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英雄正要開言,忽見遠遠來一老尼,身穿白色道袍,年約八旬開外,從東飛奔前來。時天已大亮,紅日東昇,約相離一箭之地,菊文龍早已認得是妙蓮菴的老尼妙修,疾忙過去問道:“老師傅,你清早奔跑,有何事故?”妙修因走了急路,氣喘不能出語,歇了長久,方說道:“自你昨夜去後,那九聖仙女李綵秋因孤身無靠,忽萌短見,解帶自縊,幸廣寒仙子鄧素秋同他一房居住,見了叫喊,吾忙去救解,用熱湯灌醒過來。吾想你把他放在菴中,脫身遠去,倘他一尋死路,他三個哥哥都是兇惡之徒,那肯與吾善罷甘休,吾不要吃場人命官司麽?所以吾從半夜裏奔出菴來,各處找你,知道你去必不遠。方纔西北風甚緊,吾在那邊山腳下,隱隱聞喊殺之聲,知道必有人在此廝殺,不料你也在此,快些同吾回菴,把這個人安放別處地方去,吾年紀老了,擔不起這個風火。”菊文龍聞言,一時無可爲計,自思:除了尼菴,衹有家中可以安放,但父親素性嚴厲,那能容得此人?故但把兩隻眼睛望著他父親,不言不語。武定芳是心直口快的人,一時忍耐不住,即說道:“他既兩次救你的命,就是你的恩人了,你就應當立刻接到家中,成爲夫婦,在被窩裏報報他的恩。何必孤孤零零怪可憐的,放他一個人在尼姑菴中呀?”菊文龍聞言,也不開口,只睜著眼,狠狠的望了他一眼。菊文龍道:“你方纔走的時候,他同你什麽話說呀?”菊文龍道:“吾走的時候,他說在菴中靜候著吾,還是懽懽喜喜的.沒有一些悲慘之色,怎麽一刻兒工夫就會上吊?”菊天華道:“據你說來,其中定有別故,吾們把劉香妙擡著,回到菴中去瞅瞅看。”
說還未了,只聽雷鳴、陳亮在後邊嚷道:“賊人劉香妙,轉眼之間就不見了!”菊天華聞言,大吃一驚道:“這必有賦人暗中跟著,趁吾疏忽之際,把他解救去了。”說罷,即提著拐杖,躥往樹林中尋找去了。菊文龍恐林中有賊人埋伏,暗算他父親,也忙提著寶劍,趕跟進去,幫著菊天華一路尋找。約行半里之遙,並不見有賊人蹤跡,父子二人正擬穿出樹林,順著大路回去,忽見從東南來一窮和尚,頭戴破僧帽,身穿破袖,滿臉油泥,連嘴鼻眉眼都認他不清,腳步歪斜,一路行來,口中唱“煩惱煩惱,都是自己尋到。衣豐食飽,清福享受到老,何苦多管閒鬧!”
唱罷,又瘋瘋癲癲,自言自語。菊氏父子不認識濟公,還道是小西天的黨羽哩!見他來得蹊蹺,小劍客即回身舉劍攔住他的去路道:“和尚慢走!”只見那和尚一返身,沒命飛跑,
頭也不敢回顧。菊文龍見他如此慌張,愈加信以爲是賊了,就盡力的追趕;菊天華恐怕兒子有失,也忙隨後趕來。那知和尚腳程很快,追了四五里,總追不到。菊天華雖然武藝超羣,究因年紀太大,氣力有限,已是趕得滿頭是汗,氣訏不止,止住腳步,對兒子菊文龍道:“這樣一個窮和尚,即使追到他,把他殺了,也是個無名小卒,何苦費卻自己許多氣力?不如回去,同著陳、雷、武三位到妙蓮菴瞅瞅九聖仙女李綵秋去罷。”
菊文龍也趕得有些兒費力了,聽到父親叫他回去,即回身跟著菊天華慢慢嚮西回來,焉知那和尚見他二人不趕,反在背後趕來。菊文龍間草鞋踢達聲,回頭一望,相離不遠,即復返身赴逐;和尚見他追來,又回身逃跑。及菊文龍不趕了,他又從後趕來。如是者約有五六次,惹得菊文龍暴跳如雷,狠命趕去。看看將近,舉起寶劍,嚮和尚當頭劈下。和尚使分身法,嘴裏唸道:“唵嘛呢叭迷吽。”用手一指,頃刻一個和尚變爲十個,十個變爲百個,百個變爲千個,弄得滿路都是和尚,都是衣衫藍縷,滿面油泥,一式無二的形狀,竟分不出那個是真和尚,那個是假和尚。菊文龍一時性起,也不顧他是真是假,把寶劍亂砍。一霎時砍倒了有三十餘和尚,都是一樣裝束,一樣的嘴臉,躺在地下,有劈去半個頭兒,腦漿直迸的;有劈去半個肩頭,鮮血直流的;有砍去手腳的;有劈破胸腹的。被傷不一,都在草地上亂滾亂跳,亂叫亂嚷。菊文龍定睛一看,心中慘然,正擬拔步回去,告訴他父親,忽見菊大華從東首跑來,走至他面前,舉起拐杖就是一枝。菊文龍身體靈便,躥身躲過,暗暗詫異道:今天吾並沒差錯,父親何故忽欲打吾?忙叫道:“老爺子,孩兒沒罪!”言還未了,菊天華又是盡力的一杖打來。文龍又躲過了,自己一想:今天他大約瘋魔了,吾若只管在此不避他,倘一不留神,豈不要被他打死?三十六策,走爲上策,還是跑回去罷。想罷,即飛身嚮西狂奔。菊天華見了,也即隨後趕來。
趕過半里之遙,菊文龍擡頭一望,見前面又有一個菊天華,倚著拐杖,呆呆等著,見兒子走到臨近,高聲嚷道:“你被和尚打敗了嗎?他有多大本領,待吾來擋他,你盡管往後去罷。“菊文龍這纔心中明白方纔打他的,乃是和尚用法術幻化的假形。正欲回轉身來與和尚廝殺,和尚已經逃走,菊文龍大怒,駡道:“你這賊和尚,其實可惡!竟敢用妖術幻化吾父親形象,吾不殺你,誓不爲人。”說罷,復提劍趕去。那和尚頭也不回,仍由原路往東飛奔。菊文龍趕至方纔砍倒許多和尚的地方,只見那個和尚嘴裏又咕嚕咕嚕唸了幾句咒語,喝聲道:“疾!”忽然那些躺在地下的和尚,一個個跳起來,自己把腦袋搦下來,舉在手中,來打菊文龍。文龍見了,吃一大驚,說聲“不好”!回身就走。約走了有一箭之遙,對面真父親菊天華,也提著拐杖趕到。見菊文龍顏色改變,氣訏不止,一尋和尚,又不見蹤跡,問他是什麽一回事?菊文龍即把和尚摘頭擊打的情由,學說了一遍。菊天華勃然大怒道:“這個窮和尚,欺吾太甚,吾務必找到他,把他殺了,方泄吾胸中之氣。”說罷,提起拐杖,往前趕去。
趕得沒有多路,就見和尚坐在路旁樹林中一塊石上,在那裏打盹。菊天華一想:趁他睡著,上去一拐杖,就結果了他的性命,省得費力。主意算定,即輕移步,潛至和尚面前,舉起拐杖,就是一下。焉知打的並不是和尚,竟是一塊石頭,因用力太猛,兩臂麻木,虎口震開,一時疼痛難忍。正在懊喪的時候,忽聞對面林中哈哈笑聲,說道:“好痛呀!好痛呀!”菊天華回頭一看,正是窮和尚在那邊站著拍手大笑。一時羞憤交並,即顧不得自己疼痛,提了拐杖,連跳並躥,趕往那邊。及至趕到,一尋和尚,又不見了;四面一尋,仍是毫無影響。心中詫異,自言自語道:“方纔明明見他坐在石上打盹的,怎麽一杖打了下去,就會變做石頭的?現在又明明見他立在這裏的,怎麽趕了過來,就會不見呢?如若是眼花,又不應聽見他笑聲,這明明是遇鬼了。”語還未畢,只聽東邊樹枝上笑說道:“青天白日,那裏是鬼呀!”菊天華昂頭一瞧,見和尚手扶樹枝,坐在樹頂上,就破口大駡道:“你這賊和尚其實可惡,誓必結果你性命!”說罷,就狠命的趕過去。和尚見他來得切近,踴身一躍,兩腳落地,說道:“來!來!來!吾與你走上三合。“菊天華也不開口,舉起就打,焉知和尚身體伶俐,轉折靈便,菊天華總打不著他,他倒躥到後面去捏一把,跳到前邊去扭一下,沒有多少工夫,把菊天華扭捏了幾十下,纍得菊天華渾身是汗,大嚷起來,和尚只是嘻嘻嘻的笑個不止。菊天華一想:吾只管同他這樣廝鬭,萬萬鬭他不過;不如給他一袖箭,好叫他明槍好躲,暗器難防。想定主意,即喝聲道:“和尚且慢!“和尚笑道:“你不過想把袖箭射吾,好等吾冷不提防吃你一箭,是不是?”菊天華被他喝破,倒不敢射了。正在爲難之際,忽見西面大路上有四五人飛的趕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老英雄菊天華在樹林中被和尚所窘,又打不著他,又脫不去身,想用袖箭暗傷他,又被他喝破。正在進退兩難,無可奈何之際,忽然從西首大路之上,有四五人跑來。心想:這必定是賊黨,吾一個和尚也尚且打不倒他,倘再加上這幾個人,必定吃他的大虧了。和尚回頭一看,即大嚷說:“徒弟徒弟!快些來幫著吾捉這奸細,結果他的性命,莫要放走他。”菊天華一聽,自說道:“哦,一定是了!”心中愈加著急。那知幾個人來至臨近,細細一認,竟不是外人,一個就是自己兒子菊文龍,一個是雷鳴,一個是陳亮,後面還跟著武定芳同老尼妙修。菊天華到此方纔放心。焉知那和尚也嚷道:“雷鳴、陳亮,快些來幫助你師父捉這奸細!”菊天華一想:他怎麽認雷、陳兩人做徒弟的呀?莫非他二人也是小西天狄元紹的同黨不成?既是小西天黨羽,就不應提狄元紹的妹夫劉香妙了,怎麽他方纔也幫著兒子一同追趕賊人下來?這件事情,真大大的不懂了。心中正在躊躇,只聽雷鳴叫道:“廝打的莫非就是濟公濟師父嗎?都不是外人,快些莫打。”
菊老英雄久聞濟公大名,聽雷鳴一嚷,即停手跳出圈子,睜眼對和尚細細辨認。和尚故作慚愧,把齷齪破碎的袖軸嚮著油泥臉一遮,又把三四寸頭髮的和尚頭扭了幾扭,細聲細氣,學著女子口音說道:“羞人答答的,對吾瞧什麽?”菊天華見了倒也好笑。雷鳴先趕說道:“師父,吾正要來尋你,你怎麽倒來了?”濟公未及回答,陳亮也來了,隨後菊文龍、武定芳、妙修一齊都到,陳亮上前施禮,又給大衆見了禮。菊天華一想:“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于聞名。”這句話真確實的,吾以爲濟公必是堂堂一表,那知竟是個乞丐和尚!雷鳴正要把小西天的事學說,濟公一搖頭道:“吾都已知道,你不必說了。”菊文龍心中不服,就接口道:“你知道你試說說看,現在小西天的事怎麽樣了?如若說得對,吾方纔佩服你。”濟公道:“吾不但小西天的事都知道,就是你的事,吾也準知道。”菊文龍說道:“吾的什麽事?你先說說罷。”濟公指著妙修道:“你把九聖仙女李綵秋安放在他的菴中,你們兩個人私自立誓,等你父親死了,你能夠自作主張,然後接他回家。是不是?對不對?”小劍客聽了,一時臉色急得通紅,一句話說不出來。濟公又道:“可惜那個美貌女子,忽然上起吊來,害得你心中沒主。”陳亮道:“吾們方纔捉獲劉香妙,想送他到玉山縣衙門治他的罪,那知一轉眼之間,忽然不見,吾們弄得莫明其妙。師父給吾們算算,看到底被什麽人偷盜去的?”濟公道:“不必算得,各已經知道了,他是被小西天賊黨金面羅漢法長救去的。他二人本因蓮花道長戴朝宗劍斬吾徒弟悟緣,恐怕吾來報仇,所以秋元紹差他同著劉香妙下山,到臨安來行刺吾的。方纔在廟中一同追你們下來,劉香妙被你們擒捉,他看見你們人衆,準知不敵,不敢公然來救,趁這位老尼告訴九聖仙女上吊的時候,你們一心聽他說話,不曾提防得,他就暗跑來,把他偷解去的。”菊天華聞言,半信不信道:“有這等事?吾們不過一轉眼,他怎麽能盜得這般的快捷?”
濟公聞言,只是冷笑不語。老尼妙修在旁催說:“都別說了,還是回菴救人要緊!”衆人一想也是,一行趕回蓮花菴中。一見菴門大開,妙修說聲“不好”,趕至上房一看,房門開著,燈火尚明,只見李綵秋坐在床邊,面色潮紅,神情恍惚,對著衆人只是癡笑。妙修叫他,也不答話。再找鄧素秋,已然無蹤無影。妙修頓腳失聲道:“這怎麽了,一個癲了,一個不見,怎生是好!”衆人一齊轉臉瞧著濟公,看他怎樣設法。只見濟公笑嘻嘻的,從脖項搓下一丸油泥,走上前,將油泥柱綵秋鼻下一塞。頓時一股刺鼻難聞之氣,透上腦門,綵秋一聲噴嚏,忽然清醒,一眼瞧見菊文龍,眼淚就蔌蔌的流下來。
妙修連忙問道:“菴中究竟發生何事?素秋又在何處?”綵秋道:“自你去後,素秋又勸我半晌,我也想開了,也就各自回房歇息。忽然半空裏飛下一人來,一身青衣,武生裝束。我心想不好,正要起身,只見那人將手一指,一股異香透入腦頂,我就迷迷糊糊的身不由自主。那人走近來,把我抱至床前,正待輕薄,忽然由房上躥下幾個人來,那青衣人受此驚嚇,飛身從窻口逃去。房上下來的幾人徑奔素秋房去,只聽見素秋叫了一聲,一陣咚咚的腳步聲響過,再無聲息。可恨我心裏又似明白,又似糊塗,只是心裏暗暗作急,絲毫也動彈不得!”
衆人聽罷,正要問濟公,是何方妖物?只見濟公努著嘴,一手指著上面,一手朝衆人直搖,只不說話。衆人不解何意,還是妙修老到,想是妖物神通廣大,或就在附近窺伺,濟公不語,是怕走漏風聲,便也打起手勢,詢問濟公如何辦法。濟公將手指指綵秋,作脫衣的樣子,又指指房內,作關門的手式。綵秋不解,直問:“這位師傅,究是何意?”濟公見問,更是連連搖手,皺起眉頭頓足作恨恨的聲音,仍指著上面,又指綵秋身體,只是不語。妙修在旁會意,就去取了一身舊衣服來,叫綵秋把自己穿的衣服脫下,換上舊衣服,又叫他今夜住在屋內,莫要出去。濟公看了,方纔點頭,隨手把衣服帶到外面,叫衆人也宿在後進,自己卻取了綵秋的衣服,徑往昨夜綵秋住的房內,把房門虛掩,吹滅燈光,睡在床上,一無聲息。小劍客見濟公作用,不解其意,心中轉輾,不能成寐。二鼓之後,聽衆人鼻息如雷,知道都已睡熟,自己便輕輕起身,手提寶劍,開了房門,潛聲潛氣,來至外面。側著耳朵細聽聽,並沒聲息,一伏身,就在殿旁門背後靜候著。約過一刻許,忽見半空中飛下一個人來,立在庭中,四面窺探。探了長久,一移步徑至濟公的房外,往裏張望。菊文龍在月光之下看得親切,見這人滿身都是黑色,頭戴武生巾,身穿箭袖袍,足登快靴,相貌極其雄猛。沒片刻,即見其推門入內,正想攔住房門,一劍把他殺卻,只聽濟公在房中嚷道:“好乖乖,來得好!”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小劍客菊文龍在殿旁門背後,見那個妖物進了濟公房中,正要衝進房去,幫著濟公殺死他,那知一回身,就聽濟公大嚷道:“好乖乖,好東西,你來的正好,吾在這裏恭候你長久了!”又聽那妖物求饒道:“大師傅,吾知道你的利害了。你就饒吾性命,放了吾罷。”濟公道:“好東西,你總共迷死了多少人家女子?這回怎麽來迷李綵秋的?你把前後事情告訴吾,吾就饒你性命,放你走路。”那妖物道:“吾只迷過三林村趙姓女子,並沒有第二個。”濟公道:“孽畜,你說話先不實,你說並沒迷過第二個,這個李綵秋是那個迷他的?已經被告提獲,還要說鬼話,其實可惡!吾一定不能饒你了。”妖物又哀求道:“這個李綵秋,其實不干吾事,是吾兄弟狗兒迷他的。吾昨夜聽他們講究,說這女子面貌美麗,他正在同他調笑的時候,忽然被一夥惡人撞進來,只得往外逃走。吾知他吃了這一回驚嚇,必定不敢再來,吾被他們說的饞涎欲滴,實在忍耐不住,所以瞞了他們,背地裏跑來,想嚐嚐這個美麗婦人的滋味,焉知就碰到你老人家,被你擒提。這是已往之事,並沒有一句虛言,還求大師傅念吾修煉多年,大非容易,就饒了吾罷,下次倘然再要碰到,任憑大師傅結果性命罷!”濟公哈哈大笑道:“吾捉到你也不是容易的,那肯就輕輕放你!”說罷,只聽那妖物又婉轉哀鳴,聲如馬嘶。小劍客聽到這裏,忍耐不住,立刻推門,想要衝進去瞧瞧熱鬧。那知濟公防那妖物逃去,早已唸動真言。密佈天羅地網,兩扇板扉,就像銅墻鐵壁。菊文龍雖然力猛,休想動得分毫,正在用力推掮,又聽那物大叫一聲,倒嚇了一跳。裏面濟公說道:“吾把你現了原形,你再要迷人家女子,還須修煉三百年,就此去罷!”言還未了,忽見板扉洞開,從門內衝出一匹黑馬,正要把劍斬他,措手不及,早被他衝出庭中,騰空而去。
此時裏屋的菊天華同陳亮、雷明、武定芳等,也因聽得馬嘶聲,大家帶著兵器出來,一同走進濟公房中。只見濟公把五六寸的頭髮,挽了一個盤龍髻,包著李綵秋的銀紅色絹帕,穿著雙桃紅女襖,繫著雪青汗巾,滿臉塗了石灰。大衆一瞧,嚇了一跳,還認是就是那個怪物哩,仔細一看,方纔笑起來。雷鳴、陳亮更笑得跌足打滾,說道:“師父明日照這般裝束跑到外面,準得把人家嚇死。”濟公也笑道:“吾明天還得去找個美丈夫嫁他哩!”說罷,從地下拾起三根馬鬃來。大家一瞧,見這毛約長四尺餘,黑而且粗,光潤異常。濟公道:“這個妖物就是雄馬變的。他們就是弟兄五人,一個狗精,一個驢精,一個騾精,一個羊精,一個就是馬精,名爲五通,專在江浙兩路迷人家處女,不知害了多少人了。今天吾把他這三根硬毛拔去,就現了原形,不能變化人形爲害人家了。”此時李綵秋也驚醒,穿了一身舊衣裳跑出來。濟公見了,就把自己頭上的絹帕,身上的女襖絲巾,一件件解下來還他。李綵秋見濟公身上齷齪不堪,自己一想:吾那裏還穿的上身?濟公授給他,他瞧了濟公一眼,不肯接受。濟公笑道:“你莫非就把這些東西酬吾勞不成?待吾明天當了錢文,買酒吃罷。”說罷,就把他折曡起來,包在一個包袱裏,一面叫陳亮到廚房中煖酒,對大衆道:“現在已過三更,你們先去睡覺罷,吾一個人在此吃酒。”
說還未了,只聽外面庭中大叫道:“何處惡和尚,敢欺負吾們大哥?吾等特來報仇!”大衆聞言,各執兵器,就要搶出來。濟公道:“這就是五通,因爲方纔拔了馬鬃,他們來報仇。你們四位先出去,他來者必是四個妖物,你們每人敵住一個,吾隨後出來處置他。”于是菊天華在前,菊文龍第二,武定芳第三,雷鳴第四,四人魚貫出房。擡頭一瞧,見庭中立著四個人,一個白衣,一個黃衣,一個青衣,一個紫色衣,都是武生裝束。穿白衣的衹有三尺餘長,穿黃衣的身高一丈,面長三尺,其餘兩人倒也不甚奇異。菊天華見穿黃的最爲勇猛,對菊文龍道:“這個最利害的吾去敵他罷,你們三人敵住那三個,莫要放他逃走。”說罷,掄起拐杖,對著穿黃的就是一杖,那穿黃的也舞劍相迎。雷鳴見穿白的最是短小,最是懦善,自己一想:這種沒用東西,吾過去一刀準可把他結果性命。想罷,掄刀照著他就劈。那知還沒近身,只見他把嘴一張,一道白氣出來,直衝雷鳴面門。但覺著一股單騷氣觸鼻,登時昏迷不省,一跤跌倒,躺在地上。濟公在屋中聽得“啊喲”一聲,知道自己人吃了虧哩,忙趕緊走到外邊一看:是菊文龍敵住衣青的,武定芳敵住衣紫的,那穿白妖物,早把雷鳴噓倒,幫著穿黃的同菊天華廝殺。菊天華年高力衰,看看不行,回頭見濟公出來,就嚷道:“妖物利害,師傅快來幫吾!”濟公即把自己的僧帽摘下來,口中唸道:“天重重,地重重,妖物五通,入吾這帽中。“唸華,望上一摔,那帽直掉九霄雲裏。但見霞光萬道,瑞氣千條,滴溜溜的在上面轉個不住,須臾漸下漸大,將到屋簷,那帽早已像大圓桌面一樣。四個妖物見了,忙撇了三人,跳出圈子想逃走。那知這頂帽兒早已落下,把他們四個齊齊罩入裏面,連身體都不見了,只見這幾個騾蹄、驢蹄、羊蹄,三條尾巴在那裏亂跳亂踩。小劍客菊文龍因爲這東西迷惑李綵秋,一股怒氣未曾發泄,今見濟公用法術把他罩住,就提了寶劍,搶步上前,想把他一齊殺了。忽一擡頭,見屋上一條黑影一閃,就嚷道:“上面還有妖物埋伏哩!”雷鳴、武定芳聞得此言,即縱身一跳,躥上屋頂,菊天華也跟著兒子躥上去,尋覓妖物。焉知尋來尋去,並無蹤跡。武定芳躥出墻外,往樹林中查察。雷鳴同菊氏父子見武定芳出去,也一個個躥出墻外,跟在他的後面。約尋了一個時辰,方纔回來,走到墻外,方欲躥身進來,只見一團大黑影從裏面出來。菊文龍眼快手捷,手起刀落,劈下正著,那東西就大叫一聲,望北逃去。方要追趕,又見墻內三條黑影望東一閃,就不見了。四人大疑,不知是什麽東西?裏面濟公叫道:“出來的是吾放的四個妖物。一個騾兒,被菊公子甩去一腳,這是他的命該如此。你們不必在外面尋覓,方纔的黑影已經進來,你們大家來見見罷!”四人聞言,方纔躥進來。
一到屋上,見庭中立著許多人影,雷鳴還認是四個妖物哩,跳下屋來,揮刀亂砍。忽一人嚷道:“雷鳴,你怎麽砍起吾們來了?”雷鳴一聽聲音頗熟,仔細一瞧,方瞧出不是別人,正是楊明、柳瑞、趙斌。旁邊立著兩個人,一個年約三旬,身高九尺,穿青色衣,紫威威的臉堂,雄眉闊目;一個年約二旬餘,穿藍色衣,五官清秀,品貌端方。雷鳴道:“吾給諸位引見引見,這位穿青的姓張名凱,這位穿藍的也姓張名士傑。”衆人這纔拱了拱手,說聲“久仰”。楊明又回頭對濟公道:“師傅,你方纔說的菊氏父子,就是這兩位嗎?”濟公道:“正是!你們也應該大家見見禮。”楊明這纔過來,與菊天華、菊文龍相見,說了些套話。此時陳亮已把酒菜端出,衆人回進屋中落座,雷鳴問楊明道:“大哥自被捉進小西天,一直沒音信,此刻怎麽會出來的呢?”楊明嘆道:“一言難盡。吾們三人自從捉進小西天大寨,狄元紹就要把吾們推出去斬首,幸虧這位張士傑哥搭救;到軍械所之餉銀處,幾爲吳玉那廝所算,被這位張凱張大哥把他殺了,帶了吾們,到他金光寨中居住;又遭柳玄清暗地查察,幾乎性命難逃,幸有俏郎君鐵拐譚宗旺,把老道殺了,從後寨石佛峰縋城而下,到了平地,由張士傑的至友,乘夜用小船偷渡吾們過濠,出這險地。現在譚宗旺仍在小西天,藏于秋元紹妹子無雙女賽楊妃秋小霞的桃花塢中做內應,叫吾們出外請官兵前去裏應外合。那知吾們到總兵大人鄭伯龍營中一瞧,見那些官兵都是老弱之人,一個也不中用的。想來想去,還是請濟公師傅,所以吾們五個人,從昨天動身,徑奔臨安。方纔住在東首土地廟,聞得這裏人聲熱鬧,跑來瞧瞧,不想就是你們同濟公在此捉妖,真正巧遇。如今吾們好別上那邊去了。“濟公道:“吾一者爲地方除害,二者是代吾徒弟悟緣報仇,你們不來請吾,吾也來了。”楊明道:“小西天的賊勢浩大,我們到了那邊,還須求玉山縣轉請巡按大人多撥精兵幫助,方可殺盡他。”濟公聽言微微一笑,也不言語。
其時天已大亮,濟公的酒也吃好了,楊明就要請濟公同到玉山捉賊。濟公道:“吾的事多得很哩,那裏就有工夫去拿賊。你們幾位先走,吾辦完了事就來。”回頭對著小劍客道:“你既與李綵秋訂約立誓,就是夫婦了。這個菴裏不到一夜天,已把鄧素秋丢去,斷斷不妥當的,你還是帶了他回家去罷。”菊文龍臉上一紅,心想:他既被妖怪迷惑,必是不貞節的女子,吾帶他回去做什麽?濟公道:“你這個人,真壞良心,竟想把他丢去,不要他了。”小劍客是同濟公初次見面,不知濟公底蘊,雖目見濟公方纔捉怪物,也不過知他有些兒小法術罷了;此次聽濟公道他心裏話,就大驚。自思道:吾不過心中想想,沒有說出口來,他怎麽會知道的?濟公道:“咳,不要說你心中想的,吾會知道,就是你未來的事情,吾也都知道。”菊天華坐在旁邊,見濟公一個人說話,沒頭沒腦,倒好笑起來。衆人見時候已經不早,大家想走路,菊天華領著兒子,也想回家。濟公一擺手道:“且慢,吾還有話說哩!”回頭對雷鳴、陳亮道:“你們兩個人也跟隨大衆去罷,吾這裏沒你的事了。”于是楊明、柳瑞、趙斌、張凱、張士傑四位,同陳、雷二人告辭出菴,徑自去了,武定芳也隨後就走。菴中只剩濟公同菊氏父子,及九聖仙女李綵秋、老尼妙修這幾個人而已。妙修因年老,昨夜一夜睡在房中直到天明,衆人所做的事,他一概不知,此時起來一問,方知此底裏。濟公指著李綵秋道:“你如今可跟你丈夫回去了。”綵秋臉上一紅,點點頭。小劍客一聞此言,心中萬分著急,就說道:“濟師傅,這是斷斷不便的!吾是已經對親,他雖然兩次救吾性命,到底不是明媒正娶,那好先進吾家?”菊天華也因這一回被妖怪所迷,疑心他不是正經女子,坐在那裏不言可否。濟公道:“你父子既不要他回去,吾同你們走罷。”立起身將要出房,只聽簷前瓦聲一響,一人從屋上躥下庭中。未知究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因菊氏父子堅不肯帶李綵秋回家,正要勾他們出去,試試李綵秋的心。忽然從屋上躥下一個人來,濟公一瞧,正是劉香妙,一落庭中,就舉著刀徑奔李綵秋。濟公用手一指,把定身法將他定住,劉香妙就像木頭一般,呆呆立著,衹能口中說話,腳底下不能動一步。濟公問道:“你又來尋吾們做什麽?你照直說了,吾就放你;如若不說,吾就結果你的性命。“劉香妙雖然兇惡,到此地步,就無可如何了,只得央說道:“吾此來並非尋你們,是尋李綵秋的。因爲昨夜吾把鄧素秋搶到古廟中,就要與他成親。他說菴裏還有個李滾的妹子九聖仙女李綵秋,人才出衆,比他勝十倍,叫吾搶來,同他成親,他情願在他肩下做吾次妻。素聞李綵秋美貌,恨不得同他一見,聽鄧素秋一說,吾就帶著刀跑來,想搶他回去成爲夫婦。不料你這和尚同姓菊的也都在這裏,這是已往之事。”李綵秋在屋中聽了,臉上紅來紅去,想要拔出劍來把他殺了,又恐怕菊氏父子看了,說他殺人不閉眼,嫌他殘忍。他是一心要嫁菊文龍,所以此刻把平生武藝收藏起來,做出文文雅雅、柔柔順順的新娘態度來。濟公回頭瞧了李綵秋一眼,又瞧了瞧菊氏父子,把手一指道:“吾不殺你,你去罷。”劉香妙抱頭鼠竄,越墻而去。菊天華道:“濟公,你既把他定住,何不就殺了他,以除後患,今天放他一走,他明天準來害人。”將公道:“他雖作惡,祿命未絕,今天還死不了哩。他的寶劍已到你手中,同沒有牙齒的猛虎一般,害不了什麽人了,待他祿命絕了,吾再取他性命也不遲哩。”說罷,就催著菊氏父子一同起來,回頭對李綵秋道:“你好好兒在此居住,吾過一天就叫他們來接你就是了。”說罷,即嘻嘻哈哈的走出菴來,一指手說道:“那邊就是村鎮,有的是酒肉,吾們去吃酒罷。”菊天華有心不去,無奈拗他不過,只得跟在後面。
濟公在前面,東歪西倒,口中唱道:“多疑男子性,最毒婦人心。”唱了又唱,何止數十遍,只是唱這兩句。菊文龍好笑,問道:“師傅肚裏難道衹有這兩句嗎?”濟公道:“不是,吾因爲天下的男男女女都逃不出這兩句話兒,喪命的也爲此,離異的也爲此,反目的也爲此。吾想著了他,心中實在氣悶,所以把他多唸唸。”說還未了,已到東市梢,見北嚮一家,兩門緊閉,一股怨氣直衝霄漢。濟公按著靈光三擊掌,就算出其中緣故,說道:“這事吾和尚如若不管,再管些什麽?”擡頭見那家隔壁就是一座酒鋪,門首掛著酒旗,風中飄蕩,顯出三個大字,是“醉仙居”。濟公一腳踏進鋪,即在門首揀了一個座兒,跑堂的過來揩抹桌面,問道:“三位吃些什麽酒?”濟公道:“你們有什麽酒?”跑堂的道:“吾們這裏有黃酒、白酒、桂花露、荷花露、女貞、陳紹,各色俱全,任憑客人揀選。“濟公道:“你去打三斤陳紹,一個肉丸子,三個餑餑。”跑堂的道:“吾們這裏是賣路酒的,沒有熱菜。”濟公道:“既沒熱菜,就帶二斤牛肉來罷。”跑堂的答應,頃刻取到。菊天華、菊文龍父子兩人,他本不願飲酒,被濟公勉強帶來,只是呆呆坐著,想待濟公吃完,就抽身回家。濟公一個人大飲大嚼,吃個不了。菊文龍因爲昨夜一夜同人家廝鬭,沒有睡覺,一時困倦,就倚桌子矇矓睡去。
睡夢中忽覺自身已到店外。剛一出門,只見兩個公差從街東跑來,一抖鐵鏈,把他頭頸鎖住。文龍道:“吾又沒犯王法,如何要鎖吾?”那公差道:“吾們奉著上命來提你,你犯法不犯法,吾們不知道。”文龍道:“你們是那處官府差來的?”公差道:“你到那邊就會知道。”說罷,就催著走路。文龍一想:吾何不把他二人打倒,趁空逃走!主意算定,就要伸手打去,那知渾身氣力全無,兩手有千鈞之重,一些兒也動不得,不知不覺,就跟著公差往西走去。走了半天,約有三十里之遙,大已昏黑,兩個公差即帶他投宿客寓。進了寓門,把他鎖在簷前柱上,也不給他吃,也不準他睡。他眼望兩人在堂上高燒紅燭,桌上排著熱騰騰香氣觸鼻的菜,在那裏飲酒大嚼,自己饑腸轆轆,餓火中燒,連一勺水也吃不著。央告道:“吾今顆粒沒下肚,二位賜吾一碗飯吃充充饑,感恩不盡。”兩公差如不聽不聞,說了數遍,只是不理。後來跑堂的走過,又嚮哀求,跑堂的倒肯了,無奈兩公差一定不許,喝住跑堂的不許睬他,心中好不氣憤。自己想:自小到大,豐衣足食,從沒吃過這般苦,今天不知被何人控告,受這磨折?想到傷心之處,不禁掉下淚來。過了一刻,見跑堂的收拾殘肴,兩公差把燈火吹滅,進房去了,外面只剩他一個人鎖在那裏。好容易挨到天明,兩公差起身梳洗吃飯,他仍是餓著。臨行時,又因沒錢還賬,就來脫他衣服,解他寶劍,他心中雖然不願意,無奈兩手不能動轉,只得任其搜刮而去。算賬已畢,就把他的大氅、寶劍作抵,解了鐵鏈,拖著上路。文龍此時已餓得兩眼發直,不能言語,幸而足還健,尚能走路,兩旁的見了他都詫異,交頭接耳,指指點點。文龍此時也顧不得羞恥,只是垂著頭,跟著兩個公差,一路前行。
將至午時,見前有一座大屋,赫巍巍的墻高矗霄漢。一公差說道:“到了,到了。”言還未了,已到墻邊,文龍擡頭一望,見是一座大街門。兩公差帶著,打從邊門而進,見大堂庭中,人山人海,有帶著鎖的,有披著枷的;有笑的,有哭的,有嗟嘆的,有愁怨的,紛紛不一。大堂簷下,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地府”兩字。文龍見了,大驚道:“吾今天莫非已死了?這是地下閻王。”再看堂上,見紅羅帳中坐著一位老者,濃眉大眼,黑臉長鬚,頭戴黃金展翅烏紗帽,身披紅緞金繡袍,下身被案桌遮著瞧不見;兩旁站著的都是牛頭馬面,獸首人身,手中帶著刀叉,異常兇惡。正在瞧看之際,忽聞堂上傳呼:“帶菊文龍上堂!”公差如狼似虎,答應一聲,拖著文龍就走。到階石上,兩旁的人齊聲喝道:“跪下!”文龍方欲屈膝,忽見左首跪著一女子,仔細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正是九聖仙女李綵秋。就問他道:“你來做什麽?”綵秋白著眼說道:“你許收吾做次妻,又忽然翻變,吾特來控告你。”文龍一聽,方纔明白。那官問道:“你就叫菊文龍嗎?”文龍答道:“正是。“那官道:“你怎麽忽然不要李綵秋?”文龍道:“吾並沒有答應他,收他作妻子。”李綵秋道:“你莫要誣賴!你在妙蓮菴,跪在地下,設立重誓,說不收吾身,受刀斬。這句說話不止吾一個人聽得,就是菴中老尼同鄧素秋也知道的。”堂上官道:“既有見證,就去提老尼、鄧素秋來。”下面答應,正要出去,旁一個年老的書吏上前道:“這事只消請出照心鏡一照,便知分曉,何必拖纍多人?”那官點頭說:“對。”就差兩個牛頭馬面,進到堂後,不到片刻,就擡出一面圓桌大的銅鏡來,放在堂前,上面遮著紅羅。那個老書吏走上前,把紅羅給他揭起,叫文龍自己瞧著。文龍一看,見鏡面顯出一座佛堂,下面庭中有一個女子,手中帶著寶劍,一個男子,跪在地上,仿佛自己在菴中設誓的形象。那官道:“菊文龍,你此刻還有何說?你既說背了他身受刀斬,吾今就給你個報應。”回頭對站立的人道:“拖往刀山受罪!”說畢,即見堂上就走下兩個牛頭馬面來,拖著就走。走到一處,見一座高山,山上都仰插著尖刀,鋒利無比。文龍一想:倘把吾甩上去,準得穿心透腹。只見一個牛頭馬面一伏身,掰住兩腳,一個牛頭馬面一把揪著頭髮,用力扛起,就要望著刀甩去。
文龍嚇極,大叫一聲,張眼一瞧,見濟公坐在右首,正在那裏吃酒。父親菊天華坐在上面呆瞧著,見兒子忽然大叫,忙起立問道:“爲什麽?爲什麽?”文龍一身冷汗,心跳不止,一時說不出話來。濟公哈哈笑道:“報應了!報應了!”文龍茫然不解。菊天華問道:“你到底爲著什麽,忽然大叫?”文龍未及回答,濟公笑道:“他在陰司刀山上受報應。”文龍失驚道:“師傅怎會知道?”濟公笑道:“你鎖在客寓柱上的時候,吾同著兩個差役同坐堂上吃酒;你在地府跪著的時候,吾就在閻王爺爺案桌底下,怎麽不知道?”菊天華道:“你們兩個說的話沒頭腦,吾實在不懂。”濟公道:“這些事不必你管,你只消把李綵秋娶到家中,做了媳婦,就沒事了。”菊文龍道:“濟師傅,不是吾不要他,實因他心術不正,鬧妖怪,不敢娶他;現在吾如若能夠真知道他貞節,就立即娶他回去無妨。”濟公道:“你要真知他貞節不貞節嗎?這是容易得很。”說罷,立起身,望著菊文龍面上呵了一口氣,用手一指,唸道:“唵嘛呢叭迷吽。”菊天華在旁邊瞧著,忽見兒子的臉如肥皂水的泡兒,一刻兒紅,一到兒白,一刻兒黑,一刻兒黃,及至變換定當,竟與劉香妙的形狀一般無二。大驚道:“師傅用什麽法子,把他變做劉香妙了?”濟公笑道:“你不必管。”菊文龍呆呆坐著,不言不語。濟公走到門外,把了一枝蘆柴,唸了幾句,用手一指,忽然變成一枝寶劍,遞給文龍道:“把他懸掛腰中,晚間好行事。”
正在說話的時候,忽見隔壁人家“呀”的一聲,大門開處,走出一個人來,頭戴寶藍緞員外巾,身穿青緞員外氅,腰繫鵝黃絲縧,腳登烏緞粉底靴,兩道細眉,一雙長目,鼻正口方,臉色微紫,額下一部花鬚,長有四五寸,面帶愁容,背後跟著四五個家丁,急急忙忙往東行去。濟公跑出酒店,把這人一手拉住道:“且慢且慢,先把吾的債還清了,再走不遲。”那員外一想:吾平生沒欠過人家的債,這和尚未得作怪?便止住腳步,說道:“大師傅,吾同你素昧平生,那裏會欠你的債呢?“濟公道:“你明明欠我五百兩銀子,還是前年借的,怎麽就賴了?”那員外道:“吾前年在什麽時候借你的?”濟公道:“你在前年四月裏,因爲娶王氏媳婦沒錢,到吾廟裏哀求吾。吾因爲這不過情,把肥田三十亩賣了五百銀子借給你,害的吾自己倒沒飯吃。你現在倒賴得乾淨,來來來,吾給你兩個人到玉山縣去打場官司罷。”那些跟著員外的家丁,起初聽了和尚的說話,都說窮和尚詐人;後來聽他說的有憑有據,就大家信以爲真。其時瞧熱鬧的人也不少了,大家也相信,那員外弄得沒法,說道:“你既肯借給吾銀子,必定知道吾名姓的。你倒說說看,吾的姓名叫什麽?吾兒子名叫什麽?吾媳婦是什麽地方的人?你說的對了,吾就還你五百銀子;如若不對,你今天誣詐吾,是何道理?”濟公道:“你姓陳名叫瑜慶,號叫輝卿,你兒子叫文若,你的媳婦是孔家村王伯俞的次女,對不對?”員外一聽,就呆了,心想:他怎麽知道這般仔細?真是奇怪!正在凝思間,忽遠遠一人跑來,手拉單刀,衝著濟公就是一刀。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正在嚮陳瑜慶要銀子,忽從東面來了一人。大衆一瞧,只見來人頭戴九梁冠,身披寶藍道袍,腰繫黃絲縧,白襪雲鞋;身長八尺,面賽鐵鍋,兩道濃眉,一雙虎目,海下一部鋼鬚,根根見肉。見了濟公,唸了一聲“無量佛”,並不打話,拉刀直取濟公。濟公把身一閃,那刀就劈了一個空。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柳玄清的師弟梁啟文。他本住溫州府永嘉縣金鷄峰逍遙道院,同柳玄清最稱莫逆。自從柳玄清入夥小西天,就寫信給他,叫他前來幫著狄元紹。他得著信,即時收拾行李,囑咐道童看守觀門,自己趁著糧船,從海道到玉山。一上小西天,就知柳玄清被濟顛和尚徒弟楊明等所害。他心中一怒,立刻下山,見著和尚就殺。一路行來,已經被他殺了好幾個,也算和尚遭了一個大劫。
今日他由東市梢經過,見許多人圍繞著一個窮和尚、一個俗家,他心想:吾自小西天下來,就立下一個誓,要殺盡天下和尚,爲吾師兄報仇,今天既有和尚在吾眼前,不論窮富,一刀兩斷。想定主意,這纔拉刀過來。他不過看濟公是個乞丐和尚,把他一刀,就好斷送他的性命,那知一刀過去,濟公輕輕一閃,就劈了一個空。菊天華、菊文龍在酒店裏坐著,見濟公嚮素不認識的人討賬,準知又是冤人家,正要出來勸和,忽見道士跑來要殺和尚。他父子一著力,就躥出來,一個拉出寶劍,一個擎起拐杖,就要幫著濟公,給道土動手。這道士比不得柳玄清等有妖術的,不過會使幾路刀槍,方嚮膂力大些罷了,見有人幫助,自己準知道敵不過人家,忙縮住了手,一回頭撒腿就跑。濟公見他逃走,嚷道:“毛道,逃到那裏去?”道士頭也不回,一直往東。將要轉彎,濟公把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迷吽!”那道士應聲住步,兩隻腳猶如釘在泥中一般,不能動轉。濟公又遠遠指了一指道:“結吾在此立兩晝夜,待吾把事情辦完,再來發付你。”那道士果然極肯聽話,正正的立了兩晝夜。濟公說完,回頭又嚮陳員外付銀子。
陳員外見他把道士定住,心中十分奇異,知道濟公是個有來歷的和尚,忙說道:“大師傅,要銀子盡有,只是吾身上沒帶,請屈駕到寒舍一坐,要多少就是多少,決不違命。”濟公道:“去去,就進去坐坐也無妨。”又對菊氏父子道:“你們一同去罷。”于是陳員外頭前引導,濟公第二,菊天華第三,菊文龍第四,魚貫而人,直到堂上。濟公擡頭一望,見屋後一股怨氣直衝牛斗,就嚷道:“這屋裏有冤枉氣味,吾鼻子那耐不得,要嘔了。”菊天華道:“人家好好的屋子,那裏來的冤枉?師傅又要胡鬧了。”濟公道:“吾這鼻子從無虛錯,這個氣味,是人家吃了冤枉沒處伸訴,要尋死的氣味。你如不信,一問主人便知端的。”陳員外一聞此言,大驚道:“師傅怎麽會聞出有人尋死的氣味來?”濟公哈哈笑道:“你還不知道吾這鼻子的利害哩!五百里路裏,一切怨恨悲痛的氣都聞得出,何況近在咫尺!吾不但聞得出冤枉的氣味,而且還聞出他吃冤枉的緣故來。”說還未了,只見屏風後有個女人,露出半面,往外一張。濟公就嚷道:“這是黑心人!這是黑心人!”陳員外回頭一瞧,見是自己新娶的愛妾。說道:“大師傅,莫要冤人家。這是在下的小妾,極其賢惠,自從進門之後,並沒一些差錯,你莫要冤苦了人家。”菊天華在旁聽不過,也說道:“濟師傅,這是人家的姨嬭嬭,莫打哈哈。”濟公並不回答,一回頭對陳員外道:“吾方纔在酒鋪子吃酒,還沒過癮,瞧見了你,要緊嚮你討債,就不吃了,此時癮得急,快給吾備酒罷。“陳員外不敢不依,就分付廚房備酒。又問道:“大師傅吃葷還是吃素?”濟公道:“吃葷吃葷!非但吃葷,而且還最懽喜吃狗肉,你有現成的,就給吾弄些來吃吃。”那員外道:“吾這裏素不吃牛狗肉,大師傅要別的盡有。”濟公道:“既沒狗肉,就是罷。”
須臾擺上酒席,送上四壺酒來,惟濟公面前的那把酒壺用紅繩結著。濟公揭起壺蓋一瞧,回頭問員外道:“你今天是好意請吾,還是歹意?”陳員外道:“吾特意請大師傅喝酒,怎麽說吾是歹意?”濟公哈哈笑道:“你既是好意請吾,怎麽酒中擱著耗子藥?”原來這位陳員外,家裏頗有家私。去年因花燭沈氏故世,他就在煙花院中娶了一個姨太太,名叫周蓮香,頗有幾分姿色。陳員外愛如掌上之珠,家事一切,都交給他管著。家中長幼大小上下,沒一個不怕他,拍他馬屁的。惟有次媳王氏,他本是詩禮人家,性情高潔,不肯趨奉他。他一怒,就想借事害死王氏,每在被窩中數說王氏的不好。那知陳員外耳朵極硬,見王氏平日爲人穩重賢惠,且又是讀書人家出身,心中十分敬重,不肯聽小老婆說話。周蓮香一想:吾一個人也害不了,那能壓服衆人?一計不成,再尋一計,必要把他害死,方泄吾心中之氣。剛正陳員外請了一位本地秀才王楚江,來家教授三個孫子。那王楚江生得極其俊秀,年紀又輕。開館的日子,陳員外備了豐盛的酒席,請他在書房吃酒。周蓮香來到窻外一瞧,見他頭戴寶藍緞文生巾,身披寶藍綢文生米氅,內襯粉紅領袖,腰繫鵝黃絲線,白襪雲鞋;身長六尺,面如美玉,眉清目秀,齒白脣紅,出落得天然俊俏。心中想道:“吾在煙花院中,老的少的、美的醜的都接過,從沒碰見這樣俊品人物。這個人若得同他做了夫妻,比這個老奴才,鬚似鋼針,觸著面皮疼痛難忍,要勝過萬倍。”從此,這個心全用在王楚江身上,背地裏送酒送菜,半夜裏又差心腹婢女送點心。王楚江也是少年喜色的人,心猿意馬,本來捉獲不定,忽然得著這等好機緣,那得不動心?日積月纍,就成了一對野鴛鴦。
王氏見他常常賣弄風姿,已疑心他不是正派;又見時時覷使潛到書房中,更加上疑心,時刻防察。蓮香一想:這件事倘然被他察出,決定性命不保,不如先下手爲強,把他陷害。給王楚江一商量,立時得了主意,趁王氏不在房中,就跑去把他手帕、繡鞋、手鐲偷出來,背地放在家人王升的箱子裏。當夜就對員外說道:“次媳王氏,這賤人真了不得!吾方纔在廚房,見他同王升眉來眼去,唧唧私語,吾到門房一伺察,見王升正在那裏拿著繡鞋玩弄。這樣賤人留在家中,將來禍水不小。”陳員外素來敬重王氏,半信不信。到了明天,就借事把王升支使開,同蓮香到他箱中一搜查,果然有王氏的手鐲、繡鞋、手帕。陳員外頓時變色、勃然大怒,就要把兩個人活活處死。蓮香自想道:吾本來只要害王氏,王升給吾沒冤仇,今若連同一並打在一網,豈不罪過?就勸道:“員外別動怒,這些都是王氏這賤人一個人干出來的,若沒這賤人勾引,王升天膽也不敢。況且俗語說得好:‘女想男,隔重衣;男想女,隔重山。’王升即使不正經,單相思也沒用的。若把兩個人一齊處死,非但外面張揚不好聽,就是王升也未免有些冤枉。吾看還是先把王升好好開發,只算沒這件事,待他去了,然後咨照王氏家屬來,等他自己處死,一則你吾好不擔責任,二則外面也不致于張揚,豈不兩全其美!”陳員外此時已氣的發昏,那有主意?就聽了他說話,立刻差人去尋王升來,打發他走路。王升茫然不知緣故,主人叫走,那敢怠慢,只得捲著鋪蓋,挑著行李回家,另尋吃飯去處。
此時早有人報知王氏,王氏一聽,如站萬丈高山失足跌下。自己一想:吾這東西那裏會走到王升房去?必是蓮香陷害;但事已如此,說也說不明白,還是一死相拼乾淨。主意想定,把房門閉上,哭哭啼啼想解帶上吊。蓮香聽了這個信息,恐怕死沒見證,就叫員外自己到王氏家,請他爺爺來;又怕員外一個人去吃他的虧,所以帶五六個家丁。不料員外剛一出自家大門,就叫濟公纏住。員外一想:這是耽不起時候的。就叫一個能干的家丁帶去,自己陪著濟公回家。蓮香聽說員外回來,不知道是何緣故?忙趕緊出來,走至屏風後,聽外面人聲嘈雜,正擬往外瞧瞧是什麽人,焉知濟公一見,就嚷他黑心人。他心中即大怒,又不好出來同和尚口角,只得悻悻退到裏面。後來又聽說員外叫排酒請和尚,他就狠心腸想把和尚毒死。就跑到自己房中,把剩下的耗子藥,背人傾入壺中,尋了一個紅繩,縛在壺蓋頂上,囑咐家人道:“這酒是和尚喝的。”家人不知其故,就把這壺酒放在濟公面前,他自己就出來,站在屏後,看和尚吃不吃。焉知和尚一揚手一瞧,就嚷有耗子藥。員外一爭論,濟公就把這壺酒給員外滿滿斟了一杯,說道:“員外,你說沒有耗子藥,你自己吃罷。”員外那裏知道真有毒,拿起杯來就要吃。蓮香在屏後看得親切,一著急,疾忙趕至堂中,從員外手中奪來,甩在地上,回身就走。濟公哈哈笑道:“吾和尚與他並無仇怨,怎麽要毒害吾?”陳員外羞得滿面通紅,進去埋怨不題。
話說濟公同著菊氏父子、陳員外一共四人,開懷暢飲,直吃到魚更二躍,方纔停止。濟公就對陳員外道:“吾們三人外面有事,去去就來,你就在此等等,吾少頃還有話說哩。”陳員外點頭答應。濟公這纔拉著菊天華、菊文龍,出了大門,一直夠奔妙蓮菴來。菊天華不解其意,問濟公道:“大師傅拉吾們到此何意?”濟公笑道:“吾出家人以慈悲爲本,無論什麽事,總要給人家拉湊攏來,何況這婚姻大事!日間吾聽你兒子的語氣,不是不要李綵秋,不過因他給妖怪迷惑,疑他心不正派,所以吾就給他換變形貌,此刻正好去試試他的心。如果他不正派,自然不必再題;如其正經,那時再要推托,吾和尚斷斷不依的。”說畢,早已來至廟門外,見雙扉緊閉,鷄犬無聲,濟公就附著文龍耳邊說了幾句,文龍點頭稱是。濟公自己一回頭,見路旁立著一株枯樹,他就折了一枝丫枝,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迷吽”,喝聲:“敕令!”頓時就變成明晃晃的單刀。于是濟公在前,文龍次之,菊天華在後,跳上墻頭,躥房越脊,直到後房。
那妙蓮菴是南嚮五開間三進,濟公知道李綵秋同著老尼在後面配房居住,所以徑奔這裏來。其時李綵秋見天色尚早,尚未睡覺,正同老尼妙修談日間的事。菊文龍一翻身,使了個倒捲珠簾式,把兩腳鈎著屋簷,垂頭下瞧,見李綵秋坐在靠東炕沿上,解去髮髻,穿一件舊綢襖,裙子也鬆了,已是將睡的景象;老尼坐在旁邊椅上,陪著閒談。濟公在屋上唸動真言,搖身一變,忽然變了一個俊俏書生,頭戴文生公子巾,身穿繡花文生氅,面如冠玉,齒白脣紅,一回頭悄悄對菊天華道:“你還認識吾嗎?”菊天華搖搖頭,濟公嗤的一笑。那知笑聲太大,下面李綵秋覺察屋上有人,疾忙拉著寶劍、要出屋動手。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九聖仙女李綵秋正在屋中同老尼談心,說道:“吾這一回幸虧和尚捉妖,不然這條性命必定不保。只可恨小劍客菊文龍,吾屢次救他性命,恩同再造,他倒非但一些不想想,還疑心吾不正派。日中和尚屢次勸他,他只是垂著頭不答應。這一回一走,必定不來接吾的了。”老尼道:“吾看他神情,倒沒有嫌你的心腸,不過礙著他父親菊天華,恐怕老頭兒不答應,所以他日間聽了濟公勸說,一味的瞧他父親面皮。吾已然看透其中緣故,你在吾菴中安心住著,只等老頭兒一死,他自會來接你的;即使他不娶你,吾就同你前去到他家中責問他。”說言末了,只聽屋上嗤的一聲笑。李綵秋說聲:“不好”!忙從壁上摘了寶劍,就要出去。老尼道:“且慢!吾來幫著你。”說罷,跑到隔屋拿了一把短刀,一回頭,就把屋中燈火吹滅。那老尼的出身,前套《濟公傳》表過,也是綠林中人,頗有武藝,後來因看破紅塵,就洗了手,落髮修行,來此菴住著。今夜聽屋上有人,就放出平生本領來,把燈吹滅,同李綵秋守在門背後瞧著,看外面如何舉動。菊文龍知道屋中覺察,也就從屋上躥下平地,拉出寶劍,想闖進來。李綵秋見屋上躥下一人,年約二十許,頭戴銀紅色武生公子巾,身穿銀紅色窄袖箭袖袍,一掌寬闊的五綵絲鸞帶,月白袖子襯衫,藍中衣,元緞鞋子,白襪;面如美玉,白潤生光,兩道英雄眉,斜飛入鬢,一對虎目生光,準頭端正,脣似塗朱,牙排碎玉,分明一位俊俏英雄。仔細一瞧,正是前夜搶鄧素秋、日間來搶自己、被濟公追跑的劉香妙。心中一想:這人真可惡!搶去了鄧素秋,還要來搶吾,若不給他一個苦吃,他總不肯心死的。想罷,就輕輕跑到自己房中,取了囊沙,覷菊文龍來得切近,就是一囊沙,打個正著,只聽“啊喲”一聲,跌倒在地。
和尚在屋上聽得親切,即忙拉了樹枝變的刀,躥下平地,大嚷道:“吾乃劉香妙的哥哥劉妙香也,本想搶你回去,吾兄弟兩個同你合拜花燭,共睡一床,做一個肉弄堂大家玩玩。焉知你身上倒帶了寶貝,把吾的兄弟治倒,吾就搶你回去,一個人作樂罷,省得將來骨肉爭風,打翻醋罐兒。”說罷,舞動假刀,闖進內來。李綵秋把假劉香妙治倒之後,聽得屋上喊聲,知道還有同黨,忙去把囊沙拾起,仍躲在門背後。只見房上又躥下一個人來,面貌年歲同劉香妙相仿,頭戴文生公子巾,身穿繡花公子氅,腰繫絲鸞帶,白襪雲鞋,面如冠玉,齒白脣紅。心想:他弟兄兩個倒是一文一武,連相貌都一般無二的;可惜行爲不正,做了採花之賊,將來不免做刀下之鬼,不然像這樣的好面目,嫁了他,也不枉爲人一世了。焉知李綵秋剛想到這裏,那假劉妙香就嚷道:“吾不是採花賊,吾不是採花賊,吾是堂堂正正的好男子!你既說嫁了吾不枉爲人一世,就是情願了。快快把手中囊沙、寶劍丢去,跟吾回去做親睡覺,省的吾動手。”說罷,就把左手對著李綵秋招招。李綵秋一想:真奇怪!吾並不曾說出,不過心裏這樣的思想,你怎麽就會知道?又聽假劉妙香嚷道:“好乖乖!不要胡思亂想了,你心裏的意思,吾都知道的。”李綵秋一想:這個人還了得!待吾一囊沙把他打倒,一寶劍把他殺死,以絕後患,省得他常來吵鬧。想罷,便輕輕從門背出來,對準假劉妙香又是一囊沙。焉知到他面前,被他用手一指,囊沙早已落地。李綵秋一著急,就躥出門外說道:“淫賊!你敢惹起吾來了,豈不是太歲頭上動土,猛虎嘴邊拔鬚?”說罷,就沒頭沒腦的把劍亂劈。豈知劍劍落空,劈到後來,連人影都不見了。
回頭一看,只見東邊月光暗處蹲著一人。綵秋還認是劉妙香哩,趕上前又是亂劈,忽見蹲者說道:“李綵秋,吾是和尚,不是搶你的,莫要劈吾。”綵秋仔細一瞧,原來不是別人,就是濟公。倒嚇得他“呀”的一聲,說道:“濟師傅,你怎麽一個人蹲在這裏?險些兒被吾寶劍劈死。吾方纔同他相殺的那個劉妙香,一轉眼間就不知去嚮,不知他逃到那裏去了?濟師傅你在此看得分明,到底地逃在那裏呀?”濟公笑道:“吾是剛正來的,否不見有什麽人,只見你一個人在此亂劈。吾料你是沒事情做舞舞劍,又見你舞得格外好看,比衆不同,所以蹲在這階石上瞧著,你怎麽說有人同你相殺?你今天莫非又碰到了鬼怪了?”綵秋被濟公一說,頓時毛髮悚然,說道:“明明是劉氏兄弟,還同吾說話哩!濟師傅如若不信,那個劉香妙已經被吾用囊沙治倒,躺在地下,你來瞧瞧。”濟公道:“吾眼中真沒瞧見有人,你的說話我不信,你去取燈來,待吾瞧瞧。”
綵秋忙到屋裏取了燭臺,出來一照,不覺吃一大驚,原來方纔被囊沙打倒的卻不是別人,正是李綵秋的心上人,要同他作爲夫妻、天長地久的菊文龍。濟公一瞧,就是一跺腳,說道:“咳!九聖仙女,你怎麽把自己的丈夫都打死了?現在非但身體不動,連喉嚨裏的氣都沒有了,這叫吾怎麽弄呢?”綵秋聞言,頓時嚇得呆若木鷄,半晌不言,兩淚汪汪的說道:“吾只見是日中要來搶吾的劉香妙,所以下此毒手,那裏知道是他呀!如若早知是他,吾就不動手了。”說罷,又把燭臺移近菊文龍身旁,瞧了一瞧,果然見他面無人色,氣絕身亡。李綵秋不看則已,一看之時,就不覺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嘴裏咕嚕咕嚕的說道:“你這冤家,吾屢次救你的性命,爲是要同你枝成連理、花放並頭,終身有靠。你今夜好端端的來此何干?吾衹知你是劉香妙,以致下此毒手,誤傷性命,叫吾嗣後靠那個活命?吾也死在你的身旁,一同到鬼門關去做夫婦罷!”說罷,就把手中寶劍望自己喉間作自刎狀。濟公在旁見了,忙用手把寶劍奪來,望屋上一丢道:“你是死不得的,你若死去,他真要活不成了。”綵秋也是個極聰明的人,又知道濟公是得道高僧,聽到這句說話,就揩著眼淚問道:“師傅,莫非有法術治他活成功嗎?”濟公道:“有有,你莫著急,聽著。”口中就唸道:“菊文龍,菊文龍,妻子心已試成功。莫要再在睡夢中,做啞又裝聾。”
念猶未了,只見菊文龍厥然坐起,說道:“好利害!好利害!吾今天幾幾乎被他囊沙打死,待吾結果他的性命。”說罷,就在濟公手中奪了假刀,跳起身來,望李綵秋劈面一刀。綵秋見他過來,就道:“只要你活了,就是把吾斬了一千刀,吾也情願!你來殺罷。”說罷,就俯著頭,等文龍來殺。文龍跑到面前,把刀一丢,哈哈笑道:“吾那裏捨得殺你!不過試試罷了。”此時菊天華也下來了。李綵秋見了公公,深深斂衽。濟公道:“你們父子兩人,現在好知道他的心了。此地雖是菴觀,有妙修作伴,到底放他一個人不妥當的。況且還有劉香妙在那裏想搶他,倘然他知道吾們走了,這裏沒人照應,再來下手,雖說他自己有本領,終不是姓劉的對手,不如早些兒接他回去的好。吾和尚的事已經完畢,你們肯聽吾論最妙;倘不聽吾話,吾和尚也管不了許多,只得由你們罷。”說畢就要告辭。老厄妙修道:“師傅,既來之,則安之,現在時候還早,吃了些酒再走也不遲。”濟公搖頭道:“沒工夫,沒工夫,吾身上還有事哩。”菊天華道:“師傅分付吾,叫吾把他接回去,吾那敢不謹遭臺命?只是照俗例,也得擇個吉日方爲吉利。吾想後天是個極好的日子,就在後天來接罷。”濟公道:“今夜今刻比後天更好,你立時接他回去,管教你們夫妻長永,瓜魋綿綿。“說畢,頭也不回,徑自走了。這裏菊氏父子果然照他說話,即刻到了近村,叫了一乘小轎,把李綵秋接了回家,直至後來泅水村出現。這且按下不表。話說濟公從妙蓮菴出來,徑到陳員外家。陳員外是個忠厚長者,說一是一,比不得現在的許多滑頭少年,說話猶如放屁,不好作準。所以濟公臨行時叫他等候,他就在堂中椅上坐,老等他回來,不見不散。濟公在外面一敲門,他在裏面聽得,就趕緊出外開門,見衹有濟公一個人回來,就問道:“方纔同師傅一塊兒來的兩位呢?”濟公道:“他們娶媳婦的娶媳婦,娶婆子的娶婆子,沒工夫來了。”陳員外莫明其所以然,也不便深問。濟公謙讓也不同人家謙讓,一直的往裏夠奔。來到客廳,蹲身坐定,就嚷道:“吾和尚肚子餓了,快給吾吃。”陳員外道:“師傅吃粥還是吃飯?”濟公搖頭道:“都不要。”陳員外道:“不是粥飯,那裏醫的肚子餓?”濟公道:“吾是酒餓,不是飯餓,快給吾酒吃罷。”陳員外立時分付廚房備酒,從新排上杯盤,陳員外陪著吃酒。濟公吃了數杯,說道:“這酒吃的悶死人了。”陳員外道:“師傅嫌寂寞,吾們猜拳行令罷。“濟公道:“不行,吾不會。”陳員外道:“師傅既不會猜拳,吾們就擊鼓催花罷。”濟公又搖頭道:“不行,吾不會。”陳員外道:“既不猜拳又不催花,怎麽辦法,師傅想個主意出來罷。”濟公道:“吾和尚沒主意,只嫌人少太寂寞,你有知己朋友或親戚,拉一個來,陪陪吾和尚吃酒罷。”陳員外道:“這是大難事。半夜三更,莫說近村沒人,即便有人,人家已在床上睡熟,那個肯起身來吃酒?”濟公聞言,睜著怪眼,恨恨望了陳員外一眼道:“你不依吾和尚,你就要還吾五萬銀子。“陳員外笑道:“師傅就是這樣罷,莫要作難吾了。”濟公道:“不能,就是沒有親戚朋友陪吾,叫一個家人來陪吾罷。”陳員外道:“家人那能與吾們同席?”濟公道:“不妨。你們有個王升,這人本受了冤枉氣,現在叫他來吃酒,一則陪陪吾們,熱鬧熱鬧;二則借這一席酒,消消他的氣。他橫豎是你媳婦的丈夫,論起來你們倒是父子呢。”陳員外被和尚打動心事,半晌不語。忽有一人從裏間屋跑到席前。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陳員外被濟公提著王升,打動心事,呆呆坐在椅上,心想:他怎麽會知道其中細情,前來調戲吾?真正奇了!正在思量的時候,忽然裏面跑出個人來,立在席前。陳員外擡頭一看,乃是他愛妾周蓮香身旁的侍婢天香,方欲問他爲著何事,那侍婢就啟口說道:“吾方纔聽說大師傅要找人陪酒,吾們這裏現住著教讀先生王楚江,何不就叫他出來陪陪,倒好熱鬧些。“陳員外一聽,恍然大悟道:“吾倒忘了,快去請他出來。”諸位:想和尚同著員外吃酒,關著天香什麽事?因爲這天員外陪著濟公,蓮香沒人陪他睡覺,他就忍耐不住,跑出來就想到王楚江那裏去敘敘。走過屏門後,聽得和尚同主人喝喝談談,甚爲投機。他一想:他們兩個人倒在此有趣,吾的心上人睡在那裏寂寂寞寞,連湯水都吃不著,未免偏枯。正要想法去請他出來,剛正和尚要請朋友,員外說沒人,他一回頭,就對天香說:“你出去如此這般。”天香照著囑咐一說,員外那裏知道其中情節?就叫家人到書房來請楚江。
其時楚江聽得外邊吃酒很熱鬧,知道今夜員外又在請客,自己饞涎欲滴,心恨員外請不著他;又想今夜員外既不回房,蓮香或者出來,所以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直至三更,剛正朦朦朧朧的時候,忽聽門外有人叫道:“王師爺,王師爺!”
楚江一答應,外面就說道:“主人請你到外面去陪和尚吃酒。“楚江道:“那裏來的和尚?吾是讀書人,素不信佛教,煩你上覆主人,說吾已經睡覺,不來了。”家人聽了,立即回報員外。員外道:“他既不來就罷了。”濟公皺眉道:“他怎麽不來陪吾和尚?吾和尚一動怒,就要嚮他討債。”員外笑道:“師傅又來了,他與你無冤無仇,你如何又要嚮他纏繞?”濟公道:“他一定不來,吾一定嚮他要的。”員外道:“既如此,再去請他來罷。”家人領命,又到書房中。其時楚江已由蓮香差人去咨照,說是姨太太的主意,叫他出去吃酒。正在那裏懊悔,自言自語道:“吾方纔請吾不出去,倒辜負了蓮香的美意了,不知員外還來請吾嗎?”說到這裏,又聽門外叫道:“王師爺,主人說務要你出去的。”楚江不等說完,就答道:“吾來了。”說罷,一骨碌從床上起來,披著衣裳,拿著燈火,往外飛跑。
不料剛走到門外,就見一鬼周身穿白,立于墻邊,仔細一照,原來是個縊死鬼,舌長六七寸,垂于胸際,兩眼發直,項下拖著一草繩,碧血殷殷。楚江不見猶可,一見之時,頓覺三魂出竅,六魄離軀,大叫一聲:“嚇死吾也!”往外飛奔,恨不得肋生兩翼。那書房離正屋甚遠,苦于沒人,聽得他一跑,就聽背後怪叫一聲,往前直追。楚江急極,絆了門限,一跤跌倒。外面聽著聲音,趕緊進來,見楚江跌倒在地,忙扶他起來,已是不省人事,扶到房中,方悠悠醒轉。陳員外問道:“先生爲著何事,就會這樣?”楚江把方纔所見說了一遍。員外道:“吾這屋是親手所造,素來潔淨,沒有鬼怪鬧的,你怎麽就會瞧見縊死鬼?”和尚在旁微微笑道:“這是冤鬼要尋替代,尋差了,尋到書房。”員外道:“大師傅怎麽知道要尋替代呀?“濟公道:“吾自少兩眼瞧的見鬼的,無論什麽鬼怪否都瞧見。方纔吾進來的時候,就瞧見他坐在大門內等著。吾問他做什麽的?他說吾要尋王氏替代,無奈被人守著,下不得手,吾得候在這裏。吾說他爲什麽事,你去尋他?他說他吃了冤屈氣,要自尋短見,吾所以來求替代。”員外道:“大師傅既然能同他說話,怎不勸勸他,叫他別處去?”濟公道:“這是你們家事,吾那裏好管!”員外回頭道:“先生,你書房中既有冤鬼,今夜去不得了。喝完酒,吾同你陪著大師傅,到別屋裏住罷。”濟公道:“吾會提鬼,你們別屋住,吾到書房去。”喝了幾杯,已將四更,濟公道:“酒已喝夠,不喝了,捉鬼要緊。”說罷,拿著燭臺,徑往書房中來。陳員外、王楚江那裏還敢進去,家人等也沒個敢跟著濟公走的。
濟公到了書房,把門虛掩,把火吹滅,就在先生床上一躺。須臾,聽四面人聲靜寂,鷄犬不驚,忽聞外面小語道:“你睡了嗎?”濟公即學著王楚江口音,也小語道:“是睡了,你怎麽不早來?吾等候你苦了。”外面道:“吾還認你在外面同著老頭兒、賦和尚喝酒,所以不敢造次,直等到此刻,沒有人聲,纔來瞧你。”濟公道:“不要多說,快進來罷。”只聽室門呀的一聲,悄悄進來。濟公在床上坐起身來等著,那蓮香走近床前,悄語道:“你一個人寂寞死了,否可憐你冤家,時時掛心。今夜幸老頭兒陪著賊和尚睡在外面不進來,吾抽個空閒,特來陪你一夜,大家敘敘。你怎麽見吾來了,睡在床上,迎接也不來迎接吾,是何道理?”說罷,揭開帳門就想上床。濟公見他上來,把破僧帽除下,伸頭在帳門邊等著。蓮香正要上去,用手一摸,只覺觸手一件毛滋的東西,就道:“吾摸著的什麽東西?”濟公學著楚江的聲音道:“是頭。”蓮香道:“你怎麽把頭候著在這裏?”濟公道:“不是吾的頭。”蓮香道:“不是你的頭,還有那個的頭呀?”濟公道:“是和尚頭。”蓮香聞言,又用手仔細一摸,說道:“冤家,你的頭髮在那裏去了?怎麽衹有三四寸的長了?”濟公道:“吾做了和尚了。”此時蓮香已聽出不是王楚江的聲音了,知道事情不對,正要往外逃跑,被和尚用手一把拖著衣襟,說道:“好乖乖!吾和尚同你有緣,來敘敘。”蓮香即時嚇得魂不附體,正要喊叫,被濟公用手一指,說道:“定!”蓮香就像鐵釘釘著一般,走也走不動,嚷也嚷不出聲。濟公倒大嚷道:“吊死鬼在此了,快快救人呀!”
外面陳員外睡在床上還沒睡著,正在同王楚江說話,遠遠聽和尚嚷聲,準知和尚已把吊死鬼捉縛,趕緊跳下床來,呼喚家人一齊起來,帶了燈花寶劍,跑進書房。一瞧,就吃一大驚,原來不是什麽吊死鬼,就是自己愛妾。見他睜著眼、張著口,慚愧之色,見于形貌。員外對濟公道:“他是吾賤妾,怎麽會被你提到的?”濟公道:“吾也不知道是人是鬼,吾睡在床上,他把吾帳門揭開,要與吾干那不端事。吾說吾和尚沒開葷,這事不行;他說吾特爲尋你來的,不干不行。吾一著急,把他捉住,嚷起來,你們倒來了。”陳員外也是聰明伶俐的一流人,就知道蓮香必是尋王楚江來的,他不知和尚在此,闖進來被人家把定身法定住的。就勃然變色,問蓮香道:“你這賤人!這樣行爲無恥已極。還不早說?”此時濟公已把定身法收起,蓮香已能言語行走,見事已敗露,遮瞞不住,況且他原是煙花院裏的人物,本不知有禮義廉恥,就一五一十,把與王楚江如何來往、如何要好的話說了一遍。陳員外聞言,一時怒不可遏,回頭對王楚江道:“吾看你是個讀書人,敬以師道,格外尊重,你倒敢勾引吾侍妾,敗壞吾門風,真是衣冠禽獸,還不快走!“王楚江頓時羞得無地自容,無言可答,回身往外就跑。濟公道:“他如此害人,員外倒輕輕發放他,豈不太便宜?吾和尚還不饒他哩!”陳員外道:“大師傅怎麽辦法?吾叫人追他回來。”濟公道:“不必,只須吾用些小法術,就盡夠他受用了。“說罷,用手往地上一指,唸了幾句真言,忽見平地起了一道白光,往門外去了。陳員外道:“大師傅,這是什麽作用?”濟公道:“吾叫他路上受受驚嚇,給你出出惡氣也是好的。”
言還未畢,只見楚江又踉蹌的跑回來,跪于陳員外面前哭道:“吾今夜準不能走,一出門冤鬼都來了。”原來濟公作法的時候,他剛走出大門,忽見東面走來一鬼,頭大如五斗拷栳,兩眼如燈,眼光閃閃若電,張著嘴,伸著舌,要吃王楚江。楚江本來膽小如鼠,一瞧見,回身就走;不料西首也來一鬼,頭小如碗,眼光如炬,手中帶著鋼叉要棚他;一回頭又見一鬼,立于人家簷前,滿身白色,頭戴三梁麻高冠,身穿麻衣,手執哭竹棍作欲擊之勢。楚江一想:三面有鬼,路已截斷,如何歸得家中?不如暫且回到陳員外家住一夜,明天再走,即使吾做此不端之事,到底是和奸,與強奸有別,罪不至死,性命可保。想定主意,就退進大門,想就在門房裏宿。那知那些人恐留了他,明天員外知道準有氣,大家不容他,定要他出去。內中有個員外老家人,性情慈善,見楚江一出門就鬧鬼,恐怕他嚇死,就說道:“你既不好回去,只得到裏面去,當著面求求員外,說明所以然之故。吾們員外是仁慈人,見你深夜無歸,必不難爲你的,快快進去罷。”楚江沒法,只得硬著頭皮大著膽,一徑進來。見陳員外尚立在那裏同和尚說話,周蓮香仍站在床前,垂倒了頭,一言不發。他就雙膝點地,求懇員外。
員外一回頭,見他復來,立刻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用手指在他臉上說道:“你這不要臉的東西,既經趕了出去,還敢復來!”濟公也說道:“他既進來,莫要放走他,給吾把他捆縛起來,明天送到玉山縣衙門去,辦他一個勾引良家婦女的罪名。”王楚江一想:就是這樣,還不至十分吃虧;若被他送進衙門,非但功名不保,還要出醜,下半世還有那個來請教吾教讀?不如走罷。主意打定,立起身往外就跑,陳員外也不追趕。走到門外,只見方纔的三個鬼,都不見了,心中稍寬慰些。焉知沒走三步,迎面又來一鬼,身高丈餘,青面紅鬚,獠牙露齒,身穿金甲,頭戴金翅帽,手執金瓜,吼的一聲,聲如裂帛。楚江回身就走,走沒六七步,迎面又來一鬼,紅面白鬚,身高不滿四尺,身穿黑衣,頭戴武生巾,手中拖著鐵鏈,嘴裏啾啾不絕。楚江早已嚇得膽戰心涼,渾身發抖,正要回避,又見屋上跳下一人,形狀更爲可怕。楚江大叫一聲,跌倒在地。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楚江見東西又有兩個奇鬼截住去路,有心再要回進陳家,他方纔已經要送進衙門,那裏還會得?正在進退無路之際,又見屋上躥下一鬼,馬前人身,身上赤條條的一絲不掛,手中也拿著鐵鏈,嘴裏咕嚕咕嚕的,不知說些什麽東西。楚江一見,叫聲“不好”!跌倒在地,不省人事。其時更深夜靜,路上沒有行人,他一躺直到天明,有人瞧見,摸他胸口,微有氣息,灌醒轉來,送他回家不題。
陳員外自從把楚江趕走,就喝令家人把蓮香捆縛好,要吊在後面空屋裏,將他活活餓死。濟公一擺手道:“且慢!他的事情倒還是小事,現在先要把你次媳前後被他陷害的緣故,令他說個明白。”陳員外詫異道:“王氏的事情,是另一個人,不于他的。”濟公哈哈笑道:“你還認你媳婦真是個壞人嗎?“用手一指蓮香道:“吾與他無冤無仇,他有奸情,本不干吾事的,吾何必來打破他機關?因爲昨天在此路過,見你家中一股怨氣直衝霄漢,吾一按靈光,就知道你媳婦的含冤負屈,都是他一個人弄出來,所以借討銀子進你家門,給你理明白這件冤案。你快些問他罷。”陳員外這纔明白,回頭對蓮香道:“你從實說來,還可免你一死;如若不說,我就把你這賤人活活釘死。”蓮香一想:事到其間,不說也不行的了。于是就把如
何同王氏不對,如何王氏瞧破他機關,如何與王楚江密謀,如何偷他東西藏在王升箱中,從頭至尾,一句不漏。濟公哈哈一笑道:“陳員外,你聽明白沒有?嗣後你可知道你媳婦的冤枉了?”
陳員外聽到這裏,趕忙的跑去敲王氏的房門。其夜王氏一個人在房中,且哭且怨。自想:我一身清白,在娘家的時候,人人欽敬,沒個說我壞話的。自從嫁到這裏,也有一年開外,婆婆在日,待我極好,自他老人家死了,公公就娶了這個煙花女。他一進門,就給我不對,公公也被他說得耳朵軟,把我恨起來,現在他索性下此毒手,栽賍害我,丈夫又不在家中,我死了也終身抱了不白之冤。愈思愈憤,立起身來,就解了一條帶子套在梁上,打了一個死結,把自己衣裳穿好,取鏡子照了一照,“咳”了一聲,眼淚汪汪,把頭鑽進帶子圈中,用力下墜,那知一用力,帶子就斷。心想:真詫異,怎麽這樣粗的絲帶,就會吊不起吾的身體?或者這帶子已舊了。于是從新開了衣箱,從新取出兩根新帶子,仍掛在梁上。自己以爲這帶子是新織成的,斷不會斷的了,不料方結好結子,把手一拉一試,又齊齊的斷了。這一回到吃驚了,自言道:怎麽新帶子也會斷去?或者真有祖宗神靈默佑,不許我死去不成?正要再尋帶子,忽聞屋上說道:“王氏,你莫要自尋短見,你的冤枉已經明白了。我並不是你祖宗,也不是陳氏的祖先,是夜遊神經過這裏,知道你冤枉,所以把你帶子給你拉斷,你切莫想不開。你的冤枉已明白了,不久你公公就要進來消你氣了。”
王氏是個女流,初聽得屋上有說話聲,還認是人哩,後來聽到夜遊神三字,就嚇得戰戰兢兢跌做一團,連尋死的心思,都丢到九霄雲外去了。不到一刻,就聽門外有人敲門,嘴裏嚷道:“媳婦媳婦!你的冤枉明白了,你快快不要尋死。”王氏一聽,就是他公公的聲音。有心去答應,恨他素日聽了蓮香一面之詞,把他糟蹋;有心不答應,又是翁媳,情誼攸關。正在躊躇爲難之際,門外陳員外叫了幾聲,不見答應,以爲王氏必定吊死的了,一著急,用腳把門踢開。闖進來一看,見王氏坐在東邊椅子上,梁上掛著兩條新帶子,已經齊齊中斷,忙以手加額道:“天保佑!天保佑!我的好媳婦不曾冤枉死。”王氏原是書家出身,素來于尊卑長幼之禮毫不失節,見公公進來,急忙站起身,立在旁邊,兩手拍著自己衣襟,淚汪汪垂頭不語。陳員外正指手畫腳說話,忽聞屋上說道:“我乃夜遊神也。陳瑜慶,你聽了愛妾一面之詞,險些屈殺了好人,我特來給你把罪名記在簿上,回奏天庭,折你陽壽一紀。”陳員外聽了,忙跪在地下懇求道:“尊神聽真,弟子陳瑜慶一時糊塗,聽了賤妾一面之詞,幾把好人屈殺,但此並非我弟子有心做的罪過。現在幸有聖僧前來,把這事給吾分明白,都是那賤妾同奸夫王楚江做下的奸計,陷害王氏。我已把奸夫趕出門外,奸婦捆縛處治了。”屋上又說道:“這事雖是奸婦所爲,究因你好色之故,不娶名門淑女,去娶煙花賤婦的緣故。幸吾神路過此地,把他上吊的帶子弄斷,否則這個賢淑貞節婦人,早已到閻王殿上控告你了。你嗣後不可再蹈前轍,一味的貪圖美色,戒之戒之!我神有事,就此去也。”說畢寂然。陳員外那裏知道是濟公作法,差五鬼冒充夜遊神嚇他,使他下一次不敢娶煙花女,保全王氏。所以他聽了屋上告誡的說話,雙膝跪地,磕頭如搗蒜,直至毫無聲息方纔起身;又對著王氏用一番好話再三安慰。王氏見大冤已白,也就轉悲爲喜。
其時四野鷄聲高唱,天已漸明,陳員外見王氏點頭,這纔跑到外面書房中來,見濟公已經起身,蓮香捆縛手足躺在地上,立刻命家人:“搭他到後面空房中,吊在梁上,待我慢慢的處治他!”一面叫家人擺酒。濟公是從來不洗臉的,見酒已擺好,即坐在上首裏大喝大嚼。陳員外陪著,心中感激和尚,想報答他,就叫人到後面庫房中取銀五百兩。家人領命,不多時,你也捧一包,我也捧一包,放在桌子上。濟公道:“員外,你這銀子莫非還我的嗎?”陳員外道:“正是。我幸虧大師傅慈悲,得把奸情辨別明白,救我媳婦的性命。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這些須銀子,就作爲謝儀,請師傅收了罷。”濟公呵呵笑道:“我是出家人,到處募化,用不著銀子的。你要送吾,倒還是送給你媳婦的娘家罷,他家世代書香,不過少了這種東西。你把這些送了他,一則好幫幫他用度,二則也可消消他的氣。”正在說話之際,忽外面家人報道:“王親家到了。”陳員外忙到外面去迎接。只見王老頭兒氣訏訏滿頭是汗,一時連話都說不出來。
原來王伯俞父子三人都在外面處館,離家都有三四十里,家中衹有媳婦三個。昨天陳員外差人去咨照,說他女兒不端。婆媳聽了,都嚇得沒主意,忙去尋鄰舍下家,請一個人到王伯俞館中,關照此事。一時沒人空閒,直到上燈以後,方纔有個十六七歲的兒童前去,及至館中,已有二更時候。王伯俞早已睡覺,夢中驚醒,立即披了衣裳,往外就跑。跑了一夜,趕到家中,已是天明。老婆子同著兩個媳婦,也一夜沒有睡覺。王伯俞到家,問明情節,坐也不坐,慌忙就走。他想:女兒素來貞節,怎麽就會作此不端?如繫他果然做了,我也沒臉再活,同他一塊兒死了也罷;如其人家陷害他、冤枉他,我就拚著老命,給他申冤。所以一口氣跑到陳家。陳家家人正在門外,遠遠望見,就去報與員外知道。陳員外一得信,立即迎出來,面帶春風,說道:“親翁,你來了嗎?”王伯俞氣訏訏的並不回言,往裏就走,方踏上客廳階石,一口氣急得回不轉來,翻身跌倒,直挺挺的躺在地上。陳員外趕緊上前攙扶,已是不及,仔細一瞧,氣也沒了,身體也冷了。大驚道:“怎麽跌下就會死的?”一霎時裏面王氏得信,趕出來一看,父親已是如此景象,不由的心中悲痛,扶屍大哭。
陳員外嚇得目定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一刻,這纔“咳”了一聲道:“我命中注定要遭場人命,這是不好倔強的,這個官司是吃定了。”和尚坐在床上只是喝酒,頭也不回過去瞧瞧。陳員外遠遠望了他一眼,心中想道:出家人以慈悲爲本,人家死了人,遭了人命,他仍坐在那裏吃酒,連惻隱心都沒有,豈不是個鐵石心腸?豈知還沒想完,和尚早已知道,就說道:“陳員外,你瞧我和尚是個鐵石心腸嗎?我和尚的心最軟,人家如果真死了,我一淒慘哭起來,比他女兒還利害三分哩!因爲他不是真死,所以我只管在此飲酒。”陳員外道:“師傅,你沒過去瞧他,也怪不得你;我是仔細看過,氣也沒了,身也冷了,怎麽說是不死?”濟公道:“這是氣閉,不是真死。因爲他年高性急,走了遠路,上焦的氣同下焦的氣接不到,一時氣塞,孔竅閉住,所以就像死了一般,其實並不是真死。”陳員外道:“師傅既知他不是真死,就請你老人家慈悲慈悲,給他治治罷。”濟公道:“容易,容易!”說罷,就在身畔取出一塊藥來,納入口中嚼爛,吐于手掌之中,取了半杯冷茶,走過來把王伯俞的牙關撬開了,把嚼爛的丹藥安放口中,用茶灌送入肚。不到片刻,就聽王伯俞肚腹咕嚕咕嚕響,“啊呀”一聲坐起來,倒嚇了旁人一跳。
陳員外正要問他,他先說道:“我的女兒呢?”王氏在旁答道:“女兒在此。”王伯俞道:“你還沒兒呀?莫非你我在睡夢中相見不成?”王氏道:“女兒不死,我的冤枉已經明白了。”就把以往之事細細說了一遍。王伯俞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天神保佑!”立起身就對王氏道:“那位師傅在那裏?我要見見他。”王氏用手一指濟公道:“這位就是。”王伯俞忙過來給濟公磕頭。回頭又手招王氏道:“女兒,你也應該過來謝謝師傅救命之恩。”王氏也即蹌步過來行禮。濟公攔住道:“小事一團,不便行禮。”陳員外過來,執著王伯俞手道其歉仄,又告訴他方纔濟公用藥救他之事,王伯俞感激非常,從新給濟公磕頭。陳員外又叫重整杯盤,于是又吃酒談心,直吃到午後,濟公這纔起身告辭。陳員外那裏肯放走,定要留他多住幾天。濟公道:“我這一回出來,原本去幫助官兵捉拿小西天強盜,給徒弟悟緣報仇,他們都等候在那裏,不能多耽延時候。待我捉了強盜,回頭再見罷。”說罷,往外就走。陳員外攔他不住,也是沒法,只得送出大門,彼此作別。後來陳員外就把周蓮香責了一番,趕逐出門,格外的敬重王氏。王氏在房中供了濟公長位,朝夕拜祝,此話休題。
話說濟公出了陳家,望東趕行,忽見大路之旁,一人拉著明晃晃的刀立著。濟公一笑道:“你倒還在這裏嗎?”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從陳員外家出來,一直望東大路行去,還未數步,擡頭見昨天的那個道士,仍拉著刀,立于當路。濟公哈哈笑道:“你倒還在這裏嗎?真難爲你了。”那道士見了濟公,把眼睜睜,把嘴張張,苦于不能出聲。瞧其意思,頗知懊悔,似欲求濟公放他的形狀。濟公走近他身旁,笑說道:“你可知道我和尚利害嗎?”道士聞言,把頭點點。濟公道:“像你這賊黨,本應殺卻,給百姓除害。我和尚出家人,以慈悲爲本,有一份好生之德,念你昨夜立于此地,風吹露宿,已經辛苦了,就此去罷。”說罷,用手一指,把定身法退了。道士立刻手腳活動,行走自如,抱頭鼠竄去了。
濟公這纔望玉山縣城而奔。走了半天,到一個村莊,名叫靈秀村,合村約有百數十家,各項店鋪都有。濟公一瞧,見西市梢就是一座酒店,招牌上大書“壺隱”二字。往裏一瞧,見坐客不少,呼麽喝六,都吃得面紅耳赤。濟公走到掌櫃前,說聲“辛苦”,往裏就走。掌櫃的見他是個窮和尚,理也不理,眼望他進去,就坐在靠東桌上,呆呆的對著許多酒客瞧個不住。一想:這個窮和尚準是吃白食的。忙喊跑堂李順過來,附著他耳朵說了幾句。跑堂的點點頭,走到濟公面前笑說道:“大師傅今天難得來照顧我們生意。”濟公道:“我不是照顧你一吊兩吊的,你先把人參露給帶兩壺來,再去做一桌海味酒席,我和尚今天要吃得好多,給你幾吊小賬。”李順道:“酒菜都有,只是這裏規矩,是先會賬後吃酒的。”濟公道:“要先會賬嗎?也行得,你瞧我是個窮和尚。我袋裏白銀黃金、奇珍異寶,無所不有,你如不信,就來瞧瞧罷。”說罷,從身上取出一塊一塊黃的白的,都是些整塊金銀,約有數百兩;又取出許多珠翠瑪瑙、寶石珊瑚,不知其數;最後取出一珠,大如蒲桃,光綵奪目。原來宋時年間最貴重的是珠子,一個人只須得到黃豆兒大的一顆,就可值白金萬兩,終身吃喝不盡;又宋時黃金一兩,可換白金五十兩,故那時等閒人家,都沒有此物的。
濟公把這些東西擺在桌上,害得旁邊吃酒人眼都紅了。跑堂的一瞧,心想:人不可貌相,看他穿的如此破爛,滿頭油泥,像個乞丐一樣,焉知他身上竟帶著許多珍寶!莫不是這和尚不是好人,這東西都從劫奪而來?濟公見他沉吟,一揚手取了一塊黃金,約有十餘兩,遞給李順道:“我出家人要這東西無用,就多使些兒也不希罕。你方纔說這裏規矩要先會後吃,我就先給你,待我吃好照算,多餘下來的都送你做了小賬罷。”李順一想:這塊黃金,可值白銀五六百兩,他至多吃了二十兩,準可多餘五百餘兩,一齊給我,我豈不立刻發財?天下只怕沒有這樣好人,他莫非問我說說笑話罷了。就把臉一笑,說道:“師傅說話,可是真的嗎?”濟公道:“誰給你玩呀?我說給你,一定給你。”李順聞言,頓時滿臉笑容,懽天喜地,說道:“師傅真給我,我可造化了,我李順先給師傅磕個頭謝謝!”說罷,即時雙膝點地,叩了幾個響頭。濟公拉他起來道:“小事一團,不便行禮。”李順起來,拿著黃金,嘴裏咕嚕咕嚕的說道:“我今天活該,忽然碰到財神爺,發注大財。”說著話,忙忙跑去。
濟公又叫道:“李順回來,李順回來。”李順一回頭,見濟公招手,忙復回來道:“和尚老爺,喚我做什麽?”濟公道:“你走來,我叫你。”李順走近身旁道:“什麽事?”濟公悄悄附著耳邊說道:“我見那個掌櫃的兇狠非凡,你若把黃金交付他,我一走,他準干沒你。你的勢力又不如他,就是告到當官,也沒憑沒據,我教給你一個主意罷。”李順忙道:“大師傅眼力不差,我們掌櫃的果然兇橫得很的。人家喝酒的多給了幾個錢小賬,他就要眼紅,不是硬同我對分,就是干沒我;我若同他爭幾聲嘴,他立刻就要歇我生意。我全家五六口,大的小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靠著我一口兒吃飯的,那裏歇得生意?只可忍著一肚子氣,不敢爭論,我這個氣也吃的苦了。方纔匆促之間沒想到,大師傅一提,就把我提醒了。”濟公道:“你自己有銀子沒有?”李順道:“有有,我前天在那邊桌上拾得二十餘兩,現在藏在枕底下。”濟公道:“你要有銀子,就把我的黃金藏起來,拿銀子出來,給我一會賬,這塊黃金就算是你的了。我橫是連酒帶菜,不過十餘兩的東道,你給我一會就算了,省得他來奪你。”李順連連點頭道:“不差不差,師傅真是好算計,準是這樣辦罷。”濟公說:“既如此,你就去罷,給我把酒菜拿來,我喝了還要趕路哩。”李順答應,跑到自己房中,把黃金用紙裹好,把前天偷人家的二十一兩銀子放在衣袋中,反鎖著門,忙到裏面,端著酒菜,排在濟公面前,濟公就大喝大嚼起來。李順站在旁邊,一味應酬濟公,人家酒客叫他,他那裏還聽得,弄得人家動火發性子,敲臺拍桌,鬧個不了。好容易掌櫃出來勸解,方纔走散。
掌櫃的發話道:“酒館子的跑堂是不容易當的,人家白臉進店,紅了臉出去,全仗應酬周到。若人家懽喜,不惹人家動氣,尚且還要有禍哩。你這個人,只應酬一個窮和尚,餘外的客人叫你使喚,你俱不見不聞,這如何使得?”那李順的性情本是剛暴的,今天得了這塊黃金,心中更有恃無恐了。他心中一想:我既發了如許大財,就算是個富翁了,何必再在這裏做此職業,受他閒氣?于是就一噘嘴,一沉臉,說道:“你說吾當不了這個職司,吾就不當罷,明天準搬鋪蓋。”掌櫃的一瞧他形狀就有氣,說道:“好好,你既不願,吾也不少你,你今天就給吾走路罷。”李順道:“今天走也不要緊,你把三個月算給吾罷。”掌櫃的道:“好,吾就算清給你。”
正在賭氣的時候,忽然外面進來一人,頭戴寶藍緞六瓣壯士帽,身穿寶藍緞繡花英雄氅,腰束淡黃絲縧,肋下佩著寶劍,腳穿青緞快靴;身長八尺,面如鍋底,兩道粗眉,一雙怪眼,頷下一部鋼鬚,正如鐵錐一般,滿臉橫肉,意氣兇橫。掌櫃的一見,就笑臉相迎道:“沈大太爺那裏來?”原來此人姓沈名雷興,就住在這靈秀村的西市梢。自小不務正業,專一打劫過路客商,取了他財物,就把人殺了,不是投于山洞中,便是埋于山腳下,受他害的人也不少,因爲他膂力過人,殺人不眨眼,人家送他一個綽號,叫做“劊子手”。他手下有十幾個把弟兄,都同他動手做事的。他這天因打探得有個大客商家,帶著有數萬銀子的貨,從杭州出來,路過此地。所以約了四個弟兄,一個叫黑虎偷趙之漢,一個叫白虎星江杭,一個叫掃帚星白殷齊,一個叫回馬槍胡通,在這酒肆中聚會,等候著富商。他一個人先到,一進門,掌櫃的就殷勤款待,他也不理會,四面一瞧,見濟公那裏一桌空閒著,就在那裏一挨身坐了。
其時濟公酒已喝完,將要走了,見那人一到,又叫李順再給添兩壺來,慢慢兒的自斟自酌,自言自語道:“吾身上帶著如此貴重東西,那好走路?倘被人家瞧破,如何是好?”說畢,又把方纔的許多一塊塊、一件件的摸出來排在桌上。又自說道:
“不要說別件東西,就是這顆珠子,已經值得六七十萬了。”那沈雷興聽的清切,心想:這是窮和尚,怎麽有值六七十萬的寶貝在他身上?一回頭,見濟公正把那顆大珍珠在手中玩耍。仔細一瞧,光采耀目,圓匀出衆。心中大驚道:這顆珠子照時價而論,一二百萬也值得,何止六七十萬?又見桌上黃白二金及許多珍寶,不計其數,就不知不覺,眼中生出火來,暗想:他衹有一個人,吾何不暗暗跟他,跟到僻靜的所在,一刀殺了,就把這些東西奪在手中,豈不頃刻間成了一個大大的財主?從此就可創基立業,安享榮華了。主意想定,就叫跑堂的李順,快拿酒來。不到一刻,酒菜都已擺上。
濟公見他喝著,叫李順過來道:“吾喝完了,你去會賬罷。”李順一算,統共吃了十三兩二錢銀子,走到櫃上,就把自己銀子摸出會了賬。濟公把桌上的許多珍寶金銀袋了,自言自語道:“吾走路很快,今天必定趕的上城。”沈雷興一想:吾剛正吃酒你就走了,你走路一快,吾趕不上你就壞了;不如用個羈身之法把他羈絆住了,待吾四個弟兄來了,一同跟他去,好動手。想定主意,即時笑容可掬,起身走到濟公桌前,拱手說道:“師傅,你一個人吃酒太寂寞,吾等朋友心焦的很,吾看你老人家圓通得很的,吾們何不兩人並了一席,彼此談談心罷。“濟公道:“好,原是吾酒鈔沒有,這筆只好算你的。”沈雷興道:“師傅笑話,我請你喝酒,自然是吾會鈔。”濟公道:“只是太難爲你,萍水相逢,沒緣沒故,就要你會賬,問心說不過去。”沈雷興道:“大師傅太拘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老人家又是出家人,本來受十方布施的,有什麽要緊?快來快來!”濟公笑道:“你這朋友真爽快,吾可不客氣了。”說罷,就坐在上位。沈雷興又叫李順過來,拿一分杯箸。
李順一想:這沈雷興是個著名吃白食的,和尚同他一談心,這一席又準是和尚會賬的;倘然和尚仍要在那塊黃金上還賬,吾豈不又要少賺十數兩銀子。就有些兒不甚情願的意思。沈雷興見他怠慢,把手嚮桌子一拍道:“今天你大太爺來照顧你生意,你倒不情願嗎?”掌櫃的聞聲,忙過來柔聲恰色的說道:“沈爺莫要動氣,他今天本有些不情願,方纔被酒客已經混駡過。吾說了他幾句,他就給我作對,叫吾算給他薪工,吾正要開發他。你老人家剛正走來,沒人應酬,所以暫叫他端端酒菜。不料他還敢怠慢,其實可惡,吾立刻開發他走罷。沈爺同大師傅要酒要菜,只管分付,否自己來服侍罷。”說罷,就對李順道:“你走路罷、你的薪上吾早已給你算清楚,一共三吊五,現在放在吾櫃上,你拿著走罷,吾這裏沒你的事了。”李順噘著嘴,頭也不回走到櫃上,背起錢,往自己房中去捲了鋪蓋,徑自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順與掌櫃的賭氣,想道:我有這注大財,何必在此受人胯下之辱。即到房中捲好鋪蓋,把那黃金裝在衣袋中,挑著行李,嘴裏咕嚕咕嚕的說著,出門去了。這裏濟公同沈雷興在酒店要酒要菜,吃個不了。沈雷興平素都是白吃人家的,今天要自己還賬,心中好不自在,又見和尚都揀著貴重的東西吃喝,心中更加疼痛。想道:他現在吃的有趣,晚上一定要多給他吃幾刀,也叫他有趣。濟公半醉不醉的說道:“好朋友,我就少吃些罷。”沈雷興故意答道:“怎麽師傅要少吃呢?”濟公道:“只怕是多吃了人家酒飯,人家就要給刀吾吃,所以不敢吃了。”沈雷興一想:這真奇怪,我心中方纔一想,他怎麽就會知道呢?莫非他說這酒話,剛正觸機,給吾心裏想到的暗合不成?濟公又笑說道:“好朋友,否知道吾自己今天要死了。“沈雷興道:“師傅怎麽知道自己要死呢?”濟公道:“吾準知道要吾死的人,就在目前了。”沈雷興道:“是那個呀?”濟公用手一指道:“就是你。”沈雷興聞言,霎時大驚失色道:我要害他的心思,他就會猜到,這個人還了得!乃強作笑容道:“師傅莫要亂說,青天白日,王法昭彰,那個敢害你?吾平素懽喜世外人,最愛給和尚、道士做朋友。今天見你老人家很圓通,所以請你過來吃酒談心,交一個知己朋友,你怎麽就把不肖之心待吾?幸這裏沒有公差,不要緊,倘被他們聽著,吾豈不要爲你吃場冤屈官司?”濟公睜眼道:“吾和尚自己已把酒喝飽,你又硬邀吾吃,吾醉死了,豈不是你害的?”沈雷興這纔知道不是他心裏的事,方始放心,又勸了一壺,方纔吃喝完畢。叫掌櫃的一算,一共二十兩三錢。濟公一拱手說道:“吾和尚最老實,有言在先,就不客氣了。”沈雷興摸出銀子會了賬。
濟公道:“吾要上玉山城裏去呢,從那條路走?”沈雷興道:“吾也上那邊去,吾兩個人同走罷。”濟公道:“最好最好。”說罷,又自己故意用手把衣袋摸了一摸,口裏咕嚕咕嚕的道:“吾費了無限心思,殺了無數人命,方纔得到這些寶貝,若要失落,吾也不要活。”沈雷興聽著,自忖:這人莫非也是綠林中的人嗎?不知他在什麽地方搶劫得這種好東西?他如果也是綠林人,必然有些兒本領的。吾幼的幾個兄弟,又不知爲著何事,竟一個也不來,恐怕動起手來,倒有些兒辣手。幸而他今醉了,從他背後,出其不意把他砍死就是了。想罷,已走出酒館。濟公道:“你頭前去罷。”沈雷興道:“不行,吾是這裏人,論情誼吾是主你是客,應該你先走,吾在後跟著。“濟公搖頭道:“不行,不行。吾並不是給你客套,倒怕是走在人家面前,被人趁著吾沒防備,把吾一刀從背後砍來,吾的性命就不保了。”沈雷興暗忖:吾的算計,莫非他已經猜透不成?就吾先走罷,省得他防備著吾,待走在路上,再看機會罷。就說道:“師傅,既定要吾頭前走,吾也不客氣了。”濟公道:“你既頭前走,永不許退後了,莫要走到半路,看機會挨在吾後面,算計吾性命。”沈雷興道:“大師莫要多心,吾不是綠林人。”
濟公並不回答,一路行來,口中唱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吾是知人知命並知心。
謾藏珍寶啟賊心,吾是謾藏珍寶氣賊心。
唱來唱去,不知數十百遍。沈雷興道:“師傅,這個山歌誰人教你的?到也有趣。”濟公道:“吾的師傅教吾的。”沈雷興道:“你的師傅是誰?”濟公道:“吾的師傅名頭高大,人人都知道的。”沈雷興道:“到底是誰呀?”濟公道:“就是西湖靈隱寺的濟顛僧。”沈雷興道:“師傅原來就是濟顛僧的徒弟。吾聞得他老人家極有法術,真是個活佛,專一普救善人,所以臨安城周圍幾千里路,沒有一個不知他老人家大名的。“濟公道:“吾的師傅倒不止普救善人的好處呢,他專一給綠林中人作對,只要碰到他,沒有一個不上他圈套,傷卻性命的。吾眼裏見的已經有百十餘人,都被他摘下心來做下酒東西,名字叫吃狗心。”沈雷興把舌一伸道:“怎麽如此利害的呢?”濟公道:“這還不算利害呢,他無論什麽人,只須把鼻子一嗅一聞,就知道他做什麽事情的。吾在他廟中學了好幾年,這法術也學會了。”沈雷興一想:他既學得這法術,怎麽還聞吾不出,同吾吃酒,一塊兒走路?就笑說道:“師傅,你既學會這個好法術,出門倒不曾碰到壞人了?只是這法術不容易,吾終有些兒不深信,你倒聞聞吾、嗅嗅吾,看吾是做什麽的?”濟公把鼻子故意一嗅,就嚷道:“你是個路劫強盜!你是個路劫強盜!”其時二人還在村中行走,來往的人頗多,沈雷興一聞此言,大吃一驚道:了不得了!如若被他叫喊起來,吾準得被人家拿去。正想逃走,只聽濟公又在後嚷道:“沈雷興,快來拿人呀。”沈雷興一回頭,見和尚一手拉定一個十五六歲的童子,說道:“你是個路劫強盜!”那童子狠命的亂掙,要哭出來了。這纔放心道:原來不是嚷吾做強盜。就回身勸說道:“師傅,趕路要緊,莫打哈哈罷,人家小孩子經不起驚唬的。”濟公這纔哈哈一笑,一放手說道:“就便宜你罷。”
又走了三四里,漸漸人煙稀少,萬山叢錯。濟公“呵喲”一聲道:“不好,吾上你圈套了!”沈雷興道:“爲什麽?”濟公道:“吾帶了許多珍寶東西跟你走路,方纔沒想到路上如此荒涼;如若你起了歹心,拔出刀來把吾殺了,搶了吾東西,吾就完了事了。”沈雷興此時本要動手,一想時候還早,又離村不遠,生怕和尚一嚷,人家一來救,所以忍耐著說道:“和尚真多心,吾焉能害人?放心走路罷!”濟公道:“不行,吾得合一個人同走;不然,回到前村住一夜,明天合了人.再走。“說罷,往回就跑。沈雷興此時又不敢動手,一瞧和尚往來路直奔回去,追也追不及。一想:這塊肉既在吾口中,焉能放手?吾只索性也奔回去。他總得到玉山去,吾始終跟著他,怕他逃到那去!主意已定,即盡力的追趕,看和尚在前面腳步歪斜,走的很慢,自己狠命飛跑,總是追不及。心中詫異道:吾的腳程也算快捷,怎麽總在半里之外,趕他不上?又趕了一二里,已纍得渾身是汗,漸漸氣力不加,兩腿酸軟。心想坐坐歇力再趕,又怕和尚走了岔路,到別處找他不著,只得仍拔腿猛趕。看看將要趕上了,一失眼,和尚又遠了。直趕到村梢,轉瞬之間,和尚忽然不見,心中懊悔道:“吾若早知如此,也不去想他,不去請他喝酒了,現在倒賠上二十餘兩銀子,又饒上腳步氣力,真是冤枉。”一回頭,只見和尚又在前面飛跑,望玉山大路而去,忙在後緊趕,及趕至岔口,則又忽然不見了。正在呆立盼望,又見和尚在後面飛跑,嚮靈秀村去,只得又趕回來,趕到岔口,又見和尚在後。趕來趕去,總趕不上,看看天晚,日間吃的酒飯,趕得消耗淨盡,肚中又饑餓了,不得已只好回到靈秀村,仍到壺隱店中。
方走進店,只見和尚坐在靠東桌上正在喝酒,招手道:“好朋友,這裏來罷。吾等了你好久,怎麽到此刻纔來?”沈雷興道:“吾在趕你呢!吾趕到你東,你就往西,趕到你西,你就往東。趕了半天,方纔退回來。你怎麽先在這裏?”濟公道:“這是你眼花了。吾一徑趕回,就到這裏等你,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心裏焦急,沒帶零碎銀兩,吃了酒菜沒人會賬,那個同你玩呀?”沈雷興頓時呆著木鷄,停了半晌道:“這樣說,莫非吾遇了鬼了?”濟公道:“青天白日,那裏來的鬼?和尚家裝束相同,你必定看差了。”沈雷興道:“不錯的,吾方纔瞧見的,都是破僧帽、破僧衣,草鞋赤足,短頭髮有二三寸,走路歪斜不正,同你一般無二。”濟公道:“這是吾徒弟悟緣了。”沈雷興道:“師傅也有徒弟嗎?”濟公道:“有有,他只是死了多年,你見了鬼了。”沈雷興被濟公一說,立時毛骨悚然。濟公道:“休管他是人是鬼,吾們吃酒要緊。”此時掌櫃的已把酒著送來,兩人又低斟淺酌起來。喝了兩壺,沈雷興就不吃了,坐在那裏一味出神。心想:一計不成,再用一計,那肯就輕輕放過他!吾今夜同他到客店中,乘他熟睡的時候把他一殺,把他的寶貝一帶,躥墻逃去,他是個出家人,決沒有屍親追究的、吾拿了他東西,逃到別處,買了田地,就落得做個富翁,安享榮華富貴,從此就可洗手,不必再做綠林的勾當了。想到得意之處,不覺手舞足蹈起來。
濟公道:“好朋友,你不喝酒想些什麽?”沈雷興道:“吾不想什麽,因方纔趕的乏力,借此歇歇。”濟公笑道:“你此刻多歇著兒,晚上好逃跑。”沈雷興並不回答。又吃夠多時,濟公起身道:“吾不喝了,你把賬會了罷,吾先走了。”說罷,揚長竟去。沈雷興安肯放走,忙摸出塊銀子,給掌櫃的道:“你暫收著,緩一天再來找罷。”說罷,急忙趕到外面,見和尚走入隔壁仁和客寓、沈雷興也忙趕進去,就不見了,一問掌櫃的,說:“你們鋪子裏有沒有窮和尚進來?”掌櫃的道:“在今天什麽時候?”沈雷興道:“就是此刻。”掌櫃一搖頭,連說:“沒有,沒有。”沈雷興道:“你莫要欺騙吾,吾即刻眼見他進來的。”掌櫃的道:“吾那敢欺誑沈爺,你老人家如若不信,請自到裏邊去搜查去。”沈雷興說:“好,吾就去搜尋。“掌櫃的一回頭,就叫店小二陪著進去,一層層院子、一間間房屋都已找到,不見蹤跡。沈雷興發恨道:“吾今日莫非被鬼怪迷住雙目不成?怎麽方纔路上看差了,此刻又瞧見他進去呢?”店小二道:“沈爺,天晚了,你今天何不也在吾們店裏住宿一宵?”沈雷興道:“好,吾也不走了,你給吾揀個乾淨住房。”小二一引,就引到東配房。沈雷興一看,倒也寬敞潔淨,道:“就是這裏罷。”說畢,即坐在椅上,叫小二打洗臉水,泡茶端夜飯。小二答應,不到片刻,就端上來。
沈雷興挽上衣袖,正要動手洗臉,忽然從他床底下鑽出一個人來,哈哈大笑道:“吾在此等候你多時,你怎麽此刻纔來?”沈雷興倒被他唬了一跳,仔細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濟公。沈雷興又驚又喜道:“你這和尚真可惡,怎麽屢次同吾打諢呢?吾恐怕你人地生疏,店鋪不熟,帶了好寶貝住著黑店,性命就要不保,所以各處找你,總找不到,只可在此住宿。你倒一味的同吾打哈哈,是何道理?”濟公笑說道:“多謝多謝!承蒙承蒙!”說畢,就坐下來,把打來的洗臉水,動手絞手巾,揩拭臉面。揩畢,又遞過來給沈雷興道:“你去洗罷。”沈雷興見如此齷齪,那裏還要洗,一賭氣,就把那盆水望庭中傾去。濟公道:“你怎麽把這盆水倒去呢?”沈雷興不好說他齷齪,只含糊答道:“吾懽喜一個人一盆水的,倒了就再叫他打來。”濟公道:“你不知吾洗的水有好處呢!一不生病,二不吃虧,三不遇盜。”沈雷興聽了,倒也好笑。正要答他話,忽見外面走進兩個人,第一位頭戴紫壯土帽,紫箭袖袍,腰束絲鸞帶,單襯襖,薄底靴子,面如藍靛,髮似朱砂,壓耳紅毫;第二位穿藍翠褂,壯士打扮,白臉堂,俊人物,背插鋼刀,直到濟公面前。沈雷興倒吃一大驚。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把沈雷興臉水奪去就洗,沈雷興即時把他倒去。濟公正在說笑話,猛擡頭,見外面闖進兩個人,第一個就是風雲煙雷鳴,後面跟著聖手白猿陳亮。見濟公坐上,兩位直至面前,叫聲“師父”,跪下見禮。沈雷興一愕,心想:這兩個人來做幫手,吾的事情就壞了。只聽和尚問道:“你二人不在那裏等著,來做什麽?”二人正要開言,和尚忙止住道:“有人聽著,這裏不是說話去處。”說罷,即起身出外,手招二人道:“這邊來罷。”二人也疾忙跟出去,同到隔壁房中。沈雷興一瞧二人形色,知道必非綠林中人。又見濟公止著二人,勾他們出去說話,愈加疑心,就輕輕走過東壁角,坐在靠壁椅上側耳聽著。只聞和尚道:“吾昨天于無意之中碰到一分好買賣,得著金珠寶貝不少,別的不必說,只這顆珍珠,已值得數十萬了。“兩個人道:“這是師父運氣好,命中注定要得這大橫財,所以就會碰到如此大富人。像吾們搶劫了多年,不過得些零碎銀兩分用用,總共算來不到一萬兩。”和尚道:“這總是你們沒眼珠,只曉得被囊重大就是有貨,殊不知不值錢的東西多也無用。吾昨天掏到的這位客人,他只帶一個小布包兒。吾眼光一瞧,準知道都是值錢貨,把他一殺,扔屍山澗中,果然得到這許多。”說罷,又把東西掏出來放在桌上,聲音鏗鏘。又聽他說道:“你們瞧瞧好不好,愛不愛?”二人齊聲道:“實在好!實在可愛!師父念師生情誼,分給些吾們罷。”和尚道:“不能,別的東西吾都不甚愛惜,分給你們些兒也不要緊,這是珠子、黃金,都是極貴重極得價的,吾那裏捨得割愛?”又聞二人央懇道:“師父,吾二人苦得很,你老人家就分潤些罷。”
沈雷興聽到這裏,準知這三個人是一夥的強盜,在那裏分賍了。自忖:今天有了他二人在此,吾一個那裏敵的住?這些東西總不能到手了,與其不得到手,不如弄他人官,一則害去這三人,綠林少一對敵,吾輩就好多做些兒生意。吾今天聽說皇上新放巡查御史張允明,行部出來,就住在後面養老村,離此不過二十里。吾何不趁此去控告他一狀,非但好借刀殺人,就是那些東西人了庫,大家不得到手,也是好的。主意已定,立刻出來,掌櫃的瞧見問道:“沈爺,夜已深了,你還到那裏去?”沈雷興道:“吾去大解,去去就來的。這三個人吾有事求他,你莫要放他去了。”掌櫃的再要開言,沈雷興早已走出大門,施展夜行術,不消片刻已到養老村張大人行轅。
走進東轅門,見坐著十數個人,沈雷興一道辛苦,那些人道:“你做什麽的?”沈雷興道:“在下姓沈名雷興,就住在前面靈秀村。因爲吾們村中來了三個江洋大盜:一個和尚,兩個俗家。耽擱在仁和客寓,特來報告,請大人立派兵役前去捉拿。”那些人道:“你要請大人去派兵,須得擊鼓,大人聞得鼓聲就立刻升堂的。”沈雷興聞言,果然跑到鼓下,擎起鼓撾亂擊。張大人在衙門內見時候已晚,正要脫去衣冠打算睡覺,忽聞外面鼓聲冬冬大震,情知必有緊急事,忙傳點伺候升堂。不到片刻,但見行轅內外燈火齊旺,俄而中門大開,紅羅帳裏,張大人已經端坐了,站堂的人手執刀槍,何止數百人。值日差傳呼擊鼓者進。沈雷興見如此威武,自己也是個賊,心中不免虛心,俯著頭往裏就走。走到階石之下,兩面站立的人呼喝跪下,沈雷興即時雙膝跪下。張大人一瞧,見他相貌兇惡,問道:“你姓什麽?叫什麽?住在那裏?爲何的深夜擊鼓?”沈雷興道:“小人姓沈,名叫雷興,就住在前邊靈秀村。因爲村中來了三個大強盜,恐怕他明天要逃走,所以連夜來擊鼓,請大人派兵捉拿。”張大人道:“你怎麽知道他們是強盜?”沈雷興道:“吾親眼瞧見他身上帶著許多金銀珍寶,要值價銀數百萬。”張大人道:“真的嗎?”沈雷興道:“小人焉敢在大人面前說假話?”張大人道:“好,把他先拉下去打四十軍棍。“兩邊兵役答應一聲,就把沈雷興橫拖倒拽,拖到下面,打了四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灕。原來宋朝立下制度,凡到欽差大人衙門控告的,須先打四十威嚴棍。因爲宋太祖時候,平民百姓往往挾嫌上控,讅起來都是子虛烏有,那些大臣不勝其煩,上了一奏,立下這個規制。沈雷興那裏知道,及至拉下去的時候,已懊悔不及了。軍棍打完,張大人又分付把他用鐵鏈鎖著,一面標出朱簽,立派轅下護隊官帶領二百名精壯兵丁,拖著沈雷興,一同前到仁和客寓拿強盜。沈雷興一想:真晦氣!強盜沒拿,自己倒先吃苦。但事到其間,也沒法的,只得跟著一行兵丁一路行來。半夜之後,已經走到,領兵官分付把寓門團團圍住,自己帶了有本領的二十名,拖著沈雷興,把寓門打開,一擁而入。闔寓客人,不知何事,都從睡夢中驚醒,有越墻而遁,被官兵在外捉獲的,有躲在炕底下,渾身發抖的,紛紛擾擾,不知所措。沈雷興鎖著頭頸,被官兵拖到裏面,用手一指濟公住處道:“這裏就是。”衆人聞言,用腳一踢,把門踢開,見裏面點著燈火,炕上果然有三人睡著。衆人上前,從被中掀住,抖鐵鏈鎖了。帶兵官見是一個窮和尚、兩個壯士打扮的,問沈雷興道:
“這三人就是嗎?”沈雷興點頭道:“正是,正是。”濟公早已給雷鳴、陳亮說知,故此二人並不驚嚇。濟公故意發抖嚷道:“做什麽呀?快快救人!”帶兵官見濟公胸前隆然突起,像藏著許多東西。問道:“你這裏藏的什麽?”濟公道:“寶貝。待吾把這東西藏好,再跟了你們去罷。”衆人道:“不行!”拖著就走。濟公等三人跟著,出了店門,一直嚮大路,奔回養老村。
到得行轅,已是天明,裏面一回稟,張大人立刻升堂,這裏帶兵官就把濟公等三人帶上堂階。張大人一瞧,認識是濟公,“呵喲”一聲說:“聖僧,你怎麽會被吾拿住?”原來這張大人前在秦丞相府中,同濟公碰過面、吃過酒的,所以認識。沈雷興在下面一聽,就愣了。心想:他莫非就是西湖靈隱寺的濟頗不成?如果是他,吾這個罪名不小。正在詫愕之際,又見張大人從座上下來,喝衆人把濟公師徒三人鐵索開了。沈雷興想道:把他開了,吾就是誣告,準吃大官司。忙跪上前稟道:“啟告大人,他們是陸路大強盜,已害人不少,大人放不得的。“張大人啐了他一口道:“你還敢亂說,吾一定辦你個誣告良人之罪!”沈雷興道:“他身上現在還帶著許多搶劫來的賍證,大人怎麽說他是良人?”張大人一聽,也是目瞪口呆。心中想道:濟公莫非真正在那裏作此勾當?他既說身上帶著賍證,必是親眼瞧見的;不然,他那敢如此說謊?歇了半晌,又問濟公道:“聖僧,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身上帶著的,究是什麽東西?”濟公見問,即從身邊一把一把的摸出來,放在階石上。大衆一瞧,都是些圓石子瓦片,大小不一,約有數百塊。張大人笑問道:“聖僧,你帶上許多瓦石何用?”濟公道:“這就是他說吾搶的賍證。和尚最怕惡狗,拾些瓦石,把來制服狗的,那裏來的寶貝?他乃真是強盜,鎮江府殺官劫餉,王家沙連殺六條人命,都是他同他幾個同黨做的。大人若用嚴刑敲讅,不怕他不招。”沈雷興至此無言可答。張大人聽了濟公一番說話,勃然大怒,把驚堂木一拍道:“你這惡強盜,自己做了殺人放火之事,倒還敢誣及聖僧!你可知道這濟顛僧,就是當朝首相秦丞相的替僧?這兩個就是雷鳴、陳亮,都是他的徒弟,幫他辦案的?”
沈雷興一想:這件事解鈴還是繫鈴人,吾只好求求和尚,請他給吾解圍的了。于是跪上濟公面前,對濟公磕頭如搗蒜,嘴裏央告道:“吾瞎著眼,瞧不出羅漢爺是個有道德的,竟想陷害于你。吾若早早知道,就是天大的膽也不敢,務求聖僧格外慈悲,饒了吾罷。”濟公笑道:“吾和尚久要捉你,恐怕費事,所以把這些瓦石唸了咒語,變做金珠,引動你的心,你倒果然生搶劫之心。吾若同你走路,就捉你不到了,所以又從路上回來。剛正吾兩個徒弟來找吾,吾就用個計策哄騙你,等你先受頓木棍。現在你既到了這裏,還是老實些供了好,省得皮肉受刑。”沈雷興一想:吾上了他的圈套如在夢中,直到此刻纔明白,懊悔也不及了。想罷,張口直駡道:“你這賊和尚,其實可惡!吾今生不能殺你,死後必定要化爲厲鬼,報這大仇。“濟公哈哈大笑道:“你報罷。”張大人見此光景,知道沈雷興一死相拚了,恐怕濟公氣壞,忙叫釘鐐收禁,自己陪著濟公,同雷鳴、陳亮到裏面書房中落座,分忖排酒。須臾酒菜都端來,濟公就在上首坐定,雷鳴第二位,陳亮第三位。濟公不等謙讓,就大把菜、大口酒,大飲大喝起來。張大人瞧了,倒也好笑。
正在吃酒之際,忽聽外面一片嚷聲哭聲,張大人立刻就差人到外面,打探是什麽事情?濟公一按靈光,早已知道,微微一笑。須臾,家丁進來回稟說:“是壺隱酒鋪裏的跑堂,名叫李順。因爲這位大師傅方纔在他鋪裏,把假的黃金騙白銀二十兩,及至回家一瞧,竟是塊瓦片。他趕至鋪中一打探,知這位大師傅已被沈雷興控告,提在這裏,所以跑來喊冤。他口口聲聲要請大人給他伸冤。”張大人倒吃了一驚,回頭問濟公道:“聖僧,這件事是真的嗎?”濟公笑道:“一些也不差,果然有的。吾因爲他昨天趁酒客喝醉,偷人家二十兩銀子,那酒客回到家中,被東家打了一頓,要他賠償,他沒銀子,就要尋死。幸虧他岳丈有錢,拿出來給他如數代還,方纔過去。大人你想,這個人可惡不可惡?吾和尚最不平這等事,所以用個小法術,騙他拿出銀子會賬。他現今既已來了,大人先把他收起來,隔幾天問一堂,打他三十五十,警戒警戒他,等他下次不敢。”
張大人聞言,這纔明白,說道:“遵命,遵命。”說還未了,只聽屋頂上人聲鼎沸,瓦礫翻飛,自遠而近,直到書房屋上。闔署大嘩,走出尋覓,只聽人聲,不見蹤跡。正要上屋去瞧,忽見有兩男一女,跳下屋簷,跪在書房階石上。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同雷鳴、陳亮正在書房吃酒,議論李順之事,忽然屋上像數十百人打架的聲音,從後面配房直打到書房屋上。雷鳴、陳亮怕是強盜,或是沈雷興黨羽前來劫牢反獄,忙躥身到庭中。闔署家丁人等,也各出外觀看,見屋上並無蹤跡,只聽彼此垢駡爭執。正在大家詫愕,忽見有二人跳下屋來,是兩男一女。第一個壯丁打扮,戴青帽,衣青箭袖,足下薄底快靴;第二個人主裝束,戴翠藍公子巾,穿翠藍文生氅,白襪雲鞋,俱是俊俏人物。後面跟著個紅衣女子,頭挽盤心髻,頗爲美麗。三人一排,一齊跪在階石上,口稱“請聖僧伸冤”!張大人一想,吾是欽差,他怎麽不叫吾伸冤,倒叫和尚給他伸冤?只聽那個壯士打扮的說道:“吾們三人俱不是人,都是狐仙。因爲有這個女人,嫁了吾三年,又去姘識這人,吾同他一鬧,他就合了許多同黨,把吾亂打。吾弄的實在沒法,聞說聖僧在此,所以扭他們來喊冤,請聖僧給吾們判斷判斷,天下那有霸佔了人家妻子,還要打人家丈夫的道理!”那文生裝束的道:“這個女子名叫聞素秋,吾在五年前給他對親,不料他暗同這人來往。吾前去理論,他非但不依,而且還要打吾。吾心中不忿,合了讀書幫前去報仇,不料他們都是武夫,力大如牛,吾們幾個人都被他打傷。方纔有人說聖僧在此,吾所以拖著他到此,請聖僧判決。”
張大人一想,這件事情不好辦。濟公喝的醉眼矇矓,問道:“你們到底那個是他真丈夫?”兩個人都說是她丈夫。濟公又問那女子,那女子道:“吾們煙花院中,有錢的都算丈夫。他們兩個都是嫖客,因爲吃醋起這風波,害得吾們院中不好做生意。今天又來打架,吾勸他們不聽,只得跟他們來。”那兩人又指天畫地,說個不了。濟公道:“不必多說。”又問那女子道:“你們院中還有什麽人?”女子道:“吾還有個養娘在院中,給吾招應生意的。”濟公聞言,立刻唸了幾句真言,用手一指,只見庭中飛下一個老嫗來,也跪在階石上。濟公問道:“你就是他的養娘嗎?”老嫗道:“正是。”濟公道:“你是開設煙花院的嗎?”老嫗道:“正是。”濟公道:“你女兒到底受過他們聘禮沒有?”老嫗道:“沒有這事的。吾女兒既已做了妓女,那裏還好收受人家聘禮?這兩人不過常來院中遊玩,給吾女兒相好罷了,那有這件事!”濟公聞言,用手一指兩人,說道:“你這兩個孽畜,不知廉恥,怎麽說是你的妻子?”那個文生裝束的俯首無詞,像伏罪的情形,壯士打扮的大不輸服,抗聲道:“你這和尚不了事,他明明是吾妻子,已經娶了三年,你今聽了一面之詞,強說吾是嫖客,莫非你想把吾夫婦給斷離不成!”說罷起立,挺身不肯跪下。濟公用手一指道:“你這孽畜,不打不招,快給吾著實打四十下。”只見那壯士即時應聲跪下,自己批著臉頰,整整四十下。打畢,濟公又問道:“你此刻可服了嗎?”那壯士俯著頭不敢再辯。濟公又對文生裝扮的說道:“你也不應該冒認妻子,雖然自己知錯,到底不好,也須打你二十下。”說畢,又用手一指,那人也就自己打起來。濟公在那裏數著,他打一下,濟公說一,打二下說二,打到二十,濟公道:“好了,不要打了。”那人就停手。
濟公對老嫗道:“你領著女兒走罷,他們兩個人,吾已經責罰,嗣後不準他再到你院中來。”老嫗同女子磕了幾個頭,謝了又謝,立起身,躥在屋上不見了。濟公又指著兩人道:“你們心中服不服?”那壯士道:“不服。”濟公道:“你不服,你去請人來報仇罷。”那人道:“對。”立刻走了。
張大人同雷鳴、陳亮瞧的發呆,見許多人一走,就問道:“師父,怎麽叫他來報仇?”濟公道:“這狐雖修人道,野性未循,吾要趁此管教他,所以叫他報仇。你們看著他罷,他不到一刻,就要來的。”張大人道:“假如其來報仇,師父一個人,那裏敵的過他?”濟公笑道:“他合來的,不過是些狐羣狗黨,吾一個個把他拿住,弄他一弄,嗣後方知懼怕,不敢肆無忌憚出來害人。”言還未了,只見庭中忽然飛下二十多個人來,衣帽品貌,各各不同,有的手中拿刀的,有的拿劍的,有拿鋼叉木棍的,紛紛不一,都嚮濟公殺來。雷鳴、陳亮見了,也拔出背上單刀,想同他相殺。濟公忙止住道:“你們不必動手,吾自有道理。”那個壯士打扮的擎著寶劍,指定濟公道:“你這惡和尚,敢用妖術欺吾,今天同你拚個你死我活。”濟公用手一指,唸動六字真言道:“唵嘛呢叭迷吽。”只見這幾十個人,都目定口呆,呆呆立著,不能行動,擎起的手都漸漸放下來,手中軍器也都脫手跌落地上。雷鳴等見刀槍劍棍落在地上,並沒有乒乓聲音的,大家詫異,起來仔細一瞧,原來不是真兵器,都是些蘆葦、樹枝,不免哈哈大笑。那些狐羣見人笑他,沒一個不睜目豎眉,怒容滿臉。濟公道:“你們這些孽畜,方成人形,就想兇橫,吾若不念你們各有百十年的道行,今天就叫你一個個死在吾手中。吾是出家人,以慈悲爲本,不忍多傷性命,今姑饒你們。但你們這般放肆,實屬可惡,不叫你們吃些兒苦,不知吾和尚的利害。”說罷,見書房對門有坑廁一間,即用手一指,口中復唸唸有詞,但見那些人都一個個跪到坑廁中,捧起屎來就吃,吃了不少。濟公又問道:“你們都已吃飽沒有?”各人點頭。濟公道:“你們到來尋吾,吾沒有什麽請你們,只好把這東西請你們,以盡東道,業已飽了,就此去罷。”說畢,那些人都各踴躍而去。大衆瞧熱鬧,莫不哈哈大笑,說道:“罰他吃糞的事到也新鮮。”
張大人見了,愈加敬服濟公,心想道:他既有如此本領,無論什麽鬼怪,自然都會收服。吾鎮江家中常常鬧鬼,弄得闔宅不安,何不就請去給吾提怪,家中老小就可高枕而臥了。因又叫家人從新給濟公排酒,仍舊四個人一席。吃到半席,張大人起身,走至濟公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口中說道:“吾今天要求師父一件事,務求師父慈悲慈悲。”濟公笑道:“你的事情吾已知道。你先莫說,吾試猜猜,如猜著了,就給你到那邊走一遭;如猜的差了,吾和尚本領有限,去也無益。”張大人說:“對,你猜罷。”濟公一按靈光,就說道:“你府上常常鬧鬼是不是?”張大人道:“對,一些也不差。”濟公道:“你家中所鬧的鬼,每于夜深人靜時出現原形,不見身體,只見一個大臉面,也不傷人也不惹人的,是不是?”張大人道:“對,師父猜的一些也不差。”濟公道:“既已猜了不差,吾的本領還好制勝他,吾就給大人走一遭罷。”
雷鳴、陳亮二人聽了著急道:“師父,這件事情可回頭再辦罷!吾們那裏現在專候你老人家前去,急如星火。若要候你給大人辦完了這件事,吾們那些官兵人等,必定叫小西天賊黨捉個乾淨哩。”張大人問其緣故,雷鳴、陳亮道:“小西天自從楊明等三人逃了出來之後,他就知道自己巢穴中有奸細,格外嚴密,防得水泄不通。金光寨主狄元紹又派了幾個妖道,帶了三百名唆兵渡過江來,用法術把官兵殺的走投無路。玉山縣老爺同帶兵官鄭伯龍,一面上稟告急,一面又叫吾二人來請師父。吾們到了玉泉一瞧,事情不好,也顧不得辛苦,吃了一頓飯,立刻走路。想師父在牛角山辦完了事,走得不遠,所以跟跡問訊,找到靈秀村,在仁和客離中碰見。這惡賊勢派利害,除了師父不能取勝。這原是地方大局攸關,務求大人放吾師父前去,滅了小西天金光寨賊人,回頭再來給大人捉妖罷。”張大人聽了一番說話,自忖道:他爲著皇上家的大事,豈可把家中私事勾稽他?正在躊躇之際,濟公說道:“不要緊,小西天的賊勢雖然浩大,但他衹能保守自己巢穴,斷不敢出兵攻打城池,就是耽延一兩月工夫,也不妨事。此去鎮江沒有幾天路程,耽不了多少日子的,吾就先去給大人辦完了事,回頭再去勦滅狄元紹也不遲哩。況且吾瞧東北方怨氣衝天,必有幾件大冤大槓的案子,吾和尚既管閒事,這些事情就不能不管。你二人莫用心焦,跟吾同去罷。”張大人道:“既師父肯先去給吾捉妖,這是最好了。”四人吃完酒飯,天色已晚,就在書房中睡覺。一宵無話。
到了天明,大家起身,濟公是永不洗臉的。陳亮、雷鳴梳洗既畢,對濟公道:“師父,吾們就此上路罷。”濟公道:“且慢,吾還要吃酒,不吃走不動的。”張大人又叫人排酒,喝吃完畢,已是午初,師徒三人這纔告辭上路。張大人心中過意不去,叫賬房封送二百兩銀子,遞給陳亮、雷鳴作爲路費。濟公並不推卻,就叫二人帶著。雷鳴一想,師父帶著銀兩,路上又必定送給人家了。暗裏給陳亮商議:“如若師父要用銀子,只說吾二人匆促之間忘卻帶上,只帶了些散碎的作路費;不然被他送去,吾們又要像從前一樣,挨著餓沒錢吃飯了。”濟公自行轅出來,吃的半醉不醉,一路腳步歪斜,望東行去。走出市梢,只見一個老婆婆坐在山澗旁邊,放聲大哭,要投水的樣子。濟公上前問道:“你有什麽事情,如此悲切?”老婆道:“吾的兒子叫馮世祿,嚮在布店生理,倒也好過,上月忽然形瘦體弱,做不動生意,一到黃昏就昏迷不醒,口中喃喃,像同人家說話的形狀。吾進去瞧他,他就要動怒,把吾趕逐出來;吾請大夫診診脈,都說六脈平和,沒有病。現在非但把從前積蓄的數十兩銀子用的乾淨,還要各處借債。凡是親戚朋友,沒一處不借到,此刻是沒有地方再借了。吾見銀子用盡,兒子的病仍沒有好,吾想如此景況,活不如死,所以跑到這裏來投水自盡。心中又捨不得兒子,只得自己大哭一場。”濟公聞言,回頭對雷鳴、陳亮道:“徒弟,你把帶著銀子給吾罷。”雷鳴把眼對陳亮一做勢,陳亮會意,就假意嚮衣袋中一摸,故作驚惶之狀道:“不好了,不好了!把張大人給吾們盤費都丢去了。“雷鳴也假意說道:“否方纔從張大人手中接來放在桌上,你帶沒帶呀?”陳亮也假意蹬足道:“吾因要趕路,一時匆促,沒有帶呢。”雷鳴道:“對了,你不帶,丢在那裏了。現在吾身上只帶著三四兩碎銀,如何做盤費?”濟公微笑道:“吾因爲你們忘記帶,吾就取來帶在身邊呀。”說畢,從身上摸出兩包銀子,遞給老嫗道:“你把銀子拿回去使用罷。你兒子是鬼病,吾喝了酒,晚上來給你兒子提鬼。”言還未畢,忽見雷鳴、陳亮“呀”的一聲,即時驚惶失色。不知爲著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正在同老婆子說話,叫他拿著銀子回去,許他晚上給他兒子治病,那老婆子懽喜不勝,就要請他師徒三人到家去。濟公道:“吾要喝酒哩,待吾喝飽了再來罷。”雷鳴在背後見濟公拿出銀子,跟自己帶著的包封一樣,心中詫異道:怎麽像是吾們的銀子?想罷,就嚮自己衣袋中一摸,不想那銀子早已不翼而飛,不覺吃了一驚;陳亮一摸,也是衣袋空空。兩人頓時驚的目定口呆,相顧失色,半晌說不出話來。濟公笑道:“你們呆在這裏做什麽?”雷鳴道:“師父莫要假癡呆了,吾們的銀子,一定是師父用法術搬去的。”濟公哈哈笑道:“你們大家推托,不肯取出來,吾只得自己取了,快跟吾去喝酒罷。“雷鳴道:“方纔的銀子被師父取了去,吾們身畔各人衹有三四兩散碎的,如何會賬?”濟公道:“不要緊,跟吾來罷。”那老婆子聽了雷鳴說的話,心想他把銀子給吾,自己連酒飯錢都沒有,那裏過意得去。就說道:“大師傅既沒酒錢,就把這銀子分些兒去,吾橫是用不完這許多,樂得兩便,何必自苦如此?”濟公道:“你莫要管。”說罷,往前夠奔。雷鳴、陳亮沒法,只得跟著走。
走到岔路口,濟公見一方石在路側,縱橫約四寸餘,光滑可愛,就俯身拾取,口唸六字真言道:“唵嘛呢叭迷吽。”只見這石頭忽然像吹的肥皂泡兒一樣,立時忽紅忽綠,忽青忽黃,至白色而止。仔細一瞧,已變精瑩耀目,通體透徹的水晶了,濟公帶了就走。到一家酒鋪,見牌上寫著“醉仙樓”,裏面客座也精緻,濟公帶了石頭,踏進店門。掌櫃的見是一個大水晶,心想:這件寶貝,須值四五百金,不知和尚賣不賣?吾瞧他衣帽破碎,必是個窮和尚,倘然他有急,價值相宜,吾就把他買下。正想到這裏,忽見和尚嚷道:“吾和尚因爲一世沒有娶妻子,此刻玉山城裏剛有一家富戶,名中何應宗,有個女兒,要招贅吾做女婿。吾一時還少二十兩銀子財物,只得把這件鎮廟之寶賣了現銀,交給兩個媒人拿去,吾和尚就好擇個日子做親了。”雷鳴、陳亮在後掩口而笑,那些酒客,也個個大笑不止。掌櫃的專一想貪便宜,利令智昏,竟聽不出濟公的說話,問道:“和尚,你這塊水晶要賣多少銀子?”濟公把兩個指頭伸出來說道:“要賣二上兩銀子,多一個不要,少一個不賣,你恐怕買不起這種貴重東西。”掌櫃的一聽,和尚今天存心來冤吾,當了大衆面說吾買不起,吾定要買他。一回頭,就在櫃裏取出銀來,秤了二十兩,遞給濟公道:“依你二十兩罷。你說吾買不起,吾偏要買你。”濟公道:“你買吾照顧吾生意,吾也照顧你些生意罷。”說罷,同著雷鳴、陳亮到裏面揀了個座位道:“吾廟裏是全素菜,不好請大媒,今天就在這裏請你兩位吃一餐罷。”就叫跑堂的上前說道:“你去做一席高擺海味席,只要菜多味好,不論錢多少。”跑堂的方纔見他進來,瞧他是個窮和尚,恐怕他吃白食,睬也不睬;後見濟公把那塊水晶賣了,掌櫃的一付銀子,就應聲而去。濟公一分付,他就立刻把酒菜端來。
濟公同著雷鳴、陳亮開懷暢飲,吃到天晚,這纔算賬出門。一路上,雷鳴就忍耐不住問道:“師父給這爿酒鋪子並沒冤仇,何故要把假東西愚弄他呢?”濟公道:“吾一生最恨壞人,這個掌櫃的,他昨天騙他嫂子二十兩銀子,吾今天所以也去騙他。“陳亮道:“師父既把這銀子騙來,理應仍會還他嫂子纔是,怎麽就拿來喝酒。”濟公道:“如若他嫂子是個好人,否自然還他了;因他也是壞人,這銀子也從哄騙來的,還他做甚?樂得吾們喝酒。”一面說,一面徑奔那老婆子家來。
原來那老婆子姓馮,娘家姓陸,就住在醉仙樓的東首,相隔不過十餘家,是個小戶人家。他兒子名馮世祿,年纔二十餘,生得頗爲俊俏,人亦勤謹。他天天到布店做生意,須走過一個山洞,那洞深不見底,素沒人敢進去的,他天天經過,也不介意。那一天方走到近邊,忽覺一陣怪風撲面吹來,霎時飛砂走石,拔木揚塵,伸手不見五指。馮世祿駭極,就撲倒在地,風過處,忽見兩個絕色女子立在身旁,一個穿青,一個穿黃,笑聲吃吃道:“這人撲在地上做什麽?”說畢,即以纖纖之手拉著他衣袖道:“起來罷,大風已過去了。”馮世祿年紀雖已壯盛,因家中沒錢,尚未娶親,所以未經人道。此時但聞異香撲鼻,頓覺骨軟肉酥,慌忙起立道:“兩位女郎從何而來?”青衣女子道:“因爲與你有夫婦之緣,特來尋你。”穿黃的把衣袖掩著嘴,只是笑而不言。馮世祿見他裝束富麗,容貌絕世,疑爲大家之女,恐怕追究,一時不敢答應。青衣女子道:“你莫要膽怯,吾們既自來找你,一切都有吾二人擔當,斷不妨事。“馮世祿道:“二位住在那裏的呀?”黃衣女子用手一指道:“這不是吾們家中嗎?”馮世祿擡頭一瞧,見東面忽有大宅一所,房屋壯麗,的是世家,方欲再問,那青衣女子道:“不必多言,跟吾們走罷。”馮世祿就不知不覺,隨著就走。到了門前,見四扇黑漆墻門緊緊關著,黃衣女子用手一指,忽然“呀”的一聲就開了。裏面堂室重重,懸燈結綵。二女把馮世祿引入臥室,見正中排著鏤刻牙床,紅羅繡帳,非常絢爛;丫鬟約十餘人,都是花枝招展,粉綠黛紅,一呼百應。須臾排上酒席,水陸紛陳,珍羞並列,二女陪著,其酒作深紅色。馮世祿酒腸本來寬大,竟有千杯不醉之量,焉知飲了此酒纔及半杯,已醺醺欲醉,欲火上升,面色轉紅。二女笑道:“他已喝醉要睡了。“三人擕手上床。馮世祿心中雖然明白,苦于起身不得,二女穿衣下床,理齊鬢髮,回至床前,對馮世祿道:“你想回去嗎?”馮世祿已然失音,沒有聲氣的了,只點點頭,眼淚汪汪而已。二女又叫丫鬟取酒一小杯,給世祿灌入口中,咽下肚去,覺芬芳撲鼻,霎時間腹中其熱如火,直達丹田,精神忽又振作起來,片刻又能言語,手足也漸漸能動。二女道:“暫時送你回去,過了七日,待你復舊,吾們再來罷。”說畢,忽然平地又起了一陣怪風,颳的眼都睜不開來。及至風定,張眼一看,自己身子已躺在家門之外。
此時幸虧能動,忙立起身來,一步步走近門首敲門。母親陸氏開門一看,見兒子瘦的不像人了,大驚道:“你怎麽就會瘦了這種樣兒?”忙扶他進去,躺在床上,細細盤問。馮世祿把方纔的事學說一遍,陸氏就知道被精靈所迷,忙奔到各處,去借鎮宅符,請醫生,請看香煙的女仙人,忙了數日,馮世祿漸漸的好了;又過數日,已能行走,陸氏稍覺心中寬慰些兒。不料兩女子白日忽然現形,直到馮世祿房中,與世祿交合,又頓時弄的骨瘦如柴。從此,兩女就在房中居住,終日與馮世祿懽笑。病人也不想吃飯,也不要喝茶,其母走到房中,就破口大駡,趕他出來,到後來索性要趕他到街上去,不許他住在家中。陸氏一想:兒子犯了如此鬼病,斷不會好的了;家中米又吃完,錢又用完,將來兒子一死,如何斷送他?不如吾出去先死,走在他前面罷。跑到山澗邊,正要想跳下去,又想:兒子還沒死,吾若先死,叫兒子更加苦了。又捨不得死,所以坐在石上放聲大哭。不料剛正被濟公聽得,就從雷鳴、陳亮身上把銀子搬過來,一共給了他,且答應他去捉鬼。陸氏喜出望外,拿著銀子回去,備了些酒菜,專等濟公晚上前來。
焉知兩個精靈早已得信,一個道:“這個和尚是羅漢轉世,吾們敵他不過的,還是早些兒走罷。”一個道:“吾們有了三千年道行,怕他什麽?他不來則罷,他若真來,吾定要羞辱他,使他知吾輩的利害。”剛說到這裏,忽聞外面敲門,兩個精靈就彼此爭鬧起來,一個道:“你說不怕,怎麽就要想逃出去呢?”一個道:“你不肯幫助吾,吾一個人獨力難支,如何敵的過?”一個道:“吾本來不想述他,你定要吾入夥。吾道行淺,比不得你,如何幫助你?”一個道:“你既已入夥,就應該禍福同當,怎麽要吾一個人擔當呢?”大家爭論,到後來索性扭做一團。濟公同著雷鳴、陳亮踏進門來,就聽裏面爭鬭之聲。和尚就嚷道:“莫要窩裏反,莫要窩裏反,吾和尚來。”竟趕奔房中。但見兩個妖精,嬌滴滴、哭盈盈的聲氣,你推吾倭,這個說:“大師傅,這事都是他一個人起意,一個人引誘,吾是受他的愚,大師傅饒了吾罷。”說畢,又你拉吾扯,大家扭到房門口跪下。濟公笑道:“吾道是什麽好東西,原來就是你兩個孽畜,真好大膽子,吾若不看你們有幾年道行,今天定要用掌心雷殛死你們,還不快現原形,要吾和尚動手不成?”兩個妖精聞言,就地一滾,就變了兩條蟒蛇,一條黃色,一條青色,口作人言道:“求聖僧饒命!”濟公道:“你們下次還要學採補之術,出來客人嗎?”兩條蛇齊聲道:“不敢了,不敢了。”濟公道:“你們如其聽吾分付,藏于深山修煉道術,永不害人,吾就饒你性命。”兩蛇道:“遵大師傅命,下次斷不害人了。”濟公道:“既如此,走罷!”說畢,平地一陣怪風,就霎時不見了。
濟公走近床前一看,見馮世祿躺在床上,面無人色,衹有一口氣微微呼吸。濟公用手在他身上一摸,回頭對老婆子道:“你的兒子還有命。”說罷,就在身邊摸出一塊藥來,叫老婆子取開水送下。不到片刻,就聽病人肚中咕嚕咕嚕響個不了;又過了一刻,病人開口道:“吾要大解。”濟公道:“此刻動不得,你就解在床上罷。”只聽砰的一聲響,解了一床,腥臭不可聞。方纔解罷,病人就一骨碌跳下床來,衝著濟公,如搗蒜一般磕頭,口中說道:“幸得大師傅賜以金丹,得以轉死爲生,感德不淺。”濟公攙起道:“小事小事,不必行禮。”陸氏也過來給濟公行禮。忽聽外面風聲大震,如萬馬奔騰,飛沙走石。濟公道:“不好了,妖怪報仇了。”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剛把馮世祿醫好,陸氏跪下謝救他兒子性命之恩,忽聞外面風聲大振,濟公道:“這必是方纔兩個妖精糾合來報仇的,待吾出去瞧瞧是什麽東西?”說罷,趕忙走到外面,只見半空中一大蛇,頭如五斗栲栳,身粗如圓桌面,長有五六十丈,兩眼大如燈籠,張開血盆大口,露牙練舌,夭矯雲中,臭不可聞。濟公到了庭中,他一瞧見,就把尾巴一蹶,望下直衝。濟公道:“孽畜,你也敢來與吾和尚作對嗎?”那大蛇用嘴一張,呵出一股黑氣,直奔濟公而來。將近面前,濟公用手一指,口中唸動六字道:“唵嘛呢叭迷吽。”只見那股黑氣立刻四散,變作青氣散了。大蛇大怒,旋轉身來,想用蛇尾來擊濟公。濟公又用手一指,霎時那條蛇尾堅硬如鐵,不能活動,只對著濟公把蛇頭亂晃亂搖。濟公又唸真言,對他兩眼一指,他兩眼霎時緊閉,身體縮小,跌在地上。濟公笑道:“你原來衹有這些本領,也值得跑來與吾和尚決鬭嗎?吾今日非結果你性命不可,你將來準得害人哩。”說罷,即把僧帽摘下來,往上一丢,只見祥光萬道,紫氣千條,落下來,恰罩在那蛇身上。那蛇頓時縮的蚯蚓一般,盤在帽子底下。濟公接來給大衆看了,就用個指頭一摔,把蛇摔在手中,見階石旁邊有個小洞,即把他放在洞中,拾小石蓋好,唸了真言。一回頭,對陳亮等大衆說道:“吾今天把他封在這裏,這塊石頭永遠揭不起來,這件東西也永遠不得出世的了。”雷鳴上去一揭,果然像天生一樣,一些搖動不得。
濟公這纔回至裏面,陸氏母子忙到廚房中端出酒菜來,排在桌上,請他師徒三人喝酒。濟公並不謙讓,坐下去就吃,大把菜、大口酒,吃個爽快,雷鳴、陳亮也略略飲些。吃到後來,酒已吃完,主人一時添不出酒來,濟公道:“不妨,吾自有。“說畢,對著酒壺唸了六字真言,揭起壺蓋一瞧,見裏面滿滿的都是酒,就給雷鳴、陳亮篩了一杯。二人一嚐酒味,比先時的更好數倍。陳亮一想:真詫異,怎麽師父連酒都偷的到呢?師徒三人又吃了許多,天已發白,濟公這纔起身要走,對馮世祿道:“離此三里多有家酒鋪,牌號叫‘馥馨居’,你去還他十斤酒賬,就說西湖靈隱寺濟顛僧因爲夜中沒處沽酒,只到他鋪中弄幾壺。這人平素爲人極公道,不可白吃他。”說罷,叫雷鳴摸出一塊碎銀來,約有一兩餘重,遞給馮世祿。馮世祿道:“這些小東道,就待吾會了罷。況且大師傅昨天給吾母親的許多銀子,吾也用不了,何必還要破費師傅!”濟公道:“吾們帶著銀兩也沒用處,你就拿去罷了。”雷鳴一想,師傅有了銀子,總說用不了;及至沒了,又要想法子吃人家白食了。
濟公道罷,就往外夠奔,雷鳴、陳亮跟著,順撲大路,望鎮江府來。一路曉行夜宿,渴飲饑食,走到江邊,要覓渡船過江,等了半天,看看天已傍晚,雷鳴、陳亮一著急,對濟公道:“這裏荒野得很,江面又闊,此刻就有船渡過去,須半夜後,方纔能到彼岸。若今夜沒船,前無村落,後無宿舍,住到那裏去?”濟公笑道:“吾早已算定,今夜還有一場大難,那渡船倒就要快到了。”言還未畢,只見那些蘆葦之中,撐出一隻小舟,船頭上立著一個女子,青布帕包頭,身上穿著黑布襖,雖然荊布之風,而容貌極其美麗。雷鳴一見,就詫異道:“什麽船家出這絕世女子?”濟公忙喝住道:“莫要多嘴。”不消片時,舟已近岸,那女子嬌滴滴的聲音問道:“三位客人,莫非要擺渡嗎?”濟公道:“對,吾們就要過去。”女子道:“既如此,就請客人上船來罷。”說罷,把舟攏岸。濟公第一個,雷鳴第二個,陳亮第三個,次第上船,走到中艙坐定,一望後艄還有一女,在那裏搖櫓,黑布帕扎頭,身穿寶藍衣,容貌與船首女子一般無二。船首黑衣女子用竹籬輕輕一點,船早離岸,嬌聲道:“扳艄。”後艄女子就把櫓柄望懷裏狠扳,扳了三櫓,己離岸七八丈路。那女子即棄了竹篙,從船裏走到後艄,幫著搖櫓,走過船中的時候,香風觸鼻,透骨消魂。雷鳴、陳亮雖然是個漢子,至此不覺神魂顛倒。濟公見了,微微一笑。二女一面搖櫓,口中唱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唱吾和,只唱這兩句,聲音婉轉,入耳動心。雷鳴、陳亮只管睜著眼,對後艄望著出神;濟公盤了腿,兩手合十,垂頭閉目,不言不語。陳亮一回頭見了,心中詫異道:吾師傅做了多年和尚,從沒有見他做個做和尚的規矩來,怎麽今天像老和尚坐禪一樣?仔細一瞧,見他早已睡著,鼻聲漸漸的響了。陳亮想:他昨夜因捉鬼一夜沒睡,今天困憊,等他睡一歇罷。正在自己轉念,雷鳴把他衣袖一拉,陳亮道:“你拉吾做什麽?”雷鳴用嘴一努道:“你瞧呀。”陳亮擡頭一瞧,見青布衣的女子揭開胸襟。陳亮不看到則已,一看就魂不附體;又見藍衣女子笑了一聲說:“姊姊,你熱了嗎?”把右手用力推櫓,抽出左手嚮他胸前一摸道:“羞人答答,露在外面,豈不被人笑話。”陳亮就按捺不住,喝綵道好。那露乳女子囀然一笑,用手招著陳亮道:“來呀!”陳亮此時就不知不覺,著了他的魔,望後就走;雷鳴此時,也已被他迷住本性,于是也跟著陳亮就走。走到後艄,各人抱著一個,作那無恥的勾當,兩女半推半就。焉知方纔交合,就覺魂靈兒出了軀殼,往外去了。原來這兩個女子並不是人,就是這長江中的兩尾美人魚,在水中修煉了三千餘年,能幻化人形,能前知二百年、後知二百年,平日專一變作美人,迷惑過往人已有數千。這日雷鳴、陳亮二人就迷迷惑惑,顛顛倒倒,稍稍一勾引,即時走過船艄,與他燕好。
濟公在艙中原不是真睡,他知道雷鳴、陳亮有一死之難,方纔在岸上已經說過,這是天命安排,不可挽回,天機決不可泄漏,須等他受了難,然後救他,所以假睡著,候在那裏。此時聽陳亮、雷鳴都“呀”了一聲,絕無聲息,知道已經死去,忙“咳”了一聲,跳起來夠奔後艄來,口中嚷道:“不要廉恥的孽畜,竟敢害吾徒弟!”二個美人魚精聽濟公在前艙奔來,一個推去陳亮,一個推去雷鳴,忙立起身來,對著濟公張口呵氣。濟公見兩人嘴裏各有一股黑氣,嚮自己面門奔來,知道這氣利害,受著了不是玩的,忙用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道:“唵嘛呢叭迷吽。”只見那兩股黑氣,就隨著風,如煙而散在江中,遂漸漸聚攏,愈聚愈多,竟變成滿江大霧,咫尺不辨物,伸手不見指了。兩個魚精見濟公破了他的法氣,勃然大怒,在江中取出兩柄明晃晃的刀來,直奔濟公。濟公一瞧,原來不是真刀,是兩支大魚翅。濟公又用手一指,兩妖精一脫手,那兩把假刀就往長江中飛下去了。兩魚精愈怒,即把自己衣褲扯去,扯得赤條條一絲不掛,把肚腹一拍,忽然臍中飛出水來,色白如銀,直往濟公奔來。濟公哈哈笑道:“這種技術,莫要嚮和尚賣弄了。”說畢,又用手一拍,忽然臍中水停止。兩魚精摸耳搔頭,急得沒法。
濟公道:“你們還有什麽法術?盡管做來!”只見兩魚精跳下水去,不一時江風大作,船將傾覆。濟公忙摘下僧帽,丢在水中,但見那帽浮在水中,霞光萬道,瑞氣千重,一霎時漸漲漸大,竟有二三亩田地大。濟公兩手扯了雷鳴、陳亮的屍首丢人帽中,自己踴身一躍,也跳上僧帽,回顧那隻小舟,已沉下水去。兩魚精見弄不倒濟公,便現了原形,在水中掮著僧帽,望東南而去。此時西北風大作,風助水力,水趁風威,又加以兩大魚夾著飛行,其快如箭。濟公一想:此去出了江口,就是東海了,如何了局?見兩魚昂著頭對他望著,他就從身上摸出一塊丹藥來,唸了真言,各扔一塊在美人魚嘴中。那魚張口受了,須臾,只見兩魚身漸漸沉下,霎時就不見了。濟公知兩魚已受了藥性,已死在江中,自己嘆息了一回,自言自語道:“可惜數千年道行,一旦死在吾手。吾乃出家人,本應該以慈悲爲本,不傷性命,無奈他纏擾不休,不容吾不下毒手。”于是又唸動真言,喝聲:“敕令!”就見風平浪靜,天朗氣清。
須臾浮至岸側,濟公把雷鳴、陳亮拖至岸上,安放草中,把僧帽收起,拍去水漬,戴在頭上;摸兩塊藥來,尋了半個破碗,取了江水,把丹藥嚼碎,納于兩人口中,用水灌送下去。霎時,但聞兩個腸鳴碌碌,一翻身,“呵喲”一聲,張眼一瞧,詫異道:“方纔吾們都在船中與女子尋懽取樂的,怎麽此刻到了這早了?”濟公笑道:“你們倒還想那兩個女子哩!連自己性命幾乎不保,幸虧吾在這裏,把你救了;不然,你們兩人的屍首早已沉到江心,被大魚吃了去了。”雷鳴問其原故,濟公就把方纔的事說了一遍,二人這纔明白。其時天已半夜,三人就在大樹底下坐著,等候天明渡江。濟公看一派江景,倒也開豁心胸。須臾東方發白,一輪紅日漸漸上昇,師徒三人步出林中,正擬喚渡,忽見大路上遠遠三人奔來。濟公就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冤家又碰上對了。”未知來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同雷鳴、陳亮在林中守候天明,正擬喚舟渡江,忽回頭見大路上遠遠來了三人:第一個老道打扮,頭戴九梁鳳冠,身穿寶藍綢道袍,裏襯月白領袖,白襪雲鞋,腰下懸掛寶劍,手執螢刷,面如蟹豸,針眉入鬢,一對虎目,額下一部花鬚,飄灑胸次;第二個是老尼打扮,渾身灰色,手執戒刀,年紀約有三十餘歲,容貌美麗;第三個就是劉香妙。原來劉香妙自從在牛角山尼菴中,因搶九聖仙女李綵秋被濟公所辱,他跑出來,一徑就到獅子山,投奔他的師兄王承恩。王承恩到獅子山靈隱觀住持已有二十餘年,足不出觀門,一味的學道煉氣,頗有法術。他原是二世童身,又經此一番修煉苦功,自然身輕如葉,倏來倏往,一個時辰能行二百里,人家送他個綽號,叫做“飛電道士”。他又煉成雙劍,不用他時,衹有二三寸長,放在一個小葫蘆中,像長鐵針一樣;要用他時,揭開葫蘆蓋兒,一唸咒語,能于十里外取人首級。因此凡綠林中人,沒一個不知道他的利害,敬慕他的本領。只是他立身行爲正大,從不肯妄交朋友;凡綠林中人前去拜他,他一味推托,從不出來相見;性又慈悲,平生有了如此本領,從不曾傷一個人。他教了兩個徒弟,一個叫周世豪,一個叫郭世德,這兩人投從多年,性質聰明。王承恩又見他爲人光明磊落,極其懽喜,他就把自己一生法術盡傳給他們,所以二人也頗有些本領。平時在觀無事,灑掃禪堂,焚香講道,倒也安閒自在。
那一日王承恩正在觀中與周世豪、郭世德著棋,正著得難解難分,各不相讓的時候,忽聽外面敲門聲甚急。王承恩道:“郭世德,外面有人敲門,你去瞧瞧罷。如若是綠林中那些歹人,你就說吾到山中採藥,不在觀中;要是熟人,你就進來,給吾一個信,待吾迎接出去。”郭世德到外面一開門,見來者不是別人,正是他師父的同學劉香妙,忙堆下笑臉道:“吾道是那個,原來是劉師叔!劉師叔,你怎麽不在家中安享清閒,路遠迢迢的,跑到吾們觀裏來呀?”劉香妙道:“吾有緊要事情,特來找你師父的。你師父在觀嗎?”郭世德道:“在觀裏,待吾進去通報。師叔,你在此等等罷。”劉香妙道:“是了。“郭世德轉身走至裏面,王承恩問道:“外面是什麽人?”郭世德道:“是師父同學弟兄劉香妙。”王承恩聞言,“呀”了一聲道:“吾聞得劉香妙不入正派,已進了薰香會,與狄元紹等爲伍。吾與他義應割席,怎麽今天忽然來見吾?”就對郭世德道:“你去回他,說吾入山採藥去了。如若他要問吾幾時回來,你就說一兩月也不定,一年半載也不定,沒有準日子,哄他走了就是了。”郭世德道:“弟子方纔不知道他是壞人,已給他說師父在家,現在要去回他師父出去,他那裏還肯相信?“王承恩勃然怒道:“你這東西真不知進退,這種壞人來,你怎麽說吾在家!”周世豪在旁說道:“師父你莫要動怒,他不知這劉香妙是個壞人,也難怪他。現在事已如此,師父索性見見他,借此規勸規勸他也是好的。”
王承恩一想,這話也不差,姓劉的有了一身好本領,入于邪教,真實可惜。吾就勸勸他,倘能勸轉他心思,從此改過自新,棄邪歸正,不致受傷身之禍,就是師父面上,也對得起。想罷,就叫周世豪把一局殘棋收起,自己整理衣冠,迎接出去。走到二門口,只見劉香妙站在那裏發呆,面皮黃紫,愁眉雙鎖,睜著眼嚮裏面盼著。王承恩唸了一聲“無量佛”!遠遠叫道:“劉賢弟,那裏來?”劉香妙見是師兄,急趕緊上前行禮道:“師兄,多年不見了,一嚮可好嗎?”王承恩微微笑道:“愚兄幸托福粗安。”說罷,執著手往裏夠奔。到東配房客廳坐定,郭世德獻上茶來,工承恩道:“劉賢弟,多年不尋愚兄來了,今天什麽風吹你到此?”劉香妙聞言,嘆了一口氣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吾是因有不得已之事,須得須只給吾出力,所以路遠迢迢跑來。”話畢,兩淚交流。王承恩正色道:“吾聞得你自從入了薰香會,與狄元紹等爲伍,採花作樂,極其得意,今天何忽作這般醜態?”劉香妙一想:吾在玉山做的事情,他怎麽會知道?難道他耳朵就有如此長的?吾不免先把這事賴去,然後再求他來幫助。就道:“這件事沒有的,兄長不可輕信人言。狄元紹果然挽人來說,叫吾人會,且要把他妹給吾。吾因爲他是個淫賊,執意不答應,兄長莫要多疑。”王承恩哈哈笑道:“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你如果不入賊夥,人家焉敢把這個惡名陷害你?再者,你既不入賊夥,決沒有禍難臨身的,吾今天瞧你神色,必有不共戴天之仇,你莫要瞞吾了。”劉香妙道:“吾若真入了賊夥,有吾一身承當,也不干兄長之事,何必要瞞你?”王承恩道:“你既不瞞吾,來此何干?”
劉香妙“咳”了一聲道:“兄長有所不知,現在塵世忽然出了一個和尚,名叫濟顛僧,是西湖靈隱寺的出身。此人借治病爲名,專一惑世害民,而且與三清教爲仇,自從前年到此刻,道教中被他傷害的已有數十人。吾因也是三清教的徒弟,心中不忿,一則想給道教中爭爭氣,二則要爲被害的人報報仇,所以就立意去尋他,同他一死相拚。焉知尋到了與他一賭勝,本領遠不如他,幾幾乎被他傷害。臨逃的時候,吾說:‘吾去糾合師兄,前來報仇。’他說:‘你衹有一個師兄,名叫王承恩,吾也知道。你去叫他來,與吾比試比試,如若他能勝的了吾,自不必說;他要空有虛名,勝不了吾,吾那時非但把他碎屍萬段,而且連他住的那靈隱現,也拆去他。他的徒弟,吾就給他落髮,叫他當個小和尚,給吾搔背洗腳。’”劉香妙說到此處,早已把郭世德、周世豪激得怒髮衝冠,一股無名火直衝牛斗,大叫道:“這個賊和尚還了得!師父快去給師叔報仇,長長自己的志氣,滅滅和尚的威風。師父要不去,吾們兩個人也定要去會會他,看他有什麽本領。”劉香妙又趁機說道:“他們兩人如何去得?就是師兄雲,也未必能彀取勝于他。”
王承恩本來涵養工夫極好,無論你怎麽,總激不動他,此時聽說要把他碎屍萬段,燒他靈隱觀,收他徒弟做小和尚。他一想:吾與你和尚從來沒碰過面,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故要與吾作對,出此毒口?心中未免有氣。又見兩個徒弟,一個個怒氣勃勃,就要前去報仇雪恨,自忖道:吾若這一回不去,非但教和尚從此看輕,就一個師弟、兩個徒弟,都要看輕吾,說吾膽小不敢去。吾不如跟他去會會和尚,見了他先問問他這句話準不準?如若沒有這句話,是師弟激吾的,吾就同他好好兒分手;若要真有這句說話,憑吾這個本領,還有那個能敵的吾?吾就把和尚結果了性命,消消吾的恨,爲百姓除了毒害就是了。
想罷,就問劉香妙道:“劉賢弟,你方纔的話是激吾,還是真有的呀?”劉香妙道:“小弟那敢在兄長面前說謊!他當時的說話,還不止這幾句哩,吾在倉卒之中不及理會,都有遺忘,這些不過十分中之一二呢!”郭世德、周世豪兩人齊聲說道:“師叔是自己弟兄,那有騙你來的!師父,辛苦一場,就給吾門教中生生色罷。”王承恩是個爽快性情,聽了這些言語,略不疑心,即立起身道:“既如此,走罷。”又回頭對兩個徒弟道:“你們用心看守此觀,莫要大意。”郭世德道:“師父去罷,吾們自會理會的。”劉香妙一想:吾此刻雖然騙他出來,究屬還有疑心,倘然碰見和尚問起情由,前後不符,倒明是吾來冤他了。哦,有了,一碰見和尚,吾就先他動手,使他兩個人沒工夫問話。得了主意,就跟著王承恩夠奔牛角山來。
一路曉行夜宿,饑餐渴飲,走了四日,已到鷄鳴峰,離牛角山衹有一站路程。其時天已近午,正擬落飯鋪子吃酒吃飯,剛往前走,只見背後一聲“阿彌陀佛”!嚷道:“劉香妙,你這冤家,騙吾失了身,現在竟看否如陌路人,瞧見只做不瞧見,是何道理?”劉香妙忙回轉頭一瞧,原來不是別人,是從前與他私通的尼姑蘇蓮芳。這蘇蓮芳本是從前大盜蘇春輔的妹子,自少練成一身好本領,又投了一個師父,叫馬如飛,練了許多法術,凡五鬼搬運法、定身法、金鐘罩,沒一件不會,沒一件不精;又煉了一件東西,是個銅鑄就的鏡子,只須對人家一照,人家魂魄就被他攝去,三個時辰準死,名爲“攝魂鏡”,是利害無比。自從蘇春輔被高人李佑君捉獲正法以後,他就躲在劉香妙鄉中劉家集海容菴中,名爲落髮修行,其實夜中穿了夜行衣出外偷盜。人家瞧他是個出家人,又見文弱非常,就不疑他是綠林中人,所以犯了數百件大案,從未破獲。他後見劉香妙經過菴中,容貌美麗非常,就動了愛慕之心。劉香妙本是個好色之徒,又見其年輕貌美,也時時去勾引他。彼此看中,自然易于成事,遂不時來往。過了一二月,醜聲漸布,蘇蓮芳想留髮還俗,叫劉香妙明媒正娶。他正要辦這件事,狄元紹請人把他妹子庚帖送了來,要招贅劉香妙。劉香妙素聞狄元紹的妹子容貌絕世,又且富埒王侯,就就了那邊,把蘇蓮芳置之腦後。
蘇蓮芳在菴中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等了三個月,總然不至,暗中教人探聽,說是已上小西天招贅在金光寨中了。蘇蓮芳這一氣非同小可,想夜人小西天,把劉香妙捉回來;又知道金光寨的利害,不敢輕動,只得仍落了發,照舊修行。後來出外雲遊,到鷄鳴峰,見景致天然,就搭了一個草菴居住。今天剛從菴中出外,到施主人家去,見前面兩人,一個俗家打扮,一個道士裝束,都齊整得很,仔細一認,就是劉香妙。冤家相見,分外眼明,忙大聲嚷喊。劉香妙回頭一看,就嚇得魂不附體。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劉香妙一見蘇蓮芳,心中大吃一驚,正擬撒腿逃跑,被蘇蓮芳在後衣領一把揪住,說道:“你今天再要想跑,是跑不了的。”王承恩在前行走,見師弟在後給人家拿住,忙回身唸了一聲“無量佛”,上前勸解道:“你們爲著什麽,有事總可商量,何必如此扭拚?”蘇蓮芳道:“你不知道,吾與他仇深似海,見了定然同他一死相拚。”王承恩道:“冤家直解不宜結,你們究爲何事?吾可給你們解勸解勸。”蘇蓮芳道:“你勸不了吾們事的。”此時劉香妙被一把揪得緊緊,不能倔強,又知道他的利害,不敢同他翻臉,只是笑嘻嘻的,不言不語。王承恩又功道:“你們到底爲著什麽事,先說給吾聽聽。吾若能解得,就給你們解解;真解不了,吾就不管。”蘇蓮芳臉上一紅,欲說又停住了嘴。王承恩是個直性人,見他吞吞吐吐,就暴跳如雷道:“天下那有不好說的事情的,快快說罷!”蘇蓮芳被他逼的沒法,用左手一指劉香妙道:“你問他自己。”又催著劉香妙:“你說罷!”劉香妙一想:這是私情,吾師兄素來正大光明,如若同他說了,他一定要責備我,從此瞧不起吾的。所以也漲紅了臉,不肯說出。無奈蘇蓮芳再三催促,又經不起王承恩的究問,只得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說完,又接口道:“外面人都說吾人贅金光寨,其實這件事並沒影響的。吾如果進了小西天,此刻被官兵圍逼,就應該住在寨中,給狄元紹幫忙,把官兵打散,那有空閒出外來尋師兄?這事情就可想而知。你聽了一面之詞,就同吾作對,其實吾並不是沒情的人。因爲那濟顛可惡,屢次欺辱,吾心中不忿,東奔西走,訪請高人,要把他結果了性命,方泄吾胸中之氣。不料訪了多時,雖然請了幾個人,無奈都不是這和尚的對手,一交手就跑。他跑了,吾只得再去請人,來來往往,沒一刻空閒,所以直到此刻,不曾回過家中。你想吾那有空閒,辦這件沒要緊的事呢?”
王承恩一聽,哈哈笑道:“你們原來有這段隱情,怪不得方纔你也不肯說,吾也不肯說。他說他沒娶狄元紹的妹子,這件事吾可保的住。”蘇蓮芳道:“爲什麽?”王承恩道:“他既娶了狄元紹的妹子,他必然人的小西天的一夥,住在小西天。一則日下官兵正在那裏攻打,他要幫忙,斷沒空閒回來給濟公作對;就是要給濟公作對,那小西天能人甚多,他怎麽不請小西天人,倒來外面請人?豈不是捨近求遠嗎!照這個道理想起來,他的說話準是不差的。”蘇蓮芳點頭道:“不差不差,他這樣說,吾倒錯怪了他。”王承恩道:“這也難怪于你,他就是自己沒工夫到來,也應該寄個信給你,說明情節,你也可放心,不致于如此怨恨他。”蘇蓮芳聽到這裏,一口氣漸漸平復,那隻拉劉香妙的手也漸漸鬆下來了。劉香妙此刻也活動了些,不像方纔的侷促了。蘇蓮芳又問劉香妙道:“你們二人,此刻還想到那裏去呢?”劉香妙道:“吾奔走了半載之久,仍舊大仇未報。前幾天特上獅子山靈隱觀中,請吾這位師兄下山,給吾報仇,結果那和尚的性命。此刻正要想趕到牛角山妙蓮菴去找他,路過此地。”蘇蓮芳道:“你的大仇,就是吾的大仇,吾也問你們一同去罷。”王承恩道:“你們兩人既是夫妻,理應有福同受,有禍同當,一同去的是正理。”于是三人回到菴中,吃了飯,一直趕奔牛角山妙蓮菴來。
王承恩一碰門,老尼妙修出來,一瞧見是三個人,中有個劉香妙在內,知道是尋濟公來的,忙問道:“三位那裏來?”王承恩道:“吾們來尋杭州濟公和尚的。”妙修道:“他菴中住了一夜就走的。”王承恩道:“你知道他到那裏去了?”妙修道:“不知道。”劉香妙一想:這個老尼姑是同和尚一鼻孔出氣的,他知道吾們來尋他報仇,那肯還說實話?不如不要問他的好。想罷,就上前道:“他既不在這裏,吾們就到別處去尋他罷。”于是三人一路東行,走完靈秀村,到養老村,落了飯鋪子吃飯。隔桌有兩個人,在那裏喝著酒講新聞,左邊坐的問右邊坐的那個人道:“沈兄,你們這村裏近來有新聞嗎?”右邊的人道:“有新聞,近來個窮和尚,在張大人行轅中讅妖怪。聽說那些妖怪,大家吃了一肚子糞逃去,你想新鮮不新鮮?”左邊的人道:“吾不信,天下有這種希奇事情的!”右邊的人道:“這是吾表姊夫給吾說的。他是在行轅裏做聽差的,他說非但這件事的真,而且他親眼見的。此刻聽說張大人請他到原籍去捉妖去了。”劉香妙聞言,心中一動,自忖道:莫非這和尚就是濟顛不成?又聽左邊的人道:“照你這樣說,是真的了?”右邊的人道:“吾一生最老實,從沒騙過人的。”左邊的人道:“你知道這個和尚那裏來的?名叫什麽?”右邊的人道:“吾也不仔細,聽說是杭州西湖上寺裏的。”
劉香妙一想道:必定是濟顛了,待吾問他一聲,探聽探聽消息看。想罷,立起身走到那隻桌邊,拱拱手道:“兩位朋友請了。”兩人見劉香妙衣服整齊,忙起身還禮道:“請了請了。“劉香妙道:“這位朋友方纔說的新聞,真希奇少有,但不知這位和尚就是西湖靈隱寺的濟顛麽?”那個道:“吾的姊夫對吾說了,吾一時忘記,想不起了,被你一提倒提醒了,正是他,正是他,一些兒也不差的!”劉香妙道:“這位和尚就是吾的師父,正要去尋他,不知他此刻還在這裏麽?”那人道:“吾聽說他昨天到鎮江府張大人公館中去了,你今天來尋他,已太晚了。”劉香妙道:“真不巧,吾只好到鎮江去尋他了。”說罷,拱拱手,說聲告擾,就走回來,悄悄對二人一說。二人點頭,忙吃了飯,會了賬,出了店,一直夠奔江邊。到羊站嶺住了一夜,次日天還沒亮,也不梳洗,就上路趕程。趕到江邊,見三個人從林中走出,仔細一瞧,認得前面走的就是濟公,後面跟著雷鳴、陳亮。
劉香妙聽濟公一嚷,往江邊就走,一想:他想逃走不成?心中一著急,腳底緊一緊,已趕至切近,高聲嚷道:“和尚慢走!吾劉香炒來也。”濟公並不回頭,沿著江岸,只是慢慢的走去。劉香妙一回頭,對王承恩道:“這人就是濟顛;後面的兩個,一叫雷鳴、一叫陳亮。今天既已狹路相逢,斷不可放他過去,師兄也趕快一步罷。”王承恩道:“曉得。”蘇蓮芳也緊步相隨。趕了半里多路,和尚仍在前面,總趕不上。劉香妙暴跳如雷道:“怎麽趕不上他的呢?”說罷,又極力狂追。原來濟公見他趕來,暗暗唸動縮地法言,所以他只管慢走,人家總追他不上。追到後來,已有六七里路程,劉香妙等三人已趕得熱汗淋灕,氣訏不止;又趕了二三里,已眼前發黑,看看要趕不動了。濟公見前面一隻土坑,深不見底,滿儲糞穢,一想:吾何不弄他們下去洗個澡,嚐嚐滋味?于是就唸遮眼真言,就把劉香妙等三人的眼光給遮住,自己同雷鳴、陳亮輕輕躥過土坑,更走的慢了。劉香妙一瞧,認爲他們跑不動了,忙加緊的趕來,王承恩、蘇蓮芳也格外趕的快。趕到土坑邊,前腳踏空,後腳已起,“撲通撲通”,都掉下坑去了。濟公見他落坑,就立住腳拍手笑道:“好好!洗個香水澡,劉香妙更香更妙了。“三人在坑中狠命的想躥上來,焉知腳不著實,用不出力,一躥一聲響,往下一沉,總是躥不起來。雷鳴一想:一不做二不休,何不索性把他們性命結果,以絕後患!于是到蘆葦叢中去尋石塊,尋來尋去,只尋得幾塊小石塊,苦于沒有大的,只好將就取來。走近坑邊,見他三人只露著一個臉,從頸項以下,都浸在糞坑中了。他取一塊,先望準劉香妙的頭上丢來。劉香妙恐怕頭臉受傷,忙往下一鑽,就吃了一口糞。雷鳴又取一塊,望著王承恩丢去,王承恩也是一鑽,也像劉香妙一般,吃上一口糞。蘇蓮芳伶俐,見雷鳴丢了他二人,必定要來丢自己,此時也不顧羞恥,忙像游水一般的游到劉香妙背後,兩手用力把劉香妙抱住,說道:“冤家呀,吾爲了你,今天在這裏吸糞。”說罷,又把自己的頭臉緊緊靠在劉香妙後項。雷鳴一想:他倒最伶俐,想避吾石塊,吾偏要丢他。即輕輕走至他後面,用力把石塊丢去。只聽“噗哧”一聲,“呵呀”一聲,“痛死吾也!”原來蘇蓮芳在掉下坑去的時候,早把帽兒失落,雷鳴一石塊正打在他光頭上,分外猛力,就痛的不亦樂乎。濟公哈哈笑道:“今天連這尼姑都吃苦!”就分付雷鳴道:“吾們走罷。”陳亮道:“師父,這三人既結了如此冤仇,放不得在世上的了。你今天放了他,他明天又跟上來給吾們作對。不是怕他,倒是可厭。”濟公道:“他有許多大案子沒理清,今天死在這裏不要緊,明天沒人承認,那許多案子就懸掛起來。不如暫時饒他,等他去伏受官法罷。”
二人聽了也有理,即時跟著濟公,來到瓜洲江口,喚了渡船,渡了長江。到鎮江口岸,給了船錢,一路進城,直問到張大人宅中。張大人一個公子叫張文炳,見門上通報進來說,是老大人在行轅裏請來的人,忙開了中門,出去迎接。見頭前是個和尚,頭戴破帽,身穿破衲襖,赤足草鞋,身材短小,一臉的油泥,頭上短頭髮倒有二三寸長,腳步歪斜,不癡不顛;後面跟著兩人,都是壯士打扮,一個紅鬍子,相貌威猛,一個白面後生,俊品人物,背上都負上一把鋼刀。張文炳心中詫異道:父親何故薦這幾個人來?吾看那個窮和尚,必是癡子。正在躊躇之際,只聽濟公嚷道:“吾和尚是個癡子呢!”張文炳聽他自說癡子,心中未免有些懼怕,又想父親作事從來不差,其中必有緣故,吾不可怠慢他。于是對著濟公深深一揖道:“師傅辛苦!”濟公道:“還好還好。”說罷,往裏就走。到書房落座,雷鳴把張大人家信遞給張文炳。文炳方欲拆看,忽門簾一動,走進一個人來,手擎寶劍,要殺濟公。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同雷鳴、陳亮在張大人宅中,與張公子文炳對坐,遞上張大人家書,張公子拆閱。忽見門簾一動,進來一人,濟公一瞧,正是劉香妙,忙嚷道:“快救人呀!”原來劉香妙等三人,自從在江邊被濟公用這眼法遮住眼光,掉下坑去,游了半天,吃了多口糞穢。好容易纔有個樵柴的走過,一叫救命,那樵柴的聽著聲音,尋到土坑邊,只見有三人在內游泳,他動了惻隱之心,就要救他們起來。無奈臭味難聞,下不去手,想了久久,方纔想出個法子,跑到山邊,尋了根草繩,走到坑邊,說道:“那個先起來,就拿住繩頭,待吾拖你們起來。”劉香妙雖然跌落土坑,還倒有好心思,自忖道:師兄他好好兒在山上修行,被吾花言巧語騙他出來,致受這臭苦,現在理應讓他先上去。主意想定,在坑中一面對王承恩道:“師兄,這一回吾實在對你不起,你先上去罷。”王承恩道:“師弟好說,這是吾命該如此,不干你事。吾橫豎已經浸在糞穢裏了,先上去也是臭,後上去也是臭,你先上去罷。”劉香妙道:“豈有此理!你是客人,吾是主人,凡事總是先賓後主的,吾那好僭越先上去?”王承恩道:“不是這樣講的。吾是師兄,你是師弟,你的本領到底不如吾。吾在此多吃些兒苦還不要緊,你若再過一時,就要不濟事了。”劉香妙道:“不妨,吾在這裏倒也適意,就是再過一天,也不要緊。”二人在坑中你推吾讓,大家不肯先起來,讓了半天,還沒分出先後來。
此時蘇蓮芳在坑中已是纍得漸漸力乏,支持不住,要沉下去了,見他二人還在那裏推讓,就發急嚷道:“你二人掉在這個屎坑裏,還要這般客氣,吾是已經纍不過了。”劉香妙一想:不差,吾們到底是男子,還挨得過些苦,他是個女人家,力小氣虛,吃不過這個苦的,還是讓他先上去罷!一回頭,就對蘇蓮芳道:“你好好的住在菴中,因見了吾提起這事,就一同尋這和尚報仇,致掉入這裏來,吾心中實在過意不去,你先上去罷。”蘇蓮芳一想:他說得如此客氣,吾倒不好先上去了。就說道:“吾同你是夫婦,夫者天也,婦者地也。人家說起來,總說天地,天字總在前,地字總在後面,沒有先地後天的。論理,應該你先上去。”劉香妙道:“吾同你雖是夫婦,現在還沒有作親,還是賓主哩。你是賓吾是主,你先上去的順理。”二人又彼此推讓起來。那上面的樵柴夫把繩頭丢下去,等他三人上來,等了半天,一味的你推我我推你,大家不上來,他一想:吾家中八十餘歲的老娘,餓著肚子等在家裏,候吾砍了柴賣了,侎米回去燒飯吃的,那裏耽擱得起時候!他們既然都不肯起來,吾也不是一定要救他的。就把繩甩在地上,一聲也不響去了。蘇蓮芳正好起來,見樵夫早已去遠,心中著急道:這人如若不救吾,直要等個人來,不知又要到什麽時候了?就嚷道:“樵夫哥哥慢走呀!送佛送到西天,造塔造到塔頂,你既救我們,怎麽就此走了?”那個樵夫不回頭,一徑去了。
劉香妙埋怨蘇蓮芳道:“吾叫你先上去,你一定不肯,現在他一走,害得都不得上去。”蘇蓮芳道:“大約吾們三人與這個屎坑有緣,掉了下去,還應該多浸幾個時辰哩!”王承恩道:“閒話少說,這樵夫既不肯救我們,吾們只好昂著頭望著,待有人來,吾們大家喊救命罷。”二人聽他說話倒也有理,果然大家不言不語,只管昂起頭、睜著眼嚮外望著。江邊原是荒野之地,平時除渡江的人經過之外,人跡罕到的。三人望鍛多時,遠遠見有個人走來。王承恩道:“隱隱有個人來了,吾們快些兒喊罷,如若錯過了這個機會,又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纔有人來哩。”劉香妙、蘇蓮芳二人聞言,就不等他說完,極力喊道:“救人呀!救人!”王承恩也跟著他們狠命叫喊。只見來的人漸走漸近,蘇蓮芳眼光遠,仔細一瞧,說聲:“呵喲,二位不要喊了,來的不是人呢!”劉香妙道:“不是人倒是什麽?”蘇蓮芳道:“他如果是人,怎麽臉上出毛,渾身赤條條的,一絲不掛呢?”劉香妙聞言,又把頭兒伸高,一細認,道:“差了差了,來者果然不是人,是個熊,快快不要叫喊了。這件東西最利害無比,如若被他聞聲尋至,吾們三人性命就要不保了。”于是三人只低著頭,鴉雀無聲。歇了一刻,見那人熊身高五六尺,豬頭人面,目光如電,遍體黑毛,光滑異常,行走如人,搖搖擺擺的走過坑邊。三人見了,都嚇的魂不附體,恐怕他知道坑中有人,就撲下來吸取,逃也沒逃處,所以三人連氣都不敢呼吸。後見這東西走得遠了,方敢輕輕說話。
蘇蓮芳道:“天色要晚下來了,如若到夜沒人走過,還有什麽人夤夜跑來救吾們?看來吾們三人要死在這裏了。”劉香妙切齒咬牙道:“吾如若這一回死在坑中,吾的靈魂兒必要化了厲鬼,與這和尚索命的。”王承恩笑道:“一個人死了,魂靈兒忙趕緊要去投胎了,那有空閒來與和尚索命?你這話未免孩子態了!”正在說話的時節,忽聞遠遠有咳嗽聲。三人趕忙昂頭一看,見遠遠來一老者,頭戴員外巾,身穿藍袍,頭髮如雪,一部銀鬚飄灑胸際。三人以爲救星到了,忙高聲嚷喊,焉知這老人年歲太大了,耳已重聽,一些也聽不見,走到岔路口,就順著大路往北去了。三人無可奈何,只得忍耐著性子,等候在坑中。天將傍晚,忽見一童子走近前來,王承恩又極力叫喊。這一回倒聽得了,只是那童子萬不料坑中掉下人去的,所以只在江邊尋聲亂覓。王承恩又高聲道:“小哥小哥,吾們在這裏。“童子一回頭,見三個人頭在坑中,倒嚇了一跳,想要逃跑,王承恩忙道:“小哥,莫要害怕,吾們是走路,因走到這裏貪看江景,忘了腳底下的路,所以就掉了下去,你要救救吾罷。“童子這纔走近坑邊道:“如何救你們呢?”劉香妙道:“坑邊有個繩兒,你拾他起來,把一頭甩下來,一頭由你拿著,吾們吊在繩上,你只須用力一拖就得了。”童子聞言,即拾起繩來,將一頭丢下,蘇蓮芳道:“這回大家客氣不得了,吾來先上罷。”即時把繩頭拖著,對那童子道:“小哥,你狠命用力往上拉罷!”童子果然用力猛拉,把蘇蓮芳漸漸拉出半身,又拉出全身。蘇蓮芳兩隻手離岸衹有尺餘了,只須再拉緊一步,搭上了手,就好躥起來了。焉知那童子衹有十五六歲,力量薄弱,一時支持不住,往後一退步,繩子一鬆,把蘇蓮芳仍掉了下去。一個人的身體至少須八九十斤,從上面掉下去的時候,勢大力重,“撲”的一聲,糞穢往上直衝,衝的童子身上也都是了。童子抛去繩子,望江邊就逃,劉香妙、王承恩在坑中央就叫喊,他只做不見不聞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