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公在外面聽到這裏,一想道:張三口辯不如他,照這樣辦法,連要見金純甫的面,今天也還不能哩!待吾如此如此,用個法兒罷。想罷,從階石上走下來,唸了聲:“阿彌陀佛,和尚來化齋了。”說罷,就走進邊門。張三見是濟公,正要開口叫他,濟公忙把頭亂搖。張三會意,就轉口道:“和尚那裏來?”孔長貴忙攔住道:“吾們談公事要緊,不必去問他。這裏門第富貴,一天不知要有多少和尚來化齋,待吾給他一升米,讓他走罷。”說完話,就叫一聲:“來人!”只見裏間屋中答應一聲,走出一個青衣小使,站立一旁。孔長貴分付道:“你去取升米給和尚罷。”那小使答應了。去不多時,把米取到濟公面前,要遞過來,濟公一擺手道:“吾不是要化一升米的和尚,不要不要。”孔長貴道:“你到底要多少呀?這裏一天不知道要來多少和尚,如若都像你一般,都不好開發了。”濟公道:“吾這和尚異乎尋常,比衆不同,那好把那些尋常和尚比吾?”孔長貴笑道:“你有什麽本領,敢在吾面前誇這大口?“濟公道:“吾第一能知人家過去未來之事。”孔長貴道:“你既有此本領,就把我的過去事、未來事,說給我聽。如若說的不差,吾就多給你幾斗;若要說的差了,吾一粒也不開發。“濟公道:“好,吾先給你說過去之事罷。你在三歲春間死下親生母,你父親翹生續娶趙氏,過門之後,終日把你亂棒痛打,你父親又庇護你後母,打得苦不勝吉。到了五歲;趙氏生下兒子,就把你送到生母舅家住著,幸虧你舅舅好,把你好好養著,又送你到書房讀書。到了十歲,你後母死了,方纔送你回家,父子三人一塊兒過活。到了十五歲,你父親又死了,家裏沒飯吃,你只好做生意,起初做的是米鋪子,後來又調到布店生理。到了二十三歲,你即成了家。到了二十八,因爲店中虧本,主人疑心你,就把你辭歇。你出了店,就由你舅舅薦到張大人那裏當差,其時張大人只做個縣官,看你勤慎,頗看得起你。到了三十一歲,張大人當了京官,就薦你到遊大人那裏;遊大人不合意,你就出來,到金大人這裏來。直到于今二十年來,就是一步好運。現在一個月內有一件大禍,連性命都要送去。”
孔長貴見濟公所說毫釐不爽,竟像親見的一般,心中實在佩服,口中不住的說“是是是”,“不差不差”,及至後來聽到這一個月裏有喪身之禍,就大驚失色道:“你的話可是真的嗎?”濟公道:“那個敢騙你?”孔長貴起身道:“好解救的嗎?”濟公道:“怎麽不好解救!這是須得件大大陰功,或保全人家功名,或保全人家性命的事,方可解救。”孔長貴道:“這種陰功如何積得?先沒這個機會,如何是好?”張三在旁道:“孔兄如要積件陰功,就在吾一人身上。”孔長貴聞言,又驚又喜道:“如何到在你身上?”張三道:“吾這個奏折,是張大人因擅動了倉穀,救濟被水難民,因一時措手不及,不得不丢著自己功名,違例冒險,這件事惟有你家大人可以挽回,所以專誠來拜求。此刻閣下若能進去代求金大人,使他老人家肯把這折代遞上去,再在皇帝爺爺面前說幾句好活兒,一者張大人可以保全功名,二則那些百姓也救活了,豈不是件大大陰功!”那孔長貴本是金大人的心腹,平日間言聽計從,他方纔並不是真心,是有意爲難,想給主人爭一分重人事,報答主恩。現在聽了濟公一席話,又聽張三把這所以上奏折的緣故說明,他到底自己性命要緊,那裏還顧及主人的人事,忙說道:“不差不差,吾去說來。”濟公道:“且慢,吾和尚給你說了半天的話,一粒米也沒給,你先把吾開發了,再做你的事罷。”正在說話之際,忽然裏面跑出一人來。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孔長貴被濟公一說他有性命之憂,就嚇的驚魂千里,及聞張三說這件事就是大功德,喜之不勝,即要進去回稟金大人,玉成其事。濟公恐怕事機敗露,故意嚮他求米,孔長貴正要分付多給他幾升,不料裏面忽然跑出個人來,咳嗽一聲。濟公看這人身長八尺開外,腰大十圍,面如懈豸,頭戴六瓣壯士帽,身穿淡藍緞繡花大氅,裏襯月白密門襖,足蹬快靴,腰懸寶劍,兩道粗眉,一個怪獅子鼻,血盆口,頦下一部鋼鬚根根見肉,咳嗽聲有如洪鐘,就知道此人必是金大人看家師爺。孔長貴見他出來,忙站立一旁道:“何師爺那裏去?”那人道:“吾在家中悶得很,想到街上去玩玩。”說罷,把濟公、張三看了一眼道:“這二人做什麽的?”孔長貴道:“和尚是化齋的,這位張大哥是張大人差來遞奏折的。”那人道:“爲什麽事他自己不去投遞,偏要這裏大人給他代遞呢?”孔長貴道:“聽說是爲擅動倉穀賑濟水災,所以必須吾們大人在皇帝面前說好話,纔來求著吾們。”那人道:“好,他這一來,必有個大大人情,連吾們也好到手些兒。吾近日賭虧了銀兩,正被逼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煩你給吾多弄幾兩湊湊手。”
說罷將要往外走,孔長貴叫住他道:“何師傅慢走,方纔這張三說張欽差同吾家大人素有交情,這件事須吾家大人白效勞,所以非但大人的大人事不帶來,連吾們零碎開發的銀兩也沒帶。吾若此刻不把話兒說明白,第一何師爺先要怨吾沒交情,不給你想法子。”說罷,又回頭對張三道:“這位何師爺是吾家大人左右第一最得力的人,言無不聽,計無不從,若得他去一說,吾家大人看在他分上,必然一諾無辭,勝于吾們幾個人的千言萬語。你若能走他門路,無慮事不成功;你若不肯走他門路,即是吾們同你盡力說好,經不得何師爺在背地說幾句壞話,大人一變心,就白辛苦。”張三道:“原來這位何師爺竟有如此大力量,吾一時不認識,倒失敬了。”那人道:“豈敢豈敢!”濟公在旁聽得明白,又瞧這人相貌兇狠,斷不是幾句空言所能嚇倒他的,就暗暗唸動真言。
忽見那何師爺兩眼發直,一言不發,往裏就走。金大人正在書房代皇帝批答各路的奏折,聽庭中腳步聲,擡頭一看,見是何師爺。問他:“你來做什麽?”那何師爺道:“吾有件大陰德給主人種,主人須聽吾,吾平生只付這一次人情,下次就不討了。如若大人不依從說話,吾就死在大人跟前罷。”金大人大驚道:“何敬卿你今天怎麽如此硬討人情?”何師爺聞言,睜著兩眼道:“吾是因爲受你知遇之恩,忠心報效。這件事實是爲你子孫之地,你莫要疑心我受人賄賂;我若這事得人金錢,叫我身體滅絕,子孫不昌。”金大人道:“你何故出此重誓?我素來信你,言無不聽,計無不從,從未疑心你得賄賂,你何必這般光景?”何敬卿道:“這事重大,關係不淺,不得不先設立重誓,以堅大人的信心。”金大人道:“到底爲著什麽事情呀?”何敬卿就把張三違奏折的情由細訴一番。金大人道:“你的主意也是不差的,只是我從來辦事,從不曾給人家白辦,被人家討便宜去的。這一次若聽了你說話給他白辦,一開了端,下次人家請托,都要援以爲例,不好再受人家事了。況這事重大,須得想個計較,在皇帝面前說得圓活動聽,婉轉如意,方能使此事有成;不然我答應他,皇帝不答應,仍是徒勞無功,倒被人家看輕我不能辦事,下次就沒人來請教我了。“那何敬卿聞言,雙膝點地道:“只要大人肯答應,這件事沒做不到的。”金大人本想推卻,借此爭那人事的,今被何師爺如此懇求,面上逆不過情,只好答應,就說道:“你何必如此,快快起來罷,我準答應你就是了。”
何師爺這纔懽喜起來,忙到外面,叫張三背著折匣立刻進去,到二堂下站著。何敬卿重又到書房中,稟金大人道:“現在那個張三,我已叫他伺候在二堂之外,特來請大人的示。大人還是叫他進到裏面來,還是出去見他?”金大人雖然因當時下不去臉,一時答應了,仍是滿腹疑心,總猜度何師爺必然得了張欽差重賄,所以肯替他如此出力,而一時又沒法去透破他。正在躊躇之際,又見何敬卿重又進來,竟已把張三帶進裏面,心中又加疑心不定,想了長久,想不出計較來,只一味睜著眼呆呆坐著。何敬卿見他不答話,只得站立一旁,伺候他分付。金大人眉頭一皺,忽然計上心來,就分付道:“就著他在二堂上見我罷。”說畢,又叫聲:“來人!”幾個家人在外間間呼喚聲,即時走至,半跪在前道:“大人有什麽差遣?”金大人道:“取我令箭一枝,去立傳護衛軍全隊來行轅站差,又傳衙役三班,帶著刑杖,伺候我升坐二堂。”家人領令去了。
不到片刻,只聽外面掌號聲,知軍隊已到,家人回稟說:“已把應傳兵役一並傳到了。”金大人立刻換上公服,踱到外面,升坐二堂。兵役人等呼威已畢,金大人就分付:“帶上張三來!”此時濟公借瞧熱鬧,早已混至二堂之下,聽得堂上傳呼,就暗暗對張三丢了個眼色,又搖搖頭,擺擺手,叫他不要懼怕的意思。張三會意,也對濟公點點頭,然後慢慢上堂。左
右站隊的兵役呼喝道:“這是什麽地方,還容你如此大模大樣?快快兒走上去跪著罷!”張三聞言,立住腳跟,索性不走,又故作怒容道:“我又沒犯著法,就是到了朝廷之上,也由得我大模大樣,沒個好催迫我,何況是個鉅子的私宅!你主人也不過是個大人,我主人也是個大人,大人給大人都是一樣的朝廷臣子,有什麽稀罕?今你主人不以客禮接我,到要裝模作樣。我不給你們主人一般見識,你到還來同我論快慢哩!”金大人在上面見的清切,勃然大怒道:“這人目無官長,竟敢在國家大臣面前高聲爭辯,那還了得!先給我拖下,重打二百木棍,然後再說。”張三睜著兩眼,厲聲指著金人人道:“你這人竟敢仗你自己勢力,挫辱同寅的人。你只打我,不算什麽真本領,你如敢真給我家主人作對,就把我立時殺了,纔算你有手段。“金大人被他一激,那裏還忍耐得住,就喝道:“我殺你容易得很,像殺個鷄狗一般。”說罷,就在旁邊印信架上拔下一枝令箭,分付兩旁站著的護衛軍:“把張三牽出去斬首報來!”兩旁一聲答應,走上堂階把令箭接了下來,一面就有四五個人,上前把張三掀倒在地,用繩如法捆綁。
金大人雖然喝令把他捆綁斬首,他心中並不真要殺他,不過借此嚇嚇他罷了,只要他自己肯求饒,或有人從旁代他懇求,就要放的。所以把他捆綁之時,金大人暗暗瞧著張三,看他是何容色。焉知張三並不懼怕,仍照平常毫無驚煌之色,心中很佩服他,道:這個鐵漢真不怕死,到了這個田地,還是如此樣兒,我正要訪覓這種硬漢重用他。正在躊躇之際,旁邊嚇壞了何敬卿,一骨碌雙膝點地,跪在堂上磕頭道:“大人使不得,這人是由我引進,現在就把他殺了,叫我臉上如何過得去!請大人看我薄面饒他罷。”金大人本巴不得有人出來求情,何敬卿一跪下去,他那裏會不答應?只是今天瞧他舉動,大非昔比,竟像癡的一般,不知是何緣故,心中十分詫異。就說道:“吾本來定把這東西殺卻,以雪我胸中之恨,今何師爺既代他求情,我就饒了他罷。”說罷,就叫護衛軍把張三推轉。
張三立而不跪,金大人重又怒喝道:“你竟連跪也不肯跪嗎?”張三也睜著兩眼道:“我是奉著主人命令來辦公事,並不犯什麽私罪,你先不應該坐堂見我,倒還來責備我!”金大人素憚張大人清廉,本來有些兒懼怕他,方纔所以爲難張三,是疑心他暗地送賄賂給何師爺,要想把他一嚇,嚇出送賄賂的實據來。焉知張三並沒一句話,就知方纔的疑心是冤枉的;此刻又聽張三說話理直氣壯,句句有理,倒覺自己不是了。忙說道:“你嫌我坐了二堂,所以不肯跪下嗎?這是容易的,我就退堂,到裏面去見你罷。”說罷,把手一擺,兩面站立的人一聲呼喝,金大人立刻退堂。至書房坐定,何敬卿帶了張三進來,這纔照家人見主人禮,半跪在前。金大人細細把前後事問了個仔細,張三也一五一十的說了,何敬卿又在旁邊說了幾句好話,金大人點頭道:“既然如此,吾就積個陰功,給他白辛苦一次罷。只是你回去,須要好好稟覆你家大人,不可忘記了吾的好處。”張三連稱不敢,磕頭謝了。正要起來,忽聽裏面一聲咳嗽,大叫道:“大人不可答應。”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金大人到書房中見了張三,問了一番情節,就答應代他遞奏折。張三十分懽喜,正要告辭出去,報給濟公知道,焉知裏面忽然走出一個人來,大叫:“大人不可答應他。”張三吃了一驚,忙擡頭一看,只見那人年約三十開外,細白麻臉,頦下還沒鬍鬚,頭戴烏緞員外巾,身穿三藍團花員外氅,裏村月白領袖,腳蹬粉底靴鞋,兩道短眉,鼠目鼠耳,尖鼻大口,一望而知爲是個奸猾之輩。他走至大人身旁一站,對大人道:“方纔大人問他的說話我都知道,這件事情風火太大,大人擔不了。大人給張欽差素沒交情,不給他代遞也不要緊,何必代人受過?”原來這人姓吳名悅士,是杭州人,也做過一任小官兒,他雖是讀書人,而天生就的貪狠狡猾,專一要錢。上司恨他,就把他參了一本,立時革職,只好回轉家鄉閒住。金大人從外任調做京官,他知道金大人脾氣,專一懽喜賄賂,與自己的性情很對,就挽人去鑽營著一個幕府之位,在他府中動動筆墨。他自從進了府中,就隨時隨事拍主人的馬屁,幫著金大人敲竹槓,詐騙官民錢財,前後何止數十萬金!所以金大人很懽喜他的,說話無有不聽他的,計較無有不從他的。到此田地,就裝模作勢,狐假虎威,專一嚇制欺騙,人家送給他綽號,叫做“虎倀”,是說他爲虎作倀,吞吃百姓的意思。他聽了這個綽號,非但不以爲恥,倒反以爲榮。每天早上到府,晚上回家,到了府中,就幫金大人設法弄金銀;到了家中,就自己詐騙錢財,三年以來,他自己倒也弄的不少。
這天正在府中辦筆墨,聽得外面呼喝聲,知道主人又在坐堂讅案,就慢慢兒踱出來。在二堂背後一瞧,見大人正在怒氣勃勃,手拔令箭,要把張三推出斬首。他瞧張三是個家人打扮,並不是平民裝束,心中詫異道:這人是別地方差來的家人,怎麽大人就要把他斬首?待我聽著,到底爲著什麽緣故。就立在煖閣之後,側了耳朵聽著。所以何敬卿跪上去求情,及張三不肯跪下的情形,他都聽了仔細。後來聽得散堂聲,他料定大人必回書房,就一回身,撒腿先跑,跑到書房聽著。果然大人隨後進來,張三、何敬卿也到了,就聽大人問張三細情。他在裏面想:這件事攸關張欽差功名出入的,若要他二三萬金的賄賂,他要顧著自己前程,不怕不應允。心中頓時懽喜不勝,自言自語道:大人發得這注大財,我也好從旁與聞與聞,得些兒小數。不料正在懽喜之際,只聽出口就答應,竟一個錢不要。他一著急,就忍耐不住,一聲咳嗽,出到外面,開口就說事情重大,暗暗打動大人的心,叫他不得賄賂,不可答應的意思。
大人一想:你出來的太晚了,我業已答應他。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再要翻悔他,那裏過得去?就說道:“我原知道這事風火大大,不容易辦理。無奈張大人是我同寅,都是國家大臣,我逆不過他的情面,只好答應他,給他出一番大力。你有什麽好意思?”吳悅士道:“吾的意思,這件不好辦,大人不可輕意答應。”金大人道:“我已經答應他了,如何再好翻悔?”吳悅士哈哈笑道:“大人太聖賢了。你又不是吃張欽差飯,受張欽差恩的,好辦的事,不答應也好辦;不好辦的事,答應了也不能辦,這有什麽要緊?我看此刻先叫他退出去靜候消息,待我們會議定當再說。如若好辦,就給他辦;如若不能辦,只好回絕他,叫他別尋道路。”說罷,回頭又對張三道:“你主人衹知道我們大人聖眷隆重,事事好辦,不知事情也有輕重的。輕的事自然好辦,這樣重大事件,我們大人也擔不了的。你先出去罷,待吾們給大人議妥了,再來咨照你罷。”
張三一想:這人可惡,他從中阻止,叫我有什麽法兒?只好出去給濟公商量再說罷。于是就說道:“這位師爺的主見也不差的,小人出去靜候消息罷。”于是告辭大人,抽身出外。此時早氣壞了何敬卿,上前說道:“大人是國家大臣,以信義爲主,既已答應他,那裏還好翻悔!”吳悅士道:“你是武人,那裏知道其中利害,快出去罷。這事有我們幕府中人給大人出主意,不必你來混賬,你去管你自己的職司罷。”金大人道:“不差,何師爺雖然忠心爲我,到底你是個武人,不知其中緣故的,你請出去罷。”何敬卿既被他搶白,又被大人說他不知事情,催他出去,心中氣的話說不出,只好走出來尋張三。走到門房不見,問門上的人,說已經去了;趕到外面,只見張三正同一個窮和尚在路邊說話他。就問道:“張大哥,你同和尚是朋友嗎?”張三正要回答,濟公先說道:“我和尚的朋友都是大富大貴的人,這般小人,我那裏要認識他!”何敬卿道:“你不要認識,怎麽在這裏同他說話?”濟公道:“不是我要同他說話,是他知道我有法術,要求我給他挽回一件大事,許我酬謝三千兩,我正盤問他情由。”何敬卿道:“和尚真會法術的嗎?”濟公道:“會。”何敬卿道:“和尚你莫要誇大口騙我。你若真會法術,東也酬謝你,西也酬謝你;你早富了,何至弄到如此困地,連衣帽都穿的如此破爛?”濟公笑道:“你瞧不起我的衣帽嗎?我這身衣帽,你們就是出了百萬銀兩也買不到,你莫要瞧不起他。”何敬卿也笑道:“有什麽好處呀?”濟公唸道:“我這衣裳,冬煖夏涼;我這僧帽,名爲聚寶;我這草鞋,踏破天涯。”何敬卿聽了笑道:“據你道來,你身上的東西都是寶貝了?”濟公道:“非但是寶貝,而且是古今稀罕的大寶貝。你如不信,我就試給你瞧瞧。”何敬卿道:“好,你試給我瞧罷。如若真是寶貝,我情願做你弟子。”
濟公就把頭上僧帽摘下,往上一丢,直到九霄雲裏。何敬卿擡頭一望,只見那個帽頓時大得遮蔽天,四面放出光華,如萬道金光,盤旋空際。霎時,嚇的何敬卿倒身下拜道:“聖僧,我有眼不識,多有冒犯。從今願收爲弟子,削髮爲僧,跟你老人家雲遊四海,學那長生不老之術。”濟公用手挽扶道:“起來起來,我瞧你相貌,還有二十年官運,此刻還不是做和尚的時候。你如若真心要做我弟子,我過了二十年後來收你回廟,給你披剃,現在不必提他。”何敬卿道:“我給人家保鏢吃飯,那裏就會做官呢?這是聖僧不肯收留我,把假話來騙我。我今天得碰見你老人家,也算三生有幸,那裏還肯放馬步行?務求聖僧念我誠心,慈悲慈悲罷。”濟公道:“我從來沒有哄騙人家。我算定我命中應有六個徒弟,現在已收五個,還缺一個,就是你。只是現在還不到時候,須等二十年後,你莫要著急,去辦你的職司罷。我要給張大哥商量這件大事,待辦成了,好取他酬謝,回去修廟娶妻。”何敬卿道:“聖僧又來了,你是出家人,如何好娶妻?”濟公笑道:“我收了有妻子的做徒弟,怎麽自己不好娶個妻來玩玩?”何敬卿是個誠實人,不知濟公同他打哈哈,他就分辯道:“我沒出家時有妻子,一跟師父去做了和尚,自然把妻子丢在家中,不去理他了。”濟公撲哧一笑道:“誰怪你帶妻做和尚?我是同你玩玩而已。”張三在旁道:“何師爺,你的事總好辦的,不必現在先著急。我的事關係主人功名要緊,給師傅商量,你莫要纏擾我們罷。”
濟公道:“你也不需著急,你的事我都知道,方纔大人答應,橫被一個吳悅士出來阻止的是不是?”張三未及回答,何敬卿先說道:“不差不差,真是聖僧,真令人佩服。”濟公道:“這件事不要緊,有我在此,包你成功。”又回頭對何敬卿道:“你要我收做弟子,你先給我辦件事。”何敬卿道:“好,無論什麽事,只要我做的到,沒有不肯的。”濟公道:“你要辦這事,須要秘密,不可被人家知道。”說罷,從身邊掏出一丸藥來,附著何敬卿耳說了幾句,敬卿連聲道:“是是。”濟公就把丸藥遞給何敬卿,敬卿就納于衣袋中,濟公用手往東一指道:“我們就在前面酒鋪中等你,你辦完了事就來喝酒。”何敬卿點頭應諾,回身走進金大人府中。到門房中一瞧,一個人也沒有,他是進出慣的,沒有人攔阻他,一直進去,徑到廚房中。其時天色傍晚,廚房中正在做菜,嚮來金大人吃的酒菜最上等,另外爐竈做的。他走進廚房就給廚人搭訕著道:“今天你們做些兒什麽好菜孝敬大人?”那些廚子嚮來給何敬卿要好的,就答道:“也沒有什麽好菜,不過是些應時東西罷了。“何敬卿此時已到做菜的鍋子旁邊,用手揭開蓋兒一瞧,說道:“這鍋子裏做的是什麽菜?”正要把藥丸丢下,不料那廚子已走過這邊來了,他防他瞧見,不敢丢了。又走到那個鍋子邊,想要動手,這邊個廚子又走過來,又不好動手,心中焦急道:菜一做好,就要開飯的,此刻不能動手,就沒有動手的時候了。正在徬徨無計,忽然外面大嚷:“救火!救火!”一時人聲鼎沸。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何敬卿奉了濟公之命走到金大人廚房,想把丸藥撒在鍋子中,焉知眼目衆多,廚子不脫離鍋子,不得其便。正在心中焦急。無計可施之際,忽聽外面人聲大震,都嚷救火。那些廚子一聞此信,都狠命的趕至外面,廚中衹有何敬卿一個人。何敬卿想道:此時不再動手,更待何時?主意想定,就把藥丸撒在金大人的菜鍋中,一回身撒腿往外就跑。跑到外面,見衆人救火的都已把火救熄回來,四五個廚子也大家一面議論,一面走回來。何敬卿接著問道:“那裏起火呀?”廚子道:“東花廳遺火炕沿,致兆此禍。”何敬卿道:“此時已救熄了嗎?“廚于道:“救熄了。”內有一個與何敬卿最熟識的問道:“何師爺,你的職司是專一保護大人人口家產的,怎麽這一回起火,你只躲在裏面,連救也不來一救,是何道理?”何敬卿聞言,臉色頓時發赤,忙回答道:“你們喊救的時候,我剛正肚子痛的很,跑到茅廁去大解。及至解好出來,你們早已救熄,用我不著了。倒難爲諸位,這一回代我出力,我明天辦下酒菜,專請諸位吃杯水酒,酬勞酬勞。”衆人道:“都是大人的事情,大家好出力,何師爺不必這般客氣。”說罷,何敬卿一直出了金府,直到酒店中。貝濟公正與張三吃酒,他就走上前道:“師傅我來了。”濟公道:“你險些兒這個藥丸下不成功,幸虧我算的定,在外面用個法術,花廳上起火,你纔能彀抽身空閒,擱在東邊的菜鍋內。”何敬卿聞言,大驚道:“師父真是神仙,怎麽我在裏面做下的事情,如何就會知道呢?”濟公笑道:“再遠幾千幾百里,我也準知道,何況就在這咫尺之間!”
說話之間,店小二早把一分杯筷取來放在桌上,又取三壺熱酒來。濟公道:“何師爺,你吃了一杯酒就進府罷。此刻大人已在吃夜飯,一吃夜飯,藥性一發作,他就立刻要傳你進去問話的,你就在府裏門房中候著消息罷。倘然大人要尋張大哥,我們準在這裏,不見不散,你就到這裏來尋罷。”何敬卿領命,吃了三四杯,就立起身走了。走進門房,仍是一個人也沒有,他就一挨身坐在一把椅子上,想方纔的事,佩服和尚真是仙人,這件事情,十分中必有十二分可靠。不到片刻,忽聽裏面有兩個人狠命的奔出,口中嚷道:“大人有令,叫傳何師爺進去。“何敬卿是個粗人,還認是大人要傳吳悅士進去,商議方纔的事,心中十分著急,自言自語道:他請吳師爺商議,方纔已被他攔阻,把已答應的事情,仍是不成功;倘若此刻再請他進去,非但事成畫餅,而且還要把苦水張三吃哩!詎知正在懊悔之際,裏面的兩個人奔出來,一見何敬卿,即時說道:“好了好了,何師爺倒就在這裏,省得吾們奔跑了。“何敬卿道:“你們到底尋吳悅士吳師爺呢,還是尋吾呀?”兩人道:“吾們那裏要尋他!他已被大人叫進去,當著面痛駡了一頓,立刻開發他,叫他走了。”何敬卿道:“這府中衹有一個姓何,一個姓吳的,沒有第三個聲音相同的。這人既被驅逐,衹有吾一個人了。”兩人道:“自然是你,大人分付吾們的時候,恐怕吾們有差錯,所以連你名字都說出來的。”何敬卿道:“你們莫要弄錯,吾方纔因爲張欽差遞奏折的事,幾乎受大人唾駡,此刻還是心中亂跳不止。倘然他不是傳吾,吾冒冒失失前去見他,他倘然見了吾,想起方纔的事情來,吾豈不要被他痛駡?”兩人道:“吾們公事辦的多,大的小的都不曾差,這種小事那裏會差!”
說還未了,只見吳悅士狼狼狽狽的走來,面上氣得一塊兒紅、一塊兒白,垂頭喪氣,背後一個人給他挑著一肩行李。他走到門房中,見敬卿正在給兩人說話,他一見就勃然大怒,撲奔上前道:“都是你這混賬東西做出來的禍,若沒你去勾引張三進來,吾也不必幫著這不知好歹的大人爭銀錢。今天仇人見面,那裏肯放鬆你!”說罷,就伸著兩個拳頭,撲面打來。諸位想,他是文人,那裏打得過保鏢師爺!他兩拳打去,被何敬卿只輕輕一躲,就打了一個空兒。吳悅士見打不著他,愈加大怒,回身又照著何敬卿面上一拳打來。何敬卿一伸手,就在他脈窩裏一把接住,大聲喝道:“你真要給吾打架嗎?”吳悅土道:“自然同你打架。吾好好兒的飯碗,吃的安安穩穩,被你得了人家賄賂,勾串張三進來,害的吾到這個田地,吾心中那裏肯休息!今天務同你一死相拚,不打出人命不散。”何敬卿道:“你自己多事,干吾什麽,倒來找吾?吾也不是好欺的,給吾滾開罷!”說罷,用力拖了他脈窩,往外一送。只見吳悅士往外一跤,跌出有幾丈路遠,撲通跌在地上,他的鼻兒剛正碰在椅角上,霎時間碰得鮮血直流。吳悅士此時也不覺得疼痛,一骨碌起來,狠命的把渾身往何敬卿懷裏撲來。何敬卿見來勢兇猛,又把身子往旁邊一閃,吳悅士又撲個空,因氣力用的太大,一時收不住,往前一撞,又是一跤。又起來,見旁邊擺著一把榆木椅子,他就順手擒在手中,往何敬卿頭上打來。何敬卿眼快,身子又便捷,只一閃就閃過了,“撲通”一聲,又接下“乒乒乓乓”,何敬卿擡頭一看,見那椅子正打在案桌上,那桌上安放的許多碗盞花盆,都被震得粉碎了。
來傳何敬卿的兩個家人見勢不佳,忙抽個空兒往裏飛跑,報給金大人知道。金大人自吃了濟公擱上藥丸菜,一時藥性發作,心地模糊,忽然想到張欽差的事,自言道:吾自出仕以來,一味搜括人家財帛,從未做過一件好事,以致怨聲載道,人家都切齒怨恨吾。吾現在錢財也搜括得彀了,多要來也不過給子孫受用,吾又帶不到陰間閻王殿上去,要他何用?況且這位大人是吾同寅,都是朝廷的大臣,自宜彼此照應,他即使不來托吾,吾也應該給他出些兒力,何況他再三來懇吾的!吾那好仍是從前老脾氣,一味的要錢,要了錢,然後肯給他辦?可恨這個吳悅士,他自己貪財不算,還要來攔阻吾,勸止吾,陷吾于不義,結怨于同人,這種壞人,要他何用!不如趁今夜叫他進來,駡他一場,把他趕出去。于是立刻分付左右:“速傳吳悅士進見!”吳悅士不知底蘊,還以爲大人傳他,同他商量這事哩,就懽懽喜喜,跟了傳呼的人進去。大人遠遠瞧見,就怒髮衝冠,口中咕嚕的駡道:“混賬東西!狗才奴才!”吳悅士不知緣故,只立在旁邊呆著。大人厲聲喝道:“賊奴才,你竟敢教吾做這絕子孫滅宗族的勾當,倒還立在吾面前哩,快給吾滾出去!如若慢了,吾就叫人亂棒打出。”吳悅士見勢不對,只好急忙退出,自己一想:他既如此沒情臉,若要不快走,必要吃他棍棒。于是立刻把衣裳等類放在箱中,有的不要緊沒用場的小東西,都棄在屋中不及收拾,又把蚊帳除下,打了鋪程,叫了一個挑夫挑著,氣憤憤的往外走了。
大人既把吳悅士趕走,一想:何敬卿雖然是個武人,他到一力勸吾辦這事,真是忠心愛吾,吾應該就去請他進來,同他商議這件事。想罷,又分付兩人去傳何師爺。兩人臨走的時節,他又恐怕吳何同音,誤傳了吳悅士,又分付道:“吾此刻要傳他的是保鏢師爺何敬卿,不是方纔被吾驅逐的吳悅士。”兩人答應去了。大人立起身,在旁邊取了個椅子,放在自己坐位的右邊,以便待何敬卿進來坐了商量。不料兩家人去不多時,就飛跑的進來,半跪在書房階石上稟道:“大人,外面不好了!吳悅士師爺同何敬卿師爺在門房中打架。”大人一聞言,大怒道:“有這等事,那個尋仇先動手?”兩人道:“吳悅士師爺先動手。”大人道:“爲什麽事呢?”兩家人道:“他爲大人把他攆逐是爲何敬卿師爺的緣故,所以一見就動手。”大人道:“這狗才竟敢如此放肆!你去傳五六個衛隊到門房中,把吳悅士這狗才鎖拿,立刻送刑部去;一面就傳何敬卿進來,說吾因事有請,不可遲慢。”二人領命,就飛奔出去,把衛隊一傳,就六七個人拖著鐵鏈趕至門房,見二人還在打得高興,即把鐵鏈一抖,鎖住吳悅士的頸項。吳悅士道:“吾是師爺,你們竟敢如此放肆!”衛隊道:“吾們奉著大人號令,不管師爺不師爺,都要鎖的。”正在鬭口之際,忽聞外間許多人喝道:“有聖旨到來,快出接旨。”是何旨意,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吳悅士在金大人門房中給何敬卿打架,大人知道,立刻分付衛隊把吳悅士鎖解刑部。正在拿解之際,忽聽門外呼喝之聲,大嚷道:“接聖旨!接聖旨!”兩家人聞聲,出外一瞧,見四五個太監騎著馬,一人雙手捧著旨意在外面等著,兩人忙飛奔進稟報。大人聞言,那敢怠慢,立時換上朝服,匆促出來,跪于大門外。太監開讀聖旨,原來就爲著江水盛漲,飄沒居民,張欽差擅動倉穀賑濟,被人參劾一本,所以特旨差金大人委派妥員,速往平望鎮查辦。金大人得了這個旨意,立時謝恩,請太監進去坐談了一會。太監說:“這件事皇上龍顏大怒,待查實奏聞,須把張大人照例處治呢。”金大人也不加可否,唯唯而已。送出太監,回進書房,何敬卿早已進見。大人接著問道:“你的主意大是不差,吾一身從未做過好事,現在年已半百,心中正要做些兒陰德。張大人的事,吾決意給他代遞奏折,幫著他彌縫。只是方纔聖旨嚴厲的很,須想個妙法代他脫罪纔是,你有什麽計較?”何敬卿道:“吾是個武士,衹知保衛大人,餘外的事都不知道。”大人道:“你有認識的高明人,不妨把他姓名說出,待吾差人去請來,問問他計較。”何敬卿一想:吾何不趁此時把師父舉起來!他神通廣大,必能把這件事辦得平平穩穩。想罷,就說道:“吾認識的人頗少,衹有一個師父大有神通,吾拜了他師父已有多年,昨天他剛正從別地方來,住宿在吾家中。大人如要請他,吾就回去同他一塊兒來見大人。“金大人素參禪理,本來懽喜佛教的,今聞有和尚,就喜不自勝道:“吾求了多年的高行和尚,總沒遇見,今據你說,這人大有神通,必是個有道的。否就叫人擡著肩輿跟你回去,接他到吾這裏來居住罷。”何敬卿一想:他在酒店中同張三在一塊兒吃酒,如若被他家人瞧見,明是同張三一鼻孔出氣了,如何使得?就回說道:“此人性情古怪得很,不知他肯來不肯來,待門下回去探他口氣,如若他肯來最好,要不來,再想法兒罷。“金大人道:“吾這件事務必要辦成功的,如何好讓他不來?你先去對他說,說吾有大事商量,務須屈駕;如不肯來,吾自己去也不妨。”
何敬卿領諾,忙趕出來。到酒店裏一尋二人,並沒蹤跡,忙問店小二,店小二說是不知,內有一個吃酒的人說道:“吾聽二人商議,說這件事不成功的了,不如二人同到平望,見了張大人再說。說罷之時,就由那和尚會了酒鈔,出了店門,往東飛奔趕路去了。”何敬卿聽到此言,萬分著急,自言道:怎麽他們就不別而行?吾既在大人面前說了,如何覆命?只得回到家中再說。一路垂頭喪氣,十分沒趣。走到家中,剛要碰門,只聽裏面笑語聲,側耳細聽,聲音甚是熟悉,只是測度不出是什麽人,忙連聲敲門。敲了幾下,並沒人開門,仔細聽聽,連人聲音都沒了。心中大是疑惑,就用腳在門上踢了兩下,踢得如雷鳴一般的響,仍是沒人答應。自忖道:這必是妻子與人家私通,趁吾不在家中,大家在這裏懽聚取樂;今聽吾回來,就藏匿了,所以方纔聽得笑語聲,此刻就寂然無聞了。想罷,轉到後面短墻下,踴身躥上墻頭,往下一望,見東半間配房有燈火並無人聲。他就跳下去,腳踏實地,輕輕走至窻前,用舌尖舔破紙窻,用左眼一望,只見妻子傅氏抱著兩歲女兒菊貞,在案桌旁邊坐著。他就一腳踏到屋中,倒害的傅氏嚇了一跳,開口問道:“你從什麽地方進來的?”何敬卿已在暗中瞧明白傅氏並無驚煌之色,就知道他並沒奸情,回答道:“吾在前面敲大門,敲了半天沒人答應,所以只得從後面墻上躥過來。”傅氏失驚道:“有這等事?現在前面坐著一個和尚、一個俗家,同大兒玉貴在那裏說話,怎麽你敲門沒人答應你呀?”何敬卿也失驚道:“那裏來的和尚?他名字叫什麽?”傅氏說:“據他說是在金府左近酒店裏來的,因爲你在府中,候你不出來,他們酒也吃完,沒地方安身,又恐怕大人使喚,不好走遠,所以只得先來吾家。幸虧吾家大兒在家,開了門,留他在裏面,陪著他們坐著等候你。”何敬卿道:“是了,就是他了,這和尚是什麽模樣的?”傅氏道:“吾沒出去瞧他,不知他是什麽模樣。”
何敬卿聞言,即時趕到外面客廳中,正見濟公、張三同著自己兒子玉貴坐著說話,就搶步上前,口中喊道:“好師父,你倒躲在吾家中,害吾尋的好苦。”濟公哈哈笑道:“吾知大人要叫你來尋吾,所以同張大哥先到你府來恭候。”說罷,就立起身來對張三道:“張大哥,你就在此坐坐,吾同何大哥去去就來的。”說罷,頭也不回,一徑往外就奔。何敬卿在後面跟著,一路叮囑濟公道:“師父,吾在大人面前保舉你,說你是吾的朋友,住在吾家的,你見了大人務必照此說話,莫要說是張三請你的。”濟公答應道:“吾理會得。”于是一路直到金大人府門。門上早有人接著,就不用通報,由何敬卿領路,直到裏書房,何敬卿分付濟公在庭中暫立,他自己先進去見大人。大人問道:“和尚來了嗎?”何敬卿答道:“來了。”大人道:“快召他進來。”何敬卿答應一聲,轉身來至門口,用手一招。濟公隨後踏進書房,見了大人,並不跪下磕頭,只兩手微微一舉,打了一個問訊,站立一旁。大人擡頭一看,見和尚身材適中,並不長大,頭戴破僧帽,身穿舊布袖,赤足蹬著草鞋,滿臉油泥,連耳目口鼻都瞧不清楚,心中先有三分不喜,就問道:“你在那裏廟中?上下怎麽稱呼?爲何見了吾,規矩也沒有?”濟公道:“吾在西湖上靈隱寺出家,人家都稱吾叫濟顛僧。”金大人聞言,不等說完,就起身拱手致敬道:“你原來就是濟顛和尚嗎?吾聞得你是當今首相秦丞相的替身,久慕大名,無緣相見,今日不期而遇,實乃萬分之幸!”說罷,滿臉堆下笑來,就請他炕上坐了。濟公是不謙讓,也不說話。金大人立刻分付排酒,問濟公道:“師傅吃葷還是吃素?”濟公道:“葷素都吃。”家人立刻到廚房分付。不一刻已排好,大人就請濟公上坐,自己同何敬卿陪著。
酒過數巡,金大人就把張欽差托遞奏折,及方纔奉著聖旨查辦的事學說一遍。濟公只做不知,問道:“大人的主意是肯給張大人周旋嗎?”金大人道:“自然給他周旋,只是聖意太認真,恐怕周旋不來。”濟公道:“不要緊,你先把他妻折遞上去再說。”金大人道:“皇上叫吾查辦,吾若不查辦,是逆了旨意了。”濟公道:“不要緊,那邊水災情形都在俺和尚肚子裏。你先把張大人奏折遞了,然後再把吾扮了查辦委員,請皇上召見,吾自能隨機應變,必定能做的兩面圓通,于大人也不礙情,于張大人也不礙情。”金大人大喜道:“你真能彀辦到嗎?”濟公道:“自然辦得到。”金大人道:“既然如此,吾就照你主意辦罷。你也不須出去,就在吾府中居住,待辦完了這事,吾要同你好好敘敘幾天哩。”濟公道:“好好。”吃完酒,何敬卿即退出府中,金大人就分付家人預備床帳鋪蓋,請濟公安睡。
一宵無話。到了明晨,金大人先起身梳洗已畢,吃了早飯,換上朝服,捧了張欽差奏折,上轎入朝面聖去了。濟公慢慢起身,就叫家人取酒來吃酒。家人取到,濟公即時大口肉、大口酒的大嚼起來,直吃到午後。忽報金大人回朝,濟公就叫家人把酒席撤去。須臾,金大人進書房,一見濟公,就搖頭道:“師傅那件事,吾看有些兒不妥呢。”濟公道:“爲著什麽?”金大人道:“吾早上面聖的時候,聖容大怒,當面說道:‘張欽差做了朝廷大臣,不知爲朝廷愛惜努藏,竟擅專開倉賑濟,大是不忠。’吾說:‘張欽差這一回事起倉卒,不及奏聞,也有苦心。臣昨奉旨,已委妥員馳往查辦,待他回來再說。若果然真有水災,還可原諒他爲著皇上愛護百姓,恕他專擅之罪;如若沒有水災,就是冒賑了,那時再治他的罪也不遲。’皇帝被吾一說,倒有些兒回心了。焉知班中有一個御史叫做黃國華,出班奏道:‘臣已差人去探訪,那平望地方人民安樂,並沒水災,這一定是張大人的冒賑。’皇帝一聞此言,重又大怒,就把他上的奏折丢在地上不看了,口中不住的駡道:‘奸賊!奸賊!’吾嚇的不敢再開口了。”濟公道:“不要緊,吾先去見那個御史去。”金大人正要回答,忽外面家人稟報:“有貴客進見。”金大人忙起身出外迎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金大人從朝中回家,正與濟公說那張欽差的事,忽然家人報說:“有黃御史進見。”濟公道:“吾正要去見他,他倒來了。”見金大人已出去迎接,也就跟出來。走至茶房中,取了一個茶碗放在爐旁,又從身上掏出一個藥丸,唸了咒語,放在碗中,就取爐水倒了一碗茶。剛正倒畢,那送茶家人已到,濟公就把這茶遞給他道:“吾恐怕你們沒空閒,已給你們代倒要送出來。”那家人千謝萬謝道:“到底師傅是出家人,肯不分畛城給人家做事。”濟公道:“便的,都在一家吃飯,有什麽要緊!”家人取了,舉出外去了。濟公就在客廳旁邊板縫兒裏張著。只見那黃御史頭戴懈豸冠,身穿五品紅袍,腰束白玉帶,腳蹬烏緞粉底朝靴,面貌清奇,鬚長五六寸,飄灑胸前,正與金大人辯論張欽差的事情。金大人再三勸他念同寅之情,將就了些,他只是不肯。及家人送上茶去,他取在手中,立時喝了四五口。方纔喝完,只見他霎時之間,兩眼發直,濟公暗中笑道:“藥性到了。”金大人見他神色有異,正要問他,忽見他兩眼一睜,對金大人道:“張欽差的事,你到底肯幫著他不幫著他?”金大人道:“吾怎麽不幫著他?”黃國華聞言一笑道:“對,吾也幫著他了。那個敢不幫他,吾先把他參一本。“金大人一想:真詫異,怎麽頃刻之間他就會改變宗旨,幫起他來?莫非他遇見鬼了?正要回答,又聽黃御史道:“吾今昨兩天,不知爲什麽心中糊塗,專一想給張大人作對,要劾去他,此刻方纔明白過來。現在你也幫他,否也幫他,他這前程就不用憂了。”金大人道:“不差,你能彀有這個主意,自然張大人子子孫孫也感激你。只是你昨天在皇上面前一力說他冒賑,幾乎把吾也連纍在內,今天怎麽就能幫助?豈不要被人家說你自相矛盾,得他賄賂?”黃御史道:“不打緊,吾自有主意,你只須能一力幫他就是了。”說罷,立起身告辭。
濟公見客人已走,恐怕被金大人看出破綻來,忙趕緊跑回書房中。須臾,金大人送客回來,把以上事學說一遍,濟公也故作詫異之色道:“真奇怪!真奇怪!莫非張大人行此仁德,不應受此惡報,暗中有神附在這人身上,保護他不成?”金大人一想道:“不差,吾起初到也不想給他出力,後來不知如何一轉念間,就立意的幫助他。你說暗中有神助,真有其事的。“濟公笑道:“這就叫‘作善降祥,吉人天相’。吾聞得張大人一生忠厚,樂善好施,所以也特地跑到這裏來給他設法,不想他已有吉人暗中請兩位保護他,不需吾和尚出力了。”金大人聞言,也自得意。過了兩天,金大人就給濟公備了一身衣服,打扮成一個軍官,天還未亮,就一同起身,吃了些東西,各坐肩輿,入朝面聖。到了朝房,那黃御史早已在那裏等候,見金大人到來,急忙上前問道:“你差往平望查辦的差官已來了沒有?”金大人道:“來的。”黃御史道:“查的如何?”金大人道:“他妻折上說話,半句也不虛的。果然江水大漲,漂沒百姓有數萬之多,死的也不少,幸虧他賑濟得快,那些百姓救活的極多。吾們幸虧早轉了念,一力的助他,不然,這個罪孽就不小了。”黃御史也懽喜道:“吾這兩天爲了他的事,時時想念,刻刻經心,但願差官查的不虛,所以連酒飯也吃喝不下。今果然不虛,這是好極了。待西聖時節,吾同你兩人無論如何爲難,務必一力給他擔承纔是。”金大人道:“這是自然,不消分付。”
說話之間,只聽景陽鐘動,敲了三下淨鞭,皇帝早已坐朝。朝參已畢,文武分兩旁站立,司禮太監立在殿陛之上,高聲道:“文武官員,有事出班面奏,無事退朝。”金大人聞言,就出班面奏。皇上問道:“卿有何事奏朕?”金大人道:“臣就爲張欽差賑濟的事。昨天晚上差官已回,臣叫他隨來,現在午門之外伺候召見。”皇上聞奏,就道:“宣他進來,朕要問他仔細。”金大人聞諭,即時退出,重又帶著濟公進了午門,私下對濟公道:“師傅素性不羈,這裏切宜謹慎,倘弄出事來,就有性命之虞。”濟公點頭道:“吾自理會。”
于是一徑直到殿陛之上。山呼已畢,即時跪伏,此時濟公早把身形改換,皇帝見他面目清奇,就分付擡起頭來。濟公領命,把頭一昂,只見臥蠶眉,丹鳳眼,鼻如懸膽,四方嘴,兩耳垂肩,有棱有角,雖然鬚髯不多,出落得天生威武。皇帝開口問道:“你是那裏人氏?”濟公答道:“臣是這京師人氏,姓劉名香馨。”皇帝道:“你官居何職?”濟公道:“臣謬蒙金大人不棄,保舉臣做他府中長史。”皇帝道:“好,吾看你相貌非常,必然稱職。你這一回去查辦水災,到底怎麽樣,你須從實說來,朕當重重賞你。”濟公道:“臣到平望之時,江水還沒退盡,四周百姓人家的房屋都被水漂沒,幸虧張欽差的行轅四周都不進水,那些百姓都躲在那裏。現在倉穀已將次吃完,張大人正在派人到各處告祟米石,前來賑濟,這是實情,並無虛語。以臣愚見,恐怕不但用倉穀,還要大動公款哩。”皇帝聞言,半信不信道:“怎麽四周都被江水漂沒,惟有他行轅不浸水呢?”濟公道:“臣也爲著這事頗懷疑心,後來打探得消息,說他行轅中預前來了一和尚,說是西湖靈隱寺的濟顛僧,給他作法,所以水到行轅就定了。”皇帝失驚道:“就是濟顛僧嗎?皇太后前年在他寺中燒香,也曾碰見過這和尚,聞說是羅漢再世,得道高僧。他既肯幫助他施這佛法,必是張欽差的忠君愛國之心有以感之。”
說罷,就在班宣黃御史上前俯伏,皇上立時面帶怒容道:“你前在朕前力詆張大人冒賑,到底你個憑據從何而來?從實奏來!”黃御史聞言叩頭道:“臣前日得之風聞,冒昧上奏,及至出朝,也就私下派人前去密查。昨晚回來,稟報一切情形,都與劉差官無異,臣正欲來奏聞皇上,給張欽差代伸冤枉。方纔因皇上正在查問劉差官,臣未便越奏,還求皇上念臣總是忠君愛國之心,赦臣前日風聞執奏之罪,不勝萬幸。”濟公不等他說完,又上奏道:“這事也難怪他,他不過爲愛惜皇上家的庫藏,執之一見,其實並無別故。”皇帝這纔罷了,不問下去。
濟公又奏道:“臣到平望,打探得這一回張欽差所上奏折,也是這濟顛和尚的手筆。”皇上失驚道:“也是這和尚的手筆嗎?吾因爲前日心中動怒,就把他丢在地上不去看他,現在不知那個人收著?”說罷,就問左右太監道:“前日張欽差的奏折,那個收存的?快去取來。”內有一個太監即時跪下奏道:“這奏折由奴才收著,放在內閣中。”皇帝就分付道:“既在內閣,快去取來吾看。”太監領旨飛奔出朝,不到片刻,早已取到。皇上接來輔在龍案之上,細細展閱,一字一擊節,大聲贊賞道:“這真是仙人之筆,一字一珠,句句動聽。聯若早看此奏,即當立時批準,也不必去查辦了。”說罷,就取御筆,在後面批著道:
披閱來奏,具見苦心。此次事起倉卒,自宜以百姓爲念,權宜從事,不得再拘舊例。一切依卿所奏,所空倉穀,著發給努銀二萬兩,由該地方官立時買補。餘另有旨,欽此。
批畢,又叫金大人上前,擬了一道嘉獎旨意,著派劉差官謹敬賫往。擬畢,又對濟公道:“你前去見了張欽差,傳朕旨意,說朕要見見濟顛僧。就著他傳諭濟顛,同你一塊兒進京。“說罷,又分付太監,到內庫去取白銀一千兩賞給劉差官。濟公叩頭謝恩,金大人也謝了恩,即時退朝。金大人帶著濟公回到府中,備酒給濟公酬勞。濟公仍把衣冠靴帶脫下,仍穿了舊衣帽,裝出本來面目,方纔同著金大人吃酒。金大人道:“這一次幸虧師傅奏對得法,張大人纔可無事。不然,非但他功名不保,而且還要追賠倉款哩!只是你方纔說濟顛僧給他保護行轅,其實暗暗就說你自己,將來如要召進朝中陛見,豈不要穿破?”濟公聞言,用手往面上一揩,說道:“大人還認識吾嗎?”大人瞧瞧,頓時又改變了身形容貌,連聲氣都變換了。濟公笑道:“吾去見皇帝,照樣進去,還會穿破嗎?”大人道:“若照這樣,不會穿破了,只是太襤褸些,見不得皇上。”濟公笑道:“不要緊,只要和尚有本領,不在衣服的好歹。”說罷,酒已吃完,天也已過午了。濟公就取了賞賜銀兩,從金府起身,到何敬卿家中,會了張三,把朝中事細細學說一遍,張三同何敬卿也不勝懽喜。于是立刻起身,趕回平望,于路無語。不一日到了平望,見著張大人,把諭旨請出來,張大人三跪九叩謝了恩;開讀已畢,然後行賓主之禮。此時早又接到一道六百里排遞上諭,說皇太后有病,速請濟顛僧來京醫治,要濟公大施法術,救治太后。皇上奉懿旨,造大成廟親迎聖僧,都在下回中發見,此刻暫停。
詩曰:
百年三萬六千日,事到無常總是空。
水月鏡花淒滿目,果能參透樂無窮。
話接上傳。且說大宋聖君,當殿擬了一道嘉獎旨意,即著劉差官賫赴張欽差行轅,傳旨嘉獎;又聽得劉差官說聖僧在張欽差處,贊成賑濟水災,真個是天花亂墜,不覺龍顏大悅,就著劉差官回京覆命的時候,把濟顛僧一同宣來見駕。分付已畢,龍袖一擺,大衆散朝,濟公也就同金丞相回歸相府。
你道這濟公,他那果真到張欽差行轅傳旨去嗎?要論他的本領,倒也不難,只要他用點縮地法,霎時就可以到了。但是濟公他另有用意,好歹正事已經辦定,這個傳的旨意,遲早些叫張三帶回,也不要緊。兼之金丞相吃了濟公的改性丸藥,已有幾日,藥性已經談了,他的本性漸漸的也還原了。自從朝散之後,就覺得濟顛僧既幻作劉差官,聖上現今又宣濟顛僧見駕,深怕他瘋瘋顛顛的,一徑走了,把這件事情丢在九霄雲外,那時聖上見宣濟顛僧不到,必定要查問劉差官,我又沒得法子扮出個劉差官來,將後徹底查究,豈不皆是我金某的欺君之罪嗎?自己埋怨道:怎的前幾日我金某糊糊塗塗,白白的代張欽差做這件繞手繞腳的事!一頭想著,一頭就跑到上房更換朝服。忽然心裏一動,暗說道:金某這事情,已經弄錯了,此時你不能再錯了,必定把濟顛僧哄在我府裏,等到那日,看他怎樣變出個濟顛僧來,見了聖駕,然後纔能放他走掉。幸喜他懽喜吃酒吃肉,我只得拿這個法子來誆著他。
主意已定,金丞相便換了一件團花錦邊的便襖,扎了一頂花角便巾,連忙走到廳前,對濟公說道:“連日下官因張欽差的公事,不能陪著聖僧吃酒,幸喜這事今日已經妥當了,聖僧見駕,大約還有幾天耽擱,我們就此可以吃他個醒不醉、醉不醒了。”濟公聽他這番話,心裏早已明白,便拍著手呵呵的笑道:“好呀,妙呀!”一面說,一面笑,一面又用手一上一下的抓喉嗓說道:“癢煞了,癢煞了!我們快快的吃酒罷!”金丞相看見這個樣子,心裏實在嘔氣,嘴裏卻不敢得罪他,只得分付家人趕緊握席。幾個家人手忙腳亂,就在當中圓桌上設下兩副杯筷,擺個對面勢兒,連忙跑至廚房,拿酒的拿酒,捧菜的捧菜。濟公此時卻坐在迎門一張圖椅上,斜著半邊身子,眼睛望著外面,嘴裏唱著道:“呵呵呀,呵呵呵,宰相堂前酒客多。不是酒客多,不是酒客多。常言道,量大福便大,宰相無如酒客何!”正在唱著,只見遠遠的一個家人,提著一壺酒,纔進儀門,濟公連忙迎上去一手把酒壺抓來,跑到正面席上,朝下一坐,一連倒了三四杯,連唱是唱的,望著金丞相說道:“喝呀,喝呀!”金丞相忍氣吞聲的在對面坐下。當下廚子送上菜來,恰好是一碗烤肉,濟公連忙拿一雙筷子,站起身來,東一搗,西一搗,把雙筷子上,搗了有四五塊四方的肥肉,張開嘴來朝裏面一送,筷子朝外面一抽,滿嘴的大嚼。呵著舌頭,又朝金丞相說道:“吃呀,吃呀!”
這邊濟公連不住的酒兒嚮兒,那邊金丞相滿肚憂慮,舉杯對濟公道:“請問聖僧,那日聖上降旨說宣聖僧見駕,到了那日,聖僧豈不是又要做自己,又要做劉差官,這便怎麽扮呢?“濟公被他一提,朝自己身上一看,不覺撲哧的一笑,說:“怪道今天身上不爽利哩,原來這些癆瘟衣服,我穿不慣。”站起身來嚷道:“不好了,不好了!我進朝的辰光換下來的寶衣,都沒有了,多半被賊子偷去了。”話言未了,只見一個家人連忙繞到席後,彎下腰來,在東炕底下,把一件破袖、一頂壞僧帽拖出來,連灰帶唾的,提到濟公面前,說道:“師傅不要作躁,寶衣在這裏呢!”濟公接來更換,卸去軍官的服式,換上僧人的衣帽。不料他那雙筷子始終捨不得離手,剛來套那件破鈉,巧巧的被筷子絆住。恰好此時上的一樣菜,是金丞相特爲恭維他的一盤醃狗肉。他便急了,無論筷子絆不絆,用力的把手一送,只聽嚓的一聲,袖底下撕了一個大洞。他卻問也不問,隨即坐下,那雙筷子兒又叉起來了,就把金丞相適纔所問的話,也就忘掉了。金丞相實在納悶,只得又把前言再說一遍。濟公便說道:“大人不必作慌,我有四句言辭,你聽我道來:‘能爲劉軍官,何愁沒濟某?一己化三千,佛家真妙果。’”濟公說完,又咂著嘴說道:“請呀,請呀,好狗肉呀,好狗肉呀!”按下濟公同金丞相吃酒不提。
且說張欽差自打發濟公同張三送折進京,心裏提在口裏的十分憂慮,不曉得這擅動倉穀的罪名,可能寬恕?誆約他們的事,好壞也應派辦妥了,怎麽到今日毫無音信?而且濟公的法術甚大,如其事情順手,他眼睛一閉,就可以給個喜信來了;今日沒得信息,只怕是有點不妙呢。張欽差正在那一面想著,一面用指頭掐算日期,忽聽外面人聲嘈雜,只見一個執帖的家人,慌慌張張的進來稟說道:“大人快些更換衣服,外面聖旨到了。”張欽差說:“你們快快預備香案。”嘴裏說著,心裏忐忐忑忑的,走到後面,頭帶一頂銀翅烏紗帽,身披一件方補大夫袍,腰束玉帶,腳踏朝靴,搶步走到儀門之外,但見香案業已擺得齊齊整整的了,當中立著一位二十多歲小太監,兩旁立著四位軍官。張欽差連忙搶步踏墊,三跪九叩已畢,俯伏在地,口呼“萬歲”說:“微臣不知聖旨到來,有失遠迎,伏乞赦罪。”但見上面說道:“張欽差敬聽聖旨。”便啟詔讀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咨爾欽差張光明,平望鎮大水爲災,破例救民,不畏艱險,具徴膽識,已著劉差官傳旨嘉獎。但據劉差官查覆回奏,稱有西湖靈隱寺濟顛聖僧,斡旋賑務,極見神通。
雖磐懸之免哀鴻,而錫掛聞猶立鷲。仰傳明諭,速即來京,俾朕躬親捐其菩提,兼聖母立待其治疾。若已與劉差官束裝就道,即著勿議。欽此。
張欽差聽聖旨宣畢,復行九叩謝恩,立起身來,讓太監來至大廳,分賓主坐下。獻茶已畢,小太監說道:“咱的張大人兒,你干的這水災的事體,主子十分契重你得很呢!但是國太的病重得很,聽說有個什麽聖僧住在咱的張大人兒這裏,主子宣他去替國太兒瞧一瞧病。咱家也不能久停,就請咱的張大人兒照旨意上的話,叫那個聖僧兒快快去罷。咱們也就告辭了。“說著站起身來,任外就走。張欽差連聲喏喏,送出大門,候著太監跳上坐騎,把手一拱而別。看官,這個太監到也奇怪,難道他連程儀都不想一點兒嗎?其中有個原故,他在京曉得這濟顛僧最會挑人的是非,見得聖旨上爲的是請濟顛僧替太后看病,深怕日後他瘋瘋顛顛的說出來。而且張欽差的出手,也不得大,所以不若慷慨點,反覺乾淨。閒話體提,且說張欽差自太監轉回之後,十分詫異:何嘗有什麽劉差官來復查?又何嘗有什麽劉差官來傳旨?而且聖僧已經在京裏了,怎麽旨意上又叫我著他進京?好生叫人難解。還有一件難處呢,現今聖僧尚不知在京裏何處,太后有病,又是極要緊的,我又沒處去尋他,這便怎麽是好呢?到此地步,張大人把旨意上傳旨嘉獎喜懽的事體,都忘卻了,反把召見濟公的一段難處,憂愁不盡,把一道聖旨,擺在面前慢慢推想,實在想不出方法來。直到黃昏以後,點起燈來,仍然垂著頭想這旨意上前後的道理。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忽覺得耳朵裏有人叫了一聲“老爺”!擡頭一看,心中大喜,原來張三回來了。張欽差一見,忙問道:“聖僧在那裏呢?”張三回稟道:“他還在金相府裏,不曾回來,現在一信在此。”說著就由衣袋裏拿出一封信來,雙手遞過。張欽差連忙拆開來看,以爲上面辦事的節略,斷寫得清清楚楚的了。不料拆開一看,衹有傳旨嘉獎的聖諭一道,以外但有三指闊一小條紙。條上一字全無,頂上畫了一人在那裏睡覺,下面畫了兩個酒罎子,一把鐵錐。張鐵差更加詫異,暫且不表。
且說張三因何一個人先行回來的呢?只因濟公在金相府刻刻酒肉,已過兩日,這天金丞相退朝,忙至廳房嚮濟公說道:“恭喜聖僧,醫道上添了大生意了。昨夜太后忽然重病,今早聖上特著青宮小太監捧旨,按排遞走法,到平望張欽差處召聖僧,入內醫治。”濟公其時已在此吃第二頓酒了,聽得一說,連忙把酒杯放下,站起來就走。金丞相忙拖住問道:“聖僧往那裏走?”濟公道:“我到皇宮看病去呢!”金丞相道:“聖惜這怎麽能彀呢?皇上的事體,處處要歸資格。他纔著人去召你,你到由平望來了,這不是件岔事嗎?”濟公被他說了,發呆半刻,掉轉身又往外走。金丞相又拖住著急道:“不要走呵,我的話不錯啊。”濟公道:“我不是進宮,我要到平望走一走,恐怕他到張大人那裏宣我,張大人又不曉得我在何處;兼之前次嘉獎的聖旨,還在我劉差官腰裏,張大人還同在夢中一樣,我怎能不去走走呢?”看官,若照濟公這樣說法,金丞相就該讓他走,纔近人情。但是金丞相有個鬼心,深伯濟顛僧走了,他把個劉差官繳旨一層忘掉,自己吃擔不起。所以務必誆約日期,要等他把這件事了結了,纔能讓他出門。因此間說濟公要到平望,又復扯住道:“不要走,不要走,我們的酒還不曾吃得彀呢!聖僧如實在不放心平望,現張大人送奏折的張三在此,何不著他先回,通個信去,也就罷了。”濟公一聽,說聲“妙呵,妙呵”,遂放開一條唸“叭迷吽”的喉嚨,喊了幾聲張三。那丞相府由正廳到門房,這條兩道很遠,張三怎能聽得見呢?濟公見張三不應,又含了一口酒說道:“且潤潤喉嚨再喊。”大衆家人在旁邊就同看笑話一樣,倒是金丞相不大過意,忙嚮家人道:“快去把張三叫來。”
不上片刻,張三來到,嚮金丞相打了一個千兒,朝旁邊一站。濟公見張三這般光景,好生嘔氣,心裏說道:你瞧不起我嗎?等我就弄點小苦你吃吃!一面想著,一面嚮張三道:“俺的張家人老爺,今天你要回去了,奏折的事情諒你不是個聾子,你總聽見過的了。你回去見了張大人,諒你不是個啞吧,你總會講的了。單有太后召我看病,你不曉得。總之你見了你家大人,你直接叫他安心睡覺,就說京裏天大的、芥子大的一切各事,總歸和尚辦就是了,這是你曉得的。我這雙手是不能離筷子的,我這張嘴是不能離酒杯的,怎麽有功夫細細寫信呢?”說著站起來,在旁邊桌上見一枝秃筆,遂拿來,又在窻子上撕了一塊紙,鬼畫符似的一頓臭畫。又在腰內把張傳獎旨意掏出,亂頭烘烘包起,張開嘴來濕點唾津一貼,外面寫了個“張欽差收”,嚮桌上一甩,說聲:“去罷!”張三連忙持信在手,心裏想道:這個瘟和尚,好好大人賞我五六十兩盤費的銀子,這番出差,本有個大大的落頭,不料被他騙了去買裝屍的衣服。今日他大模大樣的說聲“走罷”,難道我張三討飯回去不成?呆了半晌,忽然有了主意,說道:等我來就拿他丢丢臉,煞煞我的氣。主意想定,遂近前叫聲:“濟師傅,今日你叫我回去了,這是師傅曉得的,我身邊的路費,皆被你那一日朝我磕頭作揖的,借去買衣服了,請你要還我呢!”濟公聽他說著,心裏早明白了,便望著張三哈哈一笑,說道:“有路費。你伸手過來。”濟公復拿了那枝秃筆,在他手心裏畫了一畫。說道:“路費有了。”張三不解其故,正待發言,忽見手心裏現出一個大錢,心裏倒也奇異,因說道:“就著是一文錢,也不毅用,請師傅總要把銀子還我呢。”濟公駡道:“窮囚!你還愁不彀用嗎?你權且拿拿看!”張三便依他用左手去拿,但見拿掉一個,又是一個,直至要多少,拿多少,張三喜不自持,心裏想道:這回子我到家去發了財了,可以連夜裏都不睡覺,把些錢拿下來,慢慢的用了;就是死了,把一隻手,叫子孫砍下,真個是萬代富貴了。張三便連忙取了信,朝金丞相、濟公打了一個廣概千兒,往外就走。到了門房,又對大衆家人說了些叨擾套話,辭別嚮外而行。
匆匆出了都城外面,已有未初的時候,腹中已餓,心裏想道:我這幾日腰裏分文沒得,實在窮得難過。可喜今日有只聚寶手,不妨跑到茶館裏去,大吃他一頓,然後上船趕路。主意已定,巧巧的街旁有家大徽州館子,招牌上寫的是“徽州如意館,面飯葷素,一應俱全”。張三便跑入館內,揀了張朝南桌子,當中坐下。但見堂倌左手打了一盆面水,右手泡了一碗雀舌蓋碗茶,擺在面前,問道:“客人吃什麽菜?還吃酒嗎?”張三暗想道:平日間老爺請客,諸樣剩菜總有得吃,單單魚翅不曾剩過,我今朝既有用不盡的錢,不好快活快活。因說道:“你代我燒一小碗清翅,另外配一碗鷄湯,打四兩花雕就是了。“堂倌隨即喊下,不上一刻,酒兒菜兒,一一送到。張三便自斟自飲,實在懽喜。酒已吃完,飯又裝到,張三狼吞虎咽的吃了個足興。淨了臉,喊堂倌算賬,共計銀三兩八錢,化錢七千六百文。張三遂把腳一叉,衣裳一兜,左手嚮右手,連抓是抓的,只見錢往下直滾。心中正喜,忽然覺得手上的錢抓不動了,卻也奇異,說聲:“抓不下錢了!”心中著實慌張起來。那堂倌見他抓零錢,疑惑他開發小賬,偏偏伸著手在那裏等他,張三直急得面紅耳赤。不知怎樣出門,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張三見手上的錢抓不下來,心中好生作躁,只得把抓下的錢,數來數去,衹有一百大錢。忽然心生一計,把這錢嚮桌上一甩,說聲:“這是賞你們的小賬。”自己一搖二擺的走到門口賬櫃前,說聲:“寫金相府的賬,煩你注個‘門公張三‘。”那管賬的把他上上下下一陣看,說聲:“張門公,請你老人家給了錢罷,我們小店,沒得城裏的賬。”張三故意的把眼一睜,大駡道:“瞎眼的囚徒!難道堂堂的相府,少你家的錢不成?”在張三的意思,以爲嚇他一嚇,就可以寫下賬了。那曉得這位管賬的,很有點來歷。他本是綠林的出身,生就的一派軟勁,無論遇何等事,他總是軟上前,等到他發作起來,大約是死多活少。所以人代他起了個外號,叫做笑面虎楊魁。他是楊家將的旁族,並且粗通書算,善使一柄八角響錘,還有三支毒鏢,百發百中,江湖上夜行的功夫推爲第一,年纔二十一歲。若論他的形容,生得眉清目秀,真個是白面書生。十六歲上父母雙亡,便做獨行的買賣,專與貪官污吏、旁門左道爲難。只因去年秋間,在西湖邊路遇劉香妙,給了他一毒鏢,結下了深仇大怨,這爿如意館是他家娘舅開的,所以來到此處,代他管管賬,暫避風頭。今日張三遇了他,要說是韓相府、李相府,那怕就說張欽差路過的家人,這片賬倒還可以欠得去;單是金相府,他曉得他家由主人起就貪賍弄權,門裏沒一個好人,所以便偏偏的不欠了他。
閒話體提,且說楊魁被張三一頓發作,他還是笑嘻嘻的說道:“張門公,我對你說明白罷,駡也是要把錢,打也是要把錢;相府也是要把錢,王府也是要把錢。”張三見他說的話來得又軟又硬,心裏又躁又氣,但估量他不過一個飯館的管賬的,總不敢真同丞相府的人爲難。想著,便斜著頭,指定楊魁道:“你真個不寫賬嗎?”楊魁又笑道:“門公爺,你錯了,要錢還有假話說嗎?”張三怒駡道:“王八蛋!既不寫賬,你跟咱老子去拿錢。”說得慢,來得快,伸過手去一把,就來抓楊魁,說道:“跟咱老子到相府裏去!”楊魁到這地步,實在忍不住了。見他手來嚮近,就用兩個指頭,輕輕的拈著他一隻手,身子一勁,站上櫃臺,把他提在空中,小鷄的一般,一蹶一蹶的。這時門口看的人也多了,楊魁就同做把戲說厰子一樣,一手拎著他,一手指著他,就把他怎樣講究燒魚翅,怎樣講究要好的花雕,怎樣不把錢,怎樣硬寫賬,說了個正理。大衆也說道:“既這樣講究法子,早點叫他把錢。”還有的說道:“既腰裏沒得錢,怎麽還這樣好吃呢?難道人家的魚翅是偷來的嗎?”
楊魁見大衆評論,自己的理站得足足的,便把張三往櫃臺裏一甩,駡道:“狗娘養的!你把你家金丞相請得來罷,老子且打死你再講!”也就騰身而下,掄起拳頭就往下打。楊魁正待下手,只見裏面跑出一人,年約五十多歲。你道此人是誰?就是楊魁的娘舅。忙叫道:“且慢打,待我來問他。”便輕輕走到張三面前,說道:“朋友,你究竟把錢不把錢?如錢不彀,就少的也無妨,要是執定寫賬,那我就不問了。”
卻說張三先前看見楊魁和氣生財的樣子,以爲是個軟口,及至被他站在櫃上拎了多時,也就曉得他的厲害了,聽得來人這話法,只得見風掛帆,說道:“在下身邊,實在一文俱無。“那人道:“你一文俱無,怎麽又這麽講究吃呢?”張三便立起身來,垂淚說道:“非是在下好吃,實因吃的這濟顛和尚的虧。”那人聽了詫異道:“這又奇了,濟顛僧是位聖僧,怎把虧你吃呢?”張三道:“此話甚長。我實對你老人家說罷,在下本不是金丞相府的,是平望張欽差行轅的家人,因水災公事,同濟公和尚到金相府來送奏本。今日公事已畢,又同著回平望行轅,他叫我把路費五十多兩銀子,收在他身邊。他說他的神通廣大,免得被人搶劫,在下信以爲實。不料走到城中,他忽然說道,你先走罷,都城外如意館燒魚翅最好,比狗肉好吃得多呢。你先去把酒兒菜兒辦好,我隨後就來。在下並且怕他做空子,就說道:‘你要把點銀于與我,纔好辦呢!’他說道:‘銀子難拿呢。’就教我伸隻手去,他拿了一個銅錢,嚮我掌心裏一擺,說道:‘你去用罷,要一千就一千,要一萬就一萬。‘在下初不相信,他叫我用手去拿,那知拿一個,又是一個,滾滾而下。在下所以聽他的話,就到寶館叫菜守他。見他許久不來,我只得自己受用,橫豎有錢會賬。那曉得會賬的時辰,先到要一是一的,錢往下直滾,到得一百個錢之後,忽然停止,任憑你把手掌肉掐破了,都不得下一文來了,所以只得權且寫賬。你老人家如不相信,現今手上還有一錢可憑。”說畢,便伸出手來。大衆見說,均擠上來觀看,見他掌心裏果貼著一文大錢,抓都抓不動。
內中又有位老者說道:“這件事我明白了,大約總是你言語中得罪了聖僧,他有心拿你耍耍的。你如不信,你趕緊望空跪下,陪他個不是,包管還可以取得下錢來呢。”大衆見這說法,到也將信將疑。單是張三覺得也只得這個法子試試看,連忙跑出櫃外,朝空跪下,說道:“小人設有冒犯聖僧之處,還求聖僧包涵,可憐小人今日也被人駡過了,也被人打過了,就有冒犯之處,求聖僧開一點恩罷!”說畢,嚮空叩了四個響頭。看的人這一派笑聲,如同潮水一般。可又作怪,自他禱祝之後,爬起來用手抓錢,直接一抓幾個,滿地直滾,不到一刻,面前堆了一堆。楊魁甥舅以及好耍的人,皆來幫他數,數到末了,恰恰的七千八百文,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再要去抓,又抓不動了。看的人莫不驚異,一哄而散。
張三含羞帶愧的,出了館門,忙趕上蘇州班船,直嚮平望趕路。沿途卻喜船錢飲食,皆從手上抓下,但是到了數目,要想多一個,是萬萬不能的。這日已到鎮江,這張三的家眷,卻住在鎮江荷花池,因順便家去望望,還想順便跑到家中,把手上的錢,連夜的抓點下來,留著用用。那知到了門口,剛用這隻右手敲門,忽聽叮當一聲,手上落下一個錢來,再朝手上一看,那手上只剩了一個黑墨圈兒。家中聽人敲門,連忙開門,見張三回來,一個個皆懽天喜地的,單是張三垂頭喪氣。心裏想道:如其瘟和尚不把我的銀子弄去用掉,今日回來,何等高興;現今身邊分文俱無,這便怎好?一頭想著,一頭嘆氣,但聽他的母親問道:“我的兒呀,你今次回家,這般不適意,是何緣故?”張三道:“不要提了,這件差使,吃了苦了!”母親道:“人生說話,不能折福,一回差使,賺了五六十兩銀子,還說吃苦,你的心路也特大了!”張三見母親說得奇異,因說道:“母親何見得孩兒賺了五六十兩銀子?”母親駡道:“畜生,你錢賺多了,你在外面嫖昏了!難道自家做的事,都記不得嗎?”說畢,至箱中取出一封銀子,嚮張三面前一甩,說道:“這不是你寄回來的嗎?”張三一見,目定口呆。究屬這銀子是從何處來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三因何見了銀子,反是一愕,其中有個原故,見這銀子的包皮,同在衣店裏交代濟顛僧的銀子的封面一樣。張三問道:“這是何人送來的?”母親道:“是一個秃頭奴送來的,他還說了句:‘你家張三這回的差使是禍中得福,險些被殺掉了。’這話確不確麽?”張三聽了大笑道:“我明白了,皆是濟和尚耍我的!”于是就把出門之後,一切的話說了一遍。他的妻子在旁邊插口道:“阿彌陀佛!”他母親道:“這總是你嘴裏容易得罪人,就吃了這些死苦,以後要謹慎一點纔好呢!“張三帶笑答應。又跑到外面一望,見天光還尚早,還可以趕到平望,連忙辭別母親,說道:“孩兒去把差使銷過,明日再告假回來罷!”又嚮妻子討了些零錢,出門搭了一隻江劃,到得上燈的辰光,已到平望。進了行轅,送上濟公信。前回書中已經表過,不必再言。
但張欽差看了濟公的信,下面畫的酒罎子、鐵錐子,這是曉得是濟公的花押;但上頭一人睡覺,不解何意。扭頸嚮張三道:“你同聖僧遞奏折是怎樣遞法的?現今聖上召聖僧替太后看病,他曉得不曉得?”張三見問,便把自同濟公出門之後,怎樣到杭州,怎樣買衣服,怎樣被錢塘縣拿去,怎樣又被秦相府要去,後來到了金相府,怎樣幾乎被殺,濟公怎樣收了何敬卿,怎樣用丸藥迷了金丞相、黃御史,怎麽自扮劉差官見駕,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單單把如意館被打,秃頭奴送銀這兩件事,瞞著不提。張欽差聽畢,十分契重濟公的能力。又問道:“究屬聖僧果曉得召見看病嗎?”張三道:“他也曉得,老爺不必作煩,他臨行並分付家人說道:請老爺安穩睡覺,京中事體,大的天大,小的芥子大,皆是他擔承了。”張欽差一聽,方纔曉得他信中畫的用意,滿心懽喜不提。
且言濟公在金相府,不覺又過了幾日。這日晚間正在小憩軒同濟公吃酒,濟公道:“和尚在貴府打擾已多日了,問心無以報答,今日席間無事,待和尚作點法術,大家取樂取樂。”說罷,但聽他嘴裏呢呢喃喃半晌,又大聲唸了句“唵嘛呢叭迷吽”,忽聽簾鈎一響,走進了兩個美女,年皆二八。一個身穿藕紅宮衣,綠雲披肩,珠環墜耳,高聳堆雲髻,腰繫蔥綠酒花羅裙,足下蓮鈎三寸,手持一支玉蕭;一個身穿淡青夾外衫,梳一個盤龍髻,也是珠環墜耳,腰繫杏紅酒花羅裙,足下蓮鈎三寸,右手持一檀板,左手拈一條銀紅手帕。冉冉而來,真是月宮仙子,天上姮娥。卻說金丞相本是個好色之徒,一見了這等美貌,真個魂不附體,不曉得站起來是好,坐下來是好,跪下來是好,神魂顛倒,饞唾嚮腹中咽個不住。反是濟公說道:“大人請坐,區區歌妓,何足介意。”只見兩個美女,慢移玉步,輕啟朱脣,嚮濟公打一稽首,說道:“法旨呼喚,有何見諭?”濟公道:“只因日間丞相吃酒,無以侑觴,欲煩二位度一清曲。”二女道:“謹領法旨。”說畢,各就旁面坐下,一個吹動玉蕭,一個手擊檀板,唱道:“一歲一次一逢春,乘除消長算不真。多少榮華富貴人,到底還歸一條路,半杯黃土葬孤墳。”其聲裊裊,如鶯簧帶雨一般。唱畢,走至濟公前問道:“請問這位是在朝那位丞相?”濟公道:“是當今皇上最寵愛的一位金丞相。”穿紅女子一聽大怒道:“適纔但聽皇上說是丞相,奴還道是正直無私的李綱李丞相呢!原來是這誤國的奸賊,當日風波亭害岳家父子,這奸賊彼時纔當秦檜的長史,也就助紂爲虐,今日居然赫赫的做了丞相嗎?”說畢,用手中玉蕭,直嚮金丞相擊去。丞相一讓,恰巧絆倒席上的燭臺,嚮紙屏上一倒,忽然火光滿室,煙霧騰空,金丞相連忙逃去,呼人救火。大衆齊到,忽然見裏面連火星兒一個都沒有,反黨黑漆漆的。家人復行取了火來,嚮裏一照,但見殘酒殘肴,排列滿桌,濟顛僧也不見了。
金丞相此時如同做夢一樣,心中一想,只是說:不好了!他這一走,必定把朝中之事,置之度外了;後來皇上問我要劉差官覆命,到那裏去找呢?金丞相悶悶沉沉,只得跑至上房睡覺,一夜不提。次展,金丞相上朝,滿肚鬼胎,深怕聖上問到他劉差官一節。幸喜這日刑部爲秋決之事,奏對甚煩,料想無暇及此。時至巳初,將要退朝,忽見黃門官至殿上跪奏道:“現有劉差官奉旨到平望,去召濟顛聖僧的,業已回京覆命,現在午門候旨。”聖上道:“宣他進殿見駕。”黃門官爬起轉身出外,跑至午門高呼道:“聖上有旨,宣劉差官見駕。”不上一刻,但見濟顛僧還是前日差官形相,衣服也還是一樣,手中捧一奏折,行至丹墀,俯伏高呼叩首已畢,奏道:“欽命欽差大臣張允明,寄請聖安,願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現有奏折在此,敬謹請訓。”奏畢,雙手將奏折舉過頭上。聖上忙呼內侍臣,說道:“速將奏折拿來。”當殿太監連忙下殿,將奏折取來,送上龍案。聖上當展張允明奏折,觀看前面,無非感恩套語,後面敘的濟顛僧不肯應召各情。皇上在龍案上看奏折,右班金丞相望著濟顛僧,恨不得要拿他吃下去,心裏道:你這秃驢!要來見駕,同我說明也好,你昨日晚間作了些怪,弄得我耽驚受嚇,實在可惡。濟公跪在下面,早曉得金丞相心中所說的話了,暗想道:你怪俺嚇你,你駡俺秃驢,俺索性再來嚇嚇你再說。
主意想定,只聽皇上傳問道:“濟顛聖僧抗不奉召,究屬是何意見?”劉差官又碰頭復奏道:“臣聽聖僧說的,皆因金丞相的原故,所以不肯就來見駕。”皇上一聽,衝衝大怒,駡聲:“奸相!朕有何虧負于你?目下聖母有病,你反令聖僧不來治疾,實屬目無王法!”著侍衛拖下打四十御棍,再送刑部議處。只見金丞相連忙出班,嚇得面如土色,跪在丹墀,自己把冠帶解下,不住的碰響頭,說道:“臣該萬死!臣該萬死!“侍衛方欲行刑,忽見劉差官又碰頭奏道:“願陛下息怒,微臣還有下情,臣聽聖僧說的,並非別事因金丞相不米見駕,實因金丞相說太后病重,恨不得立時醫好。他見聖旨召見濟公聖僧,心裏便說道:果係聖僧,實有法力,聖上一有旨意究派,不待旨下,已經曉得,立即來替國母看病,這纔算佛法無邊呢;我想這邊下旨,他還是不曉得,恐怕這個秃驢,多分妖言惑衆。金丞相因孝敬國母心急,所以有這些想頭;那知濟顛聖僧在平望已經曉得,他遂把這些話皆告訴了微臣。又說道:‘你回朝回明聖上,就說聖母之病,必與千秋無礙。但是金丞相暗中駡我秃驢,要教他做件功德大事照賠了我,我不要降詔,自然就來見聖駕,替太后看病了。’”皇上聽奏已畢,說:“原來如此。我說金丞相也不該有奸心。”遂傳旨免刑免議。金丞相這纔整冠束帶,叩頭謝恩。皇帝又說道:“姑念你存心不舛,免其過愆,限汝一日,趕緊想件功德大事,報答聖僧,好叫他就來治疾,聖母康安。如再遲延,兩罪俱罰。”說畢,龍袖一擺,大衆散朝。
金丞相退至朝房,附耳嚮親隨說道:“你們沿路望著劉差官,不要讓他跑散,將他請到相府,我有話同他商議呢。”親隨答應,金丞相回府不提。卻說這個親隨姓張,名字叫做張福,是極伶俐的。聽見相爺分付,這兩隻眼、兩條腿簡直不敢大意一點。管著劉差官,出了午門,直往前走,那知走到四叉路口,忽然眼睛一花,再看劉差官,不知到那裏去了。連忙四處尋找,連影子都沒一點。找了多時,只得回府,對老爺如此如彼一說,金丞相一想,說道:“你們大衆趕緊吃飯,飯後分路,皆代我滿城酒館裏去找。無論濟和尚、劉差官,找著者賞銀二十兩。“大衆一聽好不懽喜,一個個的低聲說道:“我們皆不吃飯了,路上又不是賣的生漆桐油,我們先去找罷。”大衆皆說道:“不錯!”于是紛紛出外,不上一刻,你也找了一位劉差官,他也找了一位濟和尚,找到了三、四十個,足足坐了一廳,把個金丞相反轉弄了沒法了。
金丞相此時曉得濟公弄幻,心裏卻不敢存半點忽略,倒反走至正廳當中,恭奉一揖,說道:“金某愚暗,不識聖僧,諸多得罪,還乞寬宥少許。至于聖僧,如有願做的功德,金某無不贊成,以圖善舉,尚望指明。”說畢,往未座主位上一坐,忽見內中有一憎人站起,也走至廳中,朝上問訊行禮已畢,轉身嚮外便走。金丞相心中一想說道:大凡幻化之法,必是正身在前;這一位先走的和尚,必係濟公的正身。想罷,起身嚮外便追,那知一直跑至相府之外,忽然這和尚又不見了。金丞相垂頭喪氣,只得轉回。心中又想道:他二三十位,不過走掉一個,單看他大衆怎樣走法?一頭想,一頭走,直奔大廳。那知一進廳門,並無一個和尚、差官的樣子,全是一班鄉村小戶的婦人。一見丞相,一個個皆起身跪下,請相爺的安。金丞相詫異道:“外面又無水災,又無旱荒,你們這些婦女同至相府干什麽的?”這個說:“婦人是家人王福的母親,他家去說相爺賞給僕婦二十兩銀子,特爲過來領賞的。”那個說:“僕婦是家人金貴的妻子,也是過來領賞的。”這個說小僕婦是家人某某的媳婦,那個說老婦人是家人某某的干娘。可笑這些找濟顛俗的,盡行把家中母女妻子,都找得來了,就連何敬卿的妻子,都在其內。金丞相一聽,好不悶混,忙把各家人喊來,著其遣散。大衆紛紛出外,金丞相長嘆道:“罷了,罷了!我今日曉得聖僧的法力了!”正在嗟嘆,忽見當中桌上一張黃紙上,寫著“速造大成廟”五了,金丞相一見,大驚失色。不知金丞相因何失色,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金丞相自大衆婦女出去,忽見當中桌上,有一黃紙條,上寫“速造大成廟”五字。看官,照外面看起來,顯係是聖僧指點他做的一件大功德。丞相一看,就該不覺大喜,因何大驚失色呢?這因其中有個原故。杭州離城三里有一古刹,名曰大成廟,係唐朝開元中敕建的。共房屋九十九間,五代時爲兵燹所毀,僅存地址。高宗南渡後,秦檜專權,其時金丞相,猶當秦府的長史。及至秦檜病篤,一日,傳金長史至檜前,屏退從人,說道:“我秦某身爲大臣,位居首相,自問于民間無絲毫的功德。今我臥病在床,思前想後,要做件功德之事,以贖己過,免得陰曹油鍋刀山去受罪苦。我想都城外有座古刹,名叫大成廟,現今僅存地址,屋宇全荒。我請你商酌,非爲別故,意想獨建此廟,須憑賢契辛苦一點。但秦某又聽人說過的,凡做功德須要叫人不知,方有果報,這叫做暗來暗去,若一說明,就算過賬了。所以我今日屏退衆人,妻子都不告訴,這件事衹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我之口,入君之耳,如斯而已。”說著,叫人來,只見內隨跟秦強來至榻前,秦檜道:“你速至庫房,把東庫司董增傳來入內講話。”秦強去不多時,帶領東庫司董增來見,一見秦檜,方欲下跪,只見床上說了一聲“免罷”,又說道:“我喚你無別,你替我交代金長史庫平銀十萬兩,限立時現兌,是件要緊的正用,不準克扣分毫。”又嚮金長史道:“你就去辦罷。”當時金長史同董庫吏一同叩辭而去,自必如數兌銀,是不必說了。那知金丞相自此就紅運當道,不到十日,秦檜已伏冥誅,金丞相就把這筆銀子,不著聲不著氣的一口吞下,實在享用得快樂。十數年來,不但秦檜家無人知道,就是金丞相的父母妻子,都不知道,獨獨今日,聖僧叫他做這件功德,他自然驚惶失色了。閒話休提。
卻說金丞相初見“速修大成廟”五字,不由的心裏一驚,回轉一想,不覺大笑道:“金某你呆極了,今日太后請聖僧治病,這件功德,不過要找出個題目,還愁沒人出錢嗎?況且由我奏明,必定派我督工,將來賺點木材燒燒鍋,也是好的。”主意已定,連忙傳文案做了一個請建大成廟的奏折,次日上朝,當面奏了皇上。看官,要論平常請建廟宇奏折,理該發到禮部議奏,有許多周折,纔能批準。但此次請建大成廟,是因太后之病起見,所以並不歸部。皇上當即喚過一個太監來低低分付了幾句,只見太監手持奏折入內,過了許久,太監出外,復將奏折呈上,跪奏道:“太后老國母願在御膳項下撥銀十萬兩,請陛下一並降旨。”皇上聽畢,遂在御案提筆就折後批道:“著財政司在慈宮御膳項下撥銀十萬兩,在上供項上撥銀十萬兩,在昭陽院花粉項下撥銀十萬兩,限即日兌交金副御史丞金仁鼎。仰將大成廟,限三月修成,以專責成,毋負朕意。欽此。“批完當時發下,又對金丞相說道:“汝子金仁鼎好好將這事辦好,朕另有陞賞。”金丞相因其子不曾上朝,只得跪下代謝聖恩。當下退朝,心裏好不懽喜,暗中說道:我感激你濟菩薩,你真真是位聖僧不介意,我金家父子陞官發財的好機會到了。
按下金丞相私下懽喜不提。且言濟公自打朝散之後,就用隱身法站在金相府門口,曉得金丞相派人出來找他,他便望這一個吹一口氣,這人便家去,有妻子的拖妻子,沒妻子的便把母親拖來了。還有一樁奇事,他嘴裏皆說丞相叫你去領賞銀,本明明是在家裏同母親妻子說話了,他心裏、眼睛裏,實在係在酒館裏找來的濟和尚、劉差官。到得大衆皆已入內,濟公就混了進去,又用分身法化了一個先走,引金丞相出外,他便把“速修大成廟”的黃紙擺在桌上,又嚮大衆吹一口氣,收了法術,大衆婦女遂現了真形。他仍然隱身出了相府。心中一想:今日都城裏尚不便見面,還是鄉間去踱踱的好。信步出了東門,走不上三里多路,只聞得一陣異香吹入鼻孔裏,覺得處處作癢。癢的時候,喉嚨到真真難過,是不必說的,心中不解其故。忽然擡頭一看,不禁失笑道:“原來如此!”但見離不上一箭之路,有一羣瓦屋,簷前支出一條竹竿,上面掛一酒旗。濟公連忙上前一看,但見三間門面,是一爿大槽坊,招牌上寫的是“本榨紹興”。店門內有十數人在那裏上酒,下面有數十隻罎子,見得那酒由榨上淌到缸裏,由缸裏再分到罎子裏。一些人七手八腳的,搬罎的搬罎,扎口的扎口。濟公站在門口,聞得這陣香味,真個恨不得睡在他酒榨下面張嘴去等纔稱心。
正然心裏想著,眼裏呆望,只見裏面跑出一位老者,年約七十餘歲,生得慈眉善目。濟公把他一看,不覺起敬,又曉得他財星當運,不久要在生意上得有一無二的聲名,心裏就想去同他攀談攀談。那知老者一見濟公,遂走出店外,叫聲:“和尚,你久久立在門前,想係不曾看見榨過酒嗎?何不坐下來看看呢?”濟公正要進店,同他兜搭,一聽此言,正中下懷,說道:“店主人生意好嗎?”說著,便走進店門,就在欄桿旁邊桌上,朝下一坐。大衆夥計暗中詫異道:我家東家霉了,這樣一個垃圾和尚,也把他弄進門來惹厭,實在好笑。那知這個東家,同他言來語去,十分合式。見濟公望著酒缸饞唾直咽,因說道:“和尚會飲一杯嗎?”濟公忙說道:“俺的東家,你這開酒店的,實在不會做生意,怎麽能問人會吃一杯呢?這一杯酒吃他干甚?你東家要問我吃酒,大約一千杯起數。”老者呵呵大笑,忙嚮夥計說道:“你代我在榨上,把那斬頭去尾的酒,打一銅卷子來。”又嚮濟公道:“小店的酒,倒可多少孝敬師傅一點,但在鄉間無處買菜,缺少下酒之物。”濟公道:“不妨,不妨。”順手就在破袖裏面一掏,拿出一塊狗肉,顏色都變黑了,不曉得是那一天的。他便嚼住狗肉吃住酒,望住夥計們在那裏做酒。
你道這位東家如此恭維濟公,是何原故?這東家姓徐,名振興,他的糟坊招牌,也是這兩個字。一身行善,精相面之術。他一見濟公,看他這個形容,至小有公侯之位,心裏酌量著說道:莫非是西湖靈隱寺濟顛僧嗎?及見他拿出些狗肉來,越發相信得過了,所以不必問寶山上下,心裏早經明白。至于濟公是嚮來不會問尊姓大名,說客套話的。無怪兩人自始至終,不曾問過名姓。閒話體提。但是濟公老裏老氣的,左一鋼卷子酒吃完,喊道“添酒”,右一銅卷子酒吃完,喊道“添酒”,一直吃到天光已黑,點起火來還是這樣。又過多時,大衆已吃晚飯,老者說:“師傅吃碗便晚飯嗎?”濟公道:“不必,不必。請你把晚飯的敬意,給在酒裏面,叫他們一罎子一罎子的拿來罷。這個銅卷子太小,實屬不經吃。”內中有一夥計,最會討好,見得東家這樣敬重濟公,一聽濟公的話完,便忙棒了一罎酒,朝濟公旁邊一頓,說道:“師傅請罷!”暗說道:又不要我的本錢,現成人情,樂得做做的。濟公一見,哈哈的笑道:“妙呀,妙呀,這纔爽利呢!”大衆吃過晚飯,有兩個夥計議論道:“橫豎我們要做夜榨,我們也不催他走,單看他果能吃一夜?”一人道:“妙甚,妙甚。”老者見他們眉語目聽的,反行呵斥道:“你們各去做事,體得亂言!師傅要酒,照數去添是了。”濟公聽說,又哈哈大笑道:“妙呀,妙呀。”由此左一罎,右一罎,一直吃到半夜,並不同東家交一言語。
忽然支開大嘴嚮老者道:“俺的東家,你要發財嗎?”老者道:“師傅有何發財之法?”濟公道:“你家這酒,店家到你家來買,頂多買多少罎子?”老者道:“多亦不過十罎八罎,因這封口上,不過篛葉油紙,多擺則氣走味就變了,所以人家不肯多買。就如外幫來此販酒,只得秋冬時候,春夏天便沒一個交易上門,也因他容易走氣,容易壞的原故。”濟公聽畢說道:“東家,我教你個發財的法子罷。”隨即站起身來,把頭上帽子除下,走至對過秧田裏,笑嘻嘻的兜了一下爛泥來,就嚮封過口的酒罎上一撲,說道:“這樣便沒得走氣了。”于是把那帽子褪下,也不出去兜泥,就拿這隻帽子,每隻酒罎上撲上一撲,不到片刻,一百數十罎酒,皆泥頭封得好好的。所以到今日那紹興酒罎上封口的泥頭,不是同和尚帽子一樣嗎?這個法子,就是濟顛和尚作下來的。但是徐振興自此次,紹興酒最爲出名。後來濟公入宮治疾,皇帝時差侍衛到他家來採辦,漸漸的宮裏上下,便皆吃他家的酒了。自此徐振興不賣客酒,專辦貢酒,這個利息還不厚嗎?這個聲名還不大嗎?此是後話,不過順便說說。單言濟公用一空帽,在酒罎上撲撲便都有泥封好,大衆夥計也就奇異,老者稱謝不及的固不必說了。濟公將酒罎封後,仍然把那泥漿滴滴的帽子,嚮頭上一套,還是坐下吃酒。左一罎右一罎,一直吃到第二日巳牌嚮後。濟公忽然把酒碗往下一擲,說聲:“不好了,誤了大事了!”爬起身直往外走。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在徐振興糟坊吃酒,忽然心血一動,知道重建大成廟已經奏準,並發下國幫三十萬兩,著金丞相之子金仁鼎監修。暗駡道:“你這奸賊,你倒又想陞官發財了,俺到末了,總對你把片賬算得乾乾淨淨,纔得罷休呢。”想畢,便把酒碗擲下,說道:“不好了,誤了大事了!”連忙出門直嚮城內奔走。由北門進城到了城內,仍住前走,心裏打算跑至午門,仍同前次劉差官見駕一樣,由黃門官啟奏。那知此回不得能彀了。一者,前次尚未退朝,二者,前次是差官打扮,所以沒人查問。今日是個破花子和尚,這內城裏就容得他走嗎?正然進了內城,走了不上一箭之路,忽見前面來了一位:坐在馬上,頭帶烏紗雙翅帽,身穿大紅錦邊袍,腰繫玉帶,腳踏薄底快靴,年約三十歲,又白又胖,窄額頭細長眼,幾撮黑鬚,生成一副曹氏傳家臉,騎了一匹青鬃馬。前面兩名勇役,拿著兩條烏龍鞭子。你道此人是誰?卻是私通外國張邦昌的姪兒,名叫張忠夷,現爲巡街御史。其人奸毒異常,搭眼望見濟公,遂用馬鞭一指,叫聲:“衆人,將他拿下!”只見一名勇役,袖內掏出一條鐵鏈,嚮濟公頭上一套,說聲:“和尚,跟我走罷。”
濟公正欲分剖,忽然定神想道:俺何不讓他帶去替我送個信把皇上,順便叫這個奸賊認識認識,俺豈不甚美?想罷,便嚮勇役道:“你家御史亡了人不成,請俺和尚去唸倒頭經嗎?“那人舉鞭就抽,不料不曾抽到濟公,鞭尾回頭一縮,反把自己臉上抽了一下。心裏一恨,便把鐵鏈拖了直走。濟公倒反發笑,沿路跑著,就把鐵鏈股子當著佛珠子,指頭掐住,嘴裏一句一句的“南無阿彌陀佛”。走了十數步,忽然說道:“俺要大便了。”勇役不睬,那知再拖也拖不動身,只得把他送到毛廁上,站在旁邊,候他解了大便,拖了再走。又走不上十數步,忽然又說道:“俺要小解了。”只得又讓他解了小解。一路之間,大解小解,鬧了七八次,好容易帶到巡廳衙門。張御史下馬人內,過了半晌,張御史坐了大堂,分付將和尚帶上來。一見濟公衝衝怒駡道:“我看你這狗和尚,定然是梁山泊魯智深、武松一黨,過來做奸細的。從實招來,免得動刑!”濟公朝上哈哈一笑,說道:“俺的賢胞姪,你弄錯了。俺不是梁山泊的奸細,俺是私通外國、賣國求榮的奸細。你要辦俺這個奸細,是辦不盡的。俺現今還生了些兒子、姪兒,無數的小奸細。你曉得俺這奸細,能爲是很大的呢,大宋江山,被俺這奸細送掉一半了;大宋皇帝,被俺這奸細害死了兩位了。”張御史明知他句句說的他家叔父張邦昌,卻不好認這句話說,只得老羞成怒的駡道:“你這狗和尚,滿口的胡言亂語!你不招實供?”說聲:“替我把老虎凳擡過來!”
看官,這張忠夷自從做了巡城御史,他絕不打人的屁股,他作了兩樣刑罰:一名流星錘,專敲人的足拐;一名老虎凳。這凳上有刻成的兩隻人手模子,兩旁皆有繩眼,後面斜檻一木,如虎尾一般,將罪人坐在凳上,頭髮繞在虎尾上,兩手擺在模內,下面用絞關收緊人身。十指連心,請問這等刑杖,利害是不利害?張御史因濟公開口嘲笑他的叔父,心裏恨極了,所以就用老虎凳來坐他。濟公一看暗說道:這樣刑罰俺倒不曾見過呢,倒要讓他們弄給俺看看。想罷,雙目一閉,如死人一般,聽些勇役把他搬上凳去,兩手落槽,單單濟公沒有頭髮,只得用條繩子,由頸項嚮虎尾上一扎,下面有兩人轉動絞關。但聽噗的一聲,繩頭皆斷。濟公站在旁邊,搓著手笑哈哈的說道:“好家夥!”再朝凳上一看,只見紋的是兩塊碎石頭。張御史勃然大怒,駡聲:“妖僧,還了得!”忙取了印來,在濟公臉上蓋了一顆“巡城御史”的印,分付再絞。勇役另換了一張凳來,又把濟公坐上,下面又絞了幾絞,只聽噗噗兩聲,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對流星錘,把兩隻木頭柄子絞斷了。濟公還是站在旁邊,說聲:“好利害家夥廣張御史見了用印也是無用,心中想道:有了!分付來人說:“你代我到後面殺一隻烏鷄,宰一隻黑狗,把血取來應用。”濟公聽說,復行又朝上說道:“俺的御史爺,你老也太費事了,有點狗肉把和尚下下酒就罷了,不必再殺鷄了。”張御史被他說得把一副臉真真氣得青的間著紫的。忙催後面把鷄狗血拿到,說聲:“代我把這妖僧由頭上澆下去。”濟公連忙用兩手抱住顆光頭,說道:“這是不能的。這一澆,我的法子就作不起來了。俺們認點交情,變通辦理罷。俺家有個小婆子,他又不敬重正室,又不孝順公婆,待俺叫他來替替刑罰罷!”看官,濟公因何這樣說法呢?因張忠夷新討了一個小老婆,千嬌百媚,寵愛非常,公婆正室,他皆瞧著不起,所以濟公便想到他身上了。
閒話休提。張御史見濟公兩手抱頭,以爲他真有點畏懼,遂說道:“先把他上凳。”勇役又換了一張凳來,處處服侍停當,然後上面將血當頭一澆,下面關紐直絞,但聽見一種嬌嬌滴滴的聲音喚道:“老爺,不能絞了,奴家沒有命了!還看看枕邊之情罷。”張御史聽見聲音,好生奇異,再行一看,見凳上絞的是自己的小老婆。和尚站在旁邊,口口聲聲的說道:“可憐,可憐!”拍著手笑哈哈亂竄亂跳的。張御史到此地步,實屬無法可治,分付押下,候明日奏明聖上再辦,當即退堂。張御史退到內室,千方百計的招陪那小老婆,一面又請外科醫十指,一宿不提。
次晨,張御史連忙上朝,著人把濟公押至午門候旨。鐘鳴數響,皇上開殿,張御史匍匐金階奏道:“臣昨日巡城,至內城中段,緝獲妖僧一名,兇狠異常,不畏刑具,已帶到午門外候旨察奪。”皇上聞奏,心裏暗想:莫非就是濟顛僧嗎?遂分付:“將該僧帶至當殿,候朕視問。”不上片刻,只見一個窮和尚,身穿一件破袖,頭帶一頂黃泥滴滴的僧帽,赤著兩腳,項間掛了一條鐵鏈。金丞相搭眼一看,暗說道:壞了!這回張忠夷闖下大禍了。只見濟公走至當殿,朝上合十頂禮說:“僧人濟顛僧見駕,願我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座上皇帝這一喜非同小可,連說道:“聖僧免禮,一旁賜座。”此時張忠夷跪在下面,聽說“濟顛僧”三字,就同半空中一個霹靂,把他打癡了一般。但見濟公一搖二擺的上了金殿,謝了恩在錦墩上坐下。聖上擡頭一看,問道:“聖僧這頸項裏掛的是何物件?”濟公道:“啟奏陛下,僧人因國太病重,看病要緊,俗云‘救病如救火’,昨日已牌之前就進了皇城。那知被一位巡城二皇帝,著人就用這鏈子把僧人鎖去。當時過堂,僧人說是奉皇帝召來看病的。他說皇帝召你,我二皇帝不曾召你,你拿皇帝來壓我。你且去到外國問問去,宋朝還是皇帝尊貴,還是張邦昌家姓張的尊貴?”說著,把兩隻灰鈀手伸到御前說:“陛下請看。”皇帝但見每隻手上,有“皇帝”兩字,不解何故。問道:“這是怎說?”濟公道:“這位二皇帝張御史,是真正利害呢!他見僧人口口聲聲尊重皇帝,他就把僧人手上寫了‘皇帝’兩字,擡過一張老虎凳來,分付把僧人這雙手擺在凳上,將繩子對準‘皇帝’中穿下,下面用絞關直絞,可憐僧人疼得直喊,他在堂上哈哈大笑道:‘皇帝在你手上,就該叫你不疼,你看皇帝彀曾喊一個疼字嗎?’說罷,叫來人把僧人押下,直到此時來見陛下,願陛下作主。”
皇上聽畢,龍顏大怒。問道:“奸賊張忠夷安在?”張忠夷跪在丹墀,嚇得直抖,上下牙齒對打對打的說:“臣張、張、張忠夷在、在此,死、死、死、死、死罪!”說罷,不住的碰響頭。皇上冷笑一聲,說道:“你此時磕頭已遲了,你還把那種欺君侮聖的本領,當面把朕瞧瞧。”張忠夷又碰頭奏道:“臣實係不敢欺君侮聖,皆是聖俗的謊言。”皇上大怒道:“你還狡賴?難道聖僧手上寫的字,項上套的鐵鏈子,不是憑據嗎?”分付侍衛說:“代朕把張忠夷拖下,重打三十御棍!”兩旁答應,五下一換,真個打得皮開肉碎。打畢,又聽皇上說道:“巡街御史張忠夷著即行革職,交刑部照庶民欺君侮聖的罪過議處。”當即擬成絞罪。又是大成廟落成之後,濟公代他求恩。赦爲庶民,此是後話。
當時皇上忙親手解去鐵鏈,對濟公道:“張忠夷已經辦罪,大成廟已經飭修。但是太后之病,日見沉重,朕心晝夜不安,就請聖僧入內一視罷!”龍袍一擺,大衆散朝。張忠夷自然待罪刑部了。皇上便同內侍臣帶同濟公,直奔慈寧官而來。單言內宮一切宮娥嬪妃,聽說聖僧入內,一個個皆隔簾偷看,以爲這位聖僧,必定頭戴昆盧帽,身穿千佛衣,足蹬鑲黃履,手持禪杖,如地藏王菩薩一樣。那知一到當面,不覺嚇了一跳。但見他一頂破帽,一件破衣,赤著兩隻腳,面上鍋灰樣子,還夾了些黃泥,覺得他身上一種齷齪氣味,一陣陣的送到簾內來了。大衆吐吐喥喥的,連忙各散。
這且不提,卻說濟公隨著聖駕緩緩前行,不覺已至慈寧宮門口。當宮太監搶步入內啟奏。轉眼之間,聽說懿旨下:“宣皇兒同聖僧入見。”皇上入內請安,濟公頂禮高呼已畢,只聽幃內傳說道:“聖僧遠來,賜坐賞茶賜點。”早有三四個小太監,一個搬過錦墩,在皇上下面,二個送上兩碗香茗,一個手持金鑲朱漆盤,內中盛了六個餑餑。濟公謝恩坐下,皇上道:“聖僧不必行禮,胡亂用點粗點罷!”濟公道:“謝聖恩。”說著就用那釘鈀的手,築了一隻餑餑,嚮嘴裏一送,連手又要來築第二隻。忽見裏面來一太監說道:“宣聖僧入內視病。”濟公一想:這個乾面餅倒還好吃,俺如進去看病,多分被太監撤去,沒得到我吃了。心中一想:俺何不如此如此,因奏道:“太后貴恙,不必診視,僧人都知道了。陛下不信,聽僧人慢慢道來。”于是就由起病的時候,一直到此刻,什麽時候,何處癢,何處痛,均一一說出,連皇上都沒他記得清楚。又說道:“不是由前晚吃了一匙參粥,到今日連茶水都不進口嗎?”皇上道:“一些不錯,足見聖僧名不虛傳!然則當速求聖僧設法,須要能進飲食纔好呢。人非草木,不食何能持久?”說著,眼睛裏便落下幾點淚來。濟公忙奏道:“陛下不必憂傷。”說著便嚮懷裏掏出一粒紅丸,指著說了無數的功用。未知所說何言,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掏出一粒丸藥,對皇上奏道:“此丸名爲丹鳳丸,鳳喜朝陽,此丸有扶陽抑陰之功。太后龍體欠安,皆因脾陽不足,胃火不暢,故飲食雖平日亦不能大進。加之既病之後,又服參粥,參雖補陽,但與粥爲偶,既補且膩,又兼暴病,必有外感,經此一補,自必關隔不通。僧人造丹鳳丸,第扶陽而不補陽,雖抑陰而不傷陰,內寓太極之機,並無一孔之弊。即請陛下諭宮監速備米飲伺候,此丸一進,立思飲食,即以米飲進之。二次服丸,即諭宮監備參粥伺候。三次服丸,則龍肝鳳髓,海錯山珍,便無物不能飲食矣。”皇上喜不自持,忙接過丸藥道:“請問聖僧,當以何等湯水送下?”濟公聞言,拍手大笑道:“俺的陛下爺,你到底不曾曉得這丸藥好處呢!”語言未了,只見旁邊走過太監兩個,跪奏道:“濟顛僧驚駕,若何議罪?”皇上道:“僧俗異道,毋怪不諳朝儀,著無究議。”濟公看這兩個太監,覺得他凸凸不伏,細一推察,知道這兩個人專權奪寵,無惡不作。心裏說道:且代你記著賬,總有收賬的日期。想畢,又說道:“此藥非凡間藥品所制,一人入口,自能生津化入喉嚨。請陛下即敬呈太后服食罷。”皇上連忙進了內宮,雙手將藥獻上,並把濟顛僧的話,復奏一遍。卻也奇異,這一粒丸藥,在皇帝手上,並沒有什麽香味。那知太后一見,直覺得異香撲鼻,光華奪目。纔一進口,不知是粒兒藥,就如仙露一滴,直嚮喉嚨而下,嘴裏甘芳異常,滿身毛孔亦皆舒透。太后道:“這位聖僧,真是活佛,我現今果真想點米飲吃吃了。“皇帝忙命宮娥,進上米飲。太后飲畢說道:“我思打噸養神,汝把聖僧留在宮中,須俟三粒丸藥服畢,再讓他走。”又說道:“佛爺隨心所欲慣的,不能拘皇家資格。汝著太監打掃一處避靜淨室,請他在內,著數名太監聽差,至于一切供奉,聽其隨便。”太后分付已完,翻身睡去。皇帝亦告辭,走出內宮,見了聖僧,稱謝不盡。皇上即遵懿旨,將濟公供養在南上苑淥猗亭,派了八名太監,聽候使喚。皇上回宮,後來二粒丸藥服後,太后龍體自然照舊不提。
卻說金仁鼎,自奉旨重建大成廟,心中想道:“要論這件差使,是十分優美,但是期限太急。我想此事必須把高見請他來,商酌商酌纔好。”且說這位高見,本是高球的從堂叔父,其人詭計多端,現爲金仁鼎的長客,仁鼎十分契重,真是言出計從。看官,丞相府中,如何敬卿、吳悅士等門客甚多,金仁鼎何以另外獨信識一個高見呢?只因其中有個原故。三年前,金丞相有位寵妾名叫小鶯,蘇州人氏,生得十分標緻,年方一十八歲。心裏卻嫌丞相年老,所以平日間,往往與仁鼎眉來眼去,論其實在,並絕無奸情。一日丞相出外拜客,因折扇還在小鶯房內,復行轉來取扇。巧值小鶯穿了一件銀紅綢緊衣,由懷內褪出一條雪白的膀臂,背著眼,在那裏擦臉淨面。金丞相一見,覺得有趣,就輕輕巧巧的走至身畔,雙手抱住,但聽小鶯嬌滴滴的說道:“都少爺鬆手哉,丞相爺來看見,勿好白相介。”金丞相一聽,不禁無名火起,大駡道:“賤婢,亂我家門!”小鶯睜眼一看,嚇得魂不附體,跪下直抖。金丞相隨即喚來官媒,將小鶯發價賣掉。其時金丞相恰值丁憂閒散,抽筆遂寫了一稟,說金仁鼎忤逆不孝,送到都察院,歸奏案究辦。仁鼎一聞,便嚇慌了,巧巧路遇高見,因將前後各情同他商酌。高見道:“這件事何用愁他,假奸來,還是假奸去便了。”說著便把金仁鼎邀至家中,說道:“我代你做張訴同,包管無事。“因提筆直書,不到一刻,已經做成。仁鼎一看,稱贊道:“妙是妙極了,但是太糟蹋人些。”高見道:“不如此不足以解其圍!”仁鼎當即謄清,也著人送到都察院投遞。此時所幸張允明任護左都御史,其人正直無私,一見訴稟,便當揭開,但見上面寫道:
具訴稟員職金仁鼎,年二十二歲,住都城正心裏,爲泣訴真實叩恩恤宥事:竊職父親原任兵部右侍郎,現因了憂不仕,前曾具稟臺前,告職忤逆不孝。但職生于世家,嫺于耆禮,豈敢稍形犯上,以罹十惡之條?所嘆職父報國之忠心,原非董卓;而職妻天生之美貌,實類貂蟬。重以枕苫臥塊之時,烏容河水新臺之賦?一切曲衷,吳天莫訴。爲求大人明察暗訪,寬宥職罪,以待自新。姬伋之齊,危在旦夕,霑恩上呈。
張允明看畢,暗道:我前日看金侍郎來稟,就知其中必有別情,所以尚未入妻;今看這個訴呈,可知我識見不錯。因隨即在稟後批道:“闈闥之私,盡傷天性,雖世無不是之父母,而人宜端重于倫常。小民無知,尚待長官開化,豈有身爲二品大員,而甘蒙不匙耶?具控者固屬于不慈,申訴者亦難逃不孝。國體攸關,宦途同味,速即改悔,毋貽後憂。此案著即注銷,特斥。”又在金侍郎稟後批了“已閱”二字。批畢,遂著人牌掛都察院門首。金仁鼎得了此信,那片心纔放下來,由此深佩服高見之謀,無論何事,皆商之于他,所以重建大成廟這一事,也就少不得要請他談談了。
想罷,喚過家人,拿了一張名片說道:“你代我把高見高老爺請來,就說我立等他說話。”家人當即前往。恰好路遇高見,便將名片交給他,如此如彼一說。高見道:“你先回,我隨即就到。”高見一面走,一面想:這位金仁鼎,他有到疑難事,皆來問我,回回皆當我白差、此回修廟,是件發財的事體,我要先拷拷他,再同他想主意哩。信步想著,不覺已到金相府門口,看見門公便問道:“你家少老爺現在何處?”門公一見高見是個熟人,因說道:“我家少老爺現在碧雲軒看蘭花呢,高爺請去罷。”高見忙忙走到碧雲軒,果見金仁鼎在此。兩人執手,說了幾句世務閒話,忽聽高見嘆了一聲怨氣,金仁鼎道:“吾兄何事怨恨?”高見道:“我怨恨不是別的,只因這個老天,賞了我高見一點小見識,逐日你呼我喚,煩個不了。唐詩上有兩句說得好:“苦恨年年壓金線,爲他人作嫁衣裳。”這便說的我高見啊!”說罷,又嘆了一口怨氣。金仁鼎見高見如此,曉得明明打動他的,因說道:“老兄不必嘆氣,小弟現今有件發財的公事,奉請幫我籌畫,將來總有大大的謝儀。”高見道:“吾兄舛了,弟適纔所說之言,不過說的廣概朋友,吾兄與弟如同一人,這又當別論了。”仁鼎道:“不必多言,我們正事要緊。請問現今皇上撥了庫銀三十萬兩,限三個月叫我把大成廟建成,但限期這樣急迫,怎麽辦法,弟真真是要請教高見了。”高見道:“小弟名爲高見,實非高見,吾兄休得取笑。但這事據弟看來,須要變通辦理,纔得劃算,而且纔不誤限期。要是拘拘的一木一瓦買起,恐怕公私皆不得討好了。”仁鼎道:“然則怎樣辦法呢?”高見道:“你莫作慌,候弟慢慢思索。”只見高見搔耳撓腮,過了許久,忽又說道:“方法是想出一條了,但是不免是恩將仇報。”遂走到仁鼎面前,附著耳如此如此的一說。金仁鼎拍手大笑道:“妙計,妙計!”未知高見同金仁鼎想出什麽妙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韓蘄王自掛冠歸隱之後,就在西湖造了一所宅院,飛簷穿閣,華麗非常。所生一子,名叫韓逸,自世忠死後,在家半耕半讀,樂守田園。其妻黃氏,忠厚賢淑.生了一男一女。女名毓英,年已十八,幼時便跟祖母韓夫人學了滿腹韜略,兼有馬上本領,善使一對繡鸞刀,還習得一柄彈弓,百步外照打香頭,百發百中;子名毓賢,年方十二,尚在書房攻書。去歲春間,不料韓夫人去世,韓逸痛母喪亡,也就一病不起。現時府中,就是黃氏率領一男一女,外有老僕韓受,照應外事,雖然門庭冷落。到也安閒無事。那知高見代金仁鼎籌畫建造大成廟之事,遂嚮仁鼎附耳道:“小弟到有一法,但是往年因人命案件,這人代我疏通刑部,很有恩情在我身上,如今若是害他,覺得有些不忍。”仁鼎道:“婦人之仁,丈夫不爲。請問究屬何謂害他,不妨大家斟酌。”高見道:“去年春間,蘄王府韓夫人去世,不是你曉得的嗎?”仁鼎道:“曉得。”“過後不多時,韓逸去世,不又是你曉得的嗎?”仁鼎道:“曉得。”“請問,他西湖這座宅院,拆去建造大成廟,好不好呢?”仁鼎道:“妙絕,妙絕,但是怎樣得到手呢?”高見道:“別無他法,衹有假傳聖旨。可喜他家中既無長丁,又無得力的親戚,我們假聖旨一道,就說韓世忠與岳家同黨,著徙其家孥至東海安置。這座宅院,不是聽憑你我辦理嗎?”仁鼎道:“事不宜遲,我們一定這樣辦法,就煩你把個聖旨做好了罷!”高見道:“這是自然,但是還須同令尊商議纔好。”仁鼎道:“不必,不必,不瞞兄臺說,自從奉煩的那件事體見過,到今日還是你爲你、我爲我。”高見道:“既然如此,我們定于明日一早辦事了。”說畢,匆匆而去,暫且按下不提。
且言濟公自從太后服藥之後,即別了聖駕,出了慈寧宮,有八位太監,將他領到南上苑淥猗亭。濟公見上面橫著一張天然榻,隨即跑去往下一躺,倒下便酣呼大睡,如死人一般。到得午膳時候,一個小太監走至榻前,搖著濟公喊道:“咱的師傅兒,快醒轉用膳了。”濟公一聽,滿心大喜,以爲必是龍肝鳳髓,玉液瓊漿,在榻上一蹶就爬起來。及至搭眼朝東邊桌上一看,但見擺了一桌素席,中間擺了一雙筷子,一碗熱騰騰的米飯,濟公心裏駡道:這個樣子,他家祭祖宗了,實在悶氣!要想不吃,覺得腹中又有些饑餓,只得同受罪一樣的跑至桌前,當中坐下,拿著一雙筷子,在這碗菜裏撥撥,要想進口,就同裏面有毒藥一般,實在是不得能彀的。旁邊有一小太監,見濟公這樣情形,問道:“咱的濟師傅兒,想係這些菜不對味嗎?適纔聖上分付的,師傅要想吃個什麽飲食兒,就請說了,咱們兒就去辦的了。”濟公聽說,忙把筷子一擱,說道:“是真的嗎?這樣說法,請代俺統統撤去。煩你們多去幾位沒屁兒的,著一位沒屁兒的到紹興東門外三里,有爿徐振興糟坊,代俺把那原榨酒,辦他百十罎來。再著幾位沒屁兒的,代我四處尋買狗肉,無論三十五十斤都是要的,越多越好。你們把這事辦來,以後便沒你們的事了。”大衆太監各自分頭去辦,半日之間,俱已辦到。
當晚濟公正在淥猗亭咬著狗肉、吃著酒,高唱道:“男不男,女不女。僧不僧,俗不俗。也是前緣聚一屋。聚一屋,聚一屋。男不男,女不女。僧不僧,俗不俗。俺們大家吃狗肉。“唱著,就拿一塊狗肉,直嚮一個小太監嘴裏送去,說道:“小沒屁兒,你嚐嚐看!”小太監忙用兩手掩住張嘴,死命不放,濟公偏要拖開,把肉送進。正在兩上苦苦撐持,忽濟公把手放下,說道:“高見高見,你枉費心了。”太監不解他說的何事,忙問道:“咱的濟師傅,你講的什麽?”濟公道:“俺講甚嗎?俺講的這件事,你聽我道來:‘一人實不矮,一人真不窮。專做枉法事,不識女英雄。欺人反辱己,忙了一場空。要問誰家事,笑煞昌黎公。’”濟公說畢,哈哈大笑。你道濟公此時爲什麽說這些不明不白的話呢?只因高見同金仁鼎所設之計,濟公都曉得了。不但此時之計曉得,連後來被韓毓英捆打一段,濟公也就說在其中了。大衆太監以爲濟公說的個猜謎,你猜我猜,內中有一個太監拍手道:“咱家清著了。‘一人實不矮’,是廟門口的金剛;‘一人真不窮’,是位財神菩薩;‘專做枉法事,不識女英雄’,大約是孫行者同鐵扇公主打仗。這八句咱家兒也猜著一半了,那四句你們哥兒們再猜去罷。”濟公聽著,心裏倒也發笑。
忽聽簾外一聲嬌滴滴的喉嚨喚道:“哥兒們快來罷,咱纍煞了。”真見一個宮娥一雙手捧了一條黃綾棉被,一條綠棉褥上面橫著一條黃龍鬚草的席子,一頂涼枕,說道:“國太曉得聖僧不曾帶鋪蓋來,特爲遣奴家送來孝敬聖俗的。”太監連忙接下,就嚮天然榻上鋪好。恰值濟公的酒已飲了有八分醉意,他就忍心害理,渾身污垢的往那簇新被褥上一睡,一夜無提。
次日清晨,濟公起身,雙膝一盤,就坐在被上,在懷內掏出一塊狗肉來,胡亂的咬了幾口。太監連忙拿了一隻水晶面盆,打了一盆面水,又有一個太監送來手巾梳蓖,說聲:“師傅請淨面罷。”濟公把雙眼嚮他們翻了幾翻,說道:“這些零碎,拖湯滴水的物件,拿來作啥呢?”太監道:“請師傅兒淨面的。“濟公道:“快快拿開罷!這是俺弄不慣的。你們快去把酒兒嚮兒拿來就是了。”濟公就此跑下榻來,還是飲酒,大衆太監也都出外散心去了,單單留了一個小太監在此伺候。濟公把他一看:這個沒屁兒倒是個敦厚老實樣子,等我來同他攀談攀談。因問道:“你叫什麽?你幾歲進宮的?”那人道:“咱們十二歲就進宮了,咱家姓陳,單名兒叫個洪字。那個仁宗朝代兒有個陳琳,那就是咱家兒的叔祖。”濟公笑道:“照這一說,你家倒是世代當厰爺的了?”陳洪道:“豈敢,豈敢。”濟公又問道:“昨天我在慈寧宮,那兩個秦我驚駕的,他叫什麽?”陳洪道:“這兩個爺,是很有權柄的呢!不論別的,就是國太這場病,也由他們起的。至于皇上同國大,這是咱們濟師傅的明見,要算是極孝順的了。就由初八那一日,國太正在午膳,他兩人在旁邊侍膳,國太問道:‘前天高麗進來的貢,我教皇上賜兩件把國舅,今日降旨不曾?’那知他們兩個兒一敲一答,說得好呢。一個說:‘奴婢瞧這樣兒,只怕捨不得罷。’一個說:‘萬歲爺到是很慷慨的,有什麽捨不得?前次西宮娘娘的父親大壽,賞賜的寶貝還少嗎?’那一個嘆了一口氣說道:‘這樣看來,要算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國太聽他們說畢,登時的膳就不能吃了,因此就生了病。”將公道:“這兩人究竟叫什麽?”陳洪道:“那個胖臉的名叫張祿,瘦臉的名叫蘇同。”
說到此處,只見大衆太監一個個皆奔進來說道:“聖駕到了。”話言不了,但見皇上同一太監,已進了淥猗亭。濟公此時,將吃的一大塊有筋的狗肉,把一條筋嵌在齒縫裏,不進不出,見得皇上已至,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只得用那釘鈀手,自己弄著個鯉魚摳腮,把一塊連筋帶肉的狗肉,由嘴裏拖出來,嚮地下一甩,站起身來,就迎聖駕。反是皇上說道:“聖僧免禮。”胡亂就在桌前椅上坐下,因說道:“昨天聖母服了聖僧的丸藥,今宵一夜安眠。早間上膳,已能略進少許。但不知第二丸藥何時能進?”濟公道:“今日國大諒酌已能起身,僧人就隨聖駕一同進宮,面見國太。必須察視形色,然後進丸。”皇上道:“如此甚好。”一面說著,便站起身來,濟公緊緊相隨,直奔慈寧宮。來至宮門,還是昨日那個太監,奏報傳旨。但見今日宮內蹊景,比昨日大不相同,外宮當中,垂了幅珠簾,簾外上下首設了兩張錦墩。皇上、濟公入內,皆行了朝參禮,就錦墩坐下。但聽帝內說道:“老婦之病,荷蒙上蒼垂憐,特賜聖僧醫治,昨日服一靈丸,已覺不知有病。惟精神口味,尚未復原,還請聖僧設法,老婦感激無盡!”太后簾內說著,濟公滿眼在大衆太監內裏尋昨日說他驚駕的那兩個太監。搭眼一見,他們立在殿外壽字爐旁邊,在那裏添香呢。濟公心內說道:你這兩個沒屁兒,不要快樂,馬上就叫你認識我了。濟公想罷,恰值太后分付已畢,濟公仍嚮懷裏掏出一粒紅丸,遞給皇上說道:“此時時候頂好,即請陛下進呈太后服食罷。”皇上接來,忙至簾內,濟公劃算丸藥已經入口,忙跪下奏道:“昨日著張祿、蘇同預備的參粥,速請聖旨著其飛速進呈。”
皇上忙由簾內跑出,問:“張祿、蘇同何在?”只見他兩個忙由爐旁跑進宮來跪下道:“奴婢在此。”皇上道:“速將參粥拿來伺候。”看官,昨日濟公說進二次靈丸,就能吃參粥,不過是句順便話,也不一定是他兩個。但是濟公單提他兩個名字,就同是他專職一樣,皇帝也就依這葫蘆的喊他兩個來問。但見他兩個一聞此言,你望著我,我望著你,皇上以爲他們不曾聽真,復又說了一遍。直見兩人跪在下面,那個頭如同鷄子吃食一般,說道:“奴婢萬死,粥還未曾備辦哩。”濟公一聽,故作驚慌之狀,說道:“不好了!如無參粥,太后此刻饑餓不過,病後龍體怎經得起呢?”可也奇怪,濟公話纔說畢,直聽帝內呻吟不已,說道:“我餓煞了!”皇上作慌,即問濟公道:“他樣食物,可能胡亂吃點嗎?”濟公道:“病後調理,絲毫不能錯亂,這怎麽能呢?”話言未了,又聽裏面呻吟之聲更大,說道:“我餓得實在難過呢!”皇上又急又恨說道:“來人!代朕把張祿、蘇同兩個奴才,拖出宮外廢掉了罷。”只見來了四名太監,把二人嚮宮外押走。不知張祿、蘇同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四名太監將把張祿、蘇同往宮外押走,只見濟公忙立起奏道:“太后腹饑,由僧人設法,請陛下先將二人赦回。”皇上道:“既承聖僧求情,著發跪在此,再聽發落。”又嚮濟公道:“就請聖僧趕緊設法纔好呢。”濟公道:“遵旨。”忙嚮空中用手指著畫了兩畫,嘴裏唸了一句“唵嘛呢叭迷吽”。作法已畢,只見太后在內說道:“真正佛法無邊,我此時一點不餓了。”濟公道:“僧人作法,不過接濟燃眉,須要飛速備參粥伺候。”皇上聞說,另行分付一名太監,著備參粥不提。濟公又接口問皇上道:“請問蘇同、張祿,現在宮中何項職任?”皇上道:“這兩劣奴,已當首領了。”濟公道:“僧人愚見,現今太后龍體初安,未便有傷好生之德,蘇同、張祿可否推恩降爲散職太監,免其誅戮,實爲萬幸。”皇上道:“姑準聖俗所請。”復側身指著二人說道:“滾掉了罷!”二人謝恩退出。看官,濟公收擡蘇同、張祿,並非公報私仇。實因這二人離間皇上母子,奸權太大,所以不傷他命,但叫他降職。職分小了,則權柄不得到手,就行不起奸詐來了。況且散職太監是頂小的太監,由散職到總管,至少要二十年纔陞得上去,張、蘇這一降,便一世不得翻身了。濟公此回入宮看病,可算暗暗的去掉兩個內賊。但是張祿、蘇同,以爲濟公是公報私仇,忍氣退出。濟公也就叩辭自回淥椅亭,暫且按下不提。
話說高見別了金仁鼎,以爲韓府不過婦人小子,無甚智識,胡亂用黃綾做了一道諭旨,次日大早,便至金相府。這日金仁鼎因專候高見辦事,並未上朝。一見高見來到,喜不可當,忙叫家人備上早點,兩人對食已畢,高見道:“事不宜遲,我們就此辦理罷。”仁鼎道:“諭旨在那處呢?”高見便由袖中取出一件黃綾封得整整齊齊的諭旨。仁鼎道:“內中怎麽說法的,還當拆開請教請教纔好。”高見道:“你又糊塗了,他家不過些婦人小子,還怕他察出破綻嗎?如其他家有這樣本領,這件事你我倒不敢行了。”仁鼎道:“不錯,是我糊塗。但是去的人,用什麽人呢?”高見道:“卻喜我今三十二,尚沒一根鬍子,人稱我叫婆子嘴,我裝個宣旨的太監好不好呢?”仁鼎拍手道:“妙絕,妙絕。”高見又道:“至于你直接出名,就說命御史查抄押逐。”仁鼎沉吟一會道:“也好,也好,請問下餘還要幾人呢?”高見道:“下餘就揀四個親信的家人,打扮軍官樣子,這就是了。”仁鼎道:“以外還要人嗎?”高見道:“以外在我看來不要人,只要畜生了。”仁鼎道:“高見到底脾氣不改,無論要緊大事,總要夾點笑話。”高見道:“不是笑話,乃是實情,去的人不是要騎馬的嗎?”仁鼎大笑道:“你這嘴真正要算是天生的。”當下二人嘻嘻哈哈,選擇家人,裝扮一切,直奔韓府。權且丢下不說。
再言韓府黃夫人,這日早間起身,就對女兒毓英說道:“我昨天夜裏得了一兆,說的你祖父、祖母回來了,關照我們有大禍臨門。我實在放心不下。”毓英道:“母親放心,我家現在又沒做官,料想沒甚大禍。若是強盜打劫,不是女兒說句闊話,總還不甚要緊。”母女在此議論,只見毓賢進房稟道:“孩兒早飯已吃過了,到書塾去了。”黃夫人道:“去罷,用心讀書,不要貪玩。”毓賢答應了一聲,嚮外便走。黃夫人又同毓英說了些閒話,忽見老僕韓受氣喘喘跑進來說道:“稟主母,不知所因何事,外面有聖旨來了。”黃氏便吃了一驚,話言之間,見有一個太監,捧著聖旨,前面四個軍官,後面跟著一位大位官員。此時香案也備不及了,黃氏連忙嚮聖旨跪下,聽見上面宣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國家治理,務在有功必賞,有罪必罰。朕查得原任征金都討已故韓世忠,本爲岳黨,漏網未問,理應根徹嚴究,姑念時遷已久,一律從寬。著金副御史丞金仁鼎馳往該王府查抄,及該宅第,一律入宮。其婦女遷徙東海極邊安置,其孫韓毓賢,即送三法司議罪。欽此。
高見讀畢,黃夫人叩首謝恩,直嚇得魂不附體。金仁鼎同高見走至廳前喝道:“汝等婦女,趕緊收拾,隨便穿衣,預備起解。至于韓毓賢從速交出,彼此世宦之家,宜全體面,免得拷問!”黃夫人呆立一旁,聽他說畢,放聲大哭道:“諸位爺們,可憐我韓家世代忠良,爺們諒情曉得,還求照應一點,就是韓氏宗祖,陰冥之中,亦當保與諸位爺長生祿位。”仁鼎方欲開言,只見高見裝著太監的腔調說道:“韓家婆子兒聽清了,萬歲爺還立等咱家兒交旨呢!誰有空兒合咱的罪婦太太講說呢?”話言未了,只見老僕韓受,忙跪上前來哭道:“老奴求老爺、宮爺開恩,就把老奴帶去辦罪,請寬饒小主人罷。”金仁鼎駡道:“放屁!”高見從旁就是一腳,駡道:“王八蛋,你這狗命值什麽?”可憐把個韓受踢了一交。仁鼎又喊道:“來人,與我把他家中人皆上起刑具來!”
只見四名差官,一擁而上,將要動手,忽屏風後閃出一位女子。頭帶束髮嵌珠勒,黑髻垂後,玉環墜肩,兩鬢插了兩枝粉絨花,穿一件白羅裙緊衣,玄色小腳褲,白羅裙高高摋起,足蹬一雙淡綠鳳頭鞋,腰繫青鋒劍鞘。時到廳前,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金仁鼎、高見駡道:“何處強賊?敢在本王府來嚇詐?你有多大的本領?”金仁鼎大吃一驚,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反是高見說道:“了不得了,反了反了,小小女子,就敢不遵旨,衆軍官,替咱家兒拿下!”軍官連忙圍上,只見那女子迎上一步,腳一橫掃,四個軍官七倒八跌。其中有一個頂吃苦,將把顆頭朝紫檀桌角上一撞,穿了一個窟洞,鮮血直流。高見、金仁鼎看此情形,皆著慌了,說道:“他不奉聖旨,我們且走,把兵調來,單看他怎樣潑野?”那女復行一穿步,到了天井,但見多少佃戶,皆來擠看。那女道:“相煩諸位,把府門關上,一個都不許走。”那些佃戶,初見他們耀武揚威的,代主人十分耽怕,及見得反把來人打倒,一個個也精神抖抖的,聽見分付關門,就去了十數個,把大門乒乓關上,又把門凳一拖當門橫擺,一個個朝下一坐,也大聲喊道:“一個都不要放走,單看他們走屋上扒出去罷!”
金仁鼎見得關門,格外駭怕,到底高見是個久慣狐貍,心中雖然作慌,他嘴絲毫不亂,復行走到那女面前說道:“小姐兒不必動怒,咱家兒是替皇上干的公事,尊府也是個忠孝有名頭的人家兒。咱們反要勸你一勸,不要仗著有點拳棒,那時事鬧大了,就悔之不及了。”那女一聽,又指著駡道:“你這該死的奴才,我勸你不必裝腔作勢了,難道你是個宮爺嗎?你不是八年前因人命案件,來求我家爹爹的高見嗎?”高見被他一言點破題眼,曉得有點不妙,手把金仁鼎衣服一扯,嘴往四個家人一歪,其意是預備奪門而走。豈知那女子已經會意,一穿步進前,左手把高見連帽巾帶頭髮一把揪住,右腳一起,把金仁鼎摜倒,順便踏住了他的背脊。此時高見好似掛在釣鈎上的魚,一蹶一蹶的,金仁鼎好似一個烏龜,身子伏下面,動也不動,頭仰著朝上,手兒腳兒一劃一劃的。那女子用右手,又嚮腰間抽出青鋒寶劍,指著道:“你們究屬因何起意?從實說來,本姑娘或者開恩饒你;若有半字虛謊,立叫死于劍下,單看你們何處叫屈?”看官,說了半日,這位女子究屬是誰?這就是韓小姐韓毓英。自從金仁鼎等入內,他立在屏後,就察看破綻。聽得諭旨上既然查抄,還稱王府,料著不應有此不通的上諭;及至走到廳上,看見這位太監,確是幼時看見過的高見扮的,所以全知是假。況且聽得此時皇家已代岳家昭恤,豈有追究同黨之理?韓毓英胸藏韜略,這兩個奸賊雖然狡猾,怎能逃得這位女英雄的見識呢?金仁鼎同高見既被識破,又被抓住,實在無法。未知二人如何出韓王府大門,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金仁鼎、高見皆被韓毓英抓住,四個假軍官,皆嚇得泥塑木雕的一般。這邊韓府見此光景,那老僕韓受也來了勁了,遂上前把內外男女僕人,盡行喚到,連燒火的、倒糞的,都喚得來了。也就站在小姐旁邊,你一拳,我一腳的不住的打這兩個奸賊。仁鼎實在消受不起,心裏要想招明,又恐將後事情認了真,我的罪過頂大;若待不招,這位姑太太青鋒在手,很有點殺人不翻眼的樣子,假或該因劫數,他盡把寶劍嚮下一揮,我暫時見了閻君,連陰狀都沒處告去。想了一想,高見的見識到底比我高得多呢,還是看他怎樣說法罷。想定主意,便喊道:“高見呀,你快快說明罷!好歹不是認不得的人,適纔小姐說的,如你我說出真話,他一定就饒你我了,你就快說罷!”高見一聽金仁鼎如此說法,便連忙扭過身來,把個臉朝著毓英,故作以頑代笑的樣子說道:“小姐息怒,我們皆是熟人,不過鬧了耍子的,怎麽就認真起來了?我就告訴明白你罷,你腳底下這一位,他姓王名叫王仁,是我的至好朋友。昨晚同我吃酒,他就誇獎自己的拳棒有一無二,我就故意的激他道:‘你這手腳,恐怕經到韓王府韓小姐手裏,多估些一個半指頭,就請你見閻君了。’那知他偏偏不服氣,說道:‘豈有這等英雄女子,必須會會手腳纔好。’那時是我不好,究怪我多事了。我說道:‘要會這位小姐不難,如其真要同他說明會手腳,是極難的,必須如此如此。你扮個御史金仁鼎,我扮個太監,走到他家,小姐一急,自然就出來交手了。’今果把王仁打倒,足見我說的話不差,也叫這個麻木種子出出醜。但有一句,我同尊府忝在世交,須要曉得是鬧了耍子的,小姐千萬不可認真。倘認真起來,這假傳聖旨,那個吃當得起?今日這般樣子,小姐也算出了氣了,就請算和了罷。”
毓英聽畢,就用寶劍偏過來,在高見肩上擊了一擊,說道:“你這活賊慣會搗鬼!太監是個假的,你偏要裝做真的;金仁鼎是個真的,你偏要說他是假的。我索性告訴你們罷,我前天看宮門抄錄,見到皇太后病重,迎請聖僧醫治。皇上發出帑銀三十萬兩,著金副御史丞金仁鼎重建大成廟,限三月竣工。我心裏就劃算說道:三個月期限太急,怎麽來得及呢?最好是買人家舊院拆改,這纔公私兩便。不料你們這些奸賊,就看上我王府來了,實在可恨!”說著,就將左手上提的高見,嚮金仁鼎頭上擲將下去,只聽上面喊道:“好姑娘,饒我罷,腿擲斷了。”下面喊道:“小姑娘,饒我罷,頭踏碎了。”二人叫苦不疊的。但高見又忍著疼,扭過身來嚮韓毓英道:“小姐既知腳下是金仁鼎正身,他就有些不是,現今他是當朝首相之子,身爲御史副丞,也要有點進退,不能十分忽略纔是呢!”毓英道:“他家官職再大些,那怕就是皇親國丈,他既假傳聖旨,他總輸了姑娘一著了。”高見道:“你說他假傳聖旨,有何憑據?”看官,你們曉得這個高見有多狡猾,他宣過假旨之後,看見勢頭不好,他就把假傳聖旨收在懷內,所以此時嚮韓毓英說個沒得憑據。韓毓英道:“你要憑據嗎?”叫聲來人,但見府中的一個挑水的,氣力最大,忙走嚮前來說道:“小姐有何分付?”毓英道:“你代我拿幾條繩子來,先把手上的奸賊捆起。”恰巧跑到廳上,見有一捆肥麻繩,是去歲辦喪事掛燈用的,連忙拿來,就先把手上高見四爪轉蹄,捆了個結實。毓英鬆下手來,又幫著拿了一條繩子,把金仁鼎捆好。然後跳下來將金仁鼎一腳踢了就地十八滾,復又幫著把四個假差官,同殺豬樣的一個一個捆扎停當。就此提了寶劍,走到高見身旁,一手提了高見的胸前衣服,拿寶劍就同遲魚樣的,只聽嘩味一聲,衣服扯開一片,順手就把一卷黃綾拖出,說道:“這算得憑據嗎?我拿去擊了登聞鼓,奏明皇上,單看他家父子丞相、御史,怎樣狠法。”下面金仁鼎忙喊道:“玩不得呀,總要求小姐開開恩呢。”
卻說韓毓英嘴裏雖這樣說法,心裏卻另有章程,分付家人道:“你們代我把一個個的皆吊在廳屋掛燈的鈎搭上去。”大家遂在廳前,移過一張桌子來,桌上又加了椅子,恰巧廳屋迎面有六副鈎搭。于是兩人站在桌上,下面又兩人擡一人,連韓受也幫了出點老勁,把六個人逐一遞送掛好,韓毓英在下一看,好生發笑,暗說道:這個樣子,倒像大廚房裏掛的些成魚醃肉一般哩。閒話休提,毓英見大衆把六人吊掛已完,分付備馬伺候。黃氏夫人見得女兒如此,真怕他去擊登聞鼓,把件事鬧得個不了不休,忙喊道:“毓英來,我對你有話說。”兩人遂跑到屏後,夫人道:“你真去擊登聞鼓嗎?”毓英道:“我不去,我不過嚇他們的,我預備出去如此如此的辦法。方能了事。”夫人道:“倒也用得。”毓英說畢,連忙走入臥房,先將素裙放下,隨手取了件玄色素縐夾衫著好出外,門前上馬,又把韓受帶著,直往城裏奔來。一進城門,便喚韓受道:“你嚮前引路,到金丞相府通報。”不上一刻,已至相府。
卻說金丞相朝散之後,正在小憩軒,嚮家人金福問道:“這兩日大少爺所干何事?大成廟之事,是怎樣辦法?”金福道:“家人不知道修廟之事若何,只曉得這兩日大少爺同高見片刻不離,今天一早便同著帶了四名家人,皆備了馬出去了。“金丞相好生奇異,正在沒頭沒尾的呆想,忽見執帖的家人進來稟道,說外面有韓王府韓小姐親來請見。金丞相格外詫異,暗道:他一個小小女子,見我做什麽?想係總有要事哩。便說道:“請他東廳見罷!”家人出外,金丞相走到東廳,但見一個絕色女子,年約十七八歲,穿著一身孝服素衣,一見金丞相,便立起叫聲:“世伯在上,小姪女韓毓英拜見。”說著,操了衣袖,就福了幾福,丞相也作揖回禮。分賓主坐下,家人送上茶來、只見毓英開口道:“請問世伯,現今皇上派人查抄姪女家中,世伯果知道嗎?”金丞相沉吟半晌道:“這件事,我不清楚。或者旨意由刑部會同三法司行的,不曾由老夫這面經過,亦未可知。”毓英冷笑道:“這樣說,世伯直參知政事,便當不起了。豈有查抄爵王府第,宰相不與聞問之理?”金丞相道:“老夫實在不知。”毓英道:“世伯既然不知,但假傳聖旨的人,已被姪女拿下,現已通同招明,姪女只得去擊登聞鼓,候皇上辦理便了。”說著,便作別起身。金丞相聽得一說,就知道仁鼎同高見做出沒頭沒尾事了。心裏想著,便連忙起身道:“賢姪女勿要作躁,好歹都是通家,老夫豈有不問之理?就是尊府被人欺侮,老夫當著令祖面上,幫著出了口氣,這纔是個道理呢!”說著,便嚮家人道:“你們統統退出,我同韓小姐有機密要事商辦呢。”一衆家人皆走出廳外,金丞相又低聲道:“請問賢姪女,他們這班匪類,是怎樣勾串的?賢姪女是怎樣識破的?聖旨上怎樣說法的?”韓毓英又冷笑一聲,說道:“既承世伯美意,姪女便明說了罷。”于是便把怎樣傳旨,怎樣拿人,怎樣因認識高見將他捉下,說畢,又把假聖旨讀了一遍。金丞相又想了一會,說道:“聖旨想情帶來了,請給我看,究屬是真是假?”毓英一聽,暗中駡聲:奸賊!你們到此地步,還把我韓毓英當三歲孩童遇事,我在此把聖旨把你,你順便拿了一燒,倒叫我纔死無對證。想罷,立起身來便說道:“世伯之話,實在不差,就請世伯一同到登聞院,同諸位大人品評聖旨的真假便了。”說著,往外就走。金丞相一見,十分著急,對面是個女子,又不敢上前拖他,只得槍步抄到毓英前面。將廳門阻住說道:“小姐請轉。總好商議。”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金丞相見韓毓英起身走,連忙搶步上前,將廳門阻住,不住的拱手說道:“賢姪女不必動手,皆是老夫的不是。”韓毓英看這樣子,實在又好氣,又好笑,只得重新入座。金丞相就在那門旁椅上坐下,帶笑說道:“賢姪女不必動怒,好歹皆是通家至好,沒有個商不來的。唯今衹有一法,還望賢姪女推老夫薄面,大家私了了罷。”毓英道:“請問怎樣私了呢?”金丞相道:“這個高見本來奸惡,前次我送小兒的忤道,他居然幫著小兒同老夫打對頭官司。老夫也恨他切齒,匡約十日之內,我總尋件事情辦他一辦,以代姪女出氣。至于仁鼎這個逆子,待老夫用家法教導,請姪女開點恩在老夫身上,就把聖旨焚掉,把這班言生放出了罷。”毓英又冷笑說道:“世伯這話,實在說得清風明月。我勸世伯不必作煩罷,還是讓姪女走的好。“金丞相道:“然則除去擊登聞鼓,餘者悉聽姪女分付,老夫無不遵命。”毓英道:“既然如此,姪女僅有一法,須請世伯將他們假傳聖旨,求請饒恕的話,寫一證據,要請世伯具名,然後姪女再將聖旨交出,將人放掉。這就算天大的交情,存在世伯的身上了。”金丞相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教小兒同高見具名好嗎?”毓英道:“如有半字更改,姪女是做不到的,伯父免開尊言。”
金丞相又沉吟一會,駡聲:“畜生!罷了罷了,只得老夫出來和事便了。”忙在文房四寶之前,取了一張花箋信紙,上寫道:“啟者:小兒仁鼎,不應聽信高見之謀,同至尊府鬧事,務望推老夫薄面,權請放出,實爲感激。”下面寫了個“參知政事金”。具寫畢,雙手送毓英面前,說道:“請姪女過目,這樣好嗎?”毓英道:“好是極好,但是還要纍手重寫一張,把‘鬧事’兩宇,改明‘假傳聖旨查抄’,纔用得呢。”金丞相道:“就這胡亂些兒,省我費事了。”毓英道:“那是不能,況且‘鬧事’兩字,現在我家孤孀幼女,試問所鬧何事?非切實改明不可!”金丞相只得又把說帖拿回,重新再寫,心裏說道:韓毓英你小小女子,也太利害得過分了。一面想著,一面將說帖改好,又送到毓英面前。毓英道:“這纔不錯呢。但有一件,索性還要相煩呢,請世伯順便還要把那參知政事印簽押一下纔好。”金丞相道:“是老夫親筆寫的,不比用印強些嗎?”毓英道:“那是不能。”金丞相只得又在上面用了印,交貨,毓英接下,又細細看了半天,然後折起,又對金丞相道:“此事全因世伯的情面。請世伯關照他們一句:嗣後兩不相犯,若有絲毫希圖報復,那時世伯不怪姪女,拿這張說帖,就要去叩閽。”說著,立起身來嚮外就走,金丞相又連說道:“請教聖旨就給老夫看看纔好。”毓英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姪女雖是女子,絕不口是心非,一定仍交給他們便了。”說畢,移動金蓮,金丞相反恭恭敬敬的送至儀門。毓英便雙手一舉道:“有纍世伯。”出門上馬,仍是韓受領路,回府而來。
直至門前,韓受便喊了一個雜役,餵馬歸槽。毓英直奔正廳喊道:“你們多來幾人,把這些奸賊放掉了罷。”卻說金仁鼎等,自被吊起之後,覺得手足疼痛非常,又不敢動,深愁繩子斷下,則一跌便是半死。心裏又愁他擊登聞鼓,不知這事鬧到什麽地步纔得結果,只得閉著眼睛,一聲一聲的嘆氣。忽聽韓毓英回來,走至面前,分付放掉,更不解是何原故。心裏想道:要是登聞院告準了罷,就該有御前校尉同來拿人;要是不準嗎,他回來必有一場的私拷,以泄其憤,何能善善的干休?心中正在盤算,忽見來了多少家人,仍把桌凳移至外邊,一個個扒上,就同下珠燈樣的一一放下。單是那個挑水的力氣甚大,他巧巧是來下金仁鼎的。那知他的下法與衆不同,始則抓住金仁鼎的身軀,捉上捉下的,心裏想把繩子捉斷,省得勾那燈鈎,自己費事。豈知這個繩子,便越勒越緊,金仁鼎此時喊得如黃牛一般,好容易又被他要命似的捉了幾下,那上面燈鈎一斷,金仁鼎落降下來。是個盡情的,就該雙手一托,再行送下,這便好了;那知這位挑水夫非但不用手來接,反順手用力嚮外一推,可憐就同甩包裹樣子,把個金仁鼎一直甩到天井中間,往下一撞。幸虧王府天井到是平平整整的,不過骨頭吃了點虧,額角上擦掉點油皮,餘者並無大害。韓毓英只見六人盡行放下,遂嚮腰間抽出寶劍,把繩子一陣亂割。各人此時,皆捆得麻裏木足的,一個個又要走又要跌。但見韓毓英又在袖中拿出那黃綾物件,嚮高見面前一擲,說聲:“拾起來滾罷!”
不言金仁鼎、高見等出外上馬而行,且言毓英小姐見他們去後,把個說帖交了母親,如此如彼的一說,又問道:“兄弟毓賢,這樣鬧法不曾見面,不知何處去了?”黃夫人道:“大約在書房讀書,還不曉得呢!”毓英道:“斷乎不在。”忙嚮韓受道:“你快到書房內望望相公,果在裏面麽,趕緊回報。“韓受領命,不上片刻,韓受回覆道:“不好了,出了大事了!書房裏面不但相公不在,即先生亦不知是何去嚮。”黃夫人並毓英小姐,聽見韓受一說,不覺大吃一驚。究竟韓毓賢同先生是往何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韓府請的一位西席先生姓曾名廣益,是仁宗時狀元曾鞏的姪孫。其人學問淵博,品性端方,家住蘇州,家道甚寒,所以在韓府就館。這日韓毓賢才到學堂,曾先生方查點昨日功課,忽聽家人傳說聖旨到來。曾先生遂同韓毓賢來至前面,站在六角門口,竊聽聖旨上所說何事,聽得前段查抄,已覺嚇下一跳;及聽到末了,說要將韓毓賢交三法司待罪,忙把毓賢一拖,同至書房。卻喜昨晚付了三十兩銀子束俯,預備寄送家信,遂把銀子一拿,嚮毓賢道:“事情不妙,我與你逃走罷!”毓賢眼淚滴滴的要想辭別母親,又怕被差官拿住,只得聽憑先生做主,趁著衆人紛亂的時候,二人便悄悄出了府門。走去西湖,曾先生心內一想:我且叫一隻船,把韓毓賢送到我蘇州家中,然後再來探聽消息。主意已定,遂沿著湖堤尋覓船隻。走了半日,看見一隻湖船前後兩艙,到收拾得碧波乾淨。曾先生正在此呆望,忽艙裏跑了一個道士出來。曾先生心裏愕道:時運不順,總是如此。我想這隻船僱到蘇州是最好的了,偏偏又被這道士佔住!光景必是朝山進香去了。心中想著,正然要走,忽那道士走至船頭說道:“先生請住,莫非是要叫船嗎?”曾先生道:“我船是要的...
曾先生看那三人,皆是梢長大漢,一個黑麻臉,年約三十多歲;一個一隻眼,眼旁還有一個大疤,年約三十歲;一個秃頭,衹有十多根頭髮,年約四十餘歲。看官,你道這三人並一個道士,究是何人?那個麻臉的姓董,綽號叫做浪裏鑽董亮;那個秃子姓秦,綽號叫做水裏遊秦朗;那個一隻眼姓朱,綽號叫做海裏混朱光。皆是三個海賊,水底的功夫極好。他們本在江面劫掠,遇到有錢的客商,候到夜分,把人斬斬剁剁,嚮江裏一甩,無人知覺。請問這道士究係何人,卻是劉香妙。因在鎮江同濟公爲難,被濟公定住。張公子送到鎮江府按律治罪,那知他仍用替身法逃去,他便垂頭喪氣,回了小西天狄元紹處。過了半月,一日心裏想到濟顛僧,屢次吃他的虧,十分嘔氣,又想出來報仇,因此一個人悄悄的到了鎮江、平望等處,探訪濟公的消息。曉得濟公已到了浙江,就在鎮江江口,恰恰叫了董亮他們的這一隻船。上船之後,劉香妙已經實出破綻,就仗著自己的本領,也不駭怕。須知這個劉香妙不過不是濟公的對手,要說江湖上的朋友,他還放在心上嗎?一路行來,已到黃浦的江面,時約二更嚮後,忽見他們夥計三個,走進艙來。那知劉香妙早已執劍在手,便嚮他們一指,只見三個人手中樸刀,咕當咕當的皆落在船板上面。三人大吃一驚,曉得劉香妙神通廣大,就情願請他同夥。因此來到西湖,又訪得濟公進了皇宮,只得權且打夥兒干點買賣。巧遇曾先生來僱這船,所以董亮他們一躥步皆上了岸,兜弄這個生意。
曾先生見他們幾個大漢,覺得船上人力甚足,大爲合式。便開口問道:“船老板,單叫你這隻船到蘇州,要多少錢?”秦朗忙開口道:“平日叫我這船,非七兩銀子不裝。此時卻是熱水市,生意清淡,你先生把五兩銀子罷。”曾先生道:“價錢就依著尊算,但我們倆不曾帶了行囊,要請你趕緊開到。”秦朗一聽,搖著一顆秃頭說道:“不成功,沒有行囊我們不裝的。”曾先生還要來將就他,反是韓毓賢說道:“我們走罷,我們有銀子,還愁叫不到船嗎?”劉香妙一聞此言,便嚮董亮丢了一個眼色。旁邊卻有一個少年人,滿面帶笑插嘴道:“在我看,諸位看銀子分上,就送他到蘇州去罷了。”董亮便趁勢連忙轉口道:“秦夥計,這兩位先生、公子,雖沒行李,諒情不是壞人,我們便裝了罷。”曾先生一聽大喜,忙同韓毓賢上船,進了中艙。曾先生深怕有人追查韓毓賢,便喊道:“船老板,我等皆有要事,就請開船罷!”但見朱光一隻眼朝他一翻,說道:“人生在世,衣食二字。難道空著肚子弄船嗎?就是先生們也要吃飯呢!請問先生們還是上船吃飯?還是在船上帶點食物來吃吃?”要論此時已經上午,曾先生在書房按時按頓吃慣了的,肚裏本有點餓了,但恐怕耽擱久了,被軍官追到,只得回了一句:“不吃。”但見那一隻眼又說道:“你們既不吃,就請你看著船,我們去吃飯了。”當時三個人並一個道士通同跳上岸去。過了許久不來,曾先生反叫韓毓賢躲在後艙,心裏十分作躁。好容易候到太陽斜西,這纔一個個醉醺醺的上船,又復沖茶打酒,過了多時,這纔抽跳解纜,曾先生纔把一個心放下。船中便同劉香妙談些道家的規矩,倒也很不寂寞。
直到日落西山,遠遠望見一座小村市,此時曾先生等腹中十分餓得難過,因喊道:“船老板,前面到了村市,請你們把船停一停,讓我們吃點飲食去罷。”話言未了,只見董亮抓著一把槳,掉轉身對曾先生駡道:“你們要算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先次叫你們搗飯,你們不搗,此時要搗飯了。須知上了老爺的船,是由不得你們的,請你捧著肚皮餓餓罷。”曾先生被他駡得白頭隻眼,只得忍氣吞聲,嘆了一口怒氣。那船漸漸行進,看見那村市河口各店,諸樣吃食都有,只得朝他看看。韓公子出世又不曾過過這等日子,只得躲在旁邊,用兩隻袖子不住的掠眼淚。過了一刻,只見劉香妙跑到後面,把隻鍋子燒得轟轟的。轉眼間,左手提了一壺酒,右手端了一大盤油煎蟹黃肉饅頭。曾先生一見,暗道:好了,出家人隨處方便,大約總帶了我們個分兒哩。那知這個妖道,連客氣話都沒有一句,將饅頭嚮篷口一放,自己把酒壺捧著就嘴喝著,那饅頭一個一個的慢慢受用。吃了多時,酒已完了,見那饅頭還剩了七八個,就喊道:“你們三位兄弟,吃饅頭罷。”但聽得篷上有人說道:“今日這饅頭螃蟹太少,我們不大對味。”劉香妙聽見,便說道:“我也吃不下...
曾先生一聽,就知不妙,然舉目一望,四面皆水,卻也無可如何。正要轉身嚮韓公子通個信息,只見三個船夥,各執樸刀,跳進中艙。一個先把韓公子揪住,一個就把刀背嚮曾先生肩膊上一擱問道:“客人,你們還是整屍還是要碎屍?”曾先生一見,嚇得魂飛天外,忙跪下道:“在下身邊有三十兩銀子,如數送了諸位,留兩條狗命罷!”其時劉香妙手中拿了一支寶劍,也站在旁邊,曾先生又嚮他抖抖的哭求道:“這件事,總要師傅方便方便纔好呢!”劉香妙道:“你銀子在那裏呢?快些拿出!”曾先生忙嚮懷裏一摸,說道:“銀子在此,請饒命罷!”劉香妙接過銀子,在手中試了一試,說道:“太菲點了,大約要想整屍,是不得能彀了。”說聲:“來人,你們先把這兩個豬扎起來,再作道理。”但見那三人連忙將背纖的繩子拿來,七顛八倒的捆了結實。說道:“請劉大哥命下,還是死的下水,還是活的下水?”劉香妙道:“弟兄們也太無見識了,我定的例子,難道諸位忘掉嗎?我估量他的銀子多作些,不過三十多兩。要說活的下水,顯係與例不合;況且這兩個兒,我看還不是生意買賣人,設或他們逃了生去,將來買張白紙,胡亂一寫,坐在那縣官衙門哩,追起案來,還不利害嗎?我看弟兄們,這個事是省不得的。”說畢,秦朗、董亮就各執一人,朱光道:“你們抓著,等我動手。”但聽曾先生哀求道:“奉求諸位,就把我殺了罷!單是我的這學生,他年紀甚輕,求你們饒他條命,我雖死都是感激的!”那邊韓公子也哭著喊道:
“諸位不要聽他,還是殺我的好,這位先生是因我家事纍他出外的,請饒了他罷。”曾先生聽見學生說完,還想開口,只見朱光拿了一把快尖刀駡道:“囚囊的,到此時節,還在這裏先生學生、詩云子曰的呢,早早的見閻君去罷!”說著,一刀就直嚮曾先生心口刺來。只聽大叫一聲,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秦朗、董亮各執一人,朱光便拿著一把霍亮的三尖刀,對曾先生分心就刺。只聽大叫一聲,朱光忽然往下一倒。秦朗道:“朱兄弟,怎麽的?”話未了,聽見哧的一聲,秦朗肩上也中了一鏢。叫聲“哎呀”,也把曾先生一丢,往下一倒。董亮擦眼一看,見艙門口倒勢掛著一個黑影子,忙喊道:“劉大哥,快些兒,朋友到了!”正張著嘴喊劉香妙,只見那黑影子微微一動,覺有一件東西由嘴裏串進,由腦後串出,連喊都不曾喊得出來,手把韓公子丢下,也嚮艙板撲通栽倒,登時氣絕。劉香妙見三人登時皆中鏢倒地,曉得來的這位,怕的就是楊魁,前次我也嚐過他的滋味的。猛然又想道:日間那兩豬叫船的時候,有一位在旁插嘴的人,好像就是楊魁。只恨我大意,不曾看得清楚。暗道:這人利害,到要防備他些。隨即自己先唸了一個隱身法。單說楊魁三鏢,把三人打倒,忙由船篷落下,腰邊摘下八角響錘,進艙就奔劉香妙,覺得眼睛一晃,劉香妙就不見了。楊魁好生詫異,在船上前前後後找了一遍,駡道:“狗娘養的,難道走水裏逃掉不成?”說著,便在腰間取出火種,亮起一看,見三個強徒倒在艙裏,一個已死,兩個半死半活的,在那裏抻腿。看官,楊魁這鏢因何這樣利害?只因他這鏢頭上有毒,那一中人身,登時毒氣奔心,人就暈去,不能開口。
閒話休提,楊魁見二人倒在艙下,旁邊還有兩人捆住一團,也同死人一般,知是日間兩個客人。心裏欲來解放,轉念一想道:莫要這個妖道躲在那處,我在此放人,不提防吃了他虧。又重新亮了火種,由船頭至船尾細細尋覓,只不見道士的影子,因此放心,又奔中艙來放客人。便彎下腰來,巧喜旁邊有把三尖刀,便拾起來割繩索。將要下手,覺得後面刀鋒似的砍下,就用三尖刀側過身來順手迎去,那知不曾擋著,臂膊上已吃了一劍。楊魁負痛站起,但見那道士又是一劍,迎面劈來。此時楊魁剩有一隻手能動,勉強用錘來迎,那是劉香妙的對手?見勢不妙,一躥步直奔船頭,劉香妙隨後追來。楊魁一望,四面皆水,自己又沒得水行的工夫,從何逃起?劉香妙寶劍又緊緊逼來,正在萬分危急,忽聽艙裏唸了一句“唵嘛呢叭迷吽”,掉頭一望,只見劉香妙泥塑木雕的一般,動也不動。那上船時所遇的一個和尚,一搖二擺的,從艙裏跑出來了。
看官,你道這和尚是誰?就是濟公!他在皇宮裏,因何到此地來呢?其中有個緣故。這日在慈寧宮二次進過丹鳳丸之後,依舊回到淥猗亭,還是狗肉同酒不離嘴的吃了一天。到得晚間,上起火來,濟公便問小太監陳洪道:“你代我拿一支筆來,蘸飽了黑墨,我要寫字呢!”陳洪連忙跑出,濟公又在亭外燒茶的炭爐旁邊,揀了一塊四方木材,回到亭內。恰巧陳洪的筆,業已拿到,濟公接過筆來,在木頭上胡亂一寫,拿著便走至天然榻邊躺下睡覺。但是太監明明是見濟公躺在榻上,那知濟公先借這木頭用了個替身法,自己又作起隱身法出了朝門。來至西湖,收起法,就在那湖邊上晃來晃去。遠遠望見湖心裏有隻大船,忽湖堤上一個後生,身穿夜行衣,頭上扎了一個英雄結,腰間別了一柄八角錘,手上還抓了一樣物件,看不明白,匆匆前進,好像追那隻船的樣子,同濟公撞了一個滿懷。濟公順手一把就把他拖住,說聲:“往那裏走?”但見那人發急,道聲:“和尚,不要拖我,我要到那船上捉強盜呢!”濟公道:“你何見得那船上有強盜?”那人就把日間遇見他們叫船,以及到湖口村市,該船又折轉回頭,說了一遍:“我估量他必非好意,所以我也折轉追來。但是離岸太遠,不得上船,實在悶氣。”濟公道:“你敢是要上船救人嗎?”那人道:“是的。”濟公道:“我送你上去,你把眼睛閉著就是了。”那人遵命,閉了眼睛,聽耳邊那和尚唸了一句“唵嘛呢叭迷吽”,覺得身子一起,睜眼再看,已到了船篷上面。心裏好生懽喜,就在艙門上做了一個倒掛珠簾式,看見裏面將要動手,接連便照準賊人發了三鏢,打倒三個,將身縱下來尋劉香妙。那知劉香妙用隱身法,楊魁不提防,便吃了一劍,負痛走至船頭。
正在被劉香妙逼得危急,忽見濟公由船艙走出,那道士便呆立不動,心中好生奇異,忙迎上濟公面前說道:“和尚,你怎麽來的?”濟公拍著手哈哈的笑個不住,說道:“我看你兩番進艙,忽然被人追上船頭,我曉得你就不妙了。我算定你同他有個小小的報答,我要直奔船頭,他搭眼看見我,必定逃走,所以我由船後進來,叫他不知不覺的,用定神法定住他,讓你好報他一劍之仇。你看怎樣去辦他罷!但我看他死期未到,終必逃走,我已寫一紙條在此,你將他結果了,再來看罷。”楊魁聽畢,惡狠狠拿了響錘,走到劉香妙面前,當頭就是一下。那知這個錘一舉手,剛剛被篷上腳繩絆住,往下落不下來,楊魁狠命一拖,那錘柄反把劉香妙帶倒。直聽撲通一聲,劉香妙由船幫上嚮水裏一栽,但見他手兒腳兒,霍踱霍踱一頓劃,便不見了。楊魁轉身入艙,忽見艙裏高燒紅燭,濟公在上面坐著,一見楊魁轉來,笑說道:“俺說的話如何?你看這紙條上罷!”楊魁接來定睛一看,直嚇得目瞪口呆。未知濟公紙條上寫的何言,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楊魁一錘不曾打著劉香妙,反把他送到水裏逃走,心中十分惱悔。轉身走到中艙,不知何處來的兩支紅燭點著,艙裏如同白晝,和尚在上面坐了,笑嘻嘻的說道:“你不必惱悔,你來看這紙條。”楊魁連忙將紙條接來,但見上面寫了四句:“錘頭要他命,錘柄送他走。恨煞篷腳繩,怨煞一隻手。”楊魁看畢,心裏說道:啊呀,我莫非遇到濟公聖僧了嗎?濟公道:“你不必問遇的是什麽人,你趕緊把劍傷把我來看。你單曉得你的鏢狠,須知你的毒鏢,不過藥性暴烈,到底還有藥可救。他這毒劍利害非常,傷著的百無一活。初傷的時候,並不過痛,不消半日,便周身化爲血水。”楊魁聞說,忙把衣服脫下,傷口雖在後膊,自己看不清楚,但見一隻大膀,已如紫茄一般,心中嚇了一跳。濟公忙在懷內掏出一顆丸藥,用手拿著,按周天八卦,在傷口四面滾了六十四周。楊魁看著膀子,先是紫的,忽然變紅,紅的又忽然變白,濟公把丸藥仍然收起。楊魁把膀子舞了兩舞,覺得並不麻木了,再用手摸去,但覺平整如故,連傷痕都沒有。心中想道:我的確遇了聖僧了。濟公道:“你不必問遇的甚人,下面死的活的,還要理直理直呢。”楊魁便取過一支燭來,朝下一看,不覺大驚失色,說道:“和尚,怎麽好呢?這兩個客人,也沒氣了。”濟公道:“無妨,他們不過腹中饑餓,兼之一嚇暈去。你先把那三人理直去了纔好。”楊魁便先把已死朱光搬起,撲通往水裏一摜,把那穿過的一支毒鏢,拾起收好;回頭又把不曾斷氣的董亮、秦朗,替他二人兜心加了一錘,將毒鏢打下,收在囊中,也撲通撲通的摜下水去。又跑進艙裏說道:“這兩人怎麽辦理呢?”
濟公便拿了一支燭,彎下腰來,說道:“你先把繩子割開。“楊魁就仍然還拿那三尖刀,通同把二人繩子割斷。濟公又在懷裏掏出一粒丸藥,在每人天庭上走了三轉,忽聽每人嘆了口氣,說聲:“嚇煞我了!”睜眼一看,但見船上的強盜一個沒有,卻見一位英雄赳赳的壯士,並那邋裏邋遢的一個和尚,心裏匡約著這多分是來救我們的。二人連忙站起,曾先生朝上一揖,說道:“二位思公救曾某師弟二人,先受愚晚一拜。”說著,便跪下去,韓公子也隨著先生行禮。但見濟公拍手哈哈的說道:“曾先生、韓公子吃了苦了,不消行禮了。”二人吃了驚,暗道:他怎麽曉得我們的姓呢?曾先生又問道:“請問和尚寶山上下,壯士貴姓大名,好讓愚師弟回去燒香換水,報答救命之恩。”濟公拍手哈哈的說道:“這些話,快不要著煩,提起來實在好笑,我連名姓都忘掉了。我出家的一座破廟,多分已燒掉了。”說畢,指著楊魁道:“人家有情有禮的來問,不能一砲不響,你把個姓名交代他罷。”楊魁道:“在下姓楊名魁,人送我個綽號,叫做笑面虎。這因生就脾氣,專同貪官污吏、旁門左道作對。去年我在西湖邊,碰著這個劉香妙道士,被我送了他一毒鏢,...
曾、韓二人聽見,更外奇異。連忙叩別上岸,自回韓府。恰巧府門已開,昨日著人找先生同公子,整整找了一夜帶半天。今日一早,黃夫人同毓英小姐已到廳前,便著了四名家人,分頭去找。恰然纔往外走,就遇見他兩個一前一後的回來,個個連忙掉身一溜煙的喊道:“好了,公子同先生都回來了!”喊聲未畢,曾先生同公子已到大廳,因事關要緊,夫人同小姐多不回避。夫人忙問公子道:“昨日你同先生躲在何處的?今日怎麽敢回轉的?”公子尚未開口,曾先生便把怎樣聽聖旨,怎樣逃去,怎樣叫船,怎樣被餓,怎樣遇見道士,怎樣被強盜捆起,怎樣壯士來救,怎樣壯士又險些喪命,怎樣來一窮破和尚,和尚怎樣稱我們的姓氏,又怎樣一口氣把船吹回。叫我們回來,由頭至尾說了一遍。”韓受在旁插嘴道:“在我看來,這和尚多分是濟顛聖僧。”曾先生道:“一點不差,我看除掉他,餘外也沒得這種和尚了。”曾先生道:“究屬假傳聖旨是怎樣了結的?”韓受就把韓小姐怎樣識破,怎樣結局,也說了一遍。曾先生暗暗慚愧,說道:“我等活到幾十歲。不如一個小小女子。”先生正在嘔氣,忽然一個看門的手中拿一紙包說道:“適纔門口一個和尚...
看官,你曉得這黃綾被是怎樣切斷的?就因昨日進丸的時候,把那蘇同、張祿降爲散職太監,二人憤憤退出,歸到散職班內。這散職班內的太監,專管一切粗事,平日他二人燒香吃茶,本是享福慣的,兼之他當總管的辰光,不時的擅作威福,一些小太監沒一個不恨他切骨。今日見他們降下來,一些人皆要報仇,同班的果然是商議起來,把苦他吃;還有那些分管的頭目,平日在他兩個手下,今日反做到他的管領,就把起先受過他的氣,拿出來報答報答。就這一天,到班不過半日,頭一次,張祿同同班鬭嘴,就被王頭目打了兩掌,說道:“你還想拿總管的脾氣,到此地來用嗎?”跟後因掃地不曾乾淨,又被頭目用帚子柄,橫七橫八的一頓臭打。總之這半日,約被打了四五次,被駡是不必說了。蘇同也是處處受氣。二人好生難忍,到得晚來,大衆均已睡覺,他兩個便坐在假山石上談談日間的苦楚。但見張祿道:“咱們好好的總管位分,該因鬼使神差,把個煮粥的罪過,弄到咱們身上來了,這不是哥弟兒的運氣嗎?”蘇同道:“你還在這裏泛湖塗呢!煮粥的罪過,那是哥弟兒應分的罪過嗎?皆是這個看病的秃驢兒,他硬行栽上來的。想這秃驢兒的仇隙,就因前日咱們奏他驚駕,從這個上頭起意。但是咱們的名字,這個秃驢兒不知道他怎樣曉得的?”張祿道:“這總是撥去伏待這秃驢的夥兒們討好,說出來的了。咱明朝兒沒有事,到要把這八個孩子,叫得來拷問拷問他呢。”蘇同道:“請哥兒不必講了,怎麽今兒你慣會講渾話呢?他們八個人兒,撥到了淥猗亭,都有著座兒了,比咱們散職兒高得多呢。咱的哥兒,你不要自尊自貴了,還講什麽叫得來拷問拷問,倒莫要腦袋兒上被他們敲幾下呢!”張祿道:“照你講法,難道就罷休兒不成?”蘇同道:“咱到有個意見兒,但怕咱哥兒的膽子小些兒。”張祿道:“充軍至盡,用腦袋兒也就再沒大事了,有什麽膽大膽小呢?咱的蘇哥兒,你請講明了,咱們殺人總是去的。”蘇同道:“真的嗎?”張祿道:“誰說假來?”蘇同站起,遂在張祿耳邊,低低的說道:“咱兩個兒今夜如此如此。但有一件難辦兒,就少的手上的這一把刀。”張祿道:“這個刀兒,咱到有一處去辦呢。那個御膳間裏,不是有把切麵條子的刀嗎?到是鋒快得很,咱前天在那裏耍去,順便取了一塊木段兒,就挪著這麽一切,暫時就分了個兩開。咱們兒就拿來用一用,好不好呢?”蘇同道:“很好,很好!咱兩個兒就先去拿來,好趁早去干罷。”看官,你道他二人因何想著切面的刀呢?只因大內裏面,一切兇器防範得極緊,就是御膳間廚刀等類,用後都要交代頭領封守,單有這把切面的刀,又長又闊,諒情不能行刺,所以就不必耽心收起。
閒話體提。當下張祿、蘇同,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直奔御膳間而來。走不多遠,恰巧遇見一個巡更的太監,他二人忙嚮樹腳下一躲,候他過去,復行出外,躡著腳步,急急忙忙走到御膳間,張祿便把刀取在手中,嚮蘇同說道:“蘇哥兒,前面巡更的哥兒們很多呢!咱們手上有刀,不甚妥當罷!”蘇同道:“咱們倆走後面御釣河過橋,繞到淥猗亭就是了。”二人商議已定,果然一路上一個巡更的沒得,靜悄悄的已到了淥猗亭門口。但是亭門已閉,蘇同便墊起腳,從窻眼嚮裏面觀看。但見桌上有一隻鳳臺,鳳嘴裏銜著一支紅燭,點得已將近好完。旁邊一隻酒杯,一個酒瓢,桌上滿桌翻的酒,同那些狗肉骨頭。更嚮裏面一看,直見朝西橫著一張天然榻,榻上黃綾被鋪得整整齊齊,濟公和衣直條條的仰面朝天在被上躺著,只聽得呼聲如雷。蘇同看過,又把張祿低低的喊來,看了一遍,走過來又低低的說道:“這個秃驢,敢是命該送在咱們倆的手裏,所以呼天呼地,同死人一樣的。但是咱們怎樣進去呢?”張祿道:“這件事兒嗎?就交給咱辦罷。但是殺秃驢,要纍著蘇哥兒貴手,咱家就是宰一隻鷄兒鴨兒,都手抖抖的呢。”蘇同道:“你就把刀交代咱,你去開門罷。”張祿便輕輕的彎下腰來,將兩隻手從門底下把右邊一扇門往上一提,覺得門離了窩子,又站起身來,兩手捧住這扇門,往裏一推,恰巧開了半面,一人剛好出入。蘇同、張祿遂旁過身來走到裏面。蘇同一見濟公躺在榻上,因想到他在宮裏做害自己的一段情形,不由的怒從心上起,氣嚮膽邊生,走到榻前,就同腰斬一般,把一把切面的刀,手起刀落,直從腰間橫切下去。但聽得咯哧一聲。不知濟公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蘇同惡狠狠的拿著切面刀,對準濟公腰間橫切下去,直聽咯哧一聲,覺殺得十分爽利。再定睛朝榻上一看,但見榻上並沒個濟公,但有一塊木頭,分做兩開,可惜一條簇新的黃綾被,兜中切斷。蘇同把兩片木頭拿至燈前,張祿也跑來一看,只見上面寫了個“好快刀”三字。二人大吃一驚,連忙帶著刀出了淥猗亭,張祿低低嚮蘇同說道:“這事怎了?不曾害著人,反害著咱們了。”蘇同想了一會,說道:“有了,咱們有一個主意了。昨日午膳的辰光,咱到御膳間裏端萊,那個徐老兒十分可惡,他曉得咱們是降了散職了,他吸轉的譏笑咱們,說道:‘蘇總管,今天突然的勤勞了,自己也來端御膳了。在我看,還是叫那些狗娘的散職孩子們端端罷。’咱們被他軟一句,硬一句,消耍了半天,心裏嘔氣的不過。咱們何不把這把刀悄悄的送在小皇爺青宮門口,那時兒發作起來麽,先是追查在這把刀兒上面,就是咱們這一個案件,也就推到徐老兒那邊身上了。張哥兒你看這移禍江東的法子好不好呢?”張祿道:“很好,很好。天已不早了,咱們就會罷。”兩人轉身,又奔青宮而來。走至半路,只見蘇同失驚道:“哎呀!不好了,怎麽咱家身邊的一扇腰牌沒有了?”張祿道:“這不要緊的,明天在總管面前重請一面兒就算了,咱們趕緊走罷。”二人一直嚮前,就把刀送到青宮門口不提。
且言濟公回到淥猗亭,看得這些蹊蹺,心裏早已明白。暗想道:這些沒屁兒都睡死了,等俺拿他們醒醒脾。想罷,就拿出那種“叭迷吽”的又粗又壯的喉嚨大喊道:“你們起身呀!有賊呀!殺了人了呀!”八名太監正在屏風後面睡著,忽聽濟公一喊,一個個揉著眼睛,忙到外面。濟公指著榻上說道:“你們好的,故意的睡覺,讓賊子跑進來行刺就是了。”大衆嚮榻上一看,嚇得舌頭伸出,不得收回的樣子,說道:“真正師傅的福氣大,險煞兒的不是就腰斬了嗎!”濟公道:“俺腰兒是保著了,單怕俺奏明聖上,你們腦袋兒是保不住的。俺想你們這些沒屁兒,前世呢不知作了甚麽孽,到得這世哩,投了個人身,不曾過得多時,先把個下截兒就去掉一段;那知到了末了,還要把上截兒又要去掉一段,這不是前身的冤孽嗎?”說畢,拍著手笑個不住。濟公正在笑著,忽然外面跑進一個小太監說道:“萬歲爺兒有旨,宣聖僧慈寧宮見駕去呢!”濟公聽見,忙把手一招,說道:“小沒屁兒來,俺有話問你呢!”只見那個小太監連忙站定,濟公道:“怎麽聖上此刻召俺,難道不曾臨朝嗎?”鄧小太監回道:“咱家聽見萬歲爺說的,今日不坐朝,回頭還要召各大臣陪聖僧賜宴呢。”濟公方纔明白,隨即同了小太監來至慈寧宮。
這番也不曾奏報,就隨小太監到了外宮,朝上行了君臣禮,在旁邊錦墩坐下。只聽簾內傳旨道:“老婦自服了聖僧兩粒丸藥,病已全好。不知那第三粒丸藥,還要服嗎?”濟公聽畢,忙起身奏道:“治病之法,如同治敵,賊人雖去,還有許多善後;這第三粒丸藥,就能不服嗎?”皇上在旁,連忙插口道:“朕也聽見太醫說過的,大凡病好之後,名爲賊去城空,容易誤事,聖僧之言,一些不舛。”說著便嚮聖僧討了丸藥,拿進簾內,進呈太后服下。但聽帝內又說道:“前天聖僧說三丸服後,雖龍肝鳳髓、海錯山珍,都不忌嘴。老婦今天卻喜病已全愈,就請聖僧在宮中宴會一日,還召了幾個人來作陪,望聖僧勿要推辭。”濟公聽說有得吃,好不懽喜,連忙就謝了恩。
纔要歸坐,只見裏面跑出兩名太監,就送出茶點來了。恰好跟這太監,又來了一名宮娥,走入簾內,嚮太后低低的說了半晌,又對皇帝說了幾句。濟公嘴裏吃著茶點,兩耳只貫神在簾內,但是總聽不清楚。不到一刻,只見那宮娥跑出簾外,嬌聲嬌氣的喊道:“國太有旨,宣蘇同、張祿見駕。”搭眼就見這兩個活賊走進來,雙膝跪下,就說:“奴婢見駕,願國太萬歲萬歲萬萬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又聽帝內傳旨道:“蘇同、張祿,仍還原職,著即退去罷。”二人又碰了響頭,謝恩退下。濟公想道:看這兩賊神通廣大,若不趁早除掉,將來遺害不淺。你道蘇同、張祿因何突然的復了總管?只因這日刺殺濟公不成,將刀甩在青宮門口,作客徐老兒之後,二人遂慢慢的走,一面想著,彼此駭怕,深愁破了案,終屬不妥,而且蘇同又失落了腰牌。兩人長訏短嘆,卻從仙人湖經過,只聽船廳上有人喊道:“張哥兒,蘇哥兒,這辰光忙到那處去呢?”你道喊的人是誰?就是適纔傳旨的這個宮娥。他姓周,人稱他爲周選侍,太后面前第一寵愛,真個言出計從。當下二人一聽人喚,吃了一驚。停步一看,不禁笑說道:“原來是周姐兒,失敬了!請問這早晨兒便到這裏干什麽?”周選侍指著手上荷花說道:“老婆子病好了,特爲叫咱來採這個的。請問你們倆哥兒,昨日一天不曾見面,是到何處去的呢?”蘇同剛要回言,就聽張祿嘆了口氣,把爲參粥受了冤枉,貶爲散職的話,說了一遍。周選侍作色道:“咱道好大事,你倆哥兒隨咱來,待咱同老婆子講講。”就此走到宮裏,把花插在翡翠瓶裏,連忙見了太后,所以立時傳旨,叫他們仍歸原職,閒話休提。
且言濟公看見蘇同、張祿復了原職,暗說道:且讓你們暫時懽喜懽喜,馬上又有煩惱到了。想著,就在懷中掏出一物、四面封得堅固。卻喜皇上已走出簾外,濟公雙手獻上說道:“這一封件內,秘藏著要緊之物,請陛下到午正一刻,方能開看。不可遲,也不可早,要緊要緊。”皇上接過,曉得濟公的法力,諒情必是件機密大事,一面就把這封件收在身畔。搭眼卻見張祿在旁,因說道:“如到午正一刻,你把這時辰告我,我有要事。”話言纔了,只見當宮太監上前跪賽道:“青宮千歲爺稱有要事面奏陛下,現在宮外候旨。”皇上道:“傳他進來。”濟公留神觀看,只見這位小儲君,年約十六七歲,頭戴盤龍金翅帽,身穿五綵滾龍袍,腰束玉帶,足踏朝靴,四方臉,高準頭。神如秋水,目若曙星;龍行虎步的進得官來,後面跟著一位太監,手捧一物。但是捧的這樣物件,大約滿朝文武沒一人能認識。要說是一把刀嗎,他又直上直下的;要說不是刀嗎,他卻又有刀口。濟公看著他走上殿來,叩了太后的安,又給父皇叩首,伏下啟奏道:“臣男今夜在宮,險些被刺。早晨有宮監在宮門檻內,拾到大刀一柄,叩求父皇察閱。”說著,便把刀呈上。皇上接過看了半晌,說道:“聯想這個刺客,要是外來的,不應拿這樣的刀,只怕總是宮中生變。吾兒不要著忙,馬上他們朝臣皆來赴宴,看他們怎樣辦理。吾兒就此恰好便宴,候著罷。”說畢分付把刀收過。
又聽簾內宣皇孫入內,正然查問底細,忽宮監又進來啟奏道:“侍宴各臣,皆在宮門候旨。”皇上說:“傳他們進來。“宮監連忙出外,說得遲,來得快,只見進來的那幾位呢?頭一個就是參知政事金丞相,第二個是總督天下軍務張樞密,第三個就是刑部尚書寇幀,第四就是太子少傅蘇鴻池,第五就是翰林院掌院學士胡大朋,末了便是那金副都御史丞金仁鼎。你道這金仁鼎位分尚小,怎麽也召來赴宴呢?只因是他督修大成廟,同濟公事情上有點關合,所以也召他赴宴。一個個皆齊齊整整,走到宮中,行了君臣大禮。但這金仁鼎頭角上帶著傷痕,走路一踮一踮的,濟公看到好生發笑。正在呆看,忽見蘇同、張祿啟奏道:“期頤殿席已排齊,候太后陛下降旨。”只聽簾內傳旨道:“起駕幸期頤殿。”大衆遂紛紛的跟同太后、皇上進了期頤殿門。只見正中簾內一席,是太后坐的,簾外當中一席,是皇上坐的,左上一席是皇太子,右上一席是濟顛僧,其餘挨次排下。樂聲奏起,大衆入席。但是只濟公一身污穢,赤了兩隻臭腳,他也不管駕前宴會的什麽規矩,歪七斜八的進了座位,端起雕龍王杯,咕冬就是一口。大衆酒過三巡,聽太后傳旨道:“老婦團聖僧治病,十分懽喜,今天筵宴,聖僧最喜懽隨意,著將平日宴會的儀節,一律除去,大家隨意談說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