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續濟公傳

續濟公傳第 6 / 14 頁

第九十四回 慈寧宮三進丹鳳丸~濟顛僧二次除奸宦

話言未了,就聽濟公高叫道:“俺的金大人,俺的金御史,你修的大成廟怎麽樣子了?俺聽說你很吃了一頓苦了。”金仁鼎嚇得連忙回答道:“已經開工,請聖僧放心。”又見聖上嚮刑部尚書寇楨說道:“寇賢卿,今夜皇兒宮中,出了一件奇案。“就著人就那把刀拿過來,交與寇偵察看了,如此如彼說了一個底細。寇幀忙出席啟奏道:“這事請陛下給臣便宜行事之權.就可立刻破案。”皇上道:“準卿所奏是了。”寇幀立起,將要歸座。見殿外來一小太監,尚未進殿,寇楨遂急忙忙拿著這把刀迎到殿外,把這小太監一把拖住。可笑這太監見寇楨手上抓著一把刀進前來拖他,嚇得阿著舌頭說道:“爺爺饒罷。咱家實不曾犯法。”寇楨趁勢反轉嚇他道:“你既不曾犯法。你如曉得這把刀是何處來歷,我就饒你。不然,便一刀殺卻。“這太監就在刀上看了一看,說道:“這把刀是御膳間的一把切面的刀。”說到此處,卻另有一個太監從此經過,寇幀又問道:“你看這把刀是不是御膳間切面的呢?”那太監一看,也說道:“一些不舛。”寇楨又問道:“這把刀是派誰人掌管?“那太監道:“是派御面總管徐老兒徐升掌管。”寇楨拿著刀,說了一聲“去罷”,便回身走進殿上,一一如一的對皇上奏了一遍。皇上大怒,命把徐升捉來。只見去了三四名太監,不上片刻,將徐升拿到。見那徐升年約五十多歲。卻是個忠正精明樣子,跪在下面,不住的搖頭。皇上道:“這把刀是你切面用的嗎?”徐升道:“是小人用的。”皇上道:“既是你用的刀,怎麽會到青宮裏面的呢?”徐升方要回言,只見蘇同、張祿在旁插嘴奏道:“徐升既認了刀,這斷乎是他行刺的,就請萬歲爺定他一個罪名就算了,還細細問什麽?”皇上點了幾點頭,便說道:“來人,把徐升拖出去廢了罷。”但見徐升跪在下面,嚇得直抖,連話都說不出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濟顛僧說帖辨疑案~周選侍傳旨結冤仇

話說是上分付把徐老兒推出廢了,卻幸宮內私宴,並無侍衛,司值太監便忙不及的去傳侍衛。忽見張祿跪奏道:“啟萬歲爺,已到午正一刻了。”皇上送由身畔取出封件,拆開一看,但見一個紙條,並一塊銀牌,紙條上寫著道:“欲知青宮案,就問牌上人。是他來做害,莫誤殺徐升。”皇上看罷,就忙把銀牌正面細細一看,見上面刻著“散職太監蘇同”,知是蘇同的一面腰牌。沉吟了一會,便降旨赦了徐升。徐升就同鬼門關上放回的一般,碰了一個響頭,扒起來,沒命的走了。皇上當下又傳寇楨,就把濟公的說帖並銀牌給他去看。寇楨奏道:“聖僧之話,必有來歷,請陛下將蘇同交微臣帶回拷問便了。”皇上方要傳旨,忽聽太后傳旨、皇上忙將前後奏明。太后道:“蘇同這狗奴,怎麽會做出這事來呢?”此時周選侍恰在太后前侍宴,聞說這話,因趁便進言道:“蘇同多年內監,絕無此事,恐怕是這和尚做害。”話言纔了,只見皇上作色道:“你們這班女子、小人,久經狼狽爲奸,若再多言,一同發刑部拷問。”周選傳不敢開言,暗暗記恨不提。且言皇上發作了周選侍幾句,行至簾外,恰巧傳來拿徐升的侍衛已經來到,皇上便傳旨:“將蘇同押解劃部拷問。”旨意一下,這蘇同就同半空中響了霹靂一般,就見四個侍衛上前,忙把蘇同拖出,這邊大衆還是照舊吃酒。

濟公見大事已定,見他就近便是金丞相的一席、又放出“叭迷吽”的喉嚨喊了一聲:“金大人、俺有一句閒話問你。請問假如有十萬銀子放在外面生利,每年該多少利息呢?”金丞相道:“大約不過一萬多銀子一年。”濟公道:“照這說法,若是過了十年,不是利錢反過了本錢的頭嗎?”金丞相道:“就是利錢過頭,若歸到公事判斷、也衹能一本一利,這叫做子不過母。”濟公拍手哈哈的笑道:“不怪身爲宰相,例子是很熟的;要是俺們出家人,就回不出娘家來了。”看官,這金丞相席上所說的話,不過隨問隨答,不甚介意,那知濟公卻有用心,到了後傳書中,諸位自然明白,此時權且擱過。

卻說太后自打蘇同拖出之後,心中好生納悶,半晌口也不開,忽然心中記起一事,分付周選侍道:“你代我到宮裏,把件新繡的千佛衣拿來,就傳旨賜了聖僧。”周選侍領旨出簾,跑到后宮,將千佛衣取到。心裏想道:這個和尚邋裏邋遢,實在可厭,等我傳旨的時候,挾住他把千佛衣穿了,弄得他頭齊腳不齊的,給大衆笑笑。主意已定,拿著千佛衣,便移動金蓮,站在太后簾前,嬌聲滴滴的說:“太后有賜,宣聖僧聽旨。”濟公睬也不睬,還是在那裏吃他的,連喊三次,濟公只當不曾聽見。大衆皆吃驚,周選侍倒也無法,只得把件千佛衣打開,又說道:“聖僧上前領賜,從速著起來謝恩,不得違旨。”濟公方纔慢慢的把一雙筷子丢下,出了席來,嘴裏嘰嘰咕咕的禱告道:“常言說得好,穿衣吃飯不能並行,怎麽叫俺赴宴,又叫俺穿起衣服來了,不是詫事嗎?”嘴裏說著,沒精沒綵的,走到周選侍面前,把件千佛衣接下,朝身上一穿,轉身就走,也不謝恩。周選侍氣忿不過,忙在太后前跪下奏道:“聖僧無禮,請懿旨議罪。”濟公聽說,也上前跪奏道:“宮婢違旨,請國太議罪。”太后忙說道:“周選侍奏聖僧無禮,他卻不知聖僧隨意慣的,也難怪他。但是聖僧奏周選侍違旨,不知所違何旨,請聖僧細細說來。”濟公道:“僧人一經赴宴,就奉懿旨說,今日宴會,把平時的儀節,一律除去。獨他這小種子,偏要宣俺聽旨,還要叫俺謝恩,這不是違背前旨嗎?”太后想道:這個和尚,倒也算是刀筆的出身。只得假意把周選侍呵斥了兩句。心裏只覺得這件光華奪目的衣服,把這邋遏和尚穿著,實在可惜。那知意念一動,直見濟公忽然的頭這麽一搖,身子這麽搖擺,忽然頭上戴了一頂盤金昆盧帽,腳下登了一雙踏雲絲鎖履,面上放出一種異樣的光綵,真如地藏降世,活佛重生,一個個都驚呆了。太后亡傳旨請聖僧入座。單是周選侍凸凸不服,心裏駡道:不過是點妖去。將後便弄出一段大大的案件,後首書中自然交代。

濟公早經明白,但覺得心裏添了一件大大的心思,悶沉沉歸了座位,胡亂的吃了一飽。登時大衆起身謝宴,濟公也便離座啟奏道:“僧人荷蒙天恩,留養內禁,心實不安,但國太貴恙已經痊愈,僧人就此告辭。但日前蒙太后賜的黃絞被,不料被刺客當中受一刀傷。大約也候蘇同得供,自然明白。”皇上聞奏,好生詫異,忙問道:“那廝刺客,難道還到聖僧淥猗亭去的嗎?”濟公道:“過後自明。”此時寇幀卻也留神察聽。衆官紛紛散出,濟公剛要轉步,又聽太后傳旨道:“不日大成廟告成,擬請聖借主持。還望聖僧暫在淥猗亭盤桓數月,俟大功告成之後,做過圓滿,再行出外。未知聖僧以爲如何?”濟公又奏道:“太后懿旨,理應敬遵,但僧人疏懶已慣,究俟大成廟落成之後,再行叩請聖訓。”說著,也隨大衆一同散出。

但皇上覺得戀戀不捨,濟公又從懷裏掏出一個封件,說道:“陛下事到危急,再行開看,不可預先泄漏。”又叮嚀了一番,這纔退出。出了宮門,只見金丞相轉身說道:“聖僧,你我多時不飲酒了,再請到敝居小聚數日罷。”濟公道:“前次叨擾,已覺過分。末後反帶纍大人吃驚,俺好生不大過意。”說畢,哈哈一笑。又見旁邊寇楨也近前拱手道:“聖僧在此,久欲過問,奈因大內之中,不敢越禮;今既散出,可否請到敝居,借聆佛果。”說畢,又深深一揖。濟公道:“濟某顛顛倒倒,有何功德,承列位大人契重,惶愧之至。但僧人與大人後會有期,不時也可以隨便的趨前奉候。總望大人秉忠愛國,濟某就受賜不淺了。”說畢也告辭,就往前走。一衆皆出午門,但見濟公忽然頭幾搖,身子幾擺,還是變了一個污垢滿身的窮和尚,就往大衆裏鑽去,轉眼之間,連影子都沒見了。不知濟顛僧此番出宮,又往何處?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徐天化憤氣駡昏君~周選侍草詔釋罪犯

話說一衆官員出了午門,見濟公仍然變做一個窮和尚,鑽到人衆之中,忽然不見,莫不驚訝太息。大衆隨即坐轎的坐轎,上馬的上馬,各自回轉府第。寇楨自然就去拷問蘇同,暫且按下不提。

單言慈寧宮這次宴會,內中惱了一位國舅,此人姓徐名天化,就是太后的嫡親兄弟,現爲兵馬都招討職。所生三子,長子名森,次子名鑫,弓馬熟諳,均有萬夫不當之勇,皆受殿前指揮之職。三子名焱,他與弟兄不同,看見兩個哥哥談到武藝,他就把兩個指頭將耳朵塞起,所以到得二十多歲,真個手無縛鷄之力。但有一件奇處,其人詭計多端,就是他的親爺,都有些怕他,現今官居通政司參議。這日宮中宴會,早有人傳報了徐天化。徐天化見得不曾召他赴宴,就氣得暴跳如雷,喚過徐森、徐鑫說道:“現今這個昏君,很看不起我娘舅來。今日國大病好了,大衆宴會,他連信也沒給我一個。老夫實在氣悶不過,我兒趕緊叫人備馬,你們就隨我闖進宮去,作爲看國太的病,單看這個昏君,拿什麽言辭對我。”徐森、徐鑫也十分嘔氣,當時就喚家人備馬,父子三個,更了衣服,纔要起身,但見徐焱急忙忙的奔來,開口道:“請問父親同二位哥哥,意將何往?”天化道:“我兒來得正好,正要同你斟酌。”但見徐天化咬著牙齒,氣衝衝的,就把慈寧宮宴會的話,說了一遍。徐焱聽畢,冷笑了一聲說道:“人言少年人以血氣用事,不料我的爺偌大的年紀,怎麽也是這樣?這宴會不宴會,有多大了得?好歹兵馬的權,皆在我們手裏;難得他做出這種彰明較著看不起外家的事來,那時借此在國太前作個說頭,還好做出些驚天動地的大事,豈不甚好!此番你們三人就是趕進宮去,難道他皇帝還是嚮你陪禮不成?我看你老人家這個樣子,好像打退堂鼓了,倒越過越糊塗了。”徐天化被徐焱收拾得頓口無言,反說道:“我兒言之有理。”徐森、徐鑫也就把一團高興,如同遇到一盆冷水從頭上澆到腳下一般。各皆說些閒話,又關會家人不必備馬,暫且按下不提。

且言寇楨赴宴後,出了午門,回了刑部衙門,問道:“適纔有四名侍衛,押到宮監一名,發來本衙門讅問,此時可曾押到?”家人道:“已押到了。”寇公就分付伺候坐堂。不上一刻,司案、司刑各官暨書吏差役均已齊到,寇公便坐了大堂,各官參堂已畢,但見值日差官,帶了四名護勇,將蘇同押到堂下。蘇同忙走上一步,跪下說道:“罪人蘇同,叩見刑部大人,願大人明鏡高懸,分辨皂白。”說著,又磕了一個頭。寇公道:“你做散職太監,做了幾日的?”蘇同聽說,就裝著要哭的聲腔說道:“稟大人,也是冤枉,被這濟公和尚害的。咱家同張祿好好兒當總管,就因那日在慈寧宮,濟公和尚拍手狂笑,咱同張祿就奏他驚駕,他由此記著咱們的仇。次日他在萬歲爺前說咱兩個誤了參粥的差使,所以降了散職太監。要問咱倆個兒當散職,也不過只當了大半日子。”寇公聽畢,暗想道:怪到濟公說他的黃綾被受了刀傷,大約他記你們的仇,你們也就記了他的仇了。但是這把刀,必定要送到太子青宮裏面,不解是何用意。想罷,又問道:“蘇同,你不過當了半日散職太監,怎麽就把腰牌落掉的呢?你曉得這面腰牌,是落在何處的嗎?是什麽時候落掉的嗎?”蘇同道:“時候記不甚清,也不知道落在什麽地方,到是夜分纔曉得的。當時便同張祿言明,張祿他勸我重請一面便了,所以也不曾尋找。”寇公又問道:“張祿他既同你一齊降了散職,還是在一個頭目下聽差,還是在兩個頭目下聽差?”蘇同道:“張祿在灑掃王頭目下聽差,咱們在柴炭錢頭目下聽差。”寇公又問道:“柴炭厰同灑掃厰相離多遠呢?”蘇同道:“大約有半里多路。”

寇公聽到此處,把公堂一拍,駡聲:“狗奴!你從實招了罷!你的案情,已統統破露了。你同張祿既相離半里多路,怎麽你到夜分覺得失落腰牌,還同張祿說呢?顯係你們二人夜間在外邊辦的好事。你快把怎樣到御膳間拿刀,怎樣送到青宮,還是一個人做的事?還是同張祿合做的事,存心要刺殺何人?從速招來!若有半字虛浮,本部堂定即著人擡過大刑,就要你的狗命!”蘇同聽畢,心裏一想,暗道:這位寇大人堂斷,是很利害呢!對他說話,到要存些神呢。又跪上半步說道:“這因還有下情,總因張祿是同咱們在一起當總管過慣了的,這日晚間,他把差使忙畢,就到咱們這裏來閒談。到得時候遲了,他便宿在咱們這裏,所以咱們睡覺的時候,查點腰牌沒有,就對他講了的。”寇公聽畢,哈哈一笑:“你這狗奴,你也太欺人了,難道你們宮監的規矩,本部堂不明白嗎?還有個灑掃厰裏的太監,寄宿在柴炭厰裏的道理呢?晚間頭目難道不點名嗎?”寇公說畢,分付擡大刑過來。只見司刑的官走上堂來,請了刑簽,便帶了兩名差役,走到旁邊,取過一副頭號夾棍,兩人就把蘇同按倒,脫去足靴,上了夾棍,兩旁把皮條一扎,蘇同大叫一聲,登時暈去。行刑的忙取了涼水,嚮面門噴去,但覺悠悠的又蘇醒過來,嘴裏直喊道:“冤枉!”寇公大怒,分付加緊。如是者三次,蘇同還是不招,寇公只得權且退堂,分付把蘇同押下不提。

且說張祿自從蘇同拿問之後,心裏又愁又怕,暗說道:非把蘇同設法救回,自己纔得沒事。左思右想,實在無法,忽然的想了一條門路,說道:張祿你怎麽突然癡了,好好的門路,你不去想法,更待何時?心裏想著,拿著一個拂塵,在外宮拭除寶座上的灰塵。恰巧周選侍從旁邊經過,張祿連忙迎去,叫聲:“周姐兒,請停貴步兒些,咱家還有一事求姐兒作個道理呢!”周選侍作色道:“張哥兒,你不必說了,咱們這兩日不大順遂,昨天因這秃驢的傳旨,老大碰了一個釘子。咱從此不管人家的事,是不問的了。”張祿聽說,就裝著垂淚道:“咱的姐兒,這件事非同小可,眼見得一個蘇家同夥兒的,就冤枉得沒有命兒了。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件事,總要望咱的姐兒著一著力呢。”周選侍想了一想,說道:“難道還是爲蘇同那事嗎?現今是怎樣說法了?”張祿道:“昨日聽說刑部寇大人,現已上了他三夾棍,但是還不曾招供呢。咱的周姐兒,倘蒙開恩,看同夥的面情,代他設法,就請早點兒罷。”說畢,故意的用手就去掠眼淚。周選侍見這情形,只得說了句:“我知道了,碰他的造化罷。”說著,便轉身進了內宮。

剛剛太后傳張祿說話,嘴裏喊差了,喊了個蘇同。周選侍趁便道:“國太不必喊蘇同了,此時蘇同不曉得是死是活的呢。“太后一聽,忙問道:“到底青宮這把刀,同蘇同可有點影子?”周選侍道:“有甚影子,不過這和尚頭一次進宮,拍手大笑的,蘇同、張祿奏他驚駕,他便記了這點仇,無非有心作害罷了。況且這個蘇同,在宮中走了多年,要算極乖巧的。他同青宮太子,又是河水不沒井水,他要行刺太子干啥事呢?”太后道:“既這樣說法,你到萬歲前傳我的懿旨,叫他赦了蘇同。“周選侍忙說道:“太后這樣辦法,但怕萬歲爺不見得遵命。要把別個皇兒奉到母親懿旨,自然不敢違旨;但是這位萬歲爺,他有他的一定見識,莫說關合著內宮行刺的大事,就是些須小事,他遵過幾回命的?”太后聽得周選侍這番言詞,不覺嘆了一口氣說道:“千不怪,萬不怪,是我當日差了一著了。”周選侍遂接口道:“國大的話不舛,就是今日五賢王進宮朝見,覺得那種平心氣和的樣子,較萬歲爺大不相同呢。”太后聽畢,又嘆了一口氣,復問道:“萬歲爺既不聽我的話,難道這蘇同就聽他冤枉不成?”周選侍道:“奴婢倒有一個主意,就請國大下一道懿旨,直到刑部寇幀,著他無論有供無供,即將蘇同釋放。這樣辦法,覺得靈便得多呢。到得萬歲爺曉得,蘇同已經赦回,就不怕還有變動了。”太后道:“這樣說法,你就代我草一道懿旨,就著張祿下到刑部。你就趕緊辦罷。”周選侍當時就退到自己下院,拿筆便做了一道懿旨,走至太后前用了玉寶。登時喚過張祿,如此如彼一說,太后又分付了幾句。此時張祿心裏好不自在,急忙忙拿著懿旨,直奔宮外。那知纔到宮門,不覺大吃一驚,就不知所爲何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傳懿旨母子起猜疑~進皇宮姊弟謀易位

話說張祿正然領了懿旨,一團高興,由慈寧宮往外就走。剛剛走到宮門,忽見皇帝聖駕已到宮外,欲待回避,已被皇上搭眼看見;欲要上前,又怕機關敗露,伸伸縮縮。那皇上見他這樣形象,心裏覺得有些起疑,就喚了一聲:“張祿往那裏去?”張祿一聽,格外著慌,連忙跪下說道:“奴婢不到那裏去。“皇上又道:“既不到那裏去,出宮干什麽?”張祿更加嚇煞,呵著舌頭說道:“奉、奉、奉懿旨,有、有、有事去的。”皇上道:“懿旨在那裏?”只見張祿忙在袖中將懿旨拿出,皇上接過來一看,說:“太后傳旨,光明正大之事,你這鬼頭鬼腦,是何道理?且記下一顆腦袋兒,你代我小心的好。”張祿連聲諾諾,暗暗叫苦。皇上便把那懿旨展開,但見上面寫著道:“淑孝慈恭皇太后詔曰:諭爾寇楨,敬聆懿旨。逮市蘇同,著即釋放。無論供否,將案注銷。毋負朕意,欽遵欽此。”皇帝看畢,把臉都氣青了。也不等當官太監傳旨,匆匆直奔嚮官。

走進宮內,卻見周選侍正在那裏,同太后指手畫腳的說話。皇上一見,格外作氣,就知道這個草詔,多分是他做的。皇上此時真個氣滿胸膛,連見了太后例行的常禮都忘掉了。便說道:“請問母后,適纔降到刑部的聖詔,是有的嗎?”太后見他形容帶氣,也作色道:“詔是我下的,難道我慈寧宮的懿旨,不應行嗎?”皇上見太后氣憤不過,便心生一計,說道:“母后不必動手,但刑部寇楨,他家世傳的折獄名手,倘旨意中話說不清,他便借此抗逆,反與國體有礙。所以臣男不得不查點查點,不知母后諭旨上果否說清,做了有多長的?”太后見他話說得在理,也就平下氣來說道:“此回諭旨,我倒仔細過目,大約有五百餘字,並且說得十分透徹。”皇上道:“既這樣說法,臣男也放心了。但不知這個詔旨,是誰交代張祿的?”太后道:“是周選待交代他的。”皇上聽畢,回轉頭來對隨來的太監說道:“周選侍偷換懿旨,速即拿下。”說畢,袖中拿出懿旨,呈在御案說道:“母后請看,五百餘字的懿旨,怎麽被他換做不到五十字了?料想這個賤婢,膽大妄爲。母后精神不足,將後恐誤大事,著先交昭陽院嚴加管束。”周選侍聽說,嚇得臉上如蓋了白紙一般。兩個宮監,上前便要動手,太后只得忍氣吞聲故意的駡道:“賤婢!慣會偷懶。你告訴我說的有五百多字,怎麽連五十多字都沒有?實屬可惡!本當發往昭陽院管束,姑念初犯,著記大過一次。”皇上見著如此,也只得推點含糊,說道:“姑念母后講情,以觀後效。”又高聲對大衆說道:“嗣後慈寧官如有懿旨,若不送至朕前過目,擅行發出者,照假傳聖旨議斬。”說畢,使喚太監取過筆來,在懿旨上寫了個“吊銷”兩字。皇上也不多言,辭了太后即行回宮不提。

卻說徐天化自從那日宮中宴會,心中憤憤不平,便欲闖進宮中,以泄其憤;後來反被他兒子破釜沉舟的一頓勸說,纔把念頭打斷。所以過了數日,也不上朝,也不進宮。這日實在悶氣不過,便悄悄的騎了一匹馬,帶了一名親隨,到了慈寧宮。當宮太監見得國舅前來,是認得慣的,也不待通問,就連忙跑到裏面,不上一刻,大遠的高聲喊道:“太后有旨,宣國舅進內。”徐天化一直就奔了內宮。徐天化方欲行禮,但見太后滿面淚容,旁立著一個周選侍,一見國舅,便說道:“老兄弟也不必行禮了,你家姊妹這個位兒,怕的也坐不穩了。”國舅聽見,這一嚇非同小可,忙問道:“究屬所因何事?”太后方要開言,又是淚珠直滾,覺得心中一股又酸又苦的悶氣,把個喉嚨抵住,要想說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剛好周選待加油添醬的,便說皇上怎樣不孝,怎樣把懿旨吊銷。說完,又說道:“不是奴婢膽敢妄說,總之就今皇上,此刻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把妻黨看得十分尊重,至于母黨,很有點瞧不上眼。就如前日高麗進來的貢貨,西宮國舅生日,他揀了多少頂色頂尖的送去,可曾送絲毫給國舅嗎?又如前日宴請聖僧,要看國太面上,就派頭一位先請國舅,他可曾去召國舅赴宴嗎?”

看官,你曉得這個周選侍有多利害,他說的這幾句話就同利刃在徐國舅心頭上戳去一般。但見徐國舅怒氣勃勃,大聲喊道:“還了得,反了反了!”國太連忙上前用手掩住他嘴道:“還了得,這是什麽所在?墻有縫壁有耳,倘若傳到這個不孝的昏君耳朵裏,是當要的嗎?”國舅道:“我實在委屈不下。“國太道:“就是委屈不下,也要大家計議,怎能大喊大叫的呢?”國舅道:“姊后言之有理,是臣弟十分粗莽。但是我們總要想個法子,整頓整頓他纔好呢。”國太聽說,嘆了一口怨氣說道:“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國舅聽說,故意的問道:“姊后,此言怎麽講法?”國太道:“你倒又老糊塗了,你不記得當初立儲的時候,老皇本要立你的五賢于外甥,反是我再三勸轉。不料他一朝權在手,他就這麽樣子對我了。”國舅道:“姊后不必追悔,棄幼立長,固屬常例,而廢昏立賢,亦是恆情。其餘不必多說,就是這‘不孝’二字,還不足以定他的罪嗎?”國太道:“你還不知其細,他現今滿朝文武,廣布心腹,還想搖擺得動嗎?”國舅道:“這倒不怕,如今兵權究屬還在臣弟手裏呢!”周選侍聞說,忙插口道:“國舅這言不舛,他再有多少扶鑾保駕的,但沒得兵權,終屬無用。在奴婢看來,國太、國舅要有意見,就請趕緊商酌,俗語上說過的:“當斷不斷,反受其禍。”假如聖上因同母后不睦,想到國舅身邊,降一道聖旨,收去兵權,那時真就坐以待斃了。”國舅道:“你們皆莫作慌,待我回去同三兒徐焱斟酌斟酌,他到很有點見識。”國太道:“須要慎重,倘是漏點風聲,就取滅門之禍了。“國舅道:“勿須過慮,還請自保龍體。”說罷,便作別出宮不提。

且言寇幀讅問蘇同,一連讅了六七次,大刑幾乎用盡,卻無半字實供。皇上因在慈寧宮看了懿旨,更加著急,隨即降了一道諭旨:“頒限三日,著將案情讅明。”寇公一連又讅了兩日,還是沒供。這日早晨起來,便喚鐵匠打了一雙紅繡鞋。看官,你道這紅繡鞋是件什麽刑罰?就是打的一雙鐵鞋子,用時將炭火燒紅,令犯人兩腳套上,登時兩腳枯焦。要論刑部寇大人,本是一位仁厚忠正的官長,只因這個蘇同,抵死不供,弄得無法可制,所以纔想出這個刑罰來。當下見鐵匠將鞋子造成,便將他的風箱火爐一並留下,隨時升了大堂,分付把蘇同帶上。寇公一見蘇同,反轉垂淚說道:“我看你這個案件,就是從供定罪,也不過照圖逆不成車徒而已,你何必一味熬刑,自尋苦吃?”說著,寇公就指著炭爐內一雙鐵鞋說道:“你看這雙鞋子,燒得飛赤的,一到腳上,皮骨皆爲灰燼,本部堂勸你就招了罷。”那知這蘇同眼睛閉著,睬也不睬,就同死人一般,無論寇公好說醜說,他是一言不發。寇公十分氣悶不過,說道:“我拚著一個尚書前程,交給你罷。”便把公堂一拍,分付行刑。但見一人端過一張凳子,把蘇同坐下。又用兩人挺著背後,抓緊他兩手脈門,又用兩人手持鐵鉗,將兩隻鞋子鉗到蘇同面前,就每人提著他一隻腳嚮裏面一送,只見腳下兩陣輕煙,一股焦臭味,異常難聞。只見蘇同牙齒一咬,叫了一聲“哎呀”,眼睛朝上一翻,登時氣絕。大衆手忙腳亂,將鞋脫下,又用井水當臉噴去,再也沒得蘇醒。寇公在堂上,直急得抓耳撓腮,不知怎樣辦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寇幀拷案定非刑~濟公取供用陰讅

話說寇公見紅繡鞋將蘇同拷死過去,胸前面上,用井水處處噴激,許久不見蘇醒,心中好生作急。又在堂上候了多時,再分付近前查點,但見那人回稟道:“啟大人,這人是沒得還轉了,手足已漸漸發冷了。”寇公這一嚇,在堂上就同雷打癡了一般。暗道:“這事怎麽了呢?惟有明早上朝聽皇上按律議罪,除此別無良法了。”遂說道:“蘇同身死,與你們行刑的無礙,你們不必駭怕。本部堂明早上朝,當殿請罪便了。但是屍身你們要謹慎看好,還要請旨派人騐看。”說畢,打鼓退堂。

寇公行至後面,剛要坐下,只見執帖的家人,飛步前來稟報道:“外面有位和尚,他說是名叫濟顛,要見大人,有要事商議。”寇公一聽,滿心懽喜,忙開正門迎接。寇公舉步遠遠望見濟公走到蘇同面前,拍手的笑個不住。寇公連忙迎上,執了濟公的手,一同入內,濟公便隨意的坐下。寇公曉得他的脾氣,也不同他謙禮,就叫過一個家人,附耳道:“你代我如此如此。”不上一刻,但見那家人托出一盤鮮紅的鹹狗肉,又送出一罎和尚頭的紹興酒。濟公搭眼一看,把一雙眼睛簡直笑得睜不開似的,嘴裏說道:“快拿隻酒碗來是了,餘者一無所要。“但見那家人隨即取了一隻飯碗,順便就帶了一雙筷子。那知濟公見了這雙筷子,就同無名的火冒起一般,拿過來咬著牙齒,嚮家人手裏竭力的一送,說了一聲:“多事!”復又彎下腰來,將頭上帽子除下,在酒罎泥頭上騐了一騐,又把帽子戴起說道:“這酒是好的,敢是徐振興的了!”寇公道:“聖僧請飲這酒,屋裏還多呢!”濟公道:“妙極妙極!”說著,便用腳胡亂的把酒罎口上的泥頭蹬了個光淨,然後把紙封口又用手扯去,自己又端過一張幾子來,將酒罎擱起,這纔坐下,一碗一碗的喝著,那狗肉便手上抓著,嘴裏咬著,阿哩阿哆嚮寇公道:“俺曉得你不會吃酒,不同你謙禮了。”寇公道:“聖僧請用,恕在下坐此相陪罷了。”濟公就此自斟自飲,絕不提起來此所爲何事。

一直到得日落西山,濟公忽然對寇楨說道:“大人訊蘇同這案,究竟怎樣了?”寇公道:“真正拷死了,沒一字口供。“濟公道:“這便好了,死的口供比活的好問得多呢!”寇公道:“聖僧體得取笑,在下才疏學淺,還要求聖僧指教指教纔好。”濟公擡頭朝外面望了一會,對寇公道:“你代我分付一句,叫他們堂上堂下的人一個都不要走,馬上要訊蘇同的口供呢。”寇公遵命,傳出話來。又過了一會子,恰好外面已漆黑似的,濟公又分付將堂下鐵爐風箱一應物件打掃乾淨。著他們堂上堂下,站個齊齊整整,把頭門關了。寇公不解何故,但曉得聖僧很有法力,只得如法砲制。濟公又朝外邊望了一望,曉得到了時刻了,隨即站起身來,說道:“寇大人你帶一支筆一張紙,同我去錄口供罷。”只見濟公走到大堂上面,兩邊吹了一口氣.忽然堂上堂下的人,皆變做牛鬼蛇神似的。自己往上面一坐,寇公把聖僧一看,但見濟公滿面卷髮,白眼突外的,好似一位閻羅天子。堂上兩支風燭,也變做綠瑩瑩的鬼火一般。忽聽濟公喊道:“來人!”下面走上一人,虎頭豹目,左手持一把鐵蒺藜,右手拖一條鐵鏈,站在堂前聽命。濟公便從腰間掏出兩顆小丸藥,暗暗對寇公說道:“你拿去塞在蘇同鼻孔裏,你就去屏後錄供罷。”

寇公便著人在屏後點了一盞不明不暗的燈,又拿了筆硯紙張悄悄的走到蘇同屍前,把丸藥送到鼻孔裏面,自己抽步走入屏後,就在啊門漏縫裏偷看外面。忽聽堂上又說道:“帶蘇同上來!”就見那拿蒺藜的小鬼頭跑下,不上一刻,一手拖著鐵鏈,就把蘇同帶到堂上。濟公問道:“蘇同你來了麽?你在陽世刑罰已受盡了,你也沒有什麽罪過了。但是同你一起犯法的張祿,他現今也不問你死活,他在皇宮裏快樂無窮。這人心術太壞,你替我把他怎樣同你謀刺濟公聖僧,怎樣把刀送到青宮裏面,一一說來,便好銷了案,早早放你投一個大富大貴的胎。要是你不說明,那張祿不能帶到,你必定要在枉死城等他。這個苦,我想你是吃不來的了。”說著,就問旁邊公曹道:“查一查張祿陽壽還有幾年?”但見一位老者,慈眉善目,白鬚過胸,頭戴公曹直翅帽,將手中簿子打開一看,說道:“早哩,早哩,他還有三紀陽壽呢!”忽聽堂上又對蘇同道:“你聽見罷,你如把供供明,頃刻就可把他抓來銷案,放你投生。若有一字虛浮,你便就要在枉死城,受三十六年的苦,等他陽壽既盡,纔得結案。你不是自尋苦吃嗎?”蘇同聽畢,跪上半步說道:“小人願供了,但求爺爺早早放小人投胎去罷。但是不要再投在太監胎裏,一世的不男不女,實在難過。”堂上道:“那是自然。”蘇同就此遂把怎樣記了濟公的仇,怎樣同張祿在假石山畔談散職的苦楚,怎樣起意要刺殺濟公,怎樣同到御膳間拿切面刀,怎樣跑到淥猗亭刺殺濟公不成,將木段、黃綾被切了兩段,回頭又怎樣同張祿商議,將刀送到青宮,作害徐老兒徐升,路過船廳,又怎樣遇到周選侍,帶同入宮保奏,從頭至尾,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堂上又問道:“你的腰牌,究屬是何處失落的呢?”蘇同道:“是在淥猗亭刺殺濟公時失落的。“統統供畢,濟公因喚過一人低低說道:“你代我如此如此。“但見那人渾身雪白,腰裏束了一條草繩,手拿一根哭喪棒,頭上戴了一頂“一見大發”的帽子,跑到屏後。恰好寇公的供詞已經錄好,擡頭見得來人吃了一驚。那人便把供詞拿去,走到蘇同前,又上堂取了一支筆,叫蘇同畫了個押,復又用筆在不同二指上一頓塗,在押下又印了一個羅記,取回交到堂上。

諸事已畢,但覺得一陣大風,反轉把公案上風燭颳得旺亮了。又聽屏門一響,來了一位大官,再行定睛細看,兩旁的人都換做陽世的差官,當中閻王也不見了。那位大官便嚮公座上坐下,拍案問道:“蘇同,你認識本部堂嗎?”蘇同擡頭一看,恰是要命的寇公,說道:“寇大人,咱們已死了,難道你還追到陰司裏拷供不成?”寇公哈哈大笑,說道:“本部堂不必再拷你了,你的供已供過了。”在堂上拿著供單遠遠的指著說:“這個押在陰供的,不是你的嗎?”蘇同一聽,方知中計。搶步上堂,就想來搶供單,卻被差役拿下。寇公分付押下退堂,且待提到張祿銷案不提。

卻說寇公跑到後面,看見濟公還是在那裏吃酒,忙進前說道:“聖僧妙法,令人敬服。”濟公道:“這些小事,就同你們讀書寫一個說話帖子差不多。但是還有一篇大文章在後首呢!”寇公不解何意,也就含糊答應了一聲。那知這句話中,就暗含著八月十六日殺皇上,冊立五賢王一段事情在裏面,寇公怎得知道,所以只得含糊答應。又聽濟公道:“外面時候已經不早了,大人就請上朝會罷。但你走到中途,若遇見一個人躲入巷內,你須著人把他捉來,這就是張祿。”你道張祿因何半夜就走到外面?只因被皇上取回懿旨之後,知道事情終要破案,在宮中過了幾日,刻刻如坐針氈。這日正當臨朝,張祿便悄悄由宮中逃出,就想遠走高飛。那知已被濟公算定,就關會寇公上朝時,一路之上,隨處留神。寇公便切記在心,帶了四名親隨,出了刑部衙門,一直走去。剛離午門不遠,見前面有一黑影子,搭眼看見,那影子便翻身從旁首巷內將要逃走,寇公忙喚家人上前緝獲。轉眼之間,見兩名家人,拖著一人前來,定睛一看,真正是個張祿。便著了三名家人,將他押回衙門,自己只帶著一名家人進朝。到得朝房,時候尚早,就同大衆談了一些閒話。

忽聽外面傳說道:“聖上已坐了朝了。”紛紛遂皆進朝。但見頭一個就是金仁鼎奏報大成廟木料瓦塼之賬及開工日期,皇上看過,返歸班中。跟後就是兵馬都招討徐天化,奏八月十六太后萬歲,請降詔飭五賢王進宮恭祝刀壽。皇上也便準奏,徐天化亦退入班中。第三起便是寇幀讅蘇同一案,並將口供呈上。皇了看了一遍,說道:“原來如此!怪道聽說聖僧黃綾被上有刀傷呢。”又說道:“該監應得何罪,就憑賢卿議行,不必再覆奏了。”寇楨說了一聲“遵旨”,隨即把路中緝獲張祿奏了一遍。皇上大笑道:“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就統統著賢卿議辦罷!”寇楨也就退班。當時散朝,寇尚書回了衙門,查點濟公,家人道:“一早已走了,臨時丢下一個紙條來說,交代大人,不可誤事。”寇公接來一看,滿肚疑惑。不知紙條上所寫何言,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鳳儀館徐焱定密計~慈寧宮選侍造蜚言

話說寇楨退朝,回到衙門,見濟公留一紙條,寇尚書連忙觀看,見上面寫著:“八月十六夜,亥正一刻,預備紅燈,掛在衙前南首。只伺候遇有勇士肩負著人者,即救上船,不可有誤。”下面畫了一把鐵錐、兩隻酒罎,旁邊又注了個“好生爲本”四個字。寇尚書想了一會,不知八月十六又有什麽岔事,好在爲期尚遠,且到臨時再看罷了,主意已定,便吃了些須茶點,分付坐堂。不一時,張祿帶到堂下,可笑這個張祿,較蘇同膽小得多呢。走上堂來,把兩邊刑罰一看,直嚇得抖抖索索的跪下說道:“寇大人不必問啦,咱家兒情願招了。”他就一五一十的,把供招得清清楚楚,卻與蘇同之供,一些不舛。當下寇尚書要準謀弑太子不成定罪,二人皆就該絞立決,寇尚書因濟公紙條上有“好生爲本”四字,遂加倍設法,援例減輕,分別首從。將蘇同定了個遇赦不赦的監禁,張祿定了個三千里極邊的軍罪。不到幾日,自將張祿起解不提。

且說徐天化那日別了太后回到帥府,悶悶的想了一日。到得晚間,大家用過晚膳,便輕輕巧巧的嚮三兒徐焱打了句軍中的暗話,徐焱便跟著走到鳳儀館。這鳳儀館的地方,極其僻靜,在東花廳假山石後面,有一石門進去,石門關上,生人至此,不知內中尚有宅院。天化父子到得裏面,忙把門關好,真個內中談點機密心事,要算是有一無二的所在了。閒話不提。徐焱到得裏面,就埋怨道:“我等忙渾了,怎麽連燈都沒帶盞來?“天化道:“無妨。”當在腰內掏出一粒夜明珠,往當中桌上一擺,只見淡淡的一團亮光,如天上頂大的明星一樣,座位已能辨認。當下二人坐定,天化道:“我今天在宮中,內中怕的早晚有大變動呢。”徐焱道:“何以見得?”天化就把見了太后蹊景以及周選侍的話說了一遍。徐焱道:“要五賢王登得帝位,我家權柄卻是大得多呢。但是這班婦女內亂,怎樣成得勢來?”天化道:“現今他們並不露絲毫蹤跡,專候我命下,然後纔行事呢。”徐焱道:“父親意見以爲怎樣辦法?”天化道:“我要學霍光度昌邑王故事,先將皇帝罪過,一款一款的寫一奏太后的奏折。我家中便設私宴,將公卿大夫統統請到,外面著兵圍守。酒過三巡,我同你兩個哥哥帶劍入席,將昏君一切罪過數出,並將立五賢王之意說明,挾令大家在奏折簽字,順我者生,道我者死,諒大衆不敢不遵。然後連夜進宮,就慈寧宮召這昏君入內,宣其罪過,封爲王位,壓令帶同妻子,隨即出宮。一面就請太后草詔,至夷安迎五賢王即位。你看這樣辦法好是不好?”

徐焱聽畢,冷笑一聲道:“我爹爹要算是抄陳文的好手呢!但是現今之世,與漢朝大不相同;而且昌邑王只做了幾十日皇帝,一點羽翼沒有。爹爹若要果學霍光行事,男請就此擕眷投金,免及赤族之禍。”天化道:“你不必作躁。據你看,當怎樣辦法呢?”徐焱道:“據男意見,頭一件須要把五賢王迎入宮來,一經廢主,當即立主,免得人心搖動。第二件,這個昏君,必定要置之死地,萬不能封藩在外,令他死灰復燃。第三件,同時還須把太子一並害殺。我不瞞爹爹說,這件事,男兩年前就籌畫得定妥了,但未有機會,不便妄談。”天化道:

“我兒既有定見,不妨說來,斟酌斟酌纔好。”

徐焱道:“八月十六太后萬歲,不是例行宮中有筵宴的嗎?這日我家選三四十名心腹得力的弁勇,扮做戲子,就說送戲入宮。晚間著兩個哥哥,各分一半,在四面埋伏。至于昏主、青宮、各大臣,不必邀約,至時皆在宮中赴宴。酒過三巡,爹爹就按劍出席,將昏君所行不義之事,對大衆宣佈,然後喚兩位哥哥出來,一個管昏君,一個管青宮,每人一劍,豈不爽利?殺過之後。即保護太后升殿,冊立五賢王,隨即就命新君坐朝,把在朝文武大大的陞賞,豈不是大事便定了嗎?”天化道:“我兒高見,勝我百倍。但五賢王現在夷安,怎能召得入宮呢?”徐焱道:“這事更容易了。爹爹得便,不妨就以太后萬壽爲題,兼之病後思念幼子,反在這昏君前奏上一本,叫他自己降旨,把他請來便了,不較我們省事得多嗎?”天化道:“我兒真是智囊,實在籌畫得周密。明日我進宮同太后議定,即行奏請五賢王回朝,但我兒外面切不要提出一字。”徐焱道:“爹爹不必疑我,但這兩位哥哥,必須到臨時纔能告訴他們。”天化道:“這是不差,所以今日我不叫他兩個來,也是這個意見。”二人議畢,遂收了夜明珠,開門出了鳳儀館,各自安息一夜不提。

次日徐天化照舊上朝,朝散後,暗暗遂進了慈寧宮。見了太后,把徐焱之計,說了一遍。太后半晌不語,淚滴滴的說道:“計策雖好,就是太狠毒一點了。可嘆皇孫,絲毫無罪,我怎樣捨得呢?就是這個不孝的昏君。要是眼見得被人殺死。終屬是我養的,我到底有些肉痛。這事還要請老兄弟從長計議纔好。”

卻說徐國舅本是一團高興進宮,忽聽見太后這樣說法。渾身如落在冷水裏一樣而且此計我已說出,倘竟不行,他家終是母子,假或一日和好起來,漏出一點風聲,我使有殺身之禍。左思右想,呆了許久的時候。忽見周選侍推簾而入,手中拿了一枝桂花說道:“小遊園木樨到已開了。”轉眼恰見徐天他坐在下面。就同泥塑木雕的一般,周選侍好生詫異,因說道:“國舅爺想著什麽?前日之事,等畫得如何了?”天化方要開言。只見國太忙把適纔國舅所說的話,一長一短說了個罄盡,又把自己捨不得自家骨肉忽遭殺戮的話,也說了一遍。周選侍暗想道:此事必定要煽惑成功,大家纔站得住。若一中止,他家母子合起式來。我們皆死無葬地矣。沉吟一會,因說道:“咱們的國太,實在仁慈。可憐他老人家捨不得這個,捨不得那個,可知他們現今並沒個捨不得國太。適纔咱到小遊園採桂花去,聽見昭陽院同夥兒說的,皇上前日因國太的懿旨,憤憤回去。卻喜小千歲在宮中,皇上便嘆氣說道:‘我這母親,他又毫無見識,偏偏要管閒事,將來把個國家的內政,不曉得鬧成什麽樣子爲止。’小千歲乘便就進讒言道:‘我不曉得祖后是何意見,此時就連見了臣男,也冷冷的不大懽喜。據臣男看起來,他此時心裏,只合式一個五皇叔。’皇上道:‘他合式他,就由他合式他去,將來就安置他們在一起便了。’小千歲道:‘父皇此言差矣,人生行事,須要替鴞翦翼,何能代虎添牙?這樣說法,臣男以爲不妥。’皇上又想了一回道:‘我有個法子了,現今金人不是時常渡淮鬧事嗎,我用個明尊暗害的計策,就在淮堤左近,造一座極美麗的行宮,將太后安置該處,就著五王侍奉,兼飭五王守淮。那時金人曉得親王、國母,皆在該處,必定渡淮,設法將二人虜去。自此豈不是朕可以安享太平,當無後患了嗎?’”小千歲聽畢,稱贊道:“此計大妙,難怪他們母子合式,叫他們一道兒合式到外國去罷。”說畢,又對國舅道:“咱的國舅爺,咱們說的這一席話,你老人家清楚嗎?據奴婢看來,有其父必有其子。就是這位小千歲,他心中的意見兒,也很是不弱的呢。”

國舅聽畢,嘆了一口氣道:“周姐兒,這些話,嗣後你也不必再對我們講,我們是燈草拐杖,做不得主的。但是果然姊后一朝到得外國去,那時臣弟要想會面,是很爲難的了。”太后此時聽了周選侍這番言語,簡直連皇孫也就惱起來了,遂嚮周選侍問道:“可是真的嗎?”單說周選侍本是捏造的一派胡言,反說道:“怎麽不真?這些話就是照本宣揚,一字不舛。鬧起是非來,咱們的腦袋兒還有些懸懸的,怎麽還敢有一字摻假呢?但是奴婢的一片癡心,伺奉國太,就是刀架在咱們脖子上,都是要說了,總不忍自家避嫌疑,讓國太被人暗害。國太如實在不相信,奴婢就在國太前先發個誓兒。”說著,雙膝即便跪下說道:“蒼天在上,奴婢適纔對國太所說的話,若有半字虛言,就叫奴婢滾在枯井裏淹死了。”看官,你道這周選侍發的這樣誓,可刁惡到了十分嗎?枯井本是沒水的井,怎麽淹得死人?那知後來偏偏的卻應在這個咒上。但是此時國太以爲他急得發誓,諒此言是千真萬確的了,便對著國舅道:“適纔你我談的那句話,請你回去再格外想想變通的法子,如實在沒得別法,只得就狠著心腸照辦便了。”國舅道:“姊后且莫忙,據實請問,這事是何等大事,何能遊移不決?臣弟今年齒長已六十歲了,不能白白的害了自己;如照姊后這樣恍恍忽忽的、大約終是多謀少成,自取其禍。”國舅正在說得吃緊之際,忽見昭陽院兩名太監,慌慌張張直奔內宮而來,太后大吃一驚。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如意館席上聚英雄~國舅府房中結叛黨

話說徐國舅正同太后說到吃緊之際,忽見昭陽院兩名太監,慌慌張張進了內宮,兜了一個圈子,往外就走。看官,你道這兩個太監來到慈寧宮所爲何事?其實因皇上最愛的一條獅子犬逃走,進來尋找的。那知周選侍趁便又進讒言道:“國舅爺,你請看現今慈寧宮一舉一動,大約總有人查點。這兩個太監不是昭陽院的嗎?諒情也不過因國舅進宮,特爲來察看情形的。”說畢,又嘆口氣道:“咱家雖不明故典,但覺得歷代的太后,總能挾制皇上,不料咱的這位太后,反被皇上挾制,究不解是何道理?”且言太后本是無主見的人,那經得周選侍三番五次的挑剔,心中真個是又氣又悶,又苦又恨。想了半晌,又對徐國舅說道:“我們定然照徐焱姪兒的法子做去罷了。”國舅道:“話雖如此,以後還有更改嗎?”太后道:“老兄弟放心,愚姊雖刀加頸上,總無改悔是了。”徐國舅見大事已定,當即退出。所以寇幀奏蘇同口供的這日,徐天化剛剛也賣請召五賢王歸覲、祝嘏。可憐這位仁聖之主,大禍臨頭,還同在夢中一樣。閒話休提。

且言人生世上,光陰最速,轉盼之際,不覺已到了八月十四了。濟公曉得大禍切近,暗道:照俺的法力,要是走進宮去,代他們排解排解,原屬不難。但是這件事中,還有幾名在劫,俺不便開了殺戒。兼之保駕各神,若屢屢見我佛家弟子上前賣弄法力,不免也有些妒忌。爲今之計,必須要找幾個幫手纔得成功呢。心中想著,就在西湖濱兩岸踱去,連酒也沒得功夫去吃了。那知走了一日、一點機會沒有。晚間正是好月亮,因此趁著月光,要走到大成廟那邊看看工程到什麽樣子了。那知走了不到一箭之路,前面有一座松樹林子,忽然內裏奔出兩人,嘴裏喊著道:“快走呀、快走呀!追得來呀!”濟公聽得聲腔,到是很熟、搭眼一看,不覺心中大喜。原來不是別人,正是雷鳴、陳亮。濟公故作不知,嘴裏但唸了一句“唵叭迷吽”。但聽前面一個說道:“好了,好了、師父來救我了!”濟公正嚮前走,忽見陳亮沒命的奔來,一把便抓住濟公的衲衣,說道:“師父,救命!”話言之間,雷鳴也就跑到說:“請師父快上前擋一擋、這位小英雄很利害呢!”濟公便叫雷鳴、陳亮躲在身後,自己反迎著松樹林站定。見得林內連躥帶跳的出來一人,嘴裏駡道:“狗娘養的!那去了?那怕你入了龍王海,也要追到了水晶宮!”那知纔到林外,見對面月光之下,站著一個和尚,心裏想道:這個和尚,倒像那天在船上相幫捉強盜的呢。再一細看,一些不差,連忙把錘嚮後面一撥,就要上前行禮。濟公一見,哈哈大笑,一手攙住這人的手,從背後把陳亮、雷鳴拉出說道:“見見,見見,你們要算不打不相識呢!”

濟公道:“壯士因何至此?”那人道:“在下自從船上分別之後,仍在娘舅如意館裏幫同照料,適纔因月色甚好,出來閒逛閒逛。那知走到北城腳通湖亭茶館門口,搭眼看見劉香妙,同一尼僧飛奔而過。在下連忙追去,要同他動手,他卻反身喊道:‘後面人快走上來,捉人呀!’在下掉頭一看,就見這二位奔上,再看劉香妙同那尼僧,不知到那處去了。所以就同這二位動起手來,且戰且走,一直到了此地。但是在下多多冒犯,還不曾請問二位尊姓大名呢!”陳亮一聽,頓足道:“這個妖道有多狡猾!我們本是追他的,他反說我們是他一類,弄得個不分皂白,一味廝打,幸虧還不曾受傷呢!在下也不曾請教尊姓大名,先請說了罷。”那人道:“在下姓楊名魁,外人送我一個綽號,叫做笑面虎。”陳亮道:“在下姓陳名亮。”又指雷鳴道:“俺兩個兒跟隨師父多年了。”楊魁道:“這樣說來,在下是大大的失敬了。”陳亮、雷鳴道:“豈敢,豈敢!”

三人正在敘些客套,忽聽濟公發躁道:“你們見面就同俺作對,這些五言八句,俺是最恨的,偏偏要說把俺聽,是個什麽道理呢?快些不必要說,俺們尋座酒店去吃酒罷!還有一件大事要去談談呢!”楊魁道:“甚好,甚好。”說著,便在前領路。見他轉過幾條曲曲折折的巷子,到了大街,恰恰就把他領到娘舅家如意館去了。進了店門,揀了一張桌子,濟公便朝上一坐。陳亮、雷鳴要同楊魁讓禮,楊魁道:“這可算是在下家裏,請兩兄不必客氣了。”二人只得對著濟公坐下。但見楊魁走到櫃內,不知說了幾句什麽話,一個個的都張張望望的,好像看景子一般,楊魁也連忙就歸了座位。不上一刻,但見一個夥計,拿了四大壺酒來,另外一個夥計,托著一面方盤,內中擺著各樣的肴饌,楊魁也幫著一樣一樣的端下。夥計派了杯筷,先代每人面前斟上了一大杯酒,說道:“楊小爺,要添什麽,再喊我罷,我還要應酬別處呢。”說著,手裏拿著一塊抹桌布到別處去了。四人談談說說,就酒兒、肉兒的吃了個不亦樂乎。

忽聽濟公嚮陳亮問道:“你二人幾時到這裏的?”陳亮道:“我們自師父走後,在張欽差處過了多時,老大不見師父轉回,不知何故。後來張三回來,張鐵差心纔放下。”說到此處,楊魁插嘴道:“這位張三,不是少少幾根鬍子,黑滋滋的圓面孔嗎?”陳亮道:“不錯,楊兄怎樣認識的呢?”楊魁就把吃魚翅被打的話說了一遍,濟公在座拍手的笑個不住。陳亮道:“這本是一個渾人,打得正好。”轉口又說道:“張三回來,曉得師父暫時不得出京了,我同雷鳴就要前來看看師父,卻被張欽差不肯放走,說不知師父住處,去也無益。過了多時,雷鳴又生起病來,足足兩個多月纔好。前日兩個兒就辭了張欽差,幸虧一路順風,今早到了此地。但是今日找師父,整整找了一天,金相府、秦相府,都問遍了。不料晚間巧巧遇著劉香妙同一尼僧,苦苦追來,半路卻被這妖道哄過,就同楊兄殺起,所以遇著了師父。想來也就同鬼使神差一般呢!”濟公道:“陳亮你剛纔說這個鬼使神差這句話,倒很有些道理。你曉得早晚有件大事,正要用著你們呢。楊魁,這件事也可以干干,就此博個位兒,榮宗耀祖。這件事就是後天夜裏的事,你們就在此不要散腳,我明天還有兩處要去走走呢。”楊魁道:“如不嫌敝處污穢,就請在此站腳,也無不可。”四人吃過酒飯,連濟公也就在此寄宿,暫且按下不提。

且言徐國舅徐天化,出了慈寧宮,同徐焱斟酌了一番。過了幾日,就上了一本,請皇上降旨召五賢王回宮祝暇,卻喜皇上準奏。又過了幾日,這日已是八月初五了,正在內室同妻子華氏議論此事,華氏道:“三兒雖有見識,還少計較了一事。我看起來,內中一聲有警,難免九門提督不出力保護。這事又不能同他說明,他又不在招付外營的鎋下。據我的見識,宮外還要得兩個得力的人,帶四五百兵,以防不測纔好。”徐天化道:“賢妻之見,格外周密,要算這件事該應是辦得妥的了。但是外面用的這兩個人,倒要慎重纔好呢!”華氏道:“現今湖西大營,此時不是提督趙公勝帶的嗎?我看他本領要算天下第一,他又很敬重你,又在你鎋下,你何不許他些富貴,叫他幫你在宮外照應照應,這就萬無一失了。”徐天化搖頭不疊的說道:“用不得,用不得。這人是個鐵石的忠臣,若是同他接合,不是自家壞事嗎?”夫婦正在左思有想,無人可托,忽外面走進一個尼僧,年約二十多歲,生得十分窈窕,進來就請了國舅夫人的安。徐國舅見他標緻可愛,捨不得出去,仍然在房中,故意的拿著一本書坐下,做一個樣子。但聽華氏道:“蘇師傅是陣什麽風颳到我這裏來的,把我要想煞了。”

看官,你道這個尼僧是誰?卻係就是同劉香妙有奸的蘇蓮芳。蘇蓮芳見華氏這樣說來,便用折扇遮住了嘴。微微的笑著,又偷看了國舅一眼,說道:“夫人不要提起,這嚮時小尼走的道兒很多了,不是小尼有點本領,懂得點隱身法,幾乎就喪了命了。”華氏猛然被他一句提醒,暗道:如用這人做個心腹,照應外面,倒是萬無一失呢。因接口又問道:“蘇師傅難道在外面遇見強盜了嗎?”蘇蓮芳道:“強盜賭力的也有,同道賭法也有,但是總不曾買到小尼的便宜。”華氏道:“師傅實在好本領,要像我們遇著了,嚇就要嚇死了呢。”說到此處,但見徐天化嚮華氏丢了一個眼色,放下手中的書,起身就進了套房。華氏已知其意,說道:“師傅坐一坐,我說一句話就來。“連忙也進了套房。徐天化迎上低低的說道:“這個尼僧就是蘇蓮芳嗎?”華氏道:“不錯。”天化道:“這樣看來,我們何不著他照應宮外呢?”華氏道:“我也有這意見,等我慢慢的拿話打動他便了。”華氏說畢,連忙走出。蘇蓮芳又問道:“兩月之間,小尼未曾叩見,諒國舅夫人身體總康健呢?”華氏道:“好還算好,就是爲這位國大姑太太煩死了。”蘇蓮芳道:“他老人家萬人之上,還有什麽不稱心要煩人麽?”華氏嘆口氣道:“一家不知一家事,偏偏的他獨是個不稱心呢。”說著又低低的就著蘇蓮芳的耳朵說道:“師傅你來得正好,現今有件大富大貴的事體,你不妨仗著本領,也去干干。”蘇蓮芳也低聲說道:“只要夫人分付,諒情總不得差路走,就是小尼丢了命,都是情願的。”看官,你曉得蘇蓮芳順口的這句話,後來恰恰的就應著了,此是後事,暫且不提。

單言華氏見蘇蓮芳之話已經入彀,便輕輕的將宮中謀篡的事情,以及怎樣安排的法子,說了一遍。蘇蓮芳道:“據小尼看來,宮外照應並不要多帶兵丁,就是進午門也不大容易。我倒有一個絕妙的計策,大凡做事未想進步,先想退步,不但宮外要人照應,就是午門城口,也要有人把持。假使事不順手,九門提督把午門堵住,雖令郎本領很好,諒情沒得升高的功夫,這還逃得掉嗎?小尼卻喜還有一個道友,本領較小尼還高得幾倍。我就把他約來,一同皆扮做戲子入內,把午門的事情交代了他,把宮外的事情交代了我。而且我們皆有法術,比帶兵反強勝得多呢。但是大事成後,我們也不想做官,用什麽做謝勞呢?”華氏聽畢,沉吟了一會,前次也聽見別的尼姑說過的,曉得他同劉香妙要好,今日說的這個道友,多分是劉香妙。因說道:“師傅要想謝儀,倒有件極合巧的謝儀呢。現今皇上不是造大成廟恭維濟顛僧的嗎?假如大事成功,叫國舅請新君降一道旨意,將大成廟改做雙修菴,命你同這道友一同住持,你看好是不好?”蘇蓮芳一聽,正中下懷,真正是做夢也想不著的事,還有不喜懽的,笑得連張嘴都合不攏來。二人正在說得情投意合,忽外面雲板敲得應天響的。忽見一個家人,帶著一個太監進來,華氏不知何事,只嚇得心裏忐忑忐忑的。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一回 蘇蓮芳引薦劉香妙~濟顛僧預約趙軍門

話說華氏正與蘇蓮芳談得密切,忽聽雲板怪響,只見一個家人,帶同一位太監進來。那太監一見華氏,便上前請了個安,說道:“咱們奉國太面諭,說五王爺今日早晨已經進宮,宣國舅爺到慈寧宮去談一會兒呢。又關照咱們說道:‘就請國舅爺去呢,不要耽擱罷!’”徐國舅在套房聽說,正要往外來問問消息,見那太監如飛的已走了。國舅隨即更衣,預備進宮,華氏在旁指著蘇蓮芳道:“那事已蒙蘇蓮芳師傅允許了。他說還有一個道友,可以幫同出力,你著如何辦理?”國舅道:“我也略聽見你們所說的話,就照這樣說法罷。但是務要八月十四盡快趕到,在我處聚齊。”蘇蓮芳聽畢,忙站起身來用手指掐了一掐日期,說道:“就是了,斷然不得誤事,請國舅老爺放心罷。”徐國舅匆匆出房,關會備馬進宮。蘇蓮芳也嚮華氏告辭。華氏道:“師傅到此,還未吃點飲食,稍停一息,叫廚下去辦,吃點素齋再走罷。”蘇蓮芳道:“本當領情,東正事期限甚近,小尼就此便要動身了。候大事已定,吃他一個太平宴,這纔真正快樂呢。”說著,搖著那手中折扇,說了一聲:“再會罷。”華氏送出廳門,轉身入內。迎面剛剛徐焱走進,說聲:“母親,這個妖尼來做什麽?”華氏把他叫至僻處,一長一短說了一遍。徐焱道:“這叫做理會事情得成功,就有這些湊趣去的著子了。”華氏也覺十分得意,緩步回入內室不提。

且言濟顛僧在如意館,次日一早起身,分付陳亮、雷鳴、楊魁道:“你們不可散腳,俺大約晚間纔得回來。”但見他兩手挖了半晌眼屎,提步嚮外邊如飛的走了。單言濟公出了如意館,心中十分詫異,怎麽今日這路上人山人海,車來馬去?連那些肩挑步擔,做買賣的人多著若干,倒也不解是個什麽原故。忽然掉頭朝旁面一望,見一班燈店裏,櫃臺上排著各樣的花燈,上面均題著“慶賀中秋”四字,猛然拍手道:“俺糊塗了,怎麽連中秋的日子都忘掉了!”那知濟公雙手一拍,剛剛旁邊一匹馬經過。馬上坐著一人,抱一位六七歲的小孩子,孩子手中拿著一盞贍宮折桂的琉璃燈,斜拖在馬鐙旁邊。卻被濟公左手一舞,那孩子手上燈柄一鬆,把一盞燈抛得很遠,又被這收不住繮的馬,進前就是幾腳。那孩子在馬上喊道:“不好了,燈落掉了。”說得遲,來得快,馬上坐的那位,早已看清楚。便一手夾定孩子,跳下馬來,一把就將濟公抓住,說道:“你跑路就跑路,舞手做什麽,現今燈被你打壞了,要你賠呢。”濟公翻著眼,把這人估量了半天,本要發作幾句,就此脫身,忽想道:這件事同俺正事上很有點關合,且把他當個路引子甚好。心中想定,因說道:“你不要作急,這盞燈也不過值了兩吊大錢,但我身邊分文俱無,我同你到你主人處消差便了。”那人道:“很好。”只見那人又說道:“和尚,不行啊,你光頭光腦,沒有一點抓手,我的馬又走得快,多分是要逃走的呢。”濟公道:“你不必憂慮。”隨手在袖中掏出一件簇新的千佛衣,說道:“這件衣服,總不止值十盞燈價錢,你拿去作個押頭先走。我馬上到你主人處料理便了。”那人道:“使得。”一手接了千佛衣,仍然抱著小孩子,跨上了馬,款段而去。看官,你道這人是誰?就是那提督趙公勝的家人,手上抱的就是趙公子。濟公正要見趙提督有大事商量,苦于一面不識,正在躊躇,恰剛剛有此機會,所以就著他做個引子。閒話休提。

且言那人拿著千佛衣,抱著公子,到了湖邊,上了渡船,渡過湖去,來至大營。那公子一溜煙的哭進了營,見了趙公,鬧個不了。說的好好一盞燈,被個走路的和尚打壞了。趙公不解何故,家人送走上前來,一一稟明,說畢,就把那千佛衣送上。趙公一看,但見那衣領上盤著兩條金龍,中有“御賜”兩字,心中暗道:前日聽說太后賜了一件千佛衣把濟公聖僧的,大約是遇見聖僧了。趙公心裏想著,但見那小公子在旁邊鬧個不了,趙公忙喚家人道:“你重去取兩吊大錢,還帶他去買罷。“家人帶著公子,纔到賬房去取錢,但見那和尚,同一門軍進營來了。家人也不打話,取了錢就往外走。濟公進了中軍,但見趙公勝手中拿著千佛衣,剛要人內,轉身見和尚進來,便把手中之衣丢下,也不待門軍回話,就連忙降階相迎,說道:“聖僧光顧,有失遠迎,望乞恕罪。”濟公拍手的笑個不住,說道:“僧人不用迎了,留點精神明日迎聖駕是了。”說完,又笑個不住。公勝不明隱語,只道他是瘋瘋顛顛慣的,連忙讓進中廳,濟公也不謙禮,就在東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忽見一個軍官送上一碗茶來,濟公一見,把兩眉皺在一起,就同看見的一碗藥樣子,嘴裏亂嚷道:“不必了,拿酒來罷。”公勝見他如此,心中覺得好笑。但是平日卻聽人說過的,也曉得他的道理,並不敢絲毫忽略,就連忙關會道:“快到廚房拿幾樣下酒的菜,多多的拿些酒來。”不上一刻,酒菜杯筷統統拿到,就在旁邊巢上擺得齊齊整整。濟公掉轉身來,也不謙恭一字半句,就朝上面坐下,一手拿著酒壺,一手端著酒杯,先把個例行杯,連二接三的喝了幾杯,然後把嘴一抹。

此時公勝已在對面坐了,濟公便開口道:“你這酒,卻是汾州高粱,到得俺喉嚨裏面,怪能利癢。不瞞大人說,自從到了都城,這紹興酒把俺簡直的灌昏了。到晚來,這肚皮就同得了膨脹病一樣,俺總以爲要出恭,那知到了毛廁上,震得屁眼怪痛的,一點屎沒有,反轉前面反了一場尿。那一個實實匹匹肚子裏面,一下子妖魔蠱怪,可喜皆從便益門逃走了,你看可奇怪是不奇怪?”公勝聽他說的這些洋話,也只得唯唯否否,隨即便拿過壺來,又斟了一杯酒說道:“適纔家人路間買燈,多多得罪。”濟公聽說,又忙隱語說道:“請問大人這個燈,可是明天夜間辦了迎接萬歲的麽?”公勝以爲太后生辰,濟公誤會了意,就隨便答了一句:“不舛。”但見濟公拍手又笑道:“妙呵,妙呵,這纔是一位保國的忠臣呢。”說罷端起酒杯,又是一喝。當下濟公在湖西營吃了個酒醉肴飽,自見外面已約午牌嚮後,心裏還有要事,便起身嚮趙公勝告辭,順手在懷裏掏出一個柬帖來,交代公勝道:“明日夜間亥正三刻,不可著三軍睡覺,有件大事要辦。到那時你再拆開柬帖細觀,照樣行事。不可開早了,恐怕天機泄漏,就有大禍臨身。”說畢,往外就走。公勝忙喊道:“聖僧請把千佛衣帶去罷。”濟公舉手道:“千佛衣我已取來了。”公勝掉頭去看千佛衣,果然不在原處,轉眼再看聖僧,也不知何處去了,心中暗暗稱奇,忙將柬帖放好。暫且按下不提。

卻說徐國舅到得慈寧宮,見了太后並五賢王,見禮已畢,就在旁邊坐下。太后近月與往日不同,但見笑逐顏開,四面照察了一會,便問國舅道:“那事安排得如何了?”國舅道:“諸事齊備,專候日期。”只見五賢王走至面前,低低說道:“不可造次,總宜謹慎爲主。”國舅忙應聲道:“我先預付一個尊稱,對陛下講罷,該應洪福齊天,現今不料著得了幾個幫手!”就此便把蘇蓮芳照應宮外,劉香妙照應午門的話說了一遍,又把華氏允他把大成廟作酬謝的話——一說明,五賢王也自暗喜。忽見周選侍在旁插嘴道:“咱想大事成功,老國舅固然是住命之勳,封賞自不必說了。就是尼僧道士,都還有一座大成廟作酬謝。獨咱奴婢,諒情是一點好處沒有,想來實在不大上算。”單表五賢王自幼在宮,就同周選侍有點不乾不淨,此時見周選侍這樣說法,便道:“你不必多愁,到那時候,我自有安排你的位兒。”說著,朝周選侍微微一笑,但見那周選侍忽然臉上飛赤的起來,老大不甚過意,只得信口支吾道:“位兒呢,怕的是牌位兒了。”看官,你看這周選侍無意說的這些冷口話,也就算說到壞時辰上了。此是後話,未便多言。

國舅見五賢王所說之言,知各事他母子均已貫通過了,料想無甚話說,兼之此地現在要算是嫌疑的地方,也不便多留時刻,當即起身告辭,徑回國舅府。走進內室,就把宮中各情事,對華氏說了一遍。光陰易過,匆匆也到了八月十四。一早起來,華氏對國舅道:“我今日夜間得了一兆,不知主何吉凶?”國舅道:“夫人有何佳兆?請說來我參洋參詳。”華氏道:“昨日我上床睡覺,偏偏的翻來覆去,許久睡不著,心裏一件一件的事,想個不了,聽得更鼓已敲二更四點,這纔緩緩睡去。覺到在一花園,頂後一層開了滿階的芙蓉花,前面有一排桃花樹擋住,桃樹迎面兩隻通紅的桃子,後面一隻碧綠的桃子。我心裏想去採芙蓉花,剛一升上花臺,腳立不住,連忙將手攀住桃樹,恰巧的把這兩個紅桃牽動,均皆落下,我一嚇就驚醒了。聽更鼓正打三更三點,你看此夢主何吉凶?”國舅道:“不必問了,必主大吉大利。芙蓉花,榮華也;桃子者,子也。此必主徐森、徐鑫兩兒有非常榮華富貴,大約也合著那件事上。”看官,你道徐國舅詳這夢是詳舛嗎?我代他想想,一點不舛。但是他只曉得望好處詳,其實夢中的意思,是因他們想榮華富貴,不料喪了兩子。及到後來,方得明白,毋怪他們朝好處想去,懽天喜地的,真個做夢一般。閒話體提。

這日徐國舅夫婦心中第一件事,是專盼蘇蓮芳的回信。那知早點之後,望到中飯,中飯之後,望到晚飯,那裏有個蘇蓮芳到來?連影子都沒一個。加之華氏一早起身,就分付大廚房辦了兩桌素齋,匡約至遲盡一上月色,總可以到來。記料一直到了晚膳以後,又過了半晌,大家都要睡覺,也只得分付府門關上。但聽國舅說道:“早點安息罷,明日還要另行接取旁人,諒這些出家人,大率口是心非,也不曉得又往何處唸倒頭經去了,我勸你不必發癡了。”華氏道:“照這說來,這個賊秃,反轉誤了大事于我們。到後日新君登位之後,廣行上渝,務要把這賊秃拿來,上他的木驢,以息我心頭之恨。”華氏正在發嘔,只聽房外一派腳步聲響。定睛一看,見走進三四個夜巡的家人,手拿諸葛燈說道:“稟大人、夫人,外面有一人敲門,聽得卻是女子聲音。”華氏一聽,又驚又喜,不知來的果是蘇蓮芳否?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回 國舅家道尼作幻~韓王府師弟酬恩

話說國舅同華氏等候蘇蓮芳整整等了一日,到得晚飯過後,議論了多時,只得分付關府門睡覺。那知纔一進房,聽見外面夜巡說道:“稟大人、夫人,外面有一人敲門,聽得是女子聲音,請問可開門放他進來嗎?”國舅還未開口,華氏便分付道:“你去嚮總管取鑰匙,開門放進便了。”華氏說完,忙整一整衣服,便同國舅出了房門。走至中堂,正要嚮廳屋探看,忽見蘇蓮芳氣喘氣喘的跑進來,便請了一個廣概的安,說道:“小尼爲這事忙煞了,幸虧不誤限期,這就是國舅府上的洪福了。”華氏正欲來同蘇蓮芳到中廳談說談說,卻值天煖,廳後屏門未關,搭眼見廳中坐一中年道士,頭帶鍍金九蓮束髮巾,身穿玄色紗道袍,月白緣領,手拿螢刷,臉上飛赤,汗淋淋的,也是坐在那裏喘個不住。華氏一見,忙縮住腳,嚮徐國舅說聲:“老爺你同這師傅去談談罷,我不去了。”話言未了,蘇蓮芳忙開口道:“夫人同去何妨,你夫人這大年紀了,難道還有什麽回避嗎?況且這位道兄,老實異常,夫人就同去議論議論,未嘗不可。”

華氏聽畢,便一同皆至廳屋,見那道士忙起身嚮國舅並華氏請了安,大衆坐下。國舅道:“二位來時,想係路跑急了,可憐皆是喘氣不住。”劉香妙道:“稟國舅,小道等一黑的時候,已經就到了北門,恰巧遇見濟顛僧的兩個夥伴。”說到此處,蘇蓮芳忙嚮他瞅了一眼,插口道:“險些把這兩個活賊送了命。”劉香妙又道:“因這兩人所行不善,小道是最恨他的。所以在通湖亭某館門口,碰見小道,就想抓著他把點小苦他吃吃。那知這兩個活賊,搭眼看見我們,就飛奔逃去。小道同蘇師兄,整整兜城墻追了一個圈了,所以到此刻纔來,坐定了還有點發喘。”國舅道:“大事要緊,這些小事隨他去了。”蘇蓮芳道:“今朝若不因這件大事,大約追上天去,也要追著他,叫他試試手段呢。”大衆說著,家人忙送上茶來,不上一刻,就在廳屋裏開兩桌素席。這兩席酒,日間華氏統統皆關照停當的,所以不待招呼,就辦來了。當下國舅就陪劉香妙在上首一桌席上,華氏陪蘇蓮芳在下首一桌席上,席間兩人大率皆一抵一句的數的履歷,擺的英雄。內有單單一層,最爲發笑,劉香妙可算一世吃盡了濟公和尚的虧了,他偏偏反過來擺勝,說在某處怎樣擺布濟公,某處怎樣收拾濟公,連那次被濟公和尚用這眼法跌在地糞坑裏,他也反過來說把濟公用遮眼法跌在地糞坑裏,吃了半夜的屎。國舅夫婦聽到此處,不覺皆哈哈大笑。華氏道:“怪不得我聽人說,濟顛僧渾身皆是污垢呢!大約出了地糞坑,連洗也個曾洗。”

大衆說著笑著,酒兒菜兒的吃著,好不自在。劉香妙還在那裏滿口大話的擺架子,蘇蓮芳怕他酒多了,露出馬腳來,便說道:“劉道兄,我們閒話體談,明日已到中秋了,後日晚間我們就要干那事了,須要大家斟酌斟酌正事纔好呢。”國舅道:“劉道兄掌管午門,要帶多少兵丁,纔足敷用?”劉香妙道:“要帶兵了,倒不算有法力了。小道一個人,自然能叫這午門要開就開,要關就關。國舅大人若不相信,小道略施小技,把大人看看。”說著,便指著中廳的屏門道:“尊府這屏門,不是開著的嗎?等我叫他關起來。”忙用手嚮屏上一指,說聲“關”,可巧兩扇屏門,乒乓就同人關的一樣,連門閂、鐵搭皆上得齊齊整整。這邊徐國舅真個笑逐顏開,說聲:“劉道兄法力真大!”但聽西邊席上蘇蓮芳嬌聲嬌氣的說道:“劉道兄,這屏門你已關好了,讓小尼來開罷。”劉香妙道:“使得。”那邊華氏覺得蘇蓮芳嘴裏不知呢呢喃喃的說了幾句,也用手一指,說了句“開”,只聽那屏門吱哎一聲又開得足足的,還同起先一樣。此時徐國舅夫婦、真同遇著兩位仙家一般,好不懽喜,直懽喜得連晚膳吃過都忘掉了,不知不覺的家人送上飯來,也就跟著吃了一個二頓。及至用飯已畢,外面已有三更嚮後,便分付家人將劉香妙送去桂花廳安置;又喚過一個老僕婦,陪蘇蓮芳到東廳小暗房宿息,自有床帳枕席,不必交代。國舅夫婦也就歸了內室,一夜無話。次日正是中秋佳節,五更三點,國舅同徐焱、徐鑫、徐森還須上朝慶賀,敷衍故事。朝後皆到了慈寧宮。往歲徐家父子必在宮中晚宴,賞月之後方回,今歲反轉要避嫌疑,慶賀之後,五賢王同太后但問了“如何”兩字,國舅父子低低的只回了一聲“皆安了”,隨即皆告辭出宮,太后也不深留。當下父子三人出了午門,各皆上馬回府不提。

且言濟公出了湖西大營,心裏想道:進裏的人已有了,接應的人已有了,出宮之後,反以進內之人爲斷後;但是出了午門,還少一人接應,必須如此如此,方能妥當。主意已定,撒步就往前走。沿湖邊不多遠,剛要到渡船口,只聽後面有人喊“師傅”。濟公掉頭一看,原來是曾先生同韓公子。大約因中秋放學,出外遊玩,一見濟公是位救命恩人,所以連忙上前直趕到渡船口方纔趕著。喊應了濟公,便說道:“師傅今將何往?今日中秋佳節,可否請到敝處小聚小聚?”濟公道:“好呀,好呀。”說著,三人皆上了渡船,過了湖直奔韓府。這位濟公,真正奇怪,他進了韓府,簡直就同跑慣的地方一樣,轉身同韓毓賢說道:“你家西廳桂花甚好,俺們就在西廳聚聚罷。”毓賢道:“遵命。”不知是何道理,那韓府由外面到西廳,卻從正廳旁邊西轉彎有一小門,不料濟公走到此處,也就轉彎,到得裏面。曾先生同韓公子皆上來叩謝救命之恩,纔要行禮,但見濟公轉身往外就走。二人不知何意,曾先生外出追著,濟公道:“你這渾人,你把人約來,叫人受罪嗎?俺只得爽快的走了。你要我在此耍耍,第一是不要尊姓大名,第二是不要磕頭唱喏,第三是不要謙坐奉茶,只要趕緊的拿酒來菜來,俺是最合適的。”曾先生道:“遵命。”說著朝旁邊一站,手嚮前一邀,說聲:“師傅請罷。”濟公翻著眼睛,朝他一頓望,復行拍著腿,又一頓笑,用手指著曾先生道:“你這個人啊,要算是生性不改,倒又請呀請呀的來了。”可憐曾先生,被他弄得伸也不是,縮也不是,只得嚮旁邊一個家人說道:“你去關照廚房,速辦一桌烤席,不可有誤。你們把花雕酒辦一罎來,越早越好。”濟公聽得哈哈的笑道:“這纔是待客的道理呢。”忙搶步就進了西廳,恰恰東邊又橫著一張琴床,他也莫名其妙,就往上面一坐,對毓賢道:“這張床這樣短小,大約是五六歲孩子睡覺的嗎?”疏賢也不便同他辨白,只得答應了一聲,就往後走。

恰巧碰著黃夫人穿了大衣,出來叩謝濟公日前相救之恩,毓賢忙止道:“不必。”就把適纔同曾先生所說的話,說了一遍。黃夫人道:“他雖如此,我總要自盡其禮呢。”毓賢道:“這人的脾氣,母親不知,他回來以爲不適意,抑或認真的就走了。”母子正在齟齬,只見韓小姐毓英走到,忙問其故,毓賢又說了一遍。毓英道:“照這一說,母親,這叫做‘恭敬不如從命’,他既喜懽吃酒,就關照家人多辦好酒孝敬孝敬他,盡我們的誠心就是了。據女兒看來,我勸母親也不必見他。但我們到要在屏外瞧瞧他,究屬是個什麽樣子?”說著便把黃夫人拖住,隱身在屏風外偷看。此時家人卻然手忙腳亂,已把酒席擺好。但見濟公一看見酒至,忙站起來跑至席前,當中往下一坐。曾先生同韓毓賢也連忙入座,毓賢提著酒壺便來敬酒,濟公伸著那隻打把手一把將酒壺搶到面前,說道:“你這個小孩子,又來壞我的規矩了。”此時毓英小姐在屏外看得這個樣子,不覺噗的一笑,但見濟公搶走出席,走至屏後,一把將韓小姐拖住,大衆大吃一驚。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女英雄筵前受柬帖~劉道士月下召花妖

且說韓小姐隱在屏後,見得濟公這個樣子,不覺噗的一笑,濟公忙跑到屏外,一把就將韓小姐拖住。大衆大吃一驚,以爲王府的千金小姐,何能容得個和尚渾鬧,兼之韓小姐手腳不弱,大約必要大大的發作,鬧得個主不成主、客不成客的呢。那知韓小姐是位巾幗英雄,並毫無一點嬌怯憎惡之狀,反轉說:“師傅去吃酒罷,不可耽擱了酒興,要與女子有話講說,女子便進前領教。請師傅吃著酒,說著話最好。”濟公聽說,便丢了手話道:“最好最好,快些來。”一面招著手,一面就走到席上,重新坐下,拍手稱贊道:“這纔算得是個好女子呢!”搭眼見毓英已走至旁邊椅上坐下,說聲:“韓小姐,俺聽說你本領不弱,怎麽替我修大成廟的一個監督,你就打起他來麽?”毓英道:“不怪女子放肆的,卻怪是他自取其辱。他假傳聖旨,還值不值得一打嗎?”濟公道:“你遇見假傳聖旨,你就要打他;若遇見弑君篡國的人,你怎樣呢?”毓英道:“立時殺卻。“濟公道:“恐怕未必罷。那假傳聖旨,因爲他礙著你家裏,自必負心負意;至于弑君篡國,你家此時又沒人在做官,俗語說過的,‘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俺看你也只得出雙耳朵聽聽罷了。你不必欺俺了。”韓小姐一聽濟公之話,不覺蛾眉倒豎,杏臉通紅,立起身來說道:“聖僧這句話,未免太輕看女子了。人生在世,國與家一體,君與親同尊;亂臣賊子,人所共忌。女子生逢盛世,諒無這些意外之事,倘有不測,不是女子在聖僧前說句狂話,大約我這刀尖上,總要發個利市呢。”

濟公暗想:這女子被我激著了,俺索性激他一激,弄得他牢牢札札,俺纔放心得下。想罷,復行對韓毓英一聲冷笑,用手指著道:“你這妮子,要算是有點血氣之勇。你曉得外面飛墻走壁的能手甚多,恐怕你這點伎倆,只好關著門,同金仁鼎那些不值價的貨物賣弄賣弄。”韓毓英聽畢,直氣得三屍暴跳,七竅生煙的樣子,道聲:“師傅,你不必小看女子,我韓毓英情願遇見能手,把個頭顱送在他手裏,死了都是佩服。若是臨了大敵,就便遇著的是三頭六臂,要想我韓毓英退後一步,恐怕我韓毓英做得到,這兩隻腿子未必做到。到明明就分別了我是鷄蛋,他是鵝卵石,怕的總是要碰碰的。”濟公聽說,拍手大笑道:“好呀妙呀,妙呀好呀,這纔是一個好女子呢!”說著,也嚮身邊掏出一個柬帖來,封得好好的,站起出了席,便交與韓毓英道:“明日夜分亥初三刻,你代俺開緘,照樣行事,風雨無阻;但此柬帖,不可預先開啟。總叫你殺個爽快,替國家干一件非常的大事罷了。”韓毓英嚮濟公一頓發呆,暗道:你這個和尚,既要用我,就明說也好,偏偏要用這一片的激功。韓毓英當下接了柬帖,說了一聲“遵命”,轉身就往內走。濟公見大事已畢,也就不再入席,大踏步往外就走。曾先生、韓公子以爲他順便出外小解,還在席上呆呆的候著,過了許久,走到外面查點,方知他已走了多時。這邊韓府,各人自必議論紛紛,不在話下。

單言濟公出了韓府把一條湖邊走盡,繞到大街,轉到北門,進了如意館,只見雷鳴搭眼便喊道:“你們息息手出來罷,師父來了。”你道陳亮、楊魁此時在後面做什麽事?只因吃飯時刻,大家就談些武藝,楊魁便說出自家毒鏢的狠處,陳亮道:“今日師父不知何時纔回,你家店裏,今日又關門過節,楊兄何不把用鏢的法子,教教小弟呢。”楊魁當即允許了,吃飯已完,所以就同陳亮到後面院落裏教他的毒鏢。雷鳴本是個渾人,他反嫌他們不肯安逸,連看也不看,他就一個人,悶悶沉沉,門外踱到門裏,跑得就同走穿花風似的,心裏但說師父怎不回來。所以一見濟公,心中一喜,就喊個不住。二人在後院聽得真切,知師父回來,楊魁忙將地下打的鏢,一枝一枝的拾起,同陳亮走到前面。但見濟公坐在一張凳上,嘴裏喊著道:“今日苦煞了,事件忙多了,快點拿酒來,酬謝酬謝喉嚨。”楊魁一見,忙問道:“師父吃飯沒有?”濟公一聽著急道:“你這人委實可厭,咱說吃酒、你偏說吃飯!”楊魁忙改口道:“吃酒吃酒,是我弄錯了。”濟公聽說,格外著急,翻著眼嚮楊魁道:“吃酒吃酒,難道嘴裏吃酒說得如此熱鬧,就算吃酒了嗎?”楊魁見說,好生沒趣,忙叫過一個夥計來,著他快些整頓酒菜。不上一刻,均已拿到,四人就坐一桌。剛好四面坐定,濟公端著酒碗,嚮陳亮、雷鳴道:“俺那吃慣的菜,你們辦的不成?”陳亮、雷鳴同聲說謊道:“今日過節,外面禁屠,別說狗肉罷,連豬肉都沒有。”濟公聽說,哈哈笑道:“我知道你兩人爲這樣菜也跑狠了:陳亮是在後院裏跑了半日,雷鳴是在店裏店外跑了半日。你們這些狗頭,好的好的,要算是很孝順我師父的!”雷鳴、陳亮被收拾了一頓,只得啞口無言,反轉楊魁解煩,酒兒菜兒,奉此奉彼的鬧個不住,一直吃到一更嚮後,濟公在桌上,就帶吃帶睡的打起呼來。雷鳴、陳亮曉得他的脾氣,也不喊他。三人就亂吃了點飯,關照夥計把桌上收拾乾淨,仍擺了兩樣菜,一壺酒,各人皆散去。到外面踱踱月色,回來見濟公仍然坐在那上面,眼睛閉著,手托腮下,鼾呼不已。楊魁要上前喊他,陳亮忙對楊魁搖手,各自歸房安息,暫且不表。

更言國舅府中這日慶賀中秋,晚間就在桂花廳將四面窻槅推開,熄去燈燭,開了四桌盛席。每席當中掛了一粒夜明珠,同那初上的月光映起來,整個桌上各物,看得清清楚楚。反轉廳外西邊架了一座綵棚,裏面掛著各式花燈。這個取意,是叫做東面看月,西面看燈。一衆家人,也在走馬簷下開了圓桌下席。廳裏一席首座是劉香妙,旁邊徐國舅作陪;二席首座是蘇蓮芳,旁邊華氏作陪;東廂一席,是徐森、徐鑫、徐焱三人;西廂一席,是三個媳婦。真個水陸交陳,杯盤錯雜。看官,世上做事件難不過是個做書的人,有人看到此處,就想道:這位做書的筆下少檢點了,昨日劉香妙、蘇蓮芳一來的時候,吃的素席,請問今日這四席是葷席,還是素的?要說是素的嗎,今日一個節期,不能因這兩個吃素的,統統皆陪著吃齋;要說是葷的嗎,不能叫這兩個吃素的忽然從此破戒。要就是有葷有素罷,覺得這樣菜能吃,那樣菜便望著人吃,又非待客之禮。只因其中有個原故:中秋這日,國舅府例行早點,上下皆是鷄鴨面。蘇蓮芳起身,曉得國舅上朝,便到了華氏房中。不上一刻,家人就把早面送至。華氏道:“哎呀,我倒忙煞了,連師傅的早點,還不曾關照廚下預備呢!”蘇蓮芳道:“不必費事,就是這面也好。”華氏道:“師傅莫看錯著,這是鷄鴨葷面呀。“蘇蓮芳紅了臉說道:“夫人不必看古皇歷了,現今出家人,越有法力,越是講究吃葷。你不曉得這濟顛和尚,他一點法力沒有,反轉以狗肉和尚出名嗎?”華氏因此知道他們皆不吃齋,所以晚間一律皆是葷席。閒話不提。

當晚國舅府大開筵宴,劉香妙、蘇蓮芳真個出色出世,頭一次到此富貴境界,心中好不懽喜,加之大事成功,他日同到雙修菴,更覺稱心滿意。一面吃著,就此一個個皆喜笑懽欣,談了些古往今來。忽聽徐焱高聲叫了一聲:“劉道長,請問當日唐明皇同葉無師遊月宮,究屬這件事是真的還是假的?”劉香妙一聽,曉得這人有些見識的,在國舅府中人,必要把他弄佩服了,各事纔得順手。因說道:“這些伎倆,要算是道家隨常便飯,何足爲奇,怎麽說是假的呢?”徐焱道:“難得今日卻遇道長,可否今夜帶領愚父子到月宮一遊呢?”劉香妙暗想道:我怎能有到月宮的法力呢?忽然心生一計:等我來弄點障眼法,混混他罷!因接口說道:“使得使得。”又說道:“既蒙見諭,我等何不將此酒席,移到月宮裏吃去呢?”國舅大喜道:“道兄既有此法力,這是最妙的了。”于是劉香妙嚮家人討過一把剪刀,一張白紙來,見他把紙剪得滾圓的,嚮壁上一糊,順便在杯中含了一口酒嚮紙上噴去,口中唸唸有詞,忽然滿廳的人,覺得身子飄蕩。再一細看,四面皆是祥雲,一個個皆坐在月宮之中,聞得庭外的月桂,一陣一陣的異香,十分自在,但是不見有人出入。

徐焱又說道:“劉道長,既承仙法,使我等身在廣寒,但宮中仙子,可否給個我們見見嗎?”劉香妙聞言,心裏暗駡道:你這個刁鑽鬼,出的題目,要算是越過越難的,幸而我還有點法術,不然是真正活被你丢相了。心中想定,隨口又應道:“參議公既想見月宮仙子,這也不難,待我呼來便了。但此時伊等皆在後殿侍宴太陰星君,未便呼喚,必須稍待片刻,候他們席散之後,再行喚來,把諸位見見便了。”看官,劉香妙因何要僭言耽擱時刻呢?只因這個妖道那裏能請動月宮仙子,他的居心預備用九天仙女劫妖符,將各處的花妖劫得來,混個場面。但這符須要在手拳上畫四十九道,有多時耽擱,故用此緩兵之計。當下徐焱以爲實言,依舊吃些酒,同徐鑫、徐森談些別的事件。那些女席上,同華氏等,也均評論月宮的景致。但是劉香妙此時,也不吃酒,也不出言,右手捏了一個訣,嚮左手掌心裏畫個不住,過了許久,只聽劉香妙高聲道:“諸位請見見罷,諸位仙君皆來了。”大衆就此皆站起身來,但見在前來了四個女子,皆打扮得使女的樣子,近前打一稽首,口稱道:“奴婢白鳳仙、綵鳳仙、金菊仙、粉菊仙,謹遵法旨。”二起一女子身著素羅裳,頭挽堆雲髻,近前也打一稽首,口稱:“小仙李素春,謹遵法旨。”遠遠又來了一簇女子,覺得前面隱隱有兩盞宮燈引路,一燈上題著“管理羣芳”,一燈上題著“協治萬卉”。大衆皆注目望看,覺得冉冉而來,心中好不懽喜。忽見得那些女子陡然停了步,不往前進,內中躥出一個邋遢和尚,直奔前來。劉香妙、蘇蓮芳均大吃一驚,登時拔劍出席,徐國舅、徐森、徐焱、徐鑫,也拔劍相助。那來的五位仙女,盡皆逃散。席前徐國舅、徐森、徐鑫、劉香妙、蘇蓮芳,把一個和尚頓時圍住。不知這個和尚究係從何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回 裝靈官五人現呆像~搖大會七點鬧神通

話說濟公聖僧,八月十五日在如意館酒後就桌打盹,並非真要睡覺,卻因有件心事,不便同他三人說明,故此裝作瞌睡。及至楊魁等歸房安息,他便作隱身法,來至國舅府,到了桂花廳。見一羣奸賊,男男女女,陪著那劉香妙、蘇蓮芳,杯去盞來,高談闊論,好不適意。又聽見徐焱要遊月宮,看見劉香妙興妖作怪的,好不發笑,暗道:只恨我不開殺戒,要此時拿把刀來,殺個罄盡,倒免得明日宮中一番的擾亂了。忽然心中打算,又聽徐焱要召月宮仙子,那劉香妙便在那畫九天玄女劫妖符。濟公初意本要破掉他的法術,丢丢他的醜,轉念一想,但看他召些什麽妖精來。不上多時,但見一些花妖陸續來到,暗道:這九天玄女符法,倒也利害,連牡丹妖王、芍藥妖相,居然也劫到此地。濟公連忙跑出,對著花妖迎上,只見那些花妖一見濟公,也就停步,戰戰兢兢,忙上前打了稽首。濟公道:“你等何往?”那妖齊道:“奉九天玄女之召至國舅府,不敢不至。”濟公道:“你等回罷,九天玄女如有譴責,就說奉俺的法旨遣回了。”所以大衆見衆仙冉冉而來,忽然停步。就是這個時候,濟公將花妖遣回,轉身收了隱身法,飛步就直奔桂花廳而來。

劉香妙、蘇蓮芳認識濟公,一見嚇了一跳,忙將腰間寶劍抽出,奔上就砍。徐國舅父子三人,也各拔劍圍上。濟公此時手無寸鐵,心生一計,暗道:此間有現成十樣錦的流星,何不用用。將身一蹲,便上了桌,就將桌上的碟兒、杯兒、壺兒,一件一件的,當兵器打下。這一桌打完了,又到了那一桌上,四張桌上,打了一個罄盡。心中想道:咱想這幾個人,有的去死期尚遠,有的還有十幾個時辰的陽壽,咱總不能逆天行事,只得拿他們耍耍就罷了。心中想定,一縱出了圈外,對著這五個人唸了一句:“唵嘛呢叭迷吽。”說聲“定”,一個個的就同廟門口的靈宮菩薩差不多,寶劍舉著,眼睛定著,身子動也不動。濟公順手就在壁上,把張白紙一扯,仍作起隱身法,在旁邊聽了閒話。只聽一些女子、一班家人,個個說道:“奇怪,奇怪,原來還是在我家裏打的呢。”大衆女子道:“我們剛纔在月宮裏看著打,不敢動身,深怕從天上跌下來,怎麽此時還是在我家桂花廳裏?早知如此,我們早走了。”一衆家人,也說道:“我們在簷下吃酒,但聽得抛碗打盤的一派亂響,我們就同不知在于何處。早知還在家裏,我們也去幫幫勢了。”語也纔了,只聽華氏同徐焱喊道:“你們去查點這和尚,從何處走了,快些把廳上燈燭點起。”一衆家人,忙個不住,找和尚的找和尚,點燈燭的點燈燭。轉瞬之間,桂花廳燈燭輝煌,如同白晝。徐焱定睛一看,見得滿地碎磁破碗,自不必說。最是這五個人十分有趣,一個個皆是滿身的油湯腳菜,還有劉香妙頭上,剛剛頂著一烤鴨,蘇蓮芳頭上,頂了一個魚頭,皆是動都不動,好像唱《水漫金山》那出戲上裝的些妖怪一般。徐焱又氣又悶,走上前來,喊也喊不應,拖也拖不動。

正當無法可治,忽見找和尚的家人回說道:“稟三老爺,家人們四處找了,並沒見一個和尚。”家人正在回稟,濟公忙將隱身法收起喊道:“俺在這裏呢!徐焱小雜種,你來看,你家裏擺著的這月宮供,可好看嗎?”說著拍著腿,朝著這五人笑個不住。徐焱一聽和尚喊他,直覺氣往上衝,喊道:“家人們快上前抓這秃驢。”濟公聽說,又哈哈的笑道:“徐焱你不必著急,鬧了耍的呢!你要抓俺,俺還到月宮去了。”說著,腳一蹬,忽然不見。可也奇怪,和尚走後,一個個也都能動了,也能說話了。只聽劉香妙接二連三的說道:“可恨,可恨,怪我不好。”國舅忙問道:“這個和尚可是濟顛僧嗎?”劉香妙忙搖頭道:“不是不是。”那知劉香妙剛一搖頭,恰巧頭上的一隻烤鴨往下一落,蘇蓮芳嗤的一笑,劉香妙道:“不必笑人,你光頭上也有一樣物件呢!”蘇蓮芳用手一抓,原來是一個很大的魚頭,大衆反轉笑不止。劉香妙道:“諸位不必笑,待我把這位和尚的來歷說明。他本是月宮看頭門的和尚,因我等到月宮去,不曾做個節略奏明太陰星君,恰巧他酒吃醉了,被我們偷進去吃酒,所以他醒轉來,就同我們鬧事。但是我們雖然受了他病,他此時怕的在月宮裏要受些責罰了。”徐焱道:“不錯,怪道他臨走說的,仍到月宮去呢。但恨這個秃驢,不知叫什麽名字?明日等到新君即位,必定要叫他申封奏表到太陰星君,譴責譴責他,煞煞我的氣纔稱心呢。”華氏道:“劉師傅實也不覺大意了,怎麽能私下就到月宮吃酒呢?這也算自討苦吃。”國舅道:“不必多說,還要叫人把澡鍋燒起,大衆還要洗洗澡,這一身油湯油水的了不得了。”大家就此不懽而散,盡皆沐浴更衣。廳前打去物件,自有家人打掃不提。

且言濟公在國舅府戲弄之後,仍然用隱身法回到如意館,見桌上燈還點著,兩樣菜一壺酒,還在原處。濟公重新坐下,一個人自斟自飲,到得四更嚮後,真個打起瞌睡,就此坐著呼呼沉睡,及至天明,陳亮、雷鳴、楊魁起身至外,方纔驚醒。他三人以爲濟公在此睡了一夜,不料他到在國舅府做了一場上好的戲法來了。當時三人,淨面吃茶,獨濟公是用不著的。卻喜杭州面飯店,例行午、秋兩節,節後皆剪門三日,剛剛讓他們在此做個落腳的地方。而且如意館的這位東家,一者礙著外甥楊魁的面子,二者因濟公名聲廣大,所以不但不敢嫌煩,反轉關照一切夥計恭維不暇,但是曉得濟公不喜懽尊姓大名鬧浮文,所以他也不來酬應。

這日因館中無事,凡通城開酒飯館的大大小小,共計三百六十家,他們有一個弟兄會,每人出一吊大錢,用六個骰子搖點子,頂大的得會,可算一千文,就得三百五十九千文,大家賭點運氣。還有一層,三百多人,搖這六個骰子,難免不得同點。他們又想了一個法子,另外置一簽筒,內貯三百六十根籌,籌上由一號起,到三百六十號止,未曾搖骰,大衆先去抽籌,然後憑手中之籌,摸號搖骰。譬如六個骰子,頂多不過三十六點,如其兩人搖三十六點,是盡在前一號先搖的人得會,後搖的沒有得。這個會行了已有數十年,這如意館的東家,不曾得過一次。

這日中飯嚮後,濟公正同楊魁、陳亮、雷鳴還在那裏吃酒,見外面來了無數搖會的人,濟公早已明白。忽然如意館的東家,走至濟公前,叫了一聲:“師傅,再添一壺酒來罷。”濟公道:“不拘添不添,長流水最好。”又毒聲毒氣的說道:“你不必問我們吃酒,你去得會罷,得了三百六十千大錢,纔有好多年酒吃呢。”東家暗道:我又不曾告訴,他到曉得我搖會,這位法力委實真大,我何不請他作個法,叫我得了會呢?想著,正要開口,只見濟公朝他呵呵一笑說道:“你不必鬧我的酒了,你去便得會了,我包管你著,你不要煩碎了。”那東家見濟公真不真、假不假的,也不好再言,只得移步出外。只見店堂內外,人山人海,共喊道:“抽簽了,速來罷!”就此你一根,他一根,抽個罄盡。大家將籌來看,卻如意館的東家抽的是第一號籌。心裏喜道:這位和尚,真算是法力無邊呢。見得籌已抽完,上面又喊道:“第一號上來搖會。”那如意館東家,以爲必定斷是三十六點,有和尚保著我呢。得意揚揚的跑上臺去,將六個骰子,翻成一個一二三四五六的不同樣,蓋好了蓋子,兩手恭恭敬敬的捧起,心裏禱視道:濟公和尚,濟公師傅,濟公聖僧,你老人家,要保佑我得會呢。難得你老人家在我這裏,也算有點緣分,就是不看我恭維你的道理,也要看我外甥的情面纔好呢。務求師傅,必定要給我三十六點,一點都不能少的。禱視已畢,端起骰盆,搖了三下,大聲高呼道:“你們來看三十六點罷。”大衆站在下面,吃了一驚,以爲第一號真個搖了三十六點,你我皆不必搖了。一個個遂喊道:“走罷走罷,不必搖了。如意館第一號,便搖了三十六點。”底下一片喧嚷之聲,真正如潮水一般。

只見上面管盆的,忙搖手說道:“你們別走呀,還不曾開盆呢,適纔是說了要的呀。”大衆聽見,方纔心定。但見那管盆的把蓋一消,不禁哈哈大笑說道:“好耍呀,三十六點,有個零頭了!”又高聲報道:“寫賬的記賬,如意館第一號七點。“這位東家心裏實在是難過,得會不得會還是小事,下手喊三十六點,大衆便一陣驚慌,如搖個二三十點,還不介意,偏偏搖了一個七點!往後談起來,豈不把人笑煞嗎?但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垂頭喪氣,跑下臺來,連同大衆都不好意思說話,急忙忙跑到櫃房後裏,往床上一睡,心裏卻有點怪和尚拿我取笑。可也奇怪,但聽見外面報賬的,左一個七點,右一個七點,一直報到末了,剩不上四五根籌,都是七點。心中這一懽喜,非常得意。連忙在床上蹶起,走到櫃外,大衆也對他甚稱奇怪。聽說僅剩第三百六十號那一根籌未搖,只見那人走上臺去,說道:“這回我要做做法術呢!”叫聲:“看盆的朋友,你不要消蓋,讓我自家消。”但見他搖了三下,輕輕的把蓋子消了一半,大叫道:“好了好了,已看見裏面有一個紅通通的四了,至少總有九點了,會總是我得了。”大衆到不介意,單是這位如意館的東家,就同落在冷水裏一般。不知此會到底是何人得著,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議救護聖僧作法~謀弑道羣賊進宮

話說這位搖會的,把骰盆蓋微微消開一望,見裏面已有紅通通的一粒四坐在裏面,說道:“諒情會是我得了,裏面已見有一顆四,其餘即便統統是一,也有九點,這會還有誰搶得去嗎?”真個喜懽極了。那隻手消那缸蓋,反將一抖一活,就同不曉得該怎樣消法纔好。只見他五個指頭,鯉魚下簟的樣子,把一隻骰蓋籠定,剛要提起,忽然手又一抖,當的一碰,把蓋子消開,嚮旁邊一放,拍手大笑道:“不要數了,用兩個骰子,都是我得會了。”但見得裏面一個四,四面圍著些五同六,連那管缸的便叫喜了。忽然管缸的大叫道:“朋友,你且莫懽喜,還是要重搖的,你數一數盆內幾個骰子?”那人定神一數,不覺吃了一驚,見盆內但有五個骰子。再一查點,恰巧一顆骰子在盆外臺子上,並且也是個六。大約是消蓋的時候,手一抖,便將骰子碰走了一顆。但見那人發了半晌的呆。那管盆的又道:“不要呆想,諒情沒處假日,盆子是你自己消的,總之大衆不能六個骰子搖,你五個骰子得會嗎?只得再去重搖了。”那人初則恨不得就要辨別辨別纔好,轉念一想,好歹頂大的點子,不過七點,諒情也沒有個趕不上。就此把那盆外的骰子拈到盆裏,又仔細數了一數,纔把蓋子蓋好,嘴裏說道:“有福依然在。”搬起來搖了三下,說道:“管盆的,你代我消罷,充數至盡,消一個六點罷。”話言未了,但見那管盆的,把蓋一消,呵呵大笑道:“朋友,應著你的話了,真個是六個一,恰巧的是六點。”那人只氣得在盆內把骰子一把抓起,嚮街心裏一擲,說聲:“去罷!算你這副骰子是如意館的東家的骨頭做的。”跳下臺來,氣衝衝嚮外走掉。這邊如意館收錢得會,懽天喜地,心中感激濟公,不必再煩碎說了。

但是這班人鬧到終場,外面已上了燈火。約在黃昏時候,濟公便嚮陳亮、雷鳴、楊魁說道:“外面已不早了,你們趕緊飽餐一頓,馬上要去做一件大事呢。”楊魁見外面搖會的散去,便叫過夥計來說道:“你們從速胡亂的裝些菜兒飯兒的來,我們吃了,要去有事。”夥計答應,送過些熟菜,又裝了幾飯碗飯,各人吃了一個盡飽。淨面已畢,濟公喚過楊魁附耳道:“你趕緊結束停當,代我如此如此。”楊魁領命。又喚過陳亮、雷鳴,附耳說道:“你二人代我去如此如此,不可有誤。路間雖遇到危急,直趕前進,以到西湖邊船上爲準,中途自有人來接應。”二人亦領命,均各跑到後面,換上夜行衣服,走到濟公前,說句:“某等就此先走了。”濟公又說道:“這樣走法,怎樣進得內地呢?你們皆站定,候我辦理。”但見濟公代他們各人作了一道隱身法,又說道:“匡約這符法時候,將彀混到內地。到得動手時候,就憑你本領了,不得再仗些符法護身,切記切記。”三人領命,跑出店外。濟公亦隨後自去辦他的事,暫且擱過不表。

話分兩頭。這邊濟公著雷鳴、陳亮、楊魁起身,那邊國舅府一到午膳之後,徐天化便同徐森、徐叛、徐鑫、劉香妙、蘇蓮芳商議,說道:“此時已經不早,進宮的戲班,就要送去纔好呢。”徐森、徐鑫忙應道:“家將六十名,已如數選定。還有一件巧事,內有三名幼年曾入過戲班,並能偏就上臺走走加官,說說白話,還有六名並能吹打鑼鼓。但戲箱戲衣,當要及時想法。”國舅聽說著急道:“此時想法,怎樣來得及呢?況且此物到何處想法,汝等做事大率是有粗沒細。”徐焱在旁冷笑道:“父親不必著急,這是二位哥哥的好意,以爲這件大事,也要留點功勞把別人干干。”說罷,便喚過家人關照道:“你到後面留春墅招呼他們,把六隻戲箱擡來。”家人領命去後,不到一刻,但聽“哎呀哎呀”的擡到。徐焱立起指著說道:“一號箱內有加官面具一副,袍鎧五套,鑼鼓全式。二、三號箱內,有六十件伶人灑花便服,叫大衆統統換起,方能混得進去。但此箱騰空,即可將各人兵器藏在裏面。四、五、六號三箱,皆是唱戲應用之物。就請二位哥哥,叫六十人裝成戲子,先行帶進宮內便了。”國舅聞言大笑道:“到底還是三兒做事入細。“徐森、徐鑫聽說,心中好不作嘔。忽徐鑫又說道:“三弟,照此看來,我們還要另找幾個真能唱戲的做做場面的纔好。想當晚一經開席,臺上就要開鑼,到得我們動手,還有許多耽擱。倘皇上一時高興,點上一出戲,場面上唱不起來,不是暫時就露出破綻嗎?”徐焱道:“二兄你真算越發做笨事、說死話了。我有一個法子,兩兄送班進內,就請奏明太后,說這副戲班,是由契丹學來唱番國跳舞戲的。那時場上,只要手上抓一把刀或一把劍,隨意跳跳,還愁這昏君面前欺他不過嗎?”國舅聽畢,拍手贊道:“妙絕!這個想頭,真是虧你。”國舅說畢,就此便著徐森、徐鑫領著家將,換上衣服,另將各人兵器藏在戲箱內,送入慈寧宮。可算國舅府做過一件事了。

當下徐森、徐鑫去後,徐焱又說道:“我還有一事可慮,這位九門提督,凡歷年太后萬壽,他總帶二三百兵在慈寧宮門外扎下一座營盤,這蘇師傅一人接應,究嫌單弱。我的意見,還要想一個法子,方得妥當。”蘇蓮芳聽畢,微笑了一下,尊聲:“參議爺,你老人家的見識一些不錯,但到此時想來已經遲了,小尼久已籌得定定的。”說著,便由腰間取出一物,如同芸香盒子差不多的樣子,但一面有一個銅柄,兩對面又有兩條細管,指著道:“這就是抵擋九門提督之物。”國舅不解何用,方要開言,只見徐焱道:“好的好的,有這悶香,又省著無數的事了。”又聽劉香妙道:“不瞞諸位,我到午門時,那門廳門軍,我也是這個法子待他。”大衆說說笑笑,過了一刻,但聽華氏說道:“此時就著廚房開席,早些吃飯了,好各干各事去。”國舅道:“使得的。”說時遲,那時快,一聲傳下,當時廳上兩桌席,擺得齊齊整整。此回徐天化、徐焱同了香妙一桌,華氏陪著蘇蓮芳。席上談的,不過是怎樣接應,怎樣追趕,議論一番。酒飯既畢,大家皆漱口淨面,家人又倒上茶來。見外面太陽已落,劉香妙、蘇蓮芳兩人,用眼睛授了一個意思,起身說道:“我等先走了。”國舅道:“諸事謹慎,一切仰仗。“說著,立起身來,把手拱了兩拱。蘇蓮芳道:“我等仗著新天子的福氣,國舅大人的時運,總沒個不成功的。”說畢,兩人各嚮大衆打了一個廣概的稽首,轉身嚮外就走。這可算國舅府又做過一件事了。

當下徐國舅見劉香妙、蘇蓮芳已走,也分付外面備馬。父子二人,袍內皆暗帶佩劍。剛要起身,華氏又叮囑一番,無非叫他們不可大意,放走了皇上太子。國舅道:“你不必多言,如徐森、徐鑫每人殺一個昏君同太子,還不同殺鷄屠狗樣的嗎?諒情再沒有變動的。但你當叫廚房預備兩席極盛的酒席,劉香妙、蘇蓮芳他們不懂規矩,大事定後,抑或他們先就回來,人家辛苦一夜,不能不款待款待,這是要緊的。至于我等除去舊君,還要擁立新君,有許多善後事件要辦,或明日宿在宮中就便做事,不得回來,也未可知。總之一有喜信,你們自然曉得,不必掛念是了。”說畢,便同徐焱轉身出外,府前上馬,徑往慈寧宮而去。但是這一去,管教堂堂國戚,變爲縲紲囚徒;寂寂宮闈,頓使干戈擾攘。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顛和尚半路戲奸臣~猛楊魁單錘救聖駕

話說國舅各人,分三起進宮。第一起是徐森、徐鑫率領家將,第二起是蘇蓮芳、劉香妙,第三起是徐天化、徐焱。但徐森、徐鑫進宮之際,時候尚早,一路無話。進了宮門,自將率領番國跳舞戲班進呈祝壽的話,奏陳一切。太后、五賢王各皆暗知來意,自不必說。二起劉香妙、蘇蓮芳作起隱身法,進了午門。蘇蓮芳對劉香妙說道:“你便在此揀一處地方落腳,專候不測。我昨晚已同徐焱議定:第一是假或徐家萬一敗出,你便開門放出走;第二是假或有人保著皇帝、太子逃走,你就幫同捕捉。頂好是你這裏沒有動靜,是最妙的了。”蘇蓮芳說畢,飛步直奔入內。走不多遠,但覺腳下不知何物一絆,跌了一跤,剛剛把一個秃頭,栽在路旁扣馬樁上,登時起了一個大瘤,幸虧不曾見血。要是見了血,他這隱身法,便要破壞,當時現了像了。蘇蓮芳用手一面揉著頭,一面跑著,心中也有點詫異,就不知腳下爲何物所絆。看官,你道這蘇蓮芳跌這一跤,究是何物所絆?只因蘇蓮芳進午門這個時辰,濟公剛剛也進午門。兩家皆用的隱身法,卻有一點分別:濟公在法子裏面,卻能看見蘇蓮芳;蘇蓮芳在法子裏面,不能看見濟公。可算一樣的法子,但功夫就見出有深淺了。濟公見蘇蓮芳昂著一個秃頭,直往前進,暗道:這樣忙法,真個是搶死一般,但去死還有好多時刻,我拿他們開開心。想著,便追到前面,用一隻腿嚮路中間一支,那蘇蓮芳所以一絆,就是一跤,連忙爬起,揉著頭,還是直走。濟公好生發笑。此時濟公卻也無事,就在這條路上巡邏巡邏。

又過片刻,見徐天化同徐焱二人騎著高頭駿馬,後面跟了兩名家人,也將進午門。濟公迎上,暗道:我索性叫他們吃點小苦。想罷,見路旁靠著一根架天篷的木頭,濟公順手往下一推。但見徐天化的一匹馬,正往前走得行行的,忽被木頭一倒,嚇了往後一縮,後面徐焱的馬往上一撞,兩人在馬上俱坐立不安,一個從左面栽下,一個從右面栽倒,幸虧兩個家人連忙上前勒住馬頭,將二人扶起。徐天化臉上擦損一點油皮,徐焱把腿子揉了一揉,還算未受大傷。天化發急,對家人說道:“你去查一查,這木頭是誰人家的,代我把那主人抓來。”家人方欲查點,反是徐焱說道:“爹爹走罷,這些小事,我們此時無暇問及,過後再查便了,諒他不能搬家逃去。”天化聽說,覺得倒也有理,只得耐著火性。已見到了午門,將馬著家人牽回,徑同徐焱又往前進。到了大內,走至慈寧宮門首,直見裏面燈燭輝煌,十分熱鬧。九門提督忙由帳棚內跑出,請了國舅的安,又同徐焱客套了幾句。當官太監,不待通報,就引著他二人到了外宮。但見四相九卿,均已齊到。太后坐在簾內,簾外當中坐的皇上,上首坐著王賢王,下首坐著青宮太子;還有些宗室,均已錦墩分坐兩旁。徐天化、徐焱忙搶上一步,先叩賀太后、皇上的聖安,又嚮五賢王、太子行了禮,轉身退下。方欲就座,見徐森、徐鑫打從宮前經過,急忙忙的調度那些戲子,兩下皆打了一個照面。那邊徐森、徐鑫自然辦理他們的事去了;這邊徐天化在錦墩坐下,徐焱便到九卿班裏去談說談說。

忽見一位走至徐焱面前,說道:“徐寅兄,今天我們這朝賀日期內,出了一件岔事。徐寅兄,你明白嗎?”徐焱本心病,卻被他此言一提,心裏最怕是走漏消息,真個心裏忐忑忐忑的跳個不住。忙回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李寅兄。請問這朝賀期內,有什麽岔事?到要請教請教呢!”那人道:“這件事顯而易見,個個皆曉得,怎麽你反裝起果來了?你不欺人嗎?”徐焱聽他的話,以爲句句逼緊,連身上的汗毛,都聽著豎起,只得故意的說道:“小弟說話,嚮不欺人,就請寅兄說明了罷,免得叫人心裏疑惑的。”那人道:“請問歷來慶賀日期,裏頭總是何人先來?”徐焱一望,低笑道:“好大一件事,你說得這樣斟古酌今的。單是這窮三早,何以今日到此時還不見來?倒卻也奇異。”那人道:“寅兄也以爲奇異,可難怪小弟說這是件岔事了。”聽者莫不掩口暗笑。看官,你道他這兩人究屬說的那一句話?這窮三早,指的是一個什麽人?諸位有所不知,這窮三早,就是指的寇幀。雖然那寇楨做到尚書,他總不出那勤儉兩字,身上衣服是嚮不講究,凡遇朝賀日期,他總是頭一個先到。所以一個個皆起他一個綽號,叫做窮三早。閒話不提。至于寇楨此回朝賀,所以不到的原故,後文自有交代。

此時徐焱等正在議論,忽聽裏面傳旨:“駕幸期頤殿赴宴。“只見無數太監,手執宮燈,在前引路,一起一起的,由外宮旁邊月宮門進裏。第一起是太后,第二起是皇上,第三起是太子,第四起是五賢王;隨後便是宗室,再後便是徐國舅等大衆外戚,末了便是金丞相等大衆朝臣;徐焱這一班九卿,也便跟隨入內。只見太監捧了太后賜宴羣臣的旨意,當中站定,宣讀已畢,大衆皆謝恩入座。但見對殿戲臺上鑼鼓喧天,正然打著鬧臺、徐森、徐鑫便著了二十名家將,應酬唱戲的門面,各人便帶了二十名,脫去外衣,各持兵器,伏在東西戲臺上兩廂屋內,守候殿上徐天化的暗號,就好動手。忽見臺外來一太監傳旨:“聖上有旨:叫你們走過加官兒,就唱大賜福呢。你們小心一點兒,唱好了,那時咱們兒在萬歲前,只消一言半句,你們的賞賜就多了。”臺上各人,你望我,我望你。不但這賜福不會唱法,就是裝扮也不曉得怎樣扮起。徐國舅坐在席上,早已明白,連忙出席,走至皇上面前跪奏道:“啟奏陛下,微臣所進貢的戲班,衹會唱番國跳舞戲,不會演中國的戲出、適纔陛下傳旨,著他們演大賜福,這戲是中國的戲名,恐怕他們不會演唱,犯個欺君之罪;且微臣著兩兒徐森、徐鑫送班進呈,斯時已奏明太后。望陛下查察降旨,收回傳諭演唱大賜福之旨,實爲恩便。”皇上一聽,作色道:“請問國舅,你現在是契丹的臣子,還是大宋的鉅子?”徐天化見皇上來言不弱,只在下面碰頭。

看官,照前面看來,徐國舅此回進宮,是來主持刺殺皇上、太子的,因何見了皇上,如此懼怕?諸位有所不知,只因徐國舅在家,同徐森、徐鑫議定,一俟加官跳過,我便按劍入席,你們要預備停當。此時呈上對國舅發作的時候,臺上纔跳加官,徐天化深愁發動早了,徐森同徐鑫措手不及,反要誤事,因此碰頭請罪,故意的耽擱時辰。皇上見他這樣形容,終覺得礙著太后的面子,便說道:“本當徹究,交部議處。姑念國母壽期,且饒過這次。但戲臺上候將加官跳後,一律逐出。”徐國舅聽完謝恩起立,忍著氣,從新歸座。好容易候著臺上將加官跳過,徐國舅心裏想道:難著這個昏君,他叫我傳旨將戲班逐出宮外,我何不就乘此機會,便喚他們近前動手?卻說徐森、徐鑫,已且很早的預備埋伏停當,但不見徐天化的動靜,不敢動手。及至加官跳後,料知時候已到,二人就隱身站在戲臺上廂房門口,偷看席上的動靜。忽見徐天化從席上站起,雙手撩去外衣,一手抽出寶劍,搶步到了殿門,高呼:“你等戲子,飛速前來聽旨。”徐森、徐鑫耳內聽見,心裏明白,便招呼了一聲:“動手呀!”兩面每人帶了二十名家將,各執兵器飛身下臺,將殿門圍得密不通風。徐森、徐鑫飛步入殿,一人將皇上搶住,一人將太子擒住。席間大衆,一個個情知有變,只嚇得面面相覷。徐森、徐鑫舉起佩劍,就要下手,只見徐天化止住道:“且慢動手,待我將這昏君劣跡,當列位宣佈宣佈,方知我徐某不是私情,是專爲國家統緒。表白之後,再行動手,叫這昏君父子,也死得明明白白的,免得在陰曹地府,負屈含冤。”說著,又喚道:“徐焱安在?”只見徐焱由西邊席間走出,手中捧一物是旨意,走至殿中,說聲:“聖旨下!自親王、國舅、大臣以下,皆出席跪聽宣旨。”大衆看這蹊徑,不知是聽旨好,又不知是不聽旨是好;正在遊移,那徐焱深怕遲則生變,也不管大衆跪聽不跪聽,就把懿旨胡亂的宣讀一遍。內中大意,無非說皇上不肖,五賢王賢明的一派套話。徐焱宣完,又說道:“各位聽著:順旨者明日早朝,一體有賞;逆旨者即著徐天化拿下,立時殺卻。”徐天化聽完,又對大衆重說了一遍。說道:“非是徐某敢做大事,皆因聖母旨意,不敢違拗。”此時大衆皆驚得死人一般,任憑徐家父子裝腔做勢,無人敢出一言。

又聽徐國舅高呼道:“森、鑫兩兒,還不動手,更待何時?”但見徐森、徐鑫揪住皇上、太子的頂髮,龍冕落在一旁。皇上哀哀哭求道:“二位將軍,就是愚父子所行不法,也當告明太廟,明正典刑,何能就宮中殺卻?還望三思。”徐森大駡道:“匹夫不必多言,看劍罷。”這邊徐森一劍便嚮皇上頸前砍下,那邊徐鑫一劍便由太子當胸刺入。徐天化站在殿中,只覺眼前不知何物,由面前哧哧的而下。忽聽徐森、徐鑫“呀”的兩聲,登時手把皇上、太子一鬆,兩人的寶劍叮當落在地下,身子往下一倒。徐天化不解何故,方欲轉身查點,但見一人飛身入殿,如燕子一般先至皇上前,以背負起,又至太子前,一手抱住,一手拿著一柄雪亮的八角錘在手,走著舞著,出了殿門,兩腳一頓,忽然不見。不知來此救駕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回 笑面虎毒鏢誅賊子~韓毓英袖箭殺奸尼

話說救駕的這人,不是別人,正是笑面虎楊魁,奉了濟公之命,約黃昏時候已同陳亮、雷鳴進了慈寧宮。覺得隱身法已經收去,卻喜九門提督扎下宮門口的營盤,內裏兵將皆被蘇蓮芳用悶香悶住,所以沒人查點。楊魁見此光景,便叫雷鳴、陳亮反裝著兵卒,也在營門口睡著,以待接應,他便縱身上屋。宮內房屋雖多,好在吃酒的殿上,究易辨認。楊魁翻過兩三層殿屋,遂到得期頤殿,看見對面戲臺上止跳加官,但望不見殿中甚樣蹊徑。欲從簷上掛下偷看,誠恐人多燈亮,容易驚覺。所幸陰雲四合,不見月色,心中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復行由殿後繞到西偏,一直嚮北跨上戲臺後身,躲在屋脊背後。實也奇怪,此時忽然聽不見下面鑼鼓,楊魁以爲走錯,探眼朝對面一望:但見兩員武將,一個當中揪住一人的頂髮,那人身著黃袍;一個在西邊揪住一人頂髮,那人穿杏紅袍,年紀不過十多歲,知道一是皇上,一是太子。那兩將舉手中寶劍,已要動手。楊魁此時氣極了,便掏出兩支鏢,想道:這樣逆賊,宜早結果了他。哧的兩鏢,直從徐森、徐鑫的喉嚨發出。冷不提防,徐森站在中間,正從喉嚨貫入;徐鑫是個旁勢,就從左腮入裏,右腮鑽出,二人登時倒下。就此楊魁一躥步下來,上殿負了皇上,抱了太子,一手揮著八角錘,出了殿門。深怕還有伏兵,復搶身仍上了殿屋,連踏帶走,已到慈寧宮門口。雷鳴、陳亮搭眼看見楊魁,連忙上前來,每人負了一個,直往外走。楊魁手拿八角錘,在先開路。走不幾步,只見大風大雨,雷電交加,三人也不顧怎樣,依舊冒雨前進,就沿著慈寧宮東山墻直走。

已至盡處,將要轉彎,忽見前面隱隱一扭頭扭頸的和尚。楊魁大喜,以爲必是濟公派來接應的。正待開口招呼,便覺那人迎面就一劍劈來,說聲:“你認識蘇蓮芳嗎?我奉徐國舅之命,已等候多時了!”楊魁因來得猛突,到也吃了一驚,因此無心戀戰,只得且戰且走。此時卻是皇上同太子的洪福不小,這個蘇蓮芳,便一意注定楊魁,把後面負皇上、太子的兩人反置之度外,二人且戰且走,直奔午門。雷鳴、陳亮肩上負著到底有人,走得不快,反轉落後,前面楊魁堪堪被蘇蓮芳追至午門。卻說劉香妙自從進了午門,就在後街後巷兜了幾個圈子,忽聽門廳外面,已經發鼓起更,連忙轉身來至城門口。剛剛發鼓,這人已經進內,劉香妙就隱身進了門廳,將懷中悶香掏出,自己先在鼻上擦了解藥,就躲在公案下面,用火點起,慢慢從屏門門縫內吹入。單言午門這個門廳,不過前後兩間,前面設了公案,後面一間,專爲值宿的委員及下班巡兵宿息之所。劉香妙這個悶香所以從屏門外吹去,裏面人皆迷住。劉香妙燒過悶香,聽裏面一個個噴嚏呵欠,知道氣味已到,因收了香盒,走出廳外,立在城甕裏,嚮南探望。此時恰巧蘇蓮芳不提防,手上中了楊魁一毒鏢,反轉蘇蓮芳在前逃走,楊魁在後追趕。那時如直倒一般的大雨,劉香妙搭眼一看,知徐家人已經敗走,忙唸動真言,將午門放開。蘇蓮芳走著喊道:“劉道兄,快幫同捉賊。”說得遲,來得快,楊魁追著蘇蓮芳,已到午門之外。劉香妙也拔出寶劍來追楊魁,所以雷鳴、陳亮負著皇上、太子,反安然無事的出了午門。

再往前走,忽然看不見楊魁等人到何處去了。正然著急,忽見東邊一座衙門,前面懸了一盞紅燈。陳亮暗道:師父臨行之言,果然應騐,便轉步嚮衙門奔入,但見裏面跑出一位長官,前面四名親兵,提著紗燈。一見他們人內,忙請人內,即跪下碰頭道:“微臣寇楨見駕。未能進前保護陛下、殿下,多多有罪。”皇上此時先被一嚇,又被暴雨一激,真個連話都說不出來,反轉太子說道:“此時內宮大亂,恐此地也不能存身。賢卿須從速覓個去處,再圖恢復纔好。”寇幀道:“此事臣已奉請濟公聖僧之命,早已籌妥。就是掛燈引路,皆是濟公聖憎分付的。從他說帖上看來,他叫臣將陛下、殿下的聖駕,送至湖西大營趙公勝處。未知殿下以爲然否?”太子暗暗叫了一聲“阿彌陀佛”,遂說道:“既是聖僧指點,諒無錯路。無論雨之大小,就此走罷。”寇幀聽說,忙取出三件油衣,代皇上、太子各穿了一件,自己也穿了一件,仍著雷鳴、陳亮將皇上、太子負起,自家跟隨在後,帶了兩名家人引路,冒雨而行,直望北門前進。走不多遠,但見前面幾個黑影,在那裏廝殺,寇楨雖不知道何人,諒情不過徐黨同這邊動手,忙叫家人從小巷穿過,由後身直至北門。將到城口,搶步走入門廳,將情由告訴門官,叫他趕緊開城。門官忙取鑰匙,將城門開放,一衆纔出了城,忽然楊魁一箭步也就飛來,門官方要關城,楊魁將錘一舉,那門官只得放了出城,匆匆的走了。

看官,楊魁本在前走,因何陳亮等在刑部衙門又耽擱片刻,反轉落後呢?只因蘇蓮芳手雖受傷,到底不在致命,又在午門招呼了劉香妙,便二人雙戰楊魁,直到北門城口。但見北門已關,劉香妙欲趁此同蘇蓮芳合力來捉楊魁。楊魁見後有追兵,前無去路,只得反身殺回,奮力在街心裏丁字式的繫起。楊魁的臉朝南,搭眼見的面幾個黑影子,轉入巷內。楊魁這人心思極靈,知道必是聖駕從後身轉到北門,他們到時,必要設法開城逃走;但是他們到了北門,還要同門官說明,定有些輾轉,去早了反爲誤事,去遲了又沒得走,干是手中用錘迎著,慢慢且戰區走。猛聽城上鎖鑰叮當一聲,知是北門已開,轉身幾箭步,已到城甕,門官將要關城,他又不加說明,只得提起手中的錘,嚇他一嚇,隨即出了北門。後面劉香妙、蘇蓮芳,也就追上。楊魁嚮陳亮、雷鳴說了一聲:“你等快走,我還是在後面斷後。”轉身嚮西,走的走,殺的殺,追的追,皆嚮西湖邊奔來。其中最可憐是一位寇尚書,他本是一個文士,平時連路都不大會走,此時還要跟著奔逃,天上又落著大雨,足下爛泥滑水不管,氣喘噓噓力乏,還要追上前去。幸而聽楊魁招呼的話,知是這邊人斷後,尚覺放了點心。

又聽陳亮說道:“城外岔路甚多,我等何苦被他們追得要死,不如走條岔路,然後繞到西湖。大家先揀了人家大門內放下來息一息再走。”雷鳴道:“正好。先時我背著太子爺,到底年紀輕些,身段小些,覺得買了便宜,倒還不大吃力。此時背著萬歲,真個骨頭比常人重些,我實在背不動了。”寇楨此時兩腳疼痛,真同爬奈何橋一般,見得他們說的要走岔路息腳,就同殺場上遇到赦旨一樣,心中好生懽喜。忙說道:“二位英雄,既要息腳,你等嚮北轉彎是了。”雷鳴、陳亮下了北彎,巧巧一個人家裏面施食,大門大開,門燈點得雪亮,兩面有兩條門凳。寇楨忙進內,招呼大衆坐下。兩個家人也同水鴨子差不多,就朝門檻上跨馬一坐。陳亮、雷鳴卸下皇上、太子,此時也不論君臣上下,胡亂的坐了片刻,聽得裏面喊道:“施食紙錁在那裏呢?叫王大、李三趁此時雨小,拿出去焚化了罷。“寇幀此時聽得清楚,深怕有人出外,必要盤問,便道:“二位壯士,我等快走罷。”陳亮、雷鳴又復把皇上、太子背起,定了方嚮,剛出大門,那知寇楨的兩名家人,已在門檻上睡著,寇公氣極,上前便每人一腳,登時踢醒。二人爬起就跑,寇楨便上前領著,從後巷直奔西湖。那知這巷子足有十幾個彎,方得出頭。

一到巷口,見前面己是湖邊,陳亮道:“大人著家人去喊,問湖西營接駕的船在那裏。”寇公方要開口,忽見前面斷後的那人,飛奔往西直逃,腳下一滑,一交栽倒。後面兩個人奔上前來,舉劍就砍。又聽內有一女子聲音,說道:“劉道兄,你結果這廝。我見巷內有幾個黑影子,怕是背負昏君、太子的兩個活賊在此,我去趕那夥去了。”寇偵聽言,好生著急。見這人已飛步進巷,一種嬌聲嬌氣的喉嚨,說聲:“你等往那裏走?快快把身上背的那廝丢下,萬事皆休。若有半字不應,立叫你等死于劍下!”說畢,如虎的奔來。此時陳亮、雷鳴肩上各負一人,如何還能抵敵?寇幀同兩家人,直嚇得牙齒對打對打的怪響,抖個不住。皇上在陳亮背上說道:“諒此窄路相逢,朕父子萬無生理,就請壯士將朕倆口放下,免得同歸于盡罷。”又聽太子在雷鳴背上哭個不住。只見來的那人,已經逼近,沒頭沒腦就對著陳亮砍來。陳亮終是會家,連忙把身子一偏,忽然那人大叫一聲,往下一倒。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劉香妙丢劍逃生~趙公勝出舟接駕

話說蘇蓮芳正同劉香妙追趕楊魁,正趕到西湖邊韓王府門口,楊魁腳下一滑,忽然栽倒。蘇蓮芳、劉香妙一見大喜,二人拿著劍,飛奔上前,來殺楊魁。蘇蓮芳搭眼看見南巷口有幾個黑影,知道是皇上、太子在此,便喊道:“劉道兄,你結果那廝罷!”蘇蓮芳轉身奔入巷內,舉劍照準陳亮砍來。陳亮忙把身子一偏,忽見蘇蓮芳大叫一聲,一交跌倒。此時雨已略住,天上微有月色,跟後又見那墻上一女子,飛身而下,走近前來,就便把蘇蓮芳又是一刀。將刀收回,對著背著的皇上、太子拱拱手,說道:“臣女韓毓英未能遠迎聖駕,致令陛下、殿下受驚,罪該萬死。”看官,你道韓毓英因何忽來救駕?只因中秋日濟公給了他一個簡帖,叫他十六夜分開看。韓毓英深信濟公的法力,真個這一夜並不睡覺,他也不告訴家中母親,約著亥初時刻,他遂把簡帖拆開,但見上面寫著:“皇上太子,冒雨逃難。保駕壯士,力蹶身乏。經過門前,汝須救護。一尼一道,莫放走過。”韓毓英就燈前看了一遍。暗道:怪道昨日聖僧對我那些言語,原來是要我救駕。想著便將大衣卸去,穿了一件玄色繡花緊衣,拿了一幅白綾兜腰,結束得緊緊的,取了袖箭,帶了繡鴛刀,出房一箭步穿上屋脊,連跳帶走到了門頭上面。

探身往下一看,果見前面一人手上抓了一柄錘,沒命的奔來,將至門前,一交跌倒。後面隱隱卻是一道一尼的裝束,手持寶劍,緊緊追趕。見那前面的人跌倒,道土奔上就是一劍,韓毓英看得清楚,就勢對準他持劍之手,哧的發了一袖箭。又聽見後面尼僧說巷口有黑影子,要捉昏君、太子,轉身進巷。韓毓英一想,此事以保駕著重。這一袖箭也不能查點中是未中,跌的那人,也不去管他救得救不得,就轉身沿著門墻,跳到火巷圍墻上面,果見幾個人在那裏。又聽背上負的人說的說,哭的哭,知是皇上、太子。正要飛身下墻,前來保駕,搭眼見那妖尼劍已砍到,知恐就手不及,連忙取出袖箭對準那尼持劍的手腕射去。那蘇蓮芳命該逢絕,一劍砍陳亮卻砍了一個空,身子往前一栽。這一枝袖箭,正巧把一個頸項穿了個對的對,登時倒下。韓毓英見已應手,便飛身下墻,又加了一刀,蘇蓮芳頓時氣絕。

皇上在陳亮肩上看見韓毓英一小小女子,如生龍活虎一般,好生奇怪,便問道:“請問女英雄從何處來的?因何得知來救朕駕?”毓英便把濟公簡帖說了一遍。又說道:“臣女即是已故蘄王韓世忠孫女,韓逸之女也。臣女家即在此,請聖駕入內稍息,再作計較如何?”正在說著,忽見巷口奔進一人,大喊道:“陳、雷二位在此嗎?”陳亮知是楊魁聲音,說道:“楊賢弟因何至此,劉香妙那妖道何處去了?”楊魁道:“小弟今日險些丢命,適纔我奔到巷口,腳下不知什麽物件一滑,便一交跌倒,那妖道追上就勢便是一劍。我那跌下之時,恰巧把這錘壓在身下,要翻身抽錘,已來不及。不知是個何處的救命恩人,半空中哧的飛來一暗器,將那廝手腕射傷,寶劍脫落。我就勢右手抓過他的劍,一翻抓起,左手抽回了錘,剛然立起,那廝妖道沒命逃走,我趕了一段。但聽湖口有隻船,船上人喊道:‘來者可是楊魁嗎?聖駕現在何處?我等車濟公聖僧說帖,已在此守候多時了。’我此時見劉香妙逃走已遠,諒情也趕不上,便立定腳,招呼船上人等候。因見蘇蓮芳追進此巷,遂翻身尋來。走至巷內,聽見有人說話,故此尋到,但不知那妖尼何處去了?”陳亮方要開口,但見寇楨說道:“妖尼已被韓小姐殺卻在此。”就把韓毓英由墻上怎樣先射一袖箭,怎樣飛身下墻結果蘇蓮芳,說了一遍。楊魁道:“這樣看來,大約適纔射那妖道,救得在下的那一箭,也是恩人小姐了。”說著,嚮韓毓英便要行禮,忽聽皇上在陳亮肩上說道:“既係湖西營奉聖僧之命接駕,我等就趕緊去罷,此地也不便久停。”

話言纔了,又見韓毓英拱手說道:“聖駕請行,前途保重,恕臣女不遠送了。”皇上道:“韓女且勿回府,朕擬奉屈同至湖西營。將來恢復之計,還大大有借重,未知女英雄肯容納否?”毓英道:“聖旨本當謹遵,無如臣女夜間出外,家中一人不知,女子嫌疑不可不避,尚望陛下恩準。至于恢復之計,如有用著鉅女,一奉詔諭,臣女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便了。”皇上道:“既然如此,女英雄請自便罷。”韓毓英聽畢,將手對大衆一拱,雙足一頓,倏然不見,大衆驚訝不已。就此陳亮、雷鳴仍然負著皇上、太子,楊魁在前引路,後面跟著寇楨並兩名家人,出了巷口,轉身嚮西。不到片刻,但見後面一派人聲,燈球火把,如飛追至。楊魁大吃一驚,說道:“你等趕緊保聖駕、太子上船,所有追兵,待我攔住。”陳亮、雷鳴急急嚮前飛走,寇幀同兩名家人奔著喊著,道:“湖西營救駕的船在那裏?”沿著湖堤一路喊去。楊魁便將劉香妙之劍,嚮腰間一插,一手掄起響錘,站在路口,以待追兵。不知追者究係何人,且待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回 猛楊魁路中攔公勝~湖西營席上論聖僧

話說楊魁站在路口,搶著響錘,專待追兵。堪堪追兵就近,但見內中一人,頭帶雁翅白銀盔,身穿淡綠銀鎖甲,手執竹節鋼鞭,年約四十餘歲,頷下斷斷的一部青鬚,燈球之下,看得真切,高喊道:“前面可是楊魁,聖駕現在何處?”楊魁道:“來人通名。”那人道:“某乃湖西提督趙公勝是也。”楊魁道:“適纔尊駕在船上招呼接駕,因何又由東而至?”公勝道:“我見壯士等許久不至,深愁路中又有險阻,因此帶了兩名副將,二十名親兵,前來接應。直由後街尋至北城口,不曾尋著,因此回頭。不知皇上、太子現今究在何處?請壯士趕緊說明,以便上前迎接。”楊魁道:“原來如此,多多有罪。我還道徐家的追兵呢!但聖駕此時匡約已上得船了。”公勝道:“既然如此,我等便一同上船。”此時暴雨初晴,月光如洗,楊魁轉身就隨著公勝前走。不上一箭之路,但見湖口一隻大船,月色照得清楚,雷鳴、陳亮站在船頭,面朝東望。公勝、楊魁搶步上船,走到中艙,見上面坐著皇上、太子,旁邊坐著寇楨。公勝上前忙請了聖安,楊魁、陳亮、雷鳴也隨同行禮。禮畢,一旁站定。

皇上道:“將軍、壯士均請坐下。就著水手開船,速至大營,朕尚有事計議。”公勝便連忙傳令開船。幸喜外面絕大東風,雖係頂水,只消三四葉篷,轉眼已到湖西。水手擱起跳板,打上扶手,大衆保著皇上、太子上岸,恰好營門緊靠湖口,便一同步行入內。公勝忙著人在中軍帳設了御座,上首旁邊又設了一座,安置太子。守候皇上、太子坐定,大衆又近前行了君臣禮。營中偏裨將校三十名之多,也均上前叩首高呼已畢。皇上命下面設了五座,寇楨、楊魁、公勝、陳亮、雷鳴均皆賜坐。皇上道:“國家不幸,禍起蕭墻。帶纍卿等深夜勞苦,朕心實屬不安。但卿等及諸位壯士,因何曉得朕父子遇難,各處佈置周妥?”趙公勝便將濟公聖憎照會各船迎駕,先須招呼楊魁的話說了一遍。楊魁便將濟公在如意館,怎樣用隱身法將三人送進內宮,怎樣分付入宮救駕,怎樣分付負駕逃走,也說了一遍。寇幀見先前街中所說之話,皇上彼時心神不定,想係未曾清楚。又將聖增說帖上怎樣分付掛燈引路,怎樣送至湖西大營,復行又說一遍。皇上道:“這樣看來,朕父于兩命,雖屬出于卿等及諸位壯士之手,其實皆因聖僧的法力,真是佛法無邊了。”說著,忽見一將士走至公勝前說道:“廚下安排酒席,請大人親自調度纔好。”公勝道:“也無須調度,你等就在南面當中設一席,擺一個座位,稍下南面設下席,也擺一個座位。簷下對面東西嚮設兩席,擺四座位。西席橫頭,面北席一座位便了。”

那人跑出,不一刻,又來嚮公勝說道:“席已齊了,請大人邀請入座罷。”公勝便立起,走至駕前啟奏道:“臣營居荒僻,又當夜晚,咄嗟難治御膳,今略具藜藿,請陛下及殿下略充其饑,還求恕微臣粗疏不敬之罪。”皇上道:“這樣甚好,諒壯士等腹中也餓了。”于是公勝在前引路,領至西廳,先安了皇上、太子的御座,然後請寇幀。楊魁在東席坐下,雷鳴、陳亮在西席坐下,又至御前及兩面敬了酒,自己面北入座。不上一刻,疱人送上菜來,公勝立起取菜送至御前。皇上道:“此間便膳,酒菜皆著小校胡亂的上上罷,汝可入席坐去,朕與你還有大事計議呢。”公勝復行叩首謝恩,這纔入席坐定。

皇上道:“朕算是驚慌昏了,到此時還不知三位壯士他姓名履歷呢?”陳亮便要開口,楊魁到底是世家後裔,稍有見識,對著陳亮、雷鳴忙搖了手,便出席走至御前跪下。皇上一見,忙說道:“壯士不必拘禮,就在席上一一說明便了。”楊魁又謝了恩,這纔入席站著細奏道:“臣姓楊名魁,年二十一歲。父名楊清,母鄒氏,祖父楊文廣,係老令公嫡姪孫。”皇上大喜道:“壯士原來也是功臣之後,但壯士因何認識聖僧,前來救朕的呢?”楊魁就此將西湖救韓毓賢的話,以及追劉香妙誤追陳亮、雷鳴,遇見聖僧同到如意館的話,又說一遍,然後坐下。皇上道:“你適纔所言救的這韓毓賢,不知同那女韓毓英,可是一家否?”楊魁不知底細,尚未回奏。但見寇幀立起奏道:“韓毓賢的底細,微臣知道。他與韓毓英是嫡親姊弟,毓賢即韓蘄王世忠之嫡孫也。”皇上道:“據此看來,真算恩有恩報,仇有仇報。前日楊魁救了毓英的兄弟毓賢,今日毓賢的姊姊毓英,就來救楊魁,這個報應還不大嗎!”太子道:“不料韓毓英這女子有這樣的本領,真正令人可敬。”寇幀道:“日前臣侍講時,不嘗對殿下講說過韓夫人金山擂鼓,破金兀術這一段典故的嗎?這韓夫人,就是韓毓英的祖母。聞說韓毓英不但手腳本領極大,並且跟著祖母,自幼便習了滿腹的韜略呢。”皇上道:“原來如此。”嘴裏只說了幾聲“可惜”。又嚮楊魁看了一看,又問道:“寇賢卿,這韓毓英不知許配了是誰家的子弟呢?”寇幀道:“聽說這位女子,他把一班王孫公子,看得同酒囊飯袋一樣。倘然如要嫁人,非世界第一英雄不與論親,故至今還是待字呢!”說畢,寇幀坐下。

看官,你道皇上因何說聲“可惜”,又因何看了楊魁,因何問韓毓英的煙事呢?他說“可惜”,是因太子已聘了王妃了;望著楊魁,是要代楊魁做親,所以又細細查點了一番。到後來當殿賜婚,御前比武,皆是後話,暫且不提。

此時陳亮、雷鳴見楊魁一段話已畢,也立起身,二人報了名姓,均言民人等均蒙聖僧收爲徒弟。皇上又問道:“二位壯士既是聖僧的徒弟,諒此番朕躬父子遇難,聖僧未知曾與壯士說明?”陳亮道:“家師做事,嚮不同人說明。就是遣我等三人進宮,並未說到怎樣救皇上,救太子。但他說穿什麽衣服,什麽樣人,你要救他,在什麽地方,你就遇他,他素來不喜懽提人名姓。大約他的用意,是不敢泄漏天機便了。”寇幀、趙公勝聽畢,也齊聲奏道:“陳壯士之言,一些不錯。就如聖僧他給臣等的簡帖,必須限時刻纔能開看。”皇上聽寇幀、趙公勝所奏之言,不禁忽然吃驚,說聲:“哎呀,朕到忘卻一件大事了!”大衆望著皇上,忘掉的是件什麽大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回 看說帖寇楨論回鑾~登御座濟公顯神通

話說皇上見大衆提起說帖,因而觸動濟公出宮時也丢了一個說帖,叫我危急之際開看,故此猛然吃驚。幸喜這說帖,皇上記得還收在玉帶夾縫裏面,順手便將玉帶解開,從內取出,由頭至尾看了一遍,不覺心中大喜。又將寇幀、趙公勝召至近前,一同來看。但見上面寫著道:“迅雷風雨到湖西,一路驚慌總不提。當境正欣聯虎豹,回鑾即早掃鯨鯢。及泉入隧宜全孝,焚凜捐階豈足奇。孝友由來稱聖主,休教骨肉苦流離。”趙公勝雖識得幾個字,卻不解詩中用意。寇楨道:“照詩句看來,明日即著趙將軍整頓軍馬,及早回鑾,諒朝中無甚變動。但太后、五賢王,聖惜以鄭莊公、虞舜帝二人故事勸解,陛下卻宜謹遵聖僧保全骨肉之意纔好。”皇上道:“朕之母弟,盡屬慈愛,此朕素所深信。就今日之禍,必非出自二人本心。總因徐天化父子擅作威福,加之周選侍這賤婢蠱惑所致。朕回鑾之後,自當照聖僧詩句辦理便了。”當下看過說帖,皇上、太子御膳已畢,大衆也便散座。今夜皇上、太子就在湖西營且宿一宵,暫且按下不提。

卻說慈寧宮自從楊魁將皇上、太子救出之後,太后、五賢王直嚇得不知怎樣辦法,徐天化走至御座旁邊,看見徐森、徐鑫已中毒身死,氣得如呆子一般。徐焱心中亦暗暗愁苦,但事到其間,騎虎難下,因按劍說道:“列位大人,請從權計議。皇上、太子均皆逃散,國家不可一日無君,可否暫請太后垂簾,五賢王護國,列位以爲如何?”可憐宋朝此時這班臣子,皆是昏懦無用,見徐焱這樣說法,心內想道:皇上、太子雖然逃出,尚不知死活存亡,而且兵權此刻在徐家手中,諒情瞞他不過。均齊聲應道:“某等唯命是聽,只須太后作主便了。”話言纔了,內中急壞了一位現任兵部郎中,忙走至殿前,指著徐焱大駡道:“無知豎子,膽敢主持國家大事!即此輕舉妄動,兩兄橫死,就該自知懺悔,胡乃仍出妄言?我孔式儀自恨力薄,不能手戮奸黨,肅清君側,以泄吾憤。”說著,便將就近席上的酒壺抓起,直嚮徐焱打去,徐焱連忙讓過。卻說徐天化初則驚慌無措,繼聽徐焱一番言詞,覺得頗得機竅。正要就此慫恿太后降旨,忽見孔式儀出席與徐焱犯難,勃然大怒,說道:“家將安在?代我將這廝拿下看管,候明早新君登殿發落。”可笑這些家將,真正是抱不過冬瓜抱瓠子,先前楊魁縱橫出入,看見那柄錘,嚇得東奔西走,屁滾尿流;此時教他來拿孔式促,便一個個雄勢陡陡的走近兩人,一把便將孔郎中拖出,就嚮對面戲臺上一扣。頓時徐天化又大聲喝道:“列位如有異見,及早說明,老夫不能勉強。”說了幾句,下面無一人開口。

徐焱知大事已定。又說道:“列位,既蒙應允,今夜且不必出宮。此時約已有三更一點,片刻新君登殿,俟朝賀之後,方許各散。”大衆只得唯唯從命,徐焱又嚮徐天化道:“請問父親,進宮時曾否帶得兵符?”天化道:“我囑汝哥子帶來,大約還在身畔呢。”徐焱也不管哥哥死得淒慘,走至徐森屍前。見徐森伏在地下,他便用腳踢了一翻,解開胸前衣服,搜出兵符,並喚家將數人說道:“你等星夜持此兵符,到左營飭副將朱猛,帶兵五百名守內城北門倒右營飭副將胡成,帶兵五百名守內城南門;到前營飭副將王德,帶兵五百名守內城東門;到後營飭副將周茂,帶兵五百名守內城西門;到中營飭總統哈克達,帶一千兵,在內城四面接應。均限四更一點,一律進城,將四門緊閉,不可有誤。”家將領命,分頭傳調兵將,不在話下。又喚過幾名家將說道:“你等將殿前兩具屍骸,移至聞靜處所,著兩人看守,候天明棺殮。頃刻爲太后垂簾、新君即位的吉辰,不便留在宮內。”大衆一聲答應,就同拖死狗一般,兩個擡一個,將徐森、徐鑫二人死屍擡出。徐天化望見;也覺些淒慘,不免落了幾點眼淚。徐焱怒道:“父親要哭,待明日大事辦定,家去慢慢的哭。此時還是理事,還是鬧喪?你老人家偌大年紀,也覺太無主見了。”

徐天化被徐焱一頓收拾,真個啞口無言,只得拭拭淚眼,嘆了一口怨氣,嚮簾外皇太子座位上坐定,對太后問道:“請問姊后,適纔徐焱的一切調度,姊后以爲然嗎?”太后道:“事到其間,也只得如此辦理了。但是調兵守城,不知徐焱是何意見?”徐天化道:“姊后,此言何容動問,他父子既然逃走,難道還容他歸國不成?”五賢王道:“國舅意見,原是不錯。但我此時細想,苟或皇上經此大亂,仍未喪命,顯係上蒼保佑,恐我等逆天行事,終難成功。所幸我雖即位,不過護國,倘皇上有時回鑾,還是讓位爲是。”徐天化聽完,哈哈笑道:“我不料五賢王此刻怎麽忽然的同孩子一般?我請問你,你可以讓位給他,他果可肯讓位給你嗎?周朝成王是個聖人,管、蔡之叛,是要殺死你的。這句話說得倒很有趣呢!”說著,徐天化忽然作吃驚之狀,又對徐焱道:“哎呀,有一件事,你我少照應了。”徐焱道:“父親不必吃驚,大約沒一件事,孩兒不曾佈置周密。父親所驚慌,孩兒已能料定,莫非因爲昭陽宮及西宮兩處嗎?”徐天化道:“是的。”徐焱道:“如到此時查點,多分防備不及了。不瞞父親說,孩兒已久經每處派了十名家將看守去了,還待你此時纔說呢!但是頃刻坐朝,有一件事不可忘卻,刑部尚書寇幀那廝,既不入宮朝賀太后萬壽,至于新君坐朝,他一定是不肯來的了。”說著,便望著五賢王道:“這人最爲可惡,請陛下坐朝時,即下一道聖旨,派四名侍衛,先將這人拿問,以警其餘,最爲要緊。”五賢王道:“我嘗聞此人頗有名譽,就將他治罪,人心不甚願服罷。”徐焱道:“陛下錯矣,今日世界,只要有威力,總不愁人不服。要是處處天公地道,反轉是人就來欺你了。還有一事,湖西營趙公勝那廝,雖在臣父鎋下,亦屬萬分倔強,也須降旨撤參了,著人替代,方爲周妥。否則要是皇上同太子投到他處,同他合手,著實有點難制呢!”

徐焱正同五賢王議論一切,忽聽宮墻之外,鷄子已啼了數聲;再一細聽,更樓上正敲四更一點,又見傳調兵將的家將,已經走回,將兵符繳上。說道:“各處兵將,均已進城,四門均已有兵保守了。”徐天化聽說,忙走至太后簾前,低聲說道:“天光已四更一點了,就請派本宮太監傳旨臨朝便了。”太后忙傳旨道:“本宮太監,均著近前聽旨。”太后說著,又嘆了一口氣說道:“此時如蘇同、張祿在此聽差,這纔最好的呢。“說著,又對五賢王及大衆臣子高聲道:“各卿及我兒看了,昏君他是何等忤逆:我宮中好好的兩名太監,他不合適,他就要硬說他有罪,至今送到刑部一連辦的怎樣罪過,都不曾給我一個信息。無論他身爲天子,治理天下,就是鄉下愚民,也不應如此件逆。常言道:‘萬惡淫爲首,百善孝爲先。’想這不孝子,今日就便逃出,諒必天地不容。”正說之際,只見慈寧宮三十幾名太監,一個個皆上前聽旨。太后道:“皇上昨日已懼罪逃走,今天五賢王新君即位,孤家也一同垂簾聽政。汝等快傳旨出去,今日在正大光明殿坐朝,著值殿各役敲鐘傳班,並在光明殿中垂下珠簾,並趕緊將龍鳳兩輦配好,立即回奏,孤家即同五賢王新君臨朝,不可遲誤。”太監等說了一聲“領旨”,當即出外各辦各事。

太后正坐在殿上守候太監回旨,忽見殿外隱隱有和尚從殿前走過,身上邋裏邋遏,就同濟顛僧容貌相差不多,心中好生疑惑。過了一刻,又覺那和尚從殿前又走過。此時卻喜一衆太監,紛紛繳旨覆命,有的說,正大光明殿珠簾已垂好了;有的說,傳班鐘已敲過了;有的說,龍鳳輦已配了。太后一一聽畢,忙問道:“孤家問你們,前次看病的那個濟顛和尚,現在還住在淥猗亭嗎?”大衆太監均回道:“那和尚不住在此,久已走了。”太后愣了半晌,又問道:“你等適纔出入,可曾看見一個邋遢和尚,走殿前轉了兩轉嗎?”太監等回道:“奴婢等實不曾看見。”太后道:“這又奇了,難道孤家的眼花不成?”分付:“排駕登殿。”說著,便起身出座,五賢王也起身隨行,徐國舅、徐焱二人按劍緊隨,以防不測。一衆大臣真個默默的坐了一夜,此時聞得上朝,有的腿子都要坐麻了,用手揉著,跟隨出殿。太后同五賢王殿前上輦,前面一副朝燈鑾駕,更見有兩個太監,打著兩盞宮燈,但見兩副金瓜月斧,耀武揚威。警驆侍衛、駕前喊了幾聲,龍鳳兩輦正嚮宮門進發,忽聽宮外一片人聲。徐國舅這一嚇,非同小可,忙止住聖駕,同徐焱搶步出宮查點。原來非因別故,是九門提督宮門口扎下的一座營盤,內中人聲嘈雜。

看官,你道這營盤裏因何這樣嘈雜的呢?這位九門提督,姓武名金榜,是個侍衛出身。其人粗魯異常,已七十餘歲,因南渡保駕有功,記名提督,仍在侍衛上行走。皇上見他苦差多年,年已衰老,又知他無大才干,不堪外任,夏間九門提督丁人傑出缺,就將他補了斯缺。慈寧宮萬壽,應帶一棚人,宮外扎營,均是例行公事。晚間內殿開席,太后照例也恩賞了一桌席。另外三軍犒賞的牛酒,送到營內,大衆皆懽呼暢飲,一個個並主將皆有了八九分酒意,卻被蘇蓮芳用悶香悶住。到得金鷄報曉,武金榜他先醒轉,見大衆兵丁橫七豎八的倒了滿地,如死人一般,心中不解何故,連忙走至營外,正巧遇著一名宮監,手中提著宮燈遠遠而來。武金榜忙迎上一揖,問道:“爺爺今夜宮內諒情安靜,沒有出什麽事罷?”那太監望他冷笑了一聲,說道:“一點事兒都沒有的,總是你武老兒防護得好,衹有皇上、太子被強盜兒劫去了,其餘並沒有啥事。”武金榜一聽,簡直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初則還不相信,後又問了兩名太監,皆是一樣說法。心中一想:皆是這班兵丁睡著誤事。氣衝衝的進營,取了一根馬鞭,嚮睡著的各兵,一溜煙抽上前去。大衆痛得怪喊,到得徐國舅查點,正在拔隊出宮。

徐國舅因有要事在心,也不加細爲查察,轉身到輦前稟了一聲,說:“宮外九門提督技隊出宮,所以人聲鼎沸,以外並無他變,就請起駕罷。”當下兩宮御駕出了宮,直嚮正大光明殿而來。到了殿前,各大臣搶步上殿,各歸班次。太后、五賢王出輦,徐焱先保著太后登了簾內的寶座,徐國舅保著五賢王,仍照登殿侍立。直聽徐焱宣旨:“皇上無道,業已放逐。但國家不可無君,聯今不憚辛勤,垂簾聽政。命爾五賢王趙欣權護帝柞,勿負朕意。欽此。”五賢王聽畢,故意跪下謙讓了數句,然後叩恩,站起。走至御案,將登龍座,忽見御座上坐了一位金甲神人,睜圓二目。國舅、五賢王嚇得汗毛直豎,眼睛一花,一跟斗撲通栽倒。剛巧五賢王先行栽下,徐國舅就嚮他身上一伏,如同相打一般。不知這位金甲神因何顯靈,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雷陳同守湖西營~哈周雙戰趙公勝

話說徐焱宣旨已畢,五賢王故意推辭,然後謝恩。徐國舅按劍保護,走至御案,但見御座上坐了一位金甲神人,兩人皆嚇了一跤,侍衛連忙上前救起,見二人口吐白沫.不能言語,太后暗對徐焱說道:“似此如何是好,不如權且散朝回宮再議。“徐焱道:“怎樣使得呢!照此辦法,大事去矣。”又說道:“母后且莫作驚,待臣去安排是了。”隨即命侍衛將五賢王、徐國舅扶回慈寧宮養息。復走至簾外,大呼道:“今日太后垂簾,第一日聽政,列位不出班叩賀,是何意見?”金丞相膽子最小,聽得來言不弱,忙出班高呼、叩祝已畢。大衆見丞相已經叩賀,一個個也陸續出班,照樣行禮。徐焱又宣旨道:“奉太后幫旨、護國皇上聖旨:在朝文武,著加恩均加三級,另候陞賞。京城內外實缺各官,著加恩均加一級,另有旨下。金丞相住命有功,著賞賜帶劍上朝,跪拜不名。一切侍衛內監,著賞俸一月。”旨意宣畢,大衆紛紛謝恩。又就御案草了一道聖詔,遣了一名太監,到內城傳諭守門各將,嚴加防守;四名副將,均賞加記名總兵;總統哈克達,著賞加提督銜。又草了兩道上諭,一道是拿問寇楨,一道是著侍衛吳纔,去代湖西營趙公勝。打發太監去後,頓時排駕回宮,隨即探看五賢王、徐國舅病勢,並著內監備辦棺木衣衾,代徐森、徐鑫收屍。因恐刑部寇幀不奉詔命,只得將孔式便發往杭州府看管。宮內各事查辦已畢,單單不見了周選侍,皆以爲亂宮的時候逃走了。暫且按下不提。

且言湖西營次早大衆起身,皇上、太子升了御座,寇幀、趙公勝、楊魁、陳亮、雷鳴皆請了聖安。皇上道:“回鑾之事,軍略全憑趙卿,籌謀全憑寇卿,保護朕等入城,仍仗三位壯士。“大衆說聲:“遵旨。”趙公勝忙取了一支令箭,嚮中軍說道:“你到前後各營傳令,著副將王虎、遊擊李龍出七成隊恭送皇上、太子回鑾;著都司金彪留三成隊守營。”一聲令下,但見偏裨將校,一個個龍跳虎躍,各皆結束。聽得四面號聲吹個不住,湖口早已預備了四號大船,頓時進了早膳,趙公勝等也胡亂吃了早點,三軍亦埋鍋做飯,將要飽餐一頓,傳號開隊。忽見一個小卒進營報道:“稟大帥,外商來了新君聖旨,著侍衛吳纔,前來替代湖西營,請大帥立時交印。”趙公勝一聽,呆了半晌。皇上道:“寇賢卿,此事如何辦理?”寇楨道:“吳纔雖奉新君之命,或者迫于不得而已,罪不在此人身上。此時臣等及聖上,權且退入後面,且將吳纔著趙公勝迎入,探聽宮內如何情形,然後將吳纔拿下看管,再行斟酌辦理便了。”皇上道:“卿言極善。”就此便同太子及寇楨、楊魁等皆走入後營。

趙公勝便出外將吳纔迎入,但不接旨。吳纔進內坐下,只得從權的說道:“趙寅兄,現有新君聖旨,請寅兄細爲過目。“趙公勝故作失驚道:“吳寅兄,此話令人不解,怎麽突然有個什麽新君?”吳纔道:“寅兄有所不知。”便將昨日宮中皇上、太子逃走,今日太后垂簾,五賢王護國說了一遍。趙公勝道:“皇上、太子雖然逃走,難道便無勤王之兵、回鑾的時節嗎?”吳纔道:“現今內城已調兵防守,單怕不見得再容回鑾了。”公勝道:“照此看來,寅兄便是新君的臣子,小弟是舊君的臣子,寅兄來此何干?”吳纔道:“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既有新君,便無舊君。小弟此來,請將貴營印信交代小弟掌管,寅兄另候高遷。”說著,便將旨意拿出。趙公勝冷笑了一聲,說道:“好一個新君!你說得到很鄭重呢,我趙公勝大約認不得他。”叫聲:“來人!”但見走上兩名小校,趙公勝道:“代我把這叛臣拿下。”一聲答應,便將吳纔拿住。趙公勝道:“代我將這廝監在後營,候回鑾後,再行發落。”兩位小校已將吳纔押到後面,搭眼看見皇上、太子及寇楨等,嚇得魂不附體。外面跟從來的幾名家將,見得勢頭不好,也就飛跑大吉。

趙公勝忙將皇上等迎至前面議論:現今內城已調兵把守,據吳纔如此雲雲,此事如何辦法?楊魁道:“不管他青紅皂白,殺上前去罷了。但是既已閉城,皇上、太子即請權在營中,著陳亮、雷鳴保護,我同將軍帶兵前夫,打破城池,再行計較,在將軍以爲如何?”寇楨道:“楊壯士之話,頗爲有理。請將軍等即出隊,就近攻打北門。俗云‘成法不是法’,到此地步,只得見勢行事了。”皇上聽說,雙眉不展,寇楨又奏道:“陛下不必過憂,據聖僧說帖看來,諒也無甚掣肘,還請陛下暫寬龍心。”皇上道:“趙賢卿就此趕緊出隊渡河,須煩楊壯士等勇力上前,朕即在此靜聽消息。”趙公勝聽畢,便著中軍傳令,只聽一隊一隊的鼓聲震耳,陸續上船。趙公勝周身甲胄,頭帶銀盔,楊魁提著八角錘,嚮陳亮、雷鳴說了一句:“皇上、太子交給兩位,我去了。”就此幾箭步,趕上趙公勝,一同上船。卻喜順風順水,已到河東,各軍登岸。趙公勝每船著了一名小校、十名兵勇守船,自己提了竹節鞭,會同王虎、李龍,著人到馬房牽出四匹坐騎。

看官,你道湖西營馬房,因何反在湖東?只因平日間惟有進城,方欲騎馬,湖西皆不通的水路,所以把馬房廄在湖東。閒話休提。當下趙公勝、王虎、李龍、楊魁皆上了馬,領了各隊,直望北門進發。離城不上半里,趙公勝便分付扎下大營。趙公勝開了大帳,說聲:“那位將軍前去先走一遭?”李龍道:“末將願往。”但見李龍手拿一柄開山斧,身穿皂綠環金鎧,頭戴衝天一字盔,跨下青鬃馬,帶了黑旗,左右兩哨四十名兵卒,一馬上前,直到護城壕。但見吊橋高搭,城樓上站了一名將士,手執銀槍,腰帶箭囊,左肩負著一把小小的雕弓,手按護心鏡,駡道:“李龍奴才,不知順道,趁早投戈受降。本帥看當日同營之誼,不但免汝一死,還可在徐招討國舅前保舉重用。若跟從趙公勝逆天行事,恐怕我這槍尖上先拿你發個利市。“李龍認得他是副將朱猛,呵呵大笑道:“你等這些亂國的奸賊,死在臨頭還不知道,偏要滿口胡言。不必多講,放馬出城,同你鬭上三合,分個勝敗,再作道理。”朱猛道:“奴才好大話頭,本帥就同你這無名小輩鬭上三合,你快去喚你家主帥趙公勝來。”李龍大怒,分付攻城。只見四十名兵卒,上前用刀來砍吊橋鐵鏈,那城上梆子一響,箭如飛蝗,各兵只得退回。李龍在壕邊,直急得三屍暴跳,整整攻了半日,無法前進,只得回了大營,對趙公勝稟明一切。

趙公勝道:“待本帥去擒那廝,你且歸隊吃飯。”趙公勝帶了二百名大帽兵。看官,你曉得這大帽兵是何等兵卒?就是目今的藤牌兵。先時中國本無此法,因金人來犯中原,每用此兵取勝,趙公勝便學他法度,練了二百名勁卒,專備攻城之用。此時趙公勝見李龍被箭射回,便帶了二百大帽兵,提了竹節鞭,上了驪黃馬,衝到壕邊。也不同朱猛打話,一聲號令,二百名勁卒齊上,頓時把吊橋鐵鏈砍斷。聽得天崩地裂的一聲,那吊橋忽然落下,城上放箭,均被大帽這著,全不中用。這邊一聲吆喝,搶過城壕,剛要攻城,上面滾木灰石,劈空打下,衆兵又連忙退回壕邊。如是者三發五起,皆不能得手。趙公勝分付兵卒,皆坐在壕邊,對著城上破口辱駡,城上全無動靜。到得黃昏嚮後,趙公勝便暗暗叫兵士轉過西城腳,預備偷掘地道。那知掘了幾處,皆被護城泥擋住,不得進內;城上已有覺察,又用滾木打下。趙公勝真個沒法,只得帶兵回營。

剛纔轉過城腳,還未上得吊橋,忽聽城門當哪一聲響,一員將官,藍面赤髮,環眼短鬚,手拿一根狼牙棒,騎著一匹白馬,直衝出來,將趙公勝的兵衝爲兩截。搭眼見趙公勝剛近城邊,撥轉馬頭,迎上就是一棒。趙公勝忙用鞭架開去一半,便將鞭一抽,認定那將肋下就是一鞭。那將偏過身來,便用棒往下一捺,說道:“趙公勝,俺今天不取你狗命,誓不回城。”趙公勝道:“哈克達,你這野種,想你這狗命要想回城,也斷乎不能彀了。”說著,劈面又是一鞭,哈克達用棒架開,抽身又還了一棒。趙公勝曉得他氣力大,如其一來一往,打他不過,從中要偷點巧兒纔好。他的棒來,趙公勝故意裝著用鞭去架的樣子,忽然將鞭抽轉,一縮身嚮左邊一滾,那根棒撲了一個空,人馬皆嚮前一仰,已到前面。趙公勝從背後就是一鞭,哈克達兜轉身用棒一掃,在馬上“呀呀”的怪喊了一陣,將馬一拎,又抄到趙公勝背後,一棒打來。趙公勝也將馬一拎,腿勁一沉,那馬嚮前一奔,哈克達又撲了一個空。趙公勝復兜轉掄起鞭來,將要嚮哈克達打去,忽聽後面“嗖嗖”風響,曉得有人暗放冷箭,身子一偏,轉過面來,正要查看,只見一枝箭,從喉下射來,趙公勝忙將頭一縮,口一張,正巧把一枝箭銜住。但聽那人大喊道:“公勝小兒,快快下馬受死,爺爺周茂來也。”說著,一鈎連槍直從趙公勝脅下刺來。趙公勝用鞭當的一聲打過,那邊哈克達又是一棒,趙公勝剛轉身將棒截住,這邊周茂又是一槍。

看官,這周茂本係把守西門,因何忽然到此?他在西門城樓上,遠遠看見趙公勝著人暗掘西邊地道,他便忙從城頭奔來,即到地道前面,見趙公勝帶兵已走。忽然又聽得北城“當啷”一響,定睛一看,見北角火光雪亮,知北門出城迎戰。他曉得西門沒有敵兵,忙下城樓,騎了一匹馬,提了鈎連槍,開了西門,就沿城腳兜轉北門。走不多遠,見哈克達正同趙公勝在城腳邊一來一往的鏖戰,他便遠遠的先放了一冷箭,將馬一起,見得去趙公勝不遠,兜脅就是一槍。此時趙公勝左遮有架,真個衹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_要想敗走,兩頭皆是敵兵,左右一邊是城,一邊是壕,從何敗走,任憑趙公勝一等虎將,直殺得骨軟筋麻。看看招架不住,心中暗道:趙公勝,你今生不能再報答皇上了,不料衝鋒半生,大小百數十戰,今日乃死于此地。想著,虛晃一鞭,左手掣出佩劍,剛要自刎,忽聽後面“呀”的一聲,周茂從馬上一跟斗栽倒。前面哈克達喊道:“周將軍仔細些,這怎麽的?”話言來了,又見哈克達“呀呀”的連聲大叫,狼牙棒往下一摜,捧了兩隻手,兜轉馬頭,飛奔的進了城,乒乓的把城關好。趙公勝好生詫異。不知周茂落馬,哈克達抛了兵器,飛奔進城,所因何故,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二回 隔城壕楊魁救忠臣~治毒鏢朱猛施妙藥

話說楊魁自午後見趙公勝出馬,便要同去破城,忽然心中想道:我是客情,他是主帥,何必同他爭功?等他們破不了城,然後我去。既不惹人怨恨,又見我的本領,豈非兩便?主意已定,便同李龍、王虎閒談了些戰陣的奧妙。看看天色已晚,仍不見趙公勝轉來,心中正在著急;又過了半晌。忽見數名小卒奔回,走至王虎前說道:“稟將爺、現在大帥在兩城腳,已同哈將軍打起仗了,小人等特地回營取燈球、蔑纜的。”王虎便分付發出燈球十隻、篾纜十條。並燭袋、火練等類。小卒點上燈球,負了篾纜,出營而去。楊魁想道:我何不追上小卒,問問趙將軍在何處打仗,接應接應去呢?想罷,便拿了八角響錘,走出大營,望著燈球追去。不上一刻,已經追到小卒,問道:“你等說大帥現今同人打仗,究竟在什麽地方?請你領我去罷!”小卒回頭,用手嚮西邊指道:“爺爺你不見靠城那一團雪亮的燈光嗎?就在那處殺呢!”楊魁道:“他們既在那處廝殺,你們何不直奔那處,復行走到東頭何故?”小卒道:“爺爺有所不知,我們要走此奔北門吊橋,過了城河,纔得到那處呢。”楊魁道:“城河對過,約有多寬?”小卒道:“大約二丈多寬。”楊魁暗道:這樣說來,我不必再繞吊橋了。因看見燈光,直嚮前去。

走了一刻,已到城壕,遠見趙公勝前面一將,半人半鬼的樣子,手拿狼牙棒;後面一將身著白銷,頭戴銀盔,手拿鈎連槍,丁字式一來一往殺個不停。看看趙公勝力敵不過,遂走至壕邊,將身躲在楊樹腳下,說聲:“本家,我借你這護遮護。“探手取出了兩枝毒鏢,哧的對準那穿白鎧的腰下發了一鏢,見那將從馬上栽倒,知道已經應手;又取了一枝鏢,對著那抓狼牙棒的手腕哧的發去,見那將如黃牛喊似的,兜轉馬飛身進城。楊魁就勢一躥步,也就躥過壕河,但見趙公勝一手拿了鞭,一手拿了劍,正然在那裏發愣。楊魁輕輕走至馬前,叫道:“趙將軍,勝敗如何了?”趙公勝一看,見是楊魁,大笑道:“我道這兩廝因何忽然一個墜馬,一個逃走,大約皆是壯士的暗器所傷。”楊魁道:“誠如君言,但那半人半鬼的放他逃走,便宜了他了。”又問道:“落馬的那將,現在何處呢?”公勝道:“馬已溜繮走了,那廝大約倒在青草裏面呢。”楊魁便叫小卒移過燈球,用手中錘撥開青草一看,見那人口已絕氣,順便移過屍身,去尋那枝毒鏢,再也尋覓不著。定神把那屍身一看,但見腰下一面有傷,淌了許多黑血。楊魁失笑道:“這廝可惡,我蝕了本了,他把我的毒鏢吃到肚裏去了。”趙公勝聽得,也自發笑。楊魁從腰間拔出那劉香妙的一把毒劍,將周茂之頭割下,交代趙公勝說道:“趙將軍,請著人送至湖西報捷,安慰安慰聖上、太子去罷。”趙公勝見楊魁一番舉動,心中十分佩服。二人慢慢回了大營,王虎、李龍忙出營慰問。趙公勝道:“我若非楊壯士救護,身臨險地,幾乎丢命。”便將哈克達、周茂雙戰的話,細說了一遍。

軍中忙擺上夜飯,一面便著人帶了周茂首級,到湖西報捷,一面大衆人座飽餐夜飯。但聽趙公勝說道:“今日席間無酒,不免簡慢壯士。一者因此地孤營,誠恐敵人劫寨,爲酒所誤;二者還要早些安息,明晨又欲攻城。未知楊壯士以爲然否?”楊魁道:“在下意見,以爲此城今夜必破,何必待至明日?現今皇上出後行在,如坐針氈,還能耽延時刻嗎?在下意見,須備晚飯過後,此處只留空營一座,請王將軍率領二百大帽軍,明火執仗,再至北門城邊,假作攻城掘地。將軍同李將軍,將營中全隊帶著,偃旗息鼓,繞到西門。周茂既已身死,可算已無守將,我便翻城入內,砍開鎖鑰,將軍等一擁而進,這內城豈非唾手而得?”趙公勝道:“此計大妙。”因喊道:“來人,嚮後營取過一罎酒來,我陪楊壯士、二位將軍,痛飲一醉,以壯聲勢,如何?”楊魁道:“將軍盛情,在下敬領便了。”當下四人吃了一個半醉,各人用飯已畢,趙公勝便傳令拔隊不提。

卻說徐焱隨著太后回了慈寧宮,將各事料理清楚,已約午牌嚮後。忽聽徐天化喊要吃茶,五賢王到底年輕些,及至徐焱同著宮人送茶天化時,五賢王已從床上一蹶坐起,宮人也便送上茶來。徐天化喝了一口茶,覺得神志已清,因問徐焱道:“此時陛下聖體如何了?”五賢王便應道:“徐賢卿自己保重,朕此時已覺精神照舊。”因說道:“實也奇異,座上這位金甲神,想徐卿也看見的了。”天化道:“臣原是也被他一嚇,登時不知人事,這究不知是何道理?”看官,你道這位金甲神竟是何人?原來濟公自從午門外將徐天化、徐焱戲弄了一會,也便借隱身法到了慈寧宮,楊魁救駕等情,他皆一一看見。到得議到五賢王坐朝、太后毛簾,他暗道:這事萬萬不能讓他弄穩了的。因此四更嚮後,在期頤殿前現了像,晃了兩晃,所以太后在簾內,面朝外望得真切,就問太監,濟顛僧是否還在淥猗亭?及至太后同五賢王乘了龍鳳輦,至正大光明殿坐朝,他便就御座上現了金身,將五賢王同國舅嚇倒。總之牽制他們不能成事,這便是濟公聖僧之用心。至于五賢王、國舅暫時驚倒,不過因嚇起見,竟同害病不同,所以一覺睡醒,到得午後,神志已能復原,兩人便說起御座上所見之金甲神,彼此嗟嘆半晌。

忽聞外面報道:“到刑部衙門拿問寇幀的人已回,云寇板已不知去嚮。到湖西營替代的吳纔,現有跟隨逃回云:‘趙公勝不奉新君聖旨,已將吳纔押下,目下已帶領部下,攻打北門。‘”徐天化聽說,直氣得暴跳如雷,駡聲:“趙公勝這個狗才!當日是我硬將他提拔起來,豈料他恩將仇報。我徐天化不拿他碎屍萬段,誓不爲人。”說著,又同五賢王商議,著徐焱草了一道旨意到守城五將:如有將趙公勝誅獲者,立封一等工爵。所以先前趙公勝挑戰,朱猛只管死守,後來哈克達忽然開城迎戰,周茂出西門由後面追擊,皆是貪的這點功勞。到得晚間,周茂被楊魁毒鏢打死,哈克達腕中受傷,敗入城中,隨即就修了告急的文書,遣人入宮。此時太后、五賢王正同徐天化、徐焱晚宴,議論明日是否坐朝,忽太監送到哈克達告急文書,一衆均大驚失色。徐焱道:“西門不可無將把守,再調外兵,是遠水不救近火,如今衹有趕緊降旨,著哈克達兼管西門。”當下徐焱仍然寫了草詔,著人送到內城。

是時哈克達正是毒鏢的藥性發作,腕下怪痛,接到諭旨,十分著急。打發賫詔太監會後,暗想道:我只得如此如此,可保無事。隨即跑到帳後,議論半晌,然後敷藥將右手扎起,仍然騎了馬來至北門。登城一望,但見遠遠的燈球蔑纜,知趙公勝又來攻城。守至切近,見馬上並非趙公勝,乃是王虎,手執赤鋼刀,帶了大帽軍,耀武揚威來到城下,故意的裝著要扒城、要掘地的樣子。哈克達嚮朱猛說道:“今夜必不能出城迎戰,但須多備滾木砲石,緊守爲是。”朱猛道:“王虎這無能之輩,料想不難擒獲,待末將出城把他拿來便了。”哈克達道:“王虎既是無能之輩,所謂有他不多,無他不少,就把他殺死捉住,也無大要緊。若是因出城提他,被趙公勝搶了城,不是反轉的因小失大嗎?況且趙公勝既著王虎明火執仗前來攻打北門,而趙公勝不曾見面,難免不用聲東擊西之計。”朱猛道:“將軍之言,實屬有理。但末將見西城上燈火全無,難免敵人個從此乘虛而入。將軍既奉聖旨有兼管保守之責,必須巡察巡察纔好。”

哈克達道:“朱將軍請放寬心,本帥已早有佈置,如西門萬一有失,諸位的罪過皆是本帥領去便了。但本帥腕上不過中了一鏢,未知因何這等怪痛?雖敷了刀傷藥,毫無效騐,不知是何緣故?”朱猛道:“莫非中的毒鏢?且請把末將看看。”哈克達便將腕上裹的布解開,但見創口四周如紫茄一般,肉皆腐爛。朱猛大驚道:“果係毒鏢!若再過半日,則右手廢矣。“忙從腰間取出一小瓶,用指甲挑了些藥代他上好,仍然用布扎起。可也奇怪,此藥纔經敷上,覺得手不麻木,疼也止了許多,但見臭水已將所裹之布濕透。哈克達好生感激,正欲查問此藥從何而來,忽見西門守兵如飛而至,說道:“稟主帥,大事不好!”哈克達這一嚇,非同小可。忙問道:“還是城破了怎樣?”那兵道:“不是城破。”哈克達道:“既不破城,因何這樣的大驚小怪?”那兵忙開口正要稟說,忽然又來了一個西門守城的兵說聲:“稟主帥,大事不好,西門城已經破了!”哈克達方欲下城迎戰,知狼牙棒已丢在城外,忙在北門兵器架子上取了一把鋼叉,飛身下了城頭。看見滿城的燈球、蔑纜,照耀得如同白日,當頭一員女將,手執繡鸞刀飛奔前來。但不知這員女將果係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三回 韓毓英力戰四猛將~笑面虎活捉賽雲飛

話說哈克達因何仗意西門不得失守?只因他有一女,名叫賽雲飛,有飛墻走壁之能,輕勁的功夫極好,善使雙刃,還有一宗暗器,名叫飛抓,百步之外,無論極大本領之人,只要被他抓著,就連皮帶肉不得脫身。哈克達自奉掌管西門之詔,自知腕上受傷,兼之還要四門接應,怎樣辦理是好?只得跑至帳後,同賽雲飛商議。賽雲飛道:“爹爹不必憂慮,待女兒去守西門。我想如敵人繞道來破西門,看來絕無堂堂正正之師,必係偷竊手段。我的守法,既不用多兵,且不須燈火守城,反在黑處察其動靜,最爲的確。”看官,據此看來,這賽雲飛不但本領高強,即見識亦頗不弱,楊魁所用之計,可算被他也猜著一半了。就此賽雲飛便帶了雙刀,伏在西門暗處,偷看城外動靜。不上多時,見遠遠來了無數的兵卒,雖然無甚聲息,卻映著初上的月色,看得清清楚楚。但見一衆兵卒,離城有一箭之路,均已停步不動。內中跑出一人,手拿著錘,短衣裹扎,一箭步就過了城河,知道來者必是一名好手。心中想道:我且莫驚動他,單看他怎樣上城,我便怎樣辦理。不過就這兩句話心裏一想的功夫,見那人一躥已上了城樓,一個倒掛勢子,往下探看。賽雲飛道:“打人不如先下手。”取了飛抓,就認準楊魁後心,用力抛去。楊魁覺得後面刀風似的飛來,曉得是件暗器,忙用錘嚮後一掃,正巧這一抓抓住了楊魁的八角錘的下截柄子。楊魁也不肯鬆錘,賽雲飛也不肯鬆抓,兩邊用力硬拖。楊魁搭眼一看,是位少年女子,站在城墻上面。楊魁心生一計,故意還同他用力拖著,忽然飛步從城樓上往下一跳,這一股墜勁,已把賽雲飛從城上帶到城腳下了。所以第一起西門守兵去報哈克達“大事不好”,就是爲的此事。

但這賽雲飛本領真個不弱,雖從城墻上墜下,他便毫無驚怕,還是用力來拖飛抓,楊魁還是用力拖錘。賽雲飛見兩下拖到末了,終難取勝,遂左手將腰間別的雙刀抽出一把,直嚮楊魁砍來,楊魁也嚮腰間抽出劉香妙丢下的那把寶劍,一上一下的,兩人皆用一隻手殺個不了,真是一個半斤,一個八兩。可惜二人夜分,在城腳下暗處廝殺;要是青天白日殺了,大家看看,倒也十分有趣。且說趙公勝、李龍帶了全營兵車,暗暗到了西門,傳了一個暗號,東三個,西五個,皆就近分散。剩了二三十名同在城壕對岸的落荒處,看見楊魁躥過城河,上了城樓,專待他開了城門,便砍下吊橋,一擁而進。趙公勝、李龍這四隻眼睛就注定城上,看那楊魁的消息。那知楊魁忽然從城上飛下,跟後似乎一女子的樣子,也從城上落下。隱隱見城腳下一男一女,又不像打仗,又不像打架,你一扯。我一抽,好生有趣。趙公勝正在呆望,不解何故,要想上前幫助,又爲城壕所阻;要先行砍下吊橋,又恐怕驚動城上,反轉誤事。正在揣度之際,忽見又一黑影子,也像女子裝束,上了城樓。轉瞬之間,忽聽城門咯吱一響,一女子躥出城外,大喊道:“湖西營大兵在那裏,快快進城,在下韓毓英已將城門開了。”趙公勝忙打了一個暗號,大衆兵丁,走到吊橋,將鐵鏈砍斷,通的一聲,同那呐喊之聲,如天崩地裂一般,一個個搶過吊橋,進了城門,亮起燈球、篾纜。但見那女子手拿繡駕刀,連躥帶跳,由東街轉身嚮北,逢人便殺。

此時楊魁見西門已破,聽得真切,知係韓毓英暗來幫助,要想進城,又被賽雲飛纏住,不得分身;要想丢了錘就走,又捨不得這樣兵器,心中十分著急。那賽雲飛更加奇怪,雖聽見城破,他還是死命的不肯丢那飛抓。楊魁真個性急了,舉起劍,反從那飛抓索上一砍,可喜抓索一斷,賽雲飛一鬆,就跌了一跤,楊魁捨了賽雲飛,搶步進城。看官,你道這飛抓索子,果被兵器一砍就斷,這飛抓到是樣無用物件了。何則?凡被抓的,莫不手中皆有兵器,假使一砍就斷,何能擒得著人?須知這賽雲飛的飛抓,本是五金煉就,無論再利快的兵器,總砍不斷他。但是楊魁得的劉香妙的這把劍,名叫酸磨毒煉劍。五金最怕酸氣,所以纔能將抓索砍斷了的。

閒話休提。楊魁進了西門,但見李龍帶了數十名兵丁,守住城門。楊魁問道:“趙將軍在那裏?”李龍道:“嚮東去了。“楊魁直往東走,一直走至城門,並無一兵一卒,復轉身嚮南,走至南門,也無一兵一卒,好生詫異;復行從南大街直嚮北走,路上也無一兵一卒,直至城口,但見北門大開,王虎手執赤鋼刀,也帶著數十名兵守住城門。楊魁問道:“趙將軍在那裏?“王虎道:“適纔敵人開了城門,一衆兵將出城逃走,我便進城。趙將軍同一女子追出城外,但分付我不要追趕,就此看守城門。他二人飛步追賊,一直嚮北去了。”看官,你道這城裏四門守將,除賽雲飛落在城外、周茂已死不計外,那哈克達、胡成、王德、朱猛,因何得會合一處,皆從北門逃走的呢?其中有個原故。上回書中不是說到哈克達轉身下城,遇見一位女將飛奔前來,丢下來的嗎?此時哈克達所遇的,就是韓毓英。他燈下看不清楚,疑惑是自家女兒賽雲飛。見那女將就近便招呼道:“我兒何往,西門是真個破了嗎?”韓毓英劈面就是一刀,駡聲:“老賊,誰是你的女兒!”哈克達反轉有點恐慌,忙用手中鋼叉相迎,一來一往,鬭了七八回合。那哈克達一則因腕上負痛,二則平日用慣棒的,今日用叉,總覺不大順手。三則爲將之人,大半但有馬上功夫,此時是個步戰,兼之韓毓英身體輕便,或上或下,真個殺了一身大汗,那是韓毓英的對手?正在危急,忽見朱猛拿了一桿槍從城上奔下,卻來助戰。二人雙戰韓毓英,你一槍,他一叉,恨不得把個韓毓英頓時戳死。那韓毓英可也乖巧,並不回手。這邊叉來,他便嚮那邊一跳;那邊槍來,他又嚮這邊一躥。二人不是打仗,就同四方亭捉猴子差不多,把個哈克達、朱猛直躁得汗如雨下。韓毓英哈哈大笑道:“你們這些無用的囚徒,自己又不酌量酌量,這樣本領還想造反?我姑娘不過一位女子,可憐你們兩個戰一個,還是拼死拼命的,都不中用,可不把人笑死!”二個被他說得又羞又憤,正然無法可制,忽見胡成、王德帶了一衆兵丁蜂擁而至。胡成舉起李公拐、王德揮動春秋刀,跳近圈來,四人站了四面,把個韓毓英國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