了五桌素席,正中是皇上御筵,東上一席是太子,西上一席是五王,東偏正席是濟公,旁席是悟真,西偏正席是楊魁,旁席是雷鳴、金仁鼎。仁鼎又親到行宮請了聖駕,就隨駕進了丈室。安坐獻酒已畢,這纔退歸主位。濟公此時直即食不下咽,卻喜席間有酒,就在枯果碟內,借那枯果下酒。他也不顧什麽叫做御前,他一隻酒杯放在席角上,那司酒的太監勞苦十分,纔經斟起,他就飲盡,真個窮相難看。但在他還算是今日衣冠齊整,斯文不過了。
慢言濟公飲酒,巳說御筵上酒過三巡,皇上道:“金仁鼎,朕且問你這個正殿屋頂是差委甚人看工的?”金仁鼎見問,忙出席跪下奏道:“臣該萬死!是臣親自看的工。”皇上道:“既你親自監工,就該沒有差誤了,因何屋頂倒下?不虧楊提督接著,朕便幾乎受傷。你且自己想想,派個什麽罪過?”金仁鼎跪在下面,無言可答,嚇得只是磕頭。在皇上的意見以爲,三月工程,他把座大成廟忙得這樣,也還虧他。兼看他今日內外勞碌,過意不去,雖然有倒塌屋頂的罪過,不過是嚇他一嚇,也就算過。那濟公有意要借此罰他二十萬賍銀,這個機會,怎能錯過?見皇上問了金仁鼎幾句,那意思間似有寬赦他的樣子,忙立起奏道:“啟奏陛下,這事件卻不怪金御史,大凡廟殿正頂其勢極高,必用定風珠藏在裏面,方無倒塌之患。”皇上道:“聖僧有所不知,前次奏報上頂,朕特爲著寶藏庫發出兩粒明珠,一名定風,一名辟火。屋頂裏面這定風珠本是有的,聖僧不信,著人去拿得來觀看便了。”皇上隨命侍宴的太監會取屋頂。金仁鼎在下面聽得去取屋頂,知道事情不妙,這嚇得個上熱下寒。怎麽叫做“上熱下寒”呢?他頭上的汗珠足足有黃豆子大,他跪在地下的兩隻腿子就同篩糠似的抖個不住。金仁鼎因何此時便嚇得這樣?只因這兩粒珠子,金仁鼎愛他寶貴,並不曾放在頂裏,以爲沒處對證,早已自家收用;濟公暗中清楚,所以面子上像替金仁鼎借定風珠這句話來解圍,其存心實在是要代他挑禍。
閒話休敘。不一刻,那侍宴的太監已將瓷頂拿來,直纍得汗如雨下。皇上道:“代我把裏面兩粒珠子取來。”那太監忙將頂口扳起,但見裏面實實匹匹堆滿的黃泥。太監以爲珠子必埋在泥裏,就用手將裏面黃泥統統挖出,散了滿地,又用手在泥內細細尋找,那知連影子都沒一點,只得回奏道:“裏面並無珠子。”皇上早經明白,用太監回奏,便勃然大怒,指著金仁鼎駡道:“你這奸賊,私盜國寶,該當何罪?你父身爲首相,諒也逃不了,你自投刑部待罪去罷!”說罷,著侍衛將金仁鼎逐出。自有人將地下打掃乾淨。後來就命悟真重修屋頂,此是後話,不必細說。
當下皇上悶悶的進完上膳,回了行宮。約到未正時刻,即同太后等陸續起駕,濟公送至廟門前,候聖駕去遠方回。剛進丈室坐下,只見楊魁、陳亮、雷鳴也跑進來給師父辭行,要回湖西營次。濟公聽見,便嚮他們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們好多勢利,當日不曾做官,恨不得同師父死在一處總是好的。今日做了官了,就嫌惡我窮和尚了。皇上纔走,你們也都要走了。但我偏要做一個不知趣,還要屈留你們片刻,有一件事勞動你們一點呢!”三人受了濟公一頓冤枉話,但曉得濟公的脾氣,最可惡人同他分辯,所以只得忍氣吞聲坐下。
楊魁纔要開口,問濟公有什麽事要辦,只見外面走進一個和尚,身穿蟹殼青春夏布的袈裟,腳登單梁鎖口玄色綢履,袖上套著一串佛珠,手拿一本青蓮絹面的冊子,生得虬面狗眼,十分兇惡,裝著斯文樣子,一搖二擺走至濟公面前,打了一個問訊,說道:“本廟書記月靜見師父,給師父請安,並將在廟各僧名冊呈閱,願師父慈悲。”說畢,將名冊呈上。濟公也不同他謙禮,朝他望了一望,即將冊子接過,展開看時,但見上面寫道:
謹將本廟執事各僧共名開呈慧覽,計開:
禪堂糾察師本然、浩然客堂知管師月朗、晴波禪堂陪禪師黨三、耕心前殿管理師素幾、子琴正殿管理師述真、醒覺、野漁、鐵珊、元鑒、問禪板堂教授師玄真、閱世齋堂知磐師亮音祖堂香火師自誠唸佛堂領班師雨村、戒修、善持管理藏經閣師月樵、月肪、月村、月波庫房管理師文明、清雅、守正、月空總理書記師月靜幫助書記師開元、本懷濟公看畢,細細把數一點,共計三十二名,便對月靜道:“冊子且放在這裏,你代俺去把他們都叫得來,說俺要統統相相面呢!”月靜隨即就走。濟公又喊著道:“轉來轉來,還有話分付!”月靜復行走回。濟公道:“我告照你,三十二個一個都不能少的。”月靜說了聲:“是!”轉身又走。濟公又喊著道:“轉來轉來,還有話分付呢!便是他們有出恭去的,恭不曾出得完,你們都要到毛廁上把他們催著來,要緊要緊。”月靜聽畢,便露出那敢怒而不敢言的樣子,口也不開,飛奔直往外走。濟公便低低的嚮楊魁等說了幾句,復行坐下。只見月靜在前,後面那三十多名和尚,一個個皆是橫眉豎目,梢長大漢一同風烏鴉樣的,都跟進來了,大衆見了濟公,皆打了個問訊,內中單有一個,身高一丈,骨瘦如柴,他見了濟公,迎面便頂禮下去。濟公見他來行大禮,不能不站起謙讓,那知這和尚就在那起身的時候,忽然嚮著濟公把嘴一張,濟公連忙讓在一旁,說了一聲:“好利害!”不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和尚朝著濟公頂禮,就在起身的時候,忽然把嘴一張,濟公連忙讓開,只見灼灼的三支棗核鏢,由嘴裏發出,釘在屏門上面,人本足有半寸;不因屏門本身堅厚,直即穿過去了。那和尚見口鏢不曾傷著濟公,便褪去外衣,拔出戒刀,直朝濟公砍來。一羣和尚,也便拔刀相助,團團的把個濟公國在中間。楊魁等雖要上前,卻因手無寸鐵,但見那三十二名和尚的刀花,就同萬道金蛇樣的,把個濟公盤住。楊魁此時十分按捺不住,搭眼見旁邊靠著一根禪杖,忙取在手,便要上前,反轉濟公喊道:“不要來,你們看住大門,莫放走一個是了。”濟公此時也不同他們對打,也不躲閃,就把兩手一擦,雙目一閉,站在中間,動也不動。但是他們刀來明明砍到濟公身上的,卻離隔著一寸,再不然就是這個的刀本是砍到的,反被那個的刀架去。內中有一個最爲狡猾,左一刀砍入,就一縱身暗用右手一把將濟公衣袖揪住,攔中就是一刀,只見手膀果然軋斷,大叫道:“這便砍著了嗎?”話未完了,忽見濟公站在老遠拍手大笑道:“有趣有趣,殺起自家人了。”那人定睛一看,原來砍傷的不是別人,就是用口鏢、骨瘦如柴的那個和尚,捧著一隻斷膀在那裏哼呢。衆僧到此地步,方知濟公的法力真大,打了一個哨子,紛紛的就想逃走。濟公道:“不要走了,纍你們忙了半天,請歇歇罷!”說畢,用手一指,唸了一句“唵嘛呢叭迷吽”,那衆僧跑得行行的,忽然一個個皆被他定住,就同那七月十五孟蘭會上紙扎的人兒差不多,衣袖倒還擺擺的,卻一步不能行走。濟公便嚮楊魁、雷鳴、陳亮道:“此番要勞動你們了。代俺著人將一個個捆起,押送刑部問供。”又分付悟真,教他照應廟中各事,自己把頭一搖,仍然現了半寸長的頭髮,戴了一頂破帽,披了一件破衲,赤腳穿了一雙草鞋,拿了一片芭蕉葉當著扇子,那種邋形像,匆匆的出了大成廟,直嚮刑部衙門中走去。
單言此時寇楨已將徐天化案件判定,已陞任參知政事去了。那新放的刑部尚書馮增祿尚未到任,恰巧就是孔式儀護尚書事。當日由大成廟拈香,聽過說法之後,回了衙門,不上一刻,只見號房拿了一封帖進來說道:“外面金御史請見。”孔式儀將帖接來一看,但見上面寫著“待罪僉副御史丞寅世弟金仁鼎”。孔式儀一見,好生詫異,暗道:適纔在廟中見他忙進忙出,十分高興,怎麽一會的功夫就有了罪呢?只得說了一聲:“請見。”轉眼之間,仁鼎進內,見禮已畢,分賓主坐定。仁鼎道:“罪人投案,蒙大人加以禮貌,感激之至。”孔式儀道:“本在同寅,說那裏話來。但不知寅兄突然的犯了何罪?”仁鼎見問,便將倒塌屋頂,不見定風、辟火兩珠的話說了一遍。孔式儀道:“究屬這珠子是什麽膽大不要臉的賊子偷去呢?”仁鼎聽他明明駡著自己,卻不敢認賬,只得含糊說道:“無論何人偷去,但既是在下監工,則罪過定然推不開去。總求大人筆下照應一點;若照私盜國寶定罪,這就擔承不起了。”式儀聽畢,把臉嚮下一沉,說道:“原來如此。但兄弟現爲刑臣,不能廢國家法律,還有件事要對不住寅兄呢!”說畢,便傳了司刑官拿過一條鐵鏈圈在仁鼎項下,便押解待罪所去訖。
過了半晌,又見執帖的進來說道:“現有工部侍郎馬仁馬大人在外面請見,說有要事同大人面談。”孔式儀一面叫“請“,便親自迎出,見了馬仁,執著手一同入內。馬仁便將他招至廳旁小房中間,道:“金仁鼎那廝可曾到嗎?”式儀道:“久已到了。”馬仁道:“適纔金丞相到我那邊托我轉來相懇求,想一個避重就輕的法子,代他保全一點。”說著便從腰間拿出一封包裹,方方的,同一塊小塼一樣,說道:“這就是老賊孝敬你的。在我看,他這些錢財叫做來得不明,去得正好。老兄清苦的差使也當很了,像這樣現成錢弄他幾個,也不爲喪德,而且又並無一些處分。”卻說孔式儀這人本屬清廉正直,鐵面無私,但因馬仁這一篇說頭覺得倒也中聽,因將包裹接來一試,知道是一方金葉,足有百兩左右,遂說道:“此物暫存兄處,須候著聖旨下來,看上面怎樣說法,方好辦理。請你致意這老賊:說孔某總照看一點是了,要一定買足我欺君枉法,恐怕他賍銀再多些,卻買不動我孔式儀呢!”
二人正然談說,忽見一個家人忙急急的進來說道:“老爺趕緊出去,有一位宮爺,說奉了皇上口傳的旨意要見大人。”馬仁說道:“孔兄就去罷,想係也因金仁鼎的事件。我就在此候個的實信息,斟酌妥了,要去回覆老賊也好。”孔式儀說了聲“少陪”,隨即出了小房。卻見那太監已經進了廳屋,搭眼一看,卻喜這位太監是個熟識的,忙迎上招呼道:“金宮爺請了。”那太監哈哈一笑道:“請了請了,但是孔大人兒陞了這大一個官兒,咱家們還沒有恭喜呢!”孔式儀道:“豈敢豈敢,就是金宮爺說近來也陞了伺殿的總管,下官也不曾過去道喜。“太監道:“這樣說來,咱們倆口算衝了罷。”說罷又哈哈的笑了一陣,這纔坐下。家人送上茶來,金太監接著喝了一口,道:“請問咱的孔大人兒,適纔的時刻,可曾有一個兒金御史到貴衙門自行投到嗎?”孔式儀道:“有的,現今押在待罪所了。”金太監道:“咱家兒來驚動孔大人兒,也不因別個,就因這個金御史。他監修大成廟,將大雄寶殿正殿屋頂兒上兩顆珠子私下偷去,不料萬歲爺在那廟裏做圓滿,查點到了。現今衝衝大怒,特爲叫咱們來知照孔大人兒一句:就叫隨即兒讅一讅口供,追回那一粒兒定風珠、一粒兒辟火珠,照那私盜國寶的罪過減一等兒定他個罪名算了。但是孔大人兒是不能耽擱的,萬歲爺的性情,咱的孔大人兒也該曉得。咱們言不多讀了。“說畢,站起身往外就走,孔式儀一直送至大堂之下。將要回頭,只見頭門外圍著無數的人,一片人聲,哭的笑的、吵的駡的,聽不出個究竟。孔式儀便信步走了去照看照看,將近頭門,就聽人說道:“和尚你丢手罷,勿要再撒野罷,大人已出來了。”看的人一聲喧嚷,都跑了一個乾淨。孔式儀近前一望,原來一個邋遢和尚糾住一個門軍在那裏廝打。孔式儀本不曾見過濟公是什麽樣子,自然認不得他,忙喝道:“快些丢手,你們相打的所因何事?”那門軍見濟公鬆手,便上前跪下哭訴道:“這個和尚不知道是那裏來的,他進了衙門直往裏走,小的上前問他有甚事的,他說道:‘事情大呢,不便告訴你的。’又問他叫什麽名字,纔好通報,他說他的名字在家裏忘掉帶出來了。小的見他瘋子樣的,只得上前阻止,那知他一把將小的糾住由上至下打了幾十個花樣:說道‘泰山壓頂’,他便一手將小的頭接到地下;說道‘金鷄獨立’,他便一腳將小的的左腿挑在半空;說道‘王母偷桃’,他便從小人襠下一把捏得生痛;說道‘猛虎翻身’,他便將小的平擺地下,揉得來、捏得去,滾了七八個滾。大衆看的人越笑得兇,他便越發有勁,小的便越發吃苦。”說畢,吃噎吃噎的哭個不住。
孔式僅聽畢,正然要問和尚的底細,忽見外面吆呼吆呼的兩個湖西營的兵擡一個,就同豬子樣的擡了幾十個和尚來了。式儀正然詫異,只見楊魁等進前說了一聲:“孔大人請了。”式儀道,“原來三位將軍,失迎失迎。”楊魁道:“好說好說,借問大人一聲,適纔濟公聖僧可曾到這裏來嗎?”式儀一聽,恍然大悟,忙用手指著道:“兄弟卻不認識,這可是聖僧嗎?“此時濟公真個打得辛苦了,就騎馬坐在門旁石墩上,一手支著下腮,呼呼的在那裏睡著了。楊魁連忙近前一看,笑道:“一些不舛。”便用手推一推道:“師父醒來。”濟公聽喊,便把眼睛一睜,打了一個呵欠,站起說道:“那廝都擡了來嗎?“雷鳴道:“三十二個,一個不少。”濟公道:“這樣說法,且擡到天下僧綱總司那處去罷!現今刑部衙門不比寇大人時了,俺現今連大門都沒得進了。”孔式儀連忙進前陪禮道:“門軍冒犯,皆是在下的不是,且請息怒,進裏面奉茶去罷!”濟公道:“茶是吃不慣的,要是有酒,俺就高興進去了。”孔式儀聽得暗中好生發笑,便說道:“酒是特多的,請進去罷!“就此式儀領路,一同入內。楊魁又分付兵丁,將衆僧擡至聽讅班房,跟後也走到裏面。單是濟公走進廳屋,也不同人見禮,拉過一張椅子,就朝旁邊那小房門口攔門一坐,說道:“孔大人不必客氣,就請辦酒來罷!菜也不要多少,只要一個字——‘肉’字上前便了。還請你快些叫人去辦,就在酒席筵前,還有一件大案情要問呢!”
濟公在此說著,內中卻把個馬仁急煞了,要想出來,被濟公攔著,又不得走。孔式儀又不得進內,也甚心急,暗道:不如叫廚子快些辦酒,請他入席,好把這路讓出,再爲計議。當下喚過一個貼身的家人,低低說了幾句,那家人嚮外就走。那知過了許久,天光已經要黑,仍不見酒送到,濟公坐在那裏,倒又打起瞌瞮來了。這是什麽緣故呢?只因這位孔大人做官清正,持家儉樸,每日三餐蔬菜飯,除掉老太太有些葷菜,以下要想大魚大肉是不得能彀的。所以今日叫廚上辦菜,直即從生的買起,候得買來做成煮熟,自然是時候不早了。孔式儀在外面,同楊魁等談問這三十多個和尚犯罪的緣故,兼問太后要代韓毓英同他做媒等事,談談說說,也還不覺時候。單是這馬仁坐在小房裏,一個人好不心急,走又走不掉,喊又不能喊。要在狡猾的,借一句話跑到外面也不要緊,無奈他們都是老成君子,覺道因金仁鼎賄通的事情來的,就同面上刺著“舞弊”二字,見了大人,便看出一樣。可笑這馬仁非但不敢出來,就連咳嗽也不敢高聲。那跟來的跟隨跑進跑出,就同穿花蜂似的,又不見老爺出來,又會不見老爺的面,又見孔大人陪著旁人談心,真個猜摸不出。好容易廚上將酒菜送到,倒也是一桌好好的烤席,孔式儀正然要去喊醒濟公,那知濟公早已醒了,七衝八跌的,就跑到席上望下一坐,把一個酒杯子高高的倒舉起來了。孔式儀便安了楊魁等座位,這纔在旁邊坐下。忽然濟公站起,指著孔式儀道:“你這人啊,你這人啊!”瞤著兩眼,對著他咬牙切齒,就同要吃他下去的樣子。孔式儀對著濟公發呆,不知什麽事得罪了他,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孔式儀正然安坐入席,忽見濟公嚮他瞤圓兩眼,咬牙切齒的說道:“你這人啊,你這人啊!也虧你官居極品,難道五常之道都不明白嗎?但我做和尚的不在儒教上考較。俺要請問你怎樣叫做五常?”孔式儀被他說得沒頭沒尾的,只得回道:“五常之道嗎?就是那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便了。”濟公道:“虧你還曉得五常裏面有個朋友呢!既曉得這樣說法,就不該把個朋友從午後一個人留在小房裏,問到這個時刻,連茶也沒給他一碗,燈也沒給他一盞。況且他到這裏,存心也是爲你的,腰裏那方方物事,真正纍人不過,你倒在這裏陪客吃酒了。你這個心也未免太狠的了,還虧你曉得朋友呢!”說罷,又大喊道:“馬大人,馬大人,你爲人的事,可憐也坐彀了,不嫌和尚齷齪,請出來吃杯酒,破破悶罷!”孔式儀聽說曉得他已知道馬仁這一段事故,嘴裏還想支吾,濟公此時真個急了,一手便拿了席上的燭臺,一手便拖了孔式儀,說道:“俺同你去找,俺同你去找。”便推車不由自主的,將孔式儀拖到小房裏面。四下一望,並不見有人在內,式儀此時也就奇異,以爲馬仁趁坐席的時候,暗暗走了。那知濟公先站著找的,見找不著,復又彎下腰來一看,卻見馬仁下著腰,環著腿,面朝板壁,就同人家小娃做躲躲尋尋,躲在那屋西桌子下呢!
看官,這個馬仁因何就怕得這樣呢?只因他們正人君子,光明正大的事做慣了,今日來替金仁鼎通這賄賂,直即就同做賊一樣。俗語說得好,這叫做“賊人膽小虛”。濟公進廳之後,他就已經嚇得不知怎樣是好;及至大衆坐席,他並也想逃走,那知走那房門邊一望,見對面恰巧坐的楊魁,是朝房會過的人,深怕弄出破綻,只得仍然縮回。更後又聽見濟公通同說破,嚇得魂不附體。忽然又聽見濟公拖孔式儀去尋他,就嚇得沒處藏身,忙急急小一小腰,就躲在桌子下面,連鼻息也不敢出一點。不料依舊被濟公尋著,一把便拖著他,說道:“馬大人真算是志誠老實,可敬可敬。”馬仁此時真個又羞又憤,侷促不安。濟公道:“足下不必惶恐,就我和尚今日到此地,也爲這件事來的,還另外有事要同你斟酌。我們且外面吃酒,幫同把一班兇僧的口供拷出,一起同金家父子結帳是了。”說畢,又低低的說道:“這奸賊的賍銀足可弄得,待我教你一個法子方妥。“說畢,又大聲說道:“走走走,吃酒去,吃酒去!如其不陪俺吃酒,那俺就真個急了,便徹底澄清,代你們四處去說了。“馬仁見他的話頗爲入彀,又見他糾纏不了,只得一同走到外面,同楊魁招呼過了,在濟公對席坐下。就此杯來盞去,吃了半晌,濟公對孔式儀道:“所來的三十二名和尚,適纔大人驚已曉得些節目了,還要請大人就此席前將他們提得來拷一拷口供呢!”孔式儀當命家人到外面,照會值日的傳人站班。不上一刻,皆已到齊,式儀便分付將一羣和尚通同帶至裏面。下面答應了一聲,就有十多名健役走到班房,還有那湖西營的兵,幫同將一個一個的解上廳來。式儀在燭光之下,定睛把他們一看,知道皆非善類,便問道:“你等名字叫什麽?各人將名字報來!”一個一個皆報道“僧人某某”,“僧人某某”,單有那短膀的和尚高喊道:“咱老子叫本然,咱的兒聽真了,將後木主上就用這兩字是了。”式儀並不動氣,又問道:“你們既然出家,就該曉得佛門的規矩,因何方丈第一日進廟,你們就齊心謀害,這是個什麽道理呢?”只見那書記月靜回道:“我們因這濟顛僧那廝,著名的好吃酒肉,敗壞佛門,反來主持廟事,所以大衆不服,纔齊心來殺他的。”式儀道:“胡說!就是心下不服,何得就要殺害?這都是另有情節,有人指使,代我從實招來,免致動用大刑!”那衆僧便同聲說道:“大人請不必多問,我們既認了齊心殺這酒肉和尚了,就請大人定罪,殺便殺,絞便絞,只管絮絮叨叨的怎麽!”式儀冷笑一聲道:“你等不要仗意,以爲謀害不成,罪不至于殺絞。反轉這樣說法,須知大成廟是皇上敕建的,住持僧是皇上敕封的,你等謀害聖僧,就是懺逆皇上,要據正案定罪,就算大逆不道,只怕還不止于殺同絞呢!所以本部堂叫你們把細情說出,將罪過推在那指使的一邊,便可以開活你們。你們想想,本部堂這話可舛是不舛呢?”衆僧道:“話是一些不舛,但是我等不見情,就請你照大逆無道問罪是了。”式儀見衆僧不甚信哄,便駡道:“該死的強徒!大不識擡舉。來人,代我擡過大刑來,將那廝統統夾起再問!”那司刑官上前便請了刑簽,帶同差役將一副一副的夾棍取來,當卿當卿地摜在地下。
就此三人服侍一個,將要動手,聽席上濟公忙嚮大衆止住道:“且慢且慢。”說畢,又嚮孔式儀道:“大人且請息怒。俺們佛家有個規矩,雖將入置之死地,總不能叫他喊疼叫苦叫痛。設或哭哭啼啼,呼疼叫痛的,走到那閻王案下,那閻王便要責備治佛家的子弟,不應這樣殘酷的法子呢!俺今卻有一法:不但叫他們不疼得難過,而且叫他們癢得好過;不但叫他們不必啼哭,而且叫他們反覺好笑。大人若肯讓僧人做主,管叫把真供取出來是了。”孔式儀道:“現今下面既是讅的和尚,就讓聖僧作主,也屬言正理順。應該怎樣辦法,聖僧直即分付下面,著他們照辦是了。”濟公道:“既然這樣說法,你們聽差的趕緊去辦四把銅絲刷子送來聽用,如實在沒有銅絲的,就硬豬鬃的也可。”下面聽得濟公分付,一個差役先說道:“胡家第二的,此時銅絲刷子大約沒處去辦,好在你家嫂子代人家洗衣服,我看不如老實些將那洗衣服的刷子拿來用一用罷!”那胡二道:“你家不是也有的?因何人家的刷子就該當差,你家的刷子難道是皇帝御賜的不成?”又有一人說道:“胡第二的,他雖不在情理,你也不是這樣說法。總之公事公辦,是家中有刷子的都拿來當差,也不爲過。”內有一位老者又說道:“你等皆不必吵窩子,我倒想出一處有銅絲刷子來了。前日那王家謀死親夫上控的案上,寇大人親去翻屍檢騐,那件作子徐貴不是帶了幾把簇新的銅刷子刷那屍骨的嗎?何不著人到徐貴家去嚮他借來,這倒是手到擒拿的呢!”大衆道:“用得用得。”隨即一個差人,就便提著那照著用刑的燈籠,匆匆往外就走,暫且按下不提。
單言這班和尚,聽濟公著人去取銅刷子,並說道又不疼又不哭,還要取供,暗駡道:這個賊秃,你真真說夢話,無論什麽酷刑用出來,大約要我們一個字的口供,也有些費事,還在乎你用這銅刷子嗎?但是此時不但衆和尚跪在下面暗中議論,就是孔式儀、馬仁、楊魁、雷鳴、陳亮在席上吃著酒,也想不出這個銅刷子怎樣會取出供來,也並猜摸不出。過了半晌,廚子已將各菜上完,那些服侍酒席的家人,便四面斟了一轉酒,裝上飯來,拎了酒壺往外就走。濟公這一看,真就急煞了,要喊他回頭,又因嘴裏塞了一個拳頭大的肉圓子,喊也喊不出來,只見他嘴裏“哦兒哦兒”的,朝外招手。一個個的拿眼睛望著他,不知什麽用意;陳亮、雷鳴雖然曉得,卻因自家已受了官職,在刑部大人面前比較起來,不過中軍的身份,要想將那拎酒壺的家人喊回,卻又不敢放肆。及至濟公把個肉圓咽下,能彀說話,那拎壺的家人,已不知跑到何處去了,只得將筷子嚮桌上一摜,吆呼地嘆了一口怨氣,站起身來說道:“算了罷,吃彀了!”孔式儀見他這樣,忙說道:“聖僧還不曾用飯呢!“濟公把眼睛嚮他瞪了瞪說道:“你這人好發笑,難道有捱定人吃飯的道理嗎?”式儀受了他個沒趣,暗道:“怪道人說濟顛僧有妖魔古怪的脾氣,我今日纔頭一回嚐他的滋味呢!”
就此衆人將飯吃完,出席淨面之後,見那拿銅刷子的還不曾回來,濟公便嚮馬仁說道:“俺嚮來吃著酒,是沒工夫說話,但那人那件事,俺到想著一個主意,日前宮中內亂,皇上共用去國帑二十萬,就叫他如數的認個報效,倒填年月,申奏上去,然後孔大人代他議個雲淡風清的罪過,再引他有報效軍餉的功勞,功過兩抵,不是就沒有事嗎?但是那個珠子是要叫他交出來的。俺和尚是從來不吃人家的白大飲食,你就照此辦法,回覆那人。你腰間那樣方方的物件就交代孔大人,算今日這酒席帳罷,保管是拿得穩妥的。還有一層,假若那老喊要想還價,你就說我和尚說的,十萬銀子,存了你身邊十年有餘,就照官斷,也該還一本一利,叫他爽撒些罷!大約要想少一釐,怕的當今皇上做得到,我和尚老爺是做不到的。”當下孔式儀同馬仁聽得濟公這番言語,覺得甚爲有理,兩人便至屏後談了一會,馬仁出外便嚮濟公道:“聖僧在此辦理正事罷,恕在下不陪了。“濟公站起朝他望了半晌說道:“你真個走嗎?俺說的話你都記得嗎?”馬仁道:“記得了。”濟公又道:“俺同里外外,前前後後說的話,你都清楚嗎?”馬仁道:“清楚了。”濟公聽畢不住地拍手笑道:“虧你記得,虧你清楚,你倒要算個頂糊塗、頂沒記心的祖師了。你且莫急,讓俺細細的問你一遍,然後你再走不遲。”馬仁只得復行坐下。但不知濟公怎樣嚮馬仁問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馬仁同孔式儀走至屏後,計議已定,正然要走,又被濟公阻住,說有話問他,只得復行坐下。濟公道:“俺也不問你別個,你先前在小房躲著,俺拖你出來吃酒,是說的幾句什麽話的?”馬仁這纔明白,因笑道:“不舛不舛,是我忘掉了,師父本說還另外有件事情,同那人一本帳算的呢!”濟公道:“既然舛了,就罰你在這裏坐著,認個罪過,待俺把這些和尚的供拷出來,斟酌妥當,然後再走。”馬仁萬分無奈,只得耐著性子,在此等候。轉眼之間,卻喜那取刷子的差人已轉來。此時濟公卻坐在上炕上首,孔式儀便在下首坐下。濟公先叫把刷子送來看看,那取刷子的差人雙手奉上,卻有三寸闊、五寸長,那竹板上全是穿的密密層層的銅絲,真個不軟不硬,十分爽手。望了一息,忽嚮那拿刷子差人一看,說聲:“噯喲,你纔在外面,鬧出大禍來了。也罷,雖是你不小心,這個劫數還可解得,待俺明日設法是了。”那差人便嚮濟公磕了個頭,退在旁面。
濟公便朝下面和尚問道:“你們招是不招?若是不招,莫怪我帥父叫你們受受這刑罰的利害!”衆僧睬也不睬,內中有一個說道:“我願招了,但是你這犯戒的狗畜問我,我是不招的。”孔式儀忙接口道:“你既願招,就作爲本部堂問你的是了。”那和尚道:“既大人這樣說法,我就招了罷!我們三十二人皆是靈隱寺的徒弟,同這濟顛僧是一個師父下山。”孔式儀纔聽了兩句便駡道:“胡說,胡說。”反是濟公說道:“孔大人你且莫阻他,但看他說到究竟怎樣。”那和尚又說道:“怎樣啥?問到怎樣啵,皆是你害我們的。那日我們在廟中無事,忽然見他轉來,一手拎著一塊蛆了扒扒的狗肉,一手提了一壺燒酒。我們便問道:‘你這幾個月在那裏的?’他說道:‘我在皇宮裏看病的。我不瞞你說,我本不會看病,大約裏面的宮娥嬪妃,都是害的相思病,日間凡有那處找我去診過脈,夜間我便作起法來,陪他去睡上一夜。可也奇怪,無論那個,經我同他一睡,他的病就好了。現今皇宮裏,一個個我總是有交情的,都恨不得暫時我做了皇帝,所以慫恿皇上建大成廟。到了這日,皇上必定要來拈香,就此把皇上殺了,他們便保著我登那大寶。但我一人雖有法力,到底恐怕不得成功,所以回來同你們商議,幫個小忙。日後我做了皇帝,你們便都是開國功臣,不比在廟裏做和尚高得多嗎?’所以我們三十二人,都被他惑動了,就跟他到了大成廟。今日果然皇上來做圓滿,但我們到底存心良善,不敢動手。他見我們誤他大事,飯後候皇上起駕,他便將我們叫到方丈裏面,全行殺害。先將本然師兄剁去膀子一隻,然後又用了定神法,將我們捆起,送到大人這裏,反栽害我們要想殺他。這是大人的明見,現今那師兄本然,明明被他剁去一隻膀子,這就是他要殺害我們的真憑實據。此是我們的實供,求大人作主是了。”
孔式儀聽畢,說道:“好供好供,快些把這劣畜的牙齒,替我敲盡了再說。”那兩旁吆了聲堂,執刑的差人拿了皮掌就要上前動手,濟公道:“不必再耽擱時刻了,不如早些用我的刑法罷!”就此便喊道:“你們下面揀力氣大的替我來八個人。”
說著便走到下面,在那三十二個和尚中間,揀了兩個頂胖的指著道:“先替他把鞋襪脫了去!”差人當即將二人脫去鞋襪。又說道:“你們這四人將他們上身捺住。”隨手就將刷子拿來,說道:“你們這四人,代我每人抱住他們一隻腿子,用這刷子刷他們的腳心。”分付已畢,然後坐下對孔式儀說道:“大人請聽供罷!”那些站堂的書吏差人,此時纔知道要這刷子原來是這個用處:但這樣刑罰我們倒不曾見過呢!怪道他先揀這兩個胖子,俗說道,胖子最怕癢,這真正應著古語了。不言大衆暗中在此議論,單言那四個差人,每人抓著一把刷子,扳住他們一條腿,纔上去刷了幾下,就聽下面“嘻兒嘻兒”笑起來了;又刷了幾下,只聽這個“哈哈哈哈”的一陣,那個又“哈哈哈哈”的一陣。那些書差,就連那三十個和尚,看得這樣子,也因笑答笑,“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個不住。孔式儀初初的還裝個官相,故意的忍著笑,到後來也便“哈哈哈哈”的笑起來了。那四個差人見了人“哈哈哈哈”的笑得兇,他手下便格外刷得兇,那底下的兩個和尚,直即笑得頭也暈了,肉也麻了,眼睛也黑了,那肚腸子笑得就同打了結的樣子,心裏要想不笑,越發“哈哈哈”的笑得更厲害呢!那濟公又在旁邊,拍手頓腳“哈哈哈”的引著他們笑,襯著他們笑,此時這刑部廳屋裏,看閒的、有事的,上上下下百十多號人,沒一個不笑得眼淚鼻涕直往下淌。單是受刑的這兩個和尚們卻把心花都要張開來了,知道萬萬不能再笑,只得“哈哈哈哈”的說道:“我願招了。”那個見這個說道“願招”,他便也想說個“願招”,那知笑得連這兩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哈哈哈哈”的說道:“我,我,..”又“哈哈哈”的說道:“我,我願..”又“哈哈哈”的笑了半息,這纔用勁的忍著,把“招了”兩字纔說出來。
濟公見他兩個既自稱願招,便分付差人鬆手。那二人見鬆手不刷,定了定神,便要上前招供。那知纔一開口,不覺“咕喕咕喕”的還是要笑。有人見了這樣又復笑起,就此這個帶纍那個的,又“哈哈哈哈”哄堂的笑了一陣。然後那一個頂胖的和尚,纔跪上一步招供道:“僧人名叫清雅,本是梁山泊魯智深的徒孫,我師父名叫通慧。自從師公死後,便佔了洞庭山的後山那菩提院。我的慧師父不但武藝出衆,並能懂那奇門遁甲。旁邊的這三十一位師兄,都是綠林中犯了大案,來投效我的師父,便代他削了髮收下來的。今年春間,我師父到鎮江打聽江口的買賣,聽說濟顛僧將劉香妙在張允明張欽差家內捉住,由張公子送到鎮江府就地正法。這鎮江決人例行在涼篷山腳下,我師父因劉香妙是小西天狄元紹的妹婿,我師父同狄元紹有八拜之交,所以到了決犯的那日,我師父便到涼篷山腳下,候到開刀的時候,脫下一件衣裳嚮殺場上一甩,作了一個替身法,將劉香妙帶回洞庭山菩提院,叫他睡下,嘴裏給他含了七粒茶葉米,腳下給他點了一盞七星油燈,過了三七二十一個時辰,喚他起身,說道:‘此回你要報濟顛僧的仇,就容易了,他總以爲你真個死了,可以出其不意,便好下手。’”
濟公聽到此處,說道:“原來如此!怪到我在平望行轅算定劉香妙已經被殺,怎麽後來劉香妙又出現的呢?原來是通慧這活賊作的法子。”說畢,又問道:“以下便怎麽的呢?”清雅道:“就此我師父將劉香妙留在廟中,過了兩日,送了些盤程,打發他回了小西天。一連過了幾個月,也不曾通個音信,直到八月初五,劉香妙忽然又來了洞庭山,並帶來狄元紹的書信,說道:“此時有個好機會,可以殺害濟公。聽說大成廟已經修成,擇于二十日皇上親到廟中做圓滿,兼且迎請聖僧入廟,現有招募僧徒的報子各處刷貼。舍親狄元紹的意見,以爲師父手下有能爲的徒弟甚多,務請揀選幾十人應募入廟,或者就便將濟顛僧殺害,或者趁皇上人廟的時候,將皇上刺死,我等隨即逃走。以後追起兇犯,見皇上是和尚殺的,這個罪過不都在濟顛僧身上嗎?我師父聽到此處,說道:‘好機會,好計策!‘隨即就選了三十二人,內中著重的是本然師兄,他口中煉就有三支棗核鏢,百發百中。當下就備了酒席,關會了我們行事的法子,僱了三隻大船,打發我們動身。幸虧一路風順,初八日就到了西湖,隨即尋了一家客棧住下。次日打聽到廟投效的章程,纔知廟中是御史金仁鼎主事,凡執事的和尚,須五百銀子的孝敬纔得入廟。和尚那有這筆銀兩?所以到了初九這日,廟中和尚一個沒有,我等便同客離東家商議,托他找那金御史的門路。可巧找著一個高見,就同他談定,大成廟除掉方丈之外,其餘一應執事,共計一萬二千銀子。說合既定,立了交單,我等立即就著閱世師兄,由旱路直奔小西天去取銀子。因他叫作飛毛腳,每日夜可行八百里,所以纔用他的。我等就在廟中候著,到了十四日下午的時候,銀子已經取到,十五日就去找高見。那知高見老早的便到金相府過節,又沒人通個信去,候至十六早間,高見纔到我們寓處,就將銀子給他看過。他說道:‘今日太后萬壽,是會不著御史爺的,明日纔能料理這事。’不料到了十七,內城不知什麽亂事,四門緊閉,我等亦無可如何,一直到了十八午後,纔將事情弄定,把銀子交清。十九日就由高見把我們送到廟中,見過御史,派了執事。到了今日一早,果然皇駕到廟,..”說到此處,忽見那清雅就同說不出來的樣子,身子朝下一倒。不知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清雅正然流流下水跪在下面招認實供,忽然身子嚮下一倒,聲息全無。孔式儀忙叫差人取過風燈近前一看,原來是昏過去了。總之人的身體越胖越虛,清雅這個秃驢,他是通慧自幼帶大了的徒弟,平日打劫各事,總不派他去吃辛苦,他只在廟裏照應錢財,山鄰的婦女稍有姿色的沒一個同他沒牽扯,真個吃的好的,嫖的好的,所以弄得又虛又胖。這日在廟中上半日,一刻子上殿,一刻子接駕,一刻子說法,已經勞頓不堪;心裏還有那些殺害的情事,注意留神的;到得中齋又是素菜,不甚對味,吃了個半饑半餓;跟後又拚命的一頓廝殺,又被四爪倒攢蹄的捆住了一擡,晚間又下曾有晚飯吃,又被刷著腳心,笑得個死去活來,足有兩個更次,及至來招口供,又是跪著,這一段口供又是很長的,所以說到半路,覺到一口氣接不上來,就昏暈過去了。孔式儀見他倒在地下,雖然人事不知,卻然還有鼻息,知道他必是暈去,就著貼身的家人到後面取了半碗粥飯慢慢灌下。
過了一息,這纔蘇醒過來,定了定神,又供道:“皇帝到了廟中,我等便時時刻刻要想下手。”說著又用手指著楊魁等道:“那知這三位將軍伴著皇帝寸步不離,以致不敢造次。到皇帝起駕之後,我等知不得中計,便大衆斟酌,想借本然師兄的口鏢暗刺濟顛。不料鏢也傷不著他,打也打不過他,反被他用法子將本然師兄的膀子剁去,一個個的皆被他捆了,送到這裏。這都是原原本本的實供,還求大人超脫一點纔好。”說畢,又對孔式儀磕了幾個響頭。濟公就此對馬仁說道:“馬大人,你可曾聽見嗎?這不是又是金仁鼎貪著那一萬二千銀子惹起來的禍嗎?這幸虧皇帝福大,不曾受他們的暗害,就是俺留你在此,也是爲的這堂口供,要請你順便帶去把老賊望望再說。“說畢,便走到外面望了一望,說道:“天光已不早了,索性明日大早走罷!”此時孔式儀便著部書在供後將三十二人名字填齊,先拿到下面叫清雅畫了押,又說道:“你們衆增聽著:願供者即在供後自行答押,不願供者再拷。”當時衆僧皆稱願供,一個個皆把字簽完。
獨有那斷膀的本然暗道:我一隻膀子剁去,到此時還是血滴滴的,也不覺到怎樣難過,因何刷子刷刷,又不傷皮,又不傷肉,就輕輕巧巧招了實供?我倒不大相信!想罷,便喊道:“你們聽著,不必叫我畫供,我是不會抓筆的。”還有那不識霉的部書,將一支筆硬嚮手上捱去,說道:“就畫了罷,統統皆畫過了,諒你一人也執拗不去。”那知本然抓過筆來,順手就朝天井外面甩去,恰巧濟公從外面望了天氣,正朝裏走,就被這支筆不偏不斜的在額角上點了一點,不禁哈哈笑道:“今科新狀元多分是俺的了。”笑罷,又說道:“你們快把這廝也刷他一刷。”不料那本然的生力果大,熬勁又好,去了七八個差人,還有雷鳴幫著,纔把他按下;又是五六個,搬腳的搬腳,刷腳的刷腳,刷了有一頓飯的時刻,但聽他哼兒哼兒的,把牙齒咬得怪響,決不曾笑過一聲。楊魁等見得,嘴裏不言,心裏暗贊道:倒也是個漢子。孔式儀見他能熬住不笑,諒情斷難取供,便對濟公說道:“由他去罷,供上少他一人之押,也不要緊,不若省些事罷!”濟公連三搖首道:“不能不能,要使不能叫他笑出供來,將後俺作的這個刑罰沒得用了。也罷,待我親自來助助勁。”就此躡著足,走到本然跟前,把衣袖扯了一扯,頭扭了幾扭,裝出那千嬌百媚的喉嚨說道:“你招了罷,你招了罷。”說著那個蒲草盆子的頭,還是怪裏怪氣的扭個不住。大衆看了這樣,這一個“哈哈”,真個要聽到幾里之外。本然就見了濟公這樣,也還可以忍著不笑,那知被大衆的笑聲牽動,不由得先咕了兩咕,覺到那張嘴就同支開來收不攏的樣法,突然的一個“哈哈”,由此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再也止不住了、本然此時纔曉得這樣刑罰比疼兒痛兒難過百倍,連忙帶笑帶喊的說道:“罷了,罷了,罷了,把那賣身紙拿得來我畫了罷!”濟公“哈哈”的拍著手笑道:“你居然也到了這個田地嗎?”孔式儀分付鬆刑,部書便將供單拿去畫了字,跟手標了一面牌子,將一衆和尚收了民字外監,直到勦滅小西天之後,方纔分別定罪,此是後話,到那時自然敘明。
單說孔式儀發落和尚之後,一衆書差也都退出,廳上只剩了濟公、孔式儀、馬仁並湖西營三將以外,無一外人。濟公便對馬仁說道:“這一件事你也同那金老賊商量商量,問他可擔承得起?俺今日也不比往日了,有一個家當兒要經紀經紀了。蒙皇上發了三十萬庫銀造了一座大廟,除廟以外,一些出息沒得,難道來的和尚逐日裏嚼菩薩不成?俺查得這小奸賊,眼下在周家堡置了肥田二十四頃十八亩二分,俺倒很合式他的。他想俺息事,叫他把這筆田,統統布施到廟裏去,盡午飯前就要交到。若是遲到飯後,俺就把這堂口供就送到皇上那裏,叫他看看去了。”正然說著,只聽外面槐樹上鵲窩裏的鵲子嘈雜了一陣,那天井裏的鷄子,撲了幾撲又啼了一聲。馬仁走至外面一望,但見東方雪亮,幾點疏星,西邊一個涼月,就同一面金鏡倒掛在天上一樣,兩邊階簷下面一聲一戶的蟋蟀叫得淒淒切切的。瓦巷內,自己的一頂便轎橫在旁面,兩名轎班就在那轎子裏面睡著,一衆湖西營的兵東倒西歪的,皆睡在煖閣地板之上。又聽得遠遠有說話聲腔,順著那聲腔走去,原來北面墻上有一短窻,裏面一衆家人在那裏打噸的打盹,談心的談心。自己跟來的一個親隨,也在其內,猛見主人走近窻外,忙立起叫了一聲,就由煖閣繞出。
馬仁便同著親隨轉走進正廳,卻聽得濟公等正談著那徐國舅的事件。孔式儀對楊魁等說道:“現今華夷同處,盜賊孔多,明日法場上還要纍三位將軍照應一點。到那時刻,兄弟再具片過去奉請是了。”三人忙回道:“豈敢豈敢,自當過來敬聽差遣。”孔式儀搭眼見馬仁的跟隨已站到外面,便著他喊那家中一衆家人,預備面水等事。濟公聽見說道洗臉,便連忙同孔式儀附耳說幾句,又嚮馬仁附耳說了幾句,又嘻嘻的同楊魁等說道:“和尚少陪你們三位將軍老爺了。”說罷,扭頭扭頸的打了一個哈哈,往外就走。楊魁等連忙站起相送,孔式儀道:“師父淨過面再走也好。”濟公便站定想了一想,說道:“孔大人,你真個說新鮮話了,我這臉上的焦巴子一天一層,是有數目的,一年三百幾十幾日,就該三百幾十幾層,到了除夕日,要到玉皇菩薩面前交數,這個就能洗得的嗎?”說罷,轉身便走,一路歪歪斜斜的頭也不掉,直往外面去了。大衆送到外面,見他理也不理,到黨有些沒趣。
孔式儀嚮馬仁道:“此人‘天真爛漫’可以足當。”楊魁道:“世間器皿,非方即圓。儒教者,地道也,後天之贊化也,故以方爲宗旨;佛教者,天道也,先天之開化也,故以圓爲宗旨。此儒教中之人品,所以貴乎有棱角,而佛教轉貴乎無棱角也。”馬仁贊嘆道:“妙論妙論,怪道人說楊將軍不但武藝出衆,而且學問兼人,即此一席話,已可見其大概矣。”楊魁道:“見笑見笑,今日在刑部大人這裏論道學,周正是孔子門前讀《孝經》,多不自諒耳。”孔式儀亦贊嘆道:“妙趣天然,楊將軍真可人也。”一衆談談說說走到裏面,自然各人梳沐,吃了點心,各歸各處,這也不必細說。
且言濟顛聖僧出了刑部衙門,把靈光一按,暗道:怪到昨晚去拿那銅絲刷子,許久許久纔得回頭,原來這人家還住在外城呢!隨即放開大步,直往前走。此時日光纔出,店鋪的門還是關得緊緊的,街上除掉掃垃圾的,拾狗糞的,一些小販子下青貨行的以外,還沒有什麽上色人走。濟公又走了一會,已到了外城獅子巷口,但見遠遠來了四五頂小轎子。濟公又把靈光一按,心中早已明白,見那轎子一頂頂的皆進了獅子巷裏,濟公也隨即跟著轎子走去。不知爲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跟著橋子走進了獅子巷,那巷子裏街道倒是很寬的,兩旁還開著許多的店鋪、那轎子走至一家門口,便統統歇下。裏面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婆子,兩個二十多歲的婦人,一個十八九歲的閨女、纔進了門便姐姐、妹妹、姑娘、小姐,一條聲的哭起來了。濟公遠遠相了一息白眼,搭眼見那人家對門有一爿小酒店,已經把糟坊的招牌掛出來了,濟公便慢慢的晃了進去。
那店裏一個掌櫃的說道:“和尚,你也太早了些了,我們這裏是僧道無緣的。”將公聽他說了,便站住腳朝他望了幾望,暗道:可要死,我堂堂一個御賜的聖僧,他居然把俺當著個討飯和尚了。正然要想大大的發作他幾句,但然見那菜架子,掛著一隻煮熟的鹹狗膀,轉念想道:俺不能發作他,不要把一頓好飲食得罪掉了罷。就此反轉把那臉上裝得堆下懽來的樣子,說道:“開店的東家,你老人家看舛了人了,俺不是來化緣的,是來照顧你家寶號生意的。”那人見了這個邋遢窮形,估量著道:就是生意,也不過十文八文一碗靠櫃酒;把他弄進門裏,設或來了筆大生意,嫌他齷齪,不是爲小失大了嗎?想罷,便傷聲毒氣的問道:“請請請,我家不發你的財,你到別人家去罷!一碗半碗零酒,我家不賣的。”濟公又陪著笑臉說道:開店的,你莫要生氣啥,一碗半碗不賣,一罎兩罎你總是要賣的了?”那人見他再三俯就,這纔招呼他進裏坐下,那人便拿了一雙筷子,一隻酒杯,問道:“和尚,你究竟要打多少酒?要吃什麽菜?頭一筆交易請順遂些罷!”濟公道:“包管順遂。我是專吃八筆頭的。你代我把那原罎的酒拿一罎來吃吃看,吃得好再爲後添;下酒的菜,俺是最下喜懽左一碟右一碟,零零碎碎的,你代我把那菜架上的一隻醃狗腿,統統拿得來就算了。“那人嘴裏連忙答應,心裏暗道:我這爿酒店也開了十多年,倒不曾遇這樣的大吃口呢!隨即開了一罎原裝的酒,嚮那桌子旁邊一放,走到菜架上,把那一隻狗膀取來,又順手帶了一隻大碗,對濟公道:“和尚,我看你這一罎酒,用這酒杯慢慢舀來,不大爽利,不如用大碗倒罷。”濟公此時看見這一隻大碗,就恨不得嚮那人磕頭,說道:“你這個東家,怪不得要發財,真個又伶俐、又曉得人的甘苦。俺且問你:你這一爿店,難道上上下下就是你一個人嗎?”那人道:“我店中本有兩個夥計,只因對門這位徐杵作子家裏,有一位補房嬭嬭,娶了不到兩個月,突然的夜間吊死了,聽說因個什麽同衙門的叫做蕭麻木來借刷子,就因這個上頭纔死的。所以一早的徐大爺就把我的兩夥計央他去,幫著提那蕭麻木去了。”那人說畢,就跑進櫃裏自去照應他的生意。濟公便一面的撕著狗腿子,喝著那大碗燒酒,一面便朝著對面門裏瞧個熱鬧,倒覺暢快不過,暫且按下不提。
單言徐件作家的新婦,娶了不到兩個月,因何爲那蕭麻木來借刷子,就會吊煞了呢?只因這個徐貴,他家本是刑部衙門世傳的件作子,家道也很得過,年紀已四十多歲了,去年夏天纔把正室死掉了的。跟後,人總愛他有這一分家當,又無子女,人又老成,並沒什麽吃衙門飯的氣息,就此替他做媒的人便不一而足。他回道:“我今年已半百的人了,要是討一個醜陋的,我花錢費鈔覺得很不上算;要是娶個標緻的,我不能後半世弄一個老烏龜做做。”這個說頭出去,也就打斷多少人的望想。那知姻緣卻有注定,這位吊死的新婦,他娘家姓周,他兩個哥哥皆是臨安兩個不第的秀才,只因家道甚寒,父親早死,其女已有三十多歲,還未受聘,恰巧就有人也代徐貴撮合。徐貴因他是讀書人家,因此欣然應允,就便行聘下禮,不須細說。巧巧的揀了個六月二十外的日期過門,到得成就那好事的時刻,真個新郎、新娘大汗淋灕,加之女子到了三十多歲,不兔情竇已開,較那十來歲生瓜硬開的蹊景,自然不類。那知這位徐大爺總疑惑吃的二水貨,還怕他另有舊交的朋友,所以成婚之後,處處防備,自己沒有要緊的事件,連腳跡子都不出大門。
這日也叫理合有事,剛剛蕭麻木在刑部廳上,聽那老夥計說徐貴家有刷屍骨的銅刷子,他拎了一個燈籠,就飛奔而來。到了徐家,剛剛徐貴出外到錢鋪裏討錢。這蕭麻木他是生性麻木慣的,說明了借刷子的話,就順便的油嘴打話鬧個不了。周氏本來是書家出跡,怎耐煩得這樣光景?親因他是丈夫同衙門的,又不好得罪他,只得連忙跑進房去拿那刷子。此時蕭麻木真算到麻木到地了,他見周氏跑進房去,也不問人家丈夫不在家要避些嫌疑,嘴裏說道:“我家徐大爺娶了嫂嫂,我還不曾來過呢,難得今朝就便瞧一瞧新房也好。”說著便將燈籠嚮椅背上一掛,也就跑進房來。周氏此時心裏急得要死,曉得丈夫又是個最怕做龜的,便手忙腳亂的將四把刷子拿出去給了蕭麻木,說道:“小爺你請外面去罷!我家當家的又不在家,被人看見不像樣子。”蕭麻木道:“嫂嫂放心,我們衙門前的弟兄們是鬧慣的,就是徐大爺暫時回來,看見是我在這裏,也不要緊。”
話言纔了,那知徐貴一手提著一壺酒,一手拎了兩串大錢,忙急急的真個回來了。一進門便說道:“我家大門怎麽這辰光還大敞勢開的?來一個掩門賊,不要把物事都搬了去嗎?”蕭麻木是個知趣的,就該趕緊跑出房來,候著徐貴進裏,說明借刷子的話,也就沒事;不料他還是麻天木地的在那裏問道:“這櫃子是啥本身的?那妝臺是啥店裏買的?”直到徐貴走進屋來,聽見房裏有人說話,心中好生詫異,便駡道:“是那個小雜種跑進人家房裏來干甚事的?”周氏正要開口,只見蕭麻木也不回個三長兩短,拔步出了房門,嚇得連燈籠都不要,沒命似的賞了他一個飛跑大吉。周氏忙走到房外說道:“這真算是個渾人,我到此時還不曉得他姓什麽呢?他說衙門裏讅和尚,要借銅絲刷子去用,我纔進房來拿,他就以生托熟的,跟進來要看新房。想來好生可恨!但這人可是你同衙門的嗎?”徐貴聽畢,嚮周氏冷笑了一聲道:“同衙門不同衙門,我也查不清楚,總之明明白白是我的同房門的了,你真個不曉得他什麽姓,我再把他請來陪你到房裏談談可好嗎?”周氏道:“你不要奸言巧語,信口的亂糟蹋人。好夕他的燈籠還蠟燭點得霍霍的在這裏,明早到衙門前,就問他個水落石出,也不要緊的事。”徐貴又冷笑道:“這句話也虧你說,難道我真要做烏龜,跑了去還嚮他討嫖帳不成?”就此言來語去,兩人足足說了有一個更次,也不打算檢點晚飯。
可喜這徐貴倒也不像人家打兒駡兒、吵兒鬧兒的,但他沒一句不栽周氏奸情,弄得他就跳在黃河裏也洗不清。周氏見這情形,也就不同他辨別了,暗暗的掠了幾點眼淚,心中想道:這都是前生的冤孽,大約逃也逃不了。就此沒精打綵的,便進房去睡。那徐貴坐在外面,也不進房,嘴氣得像雷公樣的,整整坐了大半夜。到了四更嚮後,覺得身上涼不過,想進房穿件夾衣,候天亮再作道理。那知纔進了房,搭眼朝床上一看,只見周氏筆直的,頸下繫了一條帶子,吊在床柱上面。還算當件作于的,生平靠搬死屍吃飯,不大懼怕,近前按了一按鼻息,知道斷氣已久,救也不及,對著死屍落了幾點眼淚,說道:“蕭麻木,你今日真麻木出大禍來了,我同你怎得干休呢!”一面心中畫算,便一面將房裏的衣服什物收起,那箱簏櫥櫃皆上了鎖,一應理直停當,見外面已有亮光,就出去揀了幾家靠實的鄰居,敲門進去,說了大略。所幸秋天時候容易起身,不上一刻,男男女女來了多少,皆來幫他照應。他至此纔得抽身,又到對門酒店裏,把兩個堂官央著一同走到丈母家送了信,氣憤憤的就到城腳跟蕭家來捉蕭麻木。
可巧蕭麻木由退堂後回來,吃了些飲食,又把褲子褪下來洗了一洗,趁著早晨睡覺,容易曬乾,回頭就好著起出外,卻然赤了半段,拿了一根竹竿在天井裏晾褲子。只聽外面一扇破板門通的嚮下一倒,徐貴手上拿著一條草繩.後面帶著酒店裏兩個夥計,直往裏走。蕭麻木見他那種氣衝斗牛的樣子,雖然不曉得鬧出人命,也量定因爲是昨日晚間的事件。暗道:光棍不吃眼前虧,他今來了三個,我只一個,諒情打他不過,反之徐貴離身不過三五步的光景,他便將竹竿、褲子嚮地下一摜。掉頭就想從後身破籬笆上鑽出去逃走。剛纔鑽出一半,心裏回想道:噯喲!我下截還沒有褲子,這便怎樣走呢?就這打算的時刻,徐貴已走到籬笆下,兩個酒店夥計,每人就拉住了一隻腿,朝裏面倒拖。可巧籬笆外面有一棵小楊樹,蕭麻木兩手將樹根抱定,死也不放。徐貴見拖他不動,便將手上的一根草繩,雙股頭來在他大腿上用勁的抽個不住。外面走路的人,但看見蕭麻木半截身子鑽在籬笆外,嘴裏“徐爺爺”、“徐爸爸”喊個不了,卻不曉得所爲何事。過了許久,相白眼的人也就多了,這纔有人走進裏面查點究竟。徐景便由頭至尾說了明白,此時蕭麻木曉得遭了人命,禍闖大了,越發抱住樹根拖不進去。
內中有位認識徐貴的老者說道:“徐大兄,我且問你,你此時一定要把這個麻木種子帶了去,還是要喊官,還是要私拷?”徐貴道:“這事我也沒得定見,但我的這兩位舅爺,諸位也該曉得一點,是周周正正的兩個窮書呆子。今朝遇見這場人命,他發起呆性子來,預備交情我幾個白稟,一支秃筆,胡亂寫寫,那時州官鬧到府官,府官鬧到上控,還愁不衝了我徐貴的家嗎?諸位在此解勸,也是明理的,千千有個頭,萬萬有個尾。我今天把他找了去,我也不難爲他;但周家教我開交,我也同他沒事,周家不放我過身,我也同他不了。”大衆聽了這話,一個個的皆說道:“徐貴大爺的話十分在理。”便幫同他把蕭麻木拖進籬笆裏,又一口同聲的說道:“你還不趕快的著起褲子,跟徐大爺走呢!諒情拗不過去,莫若見亮些罷!”蕭麻木眼淚滴滴的,用手指著那潮褲子說道:“我的褲子剛剛洗了在那裏呢!”大衆聽了,皆哈哈的笑道:“也虧你窮了剩著一條褲子,還這樣高興,害得人家家敗人亡的,也沒有別法想,就請你著了這條濕褲子跟了走是了。”蕭麻木萬分無奈,只得把一條水滴滴的褲子穿起,又找了一個鄰居來,拜托了幾句,這纔跟著徐貴等出門而走,大衆也紛紛各散。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蕭麻木違拗不過,只得著了那纔洗的褲子跟徐貴就走。但是看我上回書的人,不免要議論我說得不甚圓轉。這蕭麻木既有個家,鬧成這種樣子,不曾見他家裏有人出面查點一句,難道他家裏一個旁人沒有嗎?列位有所不知,他家裏人卻無多,單單衹有一個七十多壽的老母,又癱又聾又瞎,較那死人只多了一口氣,所以外面就鬧成這種樣子,他睡在裏面就同沒事一樣。這蕭麻木獨有一件好處,無論怎樣忙法,怎樣窮法,他一日三餐,總要按時按頓,煮得好好的捧到母親面前,候著吃完了,然後自己纔吃。一年三百六十日,頓頓如此。就是在今日闖下了這場大禍,獨獨遇見濟公來救他,也是上蒼可憐他這點孝心,所以逢凶化吉。就是濟公特爲的跑來救他,也不過因他是個孝子。善書上說過的:“萬惡淫爲首,百善孝爲先。“看蕭麻木的這一件事,可見古人的話一些不錯了。閒話體提。且言徐貴將蕭麻木帶到家裏道:“我這房裏你是合式的,索性請你進來樂彀了。”就便尋著一條鐵鏈子,把他嚮下手床柱上一鎖,在外面人看起來巧巧的上手吊著一個女的,下手鎖著一個男的,以爲徐貴到這地步,還同鬧笑話一樣。那知徐貴到底是個吃衙門飯懂公事的,內中大有用意,是暗暗做的個因奸致命的勢子,以便杜住他娘家人不好開口。鎖了停當,一衆女眷見他回來,又哭又說的鬧了半晌。此時酒店裏跟去的兩個夥計也回了酒店,將那赤著下截鑽籬笆的樣子說了人聽,沒一個不捧著肚子的笑。濟公這辰光灑同狗肉已消去大半了,覺到嘴裏能教抽點空子說說,便嚮那兩個夥計問道:“聽說這蕭麻木家裏還有個七十多歲的母親,你們可曾看見不曾?“那兩個夥計朝他一望,見是一個邋裏邋遢的和尚,連睬也不睬,還是對著大衆談他的心。濟公正待發作,只見哄哄的來了一陣人,說道:“周家大先生、二先生都來了,聽說還要到臨安府請騐呢!”一衆人說著,直嚮徐家門裏擠進。濟公也就站起身來,嚮徐家就走。那掌櫃的連忙喊道:“和尚,你酒錢還不曾會呢!會了賬再走罷!”濟公把眼睛朝他一頓翻,說道:“你這人好沒道理,我和尚吃酒,嚮例總有人來會東,從來自家不曾破過鈔的。而且我的酒兒菜兒的纔吃了一半,就是你不要我的錢,叫我走,我也是捨不得走。我就在對面門裏,把個會東的找得來,代俺還帳,你請放心是了。”說著,但見他扭頭扭頸的,從人衆裏擠到裏面去了。那酒店人見他到了徐家,諒他不能由屋上逃走,只得候他出來再說,我也按下不提。
單言濟公走進門裏,就在簷下站定,只見那周家弟兄兩個,一搖二擺、斯文縐縐的跑進來了。徐貴便眼淚鼻涕忙急急的迎出,周大理也不理,昂著頭,豎起兩個指頭,朝耳旁搖搖的說道:“天乎天乎,何奪吾賢妹之壽之岌岌焉不可終日也歟乎哉!”那周二又接口說道:“是誰狗畜生而冤枉吾妹乎不端,不亦其有所此理也耶!”說著走進屋裏,又問道:“請問舍妹之亡靈安在?肯引我一見可乎?”徐貴道:“就在這首房裏。”周大纔要進房,那周二又連忙止住道:“請吾兄暫停之乎貴趾,吾妹胡爲乎哉而乃尋之乎短見,嗚呼噫嘻!即男子入內閫之其故已耳,兄胡爲明知之而故犯之哉!此弟所百計維思,而難爲吾兄解也。”就此弟兄兩個你“之乎”、他“者也”,在裏面牽個不了,一衆看的人,沒一個不笑得要死。濟公此時看了這一派的臭文,實在氣悶不過,用手把大衆一分,大踏步上前,一把揪住周二的耳朵說道:“你是娘家人,既然到了此地,應該想個法子,把妹子救轉來,纔是道理。可恨你們這兩個酸貨,一些正事不問,滿嘴的嗚呼嗚呼,就同讀祭文一樣,俺恐怕人家活活的一個新婦,被你們這兩個呆囚咒殺了呢!”說著那兩個指頭就把周二的耳朵揪得同爛面餛飩一般。周二摸不著頭底,突然被濟公揪住這樣說法,他倒也還好,並不顧耳朵疼痛,還是頭搖搖的、手指指的對濟公辯別道:“嗚呼噫嘻,豈有不死之人而謂人能彀咒死他的嗎也乎哉?豈有已死之人而謂人能彀叫他復活的嗎也乎哉?是不可不與長老深辨其情焉者也!”大衆見周二被和尚揪得要死,他還要是這個文法,不由得拍著手,一派笑聲就同潮水一般。但見周大走上前來,又嚮周二說道:“噫,異哉!此亦妄人也已矣,尚足與之乎以口舌爭耶?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若而人也,非吾徒也,吾弟鳴鼓而攻之可也!”話言纔了,周二見周大叫他鳴鼓而攻,他真個就是一拳嚮濟公屁股上敲去。濟公此時真個急了,就把周二的耳朵拚命往下一墜,巧巧的把個頭墜偏了,半面的嘴頭朝上。濟公便伸開巴掌說著打著道:“你這討厭的呆囚!滿嘴的之兒、乎兒、者兒、也兒、詩云兒、子曰兒,我就叫你疼兒、痛兒、麻兒、癢兒、啼兒、哭兒、叫兒、喊兒的受用得個不亦樂乎也焉哉!”此時徐家不像死了人,就同戲臺上唱戲似的,看的人沒一個不笑得肚皮發痛。
那周大見兄弟被和尚左一個嘴頭,右一個嘴頭,連二連三的雖然不重,活像燒餅店裏貼燒餅的勢子,真個氣忿不過,便大聲喊道:“還了得!和尚毆辱斯文,該當何罪?士可殺不可辱,我同你和尚就拚了罷!”說著,就勢一老頭直嚮濟公胸口撞去。此時周家來的婦女見和尚同周大、周二交手相打,便拍著手喊道:“你們救命啊,和尚打死人了!”就這一聲喊,房裏鎖的那蕭麻木倒被他提醒了,暗道:外面既鬧和尚,莫非是濟顛僧來了麽?昨夜他老人家在刑部廳上,本隱隱約約的說過了這句話的。但想要探頭望個真實,卻再也望不見,身子又被鎖著跑不出來。恰巧此時徐貴跑進房來有事,氣憤憤的說道:“笑話笑話,岔事岔事,這樣鬧喪的樣子,我倒是第一次見呢!”蕭麻木見他在房裏嘰嘰咕咕的,便喊道:“徐爸爸,你老來啥,我有句話同你說呢!”那徐貴見蕭麻木喊他,格外有氣,走上前來說道:“我同你還有啥話說?禍根禍苗皆由你起的!“就勢踢了蕭麻木兩腳,依舊出門去了。蕭麻木急得沒法,只得大聲喊道:“你們不要得罪和尚哇,這和尚是濟顛聖僧來救吊死的嫂嫂的哇。”大衆聽見這話倒也將信將疑,恰巧外面走進一人,是刑部承刑的書班,姓洪,叫洪守正,平時同徐貴十分要好,聽說徐貴的補房嬭嬭吊殺了,特爲過來吊喪。昨夜市和尚是他承刑,濟公他是認識的,所以走進門見濟公同兩人在對面屋裏相打,連忙嚮徐貴說道:“你快些過去解勸,難道濟公聖僧你認不得嗎?”
徐貴聽洪守正這樣說法,又聽房裏蕭麻木“聖僧聖僧”的喊個不住,心中這纔明白。隨即擠到對面屋裏,嚮濟公面前一跪,說道:“聖僧在上,恕小民無知,求聖僧慈悲了罷!”濟公見徐貴已經認明自己,便就勢鬆下手來,又代周大身上撲撲,周二嘴上揉揉,哈哈的笑著說道:“可憐讀書人出世不曾吃過這樣的虧,今日要算大大的受著痛了。”周家兄弟被他弄得氣不得惱不得,只得面紅耳赤,氣喘氣喘的在旁邊椅子上坐下。濟公轉身見徐貴還跪在地下,嘴裏頭“聖僧慈悲”、“聖僧慈悲”,哀哀的苦求。濟公笑道:“俺慈悲過了,已經放過你家親眷了,你起來趕緊將那偷漢的婆娘收殮去罷!”徐貴道:“總要求師父救救妻子的命哩。”濟公又笑道:“俺救他的命倒是小事,將後纍作你做老烏龜,反轉對你不起,不如就此算了罷!”徐貴那裏肯聽,還是跪在下面再三哀求。濟公道:“也罷,你既要我救他,我今分付你三件事,你要依俺,俺纔救他呢!”徐貴道:“師父,莫說三件事,就是三十件事、三百件事,小人都是依的,但求師父分付便了。”濟公道:“你就要依呢,要是我說出口,你有半個字不肯,那時我發了急,唸一個咒語,將那屍身變成九丈十尺長,叫你沒處買棺材來盛他,那時你反轉就求下禍來了。”徐貴道:“聽便師父怎樣分付,小人雖自己去死,總是情願,就請師父說明了罷!”
濟公道:“既然如此,你起去先辦第一件事罷!先代俺把蕭麻木放開,著他前來,俺同他有話說呢!”徐貴忙起身走去,放了蕭麻木,一同走來,仍然跪下。濟公問麻木道:“徐貴去提你的時候,可曾打你嗎?”蕭麻木道:“怎樣不曾打?腿子倒被他用草繩抽爛了。”濟公道:“打得不舛,本是腿子妨的法。他若打到別處,我便同他有帳算了。你只在此候著,同我去吃杯酒煖煖疼去也好。”隨即又嚮徐貴道:“這第二件事,我要問你,你此後還疑惑你妻子有不端不正的嗎?”徐貴道:“此後不敢。”濟公道:“我也不過分難爲你,你自己打掉三個嘴頭,免致日後消嘴薄脣的亂糟蹋人。”徐貴無奈,便輕輕地敲了三下,並無絲毫痛楚。濟公道:“這樣輕鬆法子,你將來必定記不得。”隨用手指著,唸了一句“唵嘛呢叭迷吽”,只見徐貴倒在地下,亂哭亂滾,覺得打的這半邊,就同小針在裏面戳一樣,說不出那樣的難受。不上一刻,濟公說了聲“止”,徐貴忽然跪起,就覺一些兒都不痛。濟公道:“此後你家夫妻反目,我卻不能禁止于你;但你如有一句冤枉到他不端不正,我立時就叫你發這個毛病。”徐貴當下自然聽從;不料過了一天,因同妻子說要話,把濟公的話忘掉了,順口不尲不尬的說了兩句,那知忽然的半面頭疼得要死,可見佛法比王法還厲害得多呢!此是後話,不必深言。
單說濟公見徐貴止了疼,重新跪起,又說道:“那第三件事是最容易的,你去問你家兩位舅爺,此後嘴裏還‘之乎也者’的嗎?”徐貴剛要起身,只見周家弟兄兩個連忙跑來跪下說道:“愚弟兄已知罪了,此後再也不敢如此,然而請聖僧從速救活舍妹罷!”濟公還未聽完,瞤著眼睛嚮兩人駡道:“你看你們這兩個說不改的死回,嘴裏還是‘然而’‘然而’的呢!“周二道:“愚弟兄不過如此之雲雲,並非有心用文法者也。“濟公聽了,只急得嚮二人跳腳說道:“實在可惡,可殺,可惱,可恨!他到底不能離‘之乎者也’的,算了罷,算了罷!想情你是孔夫子的學生,我佛家管不了的,算了罷,算了罷!你們皆站起來,領著俺去救人罷!”徐貴同周家兄弟大喜,便連忙起身,領著濟公進房去救周氏。那知濟公纔進房門,忽然倒退出房,說道:“俺不去,俺不去。”但不知濟公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正然同了周氏兄弟並徐貴走進房裏來救周氏,那知忽然退出,說道:“我不去,我不去,死也只好聽他死罷!“三人聽見,就攔著房門跪下說道:“師父因何忽然不肯進房救人,究屬是何原故?”濟公道:“這個原故,俺卻不好意思說,想情你們也該明白。”三人道:“我等真不明白,就請師父說明了罷!”濟公道:“你們實在苦苦的要我說明,俺就說了罷!昨天晚間還算來的是衙門裏的同夥,你徐貴就賴道有奸,把個知文達禮的婦人逼得尋死。俺此時若走進房去,將來你們夫婦相吵起來,不是又要栽害那人偷和尚了嗎?這個嫌疑我和尚是要避的,萬萬不能造次。”說畢,裝鬼似的就要往外逃走。三人聽了這話,雖然看見他做那要走的樣子,心裏早明白他是鬧的笑話,便統統站起,將濟公帶拖帶拉的請進房去。
恰巧此時蕭麻木也跟得來看濟公救死人,便站在旁邊,濟公嚮蕭麻木說道:“你可看見嗎?以後要嚮人家內室裏走,總要像俺這樣,請的請,拖的拖,求的求,然後進來,方保沒事。要像你昨晚溜進來、逃出去那種樣子,不是活活的丢醜嗎?”蕭麻木被他笑耍了一頓,真個無言可答。濟公這纔慢慢的走至周氏屍旁,將周氏鼻息一按,對徐貴說道:“你快些把他鬆下扣來,將他平躺在床上,讓俺好來施救。”徐貴纔要動手,偏偏那不識霉的周大說道:“師父莫要記舛了嗎?小可嘗看見醫書上說過的,大凡救吊死的人,必要將下身抵住,撤上氣來,纔能落繩,否則繩子一落,那氣直從下竅走失,那就不得回來了。”濟公一聽,不覺無名火起,說道:“你說的話一些不餌,幸虧你看過書的,俺卻一字不識,就請你去救他罷,諒情也用不著我了。”說著,站起來嚮外就走。徐貴見了,只得丢了死屍,忙走來將濟公拖住,說道:“他們那些臭文,師父莫要睬他!總之求師父慈悲,小人的夫婦要緊。”周二也抱怨周大道:“請你就不必開口罷!還說什麽書不書,你真正要算不知進退呢!”周大自此再也不敢開口。
但見徐貴一面把濟公留下,一面將周氏鬆了繩子,在床上安放停當,濟公便從腰間掏出一粒轉魂丹,嚮周氏嘴上一放。周氏上吊的時刻,因圈子做得大,卻吊在急喉上半,所以死得閉口合眼,牙關緊閉,並不是伸舌頭、掛眼睛那種吊死鬼的惡形。濟公見他口脣不開,那轉魂丹不得進裏,便用手將嘴脣扒開少許,將丹藥納人,然後用指頭捏了個訣,對著周氏的嘴,連留連圈的。但見那周氏嘴裏就同搬青果一樣,這面滾到那面,湧了有幾十個周轉,忽然的無影無形,不知何處去了。不上一刻,又聽周氏腹中啯鹿啯鹿的怪響了有一頓飯的時刻。濟公又在腰間掏出一個鈕扣大的小葫蘆,就在裏面倒出一星星末藥,由周氏鼻竅吹人。忽然見得周氏上眼皮連動是動的。此時這屋是男男女女足擠了一屋的人。那周大受了一肚皮嘔氣,坐在那椅子上納悶,忽聽見一個個的說道:“眼睛皮已能動了!”他便將大衆分開,擠到床前,就用那近視眼看文章的架落,瞅著妹子面前,臉對臉的細看。不料這個時候,剛剛末藥的藥性已經走足,周氏忽然的咯切一個噴嚏,連痰帶涕的就打了周大一臉。周大連忙下床來去尋水洗臉,那周氏便在床上嘆了一口氣,說道:“悶煞我了!”一房的人見周氏已能開口,莫不嘖嘖稱奇。徐貴是格外懽喜不過,便對看的人拱了拱手,說道:“諸位請回府罷,沒有事了,改日再爲到府奉謝。”一時的只聽得呼姨姨的、喊妹妹的鬧了一陣,大衆皆紛紛散去。
徐貴就請丈母照應周氏,便把濟公等請到房外,對洪守正說道:“老仁兄,小弟有一件事奉煩,請你到暢敘園叫一桌烤席,叫他暫時送來。這位師父,我也沒得報答他老人家,曉得他最喜懽吃酒,就請老兄同舍親、蕭夥計等作陪。”濟公聽見忙說道:“不必不必,你家對門酒店裏,我還有酒同菜吃了一半,存在他那邊。他家的菜到很對味,俺們就到對門去吃罷!“徐貴道:“酒店請客,不大恭敬,還是叫席來纔好呢!”濟公把眼睛朝他一瞤,說道:“你這人有多狡滑,嘴裏恭敬恭敬的說得倒好聽;難道俺要嚮東,你要嚮西,這就是個恭敬的道理嗎?”徐貴受了他一頓強詞,那敢還同他違拗?只得說道:“師父莫怪,師父隨喜那處,小人遵命是了。”濟公道:“既曉得遵命,就同我到酒店裏去,俺同你便一筆勾銷;若再給俺半個不字,那就怪不得俺同你拚命。總之,俺救活你家一個,拚死你家一個,那閻王簿子上一顆衝訖戳子,也還抵得直,俺了沒什麽罪過在那裏。還有一句話,俺交代你,你這兩位舅爺同去吃酒,千萬不能詩云子曰。俺生性有個壞脾氣:只要有酒,就靠著毛廁旁邊都吃得下去;但是遇著讀書的之乎也者兩句一談,那便不由的作起惡心,真個要嘔得三天三夜,直即要把去年肚皮裏留下的存貨,一股包教都嘔盡了纔得平安呢!”當下周氏兄弟見他如此難纏,句句嘲笑著自己,本不情願同他去吃酒,但是窮書呆子沒一個不好吃,心中駡道:此時佛家當道,我們讀書人且受你些氣,有朝一日,辟除佛老,賣和尚、逐和尚的時候,我等再爲報仇不遲。此時且忍著氣,混他一嘴,油油肚腸,再作道理。想罷,卻然徐貴已統統招呼過濟公,因此弟兄兩個也不開口,就跟著一同出門來,嚮酒店裏走。
濟公一見酒店裏的那人,便笑嘻嘻的說道:“可不是會帳的人尋著來了嗎?你這人也太覺小氣,先前俺走的時刻,不幸虧兩隻腳幫俺的忙跑得快,要是慢了一步,被你抓住,照你那種狠相,真個要把俺吃下去的打了吐出來纔稱心呢!”那人此時已曉得他就是濟公和尚,雖然被他一頓收拾,那裏還敢辨別?只是強笑著臉說道:“師父莫怪,小人馬上給你老陪禮是了。“濟公隨即仍跑到那張桌上,搬起那罎酒,篩了一大碗,咽咽的喝了幾口,這纔坐下,抓起那隻狗膀,又咬起來了。周二見濟公坐在桌子橫頭,忙嚮正面指著道:“師父還居首席纔好,你老坐這旁邊,那小人們不是沒處坐嗎?”濟公候他說完,便拍手呵呵的指著周二說道:“你這渾人,可算慣會說渾話。小人沒處去坐,不會坐到他娘懷裏去吃嬭的嗎?”此時洪守正見周家弟兄屢屢被濟公沒趣,面情代他難處,只得說道:“二先生,你老不知這位師父的性情,就便太后、皇上,以及我們家裏老爺,都曉得他懽喜隨便,最恨拘禮。我們大家就坐下來罷,免得討他老人家厭棄。”就此大衆便團團坐下,堂倌拿來杯筷,徐貴就關會堂倌,喊了幾樣菜,又添了兩壺酒來。不上片刻,酒菜皆到。那酒店裏面掌櫃的又切了一大盤透明的鹹狗脯,送到濟公面前,說道:“這樣菜是不要錢的,作爲得罪師父來陪禮的孝敬是了。”濟公見了這一盤上好狗肉,這一喜懽非同小可,忙說道:“領情領情領情,你東家也忒費心了!莫說你東家並不曾真個得罪俺,就是打了俺、駡了俺,也算不了什麽要緊。你請有事去罷!”說畢,便將那狗膀嚮懷裏一塞,又說道:“此時卻有好的吃了,那壞的且收起來,留著回去坐在鋪上,一早一晚的嚼嚼,也是好的。”濟公就此大塊的狗肉,大碗的燒酒,吃了個稱心滿意,也不同人拘禮,也不同人說話。
但聽桌上洪守正有說有關的,盡說的濟公在外面醫人疾病、救人患難的那些話。濟公見洪守正雖是滿口的稱道他,究竟說不著他存心的道理出來,便將手上那隻酒碗踱的嚮桌上一擲,說道:“我的洪書班老爺,你快些清住貴口。照你這樣說法,俺和尚在臨安一日,那臨安的城隍菩薩面前,不是倒不發市嗎?要曉得俺和尚的道理,全是個福善禍淫,替天行道。就如今天,俺做的這件事,也不是遇見死人就救活了,遇人有禍就救轉了;假若周氏他不是個節烈的婦人,假若蕭子他不是個賢孝的子弟,俺也只好聽他死的死,亡的亡,坐牢的坐牢,辦罪的辦罪。但他們既是孝子節婦,俺所以纔來救他;就是沒有俺在此地,有他倆這節孝的道理,也必定另外有個機會,叫他們不得亡生,不得受罪。就如日前宮中內亂的事件,俺和尚不會作些法,叫他們不得內亂,豈不省了多少手腳?不知大數已定,內中有許多應該傷家的、亡身的、受罪的、避難的、陞官的、發財的,俺和尚能彀用法力化做沒事的嗎?就是俺和尚道天行事,必定也要另生節枝,還要歸成那個定數,纔得罷了。“這一席話說得大衆啞口無言。徐貴纔曉得周氏是千貞萬烈的婦人,蕭麻木纔曉得是自己的孝心感格天地,各自暗暗懽喜。內中單有周大仗著自己是儒教的秀才,到底不大佩服,因問道:“請問師父,你師父守的那佛教的道理,可是同佛印禪師一樣的道理的嗎?”濟公道:“怎麽不是一樣?”周大道:“既是一樣,當日佛印禪師同蘇東坡談心,沒句話不用文法,因何師父獨惡嫌愚弟兄用文法,這是什麽道理呢?”濟公聽畢,不禁站起身來,臉朝著板壁,笑了有半個時辰,這纔回轉身嚮周大道:“虧你好意思還提蘇東坡。蘇東坡爲一代大儒,出口如吐珠玉,他滿口的文法,像你這嘴裏不通的之乎者也,可有一個字嗎?俺不是惡嫌你談心理文法,俺是可恨你用不通的文法。假如你也同那蘇東坡一樣的文法,不但我和尚不敢說你不是,你弟兄兩個也不至于空擔個讀書的名目到今日了。而且還有一說,俺和尚在外面,就那儒、佛兩教的人,也騐過不少。大率做和尚的嘴裏一口一聲的‘阿彌陀佛’,大半皆是奸盜邪淫;讀書人嘴裏一口一聲的‘之乎者也’,大半都是狗屁不通。俺不怕你們弟兄見惱,大約總犯著這點毛病呢!”
周家兄弟此時被他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羞又惱,反轉洪守正用那閒話代他們過門,便嚮蕭麻木道:“請問蕭夥計,你這個尊名,究屬誰人送你的呢?想情你的正名必不是‘麻木‘這兩個字啊!”蕭麻木道:“我小時也不曾到過書房,並沒個什麽正名,十一歲就到衙前班房裏跑買。我父親在時,人本喊他‘蕭麻木’,所以我那小時,人就喊我‘小麻木’。‘蕭‘同‘小’本是同音,所以這‘蕭麻木’的名字就喊得傳下代來了。我心裏也甚憂愁,假或明日討了親,生個兒子出來,人必定要喊他‘小麻木’,到我死後,必定又頂了‘蕭麻木’的正名了。就此一代一代的先叫叫‘麻木’,後叫‘蕭麻木’,這個‘麻木’的名頭,不曉得那一代纔傳完結呢。”通桌的人見他這樣說法,沒一個不哈哈大笑。忽見濟公站起身來,將大碗酒喝了乾淨,又把酒罎子搬起倒著喝著,喝空了罎子,對大衆說道:“俺走了,俺走了,俺還有要緊的事呢!”徐貴忙起身,還要問他周氏可要調養吃藥等情,那知他一溜煙的早已出了酒店,不知何處去了。畢竟濟公有什麽要緊事件,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悟真在大成廟,自從濟公走後,跟後陳亮等又將一衆和尚統統捆好,著營兵擡了就走,自此廟中只剩著兩個僱工的道人,並自己三個人。幸虧天光不早,進香的也稀少了,悟真便叫道人把山門關好,自己便到庫房查點查點。但見桌上有兩本日行的帳簿,一本上題著“日行流水”,一本上題著“布施總登”。將日行帳展開一看,上面煞了個總碼,寫著道:“除支淨存錢二十四千零三十六文。”悟真將旁邊一堆錢過了過數,巧巧二十四千,桌上錢板上有些須零錢,大略分文不少。又將布施帳查出翻閱,見上面寫著:“當今太后助本廟建修功德銀十萬兩。當今皇上助本廟建修功德銀十萬兩,定風珠、辟火珠各一粒。當今皇后助本廟建修功德銀十萬兩,白米三十石。三十六宮嬪妃公敬佛前千佛慢一頂,蓮花幡二十四掛。韓王府樂助佛前燈油十石。秦相府樂助香儀一百千文。金相府樂助香儀十兩。”除外還有無數的無名氏,助米的、助油的、助錢的,足足有上千的花名。總因大成廟是皇上敕建的,這個聲名大隊,沒一個不來布施。悟真看過了帳,又跑到後面倉屋裏看,但見屋高的米集子十幾個,香油滿滿的七八缸,柴薪、蔬菜不計其數。悟真看完,就在禪床上坐了一禪,專候師父回來做課衆,吃晚飯。那知一禪坐完,外面已是黃昏,仍不見師父回來,只得一個人撞鐘擊鼓,燒了晚香,便同道人將日間的剩飯剩菜胡亂的吃了一飽,同道人談了一席心,又到禪床上坐了一禪,還是守不著師父回來,只得點了支燭火走到庫房裏面,在那清雅鋪上宿息。他這鋪上真個香煖異常,悟真出世還不曾享過這樣的福,心中又憂又喜。喜的是這一座大廟宇,暗暗的就歸我住持;憂的是這位濟公師父,他從來不會經紀。我這初初的到來,又摸不著頭底,怎樣安排是好。
就此百慮交集,想了再想,也就沉沉睡去。覺道自己坐在庫房裏面,迎著房門等候師父,坐了許久,忽見一人輕輕將門簾一揭,往裏就走。悟真以爲師父轉來,忙起身迎上說道:“師父轉來了,怎不聽你老敲門的呢?”話未說完,只聞得一陣香味從鼻竅透入,悟真好生詫異,再爲定睛一看,原來不是師父,卻是一個絕色女子。悟真這一嚇非同小可,忙說道:“你是何人?代我趕快出去!這是什麽所在,就容得婦人進來的嗎?”那女子聽說,便嚮他微微笑道:“你這個和尚忒也太老實了,請問你們這庫房裏有個清雅,可在裏面嗎?”悟真道:“我這廟裏現今就只我一個和尚,並沒第二個。”那女子作詫異道:“這又奇了,今早放我來的時刻,明明分村是大成廟庫房,怎麽會不在呢?”悟真道:“不在不在,你快走罷,我要關房門了。”那女子站下呆了半晌,又嚮悟真把眼睛勾了一句,說道:“你這小師父倒很體面,虧你一個人在這裏倒不嫌寂寞嗎?”悟真被他眼睛那一勾,就覺到心裏有些忐忑忐忑的,曉得有些不妙,唸了幾句“阿彌陀佛”,將邪念鎮了一鎮,說道:“我一些不寂寞,你快些走罷!我要關房門呢!”那女道:“小師父,你要關門,奴也不阻止于你,但奴鞋尖足小,更深半夜何處去投宿?請小師父方便些兒罷!”說著便蹺起一隻小腳,一手將悟真一摟,說道:“小師父,你可憐我這一點點腳,怎樣走夜路呢?”不由得那眼睛便落下幾點珠淚來了。悟真把他的腳一看,真個不滿三寸,著了一雙紅綾繡花鞋子,白綾襪套,實在可愛,那心裏忽然的就迷惑起來,把那三戒的道理都丢到九霄雲外去了。
就這心裏一動,那女子便摟著他走到清雅床前,將他按倒,剛要行那苟且之事,忽聽外面靴聲橐橐的走進一人,頭戴雁翅衝天盔,手執金鞭,身穿金甲,氣衝衝的說道:“吾乃本廟韋馱是也。何處鬼頭,敢來纏繞佛徒,污穢清地?”舉鞭就嚮那女子打來。那女子連忙滾下床來,嚮那神前跪下,說道:“大神在上,女子本非私下進廟,尚有細情容稟。”韋馱道:“有話說來,若有半字虛言,立叫你毀魂于本護法金鞭之下!”
那女子抖擻擻的說道:“女子姓秦,本已故宰相秦檜外室所生之女。母親賈氏,因主母不容進府,在臨安南城外居住。父親死時,女子纔三歲。初時母親也苦志守節,到了去年春間,母親去到洞庭山菩提院進香,不知因何帶了一個和尚回來,一字叫做清雅,就在女子家裏住了有一個多月。那日母親出外,他突然走到女子樓上百般調戲女子,那時卻怪女子不好,就同他有了奸。後來母親回來,他便絕跡不上女子的樓,女子並時時刻刻的想他。候了多日,他真個不來,女子只得又結識一個當鍋的阿六。不料一天夜分時候,他暗暗的又上樓來了,見了女子鋪上睡一男人,他也不由女子分說,拔出戒刀,就女子下身一刀,當時畢命。女子陰魂不散,在陰曹地府各處神前告狀,都告遍了,不料一處不準,皆批道:‘秦檜奸惡罪大,所生之女,應派顯報。’女子含冤不白,足有一載有餘。直到今年七月三十日地藏王菩薩聖誕,是日各處神均來祝壽,女子就帶了狀詞,就想揀位正直神靈求他伸冤,不料偏偏把個狀紙遞在岳將軍手上。女子總以爲他被父親害死,記起前仇,必要加罪,那知他並不挾隙,看過狀紙,便說道:‘強奸處女,復加殺害,這還了得!’便著前隊將女子帶著,直到冥王府。恰巧本郡城隍在府前站班,迎接各神,岳將軍便把女子狀詞給他過目。城隍看了一遍,說道:‘回稟將軍,這狀詞去年就在小神面前稟過了。小神因他父親謀害將軍,敗壞天下,罪大惡極,雖世代爲娼,被人奸害,不足以蔽其辜,所以不曾準許。’岳將軍聽畢說道:‘貴司此言舛了。他父親害人是一案,他被清雅這和尚奸害另是一案。總之照冥間法律看起來,這和尚當有應得之罪,何能因他父親作惡,便寬有了和尚清雅?恐冥間沒有這樣嗎,望貴司照案斷案,不必回護前案是了。’說畢,匆匆入內。城隍司因此著牛鬼把女子帶回衙門,下了冤鬼待質女公所,直到今早過堂,問明情由,方準許女子尋覓清雅,報仇雪恨。女子又花了些銀錢,到日巡書差面前,查了清雅現在西湖大成廟庫房裏面,不料來到此地,並不看見清雅,反轉見了這位小師父。這都是的確實供,求大神饒了女子罷。”韋馱聽完,又說道:“清雅既不在此地,你應該就走,何故纏繞悟真?那我絕不能容你這下賤的鬼頭污穢佛門的。”說畢,舉起金鞭就是一下。
只見滿屋金光,悟真不覺嚇了一身冷汗,把眼一睜,直見桌上一支燭火,還未點完,自己還好好的睡在清雅鋪上,外面並無鬼神,原來是南柯一夢。心中好生奇異,暗道:雖屬是夢,怕的這事件多分有的;幸虧護法韋馱來救,不然我幾乎被這女鬼盜去原陽了。又道:人家廟裏韋馱都是眉清目秀,因何我夢中見的這位菩薩,眼睛細得同一條線似的,這又不懂是個什麽道理了。我明日倒要看看法身,究竟可像不像呢!正然想著,忽然聽窻外已有腳步聲腔,並那嘩嚓嘩嚓樹葉的聲腔,轉來轉去,再爲定神一聽,原來道人倒已經過來掃天井了。悟真連忙起身,走到外面,叫道人打了面水洗了臉,走上大殿燒了早香,將鐘兒鼓兒敲起來做過課衆,見外面已經大亮,遂同兩個道人說道:“今日是廟中圓滿第二日,進香的人必定不少,兼之補送香儀的、鄉間布施的,勢必紛紛皆至。我要在庫房照應,你們著一人專司大殿上香火並撞鐘等事,著一人在外面照應。你們可曉得廟內有鎖門的鎖嗎?”道人道:“廟內門上用不著鎖,皆有自來的木鎖,那把鑰匙就掛在庫房板壁上哩。”悟真便找了鑰匙,走到後面,先將聖駕行宮及丈室的門鎖好,然後又把各僧家住房門鎖起,走到外面望望。那知到了韋馱殿,把韋馱法身一望,不覺吃了一驚:身段大小,同夢中所見的有一無二!再朝臉上一看,原來還不曾開光呢,怪道夢中看見他老人家眼睛同一條細線樣的。想係開光那日,菩薩多了,弄了遺漏下來了,只得守大事已定,再作道理。隨即就跑到正殿上拿了一分香燭,走來點好,頂禮下去,禱告了一番,致謝了一番,這纔起身走進齋堂,同道人一起吃完了早飯。
外面進香的人男男女女,車兒轎兒,送油的、送米的、打齋的、送香儀的、送匾對的、寄名的、求簽的、許願的、賭咒的,俱皆到了,大殿上鐘鼓敲得應天響,月臺下爆竹放得不絕聲。還有那些道姑。道婆,每人手上一個黃布香袋,一串佛珠,走著唸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的,就同煮粥鍋燒滾了的那種聲音一樣。殿上那個道人,敲鐘敲鼓的,把膀子都敲酸了;外面那個道人,送油送米的,把腿子都跑癱了。悟真在庫房裏收禮寫帳,開發腳力,直即忙得連出恭放屁的工夫都沒有。還有一班遊方的馬溜子和尚,總以爲新廟裏打齋的必多,飲食必好,一個個都來掛單,那曉得這廟裏忙得煮飯的工夫沒有,連自己都沒得吃。悟真沒法,只得每人開發了五十文,還被些北方嗇和尚拿著錢,還要娘天爺地的駡上一頓纔走。
直到午牌嚮後,外面纔輕鬆一點,道人想要抽點空子要去弄飯,忽聽外面一個家人喊進來道:“接帖接帖。”那道人連忙上前問道:“你大爺是那衙門裏的?”家人道:“我們是工部衙門的,我家馬大人有要事,要見你家方丈濟公聖僧。”道人道:“方丈到外面去了,衹有護法悟師父在家。”那家人跑出大門在馬前回了一句,馬仁隨即下馬,走進廟來。悟真也隨即走出庫房,將馬仁迎至客堂坐下,獻上茶來。敘了一陣閒話,馬仁便問道:“請問你家令師今日甚時候纔得回來呢?”悟真道:“這是老爺的明見,家師不比旁人,他是瀟灑慣的,所以料他不定。”馬位沉吟了一會,說道:“既然如此,這事且統統交代你罷!”隨由腰間掏出兩粒明珠,一卷田契,說道:“這兩粒珠子是歸欽案追回的,將來留作重修屋頂之用,千萬不可遺失。這個紙卷是金丞相布施廟中的周家堡二十四頃十八亩二分田契,共計三十二張。你統統查點清楚收好了,候你師父回來交代了,就說我特爲送得來的。事情皆遵他的辦法,現今金御史已奉旨免議了。我適纔在刑部孔大人處,昨日讅的那個清雅已經獄斃。據獄卒說,是被個女鬼追了命去的。我看恐不的確,候你師父回來,你代我致意他罷!”悟真道:“是了。但這女鬼迫命,據僧人看來,這話多分倒是確呢!”馬仁道:“何以見得?”悟真便將夢中的話說了一遍。馬仁道:“原來如此,怪道獄卒也說女鬼是姓秦呢!”兩人說完,悟真便將珠子、田契查點清楚。馬仁站起,又關會道:“仔細收好,不可遺失。”就此作別出外,悟真送了上馬,這纔回頭將珠子、田契收藏起來,就聽道人喊他吃飯。悟真纔出庫房,走至天井,遠遠見門外飛奔似的來了一匹報馬,一個軍官打扮,跳下馬直往裏走。畢竟不知來人是誰,區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