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小童是船家的兒子,船就在江邊蘆葦中停著。童子一回船,他父親見他滿身糞臭不可聞,忙問其緣故,那童子把坑中救人的事,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那船家倒有惻隱之心,說道:“你不救他,這裏一無人跡,他就沒人救了。”即時取了船索,叫童子領路,領到坑邊,這纔把他們一個個拉將起來。三人既到了岸上,別的無暇及此,先洗澡要緊,身畔摸出些碎銀來,給了船家作爲謝儀,三人這纔夠奔回去。走到半路、見路旁一道小湖,三人撲通撲通的跳下水去,把糞穢洗了個乾淨,然後上岸投宿。叫飯店中的小二取了五六盆臉水,用香皂把頭髮、臉面都擦到,又脫下頭巾、衣服、鞋襪,也用香皂刷洗,直洗到天明,方纔罷休。店小二取了火盆來,把三人衣服烘起來,三人就在床上略略睡了一覺。天方近午,那衣服都已烘乾了,起身之後,各人從新洗臉穿衣吃酒。大家心中都恨極濟公,急于報仇。
蘇蓮芳道:“我看這和尚非但奸滑,而且法術多端,竟把吾眼睛都給遮住,掉下糞坑。我們斷不是他對手,不如再去請幾個高人來罷。”劉香妙嘆口氣道:“我這幾個月裏,東西南北,走了半天下,請的人也不少,何如總不是他的對手。實在沒法想,所以纔來請師兄,現在連師兄也吃了他的苦,我想天下更比師兄法術大、本領高的人恐怕沒有了。”蘇蓮芳道:“吾的師父名叫馬如飛,他住家在鎮江府駿馬鎮,我們何不去請他出來?他的本領件件精通,法術也極多,如若請到了他,這和尚準得送命。”王承恩道:“這和尚必然到張欽差宅中去了。我們到了鎮江,先去尋你師父,待請到了他,然後同到張大人宅中,給他拚個你死我活。”劉香妙道:“恐怕馬如飛不肯出來給我報仇,我們就壞了。”王承恩道:“我素知道馬如飛爲人慷慨,專喜管閒事,路見不平,就要拔刀相助。蓮芳既是他的徒弟,他焉有袖手旁觀之理?如若請了他來,我們四個人聯爲一氣,把這和尚團團圍住,那怕他飛上天去!”蘇蓮芳道:“對,我們就走路罷。”于是吃罷飯,會了店賬,一直夠奔江邊,喚船過渡到鎮江口上岸。
蘇蓮芳道:“你二人暫在客店住著,空閒下來,就到張大人宅中打探和尚的消息,到底在那邊不在那邊?如在宅中,你們乘便把宅中進出的路徑一一探明,好等師父來動手。吾上駿馬鎮,來回至多三日,你們等在這裏罷。”二人點頭,說著話,一路進在張宅旁邊級升客店住宿,一官無話。到了明天清晨,梳洗吃飯畢,蘇蓮芳即別二人趕路。一口氣走了四五十里,將到駿馬鎮,忽見前面來了一人,遠遠叫道:“蘇蓮芳慢走,我來也。”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蘇蓮芳到了鎮江府,就別了劉香妙、王承恩,到駿馬鎮來尋他師父馬如飛。將到鎮口,忽見前面來了一人,頭戴九梁道冠,身穿藍布袍,白襪雲鞋,手執螢刷;面如三秋古月,兩道細眉,一雙細眼,頦下一部鬍鬚黑白相間,長有尺餘,飄灑胸際。原來來者正是馬如飛,綽號人稱神行太保。
他一身只教了三個徒弟:第一個杭州江標,綽號人稱雲裏飛;第二個就是蘇蓮芳;第三個鎮江馮志堅,綽號人稱餓虎。那江標自從學完了本領回到杭州,家中還有老母要靠著他吃飯,他只得賣賣雜貨,做做小生意。弄了年餘,因爲他自己吃量太大,所入不敷所出,實在支持不住,只得出來給人家挑挑東西。有一日,給人家挑送白銀七百里,到平望地方,走至金鳳山腳下,忽聞一棒鑼聲,山上衝下一羣人來,都是青布扎額,黑布斯門緊身襖,腰繫皮帶,腳下赤足穿草鞋,手中各執鋼刀。爲首一人,頭戴六瓣壯士帽,身穿寶藍繡團花大氅,裏村月白密門緊身,腳下穿著薄底青布快靴;腰懸寶劍,手執長刀,面紅髮赤,大眼粗眉,獅子鼻,大方口,頦下一部鋼鬚根根見肉。大喝道:“來者何人?留下買路錢,放你過去。”江標哈哈大笑道:“你既做了強盜,你也應該知道江爺爺的大名,怎麽今天來老虎口上拔毛?”那壯士聞言,勃然大怒,更不打話,擎起長刀,照著江標就是一刀。江標也拔出腰中刀與他動手。諒那壯士怎麽敵得過他?三五個照面,就被江標手起一刀,砍爲兩瓣。那些手下人見頭兒被殺,個個大驚失色,大家忙把手中刀丢去,跪于江標面前說道:“好漢,既把我們主兒殺死,我們山上沒有頭兒了,就請好漢爺上山給我們做主,大家尋口飯吃。”江標一想:我自己橫是沒地方安身,現在既有此等機會,我就得處便安身罷。就說道:“你們既沒頭兒,我就給你們代做做罷。”說罷,就叫那些小強盜在前引路,又叫一個人給他挑了銀子,一路上山,直到聚義廳。江標見衹有西南三間草屋,四周雖有些零星小屋,都是高下不一,破舊不堪。上了聚義廳,叫挑擔人把銀子挑在東隔壁次間裏。他自己面南而坐,手下人參見已畢,江標一查冊子,人數倒有一百四十餘人,往下一瞧,高高下下不一,都是雄赳赳、氣昂昂,精壯得很。就問道:“你們這裏人數已齊了沒有?”下面應聲道:“都已齊了。”江標又叫取錢糧冊來,見上面進出開支都開注明白,他雖然識不了許多字,這些賬目,倒還看得下來。仔細一查,見所剩銀兩無幾,心中躊躇道:不想這夥強盜如此貧窮,這便如何是好?
正在爲難之間,忽有一小頭目跪于桌案之前道:“啟寨主,山下有買賣來了,快去劫奪罷。”江標聞言,忙帶著刀,立起身來,帶了三十餘人下山。下得山時,見來者約有七八人,身上穿著號衣,是平望縣的解糧差人,各人擔著兩個包兒。江標見他來的切近,把刀一橫,從樹林中躥出,攔住去路,大喝道:“慢走著,留下買路錢來,放你過去。”那些解差一見大驚,忙丢了包兒,各自逃生,頃刻散盡。江標就叫手下人把包兒擔起,一同上山。到了聚義廳,打開一看,見裏面都是整塊銀兩,統共一數一稱,竟有五千餘兩,衆人大喜,俱各拍手懽呼。江標就出了主意,把這銀子買了許多米糧布匹,給各人添做新衣,又置辦些軍器,不到半月,金鳳山就收拾得壁壘一新,十分齊整。
那一天,江標正在聚義廳議論寨上號令,衆人忽聞山下砲聲掌號聲,衆人大驚,忙差了一個精細探卒下山探聽。不一刻,那探卒飛奔回來報道:“不好了,因爲我們前天劫奪了平望縣的錢糧,解差跑回去一稟報,平望縣知縣就立刻通詳上司,請了三營兵馬,又派了本衙班頭四人,帶了通班差役,前來勦滅我等山寨。現在已在山腳下扎住營盤,要殺上山來了。”衆人聞言,俱面面覷看,膽小的竟想脫身逃走。江標道:“你們衆人不許亂動,也不用害怕,吾自有法術,管教殺的他片甲不回。“衆人疑信參半,只得聽他。江標說罷,衣袋內一個小葫蘆,摸出來掛在腰中,又取出一根繩來,套在手腕上,選了極精壯的二十人跟隨著,出了聚義廳,就望山下夠奔。官兵見山上來了二十餘人,爲首一人頭戴青布壯士帽,身穿青布壯士氅,裏村寶藍密門緊身,腳下登著薄底快靴,面白脣紅,長眉細目,的是個俊俏人物,手中執著一把鋼刀,知道必是這座山寨的頭兒。帶兵官烏大人忙指揮兵士,排成陣勢。烏大人就步行出陣,把手中寶刀一指,說道:“呔,來者是誰?先通個名來!”江標道:“狗官聽真!我坐不更姓,行不更名,乃杭州石亢村人江標是也,人稱雲裏飛的就是。”烏大人道:“你這狗強盜真是膽大妄爲,連皇上家的錢糧都敢搶劫。我今奉著上司命令,特來提你。你若識時達務,就把搶的銀兩盡數獻出,自己反縛著手,跟我到杭州京城裏去受死!你若執迷不悟,吾今天先把你結果性命。”江標聞言,哈哈笑道:“你這狗官,一派胡言亂語,猶如放屁!你要我獻出銀兩,除非海枯石爛,川竭山崩。不要走,先請你吃我一刀罷!”說罷,擎刀過來,望著烏大人就是攔頭一刀。烏大人見來勢兇猛,忙把頭一閃,那刀就劈了個空兒,也就動手相殺。原來烏大人是征苗出身,當時也受過名人教授的,所以刀刀有法,毫不空懈。二人殺到十餘合,江標一想:我若勝不了此人,如何保守此山?我看此人本領高強,非可力敵,不如用法取他罷。主意想定,即虛晃一刀,跳出圈子,沿山腳詐敗。烏大人見他敗陣,恨不得即時把他一刀兩斷,疾忙趕來。江標見趕得切近,忙從腰下解下小葫蘆,口中唸唸有詞,把蓋揭開,往外一倒,只見葫蘆裏飛出幾千幾萬的大蜂來,嘴如鐵針,都嚮烏大人撲面來咬。烏大人說聲“不好”,撒腿就走,背後頸項上,已被咬了兩口,頓時痛徹心肺,眼前一黑,就要跌倒,幸虧自己兵士趕救的快,把他扶持回營,已是痛的不省人事。
原來這個法術名叫鐵蜂針,也是馬如飛教他的。這個法是外國傳來的,先取鋼針三千個,放人葫蘆,早晚嚮他拜跪,拜了七七四十九天,然後取出來,上了毒藥;又收羅三千個大鐵蜂,就用針把他一針一個,釘在版房上,待七七四十九天,然後把針從鐵蜂身上拔下來裝入葫蘆,嚮陽掛著,掛了一百天,待那針兒銹了方纔煉完。用時只須一唸咒兒,那針就從葫蘆裏飛出來,像鐵蜂一般,奔嚮人家耳目口鼻亂射,最利害無比。吃了他一針,一晝夜毒氣攻心,就救不活來;衹有一種,五月初五日午時所制的雄黃可治,除此之外,都不濟事。
幸虧烏大人見過大仗,深知道這法術的原由,一到營中,就差人到百姓家覓取。及至覓到,他自己昏迷不知人事,手下人忙用開水調和敷上傷口,又用酒沖服了些。說也奇怪,別的藥都救不了,雄黃一人肚,霎時痛也上了,人也清了,一骨碌從床上走了起來了。聚集衆將一商議,大家都說:“他既有法術,我們斷斷戰他不過,白白傷卻兵士性命,不如回到平望,再慢慢兒的籌劃罷。”于是烏大人立刻傳下號令,叫闔營兵上拔營回城。江標自從放出鐵針咬傷烏大人,準知他必死,到山寨聚義廳大排酒席慶賀。吃到半夜,忽見守寨兵前來報道:“下面官兵已拔營逃去了,我們盡好追趕下去,殺他個片甲不回。“江標道:“不必追他,今天他主將吃了我鐵蜂針,不知解救之法,一到天明準死。我只須在此守著,他們來一個死一個,就不敢來了。現在如若去追他,他的士兵個個利害,我們的人必要吃他虧的。”于是並不追趕,讓官兵自去。
烏大人在路上一打聽,方知江標是鎮江府駿馬鎮淨真觀老道馬如飛的徒弟,這些法術都是他教的。回到平望,見了知縣王鴻春,就把這件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平望縣王鴻春道:“如果他真是馬如飛的徒弟,這件事好辦了。”烏大人詫異道:“你莫非認識馬如飛不成?”王鴻春道:“我非但同他認識,而且還有恩于彼。”烏大人問其緣故。王鴻春道:“我在十年前,住在鎮江府駿馬鎮淨真觀隔壁,那時還沒做官,日間無事,每到淨真觀中遊玩作樂,給馬如飛彼此認識。那一天又去遊玩,見山門雙雙緊閉,推敲不聞。我知道觀中有變,忙用石把門撞開,跑進去一瞧,見大殿之上,一個大漢站著,手中明晃晃一把刀,那馬如飛已叫人家拿住捆縛。我一問情由,方知馬如飛與這壯士有殺父之仇,不知他在那裏學了許多法術,馬如飛竟鬭不過他,被他捉獲,正要殺他報仇雪恨。我心中不忍,就極力的勸解,勸來勸去,功了五六天方纔功好,定下章程,叫馬如飛每月津貼這人十五兩銀子,作爲他養母之費,將來他娘親死後,再津貼他二百兩以爲送終之費。這纔把馬如飛解了縛,放他活命,所以馬如飛見我格外敬重,竟待我像爺娘一般。自從我到此做官,已有五年之久,他每春夏,總要渡江來我這裏住上一兩月,教我兒子法術,到了年終,又必要辦了許多土產,專差人來送給我,我也回些這裏東西送他,所以親密得了不得。現在這強盜如果是他徒弟,我只須寫上一信差人送去,叫他把銀糧交出來,解散手下的人,不許再做強盜就是了。”
說還未畢,只見家人飛奔前來報說道:“不好了,金鳳山強徒殺進城來,聲聲要踏平衙門,劫牢反獄,此刻立在城外。”知縣同烏大人聞言,霎時嚇得面如土色。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平望知縣王鴻春正同帶兵官烏大人商議,叫馬如飛嚮他徒弟江標索取錢糧,勒令解散脅從,忽然間外面家丁人等飛奔進來稟報,說江標又糾合了無數強盜,殺進城來了。知縣聞報,大驚失色道:“我城內兵丁有限的很,如何抵敵他?倘城池失守,被他殺進來,城內百姓人家必要被他搶個乾淨。這禍鬧下來,非但我的功名不保,就是性命也要保不住。”烏大人道:“現在他既殺到城外,不調兵守禦,就要殺進城來了。我先去把手下兵了調到,一齊守城,再出個號令,叫百姓壯健的都上城頭幫助官兵固守;再出個賞格,如有能把這強盜殺退的,賞銀二千兩,如有能把這夥強人殺退並捉縛得頭兒的,賞銀四千兩,奏明朝廷,給他官職。我想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或者有能人出來助我們,也未可逆料的。你一面再差個心腹人,能言會語的,騎了快馬,上鎮江府去請馬如飛親自到來收拾他。“知縣聞言,只得照辦。烏大人即時告退,出衙門到了營中,掌號齊兵,頃刻盡到。烏大人就帶了上城,把城門關閉;許多兵了,都分憑著女墻,弓上弦,刀出鞘,專等城外舉動。不到一刻,就聽城外金鼓齊鳴,殺聲大振。原來江標自從殺退官兵上山之後,正在聚義廳上飲酒作樂,慶賀功勞,忽然外面來報,說:“山下有一個頭陀,要見大王。”江標一想:我朋友中沒有頭陀,這是那裏來的?我不免叫他上山,瞧他是何等樣人。想罷,就分付:“請他上山,到聚義廳相見。”小兵領令下山,不一刻就領上一個頭陀來。江標往外一瞧,見那頭陀身長九尺,年約四十開外,面如蟹殼,大眼粗眉,獅子鼻,血盆口,兩耳招風,披散著頭髮;頭戴銅箍,身穿百袖,赤足草鞋,腰下懸著戒刀,形貌兇惡,令人望而生畏。走到聚義廳前,擡頭見江標坐著,他就打了一個問訊,說聲“無量佛”。江標忙起身,走到滴水簷前,抱拳問道:“大師傅那裏來的?上下怎麽稱呼?”那頭陀道:“我上一字叫俗,下一字叫空,是江西九梁山真真禪院的住持,與你有緣,所以特地上山,指引你一條明路。”江標道:“既如此,請裏面坐罷。”頭陀並不謙讓,就進了聚義廳落座。江標道:“大師傅叫我怎麽一條明路,清說罷。”頭陀道:“你一個人在此做強盜,倘然官兵把你圍過了,誰來救你?”江標哈哈笑道:“實不相瞞,方纔官兵已經來圍住了,被我略施法術,就弄的他官兵著傷,抱頭鼠竄,還有那個敢再來圍吾?”頭陀道:“他軍中沒有能人,自然碰你不過,如若他也去請了個法術高強的人來與你對敵,你把什麽發付他?”
江標聽了,沉吟半晌,說道:“師傅的話也不差。吾現在苦于沒有人家幫吾,若要有人,吾情願與他合夥,彼此扶助。“頭陀道:“現在玉山縣小西大的頭兒大王狄元紹,手下共有數萬人,而且都是搜羅有本領有法術的,寨中金銀軍器糧草堆積如山,官兵無奈他何。你若能歸附了,同舉大事,不但這山的兵了人等糧草由他發付,不須籌辦,就是你有患難,他一得信,立刻派人來救,足可保守了。”江標聞言大喜道:“大師傅說的路極是,但吾給狄元紹沒半面之緣,如何歸附?”那頭陀道:“不要緊,吾就是他手下的人,他現封吾做大將軍之職,叫吾管金銀兩庫兼招降使。你若有意,吾只須回去一說準成功。“江標道:“師傅若肯介紹,使吾降歸小西天,這真是求之不得的,只是幾時好前去呢?”頭陀聞言,就從身畔摸出一張黃紙,遞過來說道:“識得嗎?”江標道:“也還看的來。”頭陀道:“你既識字,你自己瞧罷;吾是不識字,不知道他寫著些什麽。”江標接來一看,見上面寫著道:
大狄國大皇帝諭飭金鳳山頭目知照:朕自登基,即聞爾大名,久思召用,無奈不知爾住居之處,有志未逮。昨有小校來報,說爾已佔奪此山,朕聞之不勝欣幸。今特遣招降使俗空前來招爾,如果歸降之後,一切糧餉軍器財帛金銀,都由朕發給。
爾其操練衆軍,專候朕令,圖謀大事,以奪取錦繡江山。欽哉欽哉!
江標看畢,雖不能盡解其中意義,也還知道大略,不覺眉飛色舞,對俗空道:“吾久聞狄元紹大名,如雷貫耳,今果然做得大事。只是吾嚮在鎮江師傅觀中學法術,平時腳跡不曾出門,後來回家,也不過做做那肩挑搬運的生意,他怎麽就會知道吾的名字?”俗空道:“你不知,他平時專差精細心腹人,到各處探聽人物,只講究其人本領,不講究人家富貴貧賤。你的師父馬如飛早已聞名四海,狄元紹久想用他,所以常差人到觀中左右,探聽他舉動。知他教有三個徒弟,本領最高的是你;餘外兩個,一男一女,都不如你。狄元紹所以叫吾特地下山來請你。你今雖然歸降,還須先給他做一件緊要事情哩。”說罷,又從身邊摸出一張黃紙來。江標接來一看,是要他去招降師父馬如飛的旨意。
江標就爲難道:“這件事情吾可做不來。”俗空忙問其緣故?江標道:“吾師父爲人極其嚴正,一些不肯苟且的。狄元紹雖然做了皇帝,他眼裏看起來,總算他是個強盜。吾如若去說,非但必定不成功,而且還要受一頓臭駡,挨他一頓木棒哩。這那裏使得!”俗空聞言,哈哈笑道:“你這人真好愚笨!天下沒有迷不上的人的。狄元紹不是立刻叫你說他歸降,不過叫你慢慢兒用說話哄騙他引誘他。況且吾臨行的時候,狄元紹還給吾一丸丹藥,他囑咐吾叫吾給你商量,用個計哄他上山來;你在送茶之際,就把這顆丸藥安放茶內,待茶吃了下去,然後再用話勸他,必定成功。”江標道:“如何哄他上山呢?”俗空道:“吾探聽得這裏知縣王鴻春,是你師父恩人,只須逼著這人,他自會去請你師父的。”江標道:“怎麽的逼他呢?”俗空道:“此刻城中空虛,沒多少兵丁,吾同你領著部下衆人,殺奔平望,離城二十里下寨,不要打進城去。知縣見了,必然憂唬,去請你師父了。待他來時,你就退兵,他必然要到山上來,給知縣講和,勸解你不要進城的。你屆時就把丹藥放人茶中或酒中,他一吃就上了吾們圈套了。”江標點頭道:“不差不差,使得使得。”俗空道:“事不宜遲,今夜就去罷。”江標立刻放了三聲號砲,把衆兵丁聚集,選了一半精壯的同俗空帶了,餘外一半守在山上。俗空道:“吾們趁此走罷。”于是江標就同著頭陀,領了衆人下山,一路浩浩蕩蕩,殺奔城來。
知縣王鴻春一著急,果然差人飛奔到鎮江駿馬鎮來請馬如飛。那日馬如飛剛正關著觀門,在後花園荷池中看魚,忽聞外面打門聲急,忙叫童子去開門。不一刻,童子回報說:“是平望縣知縣老爺差來心腹家人,有機密緊要事要回稟。”馬如飛一想:王鴻春是救吾性命的大恩人,他既差人來,必有緣故。立刻叫童子出外,叫那家人進來,自己忙著大殿上等著。須臾,童子領了家人進觀,只見他慌慌張張,氣急口訏,一時說不出。馬如飛道:“你家主人到底爲著什麽差你跑來?”那家人道:“不好了,現在道爺的徒弟江標做了強盜,踞住金鳳山搶劫路客。吾家老爺詳了上司,請烏大人領著營兵去圍山,被他用什麽邪術,把烏大人著傷逃回來。方到署中坐定,他又領著衆強盜殺下山來,直到五里亭,此刻已扎著營盤,想殺進城來。所以老爺差吾一飛奔前來,報給道爺,親身前去,救吾們合城性命。”馬如飛聞言,氣的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大叫道:“氣死吾也!氣死吾也!吾一身精力都費在他身上,他倒把吾法術去造孽,這孽言還了得!吾就去殺了他,以絕後患。”說罷,即帶上法器,一面打發來人:“先回去稟報,說吾已經起程了。”又叫起三個童子,囑付一番,叫他小心看門,自己即時出門。
方出到鎮口,即見女徒弟蘇蓮芳匆匆走來,他就把他叫住,問其來意。蘇蓮芳就把劉香妙給濟公作對的事,細述了一遍。馬如飛一想:吾聞得濟公名頭高大,是位有道高僧,濟世救人,天下景仰他,又與吾無怨無仇;雖然給吾徒弟作對,也是自己不好,不該應合了劉香妙一黨,吾若挺身出去幫他,顯見吾偏護徒弟了。蘇蓮芳見師父立住了腳,躊躇不決,即哀告道:“師父,這一回無論如何,總要你老人家給吾出出力,爭爭臉了。“馬如飛道:“你先不該與薰香賊劉香妙同黨,他是小西天的採花淫賊,你又是個女子,怎麽好同他來往?你即使規矩自守,別無他意,人家不知道的總說你是不正經,與他私下來往。吾此刻如出身幫你,世上不要駡吾不正派嗎?快快莫要開口。吾有緊要事在身,沒空閒同你說話,你既做此不端之事,嗣後也不必上吾觀中,與吾相見。”說罷,撒著腿就往前行,頭也不回。
蘇蓮芳被師父打動心事,臉上紅去紅來,一言不發,見師父往前去了,他也並不追趕,自己在街上呆了半天,心中忖道:吾在他二人面前誇了大口,說此去準能請師父來幫,現在空手回去,豈不被他恥笑!罷罷,吾這性命拚著再去尋師父去,如若他不肯,吾就死在他面前,倒也乾淨。想罷,往前就趕,趕了半天之遙。猛然省悟道:吾師父腳程日行千里,此刻早已到百里之外,那裏追趕的上?不如到他廟中,去探聽他所到的地方,然後再去找罷。主意想定,回身就望觀中行來。還未走到,忽然後面有人把他一把揪住,蘇蓮芳大驚失色。此人究是那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蘇蓮芳急急奔到觀中,想問他師父所到的地方,忽然背後有人把他一把揪住,忙回頭一看,見是師弟馮志堅,問道:“師弟那裏來呀?”馮志堅道:“吾來望吾師父。”蘇蓮芳道:“師父早已出去,不在家中了。”馮志堅道:“不在,吾就回去罷。”蘇蓮芳道:“你既來此,何必就自回去!”說罷,一把把馮志堅的衣襟拖住。馮志堅道:“師父既不在觀中,去他則甚?”蘇蓮芳道:“吾要問師父的去處,你就同吾一塊兒走走罷。”馮志堅道:“你來找師父做什麽?”蘇蓮芳嘆口氣道:“一言難盡。”即把自己嫁劉香妙的情由,同劉香妙結濟公結怨報仇,及被濟公用遮眼法,把他三人掉下土坑的事說了一遍。馮志堅道:“西湖濟顛和尚,乃是位有道高僧,你何苦同他作對?師父素性嚴正,這種有名望的人,他決不肯去惹他的。你就是見了他,他也必不肯應允的。”蘇蓮芳道:“現在事已如此,他肯也要他幫助吾,不肯也要他幫忙吾的了。”馮志堅道:“他決然不肯助你,你又能何法子?”蘇蓮芳道:“他不肯,吾死在他面前就是了。”馮志堅道:“你這性命,真可謂輕如鴻毛,爲這點事尋死,也未免太不值。”蘇蓮芳道:“走,不要你多管。”馮志堅笑道:“你是個女人,吾是男子,二人一塊兒走,是不是要惹人閒話?師妹還是自家去吧。”蘇蓮芳一想:吾今天尋不著,就拖師弟去幫助罷。于是不問情由,就把馮志堅拉著就走,說道:“師兄那來這些酸話?師兄妹豈不能一塊兒走的?”馮志堅沒法,只得跟著,到觀前一敲門,童子出來見是兩位師兄,就說:“師父不在,二位師兄有何貴干?“蘇蓮芳並不回對,就問:“師父到那裏去的?”童子道:“師父是平望縣知縣王大老爺差人請去,說是大師兄江標在他境內做強盜,結聯了小西天賊黨,殺到城邊,所以請他去收服的。”
蘇蓮芳恍然大悟,想道:不如竟到江標那裏去,請他幫吾,他本領出衆,總可敵得濟顫的。想罷,就對馮志堅道:“師父既不在觀中,吾們走罷。”馮志堅道:“吾知道你耍癡了,方纔吾聽著師父不在觀中,就要回去,你一定不肯,說定要求師父幫助你,現在走來一刻,就立刻要走,這是什麽緣故呢?”蘇蓮芳道:“你那裏知道,跟吾走罷!”馮志堅道:“吾不跟你癡子走了,你自己去罷。”蘇蓮芳道:“你敢不跟吾走嗎?今天不依吾不行!”馮志堅自忖道:吾不如用個金蟬脫殼之計走了罷!他心中因吃了大虧,萬分沒趣,吾何必給他爭嘴,致傷和氣。就說道:“走就走,你莫要拉吾。”蘇蓮芳道:“你想借此逃走,吾知道了。”說罷,又一把拉住,往東就走。走了四五里,馮志堅著急道:“師兄,你今天到底要拉吾到那裏去呀?”蘇蓮芳道:“拉你去尋大師兄江標去。”馮志堅道:“師兄已經落草,你吾前去,被師父瞧見,豈不要說吾們也是他同黨!”蘇蓮芳道:“就說吾們是同黨也不妨。”于是不由分說,竟拉著馮志堅一徑往江邊行去。到得江邊,天氣還早,就喚船渡過江。這裏已是平望縣地界,馮志堅已走的腹中饑餓,二人這纔落了店,吃酒吃飯。
吃到一半,忽然外面進來一人,二人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正是他師父,忙上前行禮。焉知馬如飛竟不像先時的神氣了,兩眉直豎,兩眼睜著,氣勃勃的問道:“你二人那裏來?吾正要尋你們去小西天人夥去!”二人一想,真詫異,怎麽就會改變心腸到這田地呢?原來馬如飛從鎮江渡江過來,經過天樂居酒鋪子,就進去吃酒。焉知這座鋪子,是狄元紹開設的黑店,專一瞧著有銀有貨的客人,用麻藥麻倒,結果他性命,取他財帛。他派來坐莊夥計,是他手下心腹金睛獸樂恢。這人是素來認識馬如飛,而且知道狄元紹素來敬重馬如飛,久要他入夥,無奈不得其便。今自己若能招他入夥,是一件奇功,連忙叫跑堂的過去招呼他,自己卻暗暗走到裏面,取出一丸藥來,放在一酒壺內。這丸藥叫做迷性藥,無論你什麽人,只須一吃此藥,立刻把本性迷住,心嚮小西天,情願人他的夥,被他害的人,不知凡幾。這一回樂恢把藥放在酒中,叫跑堂的送上去,馬如飛那裏知道,灑在杯中就吃。一壺酒喝完,又喝一壺,連喝了三壺,藥性一發,他就覺著一股熱氣,從大腸中直衝到頂門,頓時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自己一想:吾練了一身本領,何苦藏在草中?現在聞得小西天勢派正盛,吾就去幫著,奪取大宋江山,將來做個開國功臣,豈不大妙!想罷,就把自己來救平望城、收服徒弟的事,早已忘卻,只想回到觀中,收拾東西,上小西天去。吃了酒,賬也不會,竟立起身來往外就走。樂恢也不追趕他,知道他此去必然要上小西天去,就立刻差人暗上小西天,關切狄元紹;一面叫人暗暗跟著馬如飛。
馬如飛自天樂居出來,走到這店門口,往裏一望,瞧見是自己徒弟,這纔一腳踏進門口,想糾合他們一同去。二人上前見禮,就開口叫他上小西天。二人心中十分詫異,一時不敢答應,馬如飛就勃然大怒道:“你們不聽號令嗎?”馮志堅道:“師父莫非喝醉了?”馬如飛怒道:“吾那裏會喝醉!快跟吾去,萬事皆休;倘有半個‘不’字,立刻吾就要你們的性命。“馮志堅伶俐,知道他其中必有緣故,此刻若同他違拗,必要吃他的虧,忙道:“師父叫吾們去,吾們那敢違拗!但此刻已是傍晚時候,過江不得,就在此住了一夜,明天走路罷。”馬如飛道:“不能,無論如何,吾今夜必得趕到小西天。”說罷,又連連催著他二人走路。二人沒法,只得會了賬,跟著出來。走到渡口,已是天黑,馬如飛久慣進出,渡船人等都認識他,叫他馬道爺的,所以他只立江邊一聲喊嚷,就有船出來,把他渡過江去。到了那邊,馬如飛從衣袋中取塊銀子遞給艄公,艄公稱謝,一徑搖著船回去了。馬如飛這纔同著蘇蓮芳、馮志堅等三人上岸,從大路上趕奔觀中。
路過級升樓,蘇蓮芳一想:師父既像癡子一樣昧了本性,要去入夥小西天,吾何不用語搪塞,就說濟顛和尚就是小西天的對頭冤家,就請他先去結果和尚性命,作爲進見之禮?就對馬如飛道:“師父是真要去投小西天,還是假的哄吾們?”馬如飛睜著眼道:“怎麽不真?吾那好來哄你!”蘇蓮芳道:“師父如要投小西天,怎麽方纔弟子請師父去鬭濟公,師父一定不肯呢?”馬如飛同丹藥迷住本性,早把早上的事忘記淨盡,那裏還記得?就睜著眼道:“什麽濟顛?吾不知道。”蘇蓮芳知道他已經忘記,就將計就計道:“那濟顛和尚,是專一與小西天狄元紹作對的,狄元紹手下的人,已不知被他結果了多少性命。吾想師父是沒給狄元紹碰過面的,那好貿貿然走進去,必得取了一件功勞,借此入夥。現在和尚就在這級升樓隔壁,何不就去殺了他,取著他的頭兒作爲引見之禮?”馬如飛道:“不差,他現在什麽地方,吾去殺他。”蘇蓮芳用手一指張大人的大門道:“就在這裏。”馬如飛聞言,拔了腰中寶劍就要闖進去。蘇蓮芳一把拉著衣袖道:“師父且慢!”馬如飛止住腳步道:“爲著什麽?”蘇蓮芳道:“這人本領極高,弟子已給師父請了兩個幫手等在這裏。”說畢,又用手一指樓門道:“這二人就在裏面住,弟子陪著師父進去見見,大家商議商議罷。”于是就領著二人進樓。
劉香妙、王承恩正在那裏密談,見蘇蓮芳引著一個老道、一個壯士打扮的後生進來,知道老道必是他請來的他的師父,忙立起身來迎上前道:“你來了嗎?”蘇蓮芳道:“吾給二位引見引見。”用手指馬如飛道:“這位就是吾師父。”又指馮志堅道:“這位就是吾師弟,都是來結果窮和尚性命的。”馬如飛就問二人道:“和尚到底在那裏?吾去殺了他來,大家再談。”劉香妙道:“他也方纔到裏面去,吾們方纔暗中瞧他進去的,現在大約正在賓主相見的時候。”馬如飛道:“好,既如此,否在外面候著,你去誘他出來罷。”劉香妙屢次被濟公所窘,提起他名,已嚇得魂飛魄散,現在聽馬如飛說要他一個人去引出來,他恐怕又要吃苦,推托道:“吾引不來的,請師叔去引罷。”王承恩一想:吾們都是爲著你一個人私仇來幫你,已經掉在屎坑裏飽嚐木樨香味,現在又要吾吃他苦水,這圈套吾是不鑽了。就道:“這件事情就應該你自己去,這個人到底是你的夥人,不是否們的仇人。你倒自己安閒自在,袖手旁觀,卻叫吾們去同他動手,天下斷沒有此理的。”劉香妙道:“這不過去引引他出來罷了,有什麽要緊。”王承恩道:“既沒要緊,你自己去罷。”劉香妙道。“既王師叔不去,就叫蓮芳去罷。”蘇蓮芳更是怕和尚如閻王一般,那裏還敢再去?忙搖手道:“吾是不去的。他是和尚,吾是女人,那好一對兒同他廝鬭。”劉香妙道:“這不過像放砲的藥線一樣,叫你去引一引罷了,又不叫你去廝殺,有何妨礙!”蘇蓮芳道:“你也去得的,何必定要用吾女人?吾去請了師父來給你報仇雪恨,也不算虧待你了,你就饒了吾罷。”劉香妙還想叫馮志堅去,將要說出來,只見馬如飛勃然大怒,倒豎雙眉,圓睜怪眼,指著劉香妙道:“虧你做了男子漢,貪生怕死到這個田地,其實可惡!吾今先殺你開開刀,然後再殺和尚罷。”說畢,照著劉香妙攔頭就一刀砍來。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馬如飛見劉香妙不敢去引濟公,勃然大怒,嚮著他就是一刀。劉香妙忙閃身躲過,王承恩勸住道:“他不是不肯去,因爲他是和尚手下敗軍之將,前去恐怕遭他毒手,所以想換個人去。現在既然馬道爺一定要他去,他那裏敢不去呀!”說罷,就把嘴一努說:“你去罷。”劉香妙不得已,只得帶著寶劍往外走。臨行的時候,回頭對馬如飛說道:“道爺既要吾去,吾就去了。只是吾的職司不過去引他出來,他既出到了外面,吾的職司就完了,一切都在你們幾位身上,不干吾事了。”王承恩點頭道:“這是自然,馬道爺既叫你進去引他,必有敵的過他的本領呢。”說罷,又把嘴一努,叫他到外面去的意思,劉香妙這纔奔出店門。出得門來,自己一想:吾屢次敗在他手下,他只侮弄吾,不肯下毒手傷吾性命,原因他是個出家人,以慈悲爲本,不忍害人的緣故,吾理應潛身遠避,不再給他作對纔是。若這一回再進去引他,惹他一動怒,他就不管慈悲不慈悲,傷害不傷害,立刻把吾性命結果,吾豈不是白送給他的!正在躊躇之際,只見馬如飛帶著王承恩、蘇蓮芳、馮志堅,也從寓中出來。馬如飛一見劉香妙還立在門外,又大怒道:“你這個人其實可惡!怎麽吾差你去,你偏偏規避,只立在這裏呀?”
劉香妙知道,若定的慢了,又要吃他的苦了,忙撒腿就跑。跑到張大人東邊宅院墻根,躥身上墻,蛇行屋上,不知濟公在何處?尋了半天,尋到前進東配房,只聽裏面和尚哈哈笑聲。劉香妙自言道:對了!他的聲音吾已認得,這必定就是他。想罷,往下四面一瞧,見院子裏都靜悄悄沒個人聲。他就放著膽子踴身跳下來,悄悄走到窻外,用舌濕透窻紙,穿了個窟洞,用眼往裏一張,見主位上後生公子,頭戴紫金冠,身穿寶藍衫,繡團龍公子氅,裏村粉綾領袖,腳蹬烏緞粉底靴,面如冠玉,脣若塗朱,諒想就是張大人的公子;有首坐著和尚,雷鳴、陳亮也在他下面。此時和尚正從身上取出張大人的家信來,遞給公子,公子接來正在拆閱。劉香妙一想:吾此時不進去,更待何時?即時踏進裏書房,把門簾一揭起,搶步上前,擎著劍來殺濟公。濟公哈哈一笑,說道:“吾算定你應該來了。”用手一指,就把劉香妙用定身法定住。張公子一看,吃了一驚,問道:“聖僧,這怎麽回事?”濟公笑道:“他來引吾出去,要殺吾的,外面還有好幾個人哩!”雷鳴道:“師父給算算看,外面到底是什麽人?”濟公聞言,用手一按靈光,就知底裏。道:“外面兩個老道,一個叫馬如飛,一個叫王承恩;還有一個尼姑叫蘇蓮芳;一個壯士打扮的叫馮志堅。他們一共七人,先叫這惡賊進來引吾和尚出去,他們候在外面,想七個打吾一個,你想他們的心腸狠不狠?”
張公子聽了濟公一番說話,就嚇的把舌頭伸了出來,收不進去。想了一回道:“師傅慢出去,吾們家裏養著防家教師,也有二十餘人,吾去齊來,幫著師傅一同殺出去罷。不然,雙拳難敵四手。師傅雖然本領高,總打不過他的。”說罷,就立起身來要出去喊人。濟公搖首道:“人多不濟事,吾一個人去的好。”雷鳴、陳亮道:“吾二人跟了師父出去罷。”濟公道:“不要,那馬如飛同王承恩、蘇蓮芳這三個人,法術神通,本領廣大,你二人若要出去,必然被縛遭擒,不如吾和尚一個人去的好。”二人見師父不要他出去,不敢違拗,只得仍坐在那裏。張公子一想:和尚不知到底有多少本領,竟不須人家幫助,吾倒要去瞧瞧著哩。和尚立起身,對張公子道:“這人吾就交給你罷,你要瞧熱鬧就出來。”公子點頭,就到外面叫了四五個人,取麻繩來捆縛,及至叫了進來,濟公早已不見了。公子知道他在外面同人家廝打,忙一面分付來人把劉香妙緊緊捆縛,不可放鬆;一面就自己走到外面,見濟公一個人呆立在那裏,他就叫道:“師傅,你在這裏做什麽?”濟公並不回答,只睜著眼,張著嘴,垂著手,動也不動。張公子心中詫異:師傅會變成這般呆相,莫非已經受了人家暗器不成?想罷,就走近濟公身邊,仔細一查察,見遍身並沒一些傷痕,只是眼珠定著不會轉動,鼻中氣息也沒了,大驚失色道:“莫非師傅已經死了嗎?”
正要回到裏面來,叫家人來扶他進去,左腳還沒踏進大門口,只見濟公從東首飛奔趕來,人叫:“救人呀!救人呀!”張公子一想:這裏是個濟公,那邊又跑來一個濟公,怎麽就會有兩個濟公?正在疑訝之際,只見來的和尚走到呆立的和尚身邊,只一轉,就往大門內直跑。後面兩個老道同著一個女尼,一個壯士打扮的,緊緊趕來,趕至立的濟公面前,手起劍落,撲哧一響,早把濟公砍翻在地,仔細一瞧,原來並不是真濟公,是捆蘆柴。馬如飛知道上了和尚圈套,忙嚷道:“吾們又被他用遮眼法遮住,斬了個假和尚,給他跑去了。”衆人聞言,大家面面相覷,默不作聲。
此時張公子早因濟公進去,也隨後跟至裏面。走到庭中,濟公一回頭,附著公子耳邊說道,如此如此。公子點頭會意,仍回到外面。出了大門,兩個老道正在那裏發愣,公子慢慢走近身旁,給老道見禮:“道爺莫非來提和尚的嗎?他方纔已跑入吾們屋中去了。衆位既要提他,就請到寒舍去罷。”馬如飛睜著眼道:“方纔和尚在你家中出來,必是同你一黨的。你快去把他獻出來,萬事皆休;如要不獻,吾就不管張大人李大人,一口氣把你院宅打個乾淨,叫你知道吾們的手段。”張公子聽言,並不動怒,假聲下氣道:“這和尚從平望縣家父行轅中走來的,吾實不知他是什麽樣人,所以敢留他;現在既知道是道爺的仇人,吾那裏還敢留他!就請道爺到寒舍去提罷。”馬如飛道:“人在你家中,應該由你叫人去提來獻給我們,纔是道理。”公子道:“不是吾不肯去捉他,實因這和尚利害的很。吾們家中雖有好幾十個家人,都不是他的對手.只好請道爺自己提罷。”王承恩在旁,聽了公子說話,倒也不差,忙對馬如飛道:“馬道爺,這公子的話也是不差的。吾們有了這樣法術,尚且也拿不到他,何況這些家人!吾們就跟他到裏面去捉罷。”
說罷,就扯了馬如飛衣袖,叫公子頭前引路,他們一行人就跟了進去。走到客廳,公子道:“請諸位暫且坐坐,吃口茶,吾叫家人去尋和尚,不知他此刻還躲在那裏呢。待尋著了,出來回報,你們然後再進去捉罷。”說罷,就叫家人獻茶。馬如飛見他如此相待,倒不便再同他翻臉,只得坐下。須臾,家人獻上茶來,公子一一送到各人的座位上。此時馬如飛的茶中,早被濟公把解藥投了,公子送茶既畢,又同他們談了些閒話。馬如飛從店鋪裏出來已有一個時辰,又給濟公廝鬭了一番,早已口渴難忍,此刻見著茶,那有不吃的道理?就拿起碗來,呼呼呼吃了四五口,早把這碗茶吃的乾乾淨淨。那丸藥也早隨著茶從喉嚨下肚,直到丹田,就把樂恢的那丸迷性藥趕散,霎時爽然自失。又過了一刻,對那個人瞧瞧,又對著這個人瞧瞧,自己不知爲什麽到此,就問衆人:“你們幾位那裏來的呀?吾到這地方做什麽的呢?”王承恩道:“你來幫助吾們提和尚的,怎麽一刻兒的工夫,就忽然忘記了?”馬如飛道:“捉那個和尚呀?吾竟像夢中一般,前事都記憶不清了,煩衆位說給吾聽聽罷。”
此時衆人都不知道其中緣故,惟有張公子心中明白,自忖道:聖僧的丹藥真靈,怎麽吃了下去就效騐如神?馬如飛又催促道:“到底是那一個和尚呀?”張公子早由濟公在附耳低言的時候一一教他,忙答道:“道爺要捉的,就是杭州西湖上靈隱寺的濟顛僧。”馬如飛聞言,不等張公子說完,就“呀”了一聲道:“吾聞得西湖濟公長老,名頭高大,是個活佛轉世的高僧,施藥救人,法術高強,豈是惹得的!”一回頭就問王承恩:“那個請吾來捉濟公的呢?”王承恩用手對著蘇蓮芳一指道:“就是這位令高徒請你來的。”馬如飛不聽猶可,一聽立時就從腰中拔出寶劍,惡狠狠的用劍尖對著蘇蓮芳一指道:“你這孽畜,不顧利害,擅敢給聖僧作對,真正不知死活。吾幸虧此刻清楚了,不然同他鬭起來,非但要受千古駡名,而且這條老命還要不保哩。”蘇蓮芳方纔忽見師傅吃了一碗茶,就立刻清楚,心中早已作急,此刻被師父一駡,駡得閉口無言,垂著頭不敢昂起來。馬如飛駡畢,又問王承恩道:“這位道爺,也是他糾合你同來的嗎?”王承恩點頭道:“正是,不差。”馬如飛又問馮志堅道:“你怎麽同他碰見一塊兒來的呀?”馮志堅即把已往之事說了一遍。
馬如飛道:“此刻濟公在那裏呀?”張公子道:“他被衆位趕得緊,現在就避在裏面。”馬如飛嘆口氣道:“此是聖俗氣量寬宏,不屑與吾輩一般見識,所以不與吾們計較,就此避了。倘然他真要同吾們鬭起來,吾們那裏是他的對手!”又對王承恩道:“這位和尚是有道高僧,豈可同他作對!你莫要聽信頑徒一面之詞,給他爲難,快請走罷。”王承恩也不好意思,只得走了。馬如飛又對馮志堅、蘇蓮芳道:“你這孽畜,還不走路,坐在這裏做什麽?”二人聞言,忙起身出外。馬如飛見衆人都已走散,正要與張公子說話,忽聽裏面一人笑道:“馬道爺慢走,吾來也。”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馬如飛在張公子宅中吃了濟公丸藥,立刻清楚,把兩個徒弟及王承恩一齊喝散,客廳中只剩張公子同他兩個人。他正要請張公子介紹,給他引見引見,忽然屏風後哈哈一笑,走出一個人來。馬如飛擡頭一瞧,見他頭戴破僧帽,身穿破袖,下面赤著足穿著草鞋,身材短小,滿臉油泥,頭上短頭髮倒有三四寸長,齷齪非常,一路歪斜腳步,徑到客廳上。張公子忙起身一指,對馬如飛道:“這位就是濟公長老。”馬如飛一想:濟額和尚怎麽這個樣兒的?人家都道瘋癲和尚,真正不差的。想罷,起身見禮道:“吾方纔不知如何心中昏了,跟了一般無知之徒給師傅作對,多有冒犯,幸乞恕罪!”濟公道:“不打不成相識。小事一回,不要緊,不要緊。”
馬如飛道:“吾不知爲了什麽,一時心中恍惚,跑到這裏來了。吾記得吾出觀時候,是到平望去勸大徒弟江標去的,渡江的時候還是明白。後來如何回來,如何與這些人一同來到這裏,都不知道了。”濟公笑道:“你還不覺察嗎?你是小西天夥賊樂恢用迷性藥投在酒中,把你本性給迷住,所以你只想歸附小西天,與吾作對。”馬如飛這纔明白其中緣故。
濟公又道:“馬道爺,吾知道平望知縣王鴻春同你有生死之交,他此刻被你大徒弟圍困在城中,危險的不亦樂乎,你應該去救救他纔是呢。”馬如飛聞言發急道:“真的嗎?”濟公正色道:“這不是兒戲的事情,誰來騙你!只是此刻你大徒弟那裏還有個頭陀,本領極大,你也不是他的對手,須吾同你去走一遭纔好。”馬如飛道:“師傅如若真心肯去最好了。”濟公道:“自然真心的。只是事不宜遲,就此走罷。”張公子道:“大師傅,你是我們大人請你來捉妖的,此刻妖還沒捉就要去管閒事,吾們這裏的事怎麽辦?”濟公道:“這事吾也知道的。但事有緩急,序有先後,這裏的怪不會害人,耽延幾時不要緊,那邊王鴻春的性命就在呼吸之間,去的慢了,就要不堪設想了。橫是吾到那邊也不過三天五天的耽擱,回來就給你捉妖便了。“說罷,竟立起身,與馬如飛一同告辭,來至外面。公子無奈,只索由他。二人到得門外,馬如飛道:“師傅,你跑得快的嗎?”濟公道:“吾一天只可走三五千里路,算不了快的。”馬如飛道:這明是他說話哄吾了,天下那有走三千里路的?吾自算走路極快,也不過走了七八百里,他怎麽能毅走這些?吾倒真不信,待吾試試他看。想罷,就對濟公道:“師傅既能彀如此快,我們大家放開腳步走罷,走到平望衙門會齊。”濟公道:“好,吾們就此走罷。”馬如飛果然撒腿就跑。走了半里多路,回頭看和尚在後面慢慢兒一步一步的走來,馬如飛暗笑道:“他如此走法,就是走上一年,也走不了多少的。”又走了數里,回頭一看,索性連和尚的影兒也不見了。及到江邊,忙喚渡過江,施展法術,半日之間,已到平望城東門,遠遠望見東門旌旗遍野,殺氣騰騰。自想道:吾這一回,在路上誤中毒藥,耽誤時日,幸喜城還未曾失守,不至于害吾恩人。一面想,一面進城,徑奔縣衙來。知縣王鴻春早已派人在衙門首伺候,一見馬如飛近前,疾忙跑進裏面稟報,王鴻春立刻出來迎接,執手入內,直到花廳落座。
送茶已畢,馬如飛道:“吾接到老爺警報,即時上路,奈途中碰到小西天黨羽,被他用迷藥把吾本性迷住,以致回轉鎮江,給西湖靈隱寺濟公長老爲難。幸虧他素知吾一生正直,知道吾受人所弄,所以騙吾到張大人宅中,暗裏給吾丹藥,把毒藥霎時趕散,明白轉來。他又許吾同來,幫助勦滅強盜,只因他走路遲慢,趕吾不上,吾只得先來,他在後也要到了。”王鴻春道:“道爺所說的,莫非就是濟顛和尚嗎?”馬如飛道:“正是他。”王鴻春笑道:“他還是早上來的哩,現在在書房吃酒。”馬如飛大驚道:“他早上同吾走路的時候,他明明在吾後面,怎麽一刻兒工夫就到了?況且從鎮江到此衹有一條路,怎麽他從後面走到前面,吾會不瞧見不覺察呢?”王鴻春道:“他來的時候吾就問他,他說他比你先上路,怎麽倒是你先上路?”馬如飛道:“吾不明白,吾要去叨教他哩。”王鴻春道:“好。”即時領著馬如飛,直到書房,只見和尚在那裏大把菜、大口酒,正在狠命的大嚼。馬如飛道:“師傅真利害,吾佩服你了,吾倒真不懂,怎麽你在後面走到前面,吾會不見的呢?”濟公笑道:“吾走到你面前叫你,你自己不答應吾,吾只好先走了。你走了大半天路,辛苦了,快來喝酒罷。”
馬如飛正要入席,忽見從外面闖進兩個人來,家人等攔擋不住。王鴻春吃一大驚,仔細一瞧,一個俊俏後生,一個藍面紅鬚紅頭髮,相貌都軒昂得很。馬如飛忙問道:“二位和尚尋誰?”二人道:“尋師父。”濟公不等馬如飛開口,先說道:“這是吾的頑徒,一個姓雷名鳴,一個姓陳名亮。”說罷,就叫二人過來見見馬如飛。二人這纔上前見禮,又給王鴻春見了禮,知縣也邀他們一同入席。
剛吃了一杯,忽聞城外金鼓齊鳴,鼓聲大震,外面家丁報道:“不好了,江標領著頭陀攻打城池,將要被他打破了。”知縣發急道:“這便如何是好?”濟公道:“不妨,叫馬道爺收服他徒弟,吾去收服那頭陀去。”說罷,就起身道:“馬道爺,吾們去走一遭再來罷。”于是濟公在前,馬如飛在後,雷鳴、陳亮跟著,出了衙署,也不坐轎,也不騎馬,一路步行,奔至西門。上城一瞧,見城外匯標領著五六百兵馬,騎著馬,指揮攻打。原來江標下山的時候,不過帶下一二百名小兵。及至到了城下,那些地方上的棍徒見官兵不敢對敵,只關著城門緊守,知道這一回必定打破城池的了。大家想發注橫財,擄搶一番,所以都投到江標軍中,幫他攻打,以致數日之間,竟驟增人數至一倍多。聲勢愈大,遠近震動,今日更耀武揚威,口中喊嚷。濟公看了看,即領著馬如飛等三人走下城頭,就叫小校開門,四人慢慢走出城門。江標一瞧,前面一個窮和尚,後面跟著師父,知道不好,要想退兵,一回頭,要給那頭陀商量,焉知已不知去嚮。
原來這頭陀在小西天久聞濟公道法無邊,今天一見,說聲“了不得”!一隱身,早已借風遁去。江標不見頭陀,自己一想:吾本不願下山來打城池,都是這頭陀教吾的,現在他見勢不佳,立時逃去,只剩吾一個人了,吾的本領都是師父教吾的,吾那裏敵得過他?正在躊躇之際,這邊馬如飛高聲叫道:“徒弟,你怎麽學成本領,就反背吾的教訓,做這大逆不道的事呀?”江標答道:“吾不是要做強盜,因爲吾挑著銀兩經過金鳳山,被山上強盜攔搶,吾把他殺了。他們手下因爲沒個頭兒,就請吾上山當做大王;吾也沒處安身,只得在此暫住。”馬如飛道:“你不得已做這強盜,也好原諒,爲什麽定要領著兵來打城呢?”江標又把小西天的那頭陀上山教他的緣故,說了一遍。馬如飛道:“現在這個頭陀到那裏去了?”江標道:“他見勢不對,早已逃走去了。”馬如飛道:“既如此,你把衆人散了,跟吾進城罷。”江標不敢不依,只得把手一揮,衆人俱各四散走開。江標自己走過來,先給師父行禮,又給濟公及雷鳴、陳亮見禮,一同進城,回到衙門。王鴻春聞信,疾忙趕出衙門迎接。進到書房,馬如飛先叫江標給知縣行禮,然後大家重新見禮落座,王鴻春又叫廚房排酒,這纔五人同席喝酒。
吃了三四杯,忽然外面進來一個家人打扮的,給濟公行禮。濟公問道:“你是張公子院中的人嗎?”那人道:“正是,正是。”濟公道:“你有什麽事跑來?”那人道:“老大人行轅中出了大竊案,把欽差印信給偷盜去。大人發急,差人連夜渡江回家,請大師傅速到行轅,給大人占算占算,到底落在誰人手內。焉知到得家中,師傅已動身到這裏,吾家公子爺萬分焦急,連夜差吾到此。吾跑了一夜,直到此刻纔到,務請師傅速到行轅中走一遭罷。”濟公聞言,屈著指頭一算,就道:“這件事情不要緊,包你三日之內把印信繳還就是。你到行轅嚮大人報信,說吾和尚吃了酒就來。”家人這纔告辭。
將出書房門,濟公又叫他回來道:“吾昨天捉住的劉香妙,現在安放他在那裏呀?”那家人道:“公子爺從師傅走後,恐怕有他黨羽前來搶劫,就立刻差了二十位護家師爺,把他送到鎮江府衙門裏。鎮江府朱敏功,因爲劉香妙是小西天餘黨,外面犯下的案,各處都有,總共算來不下四五十起,就給幕府師爺商議定當,一面稟報上司,一面就請了王命,把他斬了,梟首示衆。”濟公笑道:“吾這一回算定他應該死了,可惜狄元紹的妹子金光寨夫人,這一回就變做寡婦了。但他自己也祿命有限,不久必將死在吾手中,依吾算來,不過還有二三百天的活命工夫了。”說罷之時,那家了早已去了。
又吃了幾杯,濟公道:“酒已夠了,吾們就此走罷。”馬如飛道:“師傅要到張大人行轅,吾領著徒弟暫時回山,緩日有緣再相會罷。”濟公道:“吾占算起來,這一回張大人的印信,是給你徒弟一塊兒人偷的,須得你也去走一遭方好辦呢。“馬如飛不好推辭,只得說道:“大師傅既如此說,吾就同你去走一遭罷。”濟公告辭王鴻春來至街外,雷鳴、陳亮同馬如飛師徒都跟在後面,一路嚮東門進發。方出城門,見前面就是一帶黑暗暗的樹林子,只見前面一人,從林子裏伸出頭來一望,見濟公等一行人走近,忙回身進去。濟公就大嚷:“有奸細!”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等一行人衆走出東門,見一帶樹林中黑暗異常。濟公一望,見有一人在那裏探頭探腦,屈指一算就知道,口中嚷道:“有奸細,拿奸細!”馬如飛擡頭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正是自己徒弟馮志堅。濟公拔步就趕,馮志堅撤腿就跑,後面一行人衆,見濟公往前一趕,也都趕上來。趕了有半里多路,眼見馮志堅上山坡一轉,就不見了。衆人也上山坡,濟公在前,馬如飛在後,江標同雷鳴、陳亮也一同趕著。方走到半山,忽濟公“啊喲”一聲,踏了一個空,就掉在陷坑裏了。馬如飛等四人雖然在後面,無奈跑得有勢,一時收不住腳,“撲通撲通”,都掉了下去了。方纔掉下去,兩面山凹之中轉出四五個人來,手拿鈎叉,一個個鈎起來綁好。馬如飛一瞧,就是王承恩、蘇蓮芳、馮志堅,還有個青面紅鬚,身穿灰青布英雄氅,頭扎軟巾,腳蹬青緞薄底靴;一個黑臉長鬚,頭戴寶藍壯士巾,身穿藍綢子英雄氅,腰繫鵝黃絲鸞帶,足蹬薄底烏緞快靴,年紀都在四十左右,立于衆人面前,指揮捆縛。
原來這兩人都是王承恩的師弟,一個藍臉的叫妻子都,一個青臉的叫方倬橋。這兩個人,就在此山背後前後房居住,都有家眷兒子,家中也很可過去。只因都不習上,學了一身本領,即無所不爲,暗裏人了小西天黨羽,在此山攔路搶劫,與劉香妙也自少要好。王承恩雖然也同他同師學習,因他不務正業,專一與綠林中人爲友,奸搶擄掠,無所不爲,所以不給他往來。自從被馬如飛在張公子宅中把他一搶白,他一氣就出來,心中想道:吾受了濟顛和尚這般的苦,正要報仇,不料馬如飛竟幫了他,把吾們趕散,難道就是這樣罷了不成?正在那裏躊躇,見蘇蓮芳、馮志堅也從裏面出來了,三人都氣的面如土色,半晌不言語。倒是蘇蓮芳先開口說道:“吾們被他一趕,這和尚就難道放鬆他不成?”王承恩道:“他在這裏,諒想還要住上一二天,將來必要回到平望去的。吾有兩個師弟,在平望城東後住,極有本領,吾去合他入夥。他本是小西天的黨羽,與這和尚有冤仇,沒有不答應的。”蘇蓮芳道:“既有如此機會,吾們就此走罷。”于是三人就渡江走到這座金龍山來。
上了山坡,走到姜子都家中,剛正方倬橋也在那裏,三人上前見了禮,這纔落座。姜子都一問來意,王承恩把以往從前之事說了一遍。方倬橋大怒道:“這和尚真可惡,他竟敢如此欺人,現在劉香妙被他捉去,生死存亡不可預卜,須先差個精細人去探探消息看。”說罷,就叫手下一個人名叫張筌,到張公子宅之左近,專一打聽和尚同馬如飛等去住消息及劉香妙如何發落;又叫妻子李氏過來,接蘇蓮芳到家住著。姜子都又叫廚房排酒,須臾,酒已排好,四人吃著談心。等到傍晚,那人回來,見和尚等一行兩人已渡江來,快要到了。當時依馮志堅的主意,就要報仇。王承恩道:“我們若要報仇,須得安排妥當方好動手。現在若同他對敵,只須被他唸動真言,用手一指,就把我們給定住,豈不白白送了性命。依吾之見,現在探聽他到什麽地方去,我們候他出來,再行報仇也不遲哩。”馮志堅道:“對。”于是又叫姜子都另差一人跟著濟公,叫前差的人去張公子宅中探聽劉香妙的消息。
過了一夜,到明天午刻,忽張公子處探事人回來,說:“劉香妙于昨夜解往府中,今天早上,已被鎮江府請了王命正法了。”四人聞言,都嚇的目瞪口呆。蘇蓮芳剛正從姜子都家中走過來,一聞此信,放聲大哭,哭的死去活來,四人再三勸慰。
正在吵鬧之際,忽平望城內探事人回報,說:“昨天和尚同馬如飛渡過長江,直到平望縣,坐了一刻,就出城去把強盜頭兒江標招降,喝散衆人,一同進城。不到片刻,就有鎮江張宅家人來請他到張大人行轅中去,不知爲著何事。現在這家人已先走,從此經過,他們吃好酒,也要走了。”姜子都聞言道:“他到張大人行轅中去,必要經過這裏的。我在前山坡掘下陷井,平日專陷過往客商,待他掉下去,我就派人把他鈎起來,結果他性命,取他財物。現在他既從此經過,只須派個人去引他一引,等他一趕,就好把他掉下去了,但不知那一位敢去?“馮志堅道:“我去罷。”說著,往外就走。走到林子一等,蘇蓮芳、姜子都、方倬橋、王承恩也帶著許多鈎手,手中各帶著兵器走近前來,彼此呼哨一聲,暗中打了個照會,眼見都藏在山凹裏去了。
不到片刻,就見和尚帶著四個人遠遠走來,腳步歪斜,像喝醉酒一般。看看走的切近,馮志堅故意從林子裏探出頭來一望,使他瞧見,果然濟公一喊,撒腿就追。馮志堅一轉,方進山凹,就聽“撲通撲通”的亂響,知已中計,大衆忙搶出來,把鈞叉搭起,一個個捆縛起來。馬如飛雖被捆著,還是破口大駡;雷鳴、陳亮、江標,也是咕嚕咕嚕的直嚷;惟有濟公只閉著兩眼不言語。衆人上前一瞧,見他已是氣息奄奄,像將死的人一樣,大家笑說道:“和尚是沒用的,已跌死過去了。”馬如飛一想:真詫異,怎麽濟公如此本領,連一跌也跌不起?雷鳴、陳亮就從眼中掉下淚來。須臾大衆檢點人數,一共三十五人,衹有三十四個,點來點去,總缺一人。大家詫異不了,只得抗著五人回到家中。
一進門,就見一個窮和尚坐著,給方倬橋妻子李氏正談的熱鬧。方悼橋一瞧,頓時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就拔出腰刀,惡狠狠的對著濟公就是一刀。和尚哈哈一笑,把身子一閃,口中喝道:“踏破鐵鞋沒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唸罷,用手一指,唸動六宇真經:“唵嘛呢叭迷吽!”霎時,三十餘人一字兒排開,站在那裏,不言不動。和尚一回身,又把李氏定住,這纔走近前去,先把馬如飛的縛解了,又解去雷鳴、陳亮、江標的縛。雷鳴見那個捆著的假師父不動了,過去一瞧,原來是個俗家人,戴著師父的破增幅,忙除下來,遞給濟公,問道:“師父,你方纔用什麽法術,把這人代掉下去,自己能彀脫身跑來?”濟公笑道:“我是真掉下去的。他鈎我起來,我就除自己的帽兒戴在這人頭上,用一個金蟬脫殼法隱身逃去。衆人這纔把他捆起來,大約縛得太緊了些,竟把他捆死了。但此人是個忤逆子,又是綠林惡黨,平素最兇狠,死了也不罪過。”說罷,走到衆人面前,一個個給他相了一相。馬如飛是恨極了,恨不得一刀一個殺宗。他問道:“師傅,這些人留在世間,將來必遭後患,不如把他一並殺盡,斬草除根,省得受害。”濟公道:“這三十五個人中,有十二個日下還有活命,不該死,我先把他們提出去;把那些該死的提他到院中,一把火連房屋都燒了罷。”馬如飛聞言,點頭稱是。
濟公這纔用手一指,只見蘇蓮芳、馮志堅、王承恩,同方倬橋的妻子李氏,又有他們手下的八個人,陸續走到外面,仍立著不動;餘外的都跑進屋中,立的立著,坐的坐著,躺的躺著,都像死人一般,一些兒也不動。濟公就對雷鳴道:“徒弟,你到後面柴房裏去放起一把火來,早早送他到閻王殿上去罷,省得他脫了死的時候。”雷鳴領命,就走到後面放火。濟公見人雖起來,風力不大,恐怕他燒不了,即時唸了幾句真言道:“天生風,風生火;火趁風,風送火。風大火大,大風大火。“方纔唸罷,果然霎時間狂風大作,火趁風威,風趁火勢,轟轟烈烈,不一刻就把十餘間草屋燒盡,二十餘個強徒燒死,衆人瞧著,也覺淒慘。燒罷,馬如飛又對濟公道:“濟師傅,你把這幾個人提在外面,如何處置呀?”濟公道:“你不必費心,我自有道理。“說罷,又用手一指,這十二個人立時跟著就走。走到一條山澗,下面一望,竟有數百丈的深。濟公又對衆人用手一指,只見這十二人,如受了軍中將令、皇帝旨意一般,一個個從山澗邊上下去,走下十餘丈,這纔各人尋了一塊凸出來的石頭坐。衆人一看如此危險,沒一個不吐出舌頭來。馬如飛也嚇的變色道:“師傅,他們下去了,如何上來呀?倘一失足,一落千丈,粉骨碎身,真是惡作劇了。”濟公笑道:“不要緊,他的命不該絕,自有救星來救他的。”馬如飛道:“如何救他呢?”濟公道:“只須把繩頭放下去,叫他拖了,拉他上來,就救了起來了。”說罷,一行人這纔夠奔行轅來。
將到切近,只見一人飛也似的往東跑來,與濟公碰了個滿懷。那人惶恐道:“師傅莫要作難我,我是因爲被家中癡媳婦趕的緊,奔得忙,碰了你老人家一下。還望師傅看在佛面,大發慈悲,饒了我罷。”濟公道:“不能!你既碰了我,必得叫你癡媳婦來給我和尚磕個頭,下了我的氣,我纔放你走。”那人發急道:“師傅不放我,被我癡媳婦趕來,我的性命就要不保了,師傅就饒了我罷!”濟公道:“不能!不得你癡媳婦來,我斷不放你。”說還未畢,那人望西一指道:“你看,來了!“濟公擡頭一看,只見一個女人,穿著件男衣裳,赤著足,披著髮,滿臉油泥,狠命的趕來。來得切近,濟公用手一托,說道:“好乖乖,來得好!”那癡婦人倒像吃一大驚的形容。濟公走上前去,抱住那婦人道:“我同你一樣打扮,倒是一對好夫妻。來來來,我給你兩個人到寺裏去,一塊兒過好日子罷!“那婦人聞聽,對著濟公唾了一口道:“你這和尚真可惡!竟敢惹起我來了。”說罷,又伸手望濟公打來。濟公哈哈一笑道:“你原來不癡,我是試試你罷了。”又回頭對那漢子道:“他是假癡,我已試明白了,你好好同他回去罷。”說還未畢,又見東首趕來一個人,手擎寶劍,要殺濟公。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試明白假癡婦,就叫他丈夫同他回去過日子。忽然東首跑過一個人來,頭戴九梁冠,身穿灰青布袍,腰繫絲綜,足蹬雲鞋;身長八尺開外,面如鍋底,兩道斜眉,一雙鼠目,獅子鼻,血盆嘴,頦下一部短鬚,胸高背厚,手擎寶劍,狠命趕來,口中嚷道:“你這和尚,管人家什麽閒事,我特來取你性命。”濟公哈哈一笑道:“我管人家閒事,干你什麽?何用你多管!”那道士聞言,照頭望濟公就是一刀,濟公把頭一閃,那刀就落了個空。濟公用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道:“唵嘛呢叭迷吽!”那老道霎時不能動轉。雷鳴走上前,就要動手把他殺死,陳亮止住道:“師父既把他定住,自有師父作主,我們不必去管。”那婦人見把道士定住,驚慌失措,正想撒腿奔跑,濟公道:“慢走!方纔我試明白你假癡,就想放你回去,不與深究;你倒有老道幫著要殺我,我也不能饒你了。”說罷,又用手一指,霎時那婦人也給定住了。
濟公回頭問那婦人的丈夫道:“你姓什麽?”那人道:“我姓齊,名叫孤一,是這裏人。我的妻子娘家姓周。他嫁過來已經有九年了,因爲沒有生養,所以家中只我們兩口子。我日中去賣蒸飯,晚上去賣小餑餑,尋了錢回來,給我兩口子過活。”濟公道:“他是幾時癡的?”齊孤一道:“他已癡了二年多工夫了。他每每發了癡,日裏不許我出去做生意;晚上只許我出去做生意,不許我回去,若要回去,就手擎著菜刀要殺我,我所以就不敢回去,在朋友那裏住宿,他發一個月癡,我就在外住一個月。日裏回來給他些錢,他自己會來米,會弄菜,會燒飯吃,倒也相安無事。近來幾個月,愈加不對了,非但晚上不許我回去,連日裏也不要我回去了。我雖在外面,到底心掛著家裏,時常記念他,想送些錢回家,焉知他把大門關著,不許我進門,我一敲門,他就取了刀追我,我被他嚇昏了。這一回我又不放心,帶了許多錢,跑回去想給他,焉知他在裏面一聽我聲音,開門就追。我認他還帶著刀要殺我,所以狠命的逃走。那知他這一回不過嚇著我,並不取刀。我若早知他沒刀,就不怕他了。”
濟公一聞此言,早知這齊孤一是個渾人,回身指著老道,問著他道:“你可認識此人嗎?”齊孤一道:“認識,他是我們隔壁黃巖觀的當家道士姚孟芳。”濟公道:“平素同你家往來的嗎?”齊孤一道:“往來,他還時常來周濟我哩。”濟公道:“近來他還周濟你嗎?”齊孤一搖首道:“近來是長久不周濟了。”濟公聞言,這纔問道:“道土,你同他妻子到底在什麽時候通奸的?快快招來,免得受刑!”那道士一瞧濟公並沒帶著器具,不能用刑,就道:“我姚孟芳自少規矩,從沒偷過人家婦人,你這和尚,敢來平空誣陷我?”濟公道:“不用些刑罰,諒必你不肯說了。”說罷,走上前,用兩個手指在姚孟芳頭上只一彈,姚孟芳就大嚷道:“痛死我也!痛死我也!“濟公笑道:“你說了就不痛了,你若不說,還要痛的利害哩。“焉知這老道很吃痛苦,只一味忍耐,總不肯說。濟公倒也弄得沒法想,心中躊躇了一回,臥忖道:我何不把這婦人用起刑來?他是婦人家,吃不起痛苦的,等他說了,也是一樣的。主意想定,就往那婦人面上一口氣呵來。那如人頓覺七竅疼痛的不可忍耐,口中只“啊喲”的亂嚷道:“師傅看在佛面,饒了我罷!”濟公道:“不饒,你說了我就饒你。”那婦人道:“師傅要我說什麽呀?”濟公道:“你給道士幾時通奸的?你把以往從前之事,對著大衆說了一遍,我就饒你;你若不說,你這痛苦,就一世也不會好。”那婦人發急道:“我說,我說。“將要說出口,姚孟芳把眼一睜道:“你敢說?你若說了,我叫你比這一回還痛苦。”那婦人道:“你叫我不說,我就不說。只我此刻被大師傅害的我這般痛苦,你也看不過,應該救我了;你若此刻不能救我,我性命要緊,就顧不得你了。”姚孟芳道:“我救不得你,也不許你說。”那婦人道:“你既救不得我,你的本領不如這大師傅了。我實在拗不過他,只好說了。”濟公道:“對,你說罷。他要害你,有我在,不要緊,你放心說罷。”
那婦人這纔說道:“我同他素不認識,自從三年前我丈夫不在家,他一個人跑來,見家中衹有我一個人,他就與我勾引成奸,往來甚好。後來他見我丈夫時時回家,恐怕被他撞見,就叫我一個法兒,做假癡,日中容他回來,夜裏不容他回來,我們好安逸睡覺。後來我與他依戀奸情,捨不得一刻分離,他就叫我帶著刀,聽他回來敲門,我就擎刀趕逐,他就不敢回來了。今天我正同姚孟芳睡覺,他一碰門,我就把頭髮披著,抓了一把污泥塗在面上,開門追出來,他就跑,不想碰見大師傅。大師傅,這是我已往從前之事,你老人家看在佛面,就饒了我罷。”濟公哈哈一笑,回頭對齊孤一道:“你聽見了沒有?”齊孤一道:“聽見。我一直把好心待他,他倒給老道通奸,假扮癡子,把我趕出去。今天他既然說明白,我就把他殺了也不罪過。”說罷,就從老道手中奪取寶劍,要把奸夫淫婦一齊殺卻。濟公過來止住道:“你莫要殺他,現在我們橫是要到張大人行轅去,就帶他二人去,請張大人發落罷。”說完話,用手一指道:“走!”奸夫淫婦立刻跟著就走。
走到行轅,早有張大人派在衙門前的人望見,立刻飛報進去。不到片時,張大人自己迎接出來,拱手道:“濟師傅,你來了嗎?我伺候你長久了。”濟公道:“你的事不要緊,我已經給你查緝著了,只須想個法術去取來就是了。”張大人喜道:“若能如此,真算大幸,請師傅就給我辦辦罷。”說罷,又過來與諸位見禮,邀入後衙書房中,分付排酒。一共六個人坐席,濟公就大抓萊、大口酒,大喝大嚼起來。雷鳴見了,不好意思,把陳亮暗中拉了一把,自己出席,假推出恭,臨行時又遞個眼色。陳亮會意,隨後跟出來,二人同到茅廁,蹲下出恭。雷鳴道:“你看張大人是個欽差,官居極品,比當今秦相只低一把位置,他今天恭恭敬敬的請吾個師徒喝酒,師父也就應該知趣些兒,恭敬些兒,纔成樣兒。吾方纔瞧師父如此吃品,吾實在忍耐不住,所以把你拉來避開些,省得瞧了難過。”陳亮笑道:“吾道你拉吾出來有什麽大事情,原來就是如此。這是吾師父生成下的脾氣,就是皇帝爺爺請他,他也是這個吃品,改不轉了,吾們盡可不去管他,由他去罷。”
說還未畢,只聽呼的一聲響,二人倒嚇了一跳,仔細一瞧,見一個鋼鏢,釘在茅廁木柱上,秃秃亂抖。雷鳴說聲“不好”,就顧不得自己的恭沒出好,一撩褲兒,往外飛跑。陳亮見雷鳴走了,一著急,也提了褲兒跟著就走。前腳方踏出坑沿,只見對面房上飛下一個人來,頭戴黑色壯士帽,身穿密門扣紫花布緊身,腳蹬快靴,腰束皮帶,背上斜插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臉上塗著烏煤,塗的連耳目都看不清楚。二人一見,就知道是刺客,忙大嚷道:“有刺客!有刺客!”一面嚷,一路跑。那刺客在後趕來,雷鳴手無寸鐵,不好回身對敵,見地上一塊大石,俯身子雙手捧起來,回身見刺客趕的切近,狠命甩去。那刺客從屋上見他二人在茅廁出恭,就知道是濟公徒弟,就放了一個空鏢,又見他手沒兵器.知他不能廝鬭,就放心跳下來;初不料雷鳴拾取大石,反身打他的,及至覺察,那石頭早已打在面門,“啊喲”一聲,打的眼珠迸裂,血肉模糊,跌倒在地。
陳亮見刺客著忙,趕過來把他鋼刀奪取過手,就要結果他性命,不料樹上一聲“無量佛”!忽然又飛下一個老道來。陳亮擡頭一看,見他身長八尺,面如三秋古月,三綹長鬚飄拂胸前,頭戴九梁道冠,身披青布道袍,腰繫青絲縧,腳下雲鞋白襪,背上背著一個朱漆大葫蘆,用鵝黃絲縧繫著,手中執著寶劍,飛步趕至面前,用手一指,雷鳴、陳亮就被他用定身法定住,不能動轉。老道哈哈一笑道:“吾道和尚徒弟有多少本領,焉知也是有限的,今天死在吾手中了。”說罷,舉起寶劍,正要動手,忽然背後有人在他頭上打了一下,老道回頭一看,就是濟公。
原來濟公正在席上大飲大嚼,忽然失驚道:“徒弟有難。“一面說,一面就離了席,飛步跑到後面,見道士正把雷鳴、陳亮定住,嘴裏咕嚕咕嚕的說話。濟公就趁此機會,躡足潛跡,方纔走到老道後面。老道早已舉起寶劍,要殺他二人,濟公就在後面用手輕輕一拍。老道一回頭,濟公照定他臉上又是一掌,打的老道兩目發昏,一時不能動手。濟公順手把自己破僧帽摘下來,望老道頭上套下,口中唸動六字真言道:“唵嘛呢叭迷吽!”那帽就霎時放大,起初還只戴過他的兩眼,後來漸唸漸大,漸大漸下,不到片刻,就把老道罩的全身都不見,跌倒在地。此時馬如飛、江標等一行人都已趕到,見一個大帽罩定一人,一人躺在地下,滿臉是血。大家倒弄得不解,詢問雷鳴、陳亮,方知底裏。濟公叫過衆人,分付把二人用繩捆縛,仍把自己僧帽取下來戴了,又分付搭到外面。衆人正要動手,忽門墻外一聲響亮,濟公大叫:“不好了,大水來了!衆人快快逃命罷。”說還未了,只見正東白水滔天,像泰山一般的壓下來。未知此水從何處而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在張大人行轅後面,把老道用僧帽罩住,就分付衆人,連同受傷的那刺客,一並搭到前面,下于獄中。焉知衆人還沒動手,忽聞墻外一聲響亮,霎時白浪滔天,從墻外直灌進來。濟公忙叫衆人躲避,自己復又除下僧帽來,唸動真言,立刻變成一隻小船,濟公就立于船中。那水愈灌愈多,頃刻與墻齊,幸虧衹有四五丈一路,四五丈之外無所波及,人家遠遠望見,正如一道白光,所以不致害及百姓。濟公立在帽中,只睜著眼瞧著,水過處,忽見一物,人首龍身,長有十餘丈,矢矯空中,兩眼如燈,張開血盆大嘴,嚮著濟公作吞食之勢。濟公知道此物利害,忙唸動真言,一擊掌,一個掌心雷出去,聲震房屋。焉知此物利害,那雷打到他身旁,他一張嘴,一股黑氣呵出,那雷就被他撞散。濟公又擊一掌,又是一個霹靂,那物又一叮氣,又被他呵散。如是者三五次,濟公著忙,趕速用手嚮自己頂門一指,一個響亮,頓時現出文六金身,頭如拷佬,身穿綴錦,赤著兩條腿,頂上現出三光,那物一瞧就呆了。濟公伸兩指,咬破指頭,對著他兩眼用力射去。只聽得大吼一聲,早被濟公把兩眼射瞎,那物就不能見,亂跳亂吼。
濟公道:“你這孽畜,還敢倔強,吾今天定要你的命。”正要用法術收他,忽然見空中綵雲繚繞,音樂悠揚。濟公擡頭,見一位朱衣神,童顏鶴髮,手執拂塵,叫道:“知覺羅漢,你今天幾被此物所窘,吾得信已遲,趕緊走來,已是不及。這是他自作之孽,今天成了廢物,與你無干。你今天就把這東西交給吾罷。”說畢,把身上個小葫蘆解下來,揭開蓋,對著那物只一拍,只見溲溜溜一道白光,收了進去,霎時之間,那東西也不見了,水也退了。
原來這物也是龍種,名龍瑞人,是婦人得了龍氣所生的。他一出娘胎,就飛到海中去修煉,修了五千年,就成這個形狀。他一出世,就有十丈海水跟他,因爲濟公前世跟如來渡海,他來迎接,濟公把他戲弄,這時礙著如來佛面,不敢報仇。後來知道濟公降生,做了和尚,在西湖靈隱寺,他又要趕來,四海龍王敖廣,知他敵不過濟公,再三勸他,方纔忍著耐著。這一回濟公兩次渡江,就有巡江夜叉給他報信,他就悄悄出了海關,來到江邊守候。候了一日,知濟公又渡江過去,在張大人行轅,他踴身躍上半空,一路趕來。剛正濟公在後面把老道捆縛,他一施法,那水就從地底下起來,保護他過墻。焉知濟公不怕水,又不能吞他,相持良久,被濟公把兩眼射瞎。正要逃走,剛正火德星君趕來,連身帶水,一並收在葫蘆內。濟公昂頭道:“多謝星君前來解圍,緩日再來夠謝罷。”星君笑道:“羅漢好說,吾去了。”說罷,就見一陣清風,冉冉去了。
濟公這纔走到前面,見衆人在屋中發呆,濟公便問道:“這裏倒沒有水來嗎?”張大人道:“這裏雖然沒水,外面被水撞著的,都墻塌壁倒,叫苦連天,幸虧被水的沒有幾家,又不曾傷人,還算不幸中之大幸。”濟公道:“這也是吾和尚作下孽,現在吾要嚮大人化幾百銀子,賑濟賑濟他。”張大人道:“使得,不消聖僧費心,吾自有道理。”濟公道:“這就是了。“說罷,又問:“兩個刺客現在那裏?”張大人道:“現在下在監獄中。聖僧若要問他,吾去提來。”于是就分付取監牌來,用朱筆批道:“立提刺客兩名,”標好遞給家人,一面同濟公升大堂,另備一個偏位,給濟公坐了。須臾提到,兩刺客直立堂上,不肯下跪。張大人把驚堂一拍道:“你們到此地步,還敢倔強嗎?”兩人睜著眼大聲喝道:“吾們被和尚妖術所弄,被縛遭擒,你就把吾們殺罷。若要吾屈膝,除非海枯石爛!”張大人大怒道:“你敢不跪!吾定要你跪下,然後問你口供。“兩人冷笑道:“你要吾跪,你先給吾跪下磕個頭,吾們就跪。“張大人大怒,立刻分付左右:“取木棍來,給吾著實重打。“左右領命,就用大木棒嚮兩人膝蓋亂打。焉知兩人一用勁兒,腳骨都像鐵鑄的一般,那些打他的人,倒把手也擊痛了。張大人弄得沒法,回頭對濟公道:“這兩人頗有妖術,聖僧給吾治治他,消消氣。”濟公道:“大人要他跪下嗎?”張大人道:“不差。”濟公隨即手一指,只聽兩人股骨一聲響亮,“啊喲”了一聲,即時跪下。張大人笑道:“你還說不跪嗎?“兩人知道利害,不敢再倔強,只俯首無詞。濟公問道:“你二人叫什麽?那裏人氏?那個叫你來的?照直供招,還可饒你們性命;如若不招,吾就請張大人立刻把你們正法。”二人聞言,就道:“願招。”濟公道:“既已願招,就說罷。”那老道就先說道:“吾姓蕭名大越,是這裏平望人,自小在白雲寺出家,拜的師父就是劉秀妙的師父。這一回探聽得劉香妙被和尚捉縛,送到鎮江府正法,吾心中一氣憤,就要來刺殺和尚。吾的義兒宋五,他頗有本領。他說殺鷄焉用牛刀,只須吾一人一刀,跑去包可馬到成功,把和尚的頭獻來。吾當時答應了他,送他到墻外,仔細一想,和尚不是好惹的,恐怕他有錯失,就也躥進墻來,在樹上等著。不料他冷不提防,被和尚徒弟用石塊給打倒,吾一著急,就從樹上跳下,想殺他徒弟,給吾義兒報仇。焉知和尚在背後,用什麽邪術,給吾罩住,以致吾也被縛遭擒。這是已往從前之事,並無半句虛言,還求大人筆下超生,念吾爲義氣而來,就寬赦吾罷。”
張大人聞言,哈哈一笑道:“你原來也是劉香妙的黨羽嗎?吾正要捉你們,苦于沒有主名,沒處尋覓。你今日自投羅網,吾焉肯輕輕饒你!”說罷,就叫差役仍釘鐐收禁,自己同濟公回到後面書房落座。馬如飛等前來問訊,張大人就把老道口供學說一遍,一面叫廚房排酒。衆人坐了席,張大人一者被龍瑞人嚇了一嚇,二者自己印緩失去,如要查不到,非但前程丢去,而且連身家都不保,所以心中躊躇憂急,那裏還咽得下酒菜?不過坐于主位,陪著略略飲幾杯罷。濟公仍是大抓菜、大口酒的大喝大吃。嚼到半席,濟公笑說道:“你的印現在查得地方,只須等到晚上,叫吾兩徒弟去走一遭,取來就是了。你盡管放心喝酒罷,吾和尚從沒有說過謊、騙過人家。大人如要不信,只待三更就見分曉。”張大人聞言,拱手道:“師傅是聖僧,法術無邊,說有自然準有。只是吾不知其中緣故,總有些兒不放心,請師傅把大略情形,先給吾說說罷。”濟公搖頭道:“這事不可泄漏,橫豎此刻已經天晚,再過二三刻就好明白。”張大人聞言不敢再問,衆人又閒談了幾句,已是黃昏天氣,濟公就要吃飯。吃罷了飯,洗過臉,張大人已給濟公師徒三人安排下床鋪在裏書房,另在書房對面配房裏,給馬如飛師徒安設床鋪。
濟公分付雷鳴、陳亮到自己房中,寫了兩封字條兒給兩人佩帶,分付道:“你們各人帶上單刀一柄、長索一捆,出了行轅望東走去。走了十餘里,有株大杏樹,你二人就在樹下休息片刻,乘便就把各人的字柬拆開閱看,照字柬行事,不得有違。“二人點頭答應。濟公又叫二人把衣裳脫下,袒開背心,給各人書了一道符,唸了幾句真言;又各人給了一丸藥,含在口中,“如逢急難,你們就把藥咽下肚去,水火都不上身了。”二人領命,各各換上夜行衣,藏了字柬,含上丸藥,帶上單刀、繩子,就由書房庭中躥上房去,從屋上走到頭門,這纔跳下平地,一路往東而去。二人在路上並不答話,走了十餘里,果然前面有株大杏樹,攔住了去路。二人此時已跑的氣呼呼,正想休歇,就在樹下石上坐了。遠聽四周更鼓正打二更,二人就把字柬拆閱,趁著月光一看,各自點頭,于是就起身仍往東夠奔。又走了七八里,只聞前面流水蕩蕩,走近一瞧,見是一道橫溪,深不見底。二人走到溪邊,四面一望,並無人跡,心中暗喜道:倘能不被這怪物所見,吾二人安安穩穩,把這個欽差印綬取了起來,省得一場廝鬭。
想還未畢,只聽得正南山洞中一聲響亮,平地就起來一道怪風,吹的飛沙走石,樹葉橫飛,二人幸虧合上丸藥,風吹不上身。風過處,只見山洞中走出一物,形狀如水牛,渾身披著叢毛,其色如黃金一般,頭上一角,長可七八寸,兩眼突出眶外,作深紅色,遠望如紅燈。二人當時就吃了大驚,正要往林中躲避,不料早被那怪物看見,一聲大吼,聲震山谷,就地一滾,霎時變做人形,身長丈餘,青面獠牙,身穿金甲,手執一柄大金斧,就往二人趕奔前來。二人見躲避不過,只得硬著頭皮同他廝鬭。豈知這怪物形狀雖然勇猛,因身太笨重,轉折不靈,沒三個照面,早被雷鳴、陳亮你一刀吾一刀,殺的氣呼呼,支持不住。只是刀著他身上,像碰在石上一般,非惟不能砍入,而且火星迸出,震動手腕。二人著急,暗想道:吾們砍他不入,倘被他砍著,這還了得!正要另想法子破他,焉知那怪物也早著急,大吼一聲。雷鳴一嚇,就跳出圈子外;陳亮也一回身,跳在樹林中,對他瞧著。那怪物又對著山洞亂瞧,只見山洞出來無數怪物,都是奇形怪狀的東西。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那怪物戰不過雷鳴、陳亮,回身一吼,山搖谷震,霎時洞中鑽出無數小怪物來,有的像虎,有的像豹,有的像豺狼,有的像狐,大人小小,怪怪奇奇,形狀不一,都奔過來,咬的咬,撞的撞,前後左右,團團圍住。二人一著急,就把嘴裏含的藥丸咽下肚去,頓時眼光一轉,自覺身體暴長,現出三頭六臂。二人知道是師父的法術,諒想斷不至有害,自己放大了膽,狠命的把這些東西亂衝亂砍,碰著刀的,立刻身首異處,一命嗚呼。那獨角怪物見不是路,又長吼一聲,如軍中金鼓號令,霎時間都各四散奔逃,那獨角怪物也就跳身遠去。二人這纔定了定神,彼此瞧瞧,仍是自己本來面目了。于是揀了一塊石頭坐下,四周一瞧,見方纔被殺的野獸不少,有的頭已砍下,有的頸上著了重傷,有的肚腹穿透肚腸流出,有的砍去前腳,有的砍去後腿,紛紛不一。雷鳴嘆了一口氣道:“這些東西都是自不量力,尚未修成人形,就要出來作惡,豈不是自尋死路!“陳亮道:“這也是他的劫數,應該把性命送在吾們手內。”
說罷,就側著耳遠聽更聲,仍打二下,雷鳴道:“師父字柬上限吾們三更繳令的,現在大約已轉二鼓了。若不趁此空閒下去撈取,必然要失去時候了。”陳亮道:“對,此時趁怪物逃去,吾們從速下去罷。倘耽延時候,或者他又去糾合什麽東西報仇,吾們再要撈取,就費手了。”雷鳴道:“到底你下去還是吾下去?”陳亮道:“師父字柬上說你本領比吾高,水性比吾熟,所以叫你下去。吾在上面接你上來罷。”雷鳴道:“就是吾下去也不妨。只是你在上面須把繩頭緊緊執著,一切格外小心,見繩子一動,務要立刻提吾上來。倘一大意,吾在水中不能久等,性命就送去了。”陳亮笑道:“這是自然。吾同你雖是異姓,倒比骨肉還親熱,現在一塊兒在此給師父辦事,自然同生同死,那敢怠慢!你放心下去罷,岸上的事,都由吾一人經管。”雷鳴這纔把帶來的包裹卸下,放在地上解開,取出香魚皮水衣靠穿著起來。陳亮把繩子一根根的接起來,約長二十丈左右,一頭縛在雷鳴身上,一頭縛在自己身上,然後用力把雷鳴漸漸放下去。放了十餘丈,還沒到底,心中著急道:倘這繩子嫌短不敷,今夜仍不能取回這顆印了,豈不白費心力?正在躊躇之際,覺手中一鬆,就知道下面雷鳴已到底了,心中這纔寬慰,就蹲著身子,坐在溪邊俯著頭,兩手緊握繩子,嚮下面水底瞧著。
雷鳴目從放下水中,一時深不見底,也生著急,後來忽覺立著地,方知已經到底。他辦事素來膽大心細,又恐怕還是立著溪邊凸出來的石頭,倘一不留心,失腳跌下去,上面陳亮冷不防拉不住繩子,一同跌下。所以雖然到底,仍是步步經意,腳腳留心,在水底暗摸。摸到一處,覺觸手一物甚堅硬,拾起來仔細一摸,是一個木匣兒,兩手捧著用力一搖,內有東西,極其沉重,心中大喜道:這必是印綬了。就把來掛在腰間,方欲搖繩咨照陳亮叫他收起來,焉知還沒動手,只聽上面水上“撲通”一聲響,就是一黑物直沉下來。雷鳴在水中瞧不清,正不知是什麽東西,忽見陳亮直立在前,雷鳴大驚道:“你怎麽也下來了?”陳亮道:“吾在溪邊瞧著你,忽然背後一件東西把吾一撞,吾蹲身不牢,就跌下水來了。”雷鳴道:“你吾一同下水,這溪有十餘丈深,如何上的去?今天是死在水裏了。“陳亮道:“這也是命該如此。”正說之間,忽然二人背上奇癢難熬。雷鳴道:“唷唷利害,如此奇癢,比死也難過。”陳亮道:“吾也癢的不亦樂乎,你來先給吾搔搔罷。”雷鳴道:“吾同你索性把衣裳解去,吾給你搔,你給吾搔,搔個痛快,再死不遲。”二人這纔各把衣裳解去,彼此搔癢。忽見濟公日中給他畫符的地方,大放光明,其光直冒至九霄雲中。陳亮道:“對了,師父的法術騐了。”雷鳴道:“真希奇,師父真是法術無邊,吾們這一回大約不至于死了。”說罷,就蹲著身坐下,陳亮也坐下,彼此各忍上氣,閉了嘴不言不語。
不到一刻,忽聞上面有人叫道:“徒弟徒弟!”雷鳴就把陳亮一推道:“你聽,師父來了。”陳亮一聽,果然是濟公的聲音,不禁大喜道:“師父自來救吾們了。”原來濟公打發二人走後,他就把房中嚮東的窻扇推開瞧著,瞧到二更左右,並沒瞧見什麽,心中暗喜道:此刻不見動靜,二人或者能免此難,也未可知的。焉知還沒想完,就見兩道紅光衝天而起,濟公大驚,趕忙嚷道:“不好了,救人要緊!”此時行轅中上下人等,都因等著雷鳴、陳亮取印回來,所以都未曾睡覺,各在房中議論這事。張大人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在上房中踱來踱去,一味的躊躇盤算。忽聽外面人聲一亂,他就立刻跑出來,見濟公在那裏亂跳亂嚷,他就走進書房問道:“聖僧爲什麽事?請說吾知道。”濟公一見張大人,就緊鎖眉頭埋怨道:“爲你取印,吾的徒弟受著大難。”張大人不解其中緣故,問道:“令高徒莫非回來了嗎?”濟公道:“他若回來,倒不至于受難了;因爲沒有回來,所以在外邊受難。”張大人道:“既令徒沒回來,聖僧怎麽知他受難?”濟公用手一指道:“東首紅光一道,你瞧,這就是他們背上的紅光。吾打發他們的時節,給他們背上各畫了一道符,他若浸在水中,浸了半個時辰,這符就要作怪發癢,一發癢,一搔癢,這地方就立刻放出光明,上衝霄漢,這是吾防備著救他們的暗號。現在你看光明已放,他們必定落于深溪之中,不能上岸了。”張大人失驚道:“似此如之奈何?”濟公道:“這是你求吾的事情,都是你害吾徒弟。你現在如若要吾去救他們,須得依吾一件事;若要不依,吾就不去救他。”
張大人一想:這和尚善于要挾,這是人命關天的事,無論天大的事,吾只得依他;若要不依,他坐定不肯去,吾那裏對得起人家?想罷,就道:“師傅只要把人救起,把印撈來,無論什麽,吾都能應允,你快快說罷。”濟公道:“吾別的都不要,只依吾一個字,你允不允?”張大人道:“那一個字?只要吾做得到,吾必然允從。”濟公這纔走近張大人耳邊,附耳說道:“吾要喝酒。”張大人哈哈一笑道:“師傅原來只要吃酒!這有什麽難事?只須分付廚房備辦就是了。”濟公也哈哈一笑,就分付家人速取三十丈長繩來,家人立刻取到。濟公帶在身上,叫衆人守候著:“吾和尚一到三更準回來。”張大人問道:“聖僧此去有多少路?”濟公道:“來回約有五六十里。“張大人道:“這樣遠路,一時那能走的到?”濟公道:“容易。”說罷,往外就走。張大人送他到門外,濟公口中唸道:“唵嘛呢叭迷吽!”用手望自己腳上一指,只見他兩腳如飛,轉眼已不見了。
濟公在路上不到片刻,已到山溪邊,在上面一叫應,雷鳴在下面知道師父已趕到,只昂著頭瞧他來救。忽然水面“撲通,撲通”兩響,兩塊大石頭沉下水來,石上縛著兩個繩頭,二人會意,各人解下一個縛在身上,把起初的繩頭放去。濟公在上面瞧著,見那繩兒亂搖亂動,知道他二人已縛在身上,就唸了六字真言道:“唵嘛呢叭迷吽!”忽然那根繩兒就像鐵線一般堅硬異常,濟公拉了往前就走。濟公走了一步,二人在水中拉起一步,濟公走了十餘人,出了樹林,他二人在岸上了。雷鳴見師父相離不遠,就要跑嚮前去細說情由,焉知那繩如鐵,不能屈曲,解又解不下,走又走不上,濟公走一步,他們二人也被拉走一步;濟公不走,他二人也只好住著,不能走動。出了樹林,濟公又唸上真言,頓時其行如飛;二人雖然都有夜行工夫,還差得遠哩。濟公一口氣跑回行轅,張大人接著,見他身上縛著繩,單只一人,並不見雷鳴、陳亮,因問道:“聖僧,你自己回來,怎麽兩位高徒仍不見呢?”濟公道:“他二人此番給你出了力,理應迎接進來,謝謝他纔是。你方纔只接了我進來,並不接他,他二人一賭氣,就裝著身勢,站在衙門外不肯進來了。”
張大人聞言,忙奔出來,見一繩索牽著,用手一摸,堅硬如鐵,心中十分詫異道:這繩索有何用處?怎麽竟像鐵索一般?及到外面,見二人挺挺立著,面作怒容。張大人以爲他們真個動怒,忙趕上前深深一揖道:“二位爲著我吃了一番辛苦,我迎接來遲,望乞恕罪。”陳亮道:“張大人說那裏話來!我二人既蒙知愛,何在乎區區迎送形跡!”張大人道:“二位既不爲此,怎麽不肯進來?”雷鳴用手一指繩索道:“我們爲著這東西,不能走動,只好在此立著。”不料話未說完,那繩索就忽然照常軟了,二人這纔把縛的結兒解去,跟著張大人一路進來。走到書房,濟公拍手笑道:“徒弟,我用這個法兒,給你們爭這禮節,你瞧好不好?”張大人也笑起來了。濟公又對張大人道:“你方纔答應我的酒呢?”張大人道:“我已經分付廚房,叫他們備辦高排海味,上等酒席,專請聖僧受用。”
濟公道:“好,我半夜沒酒吃,肚裏難受,須得吃他二十壺纔好睡覺。”話未說完,酒已辦上,仍是六人一席。張大人總不解偷印的道理,問濟公道:“聖僧既知道偷印的去處,必然知道偷印的緣由,請聖僧給我說說明白。”濟公道:“偷印的就是你府中作怪的妖物,他名爲獨角獸,是塵世上極少的東西。這東西最利害無比,他修煉了一千五百年,能變人形,自以爲道術深遠,專一收徒弟,教他法術。起初收的都是他同類之物,後來同類收盡,就收別種東西,無論你是什麽東西,只要是興妖作怪的,他都肯收作徒弟。”濟公說至此間,大家都聽得高興,忽然張大人把桌兒一拍道:“你們師徒白費心了!”衆人大驚問故。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救了雷鳴、陳亮回到行轅,張大人就分付排酒,濟公在席間把偷印的緣故說明。方說到中間,忽然張大人拍案大叫,連說:“不好了,不好了,你們師徒三人白費心力了。“衆人大驚,連忙問其緣故。張大人道:“聖僧救了二位回來,衆人一味懽喜,倒把取印的事忘了。”雷鳴被他一提,這纔從身邊把帶的印匣取出來,放在案上。張大人見是原物,而且仍舊鎖著,原封未動,知道這個印在裏面,不勝大喜,忙叫左右速取鑰匙來。須臾取到,張大人取過在手,當著衆人面把匣兒蓋開了,嚮裏一望,不覺大驚失色,“啊喲”一聲。衆人不解緣故,忙問道:“張大人爲著什麽失驚呀?”張大人道:“衆位瞧罷!”衆人仔細一瞧,原來是塊石頭,並不是真印。雷鳴更是懊悔,說道:“吾當時悔不曾開過匣兒,瞧他一瞧。”濟公微微笑道:“你瞧了,不知真印的所在,也無可如何,只得把匣兒拿回來。”陳亮道:“師父就給占算占算,到底這真印在什麽地方?”濟公笑道:“不消占算,我知道就在那個山洞裏階石下面。要取也不難,你們衆人莫要慌亂,吾先把這偷印的道理說個明白,好使你們衆人得知。”
張大人道:“方纔師傅說到這怪物廣收徒弟,底下到底怎麽樣了?”濟公道:“他的收徒弟收得很濫哩,無論他什麽出身,只須成件東西,他就不管什麽,教他法術。你府上的怪物,起初本不是件活東西,是唐朝末年打碎下的一塊缸爿。當時有個小學生,見他團圓一塊,形狀極像人家的假面具。他就取支筆來,把他畫上眼睛兒、鼻兒、耳朵、嘴兒、鬍鬚。只因小兒用筆太劣,畫的部位三分是人,七分是鬼。後來玩了幾天,就把他丢去。他在地上沒人礙著他,年深日久,吸了日月精華,就成了精怪了。起初不過成功一個形像,還同煙雲一般,隨現隨散,日子一久,就漸漸結實,竟成一個有實際的東西了;只是他沒有根基,法術有限,從不敢出世欺嚇人家,不過在沒人之處自己玩玩。其後打探著這個獨角獸,知他肯收徒弟,就投在門下拜做師父。這個獨角獸兇狠異常,就教他出外嚇人。走到你們府中,他就揀了一間清靜房屋藏在裏面。日中則躲避衆人,夜分則出世嚇人,你府上的人愈見他懼怕,他愈得意,愈要嚇人。平素在你府上,見了有好東西好寶貝,他就偷盜出去,孝敬他師父,所以這個獨角獸極其喜懽他,極肯保護他,又教了他未卜先知的法術。這一回他算出你請吾來提他,他一著急,就跑到他師父那裏,一告訴,獨角獸說:‘不要緊,你善于偷盜,只須把主人印信偷盜來,放在我洞中。張大人必定分外焦急,先叫他取印要緊,不去捉你了。’這些事情,都是吾占算出來的。”
張大人道:“他既把印信偷去,丢在山溪裏就是了,何必還要做這神通,溪中只丢一空匣,卻把真印擺在階石下面呢?“濟公道:“那,看這東西何等利害,他知道吾和尚頗有本領,必然占算出來,所以他把真印取出另擺一地方,卻把匣兒騙吾。殊不知吾和尚比他還利害,他在未擺之前,早已被我算著。”雷鳴聽到這裏,忍耐不住道:“師父既算出他真印不丢在山溪中,何必差我二人下去,吃這危險!”濟公笑道:“你那裏知道吾的用計?你若不下去把匣兒取上,他必然防吾知道真印地方,守住洞口,不肯出去。現在他知吾算他不出,他一放心,就奔往別處洞中,不再防吾。吾們只須到明天差一個人前去,翻開階石,取了來就是了。”陳亮道:“師父方纔差吾二人前去的時候,怎麽如此秘密?現在就堂堂皇皇的說給衆人知道,不怕他知道嗎?”濟公道:“此物最靈,你只須說了一句話,他就會知道;衹有一件,他的法術不能隔水,一隔水就不靈。現在他已奔過淮水到山東地面,投入金匱山去了,所以吾放著膽說給你們知道。”衆人聞言,這纔大家明白。
說話之間,天已大亮,酒也吃完了,濟公叫過陳亮說:“你到山洞中,把真印取出。他裏面還有一個石匣兒,裏邊藏著大湖珠五百粒,內有八十一顆是張大人府上的東西,被這缸爿妖偷去孝敬的。你去取來,把張大人的東西還了他;餘下來的,請張大人散給昨天受水的人家,作爲賑濟之用。”陳亮領命,出行轅一路走去。不到片刻,早到洞口,往裏一張,見洞中黑暗暗深不見底,恐怕另有毒物,不敢進去,在洞口之外,踱來踱去,心想:師父叫吾進去,斷沒差的。于是硬著頭皮,一徑進去。走了約有半里路,忽豁然開朗,別有一天,又走了半里,那路也更闊了,兩邊花木極多,都是異乎尋常,不常見的。又走了裏餘,遙見前面一座大殿,高矗雲霄。陳亮一想:這顆印必在這殿階石下面的,吾先把階石翻開,把印取在手中,然後再進去取石匣罷。主意想定,早已走至殿前,擡頭一望,見上面掛著一匾,上寫“唐仙聚處”四個大字,知道是唐時仙人聚處的地方。想罷,蹲下身來,把師傅分付的正中第三塊階石用刀翻開,果然下面掘著一洞,深約二尺許,一個黃方方的金印放在中間。陳亮取起來一看,見是篆文字,不是楷書,那裏識得?只得放在衣袋中,仍把階石放好,走上階沿,踏進殿門,見裏面金碧輝煌,雕梁畫棟,正中又掛一匾,是“自在堂”三字,旁邊一幅楹聯,上聯是:顧視清高氣深穩,下聯是:文章彪炳光陸離。款書“陳摶”。右邊壁上掛著一幅大雪景圖,中畫一人,騎著驢兒,走在板橋之上,其人頭戴風帽,手執酒壺,四面山頂之上都是雪,上題四句詩道:
昨夜西風起,今朝分外寒。
騎驢過溪澗,沽酒在征鞍。
下題:子公仿古。
陳亮自少練武,這些書畫都不甚經意,一回頭就往裏走,見後面又有一間後殿,東西各有配房兩間,那後殿雖然也甚軒敞,其中卻空無一物。陳亮知石匣在東配房,就徑奔東配房來,見裏面桌椅俱全,臺上放著棋局一具、棋兒三十二個,仔細一看,見這些東西都是石塊磨成,異常光滑。心中覺得可愛,就把三十二個棋兒,都取來擺在胸前。又奔到後面,只見別無長物,衹有一隻琴床,擺在房之正中,床上放著古琴一具,五弦俱備。嚮外,擺著一把椅子,面前列著一古鼎,鼎中餘香未燼,像方纔有人彈過的一般。陳亮打著玩,跑上前去,用兩個指頭輕輕一撥,即鏗然作響,其聲清亮異常,也不像絲聲,也不像竹聲,也不像金聲,心中甚爲詫異。但他此時只要尋覓石匣,別的事情都不在他心上,彈了一彈,就走開去,各處找尋。只因室無別物,不知石匣究在何處,尋了半天,並沒影響,心中未免焦躁。猛回頭,見琴床下面有一個活落抽屜。陳亮心想:這石匣莫非就在這抽屜內?立時走上前動手抽他,焉知動也不動。仔細一看,原來裏面還有暗鎖鎖著。陳亮是綠林出身,無論什麽鑰匙他都帶著,立刻就從衣袋中取出一串大小相仿的鑰匙,去探那鎖。探到第三個,剛吻合,往裏一探,即時開了,這纔把鑰匙帶好,用手抽開屜子,一看,果然裏面放著一個石匣,長約七寸,橫約五寸,有九寸厚,把石蓋揭開,頓時寶光耀眼,果然都是極大湖珠。陳亮也不及數他數目,就取出帶在衣袋之中。一想:兩件東西都已取到手中,吾就好回去繳令了,何必戀戀于此!倘然在此多延時候,那妖物一回來,就要走不脫身了。
主意想定,即時回身出來,走出殿外,忽然迷了原路,東走也不通,西走也不通,走來走去,仍在殿外。心中焦急,自念:吾若是走不出去,裏邊又沒糧食,豈不要活活餓死?一蹲身,就坐于階石上歇歇力。坐了片時,剛要起身再走,忽見外面有人咳嗽聲。陳亮一想:不好,必是怪物回來,吾不免避避他,待他走了進去,然後再走罷。正要尋個地方暫躲,那人已走進來了。陳亮一瞧,見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面如滿月,膚白如雪,兩道細眉,一雙秀目,頭戴烏緞僧帽,身穿藍布衲,腰繫絲縧,足下白襪黃僧鞋,笑嘻嘻的在外面走進來。陳亮恐是妖物,就大喝一聲道:“小妖魔那裏來?快說實話,吾們好動手。”一面說,一面從腰間亮出刀來。那小和尚聞言,哈哈一笑:“我是個人,不是什麽妖怪。你居住這洞裏,必定是個妖怪。”陳亮道:“呸!你休胡說,我是外面進來尋東西的。“小和尚道:“你既是個人,姓甚名誰?”陳亮道:“吾姓陳名亮,是濟顛和尚的徒弟。”小和尚聞言,就倒身下拜道:“你是濟師傅的徒弟嗎?我也要去尋濟顛和尚,求他收作徒弟的。”陳亮道:“你既要拜他師父,你就隨吾一同去罷。”小和尚說:“好。”二人正要出來,忽然狂風大作,走石揚沙,二人大驚失色。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這小和尚原本姓鄒名孟勳,是山西大同府人氏,父親叫鄒延尊,母親于氏,倒也是個世家,家中頗有家私。他生下三歲,父親母親都相繼逝世,他族中哥哥鄒世標要奪他家私,夜中趁著無人,通了他家老媽子,把他暗裏抱出去,丢在山澗中,明日就報族中說,是夜裏被虎豹所食,屍骨不留。焉知這鄒孟勳命不該絕,丢下去的時候,被山澗邊一株大樹絆住,並沒跌下底去。鄒世標因在黑夜之時瞧不清楚,以爲必定丢死的了,就懽懽喜喜的回去了。
這鄒盂勳被他一丢,頓時氣絕,後來漸漸醒轉,見沒人來抱他,肚中又饑餓,就哭起來。當時就有鎮江府岳廟中住持和尚名叫懷德,到山西大同府化緣修廟,經過這裏,忽然耳邊聽得小兒哭聲,仔細一尋,見溪邊樹林裏絆著個小兒,在那裏呀呀呀呀的亂哭。他就唸了聲:“彌陀佛,善哉善哉!不知誰家作孽,把自己親生兒子丢棄在那裏。吾和尚到處行善,焉有見死不救之理!”說罷,就把長衣脫下,自己下去救他,幸喜就在下面,並沒多少深,走到樹枝上,自己雙足踏著實,就俯身把小兒抱起。一瞧衣服面貌,就知道他是個富戶人家出身,並不是貧苦的;必是族中奪家私暗裏害他,吾只好把他抱回廟去養著,待他長成之後再說罷。主意想定,右手抱了孩子,左手扳著樹枝,一步一步的走上來。
走到上面,把小兒在地上一放,把自己長衣穿好,緣也不化了,一徑把小兒抱到飯店中,買了些糕餅之類扶他吃。幸喜這小兒早已脫乳,夜間也不哭了。老和尚就在這日起身回鎮江,一路饑食渴飲,格外保持,及至回到廟中,這兒子非但毫無病痛,而且愈加肥壯,日中吃飽了東西,就只嘻嘻嘻嘻的笑。老和尚本來沒個徒弟接續這廟香火,得了這孩子,心中萬分懽喜,就想養他長成,把他落了髮,做了後嗣人。所以自從得了這孩子,就不再出外化緣,日中唸唸經,與這孩子打打哈哈鬧鬧玩,倒也好過。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之間已十三歲,經也會唸了,字也識些了。那日老和尚問鄒孟勳道:“你的父母呢?”鄒孟勳搖搖頭,回說不知。老和尚道:“你當時在山西大同府黃鐘山的山溪中,吾路過瞧見,救你起來,因爲尋不到你父母,只好帶你回來養著,今年已有十餘年了。現在你已長大,吾要問你志嚮,你心中自己主張。”鄒孟勳道:“你問吾什麽志嚮?“老和尚道:“你現在情願帶上路費回到大同,找尋自己家裏呢?還是不願回家,就在吾廟中剃髮修行,接續吾的香火?”鄒孟勳年紀雖小,頗有主意,呆了一呆道:“吾姓什麽?名字叫什麽?”老和尚道:“吾也不知道。”小和尚道:“不知姓名,到那裏去找尋家裏呀?吾就落了髮,也做了和尚罷。”于是老和尚就擇個好日子給他落髮,從此二人認作師徒,朝晚誦經修行。有時人家請老和尚出去做功德,小和尚就守著廟;老和尚生了病,他就給請醫生送湯藥,如是數年,倒也安樂。
這年鄒盂勳已十六歲,忽然老和尚生了病,一日重似一日。老和尚自知不起,就把後事囑咐一番,果然不到幾日,老和尚就一命嗚呼了。老和尚一死,就有關帝廟住持圓通,想奪他廟產,把他趕逐出去。他一者年輕不知事務,二者又沒有勢力,碰不過他,只好由他趕逐。自己一面哭,一面出廟,走來走去,沒個安身,後來旁邊人看不過,指引他一座無主破廟暫住。他進了廟,就坐在山門裏睡著,忽見師父披著紅袈裟走來對他說道:“你前者問吾姓名,吾不知道,現在吾知道了,你姓鄒名孟勳,因爲你族中哥哥奪你家私,把你丢在山洞之中,吾把你救起回廟。這是你前身冤孽,不必提起他了。現在你又被圓通趕逐,以致無安身之處,吾念十餘年師徒之情,特來指引你一條門路。現在這裏有個聖僧,名叫濟顛,他是個知覺羅漢轉世,你可前去拜他做師父,現在在這裏張大人行轅中,你明天就去尋他,跟他學些本領。吾自坐化之後,忙得很,沒工夫同你多說話,你自己保重罷。”說完了話,飄然徑去。
鄒孟勳一覺醒來,急忙出廟,要尋張大人行轅,苦于不知地方,一路往東行走。走到洞口門,見裏面黑暗暗深不見底。他到底有些兒孩子性情,就想進去看個底裏,一路走去。走了有二里多路,就見一殿,殿階上坐著一人,他就咳嗽一聲,陳亮就立起身,亮出刀來,大喝一聲,開口就叫他妖怪,他倒大吃一驚。後來大家一問話,方知就是濟公的徒弟,他就倒身下拜,說明情由,陳亮也很懽喜,開口就答應。不料二人還沒動身,忽然狂風大作,走石飛沙,一路腥臭觸鼻,不可忍耐。陳亮說聲“不好”,趕忙拖了鄒孟勳,往殿後就跑。方欲起身,忽見一個獸首人身,渾身掛著樹葉,面長三尺開外,口如血盆,東張西望,像尋找東西一般,忽見陳亮、鄒孟勳在前,就返身往外就奔。陳亮見他非但不敢吃人,而且還怕人,就放大膽子,轉身嚮外,口中大嚷道:“追呀,追呀!”那物見背後有人追他,愈加狠命狂奔。陳亮、鄒孟勳也追出洞外,只見那怪望山澗中踴身一躍,“撲通”一聲,就沒在水中去了,陳亮道:“奇呀!吾方纔走了半天走不出去,現在一追他就追了出來了。“于是二人穿過樹林,順著大路,望西回去。鄒孟勳是自少沒練過勁兒的人,那裏跟的上陳亮,陳亮只好慢慢兒走。走到半路,陳亮實在被他纍的苦了,問鄒孟勳道:“你怎麽走的這般慢呀?”鄒孟勳道:“你自己走的太快了,人家追你不上。吾是已經纍的渾身是汗,兩腳酸軟,要走不動了。”陳亮一想:不差,他是沒出門過的小孩子,吾走一步,他準的走十步,非但吾被他的纍,還恐怕他要走傷呢!吾同他既是師弟兄,也就應該體恤他纔是。想罷,說道:“師弟,你既走不動,吾就背負你罷。”鄒孟勳走的苦極,恨不得有人背在背上走,自己好省些兒腳力,就答道:“吾實在走不動,師兄肯體諒吾背吾,這是最好了。”陳亮道:“既如此,你來伏在吾背上罷。”說罷,就蹲身在地。鄒孟勳果然一夥身,緊貼在他背上。陳亮立起身,頓了一頓道:“你年紀雖小,斤兩倒也不輕了。”鄒盂勳道:“師兄真背的起吾嗎?”陳亮道:“那個說背不起?即使再重些兒,吾也要背你。”說畢,就運出夜行工夫,其行如飛。
轉眼早到行轅,張大人已在行轅外望著,見陳亮背著一個和尚。暗想:這必是他捉來的妖怪。心中恨極,就叫通班差役,拿了木棍伺候。見陳亮一蹲身,把和尚放在地上,衆人就一擁上前,棍棒亂下,不由分說。陳亮急待分辨,無奈一口氣跑的呼呼亂喘,一時說不出話來。鄒盂勳見衆人上前打他,不知爲些何事,自己無從分辨,只打的“呀呀”亂叫。陳亮恐怕打傷,忙用身子遮蔽,衆人不及收手,肩背上也早著了兩下。張大人見小和尚哭的不成聲,猛然省悟道:他既做了妖怪,那裏會怕打?他既怕打,必不是妖怪;他若不是妖怪,吾無端把他毒打,豈不罪過?忙喝住衆人,陳亮這纔說明情由、張大人懊悔不及,忙分付二人扶著鄒孟勳進去。
扶到書房門口外,只聽裏面濟公拍手笑道:“打的好!打的好!要做吾徒弟,須先吃吾一頓下馬棒。”陳亮聽著,倒也好笑,引著鄒孟勳進書房來見師父。鄒孟勳擡頭一瞧,見濟公滿臉油泥,連耳目口鼻也瞧不清,頭上戴著破僧帽,身上穿著件油泥堆積的破僧衣,赤著足,蹬著草鞋,頭上短頭髮約有三寸開外,實在不成樣兒。自己想道:吾的師父眉清目秀,氣宇軒昂,身上衣服也很乾淨的,那裏是這個樣兒?這明明是個窮和尚,吾不值同他磕頭。陳亮用手指著鄒孟勳道:“你怎麽見了師父不跪下呢?”鄒孟勳道:“這個窮和尚不是吾師父,吾不願給他磕頭。”陳亮道:“你怎麽知道不是你師父呀?”鄒孟勳道:“吾從前的師父乾乾淨淨,沒有這般齷齪的。”陳亮道:“你不願拜他師父也罷。只是方纔吾念你同學師弟,背負了你多少路?現在你不做吾師弟,你也背還吾這些兒路罷。”鄒孟勳一想:吾那裏背得動你?只好勉強磕了個頭罷。于是就跪在地下拜了四拜,濟公道:“這是你勉強拜吾,不是誠心的,不好作數。”陳亮道:“他年紀小,還有孩子氣;師父不必同他計較,就看在我分上,算了罷。”濟公道:“不能!他不情願,吾何必收他做徒弟?不要不要。”張大人道:“吾方纔認他是個妖怪,所以把他打了一頓,心中實在對不起。師傅念他吃過苦楚,就收了他罷。”濟公這纔應允道:“吾看張大人分上,不好推卻,只得應允,給你取過法名,叫做悟真。你嗣後如有不好,吾仍要攆逐你出去的。”
說罷,又回頭對陳亮道:“徒弟,你取的印信拿來合看。“陳亮就從身畔掏出那顆石匣。濟公把印交給張大人,又把石匣揭開了,倒出珠子,果然是五百粒。濟公就在這裏揀選了八十一粒,也遞給張大人道:“這是你府中失去的,現在物歸原主。餘外的把他變賣白銀,周濟昨天被水沖毀的人家。”張大人道:“好,吾給你辦罷。”濟公道:“大人肯辦這件事,功德自然無量。只是有被水沖去一半的,有全被沖毀的,也有稍受水漬的,須得分別分別纔好。”張大人道:“這事容易,只消吾親去查一查,就好照辦。”正在說話,忽有一人匆忙跑至書房。又出了一件岔事,且聽下回書中分解。
話說濟公在張大人行轅收了鄒盂勳爲徒弟,就在席上把陳亮取到的印信交給張大人,又把張大人失下的湖珠八十一顆如數交還,餘下來的四百十九顆,就請張大人代爲撫恤被水人家。話未說完,只見外面進來一個家丁,濟公認識是鎮江張公子府中家人,知他今天特地跑來,必有事故,就在袖中一占算,即深悉其中緣故,也不去問他。見他給張大人叩了頭,又給濟公叩頭,張大人先開口問道:“你來做什麽?”那家人道:“啟稟大人,家中鬧的不成樣兒了。”張大人失驚道:“什麽人敢來鬧吾家裏呀?”那家人道:“不是人鬧,是鬼鬧。”張大人道:“什麽鬼呀?”家人道:“也不知他是什麽鬼,自從十一晚上鬧起來,鬧到今天還沒休歇。吾家公子爺本想就請聖僧過去捉獲他的,因爲大人印信要緊,恐怕聖僧沒空閒,所以忍耐到此刻。吾們衆人都日裏睡覺,夜間大家帶著棍棒火鏡,聚集在一塊兒望著。這鬼真乖巧、真伶俐,吾們睜著眼等他來他不來,待吾們困倦了,大家睡眼矇矓,他就跑來給吾們混鬧。昨天晚上鬧的更是不像,索性把吾們扛擡到外面茅廁邊去,吾們三十幾人險些兒跌下坑去。所以公于爺一早分付吾渡江未稟明大人,就問聖僧印信的事可已辦完,如沒辦好,只好等候幾天;若是辦完,公子爺說千萬求大人,請大師傅即速就去,給吾們捉捉鬼。”張大人聽罷,回頭對濟公道:“這事又只得求大師傅大發慈悲,就過江去給吾辦辦罷。”濟公道:“使得使得,吾就去罷。”張大人見濟公非但不推卻,而且並不留難,肯立時前去,心中不勝感激,不勝懽喜。
說話之間,酒飯也吃完了,馬如飛師徒二人見濟公要過江,也不便久留在此,隨即起身。臨行時,濟公又囑咐馬如飛:“吾瞧你眉宇之間大有晦氣,必有一場大禍臨頭。你務要格外小心謹慎,吾屆時自來救你。”馬如飛大驚道:“師傅瞧吾幾時有大禍臨頭呀?”濟公道:“不出三個月,就有生命之虞。”馬如飛聞言,半信半疑,帶著江標,辭別衆人,自回觀中去了。
濟公這纔帶了雷鳴、陳亮起身告辭,張大人派原來的家人,跟著濟公同走。四人出了行轅,一徑望渡口而來,走至江邊,日已西沉。渡船上人認得是張欽差手下的人,忙找篙撐過船來,接了一行人下船,開駛過江。船至中流,濟公見一夜叉,手執黃旗飛行水面,極爲詫異,屈著指頭一占算,就大驚失色道:“不好了!不好了!張大人有難。”忙叫船家轉舵回去,不許返慢。雷鳴問道:“吾跟了師父多年,無論碰到什麽事,師父總是從從容容,不忙不迫的,今天何以如此大驚小怪?”濟公道:“你那裏會知道,吾方纔瞧見夜叉執著令旗往東飛奔,吾袖中一占算,原來今夜二更三點,江水要漲三十丈,那平望城市都要被水沖沒。張大人行轅地勢又低,必然也遭其禍。吾前已屢次給他出力,自然送佛到西天,這回也應該去救救他。”陳亮道:“師父是佛門子弟,以慈悲爲本,這平望滿城滿村的百姓,無端被水沖死也是可憐的,師父怎麽只救張大人一個人,不救這方百姓呢?”濟公道:“救是自然要救的,只恐怕他們平素欺人駡天地,作惡多端,此刻惡貫滿盈,救他們不了。”說罷,又作著船家用力搖櫓。船家應諾,一時舟行如箭發,頃刻回到江口,家人給了船金。濟公起岸時,又囑咐船家從速把家眷搬至船上住宿,又叫他快去關照鄰里,快快往內地逃難,若要遲了,準沒命的。船家那裏肯信,笑嘻嘻的,仍把空船撐在僻靜之處,引繩繫著,自己取了船錢,帶上酒壺,上岸沽酒去了。當夜水漲的時候,家眷竟被水沖沒,這也是劫數難逃,不必去表他。
濟公一起岸,就張著嘴大著聲音,一路叫喊道:“你們衆人聽真,今夜二更三刻就有大水上岸。你們衆人聽吾分付,快快往內地逃難,如若慢了,就要被水沖死。”雷鳴、陳亮也跟在後面,大家照樣叫喊。焉知衆人見濟公是個窮和尚,又是癡癡顛顛,腳步歪斜,像喝醉酒的形狀,雷鳴、陳亮又是外路口音,聽不清楚,大家不睬。濟公一路叫嚷,衆人只是笑,沒一個肯照他的說話做。濟公見衆人理也不理,嘆了一口氣道:“這真叫‘在劫不在數,在數最難逃’。吾雖然是婆心苦口,也是沒有法兒的。”三人奔回行轅,已近黃昏左右,濟公一進行轅,直撞到張大人的上房。張大人因爲連日陪侍濟公,弄得身體困乏,所以送了濟公出門,自己就回到裏面睡覺去了。方纔入夢,忽聞僕婦們大嚷道:“這和尚從那裏來的?怎麽黑夜裏撞到上房來了?”張大人一聽有人撞進內衙,忙在床上一骨碌起來,跑到外面一瞧,見是濟公,就問道:“聖僧怎麽回來了?”濟公道:“你有大難,吾特來救你。”張大人大驚失色:“吾好端端的在此,有什麽大難?”濟公道:“江水立刻要漲起來了,不到一刻,這地方就要變做一片汪洋了。”張大人道:“爲什麽呢?聖僧那裏知道?”濟公道:“吾占算出來的。”就把方纔江中所見夜叉的事說了一遍。陳亮在旁問道:“水中的夜叉不稀罕的,師父怎麽就詫異他,給他占算?”濟公道:“江中海中都有夜叉,果然是不稀罕的。但他手中執著令旗,這令旗是江神濤聽泉所用,平素不能輕用,惟有水漲水退,號令諸神,方纔用他,吾所以給他占算。不料一占算,果然要漲水三十丈。”張大人不等他說完,就接口道:“現在這裏既要被水沖沒,師傅怎麽來救吾呀?”濟公道:“吾救你一家人倒還容易,只是你是欽差大人,爲一方百姓之主,理應有福同享,有禍同當。吾方纔一路叫嚷,叫他們大家逃難,他們道吾是個酒醉和尚,瘋瘋顛顛,都不肯聽,吾只好請大人去分付他。”張大人道:“吾一個人如何分付得周到?”濟公道:“不必你自己去分付,只須差幾個人嚮各路分頭叫嚷就是了。”張大人立刻就叫人去各處傳諭。
濟公一回頭,對雷鳴、陳亮道:“你二人快去沐浴更衣,把頭髮拆散了,走來聽令。”二人領令去了。濟公又對張大人道:“請大人派撥二十四個大漢給吾和尚,聽吾號令。”張大人道:“現在吾們先須想逃難的道理,師傅還用什麽人?”濟公道:“不須逃得,吾自有法術,只是吾力量只好救你一家人性命,餘外的百姓都救不了他。”張大人道:“救不了百姓,即使吾一家人有命,吾這功名也不保了。”濟公道:“這是天意,干你什麽事?你此刻要顧百姓也顧不了的了。”張大人這纔自己走到外面,把身邊的護勇一齊叫至面前,揀最勇壯的選了二十四人帶至書房,交給濟公。濟公就分付他們,叫他都去沐浴,把頭髮披散,前來聽令。濟公又分付家人,預備朱紅、筆、硯、黃紙,須臾送至書房。濟公就把黃紙裁了二十六片,每紙唸上真言,畫了一道符。此刻雷鳴、陳亮同那二十四個人都來站在書房之外,濟公就各人分給他一紙,帶著他們出到行轅外,先往四面墻角之外,在地上畫了一道符。然後回到轅前,叫人取案桌八個,接曡八層,下面又選四人護著桌腳。自己又回到裏面,叫張大人穿戴冠袍坐在大堂,通班差役站立兩旁,像讅堂事一般。
張大人問道:“聖僧忙了好久,酒癮要到了,可要喝酒嗎?”濟公一到時候,更樓方打初鼓,屈指一算道:“還要挨延一歇兒哩,吾就喝些兒酒,也不要緊。”張大人立刻分付廚房,備辦上等山珍海味全席。頃刻排在書房,濟公一見了酒菜,霎時饞涎欲滴,對張大人道:“大人也來喝些酒罷?”張大人心中萬分憂急,自己想道:不知和尚法術靈騐不靈騐,如要不靈,這水是不讓情的,不管你大人小人、老爺百姓、欽差知縣,只消他一衝到,準得性命交給他。吾今天的有命沒命,不好定呢,那裏還咽的下酒去!就回說:“聖僧你自己清罷,吾喝不下去。“濟公道:“吾來救你,你還怕什麽?吾說能救,就準能救,大人何必憂他?”張大人推托道:“吾此刻不去坐堂,等到事急之際,一時集不攏的,待吾先去坐上罷。”濟公一想:他不要吃,吾也不必勉強他罷!自己就一個人坐在席上,大把菜、大口酒,大飲大嚼起來。張大人走出書房,就到大堂案上,衆差役參了堂,就各各站著,寂靜無聲,猶如泥塑木雕一般。
濟公一個人在書房吃酒,覺寂寥得很,就分付家人:“到頭門叫陳亮、雷鳴進書房陪吾吃酒。”那家人往外一傳話,雷鳴道:“師父方纔著急得很,現在怎麽這般從容,還要喝酒?“陳亮道:“師父做事從沒錯落,他叫吾們去吃酒,吾們盡管去吃酒。”說罷,拉著陳亮往裏就跑。走到書房,濟公道:“快來喝酒罷,倘然吾的法術不靈,不到一刻,吾們師徒就要變作水中之鬼了。趁此沒死的時候,喝他一個痛快,也不枉爲人一世,來罷,快來喝罷!”雷鳴膽怯,見師父說這斷頭話,恐怕真要衝,就呆立在旁邊想心思,連濟公叫他都不答應。濟公笑道:“你嚇也要死,不嚇也要死;喝酒也要死,不喝也要死。總要一死,不如喝了爛醉好死的,不覺著。”雷鳴一聽也不差,就坐下狠命的亂吃。濟公恐怕他吃醉了要誤事,忙攔住道:“你這樣的吃酒,真個要被水沖死哩!暫不叫你吃了。”雷鳴道:“師父方纔叫吾吃,此刻又不叫吾吃,這是什麽緣故呢?”說還未了,只聽四面人聲大起,二人大驚。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在張大人行轅中預備一切之事,就叫雷鳴、陳亮進書房喝酒。正在一個要吃酒,一個不叫吃酒之際,忽外面人聲大震,都說:“長江水漲起丈餘,高與岸齊,還在那裏漲哩!不到片刻,必要上岸,吾們快嚮內地逃難罷!”濟公對雷鳴、陳亮道:“吾的說話如何?現在是這時候了,吾們快出去御水要緊。”說罷,就把酒杯“撲哧”往地上一丢,往外面就跑。跑到轅前,只聽遠遠水聲大震,濟公忙叫二十四個大漢分站兩旁,左右各十二人;自己同雷鳴、陳亮即時上臺,直至第七層,對著江口正立;分付二人分左右站立,雷鳴在左,陳亮在右。濟公雙手打了問訊,口中唸唸有詞。雷鳴、陳亮雖然立在那裏,心中未免膽怯,昂頭嚮江口望著。不到一刻,只見數十座白山,洶湧而至,此時哭聲、喊聲、水聲、浪聲,四面聚集。雷鳴已嚇的戰戰兢兢,陳亮見水已來至近前,忙問濟公道:“師父你看,水來了!”濟公只是搖頭不言語。陳亮說話之間,水已到二十四人面前,二十四人大家嚇的魂不附體,個個想撒腿逃走。焉知濟公預早料定他們必要嚇跑,早用定身法把他定住。那些人雖然心中著急,無奈全身四肢不能動轉,只好仍舊立著,不料水到面前,立時停止,不能再進,像被東西遮隔的一般,只從兩面行轅墻角外流過去,到後面過行轅,仍是一片汪洋,高與樓齊。但見四面流水蕩蕩,人頭浮于水面,有已死的,有未死的。濟公見了,把手一招,那些活人、死屍,都立時應手而來,從水面上跌下來,滾在沒水之地。一霎時,死的活的,堆滿臺前,又有許多牛、馬、鷄、鴨、羊、豬,也浮沉過去。濟公在臺上立了半夜,將近天明,見後面水勢漸衰,不再湧上前來了,知江水已漲盡,不復再漲,這纔領著雷鳴、陳亮走下臺來。
一檢點從水中救出來的人數,活的有二百餘人,死的有三百四十八人。濟公分付活的走進行轅,烤火烘衣,然後從身上摸出幾丸丹藥來,用水沖成一大碗,就分付二十四個大漢,各人把藥水每個死人給他一口。一霎時三百四十八人,都把水吐出,活了轉來了,濟公也都叫他們到裏面去一同烘烤。濟公自己也走了進來,走至大堂庭中,見張大人高坐堂上,兩旁站立的約有百餘人,都在那裏發呆。張大人見濟公走至裏面,忙起身高聲道:“聖僧真是法術無邊,果然能把江水隔住,不放他進來,現在那水弄退了麽?”濟公道:“要求水退,須等明天辰刻。”張大人道:“這水沖到什麽地方爲止呀?”濟公道:“水到石佛山爲止,石佛山後沒水。”張大人把舌一伸道:“這水利害,從江邊到石佛山,竟有三百十餘里之遙,怎麽竟沖至那邊呀?”濟公笑道:“我占算下來,這一回須沖沒人家十萬,沖死六十萬人,若要不沖到那邊,那裏會到這個數目?現在四面算來,剛正見方一千里路。我這一次違了天意,救了你闔署的性命,又救了這數百個人,非但泄漏天機,而且大違天意,將來必要遭受重譴。但我和尚也是體天地好生之德,並不是作惡可比,想也不至于十分受罪。”說罷,嘆了一口氣。張大人道:“聖僧,我還要在堂上坐著嗎?”濟公道:“此刻水已平定,不必再坐了,我們到書房中喝酒去罷。”張大人聞言,即時分付衆人各散,自己跟著濟公進書房落座,一面差家人到廚房分付備辦上等酒席。
那家人領命進去,去了半晌出來,附著張大人耳邊說了幾句。張大人頓時勃然大怒道:“他平時往往在賬房中透支銀兩,總說多預備酒菜,不料今夜纔一發水,他就沒有東西吃,豈不可惡!你去把他拉出去,給我著實捆打。”家人如奉了旨意一般,飛奔到廚房,不到片刻,就把兩個廚子一正一副,都帶到大人面前跪下。張大人問那正廚子道:“你姓什麽?”那廚子戰兢兢的答道:“小人姓張,名叫阿福。”張大人道:“你今年多少年紀了?”那張阿福道:“小人今年四十八歲了。”張大人又問那副廚子道:“你姓什麽,叫什麽?”那副廚子道:“小人也姓張,名阿壽,今年四十六歲。”張大人道:“你二人莫非是親兄弟嗎?”張阿壽道:“大人猜的一些也不差,我們正是親兄弟。”濟公在旁笑道:“你二人同張大人倒是五百年前共一家。”張大人也笑起來了。濟公道:“大人瞧吾罷,一者他與大人是同姓,有些同宗之誼;二則他二人年紀已近半百,吃不起這些苦楚的。”張大人道:“瞧你也不妨,只是你救他性命,又給他如此求情,他倒連酒菜也不給你預備,那裏說的去!”濟公笑道:“你我酒菜容易,只須分付賬房,把酒菜銀兩交給我,我立刻弄來。”張大人道:“此刻行轅四面都是水,而且高與樓齊,不能進出,聖僧到那個地方去取酒菜?“濟公笑道:“你莫管,這些小事情,我和尚盡能彀做。”張大人即時把二人放了,又叫人到賬房取二十兩銀子送到書房。濟公就分付取大氈毯一條鋪在案上,口中唸唸有詞。此時張大人同雷鳴、陳亮都睜著眼睛看,只見那氈毯平鋪在案上的忽然漸漸的高起,高有四五寸方纔停止。濟公這纔把氈毯揭起,只見滿案都是碗盞,走上前一看,碗碗都是菜,熱氣騰騰,比自己燒的還熱。三人都大驚,相視詫愕。濟公笑道:“菜已來了,大家來吃罷。”又對雷鳴、陳亮道:“徒弟也來吃罷。”雷鳴道:“師父菜雖來了,酒還沒有哩。”濟公道:“容易。”說罷,就取墨筆一支,在壁上畫了一個酒罎子,用手一指,那酒就從罎子裏流出來。濟公分付家人把酒壺往壁上去接受,一壺一壺,熱騰騰的放在案上。濟公拿來給張大人灑了一杯道:“這是陳紹,出在紹興府,天下第一名酒,我和尚平生最喜懽喝。大人倘然不愛吃這味酒,我就給你取別的來。”張大人道:“我生平最愛吃的是人參露,師傅能彀取來嗎?”濟公道:“容易。”說罷,又取筆畫了個人參罎子,也像取紹酒一般,用手一指,那露又直流出來了。家人取酒壺去接受,灑在杯中,果然清如秋水。濟公道:“大人嚐嚐這味是不是人參露?”張大人吃一口一辨,非但的是人參露,而且比市上沽來的還好十倍。張大人贊道:“師傅真本領,果然是好人參露!”于是師徒賓主四人,喝酒吃菜。
吃到中間,張大人道:“我雖然自少富貴,奇珍異味都已嚐遍,惟有古人所說的龍肝鳳髓沒嚐過。師傅既有如此大本領,諒必這東西也取得到。”濟公道:“容易。”就取筆在粉壁之上畫了一條龍,畫的頭角崢嶸,像活的一般,長約四五尺。畫罷,又取了柄小刀,先把龍鱗去了,然後再把龍腹剖開,頓時鮮血淋灕。濟公就用兩個指頭伸入龍腹,勾出一副龍肝,其形狀顏色,竟像豬肝一般,分付家人洗了,交給廚房去燒制。那廚頭張阿福、張阿壽件件東西都燒過,這龍肝是從沒見過,沒師父教過,那裏燒得來?接了這東西,大家面面相覷,不敢作聲。倒是張阿壽有主意,對他哥哥道:“和尚既然取得這東西來,必然知道炙法,吾們去問他一聲。諒想這東西世上少有,大人也未必來責備我們的。”張阿福道:“不差,倒是兄弟有主意。”于是二人走到書房中,先給大人請了安,又走至濟公面前跪下,給濟公磕頭。濟公道:“你莫非燒制不來嗎?”二人道:“是我二人實在燒不來。”濟公道:“你先開了油鍋,把這東西放在鍋中,只一炸就取起來,用五香末灑了,拿出來好吃了。”二人領命,如法砲制。送到書房,濟公一瞧這:“制的很好,張大人嚐嚐看好吃不好吃?”張大人用筷子鉗一塊一嚐,其味鮮脆非凡,果然好滋味,就大贊道:“好味好味,我平生實在沒有嚐過。只是龍肝的滋味此刻嚐過,那鳳髓的滋味還沒嚐過,再請師傅給我弄一塊來嚐試嚐試。”
濟公道:“好。”于是又起身取過墨筆一支,仍在粉墻上畫成一鳳,也是栩栩如生的一般,取小刀在他頸底下割下一塊肉來,分付家人說:“這東西要用文火清燉,不可加人鹽醬。“家人拿著跑到廚房,照濟公交代,囑咐張阿福、張阿壽。二人見衹有三寸餘見方、四五分厚薄的一塊肉,恐怕燒了收縮愈加小,張阿壽又想出個主意來,把這鳳髓用鐵針釘在一塊桂皮上放在鍋中,用炭火漸漸的燒起來。燒了半天,方纔燒好,送到張大人面前,張大人拿起筷子把這塊鳳髓鉗來,一並放入口中,也覺其味鮮脆,就嚼了幾嚼,往下一咽,對濟公道:“聖僧真是神仙中人,這種滋味只天上所有。我活了一半世還沒嚐過,今天方纔吃到嘴,所以就獨自一個人吃,不與諸位客氣了。“濟公笑了一聲道:“我本只爲大人一個人吃,所以纔割了一些。我兩個徒弟,他常常跟我,要吃就好取給他吃,不必給張大人爭這口福。”雷鳴一想:我師父真勢利,我二人跟了他數年之久,從未見他弄這東西給人家吃的。今天看他是欽差大人,特地施弄法術趨奉他,那裏輪得到我們,倒還說這等面子話哩。濟公笑道:“雷徒弟,你不輸服這塊東西嗎?你莫要怨我,晚上你要吃多少,我準給你取多少,斷不食言。”正在說話之際,忽聽外面一陣鬧,有一件岔事。欲知詳情,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見雷鳴心中不服氣,就答應他晚上取給他。雷鳴心中自想:這東西能有多少?照吾吃量,吃他十條八條龍肝、十隻八隻鳳髓,也未見怎麽飽呢!不料忽然外面鬧起來,張大人忙差人出去打探,去了片時,進來說道:“回稟大人:外面馬棚中養著一匹大人最懽喜的好馬,不知何故,被人家把刀砍死在地,破了馬肚子,把馬肝取去,弄的滿地都是鮮血,甚是可慘;又大人養在庭中一對白鶴,一雌一雄,那隻雄的也被人家殺死,把他頸項下割去了肉,約三四寸闊。”張大人聞言,早已明白,心中微有慍怒道:這兩件是我平生最愛的東西,他就假作龍肝鳳髓,把他殺死,這般惡作劇,令人恨恨;但他有覓取印信之功,又有保護我闔轅性命之德,這些小事,我不好同他翻臉。
濟公見大人呆呆著想,就笑嘻嘻的說道:“大人勿怪,聽我道來。你這匹馬果然是匹好馬,一日能走五百里,但此馬前世與你有仇,故今世投了馬胎,賣在這裏,要想把你跌死,以報前世之仇。幸虧大人事忙,買了他來還沒上背,倘一上背,他就要把你跌翻下來。至于這個白鶴,係與大人的小公子有仇,將于明天午時趁小公子出去遊玩之際,把他啄瞎眼睛,以報前仇。我和尚既奉著佛教,以慈悲爲心,以解釋冤仇爲事,故方纔請于閻王,先把他魂魄攝去,投生富貴人家,然後把他肉身假作龍鳳,取來騙你。大人也是個讀書明理之人,應知道理,你想龍是何等之物?能大能小,能顯能隱。大則可接連天地,小之則一芥之微;顯之能使萬目睹見,隱之能不爲人見,所以《易經》上稱他爲神龍。至于雄者爲鳳,雌者爲凰,最是祥瑞神奇之物,聖人在世界上做了皇帝,他纔肯出來,所以從古以來,歷史上這東西不過見了八九次。你想那有個人能去取他?世上說的龍肝鳳髓,並不是真有其物,不過形容東西的貴重像龍肝鳳髓一般而已。我方纔用的法術是搬運法、易眼法,並不是真正仙家妙術,不過在水圍之中,走又走不出,跑又跑不了,借此消遣消遣,解解悶而已。我那徒弟因爲吃不著這東西心中有氣,也是不通道理的緣故。”張大人一想:原來他有這個緣故在裏面,這也難得。于是就把忿恨之心變而爲懽喜之色,拱手道:“師傅一席話,頓時使我明明白白,足見師傅學問、法術,無所不精,真是令人佩服!”
陳亮在旁接口道:“師父把馬鶴假充龍風,我們已知道其中緣故,只是龍鳳雖假,現在吃的酒菜確是真的,到底從那裏取來的?”濟公道:“這酒菜我到餘姚縣拐兒橋順興館中取來的,待晚上吃完了,一並把銀兩碗盞送還他罷。”張大人道:“聖僧,那餘姚縣離此有二百餘里路程,即使極快的腳程,也須要兩天工夫,纔能彀往返,你怎麽轉眼之間就能取到,這是什麽緣故?”濟公笑道:“這是佛家的妙用,連吾自己也不知道所以然的緣故。”張大人是個極聰明極伶俐的人,見他如此聲口,就知道他不肯泄漏,也不往下再問了。四人吃完酒飯,濟公即把所有碗盞一並收拾定當,把銀兩放在碗中,又取筆寫了一個字條兒道:“西湖濟顛,困在水中間。廚房備辦不及,暫假貴鋪酒筵。送上花銀十兩,作爲尊處本錢。”下面署名“和尚”二字。寫完,又用信封封了,畫上兩個酒罎子,一把鐵錐。這就是濟公簽的花押,無論什麽信,都畫上這個東西的。畫完了,也放入碗中,仍用大氈毯遮了,用手一指,口中唸唸有詞,頃刻之間,就見那氈毯漸漸低下去,忽然與案桌平了,衆人見了,大是詫異。
一夜無話,到了明日,那江水已退下三四尺。濟公一早起來,他是永遠不洗臉的,吃了早飯,張大人進來,懽懽喜對濟公道:“水已漸退,大約明天就好了。”濟公道:“那些沖不著的百姓,這一日一夜中又沒東西好買,已餓得彀了,吾們今天帶上乾糧,去賑濟一番罷。”張大人道:“我也有此心,無奈四周的水還大的很,吾那行轅中又沒有船隻,如何去得?”濟公道:“這件事情不消大人分心,我和尚自有道理。大人只消預備糧食,我們就好去了。”張大人道:“這行轅中共有三個積穀倉廒,約有四千五百餘擔穀子,盡可用以賑濟,只是朝廷定例極嚴,必須先經奏明,方纔好開倉動支。此刻若就奏上去,也須六天工夫方能接到旨意,那裏等得及?若不先奏明,擅自賑濟,將來如皇上不答應,那個賠得起?”濟公道:“這皇帝以愛百姓爲主,比不得無道之君,大人若能開倉賑濟,吾和尚料定他必然懽喜不勝,贊大人辦事能干,非但不責備,而且好望陞官晉爵,大人倘若拘執成例,先奏後賑,一者百姓都要餓死;二則皇帝也必定要怪你辦事無能,不知緩急的。”張大人聞言,半信半疑道:“聖僧,我這功名非是容易得來的,不知吃了許多辛苦、許多艱難,方能到這地步,若爲此得罪,丢去這個功名,豈不可惜?所以吾要步步穩著,不敢造次。”濟公道:“我和尚從來不說欺人之語,吾說沒事準沒事的。大人與我有緣,辦的事也不少了,大人自己想想,我和尚有欺騙大人,把圈套給大人鑽的嗎?”張大人忙搖頭道:“聖僧說那裏話!我蒙聖僧搭救,纔能彀安安樂樂,太平無事。人非草木,心中不知感激到什麽田地哩,那個說鑽圈套兒呀?”濟公道:“大人從前既聽吾說話不曾吃虧,今天就應該大著膽子試試,看吾和尚的計較到底差不差?”張大人一想:這官場公事是吾們做官的作家,你們做和尚的雖是佛法無邊,本領強大,究屬是個門外之漢,不知其中體例。這開倉賑濟的公事,國帑攸關,是個極大極大的大事情,宋朝自開國以來,從來沒個人敢先賑後奏的。吾若一開這個定例,嗣後做官的都要借賑濟爲名,把倉穀搬到自己家裏,隨後只須上一奏章,報銷罷了,皇上那肯答應?想到這裏,濟公笑道:“大人的疑心也不差的,但凡事只須辦的得法,說話只要說的圓通,沒有不成功的。這件事吾和尚料得定當,大人若要不信,吾和尚先把案章寫出來給大人瞧瞧,大人自可放心了。”張大人聞言大喜道:“這奏章如何措詞,吾在此想了半天想不出來,聖僧既然有了,就請寫出來,待吾請教請教,只須措詞得體,未始不可。”
濟公聽罷,就取文房四寶,鋪紙磨墨,揮毫直寫,不到片刻,已經寫完。張大人在旁,瞧他用筆如飛,略不思想,自忖道:“這和尚能爲真不小,非但法術無邊,而且文筆敏捷,真正令人佩服。”濟公寫罷,投筆于案上,笑嘻嘻取了那稿遞過張大人手中道:“大人請瞧瞧,不知道奏稿能用不能用?”張大人接來一看,但見上面寫著道:
欽差大臣、奉旨查辦事件臣張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奏皇帝陛下:竊臣奉旨巡查,于四月二日至鎮江對岸之平望鎮口駐扎,調查案卷,檢察官方。不料纔及二旬,忽于二十二晚二鼓時,江水驟漲六七丈,平地水深丈餘,周圍四五十里一片汪洋,人口家產盡被飄沒,慘不忍言。臣目睹情形,立施救濟,顧一時匆促,措手不及,只救得數百十人,不及百分之一。
幸地勢稍高,樹林茂密,或升屋而得免,或揉樹而幸生、然事起倉卒,不及擕糧,時更久長,無處得食,叫號待斃,力盡聲嘶。臣惟念百姓皆陛下之赤子,苟有疾苦,猶且時加存問,以恤艱難;而況遭此大厄,死在呼吸之時,焉有不色然動心,亟加拯救哉!臣謬膺重寄,職在民生,倘乘羣黎垂斃,充耳不聞,則身伏斧鑕,不足蔽辜。爲敢上體陛下好生之德,下念窮民無告之形,因時度勢,暫假權宜,即將臣衙內三倉碾米煮飯,親坐瓜舟,身冒風浪,遍歷受水之區。凡遇被難之人,即施以三日之糧,俾以充饑,借俟水退,凡用穀共○○石。查國家定制,地方食穀及公款一切,官吏有管理之責,並無擅動之條。臣急于救民,無暇顧及,甘冒死罪,爲陛下布如天之德。願陛下立加臣刑,以戒擅權之漸,臨穎戰兢,不勝待命之至。臣謹奏。
張大人看罷,霎時懽喜的心花怒開,拍案大叫道:“這奏章措詞婉轉,不激不隨,我幕中老友也沒這種妙筆,照這奏章上去,沒有不準的。聖僧非但佛法無邊,而且文思大妙,真是天下古今第一個人,我就照你罷。”說罷,就分付家人,到外傳進闔轅人役,開倉斛米。不到一刻,斜了三百石在庭中。陳亮道:“師父,你把這米去賑濟,還是用生的呢,還是煮熟的?”濟公未及回答,張大人在旁聽了,“啊喲”一聲,又生出一件難事來。此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大人派人把倉穀搬出,共計三百石,在倉外庭中量外,濟公同雷鳴、陳亮也在旁邊。陳亮見未碾的草穀,一問濟公,就把張大人提醒,“啊喲”一聲,回頭對濟公道:“聖僧,我有件難事請教你。”濟公道:“是什麽事?”張大人道:“此刻賑濟是急賑,比不得尋常之事。我想這三百石草穀,叫人碌起來,非三五天不辦;待三五天後再把碾米煮成熟飯,又須一半天,那些難民怎麽等得及?勢必一個個都餓死了!”濟公笑說道:“這件事是更容易了,我和尚有法子,大人不必費心,只須稍等一會就有熟飯。”說完,就分付家人預備三間空房,把所斛倉穀盡數搬入房中,一面預備家夥盛放飯團。家人領命,霎時預備定當,把倉穀一齊搬進屋中。濟公一個人走進屋中,把四周門窻一齊關閉,只留壁上一個洞兒,分付衆人都拿著家夥,在洞外伺候接受。衆應諾,一個個在洞門外立著。不到一刻,只聽屋中一聲響亮,正在互相猜疑,不知是何緣故,忽又聽濟公高聲叫道:“好了好了,你們把家夥來罷。”衆人聞言,都擎了家夥伺候著,只見一個個熱騰騰的飯團,大如中碗,約有二斤米左右,從洞內連絡不斷的丢出來,都落在家夥之中。這隻滿了,丢在那隻裏,頃刻之間,所有家夥之中都已丢滿。衆人叫道:“有了!”濟公在內應道:“有了,就住了罷。”
于是濟公把門開了,走到外面來。衆人都不解其如何碾的如此神速,煮的如此容易?大家交頭接耳,你言我語,議論不已。內有一個伶俐的家人道:“我們何不從門縫兒裏張張看?”衆人都說:“好。”于是大家偷到後門去一張,只見裏面第一間屋中,都是碾剩的草穀;第二間屋中,都是碾下的穀殼糠秕;第三間屋中,都是做成下的飯團。
此時張大人也來了,見生穀已成熟飯,就喜之不勝道:“聖僧真是大神通,怎麽頃刻之間都已齊備?我們立刻就好出去賑濟了。”濟公道:“這些小法術有什麽稀罕?我們先去尋近處的人,各人給他兩個,好等他先充充饑。”雷鳴道:“坐的船呢?”濟公道:“有有。”說罷,就帶著二人,出到行轅外面。見門前江水還高有數尺,濟公即把自己所戴破僧帽,摘將下來丢在水面,口唸六字真言道:“唵嘛呢叭迷吽!”用手一指,只見那帽兒滴溜溜在水上一轉,漸漸長大,長到丈餘。濟公回頭問二人:“這般長大,坐得下我們幾個人嗎?”陳亮答道:“彀了,彀了。”濟公道:“彀了就是。”陳亮仔細一瞧,竟已變成一隻平底瓜皮船。濟公又去折了一枝蘆葦,放在船上當作竹篙,一面叫雷鳴進去,分付衆人把飯團搬運出來:放在船上。張大人在裏面聞說船已齊備,就隨後到外邊來,果然見一切齊全,不禁暗暗咋舌道:“這和尚真利害!”濟公就對張大人說道:“大人請上船罷。吾和尚今天權作艄公,給大人撐篙搖櫓,去做一件大大的功德。”張大人道:“好。”于是撩起袍袂,由家人扶同上船。此時飯團早已搬運滿船,船上只餘四五個人的坐位。濟公見張大人已上船,自己也跳上船去,叫大人坐在船頭上,兩個家人站立于左右,濟公自己卻立在後艄,用蘆葦一指,那船早離行轅有五六丈之遙,一路往西北而去。但見水面死屍滿目,慘不忍睹,濟公用于一指,那些死屍就像
走路一般,往船後直流,頃刻之間,就不見了。
張大人見一家屋上坐著三個人,已餓得面黃肌瘦,垂斃的樣兒,回頭對濟公道:“師傅,屋上的幾個人,先去給他幾個飯團罷。”濟公道:“好。”立刻把船搖上前去,直至屋下停了。張大人分付陳亮,各人給他兩個飯團。豈知兩個人還能走至屋簷來接,一個早已餓的半死,非但身不能動,而且聲氣也響不出了。張大人見如此光景,回頭問濟公道:“聖僧,你看這人能救嗎?”濟公道:“能救。”說罷,就一擡腿跳上屋簷,走到這人身旁,摸出一丸丹藥,咬下半丸,送入這人口內;回身跳下船來,用篙一指,那船又早已離屋六七大了。張大人道:“聖僧慢開船,他還沒有救活呢。”濟公道:“不要緊,他吃了吾丹丸,就會自己活了。吾救衆人要緊,那有工夫等他一個人。”于是又嚮西北搖去,見人就給飯團,見垂死的就給丹藥,救到傍晚,已救了千餘人,船上的飯團也給完了。張大人道:“聖僧,天晚了。吾們回去,明天再出來賑濟罷。”濟公道:“救人如救火,那些被難的百姓餓上兩天一夜,早已餓的半死,若要再餓上一夜,必然餓死。吾們回去再帶上飯團,索性今夜把這賑濟辦完了罷。”張大人道:“今夜天將下雨,沒有月色,路上黑暗如漆,又有大風,船上又燃不上燈火,非但船行不得,而且暗黑之中,瞧不出那一處有人,那一處沒人,如何賑濟呢?”濟公道:“不要緊,吾自有法術。”說罷,叫大衆把眼閉上。大衆依言,不料纔一閉眼,濟公已說道:“到了,到了。“張大人睜眼一瞧,果然船已到了行轅之外。張大人道:“吾們這船已走出有二十餘里之遙,怎麽一歇兒工夫就回來了?”陳亮道:“這是吾師父用的縮地之術,無論你水路岸路、船行馬行、百里千里,只須他唸上一道真言,把地一縮,就縮到了。”張大人道:“這個法術你也會嗎?”
陳亮道:“這是仙家妙用,佛氏玄機,吾們雖是他徒弟,究是俗眼凡胎,那裏學得來?”濟公在後艄催促道:“天已不早,莫要多言,快上岸罷。”于是一行人衆,跳下船來。濟公也下了船,徑進行轅,仍到三間空房,分付衆人再把家夥候在洞外,頃刻又丢滿飯團,仍如前搬運上船。濟公出來,張大人接著,濟公請張大人親至大堂階石上,通誠禱告一番。張大人就禱告道:“弟子沒有恩德,剛到這地方,正逢江水大漲,平地水深數丈,以致百姓都被水飄沒,其有升屋揉樹幸而不死的,也都餓的奄奄將盡。弟子不得已,開倉碾穀,煮米成團,竭力賑濟,無奈災地太廣,一時不能周遍,若待明天,恐已無及。爲此,不得已告懇上帝,俯憐民命,乞賜月光一夜,使弟子得竟全功,不勝萬幸。”禱已畢,磕了幾個頭,起身站立一旁。然後濟公跪下,口中喃喃祝告祝告,就嚮上呵了一口氣,又用手對天畫了一道符。畫畢,大喝一聲,只見天上遮蔽的黑雲,應著他聲音,如飛鳥一般四散飛去,頓時現出滿天星斗。須臾,一輪明月從東升上,月光分外的明朗,照耀得如同白日一般。濟公這纔仍同張大人並一行人出了轅門上船,仍請張大人坐于船頭,一路往西南行去。
月光之下,如日間一樣,凡樹上、屋上的被難百姓,個個看得親切,仍是見一個給一個,有餓的將死的人,給他丹藥。救到半夜之後,張大人覺肚中腸鳴轆轆,餓火中燒,就隨手取了一個飯團拿在手中,對著濟公嘆了口氣道:“聖僧,吾自出娘胎就是豐衣足食,從沒嚐過這白飯的滋味。今天爲賑濟百姓,弄得饑餓難堪,忍耐不住,只得像難民一樣,吃了飯團充充饑。師傅倘肚饑餓,也請暫時吃他一個罷。”濟公道:“大人萬金之軀,國家梁棟,那好像難民一樣吃這白飯!吾給大人取些兒菜來過過飯罷。”說罷,就口中唸唸有詞,用手將水中一指,只見水中忽然浮起一條大魚來,口中銜著兩雙筷子,浮到船邊,伸起頭來把筷子放在船中。張大人取在手中仔細一瞧,見這筷子也不是竹,也不是木,也不是象牙,光滑異常,渾身通明透徹。張大人見所未見,忙問濟公道:“這筷子什麽東西做的呀?”濟公道:“這是明魚骨做成的,價值連城,惟水府中最多,不甚稀罕。方纔吾去借來,待吃好了飯,仍須還他。”話未說完,又見一魚浮起水面,口中銜著一籃,也遊近船來,放在船中。張大人取至身邊,揭開蓋兒一看,原來裏面放著三碗菜,都是水中之味。濟公道:“大人菜已送來,請吃飯罷。”濟公又道:“吾不吃飯,要吃酒。”說罷,往上一指,忽見一鳥,五色斑斕,形如白鶴而身形略小,口中銜著一大酒壺,飛下濟公面前,把酒壺放下,對著濟公引頸長鳴了三聲。濟公點頭道:“難得你如此費心,你去罷。待吾喝完了,你再來取壺罷。”那鳥即飄然高飛,直至雲霄不見了。張大人見菜也齊備,酒也取來,心中又是詫異,又是懽喜,就叫雷鳴代他立于船首,瞧那屋上、樹上的難民,指揮家人遞給飯團,自己卻走到後艄,與濟公坐在一處,一個喝酒,一個吃飯。吃了多時,見碗中的菜分毫不少,且滋味極美,異乎尋常;又見濟公咕嚕嚕的吃大口酒,吃了半天,總是常滿不空,就忍不住問道:“聖僧,這酒菜到底是天上之物,還是人間之物?怎麽吃他不完的呢?”濟公笑道:“吾也不知道他是那裏來的,橫是他送來了,吾們就吃他個碗淨壺空罷。”說還未了,只聽水中“撲通”一聲,又現出一件怪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大人在船上正在盤問酒菜的來由,忽聽水中“撲通“一聲響亮,往外一瞧,只見一個大鱉,大如圓桌,伸著頭,兩個烏溜溜的眼睛對濟公望著。濟公道:“你來做什麽?”那鱉兒四腳一劃,遊近船邊。張大人仔細一瞧,原來鱉背上背著一個木牌,心中不勝詫異,正要差人俯身取來,濟公早伸手取在手中,從後艄遞過來,給張大人道:“大人你修此功德,已感動上帝了。”張大人不解其意,接來一看,見那木牌烏黑色,長約三尺,闊五六寸,上寫粉色漢篆兩行。張大人是個讀書出身,于學無所不通的,他就把木牌豎立起來,口中唸道:“張欽差擅發倉穀,賑濟難民,具此仁心,延壽十年。”大人唸罷,就“啊呀呀”的喊起來道:“詫異呀!真詫異呀!這木牌到底從那裏來的呢?”濟公笑道:“大人你瞧,由這個東西背負而來,就可知道是天意不是人力了。”張大人點頭道:“不差。“說話之間,那個大鱉早已悠然而逝。張大人就把木牌放在船頭,對天磕了好幾個頭。此時四野鷄聲高唱,月色西沉,東方發白,賑濟的事也早已辦完了。濟公把所有碗菜仍收拾在竹籃之中,唸上咒語,忽見方纔送菜來的大魚又浮出水面。濟公即把竹籃丢在水面,那魚見了,忙過來銜著,一搖尾就不見了。濟公又用手一指,忽又來一鳥,高大如前鳥,惟渾身作灰白色,張著兩翼飛下來,銜了酒壺,直嚮雲霄飛去。濟公拍手笑道:“妙呀,妙呀!”張大人道:“聖僧,吾們已遍歷災區,沒有遺漏的人了,現在天已大亮,好回去了。”濟公道:“好。”仍囑付衆人閉眼,一轉瞬間,早已到了行轅。張大人等一行人下船進轅。濟公也下船,唸了咒把船收起,仍變了一個僧帽,拍去了水,戴在頭上,一路歪斜腳步,直走至裏面書房。
只見張大人把塊烏木牌兒供奉在書房正中,自己穿著衣冠在那裏磕頭,見濟公進來,忙起身讓坐道:“聖僧辛苦了。”濟公道:“吾們此刻還沒工夫說別的,你先把昨日的奏折用上印信,裝上匣兒,急速派人進京投遞。如若慢了,就有冤仇從中煽惑皇帝,那事情就要不妙了。”張大人聞言,忙親到裏書房幕友那邊去取。此時幕府中人聞主人賑濟回來,早已起身梳洗已畢,把妻折寫好,專候他來取,見張大人已至,即忙取來遞給張大人。大人忙取了跑到外書房,一面分付家人到上房取印信出來,就在外書房著衆人用印裝匣,頃刻之間,都已辦完,就選一個親信家人名叫張三的投送進京。不料正在背上折匣告辭主人之際,濟公忽然打了一個冷戰,屈指一算,說聲“不好“!忙對張大人道:“大人有冤仇在京,要借此事傷害你,張三去不得。”張大人道:“吾沒有什麽冤仇。”濟公道:“此人你從前是參過他一本,幾乎把他前程參去。他刻刻在心,時常懷恨,恨不得借些事來害你。現在若叫張三去投在他手內,就了不得了。”張大人道:“吾手下家人,惟有張三最爲伶俐,他辦的事吾可以放心,倘然不叫他去,再沒別個允當妥洽的人了。”濟公搖頭道:“別人更使不得。”張大人道:“既不叫他去,又不叫別人去,到底什麽的辦法呢?”濟公道:“除非我和尚自己去走一遭不行。”漲大人道:“聖僧是個出家人,如何去得?”濟公道:“不要緊,吾到了那邊自有道理。大人不必耽憂,吾包你辦的有功無過。”張大人豈猶不知道濟公的本領?今見他自己要去,就準知道非他自去不行,就說道:“既聖僧肯成全吾,不怕辛苦,這是最好了。只是你一個人去,路上不便,吾再選一個妥人跟去,路上好服侍服侍。”濟公道:“不需選人,就是張三罷。這人吾很愛他伶俐,叫他做事,必然指揮如意,馬到成功的。”張大人道:“好,就是他罷。”于是囑咐張三一番說話,叫他:“一路上聽聖僧差遣,回來自有重賞;如要不然,吾定要大大責罰的。”張三諾諾連聲。濟公就早飯也不吃,起身告辭,張三仍背著折匣跟著。雷鳴、陳亮見師父要走,忙問道:“師父,吾們二人也跟了你走罷!”濟公道:“你們不要跟吾,就在這裏住著罷。吾這回進京,多則五六天,少則三四天就要回來的。”張大人道:“二位不嫌怠慢,就在這裏住著罷,待師傅回來,還要到吾家中去捉怪呢。“二人無奈,只得送了師父,回來安心住著。濟公出到轅門之外,仍把僧帽摘下來丢在水面,一唸真言,頓時又變成一隻平底船。濟公同張三登舟,一路搖嚮江南岸。到了岸邊,二人即時起岸,把僧帽收起,仍戴在頭上,徑嚮杭州而來。一路饑餐渴飲,渡過錢塘江,對過就是京城。二人進到錢塘門,見六街三市,熱鬧異常,二人揀了一個飯鋪子吃了酒飯,濟公道:“吾們先去見秦丞相罷。”張三道:“秦丞相是當朝的首相,你是和尚,吾是家人,如何見得著他?”將公道:“不要緊,吾有法子。你身上有銀子沒有?”張三道:“有。”濟公道:“你有多少銀兩?”張三道:“大約有四五十兩,都是散碎的。”濟公道:“你都掏出來給吾。”張三道:“這銀兩是大人分付賬房,發給吾二人路上盤川的,師傅莫要使用完了,路上沒飯吃。”濟公笑道:“不要緊。”張三見是主人的貴客,不好十分攔阻,只好跟他走,至新衣店,一腳踏進去。店中夥友見是個窮和尚,認他化齋來的,忙喝道:“這裏不齋僧道的,你到別處去罷。”濟公醉眼模糊,對夥計望了一眼,也不答,一路歪斜腳步,往裏直跑。那夥計見他有些酒瘋,忙趕出櫃來一把把他拉出。張三在後喝道:“吾們是張欽差行轅裏的人,那個敢動!”宋時年間的人,最爲勢利,聽得“張欽差”三個字,早嚇得魂不在身;又見張三衣服氣概,立時縮手,站立一旁改口道:“大師傅到底做什麽的?”濟公道:“吾要買衣服。”那夥計道:“大師傅要買什麽衣服?”濟公道:“吾要買二品袍服、紗帽、玉帶、方頭靴,你們鋪中都有的嗎?”那夥計道:“有有。”立刻跑進裏面,捧出三四套冠服放在櫃上,任從揀選。
濟公道:“吾穿戴起來試試看,不知長短如何?”說畢,就取那件最新最好的紅袍披在破袖外面。夥計見他這個破衲滿幅油泥,齷齪不堪,恐怕污及新袍,欲要阻止,又恐惹他動氣,心中不敢,只皺著眉頭,睜著兩眼瞧著。濟公把紅袍穿上,結了鈕扣,束上玉帶,把兩個破草鞋脫下,就赤腳穿了方靴,把破僧帽除下放于櫃上,即取紗帽戴了,走到鏡前照了一照,對夥計道:“長短大小如何?”夥計道:“剛正稱身,也不長也不短,也不大也不小。”濟公笑道:“倒很巧,第一次穿著剛正稱身,就是這套罷。”夥計道:“最好,省的揀選了。”濟公道:“統共算來應該多少價銀?”夥計道:“統共六十二兩。“濟公道:“不多不多,吾就依你罷。”夥計一想:人家走上門的客人,總要爭多論少,想便宜的;這和尚一口價就滿嘴答應,瞧他個窮和尚,倒是大氣量。濟公用手在身上摸出一包銀兩來,正要解開包來,忽然眉頭一鎖道:“唷唷,吾今天多吃了些茶,小解急的很。”夥計道:“大師傅要小便,這路東就有小便地方。”濟公道:“既如此,吾去解了再來。這包兒就在這裏,你們切莫偷開,這裏面還有許多人家寄帶的金珠,倘然少了,定要你們賠的。”夥計道:“你有同伴在這裏,叫他瞧著就是了。”濟公就一回頭對張三道:“張爺給吾照應些兒。“張三道:“師傅去罷。”濟公這纔慢慢兒出鋪門,方下階石,又回頭對那夥計道:“吾到了這裏,連東南西北的方嚮都不認識了,煩你來指點指點罷。”夥計走出鋪門外,用手往東一指道:“那邊不是小便處嗎?”濟公笑道:“不差,吾眼光近瞧不見,倒煩勞你了。”說罷往東就走。走到小便之處,回頭一瞧,見夥計早已走入鋪中,沒人瞧他,他就撒腿飛跑,一徑往秦丞相府中而來。
這裏張三坐在鋪中等他回來,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心中詫異道:怎麽此刻還不來?就問夥計道:“小便處離此多少路?”夥計道:“沒有多少,只半條街。”張三道:“既然路不遠,怎麽還不來?”夥計道:“莫非他不識路徑,不認得回來不成?”張三道:“他原來是西湖靈隱寺出身,怎麽會不認得路徑?”夥計聽了,也詫異起米。內中有個管賬的說道:“他既不來,這位客人也不必去等候他,只須把他銀包當衆解開,把價銀付了。他的東西,你就給他帶回去就是了。”張三道:“你不知道這和尚怪脾氣,他的東西不準人家偷動。你此刻若背地偷開他銀包,他一動手回去上覆主人,吾的飯碗就要打翻了。”夥計道:“你瞧著,吾們解罷。”此時張三早已等得心焦,也顧不得什麽,就道:“你們既要解他銀包,吾也不能管,你們就解罷。”于是那個管賬的走過來說道:“吾來解罷。”一面說,一面就用手把紙包解開,一瞧,“啊喲”一聲,兩眼發直,頓時呆了。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張三在新衣鋪等候濟公不來,只好聽憑鋪中管賬的主意,把濟公存下的銀包解開,付還衣服價銀。豈知包中並不是銀兩,是許多碎石塊,管賬的一瞧就呆了。張三走上前道:“他的銀兩毅付嗎?”管賬的道:“何曾是銀兩?你來瞧罷。”張三一看,半晌說不出話來。那些夥友都說:“這和尚是騙子,這人同他一塊兒來,必是個同黨。現在既叫和尚走了,惟有把這人送到官府去,著他身上要交出價銀。”說罷,就一擁上前,把張三拉住。張三不能分辯,心中想道:這和尚今天誠心冤吾,所以先把吾身上銀兩先取去,此刻吾沒半個錢兒,如何是好?夥計等大家議論,要把張三送到錢塘縣衙門中去。張三道:“且慢,吾是有來歷的人。你們派兩個人跟吾到秦丞相府中去找找他看,如若找不到,再送吾到錢塘縣去也不遲哩。”那夥計道:“吾們那有空閒跟你去找人,你要找他,你先到縣中去走一遭,再去也不遲哩。”張三沒法,只得跟著三個夥計,奔嚮錢塘衙門中來。到了衙門,兩個夥計先走至門上,一道辛苦,門上見是新衣鋪中的夥友,忙問道:“兩位到此何事?”夥計把這事前後說了一遍。門上見是拐騙案件,不敢待慢,忙進內衙一回稟,錢塘縣立刻升堂,把張三帶上去。
正要讅問拐騙情由,忽然外面一個家人打扮的,騎著一匹快馬飛奔前來,直至堂前,下馬上堂。錢塘縣認識是秦相府的家人秦祿,忙起身問道:“管家下臨敝署,有何事故?”秦祿道:“相爺特差吾來,要討拐騙新衣鋪中冠袍的騙子。”知縣道:“原來爲此,只是這人雖然送到,本縣還沒問明情節。待吾問了一堂,把口供抄齊再送來罷。”秦祿道:“不能。相爺分付說這騙子名叫張三,在外面做的案不少,現在被人在相府告下來,說他又拐了人家貴重東西,相爺所以親自要提讅。一讅明白,就要把他一刀兩段,以正國法的。”張三在旁聽得親切,自忖道:吾素在張大人行轅當差,並沒犯過什麽案子,那個憑空到相府去告我?況且照國家律例,即使犯了拐騙案件,也不過打幾百個竹板兒,並沒有正法的重刑,今天怎麽就要小題大做?這其中必有緣故!正在左思右想之際,只聽錢塘縣說道:“既是相爺要人,吾焉敢怠慢!”立刻分付差役人等:“把騙犯張三鎖了,跟著奉相府大爺送去。”下面一聲答應,就“嗆啷啷”把鐵鏈一抖,鎖了他頸項,拉著就走。秦祿給知縣拱拱手,慢慢兒的騎上馬背,走出縣衙,差役等跟在馬後,一路往相府而來。
走到相府前,張三擡頭一看,見門前冷清清,並沒車馬。此時秦祿早從馬上下來,牽著馬從旁邊門中進去,四五個解差站在門外候著。不到片刻,只見中門大啟,裏面跑出個軍官裝束的人來,大叫一聲:“錢塘縣拐犯張三進。”解差一聲答應,拉了他就走。走至中門,見裏面一個大庭;走完大庭,就是大堂;大堂後一間煖閣;煖問後又隔一庭,方是二堂,二堂上紅紗帳篩,峽中坐定一人,頭戴金翅烏紗帽,身穿一品大紅袍,下半身被案子遮著瞧不見,面如滿月,三絡長鬚半黑半白,兩道長眉,一雙細目,天庭飽滿,準頭端正,紫膛臉,兩耳垂肩,有棱有角。兩旁站著二三十人,都是軍官打扮。解差把他帶至煖閣,兩旁的人就傳呼道:“跪下!”解差同張三都一齊雙膝點地。秦相遠遠問道:“你叫張三鳴?”張三道:“是,小人姓張名三。”秦丞相道:“你怎麽串同濟顛和尚,拐騙東西?“張三道:“小人嚮在張欽差手下當差,安分營生,從未做過這個勾當。這一回奉大人諭,陪著濟顛送奏折人京,不料這和尚不規矩,路上把吾銀兩騙去,又到新衣店中拐騙了紗帽、紅袍,玉帶、方靴,假推小解,一去不回,把吾丢在店中,以致被他送到錢塘縣衙門,轉送到此。這是已往之事,並無假說。相爺如若不信,請行文到張大人行轅,便知端的了。”秦丞相聞言,拍案大怒道:“你這混賬東西一味胡說!現在和尚已被吾捉獲在這裏,還敢抵賴?真是膽大!”張三道:“大人既把和尚捉獲,就請把和尚提出監來,當堂對質。如若小人真實拐騙,甘受重罰。”秦丞相道:“好,吾去提來與你對質,如若你真是拐騙,吾就立刻請王命,把你正法。”說罷就分付兩個軍官:“到刑部監中提取和尚!”軍官領令下堂去了。不一刻,只見濟公頭戴紗帽,身穿紅袍,腰束玉帶,腳蹬方頭烏緞朝靴,在兩個軍官之前,一路歪斜腳步走進大堂,兩軍官跟在後面。張三一想:他既犯罪,必須用刑具,怎麽肯放他一個人走?這其中必有緣故。
和尚走到大堂庭中,只見秦丞相立起身來,迎下階石道:“師傅請了。”濟公道:“聽說拐犯張三已提到了。”秦丞相道:“是提到了。”張三聞言,就高聲叫道:“濟師傅,你怎麽無端害我到這個田地?吾跟你無怨無仇,你怎麽就忍心的陷害吾?”濟公哈哈笑道:“你說吾害你,你從前做過虧心事麽!秦丞相要辦你,不是辦這件案子,是辦你從前拐騙人家處女販賣的案子。”張三一想:吾從前在放蕩的時節,果然犯過這件案子。但這案子是犯在臨安地方,況且已經有八九年的遠了,怎麽秦丞相還會知道呢?他是素來吃跟官飯膽子大,到了這地步,仍不動聲色,回頭問丞相道:“小人犯案,大人怎麽知道?”秦丞相道:“欲人不知,除非不爲。”張三道:“小人並沒有犯過案,大人何以知道吾犯案?”濟公道:“你在前八年,在臨安惠民村拐騙周蓮溪的處女,把他販至蘇州賣給人家做妾,這女子受你的愚,氣憤交加,當夜就拿條繩自己縊死。你知道不好,逃到這裏,投至張大人那裏,取名張三,服侍張大人直到于今。今天冤鬼來控告,吾所以借這騙冠袍把你弄到這裏,你還有何說?”張三一想:不差,他說的果然句句是真情,莫非真有冤鬼?想到這裏,就低著頭不敢做聲。秦丞相道:“他既服罪,就不必再往下問他。”立時叫左右取紙來,叫他蓋上指模。張三沒法,只得照著分付蓋了。秦丞相就命軍官傳劊子手來。須臾傳到,給丞相跪下請了安,站在一旁。秦丞相又分付:“把張三捆綁起來!”兩面一聲答應,立刻把張三衣服脫下,用繩如法捆綁。張三臥討道:不料吾竟死在這裏!但是冤鬼如何就會告狀?吾總不明白。吾只聞陽世人告陰狀,從不曾聽得陰曹冤鬼告陽狀的,真是新鮮。如若不是冤鬼告狀,吾當初犯案的時節,衹有吾給買主兩個人得知,此刻秦丞相怎麽就會知道?又自己轉唸道:橫是死在頃刻了,死後陰靈不散,必然會明白的。
張三一面思想,軍官一面捆綁,濟公立在旁邊,斜著兩隻醉眼在那裏瞧著,見張三隻呆呆忖度,面不改容,全無懼色。捆綁已畢,秦丞相就對和尚道:“煩師傅就代吾去監斬罷。”濟公應聲道:“得令!”說罷,就喝令軍官人等,擁著張三出相府。此時張三把眼一閉緊,把牙門一咬,拚著忍了一刀之痛苦就罷了。來至府門外,濟公把這些衆人喝住道:“你們且慢行,吾要同他說話。”衆人就止住腳步。濟公走近張三面前,對他說道:“吾與你有交情,你今天死了,必有說話交代家中的,你就趁此給否說,吾好回去給你寄個信兒。”張三一咬牙,恨道:“都是你這賊秃驢串通秦奸賊害吾,到了這時候,倒還說有交情!吾死了必然變個冤鬼來提你,斷不放鬆你。”濟公笑道:“你死了,張大人的事那個去辦?”張三道:“折匣在你身上,不干吾事;吾頭兒一落地,還管什麽?”濟公道:“你今天果然拚著死了嗎?”張三道:“到了這地步,那個癡子望天塌,還想活著!”濟公道:“吾來救你話,可好嗎?”張三知道和尚又同他打哈哈,就駡道:“賊秃驢,害得吾到了這個地步,還來同我打趣。吾不要活了,快來殺吾罷!”濟公也怒道:“吾好意想救你,你倒橫駡我賊秃驢,豎駡我賊秃驢,駡得我真利害!吾今天務要給你吃些兒苦哩。”說罷,喝令衆人:“擁著走!”
走到東市梢停下,劊子手亮出刀來。濟公道:“且慢著,他雖然駡吾,吾總是同他受了張欽差命令,一塊兒出來辦公事的,總有些兒朋友交情的。吾去買些兒香燭酒飯紙錠兒來,活祭他一祭,省得他餓著肚子死去。”說罷,就往前走去。張三破口大駡道:“賊秃驢,誰要你活祭?誰要吃?你快些兒把吾開刀罷!”濟公也不回答,一徑往前面去了。衆人都站著等候,等了好久不見回來。天色已漸漸晚下來,衆人著急,你一言我一語,有的說:“和尚既不來,吾們就把犯人殺了罷。”有的說:“他是監斬人,他不來不好殺人。”有的說:“把他帶回去,稟明丞相再說。”正在議論紛紛,見前面一人飛奔前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衆人等候濟公,一去不回,或有要帶回去的,或有要就此殺的,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正在擾攘之際,忽見一人騎著馬,手中提著行燈趕到,大叫道:“丞相有令,恩赦張三,帶他回去。”張三一聞此信,就知道活了,心中不勝之喜。衆人跟著騎馬的人一路同至相府,張三瞧見門前“秦相府”三個大字牌兒已沒了,走進裏面,衹有一個小小庭心,連大堂都沒了。方走到庭中,見濟公從裏跑出來,口中嚷道:“張三哥得罪了!吾方纔要試試你膽,所以幻變秦相嚇你,並無別故,你莫要恨吾。”張三道:“你試吾膽子做什麽呀?”濟公道:“吾有用你之處,必須要見當朝第一個權要,姓金名純甫,他的威嚴與秦相仿佛。吾恐怕你見了他時說不出話來,所以到這裏來,請吾施主費東洋假扮秦相,把你從前拐騙情由作爲罪案,借此試探試探你的膽子。其實那個新衣鋪中,自你走後,吾就差人如數把銀兩付清了。你進來罷。”張三至此方纔大悟,跟著濟公進去。走至書房,見一人坐在那裏,濟公用手一指道:“這就是方纔要殺你的秦丞相,你來見見他罷。”那人聞言,即起身拱手道:“張大哥千萬莫要見怪,吾方纔唐突,是奉著大師傅號令,不得不然。”說罷,又深深一揖。張三笑道:“這都是和尚一個人的鬼計,不干老兄事的。吾總恨和尚不應該不咨照吾,把吾嚇得魂不附體。”濟公笑道:“吾若咨照了你,那裏還試得出你的膽子!”說罷,就對費東洋道:“張三哥他從今天起,一直被吾害的酒飯沒入過口。你快快分付廚房排酒,待他吃飽了,吾還要同他商量緊要事情哩。”費東洋應諾,即時差人到廚房關切,叫他從速排酒,不到片刻,果然排上。三個人入席飲酒,直吃到三鼓以後,方纔吃畢,濟公同張三就住宿書房中。
張三吃了一天的苦,至此疲軟的不堪,又喝了些酒,更加困乏,一見床鋪,就一骨碌倒下去睡著了。濟公見他真疲困,就也不去驚動他。到了明天一早,張三一覺醒來,見濟公已在那裏喝酒,連忙起身梳洗。濟公道:“張三哥,你來喝酒罷,喝好了,就要去干事了。”張三道:“干什麽事?”濟公道:“你倒已忘記了嗎?吾同你一塊兒出來,爲著什麽呀?”張三道:“這件事你在大人跟前早已掮擔下來,不干吾事了。吾不過跟著你,同你一同走走罷了。”濟公道:“雖然這事由吾擔承,但投遞奏折,仍須你去的。”張三道:“投遞到什麽地方去呀?”濟公道:“就是吾昨天給你說金純甫那裏。他是當朝權要,皇帝最信愛他,這道奏章須得由他遞進去,在皇上跟前說幾句好話,纔能彀奉準。”張三道:“這事我一個人那裏做得到?”濟公道:“你只須把奏章使他收了,餘外的事都由我一個人擔承,不干你事了。只是這人最懽喜錢財,他必定要把你呵嚇。你照昨天的不動聲色由他呵嚇,莫要膽小,他自會收你的。”張三領諾,吃了早飯,背上折匣,跟著濟公出門,一徑往東而去。轉了兩個彎,就見一座大院子,墻屋高矗雲霄,統共有二百多間房屋。濟公指著道:“這就是金純甫住宅,吾就在這裏候你消息。你莫要見了他生出懼怕之心,千萬千萬!”張三點頭應允。
轉到前面,見旗桿矗矗,旗幟飄揚,門前一個豎頭匾額紅地金字,上寫著“聖恩賜第”四個大字,四扇大黑漆門關閉著,右邊開著一扇邊門,門房裏面坐著個半老家人,在那裏看書。張三走進門,抱拳一道辛苦,那家人倒也和氣,開口問道:“足下那裏來?”張三道:“從平望鎮張欽差行轅中來。”那人聽到“張欽差”三字,就把張三上下一打量,說道:“足下是張欽差的紀綱嗎?失敬失敬!”張三道:“豈敢!閣下尊姓大名,還沒請教。”那人道:“吾姓孔名長貴,足下尊姓大名?“張三道:“兄弟姓張,排行第三,所以人家叫吾做張三。”說話之時,濟公早已來至門外,在門縫裏張著。那孔長貴待張三說出姓名,就拖了一把椅子請他坐下,問道:“閣下此來有何貴干?”張三道:“吾們主人有個奏折在此,須求金大人代遞,所以特差兄弟前來。敢煩老兄轉稟金大人,賜吾一見,吾有話說稟。”孔長貴聞言,躊躇了半晌,欲言不言。張三是個心直口快的人,見此光景,忍耐不住道:“老兄有什麽話說,盡管說來,切莫吞吞吐吐。”孔長貴道:“你們大人既要求鄙主人代遞奏折,必然知道他脾氣的,這一回有什麽人事帶來孝敬他?”張三道:“這卻沒有。”孔長貴聞言,連連搖頭道:“吾同閣下雖然是初交,但吾從前也曾在張大人手下當過差、吃過飯的,不敢不老實告訴你:吾們主人無論什麽人求他什麽事,須得先有大大人情方肯應允;如若沒有人情,休想求他。吾看你不如回去,把這情節稟明令主人,備了人情再來罷。”張三道:“吾這個奏折是開倉賑濟的事情,耽延不得日子的,那裏能毅回去了再來?這件事只好求足下格外承情,方便方便。”孔長貴道:“不能,他是天生的貪惡,牢不可破的。吾們吃他飯,在他手下的,那裏勸得聽、說得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