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叫李順、趙斌二人倒換,背著劉香妙回玉山縣,告訴道童兒:“不必害怕,這些事不能牽連你,好好看守此廟。”說完,四人出了清幽觀,直往北走。約有三十里之遙,忽見一道大河阻路,寬有三四十丈,水花滾滾,波浪滔天。正往各處找渡,不見有船,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個漁人。楊明問那漁人:“那裏有擺渡船?”那漁人說:“東邊有二里之遙,有一個渡船,你們快去罷。”楊明等問:“此處叫何地名?”那漁人說:“此地名野龍灣,東邊是劉家渡。”楊明謝了漁人,四人帶劉香妙往前行走。
往東走了二里之遙,只見靠南岸有一隻小船,船上站立一人,年紀約二十以外,頭挽牛心發纂,身上穿著一個單背心,青中衣,足下靸鞋;面皮紫黑,黃眉金睛。楊明看此人像貌兇惡,心中又想:有我等四個人無妨。說:“舵公請了!你渡我五人過河。”那人答應,笑嘻嘻的說:“好哇!你衆位上船罷。“那楊明等五個上船。那船家用篙一點,船至河心,說:“你衆位給船錢。”楊明掏了有五六十文錢,說:“船家給你。”那舵公說:“這是都是給我的?”楊明說:“少,我再添上幾文。”那舵公微微一笑,說:“你原來不知我這裏規矩,每人過河要十兩銀子。你四人與衆不同,你等要過此河,非四百兩白銀不行。”楊明並不動氣,說:“朋友,你不認識我呀?我告訴你,我在玉山縣開振遠鏢局,我叫楊明,你多多照應罷!“那舵公說:“哦!原來你是保鏢達官。我告訴你,‘不怕王法不怕天,終日酒醉在河邊;就是天子從此過,也須留下買路錢。’”趙斌聽罷,說:“放你娘狗屁!爺爺殺你。”一搶劍。那舵公說:“別忙,我去也!”跳下水去,由水內又露出兩個人,各穿水師衣靠,說:“你過來下河,咱們見個高低。”趙斌說:“我不會水,我要會水,不用你叫,我早就下水了。”那舵公鑽入水內去了,把小船一翻,把四人全皆翻下水去。有人先把劉香妙托住,有一人把船正過來,把劉香妙解開;又有一人把楊順、趙斌二人扔上船來,又把寶劍找上來,再找楊明、柳瑞二人,並無下落。三人上船來說:“劉大兄多多受驚!”早把楊順、趙斌二人捆上了。二人亦緩醒過來。只見把劉香妙放開,船上連那舵公共是三人,那兩個穿水師衣靠,都有二十餘歲,一個青臉,一個黑紫臉。
趙斌二人看罷,又不見楊明、柳瑞,不知那二人死活下落。趙斌見那船直往東走,聽劉香妙說:“三位兄臺恕我眼拙,我請教請教尊姓大名?救我的性命,把我仇人還給捉住,我的寶劍又得回來,深感深感!”那舵公一指那兩個說:“他二人是我的夥計,名喚劉風、劉煥,久在水面上搶劫。我姓李,名成,綽號人稱‘翻江太歲’,就在這東邊三傑村住。我還有兩個兄長,長兄振八江黑太歲李滾,次兄鎮江龍李茂,我行三。只因今日一早,有劉兄你的師兄玉界飛仙吳道興與我兄弟三人最相好,知己之交,說遇仇人把你捉住。故此我兄弟邀請小旋風飛行太保孫伯雄、獨角太歲孫伯龍與令師兄五人,帶從人陸路等候;我邀請劉氏兄弟三人在水路等候,今日正狹路相逢。”劉香妙說:“好哇!不想我絕處逢生。”正說著,船靠北岸。劉風、劉煥二人抗起趙斌、楊順往北,李成、劉香妙說:“好了!咱們到家處治這兩個小輩就是了。”
二人跟著,一直跟走五里之遙,只見前邊黑暗暗一片樹林,林中間是一所院落,路北大門。劉香妙跟李成進了大門之內,二道門是屏門四扇,裏邊是北房,明三暗五,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院中都是方塼墁地,劉香妙等把楊順、趙斌二人綁在抱柱之上,四人到屋上坐落。李成到內宅取出一個衣包來,叫劉香妙沐浴更衣。劉風、劉煥也換了衣服,四人吃茶,問劉香妙小西天之事,劉香妙說自己人贅之事。正說之間,外邊家人來報,說:“大莊主等回來了。”劉香妙往外迎接。只見他師兄吳道興,同著一位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面似黑漆、雄眉大眼,壓耳毫毛,頦下一部鋼髯,身穿青箭袖袍,青英雄氅;還有一位是頭戴墨綠扎巾,擂金抹額,二龍鬭寶,迎門一朵紅絨球,身穿墨綠箭袖袍,周身繡金蓮花,腰繫紫色絲鸞帶,外罩大紅英雄氅,周身繡金富貴花,面似藍靛,朱砂眉金睛,壓耳紅毫,頦下一部紅鬍鬚;後跟著一個紫臉的,是飛行太保孫伯雄;一個白臉,俊品人物,是獨角太歲孫伯龍。吳道興一見那劉香妙,說:“賢弟多多受驚了!我給你見見。”一指那黑臉的說:“李滾兄。你二人彼此照應。”那藍臉的李茂,也都給劉香妙引見了,又道謝了,說:“捉住這二個仇人,那二個順水漂流了,也就是河中怨鬼,無人收管。”衆人淨面吃茶之際,天上紅日已經西沉,房中掌上燈光。李滾叫家人快宰豬鴨,預備上好酒菜待客。
少時擺上酒,是吳道興、劉香妙二人的首座;東邊是孫伯雄兄弟,西邊是李氏三傑;下邊劉風、劉煥。羣賊落坐,飲酒之間李滾說:“這兩個賊人如何發落?”劉香妙說:“這兩個賊人是我的仇家,焉能饒他!把他二人開膛摘心,我等今日相會吃個人心酒。把他等人心摘下來,送至廚房之內,叫廚子清烹,拿上來你我嚐嚐。”李滾聽了,鼓掌大笑說:“好!來人去把李虎叫來,把兩個奸細給我開膛。”家人答應。不多時從外邊來了那家人李虎,有三十多歲,青布包頭,青布大夾襖,青中衣,白襪青靸鞋,紫色臉堂,黃眉毛三角眼,繫著一條白布裙,手擎一把牛耳尖刀,來在趙斌的近前,把衣服扯開,說:“黑漢,今印臨終之期,你先別怕!”趙斌說:“好狗才!你老爺生而何懽,死而何懼!我怕的是什麽?”只見劉香妙從裏邊出來說:“等等,我問問他。”說:“趙斌,你等四人今日死在水中兩個,死在這裏兩個。你要願意活,我問你一件事,只要你說了,我就放你。”趙斌說:“什麽事,你說罷。”劉香妙說:“上月十七日是什麽人夜探小西天大寨去了?”趙斌說:“你不要胡說!我們這裏沒有往小西天去的人。你殺便殺,何必多言!”劉香妙說:“李虎動手!”說罷自吃酒去了。那李虎把短刀一擎,照定趙斌前胸,只聽“噗咚”一聲;紅光迸現,鮮血直流。不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家人李虎手執尖刀,正往趙斌胸前一扎,由北房上一鏢,正打在李虎的脖頸之上,紅光迸濺,死屍躺在就地。屋中人只貪吃酒,並不知道外邊之事。家人看見,說:“不好!有奸細,把李虎打死了!”劉風說:“我來看看。”往外走到院中一看,李虎中了一鏢甚重;再望房上一看,並不見有人。駡道:“那裏來的奸細,可惡!真要是英雄,跳下來動手。無知小輩!”寫完,方一轉身,背後一鏢正打在幽門之內。劉風說:“好!正中我的後眼。”自己拔下來,方要駡,只聽內宅一亂,說:“不好了,衆姨嬭嬭正自吃酒,由外邊進來一個大鬼,青臉紅髮,一瞧他又驚又怕,把衆人都嚇死了。那鬼進了屋中去吃人。莊主快去看!”李滾說:“衆位同我到後邊看看,是那裏來的奸細?這裝神裝鬼之道,瞞不過你我。咱們看看!”說罷,自己綽了一口單刀往後走。到了裏院之中,只見上房燈光一亮。李滾說:“是什麽東西?快快出來,我可不怕!”屋中並無人答言。李滾到屋內一看,只見那些婦人東倒西歪,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叫使女人等喚醒一問,那婦人說:“我們正自吃酒之際,聽見外邊吱的一聲,一掀簾子進來一個紫黑臉的無常大鬼。好利害!把我等全皆嚇死了。”李滾說:“無妨,我把鬼給打跑了,不知下落。你等不必害怕,我到前邊去去就來。“說完,又到前邊院中一看,只見衆人正自飲酒。李滾說:“我這裏是水旱綠林之中,連一位也沒有罪過,今日這鬼是那裏來?我想定是英雄,該當下來纔是。”
正說著,聽得南房上有人“咧”了一聲,說:“小輩,你等休要逞強,我來也!你那敢出來!”“吧”的一聲,一石子正把屋中燈給打滅了。羣賊一陣大亂,各拉兵刃跳出來,望南房一看,只見一人執在後房坡房脊上,露著腦袋,正望下看。劉香妙說:“你下來,我看你有多大本領?”連問數聲,不見動作,飛身上去一寶劍,把那人剁破,原來是個皮人。一回身一看,只見北房上東邊下來一人,把趙斌解開,救上房去。正要再救楊順,劉香妙說:“背後有奸細,快拿!”衆喊一回身,只見那人並不逃走,站在那臺階之上,頭戴皂緞軟扎巾,青綢小靠襖,周身密排寸扣,白中衣,薄底快靴;面似薑黃,雄眉闊目,五官威儀,手執鋼刀一把。說:“咧!你等休要逞強,那個過來與太歲爺比並比並!我乃爲救被難之人。”劉風躥過去一刀,被那人把刀格開,一腳踢了一溜滾。房上說:“兄長且慢,我來也!”從上跳下一人,年約十八九歲,頭戴銀紅色武生公子巾,銀紅色箭袖袍,有三寸寬鵝黃絲鸞帶,藍中衣,青緞快靴;面似銀盆,濃眉大眼,準頭端正,三山得配,五嶽停當,儀表非俗,手執明晃晃一口寶劍,寒光爍爍,冷氣侵人。
來者這二位是從那裏來呢?只因在野龍灣,楊明、柳瑞二人落水,被水直沖往東飄流。正忽飄忽沉之際,對面來了一隻船,說:“嗐!水裏淹死人了。會水的水手,你們下去把這二人撈上來!”那水手下河去不多時,把楊明、柳瑞二人救上船去,一摸胸膛,微微有動作;把二人水倒硐出來,緩緩有生氣。那船主說:“咱們回去罷。今日捕魚本是消遣,不想今日救了兩個人,這亦是前生之緣,非同小可。看這二人也非俗人,回村中到家再問。”船轉回嚮東,順風下水,不多時來至靠船之處,叫家人把二人擡至家中。
楊明緩過來一看,身在床上,地下坐著一位,約有七十已外年紀,頭戴淡黃色壓尾巾,身上寶藍袍,淡黃色英雄氅;面似晚霞,長壽眉一雙虎目,神光足滿,頦下一部銀髯飄于胸前。楊明、柳瑞二人看罷,心中一回想:曾記得我等被水賊翻下船去,一時糊塗不知,因何來至此處?說道:“老丈尊姓大名?我二人來至這是那裏?”那老人答說:“吾由劉家渡正東,把你二人救至船上,帶至我家,此處隱賢村,老漢姓菊名天華。你二位是因何落水?那裏人氏?”楊明說:“我是玉山縣人氏,開振遠鏢局爲生。那位是我義弟柳瑞。我只因被人陷害,在我家栽賍種盜,說我是勾欄院殺周公子槍鄧素秋之人。有我的朋友訪問此案,全是小西天羣賊所爲。正派人去捉賊人,只因有一個著名之賊人劉香妙大鬧縣衙,採花未成殺人,拒捕官人,火燒如意村;把我母親嚇病,殺了我三個家丁,我也無法可辦。有四街紳士保我出來辦事,我帶著族弟楊順、義弟柳瑞、趙斌,我四人由劉家集跟到清幽觀,有一位華元志幫助捉了劉香妙。那廟中道人名吳道興,是劉香妙師兄,亦跑了。我四人捉劉香妙,走至野龍灣要過河,被三個水寇把我等翻下水去,不知我那個義弟是死在賊人之手,是死在水中?劉香妙亦被他等救去。要非恩公,吾二人早爲泉下之人!”那老人一聽這一片話,再看楊明爲人忠厚,說話誠實。菊天華說:“你二位先換了衣服。”又給拿過薑湯來。二人喝了,又換了衣服,把換下的衣服,有人給晾起來。
在外間屋擺上酒,天亦落日之時。那老丈說:“我可不是這裏人氏,我移至此地有二載之久。我亦久仰楊大爺威名素著。我是湖南衡州府人氏,自幼練武,有個綽號,人稱‘寶刀手鎮南方’,好管路見不平之事。我爲人性情太烈,故此隱在山水之間,治了幾百亩稻田,有兩處山產,我有一子一女。今日你我遇緣,我想這劉家渡口平日並無水中之賊,今日這三人莫非是外來的?那三個人怎生的模樣?”楊明說:“那艄公是個紫臉,那水中二人未看明白是如何的模樣。”菊天華一想說:“這裏西邊不遠有個三傑村,有李氏三傑,爲首名振八江黑太歲李滾,他有兩個兄弟,李茂、李成。那李氏他三人可是綠林洗手之人,莫非有賊人勾串他等作這案,也未可定。”楊明聽罷說:“老恩公派人指我二人一條路徑,我二人去探探如何?”老丈說:“不必!我派我兩個孩兒就行了。”叫家人去把少爺同滿爺請來。
家人去不多時,來了二人:一位武生模樣,名菊文龍,綽號人稱“小劍客蓋天俠”,家傳一口寶劍,能削銅剁鐵,吹毛可斷,劍名“龍泉”,練過軟硬的工夫,一力渾元氣,鷹抓力,大刀法,達摩老祖易筋經,點血法,紅砂掌、鐵砂掌;那黃臉名滿金龍,乃是老義士的外甥,在這裏長大成人,父母皆無,就是孤身一人,好飲酒,人送綽號“醉金黃面太歲”。二人來到這裏,給老支行禮。那老丈說:“見過楊爺、柳爺。”四人彼此各施一禮。老丈說:“你二人到三傑村去探訪,有個趙斌、楊順二人被賦人捉去否?若沒有,不可露痕跡,急速回來。若在那裏,設法救回來,也不準殺人。要快去快來!”菊文龍是個孝子,二人遵命,各帶兵刃。滿金龍換了夜行衣靠,小劍客未換,就是本來的面目。
二人出了隱賢村,只見寒浸浸微有月色光輝。又到了三傑村之內,由東往西,路北邊第三座大門,是李滾住宅。二人飛身上房,望各處觀看,只見北上房屋中燈光照耀,裏邊一個圓桌面,擺著菜酒,上面坐著花臺劍客劉香妙、玉界飛仙吳道興,東邊是孫伯龍、獨角太歲孫伯雄、劉鳳、劉煥、李氏三傑;東邊柱上綁著是趙斌,西邊柱上綁著是楊順。正要開膛之際,被滿爺打了一鏢,把他打死。劉風出來,滿金龍不肯饒他,怕他殺二人,一鏢打在屁股眼裏,小劍客怕惹是非,叫滿爺裝鬼使調虎離山之計,好把人救走。無奈又驚了賊人,候滿金龍回來,小俠在南房一駡,放下皮人樣身,二人見羣賊全出了,滿爺先救了趙斌,正要救楊順,劉香妙早看見了。衆喊一擺刃,要捉二位俠義。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滿金龍救趙斌上房,方要解楊順,羣賊回首,看那房上有人,再一看是滿金龍。劉鳳拉刀躥上去,照定滿金龍頭頂上剁來。滿金龍一閃身躲開,掄刀相還。走了五六個照面,把劉風刀給格飛。嚇的賊人驚魂在千里,並不敢進屋,飛身上房逃走去了。小劍客說:“兄長!你護庇那位所捉的朋友,我來也。”跳在當中,手執寶劍。那劉煥一看菊文龍,是一個白面書生,年紀又不大,欺他年幼,一搶刀上下翻飛,被小俠飛起腿,踢了一溜滾兒。孫伯龍跳過來一刀,被小俠龍泉劍一揮,把刀揮爲兩段。孫伯龍方要逃走,小俠用手一點,正在氣血眼上,孫伯龍翻身栽倒在地,不能動轉。孫伯雄過來說:“好小輩!你把我兄長給治住了,我來與你分個上下!”一刀照定小俠剁來,小俠一閃身把他點住。李氏三傑出來,各揮一般兵刃,說:“小輩,你是何人?”小俠應聲:“吾乃小劍客蓋天快菊文龍是也!”裏邊玉界飛仙吳道興拉寶劍躥出來,與小俠走了有十數個照面,兩口劍恰似兩道電光各施所能,那吳道興亦是一口寶劍。兩人走了十數個照面,兩劍相碰,只聽是龍吟虎嘯之聲,火光亂進。吳道興乃是一位老手,平生未遇見敵手,今見小俠這樣英勇,自己恐難取勝,躥出圈外逃走。劉香妙也乘亂逃走。只見那李滾跳過來,李茂、李成跟在背後,三人戰小俠客,正是不分勝敗。小俠施展點血之法,把他等全皆點住,把那家人嚇得東西逃走。趙斌跳下來,把楊順解開,復過來給那二位行禮,說:“二位恩公尊姓大名?因何至此救我二人?”小俠說了自己來歷。趙斌方知道楊明兄未死。把賊人五名全皆捆住,提在上房東裏間之內,把劉香妙也算正坐:我想這幾個喊人,定知劉香妙辦法。
那楊順、趙斌二人說:“這五個人全不是正賊,要是點血之法給他解了,到外邊與趙斌議論,怎麽下落?咱們把他等帶走爲是。”小快立刻說:“我出去找著他這裏的家人,叫他等給套上一輛車,好把五個賊人拉走,不必驚動他的家眷。”趙斌說:“我去我去。”站起來往外走,到前院之中一找,並無一個家人,又到別處找亦沒有。小俠與楊順說:“如今鏢行亦不好開,到處都有新出來的那成羣結黨之人搶劫。這李氏兄弟亦然是洗手之人,他等還是無法無天。”
正說著,只見由西跨院出來兩個丫鬟,手執紗燈,當中有一女子年紀二十左右,生得千嬌百媚,萬種風流,頭上青絲束盤龍譬,有一塊銀紅色絹帕包著頭,耳墜金環,身穿雙桃紅女襖,繫著一條雪青汗巾,上面扎拉著金線鬭枝蜂,寶藍綢子中衣;下邊這一對金蓮又瘦又小,尖生生有二寸有餘,穿著紅緞子弓鞋,上扎滿幫花,白綾襪;面如美玉白生生,白中透紅,紅中透白,細彎彎兩道蛾眉,水淩淩一雙杏眼,直丁丁鼻如懸膽,一寧寧口似櫻桃,粉面香腮,俏麗無比,手執一口單刀,站在院中。來者乃李氏三傑的胞妹,名叫李綵秋,今年十九歲,父母雙亡,跟著那兄嫂度日,練的一身好工夫,拳腳精通,曾受一個道姑傳給,打一個囊沙迷魂袋,最利害無比,無論你有多大本事,遇見此袋必敗被捉。
這日李綵秋吃完晚飯,練了會仔拳,坐在房中看書,忽然想起自己終身之事,心中一煩:父母已喪,兄長也不做正事,我一個女流之輩又該倚靠何人?早晚把我也無非給一個綠林之中人物,我一生可就完了。自古“紅顏多薄命”,我這一生要遇一個安善良民、守分百姓,吾夢穩神安,吾願足矣!正自思想,忽聽前邊一亂,問使女蘭香:“那前院中什麽人這樣喧鬧?”蘭香說:“噢!原來姑娘你不知道呀,咱們這裏住著兩個姓孫的,與我莊主是拜兄弟,還有兩個姓劉的。今日早晨我聽東院大嬭嬭那邊說,又來了一個道人。叫玉界飛仙吳道興。他來咱們這裏來邀人去救他師弟花臺劍客劉香妙。方纔我給姑娘要茶葉去,聽說把劉香妙救了來,還捉住兩個人,不知所因何事要殺呢!”李綵秋說:“這也就太生事了!我到頭前一看便知。”正說話間,由外邊進來了一個老媽,說:“姑娘可了不得啦!咱們莊主全叫人家捉住了。”李綵秋說:“我到前院看看。”帶了兩個使女,手執一把單刀,方到前院之中。
一見上房燈光照耀,坐定三個人:一個武生公子,兩個壯士。正說話間,李綵秋說:“咧!那裏來的無知小輩,快通名來,好來領刀,你等把我兄長都安放在那裏?”說罷,擺單刀往上躥。楊順由那邊拉一柄單刀說:“是什麽人?一個女流之輩,快快退去,我等不跟你一般見識!”李綵秋一回手,掏出囊沙迷魂袋,照定楊順面門打去。那楊順方一轉身,覺著一股異香,翻身栽倒在地。滿金龍一看,心中說:這丫頭好利害。一擺刀躥下來就剁。那女子又出一囊沙迷魂袋,滿金龍倒于就地,不能動轉。小俠一看,暗說:不好!我堂堂男子、烈烈丈夫,豈肯與他女流之輩一般見識。也罷,我勸他兩句,叫他去罷。正要過去,只見趙斌從外院中找家丁回來,連一個也沒找著,正自往回走,看見女子把滿金龍也摔倒。趙斌“咧”了一聲,一擺手中刀躥過來,已被那女子用囊沙迷魂袋打倒。小俠客站起來說:“你這女子好生無禮,用什麽邪術傷我同伴?你說實話!”李綵秋一看,這位公子繡花武生巾,銀紅色箭袖袍,鵝黃絲鸞帶,藍中衣,薄底快靴;面似桃花,眉清目秀,鼻如玉柱,齒白脣紅,手執寶劍,生得俊品人物,儀表非俗。那李綵秋一看,說:“你公子年未弱冠,是那裏來的?快通上名來,我饒你不死!”小俠說:“休要胡說,我乃菊文龍是也!你急速快把我三個朋友給放開;萬事皆休,如要不然,我叫你當時就死。”那女子聽了,擺刀就是一刀。小俠一閃身,並未還手,一連三刀皆未還手。小俠想:他乃女流之輩,我殺了他也不算英雄,再者自己亦不能無故傷人。見他連剁三刀,自己心中說:我叫他知我利害就是了!一揮劍說:“你過來,咱二人分個上下!”那女子一抖囊沙迷魂袋,把小俠給摔倒,叫:“使女把他給捆上,擡在我那院中發落。”那使女把小俠擡到西院房中,李綵秋說:“你們把我捉住那三人,全皆給我捆好,擡至這院,放在西房廊簷下。”使女答應去了。
李綵秋在燈光之下,見那小劍客生的果然俊美無比,真乃粉金剛、俏丈夫。又拿起他那寶劍一看,果然是無價之寶。看罷,自沉吟多時。自己想:父母亡去,終身無依無靠,我兄長久後亦不過把我嫁個綠林之中人物,都是些粗俗之人。我把此人解過來,問問他家中都是什麽人?這個人相貌不俗,人品又好。越看越愛,用解藥解過來,放在床上,捆著四肢。小俠忽一看,只見那女子坐在身旁,房中有一陣蘭麝之味薰人,那女子呆呆瞧著。小俠緩過來,說:“這是那裏?快快說來!”那女人微微一笑,說:“公子你姓什麽?是那裏人?家中都有什麽人?今年青春幾何?家可有妻室否?你說明白,我放你走。“小俠說:“我是隱賢村的,姓菊名文龍,家中父母俱有,我今年十九歲。奉我父親之命來此救人,不想遇你這女子,用什麽妖術把我捉住?快說實話!”李綵秋說:“我是這莊主李滾的胞妹,名喚綵秋,今年十九歲,尚未許人家。我看公子青春年紀,要一刀殺死,甚是可惜。我問你家中可有妻否?”菊文龍說:“定下親事,尚未過門。你問這何干?”李綵秋說:“我今與你商議一件事情,不知你意見如何?奴家父母早喪,無人與奴家作主,我並非無廉恥之人,我見你年歲相當,與你堪配爲夫婦。如不嫌我貌醜,咱們可作長久夫妻,今日就算吉期。“小俠一聽,說:“你這女子趁此住口!我乃俠義英雄,並非採花之賊人,休要胡言亂語。快快把我殺了,我也不作那無情無禮之事!”李綵秋說:“你這人原來不知世務之人,我又不是婦人,又不是有夫之女,又不是你來找便宜,這是奴家與你商議,咱們愛好作親。你要願意那,嫁你由你。或住你家,或在我家均可。你要不願意,恐怕你性命難保!”小俠客說:“賊女不必多講,我今惟有死而已。”李綵秋說:“你要死容易!”氣往上衝,說:“我來殺你!”把刀一擺,照定小俠就剁。正是:
閻王造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天明。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九聖仙姑賽姐己李綵秋,擺刀要殺這菊文龍。菊文龍閉目等死,只覺脖項之上輕輕用刀拍了一下,說:“冤家!你到能不要命,我可捨不得你呀!你有什麽不願意的,你說是奴家那樣配不上你?你是金童,我是玉女,你這年紀,我這歲數,有何不可?咱二人郎才女貌。”小俠說:“是你那白說!自古至今夫婦之道,男女遵父母之命,沒有二人對說之禮,你這臉也太厚了。這雖不是私奔,與桑間濮上何異?”李綵秋聽了嘿嘿一笑,說:“噢!難得,說你還是道學先生呢!我父已喪,我兄長不是好人,我一個閨中弱女也不能管兄長之事。我自主婚姻之事,也是無法。你要不從我,連你的朋友都不能活,連你一死,豈不教你父母受無子孤單之苦?你要依從奴家,雖是未稟父母,私自定親,不死侍奉父母是孝子,救朋友是大義,超然落個孝義兩全之人。”小俠心中一轉,本不想活,今聽這一句話,自己心中一動:莫若我詐許他,已全生命,得便我就走。自己想罷,說:“姑娘這句良言,我已悔悟過來。人非草木,誰能無情?我一時懵懂。”那李綵秋一聽,說:“好哇!奴家看郎君你是一個聰明人,我把繩解開,你可別跑。”小劍客說:“我的朋友都未放,我寶劍在你手中,就是小姐放我走,我也不走。”
李綵秋親自解開繩兒,說:“噢!這繩扣兒真緊,這狠丫頭,連一點可憐之心都沒有。”解開,把小俠攙扶起來,叫使女進來擺酒:“給新公子爺叩頭,奴家有賞。”兩個使女都叩頭,臊得小劍客臉通紅。少時把床桌兒放好,擺上八樣果子,又擺上幾樣鷄鴨肉等類,煖了一壺紹酒,兩隻酒杯,兩雙象著。那小俠在東邊床沿坐著,李氏慢慢用手一推,說:“我的爺!你往裏去,奴家與你並肩而坐,今日吃個成雙杯。”說著坐在小俠膝前,斟了一杯酒,遞給小俠。自己斟了一杯,兩人先飲了三杯。那菊文龍想著要走,二目留神:寶劍在地下八仙桌兒放著。又捨不了這口寶劍,二目不住往那邊看。李氏綵秋微微一笑,說:“你發怔,心中想什麽呢?兩隻眼直瞧著那寶劍,你想要盜劍逃去,你如何能走的了?”兩句話說得小俠低下頭不語。李綵秋一拉小俠的手,說:“你別想走!咱們同在一處吃酒,少時安眠睡覺,你的朋友一個也不能死,明日就叫他等作媒人,奴家與你歸家拜見公婆!”小俠客一聽,心中說:他心思還不少呢!我如何敢作此事?我父家教甚嚴,這便如何是好?皺著眉想主意,總想要逃走。那李綵秋是真憐愛菊文龍,見他低頭不語,連忙問說:“你又怎麽啦,快快說!喝酒呀!你愁的什麽?可告訴我,說罷!今日之事你還有暢快之處,奴家給你斟三杯,咱們猜拳行個酒令,喝的就高興啦!”菊文龍亦無可奈何,走又一時不便。就在這裏想:要把女子灌醉,我好走哇。想罷,說:“咱兩人猜拳。”李綵秋一伸手三元,小劍客說兩好,二人正喝的高興之際,天有二鼓之半,只聽窻外一聲說:“十全福壽。”綵秋拉刀出去。菊文龍一聽,嚇的驚魂千里,遠聽著是他父親聲音。
書中交代,外邊來者這位正是老義士菊天華。只因陪著楊明、柳瑞吃酒敘話,等候多時不見外甥、兒子回來,心中不安,恐有意外之變,自己告便出來,帶刀直到三傑村李家寨之中,各處留神細看,並不見什麽動作。看見前面大廳之內燈火未滅,聽見東裏間之內有哼嗐之聲,到屋中一看,捆著五個賊人。方纔叫喚家人來解他等,只喊的聲啞舌乾,亦無一人答應。正自哼嗐之際,忽然老義士進來一問,方知是李氏三傑與孫伯龍兄弟二人,老義士把口給他等塞上,又到各院偷聽。來到這院中,方纔聽屋中有男女二人吃酒行令猜拳。到窻前一看,是一女子生的妖媚迷人,與自己兒子在一處吃酒。老義士故意驚動他,說“十全福壽”。李綵秋出來一看沒人,房中燈光忽滅,連忙到屋中一看,那心上之人蹤影不見,不知菊文龍那裏去了?連忙到各處一找,只見那北邊有一條黑影。李綵秋尋蹤找去。
菊文龍聽見外邊是他父親聲音,又見李綵秋出去,自己又驚又怕,連忙抓劍在手,啟後窻戶出去,一直往北跳出墻外,恐怕有人追來。又一回頭,只見那邊李綵秋追來,慌忙往前緊走,約有二里之遙,見有一所院落甚大,裏邊樓閣房屋無數。跳進墻去,原來是一座花園,北邊是三間樓,上邊是燈光隱隱。連忙躥上樓去,一看上有一牌匾,寫著三個字是“翠雲樓”,房中燈光照耀,並無一人。進外間一看,只見正麵條案上擺著幾樣盆景、果盤魚肉,頭前八仙桌兩旁,各有椅子一把;墻上掛一軸挑山,畫的“杏林春宴圖”,畫的真好,兩邊有對聯一副,上聯寫的是:
有書真富貴;無事小神仙。
東裏間是順前簷床,床上圍屏床帳臥被全有,地下箱櫃俱全。方要坐下,只聽外間屋內有人說話:“咱們快收拾乾淨,姑娘來了!”小劍客一聽,嚇了一跳,自己鑽入床下躲避。由外邊進來兩個使女,又聽樓梯響,一個僕婦攙進一個女子。小俠偷睛細看,那女子頭上戴滿珠翠,臉似出水荷花,微搽脂粉香,蛾眉杏眼,脣紅齒白、一身淡青色裙衫襯襖,足下藍緞弓鞋,尖生生有二寸七八,生的嬌媚無比,坐在地下椅兒上。說:“噢!我自前院到此上樓,還覺著纍那!”正遇使女由下邊烹茶上來,只見由那邊來了一位姑娘,手中擎一口利刃。使女小紅說:“你那裏進來的呀?”李綵秋聞聽,說:“我方纔越墻而過,追下一個男子來。我一影一晃,見他上北邊那座樓。”小紅說:“不曾,那是我們小姐的繡樓,外人如何敢進去呢?“李綵秋說:“我到樓上見見你家小姐。我是三傑村李家寨的李綵秋,你告訴你家小姐罷。”那使女聽了,答應上樓去,見那女子一說。這位小姐一皺眉,說:“與我快請回,我歇了覺,不能迎接。”使女站在樓上,照著這話一說。李綵秋亦不敢自己上來。
書中交代,此地名許家莊。這院中主人名叫許天壽,是一位武舉人,父母雙亡,練的一身好工夫,娶妻何氏。有一個胞妹,是練就長拳短打,一口單刀,會打鏈子錘、毒藥袖箭,還有幾樣能爲,名叫許翠雲。今日是由前院吃飯回來,一聽李綵秋之名就有氣。他兄妹常說這李氏三傑爲人不端,無奈與這一方街鄰倒沒有大不好之處,要是欺壓鄉里,許天壽早把他除治了。李綵秋在樓下聽了那使女之言,半疑半信,自己又到各處尋找之際,忽見對面來了一人,正是此處主人許天壽。生的白四方臉,環眉虎眼,儀表不俗,年有三旬。一見李綵秋,說:“你這女子,手執單刀,夤夜到我家中何事?”李綵秋臉一紅,說:“追一個奸細來,眼瞧上北邊樓,要去找,令妹不容。非有別意,恐奸細傷損府上家丁,我們得罪鄰右。”許天壽爲人性直,一聽這番話,說:“多謝!來,你跟我到翠雲樓上,諒此時妹妹未睡。”二人來到樓門外,說:“妹妹,這李家姑娘說,追下奸細,眼看進這樓上來,恐有不測。吾一聽亦不放心。“裏邊翠雲小姐聽見見長的聲音,說:“兄長請進來!我方纔從我嫂嫂那屋中回,並未見什麽,何妨叫使女等點上燈,到西屋中照照。”許天壽、李綵秋進來到外間,李綵秋說:“小姐別怪!我怕是那奸細傷人,多有不測。因我與他交手,好大武藝,我方用囊沙迷魂袋捉他,他往這裏跑來,我緊緊追趕。”使女等在西裏間都照到了,並沒一人。李綵秋進了東裏間,說:“拿個蠟燈來照照看這床底下。”小劍客嚇的魂飛魄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李綵秋不捨小俠,叫丫鬟掌燈,望床底下照照。許翠雲把臉一沉,說:“我屋早已照到,不必你分心,請罷!”李綵秋無話可答,自己到了外邊,羞怯怯的去了。許天壽方要下樓,聽見後東裏間有人說話,說:“許兄別走!”一掀床圍出來一人,把許翠雲嚇了一怔,見一位武生公子手執寶劍在外間。許天壽一看,認識是隱賢村的小劍客菊文龍,不由己氣往上升說:“你是何等人,敢夜人我妹妹繡房之內!”菊文龍說:“我也是被事所纏,一言難盡!兄臺寬容我把話說完,如情禮不通,請兄臺處治,我絕不敢還手。”許天壽平日最敬重小俠,爲人正大,並無一點錯處;行事說話,都按規矩。今聽這話,連忙請小俠到前邊書房之內坐下。小劍客菊文龍把奉父命親身到三傑村捉賊之事說了一番;連“被捉、那李綵秋提親不允,二人吃酒,打算灌醉他,我自己救了朋友走,不想我父親來,嚇得我逃至那樓,並無一人,要有人或令妹小姐在樓上,我天膽也不敢;我正在那屋中躲避,忽然小姐來了,我也無地可藏,暫躲在床下,今見兄臺,前來請罪”之事說了。
正說之際,丫鬟走到,說:“主人可不好!我家小姐把我等支下樓去上吊,被李氏嬭嬭救下來,還是哭著要死。快去勸勸去罷。”許天壽說:“你等去到裏院,叫你主母去勸勸。”
小劍客心中不安,急的滿面通紅。那許天壽說:“賢弟你不必著急,此事陰差陽錯、無奈傳在外人耳目,甚不好聽,我妹妹也不能再找人家。今日之事,你留下定禮作聘。”小劍客說:“見臺見愛,可容我稟明父母,必遣媒人過來。我今日先到那三傑村中看看我的朋友。”許天壽說:“我同你去。”二人各帶兵刃,出了書房之內,往三傑村而來。
書中交代,老義士菊天華驚走小劍客,亦不能與這女子動手,到各處正找滿金龍等。前邊早有家人把孫伯龍、孫伯雄、李滾兄弟三人解開,各人找了一宗兵刃,到各院尋找。找到他妹妹院中,見北房燈光已滅,並無動靜,只見西房槅扇虛掩。推門一看,此時滿金龍三人全緩過來了,說:“真晦氣喪氣!叫一個女子囊沙袋捉住,真真愧死恨死!”趙斌說:“那女子把菊文龍帶往那裏去了?”正說著,只見李滾五人手執鬼頭刀,一把推開門,說:“你四人好大膽。噢!這裏是三個,那個會點血的許是跑了,殺他三人!”方要動手,由外邊來了兩個人,正是楊明、柳瑞。二人吃完飯,一問家人,老莊主原來往三傑村去了。楊明一想:我等的事,人家父子甥舅全去了。一拉刀叫柳瑞,問家人這三傑村的去路。都問明白了,二人飛身往西,約有四五里之遙,遠遠望見三傑村就在眼前。二人至臨近躥入院中,到各處探聽,不見菊家父子,心中詫異,忽見那院中有五個人各執單刀一把。楊明跳下來說:“咧!賊人休要逞強,我楊明來也!”孫伯龍一轉身,掄刀就剁,孫伯雄擺刀也攏上來相助。楊明施展開刀法,力敵二人。柳瑞也過來幫助,李成敵住柳瑞。那李滾、李茂二人觀看多時,連忙說:“我到裏邊去,先殺這三個人。”方一轉身,一看屋中地下三人繩扣已開,那小俠同著一個白臉方面男子在那裏站定。李滾一晃,嚇了一跳,方要逃走,小俠一擺劍就躥過去,說:“賊人別走!吾來捉你。”許天壽亦擺刀嚮前,與李茂動手,楊明敵住孫伯龍兄弟二人。小俠把李滾刀給削了,用手一點,把李滾點在就地;李茂被許天壽把刀碰開,復一腿踢倒在地捆上;楊明剁倒孫伯龍,沒容他起來就捆上了;孫伯雄、李成皆受小劍客點血法點倒。老義上趕到,小俠說:“爺爺體要生氣,孩兒我有下情。”把上項之事從頭至尾又述說了一番。衆人說:“快走,那女子要回來,我等可不得了了。”許天壽請老義士同楊明等到他家中。衆人把五個賊人抗起來,由前門出去,並無一人攔阻。書中交代,那李綵秋由許家樓出來正往回走,忽見東北有一條人影兒,他疑是小俠,追下去故未能回來;那囊沙袋利害,無人敢擋。
楊明等到了許家,把五個賊人放在廊簷之下,有家人看守。到書房之中,許天壽叫家人獻茶來,然後叫楊明到東屋之中,把上項事說了,求楊爺爲媒,楊明應允、復又請老義士菊天華議論了一番老英雄一想前情,亦無可如何,應允擇日下定禮。許天壽認了親家翁,小劍客拜了內兄,大家擺酒,直吃到東方發曉。天色大亮,叫家人套上一輛車,楊明等四人齊對菊家父子行禮:“救命之恩,容日再報,還有相求之處呢!”菊文龍說。“不必謝!盡在不言中。”楊明復謝了許天壽衆人,謙讓多時,各自分手。楊明等押解車輛,回到玉山縣衙門。張成、張永二頭役,昨日回來的,問楊明:“可捉到劉香妙嗎?”楊明復說前情,把五個賊人拉下來,叫許家的家人趕車回去。臨行,楊明賞了車夫等四兩銀子,把五名賊人暫寄班房之中。那張成往裏一回話,葉開甲老爺立刻升堂說:“把楊明帶上去。“問明來歷,帶李滾上來。老爺一看,就知不是好人,五官兇惡,即問道:“你叫李滾,在我這東門外落鳳池,殺死周公子,搶去廣寒仙女鄧素秋;在吾這裏盜印,假扮神仙,到楊明家中栽賍。你說實話,免的三推六問。”那李滾說:“我是三傑村的人,平日安分度日。只因交了這兩個朋友,叫劉鳳、劉煥,他二人是綠林之人。這一天來了一個老道叫吳道興,約我同劉家兄弟助拳打架。我也不知細情,跟他去了,救了一個劉香妙,捉住兩個仇人。正要讅問,不料楊明勾人去了,把我等捉住。老爺所問的事,我一概不知。”問那四人,亦是這樣口供。上了夾棍,亦是如此。老爺退堂。
楊明等下來住在鏢局之內,吃著晚飯說:“趙柳二位老弟歇息,我同楊順到縣衙內,暗暗保護知縣與這幾個差事。”柳瑞、趙斌說:“我等亦去,焉有兄長勞苦,我等偷安!”楊明說:“明日你二人去,咱們分開,都歇的過乏來。”二人點頭。楊明、楊順換上衣服,各帶利刃,方出鏢局。天交二更時,二人上房如履平地,到縣衙之內,正往各處觀望,忽見一條黑影。知縣正在書房,想這幾個賊。供狡猾,心中甚是不安,忽聽後窻“吧”的一聲,說:“賍官,這五個人乃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你要百般淩虐,吾明日取你首級。”葉縣主大吃一驚,說:“你是什麽人?”楊明此時趕到,連外邊巡丁衙役快手都來了。楊明說:“縣太爺請放寬心,我楊明、楊順來也!”往後房一找,影跡皆無。亂了有兩個時辰,不見動靜。葉知縣叫楊明問:“這是那來的賊人?”楊明說:“這定是劉香妙這個賊人,須要善爲防守纔是。我明日派兩個人在老爺這裏守夜,我叫楊順去請濟公。此時活佛羅漢在天竺山淨慈寺。西湖有一座三教寺,是他老人家自己之廟。”葉知縣亦耳聞有一位濟公,點頭答應。那楊明二人回至鏢局之中,叫楊順帶上盤川起身,寫了一封詳細的書信,囑咐在路上千萬別耽延,越快越好。楊順答應,到獄內與衆兄弟告辭。雷鳴、陳亮、陸角等同說:“只要濟公一來,就好辦了,你快去罷!”
楊順起身走了幾日。這一日錯過棧道,天色已晚,正要尋個住處,忽見前邊燈光閃耀,原來是一座山莊。西頭路北有一個黑漆大門,上掛著一個大燈籠,大門尚未關。楊順說:“這山野之家亦這樣講究?”站在門口問:“裏邊有人嗎?”無人答應。楊順說:“門房之中人睡熟了罷,我去看看。”方要進大門,只見從裏邊出來一位老管家,年有六十已外,穿青衣服,白淨面皮,一部銀髯,來到這裏,正要關大門,忽見一人站在那裏。楊順說:“老人家,我是遠方來的,錯過棧道,要在這裏借宿一夜,明日早行。”那老人聽了,仔細一看,說:“你是廣信府玉山縣的人那,你叫楊順。來,跟我來!”楊順一進這院中,正是:
平空撒下天羅網,從今勾出是非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解。
話說千里腿楊順正要投宿,只見那老管家瞧了他幾眼,問:“楊順,你是玉山縣的人,在如意村住家,你父母都不在了,你跟你族兄楊明度日。你這是從家中來,我正是盼想你那!”楊順說:“老管家,你怎麽知道我的詳細?”那老人說:“我自你幼小之時長抱你玩耍。這裏是你至親,我先回稟一聲去。“楊順一想:我這裏沒有親戚家,我父母在,亦沒有提過。這件事奇異得很!正自狐疑,只見老管家說:“叫你急速進來,來到這裏你還作客?我家員外一聽你來,懽喜得手舞足蹈,快跟進去!”楊順說:“不要認錯了人那?”跟著往裏走,心中甚是不安。方一進二門,只見那正北房是五間,前廊掛著四隻紗燈,院中有兩個風燈,東西配房中已是燈光照耀。那老人帶到上房,啟簾而人。楊順見東邊椅子上坐定一位員外,年有六十已外,頭戴四楞逍遙巾,身披寶藍色大氅,面如三秋古月,頦下一部銀髯。一見楊順進來,說:“楊順你認的我嗎?”楊順看看,發怔說:“我可不敢冒認,你老人家是那個?指示明白,也好稱呼。”老丈說:“我是你舅父吳傑,你是我外甥楊順。”楊順一聽,吃了一驚,說:“不錯!我父母在日常提你老人家,說你老人家連家眷都在九江遇風,死在大江之中,我母親還招魂遙祭。怎麽今日在這裏呢?”吳傑說:“我在廣西貿易,有我同姓之人死在九江湖口。我聽人傳說,連我的朋友都有說我的。遷移在這裏已有八九年,僻鄉之地也不好通信,我正要派人到你家中探問你的下落。前二年有一位江西江山縣人說,你在楊明鏢局之中。”楊順聽了,方過來叩頭,說:“老人家別怪我!”
那員外叫楊順坐在西邊椅上,問:“從那裏來,是有什麽事?”楊順把請濟公之事從頭說明。家人獻過茶來。那員外說:“我夫婦無子,就是一個女兒,我要給你爲妻。早年與你父母都說過,無非沒下定禮,似乎不妥,今你來了好辦。在我這裏多住幾日,我帶你到後邊見過你舅母。”楊順隨著來到後邊,是北房,東西各有配房。到上房之中一看,屋中甚是潔淨,墻上掛著一軸“八仙醉酒圖”;兩邊有對聯一付,寫的是:
夜飲客吞杯底月;春遊人醉水中天。
條案上珠璣輝煌,頭前八仙桌兒上有文房四寶;兩旁椅子,叫楊順坐下。員外說:“安人,我外甥楊順來了。”只見從屋中出來了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楊順叩頭問好,使女送過茶來,員外分付擺酒。使女把桌兒移在當中,蓋上圓桌面,整理杯盤。只見從外邊有兩個使女攙扶著一位姑娘,年有十七八歲,光梳汕頭,戴滿頭珠翠,淡搽脂粉,輕掃蛾眉,水淩淩杏眼含情,香腮帶俏;穿一身銀紅色衣服,足下金蓮二寸有餘,尖生生站立不定,嬌媚無比,香風撲面,來到屋中一看楊順說:“奴家方聽使女來報,說表兄來了!”照定楊順深深萬福,楊順答禮相還,坐在那老太太肩下,拿起酒來吃了幾杯。那吳員外問楊順家中之事。楊順說:“我父母早喪,我孤身一人在我族兄楊明鏢局之中。我久好武,並未安家。”員外說:“你這表妹今年十八歲,讀書識字,我早有心給你爲妻,親上加親,有何不可。”楊順低頭不語。那女子並不躲避,談笑自若,頻頻以目視楊順,大有相親相愛之意。推杯換盞,直吃到月上花梢方罷。
天已三鼓之半,把楊順送在西配房安歇。楊順到西房中一看,明窻淨几,一明兩暗。南裏間靠前簷是床,床上有臥具,兩使女給放開,地下八仙桌上有蠟燈。自己酒已過量,心中知曉,要那兩個使女出去,自己安眠。兩個使女都生的俊美無比,瞧著楊順直樂。楊順說:“你們快去,不要鬧了。”那大年紀使女十六七歲,說:“我主人怕你醉了鬧酒,沒人伺候。我叫憐香,我是伺候我們姑娘的,今派來伺候大爺,早晚我姑娘過門,也是我陪嫁到你家,也算個二房姨嬭嬭。”說著話,搭訕著站在楊順肩下,伸手拉楊順手,說:“我給你寬衣解帶。”楊順一想這丫頭真太不知恥了!說:“你快去,叫員外知道,大大不好!我不用人伺候。”憐香一轉身同那個使女出去了。楊順方要睡,只見簾兒一啟,由外邊進來是他表妹吳玉卿姑娘,換了一身藍寶色衣服,並未帶一名使女,進來坐在椅上。楊順說:“賢妹尚未安歇睡?”那女子說:“我見你多吃幾杯酒,恐你大醉受傷,這是奴家父親配的千杯不醉丸,給你送一粒吃下去好安眠。”說罷,遞過來似櫻桃大一粒,異香撲鼻。楊順用茶送下去,自覺神清氣爽,精神百倍,無奈就是欲火燒心,不由自主。那玉卿姑娘見楊順臉益發紅,呆呆發怔,說:“你何必煩悶,我今特地勸你,反正你我是夫妻,又不是私約私奔。“楊順此時情不自主,伸手一拉他表妹說:“你今夜得與我同床共枕,樂魚水之懽。”那女子二目一轉,微微一笑,似乎願意,又不好出口說,隨同楊順解衣而眠。
睡至紅日沈斜方醒,睜眼一看,不見他表妹,遺下一條雪青色汗巾。自己起來,回想方纔夜間之事,自己都不在情禮之中,要叫舅舅知道,多有不便。我平素見何等女子都未嘗動心,怎麽昨日做出這樣事來?若叫外人知道,豈不把一世英名污了。正自思想,又要走,天已日暮;明日再走罷,只見從外邊進來昨日那大丫鬟憐香,一進門笑嘻嘻的說:“奴當你是個鐵羅漢,原來不是。昨夜樂之不盡,我五更天要不把姑娘叫醒走了,睡至此時,叫人都在房中,你該怎麽樣呢?”楊順說:“別嚷!原來你把姑娘叫走,我謝謝你罷。我今日耽誤一天路程。“憐香說:“你要走,耽誤了我家姑娘一世終身呢!你先別走,要擇定吉期,拜了花燭再走罷。”楊順說:“那可不行!”憐香伺候,淨面吃茶已畢,吳員外請楊順到上房說:“你行路辛苦,睡了一天,我也沒驚動你。”吃茶擺酒,那老夫妻同他表妹楊順四人一桌,在燈光之下,楊順見玉卿姑娘杏臉生香,粉面更俏,裊裊娉娉,真有傾國傾城之貌。正吃酒,從外邊管家送進一封信來。老員外站起來說:“義弟來請,我坐車去看。今日不能回來,你們吃飯不必等我。”吳傑去了。那安人犯了頭痛之病,已往東裏間躺著去了。玉卿瞧著楊順一笑,拿起棗兒照楊順臉打去,楊順接住。又站起來坐在楊順旁邊,用那尖尖金蓮直踢楊順,拿起酒來,自己喝了半杯,剩下酒給楊順送在口中,又揀了一塊藕給楊順吃著,從新叫憐香:“把我那桃花迷仙酒取來。”憐香去了多時,取了一瓶。先給楊順斟了一杯,自己斟了一杯,叫憐香退去,不必伺候。楊順喝了幾杯酒,覺著心猿難定,意馬難拴。那玉卿姑娘吃了一口酒,站起來送在楊順口中,趁勢坐在楊順懷中,低言說:“咱二人快吃飯,吃完好去睡了,前去取樂。”那楊順已入迷途,這時間連飯都吃不下去,瞧著玉卿姑娘那嬌媚之態迷人。直吃到三更已後,已不見員外回來,叫使女收拾了,二人擕手又到西房同床而睡,兩人一夜說不盡蜜語甜言。
天明玉卿去,楊順方要睡,自己一想:我兄長遭了那樣含冤之事,叫我請濟公,我在這裏作的都是什麽事?想罷,起來穿好衣服,到院中一看,冷冷清清,不像昨日那樣。信步到外邊一看,大門由外邊封鎖,各門房沒人。楊順看是一所空宅,他躥出墻去一看,東邊是一山村,這門封鎖著,裏邊是一所空房。正自狐疑,只見東邊來了一樵夫,直看楊順。楊順說:“兄臺!這所院落是誰家的?裏邊沒人住嗎?”那樵夫搖頭說:“你別問啦,我看你一臉晦氣,你快逃命罷!”楊順連忙施禮,要問細情。那樵夫哈哈一笑,不慌不忙,從頭至尾述了一番,楊順嚇的半晌不言。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那楊順跳出空宅,一問樵夫,這個宅院是怎麽情由?那樵夫說:“你是外鄉人,昨日你遇見什麽了?”楊順把以上之事草草說了一番。那樵夫說:“你好大造化!這所花園是我們此地鄉宦吳員外家,只因爲去歲這裏鬧鬼,把他家一位大少爺,纔十八歲叫鬼給迷死了。裏邊從沒人敢住,我要打柴回來晚了,都繞道走,時常見裏邊有燈光。你快逃命!”楊順聽了,嚇的顏色改變,謝了樵夫往前走,心中說:我活見鬼,定非吉兆,怎麽他變化我舅舅呢?心中胡思亂想,打算早住店晚起身。走至日色將要落之時,前邊一座山莊,一問這此地沒店,非要走六十里,到金龍鎮纔有店。楊順看那村民年有半百,方飲完牛,就是住路北三間土房,周圍籬笆墻。楊順說:“老丈貴姓?”那老人說:“我們這裏是馬家莊,我姓馬,名善。”楊順說:“老人家,我昨日遇見鬼了,你行個方便,我借住宿一夜,明日早行,我定然重謝。”又把自己來歷述說一番。馬老兒說:“看你到像個安分之人。我們家中沒有閒房,我那三間房一明兩暗,東間我夫妻住,西裏間拴牛。”楊順說:“我在西裏間避難一宵,明日早走,老丈行個好罷!”苦苦哀求。那馬老兒說:“你跟我來。”帶至家中,把牛拴上,給楊順拿出稻米飯小菜。楊順吃了,千恩萬謝的說:“今日直怕了一天。”
馬老兒問他遇見之事。楊順半吐半咽的正說著,只聽外邊車響,有人問話說:“方纔有一個少年壯士,穿白衣服的過去嗎?”馬老兒出去一看,是一輛二套車,車上坐著一位大姑娘,有一位員外正站在門首問那。馬老兒說:“你問那壯士姓什麽?是那裏人氏?”員外說:“是我外甥楊順。我們是姑舅結親,我把我女兒給了他,他偷跑了。”馬老兒說:“在這裏,方纔來投宿,說昨日遇見鬼了。可姓楊,我問問是不是他。”轉身到房中,見楊順蹲在桌兒底下直擺手說:“鬼來了!就說我沒在這裏。”馬老兒說:“你出來!我活了半百年歲,沒聽人說過滿街上說鬼的,你是嚇糊塗了。”楊順出來求馬老兒,就說沒在這裏。只見他舅舅帶那玉卿姑娘進來說:“我女兒已然給了你,交給你我不管。我走啦!”楊順說:“且慢!我與你算什麽冤仇,你要害我?”那員外氣昂昂去了。那女說:“好狠人那!你在我們家住了兩夜,你作的什麽事?你想走就走,說謊話,還說我們是鬼。你與我睡覺之時,也不說我是鬼。你敢敗壞我的名節,你還造作謠言。我今跟著你,你往那裏,奴家跟在那裏!”楊順被這女子一席話說的好不著急,說:“我去請人,帶著你一個女子多有不便。我知道你是鬼,鷄一叫你們就沒了。今日追我至此,我也不理你!”那馬老兒說:“姓楊的,這是什麽事?帶走罷。”楊順無奈,另找店住。
方至日暮之時,來到一座小集鎮,是桃花嶺,住在樂家店內西院中。那店原是一座大客店,近來因山水漲發,車皆繞道,這半年很沒有買賣,大夥計全都走了,剩下老幼無能之人。今日店中忙,前院是黃梅縣知縣佔了公館,有兩個夥計伺候;東院公館這邊,楊順沒人來照應。二人坐在屋內有一個時辰之久,方見進來一位半百已外年紀之人,是店中掌櫃的,姓樂名忠,爲人精明奸猾。他一看楊順帶著一個十八九歲姑娘,就知道萬不是好事。他說:“你們男女二人住在一個屋中,我們這店干係不小。”楊順說:“他是我妹妹,有何干係?我們兄妹出門尋訪親戚,你別多管閒事,拿酒飯來,我等先吃。”要了幾樣菜,楊順喝著酒,說:“你這人跟我走這一天路,我想著奇怪。再者我舅舅死了多年。”鄧玉卿說:“你這時候怕起來了?怕也晚了,那日在我家書房之中,你要不留我,也不至有今日。吃著酒,你就高興起來,抱奴家至西屋中,任你作樂,今日又說我是鬼是妖。我告訴你,奴家真是鬼是妖,你也無法治我。“楊順說:“我到臨安把濟公請來,就知你是妖是怪,你也瞞不了人!”
正說話之際,聽見外邊車聲響,一片人聲喧。楊順同那女子站西邊角門一看,原來是京中羅相爺姪少爺羅贊,陞任黃梅縣知縣。他本是大員子弟,也不懂什麽叫作官,無非到外任來逛逛,也沒帶著家眷。今日起身太晚,住在這裏是個破棧房,到這裏下車,一眼看見楊順與玉卿。那羅贊在京中養著打手鏢丁,看見年輕美貌女子他就搶。今一見玉卿同楊順在那裏站定,他不由己多瞧了幾眼。楊順、玉卿二人一看那羅贊是便服文生公子裝束,面皮微白,白中透潤,長眉大眼。楊順看罷,同玉卿回至屋中,二人坐下飲酒。楊順說:“你看這個知縣如何?我把你給送他,好不好?”那玉卿姑娘說:“你大口氣!你把我給送他不行,我不願意呀!”正說著話,只見樂掌櫃在院中說:“楊爺,你二人可給我惹下禍啦!”楊順吃了一驚。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楊順正在屋中與那女子玉卿談話,掌櫃由外邊店中進來說:“楊順爺,你給我惹的這禍可不小!方纔那老爺下車之時,看見你二人站在西院門內,他與我要定了歌妓。我說沒有,他叫家丁捆上打我。這個我那裏給他找去?”楊順說:“那容易,我把我這個人賣給他罷。他給我多少銀子?”掌櫃說:“這話是真是假?”楊順說:“千真萬真!我這表妹跟我也是受罪,莫若叫他做兩天官太太,好不好?”那樂掌櫃聽了,到外邊合羅宅家人一說,那些家人說:“我們老爺正想著買一個美妾,要多少銀子?是方纔在西院門站著的那個女子嗎?”店中人說:“是。”一回羅贊,喜的懽天喜地,說:“我給五百兩銀子。去問他去罷。”樂掌櫃到西院一看,說:“纔五百兩銀子。”楊順說:“兩吊錢就買五百兩銀!我也不要,給樂掌櫃一百兩,剩下給我表妹自己帶著零用,作爲陪嫁之資。”那玉卿姑娘微微一笑,說:“銀子我們家中堆成山積,你狠心之人,既賣我,你拿著銀子去罷!”樂掌櫃到外邊把家人叫來,送過銀子。楊順立給人家一紙賣字,把玉卿帶至外邊。
羅贊一看,真是千嬌百媚,萬種風流,真賽瑤池仙子,月裏嫦娥降世。那羅贊說:“美人,我方纔一睹芳容,我就愛之不盡,個日得到我手來!你我二人吃酒談心。”玉卿一語不發,酒也不吃。那羅贊心中欲火已難熬,只得勉強吃了飯,叫家人收拾去安歇。他把床帳安好,自己到外邊方便,回來把門關上,一掀床帳,只見那玉卿女子人頭在一處,腿在一處,身子在一處,鮮血淋灕,嚇的羅贊聲音都岔了!說:“快來人!”時家人尚未睡,聽見主人叫,都過來推門不開,一腳把門端開,進房中一看,只見主人躺在地上,快快攙扶起來,到外間屋中一叫店家。樂掌櫃在西院中,方纔楊順給了他一百兩銀子,回到櫃房之中方坐下,只聽得上房中有人叫他,連忙過來說:“什麽事?”那家人說:“你把賣人的叫他來。他這個人被刺客殺了,卸了頭腿身子。”樂掌櫃說:“賣人的走了,他管不著啦!”羅贊說:“先叫人買口棺材埋了罷。”
樂掌櫃連忙到西院中。楊順方要睡覺,只見店中掌櫃的過來說:“你快走罷!那邊買你的那個被人殺了,頭腿身子分了八塊。”楊順說:“我不敢走,天亮再走,你去罷。”楊順心中甚是詫異,偷著上房一看,院中擡進一口棺材,把那女子死屍鮮血淋灕的都放在裏面。他看明白了,回到西院屋中,一看那玉卿女子正坐在屋中。楊順說:“打鬼!快出去!”那女子說:“我不是鬼,我變了一個戲法,叫他知道就完了。”楊順說:“我不信你會變戲法,變一個我瞧瞧。”那女子說:“那有何難哉!你想要什麽物件,我一變就來。”楊順說:“你變個仙桃美酒,咱二人喝酒好不好?”玉卿說:“容易的。我就變。”在墻上畫了一個門,說聲:“急急令敕!”用手帕一拂,取出一盤桃來,又取出一盤仙果,又取出一盤果藕與梨,又取出一罎酒來,杯箸俱全,給楊順斟上,二人對喝。楊順一喝,迷迷忽忽的,這酒我在那裏喝過呀?暗暗呆想。玉卿女子微微一笑,杏眼含情說:“冤家!你還記得那日與奴家共飲桃花仙酒,你那一時間狂蕩,把奴家抱在西屋、任你百般揉嘬。你這時間要說我是鬼,奴家有口難分。”此時楊順復入醉夢之鄉,瞧著玉卿女子千嬌百媚,那一種風流嬌艷,這時把害怕付之于九霄雲外去了。楊順說:“美人慢說你不是鬼,就是鬼我也不怕!”吃的高興,二人並肩而坐,口對口的喝酒,逗的楊順意馬難拴,不知如何是好。二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的聽見外面打更,已敲五更。羅贊分付套車出店,已然走了。這裏楊順更放心迷花亂酒,被色情所迷。那女子百般的戲耍楊順,二人寬衣解帶,復同衾枕之懽。
睡至次日正午方醒,叫店家。那樂掌櫃過來一看,說:“打鬼打鬼!”楊順說:“鬼在那裏?”掌櫃說:“你看這不是鬼嗎?”楊順說:“昨日是他變了一個戲法兒耍笑老羅,冤他五百兩銀子。你給我們預備好酒好菜,咱們吃完飯再走。”立刻樂掌櫃的出去,送進酒菜來。二人吃了,天色日暮,一連住三日。楊順心想:“我受兄長托,叫我去請濟公,我在這裏迷花亂酒,好無道理。”又說:“娘子,咱二人明日走到臨安,我把信投了,請了濟公,你我回家,擇日拜堂,好叫衆親友都知道,你我也名正言順。我說這話好不好?”那玉卿女子說:“好!”
次日起身。走至午初之時,前邊有一座城池,不知是何府何縣。二人進了北門,正往南走,只見對面來了兩個官人,頭戴青布纓翎帽,青布靠身長衫,窄腰快靴。二人正走,一看楊順同一個美貌的女子,正在二十餘歲。兩個班頭說:“二位別走啦!你們事犯了。”一抖鏈子把楊順鎖上了,那玉卿姑娘瞧了二人一眼。楊順說:“我犯什麽事?你只管說來。”那班頭說:“你拐帶人口,你還說實話呢!”那楊順一聽,說:“我拐人口?你們衙門在那裏,我見你們老爺去。”隨同著衙役來到黃梅縣衙門,那班頭往裏一回話。這官方到任兩天,正是羅
贊,正在堂上辦事,聽說拐帶女子一案,方分付帶到公堂。羅縣主一看,正是他半路之上買的那女子,已然看見他是死了。今日一見,嚇得渾身立抖,體熱汗流,說:“你這女鬼好大膽量!敢在我這公堂上來鬧。”那玉卿女子說:“我不是鬼,你是一肚子鬼胎,你還想要我,是我不跟你。人各有主,那楊順是我本夫,你用五百兩銀子拆散我夫妻!你要美貌佳人有,只要你肯求我就行;你不求我,反倚官仗勢說我拐帶!你這糊塗官不稱職,給我先打五個嘴巴!”那知縣是真聽話,自己伸手打了五個嘴巴。衆官人說:“這妖女子要反,捉他!”那女子照定衆人一指,衆人把知縣拉下來,一頓拳打腳踢,連踢帶踹,打得羅贊看看要死。家人出來說:“你們好大膽,竟有這麽樣式!”衆頭役明白過來,齊嚇的跪下。那羅贊把家人叫過來,給上司去了一個稟帖,辭官養傷,把衆役打了一頓。他卸任回家,走至半路店中,正要安息,由外邊進來一個青衣女子,生的十分嬌媚,說:“羅公子!我來替我姊姊陪禮。那日在公堂之上,我姊姊略施小術,把你打了,我來給你送藥。”給了羅贊一粒紅丸藥,他吃下去覺著渾身長力,復本還原,精神百倍。一問那女子,名叫碧桃五娘子,與羅贊共入裳帳。從此跟人都去,直到八怪鬧臨安,金殿鬭法再表。
那玉卿女子由黃梅縣大堂之上用法術制了羅贊,帶楊順下堂,把鎖鏈摘去,說:“你快閉眼!”一陣怪風,颳到一個所在,都是高峰峻嶺,路北有一片宅院整齊,裏邊是樓臺殿閣,樹木森森,萬卉芬芳。方到大門一看,只見門兒大開,從裏邊出來幾個女童兒,說:“仙姑回來了!奴婢等接待來遲。”那兩個大丫鬟說:“楊姑老爺,你還認識我嗎?”楊順說:“你這個丫頭怎麽往那裏來?”那玉卿女子說:“憐香你把我屋中收拾乾淨,惜玉你去烹茶。”拉著楊順到了大門以內,只見那二道垂花門內是北大廳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中栽種奇花異草。進了北大廳穿堂而過,東西屋中幽雅沉靜。那女子帶路,到後是正北五間樓房,東西雁翅樓,都有天橋相通;往後是花園,東西皆有院落。二人進了北房,正面擺設金碧輝煌,甚是可觀。迎面墻上掛著一軸“麻姑圖”,畫的神情體態最好,真有神筆之妙;兩旁有對聯一付,寫的是:
萬物靜觀皆白得:
四時佳興與人同。
條案旁各樣多寶擱古玩架,頭前八仙桌一張,兩邊椅子上各有技墊。二人坐下,惜玉送過茶茗,憐香擺上點心。楊順一看,心中詫異,說:“娘子,你我已然夫婦之道,我至今更糊塗了,你到是怎麽段原故?那憐香使女是你我初會之時,在你家中之使女,怎麽今日又跑到這裏來呢?”那玉卿說:“你要問,我也不瞞你。我聽我道來。”說出此事驚天地,道破機關泣鬼神。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楊順問那玉卿女子來歷,那女子微微一笑,說:“奴家與你是月下老人之意,非人力所能。你要問,你我初會是我的點化,連那兩個老人家全是我點化。我非妖非鬼,乃是上帝之女,我名九聖仙姑,因我犯天條,罰我落人間。此處乃是奴家修道之所,名爲九龍島,前後有長江之險。我自己會呼風喚雨,搬山移海,拘神遣將,五行變化。今你與我有夫婦之分,我教你煉長生不老之方,咱們永爲夫婦。”楊順說:“此地離臨安有多遠路程?”那九聖仙姑說:“你不必問,在此住,別事全不管。”楊順說:“我兄長被屈之案未完,我在這裏享安閒福,居心對不過我的兄長!你先送我把事辦完再來如何?”那女子並不回答,說:“你有福不會享,在這裏更比你家中還自在,吃喝要笑,一呼百諾。你就在鏢局之中,亦不過奔波勞碌。咱們今日吃個團圓酒罷!”叫憐香快快擺酒。那使女整理杯盤,二人開懷暢飲;又叫惜玉叫了幾個十五六歲的女孩來,手拿琵琶弦子,彈唱歌舞,笙簫笛管吹起來,幽揚之音甚有趣味。楊順樂以忘憂,被聲色所迷。至晚要入羅幃之時,那九聖仙姑先給他一粒丹藥,吃下去精神百倍。那女娘嬌聲燕語,把楊順迷住,一連有數天。
這日楊順到院中閒步,那女子尚然未醒。楊順步入後園之中,見些奇花生香,異草掩映。正看之際,不知不覺到了花園角門,把門一開,望北但見山清水秀,樹木成行,猿鶴相親,獐鹿作對。正看之際,只見從茂林深處出來一個女娘,年約二十,身穿縞素,絲髮梳盤龍譬,身穿淡青色女衫,周身織金邊兒,素青裙兒,足下三寸金蓮,穿一雙青緞弓鞋;臉似桃花,長眉俊眼,生的十分俊俏,由樹林之中冉冉而來。楊順想:這山中是一塊洞天福天,真有這樣絕色的佳人!不住直看。那女子止步,瞧了楊順一眼,微微一笑,說:“你瞧我比你那假表妹還好嗎?你真乃色中餓鬼!”楊順說:“那位姑娘你先別說我,你是從那裏來?到我花園一敘,不知姑娘尊意如何?”那女子說:“楊順,我不是你表妹九聖仙姑那流人物,你死在眼前,你還不知道那!我是採藥從此路過,告訴你一條明路,你一秉虔心求濟公救你。那九聖仙姑非鬼非妖,亦不是神仙,乃是龍江灣八怪之中人物。我雖然有幾千年道行,究竟我惹不起他,我也救不了你。你若迷迷不醒,死在臨頭,悔之晚矣!”說完那女子揚長去了。
書中交代,此乃白狐仙。原先犯過法,迷亂周公子,被濟公抗韋馱捉妖,把他捉住放了,從此知非改過,修行成了仙道。今日採藥,從此路過,忽見楊順一臉邪氣,二目發直,故此說了這幾句話走了。也知道九聖仙姑利害不敢惹,竟自去了。楊順聽了此言,心中恍然醒悟,說:“原來這女子乃是一個怪物,我要死在他手中,也是我自惹其禍。回想從前恩愛,至此成空;昔日風流,而今安在?”自己關上門兒,嚮空叩頭求濟公救命。跪在那裏正苦苦哀求,猛聽得背後憐香說:“我都聽見了,你任打任罰?要任打,我告訴我家仙姑。”楊順說:“要任罰呢?”那憐香一拉楊順,親了一個嘴兒。正要入港,前邊一片聲喧,惜玉跑來說:“姐姐快去罷,仙姑叫你,多時不見你,惱了要打你那!”憐香一瞧楊順坐起來。惜玉瞅了他二人兩眼,直笑不止,說:“你二人這裏定約會很好。”那憐香說:“你放屁啦!你也是眼饞心壞,等著得便,叫楊姑爺把你收了,作個小姨嬭嬭就不胡說啦!”惜玉哼了一聲往回走,說:“收我晚啦!我也沒叫人家押著。你打算我沒看見哪?”兩個丫鬟到前邊院中,楊順亦跟過來。那九聖仙姑正然濃妝艷抹,薰香打扮,一見楊順同兩個使女進來,說:“你往那裏去?”那楊順說:“我叫憐香帶我逛花園去了。”這一句話,全遮蓋過去。那九聖仙姑說道:“我這裏呼喚他不應,帶你去逛還可,要不然我得重責四十板。”楊順一想:我奉我兄長之命請濟公,今被怪物所迷,走又走不了,在這裏我迷于酒色,心不由主,這日限一多,我也就死于此地。正自出神,這屋中放出一股異香。只見那仙姑貼身穿著一件紅杉,其紅似火,異香撲鼻,楊順亦不留心。那知道那件赤緩仙衣乃瑤池之物,他盜取下來,護二人吃酒取樂。
又過五六日,楊順形體瘦,那日又往後花園之中,跪下禱告濟公長老救命。只見角門自開,外邊站立一個和尚,頭上短髮有二寸餘長,一臉油泥,一臉酒糟刺,睜著一隻眼,身穿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絲縧,綴著一雙草鞋,腰掖破僧帽,有裏沒面,有面沒裏,上邊油泥有一個大錢厚。楊順一看,如渴得漿,如熱得涼,如旱苗得雨,如嬰兒得乳。說:“濟公禪師,你老人家可來了!我想你老人家如嬰兒望父母。你老人家救命罷!”那和尚哈哈大笑,說:“楊順你別先磕頭,吾非是濟公,乃濟公大弟子悟禪是也。”
書中交代,悟樣自從火燒聖教堂,意下八魔,金山寺擺魔火金光陣,後來靈空長老、紫霞真人,把那八魔一齊捉住,押在子午風雷藏魔洞,用符印封鎖,把降魔杵、斬魔劍掛在洞口之上,還派梅花真人靈猿化護守洞門、看著杵劍,每到子午之時,洞中一陣雷鳴。悟禪在九松山松泉寺靈空長老那裏,這日聽見長老合紫霞二人談說,有九龍潭八怪間臨安,給八魔出氣。悟禪甚是關心,這日告假,要到京都三教寺看師傅去。正走在這裏,只見前邊這所宅院妖氣隱藏,忽發忽滅;又見楊順在那裏叩頭,口口求濟公救命,連連叩首,口中禱告。悟禪說:“好呀!我問他何事?”下來說明自己來歷,又問楊順。楊順把上項之事說了一番。悟禪說:“我今日要看吾師,我也不必捉他,我把你救走了,先帶你找吾師去。”楊順說:“很好!我同少師傅逃命。”正說之間,聽的那邊說:“好楊順,你真是面是背非!我到還沒有害你之心,你今勾串那妖僧前來壞我大事!我先捉住那妖僧,再合你說話。”只見九聖仙姑手持一口寶劍,蛾眉直豎,杏眼圓睜,擺劍直剁悟禪。那悟禪微微一笑,用手一指,拉出一把戒刀,急架相還,二人戰在一處。那仙姑說:“好孽畜!我今日把你結果。”遂用劍往地下一畫,說聲:“敕令!”一陣怪風顯出兩個天王模樣,手執大刀往下就剁。悟禪說:“善哉!你這法術瞞不了我,我自有道理。”口中唸唸有詞,用手一指,那兩個天神蹤影不見。九聖仙姑把臉一沉,說:“好妖僧!你敢破我法術?你無非是飛龍山的一個小孽,我叫你知我利害!”口中唸動真言,用劍一指,就地起一怪風,風過去,只見顯出些狼蟲虎豹、毒蛇怪蟒,張牙舞爪齊奔悟禪而來。悟禪吹一口法氣,那毒蛇怪蟒全無。那妖怪伸手掏出一個瓷瓶兒來,把口兒一撥,裏邊放出一股陰陽氣來,把悟禪罩住。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那九聖仙姑掏出一個瓶來,名爲“混元陰陽二氣瓶”,裏邊按先天之數、煉就陰陽二氣,最利害無比。那妖女把瓶兒托在掌中,口中唸動真言咒語,說聲:“敕令!”由裏邊出來兩股黑白之氣,衝定悟禪去了。悟禪要想借遁光逃走,方要轉身,只見那陰陽二氣罩住走不了,被那二氣一繞,往回一捲,越捲越小。把那楊順嚇的顏色改變,眼看著把那小禪師用陰陽氣捲入瓶中,把瓶兒一蓋,用手一指楊順。楊順跑過來跪下,說:“姑娘不必怪我,我是想要回家,一時懵懂,求那和尚帶我走,不想被仙姑看見。”那九聖仙姑把楊順拉起來,說:“我與你總算有緣。來,跟我來。”把瓶兒交給憐香拿著。楊順也就隨口說:“我看看那和尚在那裏?”由憐香手中一接,憐香就遞給他。楊順把蓋打開,由裏一股青氣飛入天邊去了。玉卿女子一回頭說:“你這個無用之人,怎麽把妖僧放走?”憐香躲在一旁。楊順聽說悟禪走了,心中甚是喜悅,說:“娘子,瓶兒交給你罷,我實不知道一揭蓋兒就會跑了。”那仙姑並未答言,把那瓶兒帶起來。方同楊順要往回走,只聽後邊有人說話,回頭一看,正是那個窮和尚。又同來一個與他長的一般不二,瞧了瞧是個凡夫俗子。
書中交代,悟禪逃出那瓶兒,正往前而走,忽見迎面濟公來了。濟公自幫助起靈回江西之後,他老人家在淨慈寺照料照料,仍回三教寺廟中,擇日悟真落髮。那臨安紳士把三教寺給濟公收拾一新,全皆蓋好。濟公這日正然吃酒,忽然心中一動,想要回原籍訪娘舅。正然要走,把廟中之事全交給悟真。一人出了山門之外,忽見一股妖氣直透九霄。連忙按天靈一算,說:“好孽畜!你敢在那裏迷人?吾去了。”也來到山坡,正遇悟禪跪倒叩頭說方纔之事。那濟公說:“我知道,你跟我來。”自己把頭一拍,閉住三光,到了妖怪花園之中。正往前走,那妖怪回頭一看,說:“妖僧,你又勾了人來了。憐香把楊順帶到前邊去,我來捉兩個孽僧!”拉寶劍來剁濟公。濟公一施展法術,圍著妖怪一繞。那妖怪一看,東西南北四方皆有濟公長老,拿寶劍剁那邊,那邊就是沒人。九聖仙姑大怒,說:“好妖僧別走!”伸手掏出一塊混元如意五綵化光石,托在掌中,唸動真言咒語,祭在空中,隨風而長,隨風而化,越化越大,展眼之際足有數丈高一座白石山,照定濟公砸下來。濟公微微一笑,說:“孽畜!你有多大能爲,亦敢江邊賣水、聖人門前賣字?”用手一指,那座白石山五綵金華也沒有了,落在濟公袖口之中,濟公哈哈大笑。那妖怪見破了他的法寶,又急又氣,蛾眉直豎,杏眼圓睜,伸手掏出拴妖鎖祭起來,一片白光照定濟公下來。濟公用手一指,那拴妖鎖落地,不能動轉。妖怪伸手掏出混元陰陽二氣瓶,托在掌中,口唸真言咒語,只見裏邊出來兩股阻陽氣,直透九霄,往下一翻,把濟公一捲,眼看著捲入瓶中。此瓶乃瑤池五府之寶,妖怪偷盜下來。方要轉身,見北邊還有一個妖僧,往前一追,說:“你等一個都走不了!”
悟禪眼看師傅被那妖女裝入瓶內,心中半信半疑,只見那妖女直奔自己而來。悟禪方要走,只見濟公從前院回來,說:“悟禪不要害怕,我來也!”濟公方纔借過光至裏院,見著楊
順說:“你今夜與妖歇覺之時,他貼身有一件紫綬仙衣是紅的,你把他偷的到手,往外就跑,我在外邊等你。”楊順點頭答應。濟公到後邊一看,那妖怪正趕悟禪。說:“妖怪你回來,我和尚與你見個高低!”說罷,妖女哼了一聲說:“怪哉!”把陰陽二氣瓶兒一揭,倒出來一看,是濟公那頂僧帽。濟公說:“帽子回來。”那僧帽立刻回來,托在掌中,照定那妖怪一扔,起在半懸空中,金光繚繞,瑞氣千條,照定妖怪罩下來。那妖怪一抖身,有萬道金光把濟公僧帽撞回來。濟公收了僧帽,借遁光帶悟撣至後山去了。
那九聖仙姑亦並不追趕,自目前院中,揚揚得意,叫憐香、惜玉:“去收拾酒來,我二人吃酒。”兩個使女伺候擺酒來。楊順也不敢問方纔之事,自己心中著急:我奉我兄長之命,來找濟公到玉山縣去,好救我衆人不白之冤,把殺周公子的兇手捉住,把素秋找著,亦好完結那無頭之案,洗清我兄長之冤。我今被困在此,不知何年何月纔能回歸故土?心中煩悶,飲酒已不樂,帶著一臉的愁煩。那九聖仙姑說:“楊順,你有什麽心事,只管跟我說來無妨,我自有道理。”楊順說:“沒事。我自到此,豐衣足食,又蒙仙姑憐看,我那裏也不想去。”那女怪心中深喜,說:“原當如此!我給你配一料長生不老丹,吃了能延年益壽,長生不老,轉老爲少,身輕體健。”楊順說:“好極了!我要有了妙藥,從此可以長生。”二人暢飲,詼諧調耍引逗。楊順喝了那桃花迷仙酒,那裏是迷仙酒,分明是壯陽酒。二人飲罷安息,春風一度,方纔睡覺。
那楊順惦念這一件紫綬仙衣,候著女妖睡著之際,自己心中如刀絞,又想家又怕妖精醒了。慢慢的起來把自己衣服穿好,把那件衣服一拿,往外就跑到後院,一開門絆了一個跟頭。女怪早醒,一找不見了紫綬仙衣,心中甚是不安,追楊順來到後院之中,說:“好楊順!你往那裏走?害的我好苦。我待你天高地厚的人情,你反害起我來。”楊順正然絆倒,聽見妖女追出來,嚇的驚魂千里遠,戰戰兢兢爬起來說:“濟公快救命!“往後院中一看,並不見有濟公。後邊女妖說:“快把我的仙衣給我!我可沒有害你之心,這是你自找死,我把你吃了就完。“楊順一聽,“哎喲”了一聲說:“我今番死矣!”正自驚慌之際,忽見濟公站在面前,把楊順放過去,擋住女妖去路,說:“女怪,你今日休想逃生!”妖怪心中不服,正自要掏陰陽二氣瓶,忽然聽見半懸空中霹靂一聲,金光四射,一如意雷火珠正打在女怪頭頂之上。女怪被雷火一迷,金光一繞,寶珠一震,覺著頭昏眼黑,心中無主,一慌就地一滾,把頭上釵環墜落于地下,立顯原形。
楊順正要看,只見一片金光四射,由半空中落下一個和尚來,身高一丈,頭戴青僧帽,身披古銅色僧袍,白襪雲鞋,面如古月,慈眉善目,脖項帶一百零八個念珠兒。說:“知覺久違了!”濟公一看,認識是北海蒼梧山清林院的法廣禪師,乃是佛心羅漢降世,所謂傳經立教,昌大佛門而來。今日是由四川峨嵋山回頭,正走在九龍島,只見邪氣衝天,有一女妖正與濟公鬭法。伸手掏出如意雷火珠來,照定女妖,打在女妖頭上,立顯原形,乃是一個婦人的腦袋、魚的身子,約有一丈餘長,得天地不正之氣所生,名爲“媳婦魚”,又名“江怪”。行船之人如遇見他,非受害不可。其性最淫,修煉了有七千餘年,神通廣大,法術無邊。他迷住楊順,迷死爲止。他乃八怪之中第六怪,奉九聖山聖水池老魔九龍僧韓雷符印拘來,派他八怪鬧臨安,迷亂濟公長老,給八魔雪恨。他未到臨安,見楊順身上有仙骨,動了淫念,這纔點化宅院與楊順的舅舅、舅母,用酒灌醉楊順。楊順乃是俠義性情,並不迷花亂酒,那日吃的大醉,他先派使女勾引,見楊順毫無性情,給楊順來一粒千杯不醉丸,乃是一粒起陽丹。楊順不知,吃了迷了本性,遂與怪物成了苟且之事。次日,那桃花迷仙酒亦不是好酒,乃妖怪迷人之物,因此楊順述到如今,有明白之時少。今日一見二位羅漢把這女保捉住,連忙叩頭,把那件紫綬仙衣給濟公,叩頭謝了二位聖僧。那法廣和尚先把妖怪陰陽二氣瓶取過來,收在囊中,用拴妖鎖把他拴上,叫悟禪拉著。楊順跪在面前求聖僧,大發慈悲,跟我到玉山縣救我兄長楊明。濟公一笑說:“我知道,你聽我分付。”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先叫法廣禪師,把妖帶至北海,壓在蒼梧山以下,叫悟禪送去,又發了一個掌心雷,把那妖宅羣妖震散。告訴楊順先回去:“我和尚臨安城有八怪找我滋事,我是不能分身。我的事辦完,隨後就到,他等古人自有天相無妨。我在下月初九日到。”楊順說:“我迷失道路怎麽走?”濟公帶他出山。方到九江口地,說:“你去罷,前途並無阻擋。”楊順謝了濟公,歸心似箭,恨不能助生雙翅,方趁心懷。曉行夜住,非止一日,到了玉山縣鏢局之中,一問夥計,說:“楊大爺同趙柳二位,出去請能人探小西天裏邊賊巢,非水旱精通之人不能去;這裏鬧了幾夜刺客,自從被楊大爺打了一鏢,永不再鬧了。今日還有差事,殺李氏三傑與孫伯龍二人,全都是小西天、薰香會之人,都有路劫明搶之案,又有搶劉香妙之案,故此定了斬立決,就地正法,人頭號令。”楊順吃了幾碗茶,說:“我到西門外瞧著熱鬧。”自己換了一身新鮮衣服,到西門外酒館之中,都認識楊順,說:“楊二爺看熱鬧來了!今日正好瞧,咱們鋪子前邊就是監斬棚。”楊順說:“好哇!來幾樣菜,我先吃著。”自斟自飲。
正自吃酒之際,忽見外邊趕散閒人,說:“老爺來了!”只聽銅鑼開道,全副執事引路,知縣葉開甲坐轎,兵馬團練使李雲鵬騎馬,帶著那四十名護決之兵前來,聲音一片,方到監斬棚,下轎下馬升坐。不多時,聽見有一面破鑼之聲,第一個正是頭犯黑太歲振八江李滾,繩綁兩臂,插著招字,是“大盜一名李滾,梟首示衆”,第二個便是劫江太歲李茂,第三個是李成,連孫伯雄、孫伯龍共是五人。頭前李滾很揚揚得意,並無半點懼意,破口大駡。楊明正到,監斬官報名分付“斬”!方要一推,只見從南邊樓上跳下來幾個人,頭一個武生公子裝束,手執寶劍,正是花臺劍客劉香妙,在頭前開路。
書中交代,這劉香妙自那日由三傑村逃走,與吳道興分手,他逃至玉山縣正西花柳莊。那莊中住著兩位小西天的寨主,一位叫貪花浪子花中秀,一位叫如意郎君柳士宏。這二人都是本領高強,藝業精通,會打毒藥鏢。中秀有一個胞妹叫花似玉,柳士宏有一個胞妹叫柳如仙,都是武藝超羣,人才出衆。劉香妙逃到這裏來,正遇見小西天的小寨主花裏魔王劉玉、色中惡鬼劉宏。這兩個人去探玉山縣,楊明等衆人之案未定,故此回頭住在這裏。一見劉香妙說:“劉寨主!你那日不辭而別,我們大寨主正往各處派人找你回去。今日在此遇見,好極了!你跟我回小西天罷。”劉香妙說:“我這一到這裏,真是兩世爲人。”就把那上項之事說了一番。劉玉說:“無妨!我去到隱賢村把他等全殺了,什麽老義士、小俠客全不論。”劉宏說:“去刺殺知縣葉開甲,由獄中救他等五人回來。”那劉宏到縣中未得下手,有楊明等衆人保護。劉玉到隱賢村,被書僮何芳給捉了,一回稟主人小劍客菊文龍,說:“不必殺他,恐污了吾的刀。那還了得嗎!你們衆家人各人澆他一泡尿,饒他狗命,把刀也留下來。”大衆用尿一澆他,劉玉成了“騷旦”了,連滾帶爬,自己逃命去了。回至花柳莊不敢實話,只可把自己被擒大概之事說了一番。
劉香妙要劫牢救李氏三傑,劉玉說:“人太少的很,要再有五六位可行了。”這日又派家人探訪回來,說:“那五人明日在玉山縣之西門外,就地正法。”劉香妙說:“明日我去到玉山縣,一口寶劍劫法場!”花中秀說:“我二人隨兄長前往。“柳士宏說:“我三人足行了。”那花裏魔王劉玉、色中惡鬼劉宏二人說:“三位要去,我二人也不能落後。”劉香妙說:“跟我去,可別怕死,非破出死命不可!”五人計議好了。次日天明五鼓之時,那五人各帶兵刃起身。正走在半路,忽見對面來了一人,身高九尺,青壯帽,青箭袖袍,青中衣,薄底快靴,腰繫青絲鸞帶,外罩青英雄鱉,面似烏金紙,一臉的白瘢點,環眉大眼,鼻直口方,壓耳黑毫毛,一部連鬢落腮鬍鬚,助下配一口單刀。正是五花鬼王焦雄從那邊來,一見這五人連忙行禮,說:“你等那裏去?我奉大寨主之命,正尋找劉寨主你回小西天去!”劉香妙說:“今有我的至友在玉山縣遇案,今日處決,我等去劫法場,焦兄你幫個忙。”焦雄聽了,問是什麽人在玉山縣遇案?劉香妙說:“是李滾兄弟三人與孫伯龍兄弟二人。”焦雄說:“我與那李滾乃金蘭契友,與我知己之交。你五位都肯捨命救知己,這也無妨,我同走走!”
六個賊人膽比天大,也不管什麽國法王章。他等到門外,方早飯之時,一看這殺場,路南是鴻升園酒樓,門首寫著“包辦酒席、應時小賣、午用果酌、家常便飯”,六人進飯館上樓,靠北邊樓窻一溜四個座位。六人在西座坐下,那些走堂之人見這幾位人品出衆,衣服鮮明,連忙過來說:“衆位爺臺纔來,要什麽酒,什麽萊?”焦雄說:“先擺上一桌高等酒席,擡一罎女貞陳紹來,越快越好。”跑堂的連忙擺上。在這裏吃酒正自高興,只見下邊人一陣大亂,來了監斬官等。只見官兵人役等一齊說:“來了!”見李滾繩綁二背在法場之上說:“我叫黑太歲李滾,因爲救朋友被仇人所拿。我可沒口供,今日狗官出斬我,我今生今世不能報仇,來生我定殺你!”一邊說一邊駡。
到了法場之上,那劉香妙等跳下樓來,一擺劍殺散官兵人役等。劉香妙把衆人繩綁挑開,劉玉、劉宏二人背起孫家兄弟,焦雄、花中秀、柳士宏背起李氏三傑,方要走,那李團練使把兵叫回來,分付拿人。官兵往上一圍,劉香妙連殺數人,李雲鵬趕上來掄刀剁劉香妙。劉香妙用寶劍一揮,那口刀就折爲兩段,順手一劍劈去。李雲鵬躲開,他又一劍掃去,把李雲鵬頭上髮纂頭巾削落,李老爺驚魂千里往回跑。楊順由路北酒館中出來,說:“好賊!你等真目無國法王章,我來結果于你!”掄刀就剁。劉香妙擺劍要削他的刀,那楊順偏避躲閃,衹有這架之功,並無還手之力。劉香妙並不趕盡殺絕,見楊順無能,也就罷休,往前就跑,那五人保著好逃走。楊順緊跟在後,跟出去約有五六里之遙。劉香妙說:“楊順你是敗兵之將,還趕來追我,合你決一雌雄!”擺劍跳過來就剁。楊順往回就走,說:“劉香妙,我也不是你的對手,你也不必欺我。我老跟著你,非到了你等窩巢之地不能算完!”劉香妙站住,叫花中秀等先走,他追楊順追了有二里之遙,楊順獨往回跑。劉香妙算計:此時花中秀、柳士宏到了家啦!他回頭就走,陸地飛騰之法又快,把楊順給落下了。
羣賊回歸花柳莊,楊順隨後追至花柳莊東村頭。見路北有一座小茶館,那茶館就只一個半百已外的老人,還有一個小孩,有十四五歲。楊順進了茶館,要了一壺茶喝了兩碗,問掌櫃貴姓。此莊叫何名?那老人說:“姓郝名奎,我們這裏是花柳莊。老客貴處那裏的?尊姓大名?”楊順說:“我是玉山縣振遠鏢局掌櫃的,我叫楊順,我家兄楊明。”那郝奎一聽,說:“原來是楊二爺!提起來你們這玉山縣之內,是有名英雄,楊大爺我也知道,遠近朋友不少。今日楊二爺是從那裏來?”楊順說:“我訪個朋友。”正說之際,只見從南邊有四個人,擡著鷄鴨魚等類。那掌櫃的說:“四位管家裏邊坐,喝碗再走。”那四個人說:“我等不坐了,咱們改日再會。今日我們忙,莊上來了我們主人朋友,等著做菜。我們方從南花園之內來,取來鷄鴨魚。”說著話去了。楊順問郝掌櫃:“這四人是那裏來的?”郝奎不慌不忙,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楊順在小茶館內問:“郝掌櫃的,那四人是那裏的人?”郝奎說:“我們這莊中是花姓人多,柳姓人亦不少。方纔那四人是這西邊有一位花中秀莊主,同一位柳士宏在一個院中住。都說他二位是保鏢的達官,常有外路往這裏來,也說不清是作什麽的,都疑他是一個綠林之中人物,可在我們這一方沒案。昨日有一位很闊的武生公子在他家住著,亦不知道是作麽的。”楊順聽了,心中明白八九。心中說:莫非這裏是小西天的窩巢?我要捉住一個小西天的賊人,也好洗清我大哥不白之冤。想罷,在這裏要了一壺酒,隨便吃了點飯,給了錢,天就不早了。掌燈之時,郝掌櫃說:“楊二爺別走啦!在咱們這裏住下明日走,這都不是外人啦!”楊順說:“我非走不行,有緊急之事。”
自己出來往北,由村背後往西走了不遠,見有一所宅院甚大。心中想:莫非這是花家?躥上房往各處探聽,只見一層層院落,前邊院中一片燈火之光,照如白晝。他到那邊一看,是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北房之中燈火閃耀,一個圓桌面,上邊端坐著十一個人,東邊是劫法場救來的李氏三傑等五個人,西邊上首是劉香妙、焦雄、劉玉、劉宏、花中秀、柳士宏等,高擺酒筵,正然開懷暢飲,談說方纔之事。楊順一聽,知曉這賊人勢大,自己獨木不成林,未敢下去動手,想要聽明白了,回玉山縣調兵邀人,再來提這夥賊人,追問素秋下落。聽了聽方纔要走,只聽見一個家人嚷道說:“有奸細!”屋中那些賊人一齊出來,往各處一看。楊順方轉身要往東逃走,花中秀早已看見,說:“咧!小輩,敢來探我的柳家莊,你是合字是鷹爪?”楊順並不敢答言,也不敢下去動手,往外就走。花中秀躥上房迫下來,相隔有七八步遠,掏出一個毒藥鏢來,照定楊順背後打去。楊順躲避不及,正中在琵琶骨上,覺著一陣麻木。心說:不好!這是毒藥暗氣,我恐怕難逃性命。他知道毒藥鏢的利害,這要中了鏢在致命之處,登時就死;要不在致命之處,你中鏢一跑非死不可。越跑藥性散的越快,有三四個時辰糊裏糊塗的就死了;要不跑,多活兩個時辰。此時楊順先前還覺麻木,後來好似刀剜肉,其疼痛不止。好容易捨命躥出墻外往前直跑,聽見後邊那羣賊追下來了。心中說:我臨死落不了一個整屍身,完了!後邊孫伯龍追的很緊。此時這五個賊人都上了好藥,夾棍傷已好,一邊追著,還說:“奸細,你今日休想走!剪草除根,以免後患;縱虎歸山,長出牙爪,定要傷人。”
楊順正跑出有二里之遙,前邊一片沙崗,甚是雄偉,高有一丈,捨命躥上坡去,渾身一軟,倒于就地,往東一滾,竟自去了。孫伯龍借月光看的更真,他哈哈一笑,說:“列位寨主,那奸細滾嚮那沙崗東邊去了。咱們把他捉住,細問情節。”花中秀說:“不捉住,他也活不了。我那鏢是我師父親授,打上人,六個時辰就死,休想活,無非咱們捉住他,問問是何人?從那裏來?”衆賊躥上沙崗,往下一看,並不見楊順。東邊有一座大柳林,正望東看,只見從柳林中出來一人,說:“咧!不種桑來不種麻,全憑劫路作生涯。無有銀錢來買命,一刀一個盡切瓜。”孫伯龍說:“合字,這裏不是作生涯之地,咱們都是一家人。”那人聽了,說:“哦,是了!原來是合字,我輸眼啦!合字春個萬罷。”孫伯龍通了名姓,往後一指,說:“那後邊全是合字,方纔有一個人中鏢,由沙崗之上滾下來,你可看見了嗎?”那人說:“那是我兄長,被你這夥狗頭打了。好哇!我正是找你等報仇。”躥出去搶刀就剁,孫伯龍急架相還,二人戰在一處。獨角太歲孫伯雄已要過來幫助,由東邊樹林之內出來二人,頭一位戴藍扎巾,迎門高插茨菇葉,二龍鬭寶,迎門一朵絨桃,身穿寶藍色箭袖袍,腰繫英雄帶,藍中衣,薄底快靴,外罩寶藍色英雄氅,面如美玉,眉分八綵,目如朗星,三綹鬍鬚飄灑胸前,肋下佩刀,來者這位正是振八方楊明;後跟那位穿青皂褂,面如鑌鐵,環眉虎目,半部鋼髯,是探囊取物趙斌。頭前動手的那位是柳瑞。
柳瑞等三人是到常山縣邀請英雄去破小西天,捉拿那薰香會之人,到各處尋訪廣寒仙鄧素秋的下落。這日回到玉山縣鏢局之中,聽說楊順請濟公回來了,說隨後就到,楊順去西門外看殺人的未回來。三人喝酒吃晚飯,方聽見人說,劉香妙搶了法場,救了五個賊人,楊順追下去,並未回來。楊明一聽,甚不放心,吃完飯,同柳瑞、趙斌三人各帶兵刃,往各處尋找。正走在此地,只見楊順由沙崗之上滾下來,說:“吾命休矣!“趙斌扶他進了樹林南邊,前情楊順部說明白。柳瑞說:“咱們捉賊去!”由樹林出來,他纔說話,把孫伯龍擋住。二人動手,孫伯雄來,趙斌出去二人殺在一處,真是難解難分。楊明出來一看,劉香妙站在西邊,他氣往上撞,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用刀一指,說:“咧!劉香妙狗輩,我來結果你的性命。”跳出去嚮那當場一站。那劉香妙微微一笑,說:“好!我想要找你,不想你來送死。”擺劍相迎,二人戰在一處。
楊明知道那劉香妙這口寶劍,偏避躲閃,永不肯與他兵刃相碰。那邊有李氏三傑等,各抱著兵刃觀看。楊明與劉香妙二人殺的棋逢對手,正自難解難分。花中秀說:“列位來,咱們大家一擁齊上,合他等決一雌雄!”衆賊方要過去,那劉香妙說:“別過來,我一人足矣。要倚多爲勝贏了他,亦不算英雄豪傑!”
正說之際,只聽那邊有人說:“劉香妙你還算是英雄。我們這裏亦不能倚多爲勝,我來與你分個上下!”說著跳出樹林來,正是小劍客蓋天俠菊文龍。今日是探親回頭,好走黑路,正走在這裏,見楊順哼咳不止,過來一問,方知中了毒藥暗氣。小劍客說:“這個藥我有在家中,並未隨身帶著。你先在此等候,我助楊大爺一臂之力。”躥過去,正聽劉香妙不教羣賊過來。菊文龍說:“好!今日我來合你等分個上下。那位過來?“那李氏三傑一看,說:“這個利害,可不好惹。”花中秀微微一笑,說:“三位兄臺在大江之中,名揚四野,怎麽今日這樣膽小?我這裏有毒鏢一袋,今日先叫他知我利害!”伸手掏出一支鏢來,照定那小劍客面打去。他這鏢見血非死不可,要打在致命之處當時捐命,要打在別處六個時辰亦死。今日一鏢打出來,小劍客伸手接住,說:“再打來。你是送鏢英雄,打鏢你還沒有學會那!等著消閒之時,我教給你。你叫什麽名字?用這毒藥鏢打我!”花中秀說:“我就是這花柳莊的人氏,我名貪花浪子小蝴蝶花中秀。你要不服,可通個名姓來。”菊文龍說:“我無名之人。你過來,咱們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花中秀復又一鏢,又被人家接住了,跳出來搶刀就剁。小劍客用劍往上一迎,只聽“當啷”一聲,花中秀刀削爲兩段,嚇的驚魂千里,一轉方纔要跑,小劍客說:“你先別跑啦,我叫你歇歇罷!”一趕步用二指一戳,立刻花中秀翻身倒于就地。那邊花裏魔王劉玉、色中惡鬼劉宏兄弟二人,見花中秀倒下,二人說:“咱二人過去,你拿刀劈頭就剁,我用刀攔腰就剁,教他顧前不能顧後,顧上不能顧下。”不怕千軍共萬馬,就怕二將巧商量。二人跳出,雙戰小劍客。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花裏魔王劉玉與劉宏二人商議,要過去雙戰小劍客,兩人各擺兵刃過去,掄刀就剁。小劍客一看二人過來,早已明白,把寶劍分門路,見劉玉刀來,一抽身托劍嚮上一迎,只聽嗆啷之聲,把刀削爲兩段。劉宏由後心刀扎來,小劍客往前一縱身,用手先施點血法,點了劉玉,復回身一劍照定劉宏剁來。劉宏往後邊一閃,用刀一架,卻被小劍客把刀削爲兩段,用手點住。柳士宏看見,氣往上撞,說:“好小輩!我兩個朋友又給治住了,我來合你分過上下!”跳過來用刀殺在一處。小劍客見此賊刀法精通,打算用劍削他的刀,無奈削不了。只見他躥縱跳越,很透靈便,一回手一鏢照菊文龍打來,被菊文龍接住,照他打去。柳士宏一閃身方躲過去,小劍客二指一點,那柳士宏登時栽倒。李氏三傑一看,知道小劍客利害,要過去,又恐怕被捉,不過去,見同伴之人全倒下了。那李滾一想:人活百歲免不了一死,我今性命不要了!說:“李茂,李成,你我三人過去,與這小輩拚一死戰!”李茂、李成答應,三人一齊過去。菊文龍一看,說:“好哇!你等乃是我手下敗兵之將,還敢前來送死?這是你等自送其死!”施展點血法,把他三人全皆治住了。小劍客把七個捆上,用腳一踢,那七個賊人雖然是活動,就如被捉捆好,連動轉都不能。
小劍客正要過去捉那劉香妙,只聽西邊一聲:“無量壽佛!什麽人這樣大膽,敢來胡爲,傷我朋友?”小劍客望西一看,兩對燈籠火把引路,當中有兩個道人,一個頭戴青布道冠,腰繫杏黃絲縧,足登白襪雲鞋,面似鍋底,黑哇哇黑中透亮,兩道抹字眉,一雙三角眼,壓耳毫毛,額下半部鋼髯有三寸餘長,猶如鋼針一般、鐵線相似,背後插一口寶劍,一面有三尺餘長的五綵化魂幡;後跟一個頭戴紫色蓮花道冠,身披紫色八卦仙衣,月白綢于中衣,白襪雲履,面如茄皮,紫中透黑,雄眉怪目,半部鋼髯。頭前那個是惜花羽土陶玄靜,後跟是護花真人柳玄清,他二人乃是半壁山玄空觀花蓮花道長戴朝宗的門徒,學會了妖術邪法,任意胡爲,在小西天與霹靂鬼狄元紹立薰香會。他師弟兄八位,今日奉三位寨主所托,派他二人下小西天,找花臺劍客劉香妙回寨。正走在花柳莊,天色已晚,到花中秀家來。剛至門首,只見燈光一片,衆家人過來行禮說:“二位祖師爺是從那裏來?”陶玄靜說:“我等從小西天大寨而來。你家莊主可在家中?”家人說:“我家主人今日同焦寨主,由玉山縣把李氏三傑同孫家兄弟救來,劫的法場。今晚來了一個奸細,探我們這莊中來,被衆位追出去,留下焦爺在大廳之上看家,怕裏邊還有餘黨。”柳玄清一聽,說:“我姪兒柳士宏也追下去了?”柳家的家人說:“也迫下去了。”兩個老道說:“你們去探聽探聽,在何處動手,快回來稟我知道。”家人柳福去了不多時回來說:“二位祖師,可了不得啦!我們花莊主被人家捉住,劉玉、劉宏也躺下來了。還在那裏動手。”陶玄靜、柳玄清二人說:“爾等點燈籠,頭前引路,我二人去看個水落石出!”衆人答應去了,他這纔立刻往前。
方到柳林一看,花中秀等七人被捉。老道陶玄靜微微一笑,拉出寶劍來用劍一指說:“孽畜!你叫什麽名字?通報上來。”小劍客說:“妖道!你是一個出家人,理應唪經唸佛,修真養性,謹守廟宇之地。這些賊人,目無王法,藐視刑章,搶劫法場,拒捕官兵。我因路見不平,如今特地捉他!你何必多管閒事。”陶玄靜聽了,心中一動:此人品貌不俗,武藝又好,我把他捉住,細問來歷,收他作個徒弟。想罷,說:“咧!小輩,我乃惜花羽士陶玄靜是也。你休想逃生!”用劍一指,口中說唸定身法,把小劍客菊文龍給定住。又到前邊用手中劍一指,把楊明明、柳瑞、趙斌三人定住,叫孫伯龍二人放開花中秀等七人。劉香妙過來行禮,說:“陶兄!你是從那裏來?”陶玄靜說:“賢弟,我同柳玄清師弟奉小西天狄寨主之命,特來請你回山。狄寨主應該自己下山請你,奈山中事無人照料,特托我二人,非請回賢弟不行!”劉香妙說:“我今晚把楊明捉住,定然同兄長回山。”又見過柳玄清。分付家人:“先把這四人捆上,擡回莊中,我等到柳林之內尋找那中鏢之人,剪草除根。”衆家人先把小劍客等兵刃揀起來捆好,擡著進了花柳莊。陶玄靜等到東邊樹林之內各處一找,楊順蹤影皆無。劉香妙說:“怪哉!那人走不了。”花中秀說:“他走了也活不了!我那鏢若要中上,見血六個時辰準死。咱們回去到莊中再議罷。”
羣賊跟著妖道往回走,心中懽喜。到了莊門,焦雄迎接出來,說:“二位真人,多有受纍了!”陶玄靜說:“我等來的甚巧,這也是天緣湊合,把楊明捉住,給我師姪報仇雪恨。”焦雄說:“令師姪莫非是桃花浪子韓秀、白臉秀士惲飛嗎?”柳玄清說:“不錯。當年韓秀、惲飛二人死在常山縣馬家湖,皆是楊明一黨之人所爲。”說著話,到裏邊坐下。花中秀分付從新整備筵席,大家痛飲三杯。正自燈下暢飲,約有三更之時,聽見後邊一亂,說:“不好!後邊因何這等大亂?”只見使女出來回話,說:“衆位寨主,可不好了!後邊大嬭嬭正同二姨嬭嬭等在屋中說話,由外邊扔進一對人頭來,把大嬭嬭也嚇糊塗了,二姨嬭嬭也嚇死了。”花中秀說:“你等回去。我這就到內宅去,莫非裏面又有奸細了?”同柳士宏二人到內宅一看,那二個人頭乃是一男一女,男的是家人花得福,女的是花中秀的三姨嬭嬭。花中秀一看,明知是奸情,叫家人到外邊擡兩口棺材,把人頭連西院死屍一並埋了,不必聲張。正自各處尋找之際,只見西院火光一片,花中秀連忙往西院中跑。此時前邊陶玄靜、柳玄清說:“無妨!我等去看看去。”二妖道帶羣賊往前到西院之中。柳玄清見火光大作,把兩院馬圈草棚全皆著了,火光通天。連忙叫家人取過一碗水來,口中唸唸有詞,用寶劍畫了一道符,把那碗水衝定火上一潑,一片水花由半空中落下來,把火撲滅了。花中秀一看稱奇:“真妙!這一片水足顯祖師爺神通。哎呀不好!咱們快回去!這放火之人是調虎離山之計,怕是把那楊明等救走。”衆賊猛然醒悟,說:“不錯!咱們回東院之中,前去觀看。”說罷,衆賊同妖道往回走,只見東院之中,有一人正解楊明等繩扣。
書中交代,來者是誰?只因楊順在柳林南邊正自鏢傷疼痛之時,忽見由南往北來了騎馬之人。看那人是穿翠藍褂,壯士裝束,年約二十已外。來至臨近,跳下馬來,一問楊順:“因何至此?”楊順並未隱瞞,把實話細說一番。那人說:“楊二兄上馬,我把你送至我家,給你治鏢傷去。把你治好,我再來探花柳莊來。”一見柳林西邊正自動手,把楊順扶在馬上,往前走有六里之遙,到了一所莊院,叫門裏邊家人出來開門接馬,把楊順挽下馬來,帶至裏院之中北上房之內東屋床上,叫楊順躺下,請出一位老丈來給楊順治傷。那老人家見楊順昏迷不醒,來至臨近,先起下鏢來,給他敷上藥,叫他歇歇。楊順說:“恩公貴姓高名?”那少年說:“我姓更名士顯,人送綽號‘鎮江龍’。我久在長江爲商作客,我父親在南昌當過水軍總教習,會打各種暗器,會治毒藥傷。我去看看楊大爺,此時可把賦人捉住未有?”收拾停妥,帶刀出了賈家村,一直奔花柳莊而來,施妙計要救楊明。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賈士顯往花柳莊,來至方纔動手之處,不見有人。進村往各處一看,到花宅上房躥至裏邊,只見上面大廳之上,羣賊陪兩個妖道正自吃酒,楊明等四個人捆在西廊下。鎮江龍眉頭一皺,計上心頭,想要用調虎離山之計,把羣賊給騙了,救楊明等四人。想罷往後走到了西正房,見房中燈光閃耀如同白晝一般,有一個少年男子是家人模樣,正與一個年輕少婦共坐密語。那少婦年約二十餘,濃妝艷抹,兩個人先還打鬧,後來在燈光之下,二人寬衣解帶,就要共睡。聽那婦人說:“你明日趁早打一個正經主意,我非走不行。花中秀拐我來至他家中,沒兩月之久,他永不往我這院中來。我一人受這孤單之苦,莫若你帶我一走,我合你一夫一妻,到也不錯。”賈士顯一聽,知道是奸夫淫婦,萬不能留他。掀簾進屋中一看,掄刀殺死二人,手提人頭,到東院之中往裏邊一扔,婦人僕婦亂嚷。他上房到前邊去,指望羣賊往後去,好救楊明等四人。見花中秀自己往後去了,羣賊未動。他又到西院中把草給點著了,火光大作。他奔前來,只見兩個妖道帶領衆人,同往西院中去了。賈士顯一看,衆家人全走,一晃身,只見有一條影,往前邊去了。
書中交代,那條黑影是九聖仙姑賽妲己李綵秋。自從他兄長被捉之後,他三個嫂嫂都躲在親戚家中,他遍處尋找菊文龍。在家住了幾日,派人探訪他兄長下落,方知道在玉山縣衙中捉住。自己女流之輩,也無可安處。想著:總是我那菊文龍,我二人成爲夫婦,亦是郎才女貌,我可尋找他去。這日他起身,女扮男裝,各處打聽,尋訪小俠。今日是他聽見那花柳莊中有一片聲喧,他戴了隔面具,掛上紅鬍鬚,到裏邊一看,那西廊下四人之中有小劍客,全皆被捆綁。他順手盜了寶劍,提起小俠往外去了。
賈士顯下來方要解楊明,只聽背後一聲:“無量壽佛!好孽畜,你敢來至此處,用調虎離山之計,放火救人!你叫什麽名字?”鎮江龍賈士顯自通了名姓,說:“妖道!你叫什麽東西?”柳玄清說:“無量佛!我乃護花真人是也。你走!”口中唸唸有詞,用劍一指,一聲“敕令”,說:“定住!”那賈士顯打了一個冷戰,要想動轉是不能行動。老道趕過來,手起一劍,把鎮江龍賈士顯殺死,派家人擡至後邊掩埋已畢,來至大廳之上坐落。花中秀、柳士宏二人說:“今日捉住四人,又丢了一個,方纔那鏢傷之人並無下落,此地不可久待了。叫家人先告訴主母與姑娘,收拾細軟物件,套上車,把宅院封鎖,交給花雄看守。你們到惜花山溫香嶺杏林莊、我岳父樂天芳那裏躲避。我同二位祖師爺與衆寨主,送花臺劍客劉香妙到小西天,押著那楊明、柳瑞、趙斌三人到小西天九傑連環寨去,見大寨主狄元紹與衆位寨主商議公事。候我把事辦完,定然去到杏林莊走走。”叫家人備馬伺候。那些家人忙個不了,先送家眷去了,然後衆賊人把楊明等三人放在車上。
此時三人亦明白過來,知道被獲,見羣賊耀武揚威,各騎征駒,由此地起身往西。楊明早知道,是解往小西天。不見了小劍客菊文龍,也不知是遇救是遭害?自己心一慘,想起家有七十八歲老母無人侍奉,妻單子幼,自己一世英雄付之于流水。
又想:結交那一班的賓朋,俱在玉山縣獄內,也不能出來給我等報仇。想到這,英雄不由己長嘆一聲。柳瑞見楊明嘆氣,心中知道兄長心事,用話一岔,說:“此事誰也不怨,只怨小弟!我已然刺死田章,把素秋救得在手中,就把他帶到縣衙,洗白兄弟之冤,雖死無恨。及到如今,我雖然知道是吳桂、李通二人所爲,但凡事自有分定,若死在羣賊之手,也是命該如此。“趙斌說:“你二人體要論短說長。我說吉人自有天相,自有定數。你我把賊駡一個落花流水,先快樂快樂嘴!”老趙就駡起來了,那賊人並不答言。
至天有午初之時,己到老龍灣。那劉玉一捏嘴,一聲呼哨響,由江葦之中出來一隻船,船中有一個水手頭,叫“混水泥鰍”劉峰。說:“喲!祖師爺來了。夥計們再來兩隻小船,先派人往大寨送信。”這裏羣賊上船,把楊明三人擡上船去,撤跳板,蕩槳搖櫓,船得順風,少時到了竹城裏寨門。裏邊有翻浪鬼王連,帶著二十四號水隊兵船,鳴鑼擊鼓,分兩旁排班迎接,把水內埋伏全皆撤了,寨門大開。楊明一看,這裏面賊人勢派不小。只見那王連頭戴分水魚皮帽,日月蓮子箍,油綢子水師衣,靠香黑魚皮褲,一張黑紫臉,迎面天庭上長出一塊肉瘤,有鴨卵大小,短眉圓眼,壓耳黑毫毛,頦下連鬢落腮鬍子,懷抱一對鵝眉純鋼刺,嚮衆人問好。裏邊南北有兩座水寨,由中往西直到江岸,有臨江關老寨主淨江太歲周段明率隊迎接。那周殿明是紅鬍子,藍靛臉,帶著十二位小頭目,五百嘍兵。過了臨江寨是四平寨,都有頭目迎接。一連過了五寨,往北是一道大街,各樣鋪位,諸色人等全有。過了這道大街是山,兩旁抄手式山環,正北是大寨,頭道寨門兩邊站立有二百餘嘍兵排著隊,只見從裏一排排一隊隊都是壯士打扮,也有武生員的樣式;有一百二十位小寨主,當中是霹靂鬼狄元紹,頭戴鵝黃色將巾,勒著金抹額,二龍鬭寶,迎門一朵紅絨桃,寶藍綢子箭袖袍,英雄帶,大紅綢子中衣,青緞快靴,外罩杏黃緞繡花大氅,面如薑黃,黃中透亮,兩道朱砂眉,一雙大眼,壓耳紅毫毛,頦下一部紅鬍鬚飄灑胸前。那九頭鳥龐天產、閃電神馬煥龍同衆位真人接出來,一見劉香妙,各敘寒溫,花中秀等參拜大寨主,一同到裏邊,派藍面鬼王焦英看守楊明等三個人。
羣賊到了分賍聚義廳,大擺酒筵,讓劉香妙首座。狄元紹酌了一杯酒給劉香妙,然後問:“妹丈是從那裏來?在外間這些日都作的什麽事故?”花臺劍客把那上項之事述說一番:大鬧玉山縣,火燒如意村,被捉遇救,多虧這李氏三傑救我之命,逃到花柳莊,劫法場,這纔來到此處,從頭細述一番。狄元紹說:“今日你我開懷暢飲,明日再讅明楊明大衆。”正自談說,聽見臨江寨一片聲喧,鑼聲震耳,先派人去探。
書中交代,外邊鑼聲響,今日有探山之人。只因賈士顯死在花柳莊,天明老莊主賈應奎不見兒子回來,把楊順鏢傷治好,他次子賈士英由北莊回來說:“聽人傳言,兄長死在花柳莊。“到家派人去探,少時家人回來說:“大莊主死了,我托人把死屍擡回來。”賈士英放聲痛哭,先把兄長裝殮起,叫家人過來說:“我到小西天去給兄長報仇!我要不回來,你等給我三個兄弟送信去,叫他等請人給我報仇。”稟明他父親。楊順聽見賈士顯死在花柳莊,就知楊大哥、柳瑞、趙斌等沒了命啦!自己想要回到玉山縣請人請兵,攻打小西天。只見賈士英走了,自己也告辭去了。那賈士英到江岸天已日暮,換了水師衣靠,一直的浮水往西,到了竹城以外,往下一看,裏邊有攔江網。由北邊用鋼刃割斷絨繩,摘下攔江網來,由北邊鑽進去了。一直的往西,只見南北二個水師營都是燈光照耀;一直到西岸之上有水寨,岸上南北有兩座堡城。賈士英飛身躥進南邊那堡城之內,只見四面是營房相似,當中中軍帳,有一根刁斗。來至中軍帳後邊一看,只見裏面坐定有兩個頭目,一位年約半百,一位有二十以外,壯士打扮。賈士英大鬧臨江寨,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賈士英到臨江寨營中,在大廳後面偷看那二位頭目,那西首坐定那黑臉鋼髯,五十以外年歲那人,是鎮海虬龍周殿奎;東首坐定那人,是粉面郎君賈龍。二人正說:“今日劉香妙回來,咱們大寨主懽喜了,還捉住楊明、柳瑞、趙斌三人發落。我想楊明外邊威名素著,他的朋友是多的,怕有人來小西天給他報仇。”周殿奎說:“賈龍你不必多疑。我想這裏有大江竹城、水寨山寨,他等不來便罷,要有人來,休想逃生。”正說之際,後邊刁斗之上一陣鼓聲如雷,四面喊聲不斷,齊說:“捉奸細呀!”即行跳出,正遇賈士英打來,賈龍、周殿奎急架相還,兩人各施所能。那些兵丁嚮前來說:“好奸細,那裏走!”賈龍在旁邊見二人動手,他暗掏出鏢來,照定賈士英打去。賈士英不及留神,正中肩膀之上,兵丁往前一圍,各擺兵刃齊來動手。他見人多勢大,也不敢交鋒,自己住圈外殺出去,直奔江岸。那些兵丁頭目追至江岸,只見江中有淨江太歲周殿明的兵船在江中,有二十隻,說:“走不了,奸細!”水鬼下水巡查。賈士英跳下水去,那些水兵都下水去了,遍找不見那奸細,連竹城也扎上,派人直搜查了一夜,也並無蹤跡。山上大寨得信,又派人探明白,鬧到五更,大家纔安歇。
次日至午正之時,全都起來。劉香妙與狄小霞初次合懽,成爲夫婦。那女子自從譚宗旺走後,自己茶思飯想,無精無神,想兩個得意之人全都沒了,自己獨守香閨,深爲寂寞。今日劉香妙一來,兩情相洽,雲雨之懽,把一天愁悶都抛至九霄雲外了。次日起來,那劉香妙至前廳與狄元紹會面吃酒。早飯已畢,分付人來把楊明那三人綁來,“我要細細讅問讅問!”那嘍兵答言,立刻把楊明等三人推至大廳前。兩旁站二百名親兵隊,上面坐定三位大寨主,東邊首座劉香妙,下邊是花月真人劉長樂、風流道人吳長生等八位老道:西邊五寨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藍面鬼王焦英、風流鬼黃芳、迷花太歲魏赦、俏面郎君等衆人。楊明一見羣賊,無名火往上撞,說:“咧!爲首之賊,我楊明與你等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等大鬧勾欄、殺人搶素秋,不該給我栽賍隱人頭。今日把你大爺等捉至此地,要殺便殺!你是英雄,吾是豪傑,你等要給一個快當,我可不駡你。“那狄元紹一聽,說:“好!我也真道你是一位英雄。你要歸降我小西天,我陞你爲四寨主,把你的朋友我定要重用;如果不然,我要給迷魂太歲田章報仇!”楊明、柳瑞、趙斌一齊說:“咧!賊人住口。我三人堂堂正正奇男子,烈烈轟轟大丈夫,焉肯與你採花淫賊爲伍!”狄元紹、馬煥龍氣的拍案大嚷說:“來呀!把這三人押往斷魂嶺裊首示衆。”
那些手下之人過來二十名,派大頭目文定國監斬,推三人出了大寨往西。到西寨外,路北是三間官廳,頭前在月臺上放著一張八仙桌兒,說:“咧!爾等先閃開,我要問問楊明,他是怎麽口供?如歸降免死。”楊明說:“要殺便殺,何必多問!”那監斬之人微微一笑,用刀一指那二十名嘍兵,說:“爾等趁此回報與狄元紹知道,我把這三人放了。你們都是我的夥計,我也不殺你們。”那些人聽了,轉身就跑,飛奔大寨:“報報報!衆位寨主大事不好了!今有小頭目文定國反了,放了楊明三人,把我等趕回來了。”狄元紹聽了,勃然大怒,先傳令知會前山五關四十八寨主小頭目,領隊攔截;又知會後山九十六寨,各處搜拿;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帶十二位小寨主、五百親兵隊,往斷魂嶺尋蹤查拿。
焦雄方要到斷魂嶺,只見把守麒麒寨寨主派人來報,說:“文定國帶領著三個奸細,由夾山峪闖過去,把守汛地之頭目葉土元殺死,搶去三口刀,殺死六名兵丁,砍傷兩名兵丁,往立峰山北逃去。”焦雄聽了說:“後山無路可出山,那西北尚有三寨阻路。”分付手下之人往西北搜去。方到立峰山,只見前面有糧餉處的寨主余亮來迎接焦雄說:“回稟巡山大都督知道,適纔我正在山頭之上各處察看,忽見有四條黑影直奔金光寨,由樹林穿過去。我只道是本寨之人。方纔傳牌下來說,反了一個文定國,帶三個奸細往後山逃來,傳諭派各寨搜拿。我回寨齊隊,派各頭目搜察,渺無蹤跡。你老人家先在這裏扎住,少時再作道理。我後邊除去金光、奉聖、武功三寨,都是高峰峻嶺,無路上山,亦不能出去。他等走到水盡山窮之處,定然回來。在這裏以全隊之兵,捉逃走的奸細,有何不可。”焦雄聽小銀龍余亮之言,分付把隊扎住,點上燈籠火把。此時天已黃昏之時。
書中交代,那文定國帶楊趙柳三人往後山逃去。楊明細看那人年約二十以外,五官清秀,品貌端方,不想薰香會內亦有這樣好人,心中深爲感念。走著路問:“恩分尊姓大名?救我三人,這是往那裏去?”那文定國通了名姓,說:“也不是久慣爲賊之人。我在這裏隱姓埋名,今日我捨命救你三位到一個所在,先歇息歇息,這後山無路可出。到我朋友那裏,我自有道理,再慢慢說我的來歷。”正說之際,前面夾山峪有把守口子之人,是小頭目葉土元,乃麒麟寨之頭目魯天化手下之人,帶十個人盤察來往之人,一攔這四位。四位說:“你閃開,讓我們過去了,免受殺戮之苦。”那葉土元不由分說叫人捆,一擺刀照定楊明剁來。楊明往旁一閃身,使了一個勾掛連環腿,把他絆倒,被文定國殺死。趙斌哇呀呀一喊,跳入那十人當中,楊明撿起葉土元那口刀,也就躥進;趙斌、柳瑞各奪了一把刀,殺死幾個賊兵、四人聽見前山金鼓大作,喊殺連天,不敢久停,連忙到前邊出了峪口。走了有七八里之遙,天已黑了,方過立峰山,正北有一所院落,乃是小西天制造軍械所、銀餉處。
這裏有一位寨主,乃是文定國至友,姓吳名玉,綽號人稱“托塔天王”,爲人膂力最大。他當初未歸小西天之時,在九江住家,孤身一人好遊蕩,常在大江之中作那劫船殺人之事,身上有十幾條命案,專好尋花問柳,那日在花船上吃醉酒,把高都統制的少爺打死。他逃走在張家集,無有路費,在街上賣藝,遇見這文定國是本處人,本姓張名士傑,爲人慷慨仗義,好結納四方的英雄。父母早喪,他一人家中豪富,常濟貧窮。那日見這賣藝之人年約三旬,一張紫臉,生得虎背熊腰,在當場看他練了幾路拳,要了有五六吊錢。張士傑約那吳玉去酒館喝酒,二人到酒館,吳玉並未敢說實話,他說:“九江人,要往廣信府投親,走至此地,盤費短少,要找幾吊錢盤費用。”張士傑說:“你不必如此,我自有道理。”吃完酒,給了錢,說:“住在那家店內?我給你送二十兩銀子去,你明日好走。“吳玉說:“我在天和店住,那裏離此不遠。”張士傑走了,到家中取了二十兩銀子,到天和店一看,有十數名官人在那裏,吳玉鎖上,戴上手銬腳鏈。原來是辦案之人後跟下來,都埋伏好了。見他由酒館出來,人家後邊就跟上他了,在店門內下的絆腿繩,把他捉住,上了鎖。張士傑到時一看,問所因何故?吳玉說:“我酒後打死高都統制之子,他等來捉,張兄不必管,我給他償命。”張士傑眉頭一皺,要拒捕官人,救這朋友。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粉面小太歲張士傑,看見吳玉被官人捉獲,他問明前情,心中說:我與吳玉初逢乍見,彼此投心。今日他遇這樣大難,我要不管,他這人定死不能生。想罷,說:“那位是原辦?”只見過來一人說:“我是原辦。尊駕貴姓?”張士傑說明了自己來歷,問那人尊姓?那原辦說:“我是九江太守衙門觀察總領,我叫宋得彪。只因這個吳玉,他在我們該管地面之上花船上,打死高都統制公子高祥,行兇逃走。還有彭澤縣來文要他,說在大江之中劫去李方伯家眷的船,刀傷九條命案。我們太守派我帶十二名快手,尋蹤踩跡來提他。昨日我們跟上他,沒得下手;今日見尊駕幫他場兒,請他吃酒,我知道你是好人。當時我們夥計要動手,我說使不得,看你是個仗義之人。”張士傑說:“宋頭兒,我與他說兩句話,周濟他幾兩銀子行不行?”宋頭兒說:“行了!”帶張士傑到吳玉面前。吳玉放聲大哭,說:“我這場官司纔冤那!被仇人所咬。張賢弟救我。”張士傑掏出二十兩銀子來交給吳玉,說:“朋友,我今口也不救你了,這裏有幾兩銀子,你帶著用罷。”說罷走了。到家一想:這吳玉他被屈含冤,我要救他,這個禍可不小。自己飲了幾杯問酒,把家人叫過來說:“我明日出外訪友,把家中之事全交給你啦!”正自收拾拉刀要救吳玉去,聽的外邊一片聲喧。
他上房一看,外邊有十幾個人,宋得彪帶著,說:“別放走了張士傑!”
書中交代,那宋得彪見張士傑去後,他心中說:這個是吳玉同黨之人罷?要不然他這樣關心!把店家叫過來,問明張士傑的住處。他心想:找去辦他,即便不是,他與吳玉送了銀子,就是與賊勾串,他亦須化費三百兩五百兩,方能放他。他想罷,把手下之人叫齊,天有二鼓之時,一同到張宅,一推大門未開,裏邊有拴鎖。張士傑由房上落下來,說:“咧!好賊人,敢在我這裏搶來?”擺刀跳下來,一陣亂剁,跑了七個,殺死六個。就便到店中把看守之人一刀殺死,把吳玉的枷鎖退下,給他找了一口刀,到家中帶上銀兩,二人走了有一百餘里外,一探聽風聲甚緊,到處畫影圖形,捉拿張士傑。張士傑改名文定國,二人逃至獨龍山馬家堡,內中有兩個江洋大盜,是吳玉至友,在這裏坐地分賍,一位是獨角天王馬金龍,一位是雙頭大歲馬金虎。二人到這裏住了幾日,聽見外邊風聲甚急,吳玉要走,馬金龍說:“我寫信送你二人至小西天九傑連環寨,那裏有我族兄閃電神馬煥龍。你二人投了去,自然重用。”二人得了信,那日到了小西天投進去。裏邊馬煥龍把二人請進去一盤問,文定國也未說明,那馬煥龍就把他二人先帶著,見過狄元紹、龐天產,補了大寨之中小頭目。過了兩個月之久,吳玉陞補軍械所管餉大寨主。
那張士傑一看,這些人龍蛇混雜,良莠不齊,全講究“薰香蒙汗藥”採花作樂,心中大不願意,暗勸吳玉說:“咱哥走罷!”吳玉說:“你我往那裏去那?等著機會再說罷。”今日張士傑見楊明英雄氣概,耳中亦聽人說過威鎮八方楊明,乃忠厚長者。今日他捨命救了,不敢往前山走,知道前山五關四十八寨之阻,又有水寨竹城之險,因此來至後山,找托塔天王吳
玉,要尋路一同逃走。
方到這寨門之外,只見吳玉正望南瞧,一見文定國同著三人來到,問:“賢弟,乃是何人?”張士傑說:“兄長先到寨內,再給引見。”四人一同進了軍械所之銀響處。到了北上房,屋中燈火照耀,院中各有鐵戮燈、氣死風,東西配房都掛紗燈。楊明一看,這北房中墻上掛著一軸“英雄鬭志”,兩邊有對聯一付,上寫的是:
言多語失皆因酒;義斷情絕卻爲錢。
靠北墻條案頭前八仙桌,兩旁各有椅子。看罷落座。那張士傑說:“吳兄,這三位是玉山縣三十六友之內。那位是楊明,趙斌、柳端,這三人是由花柳莊被妖道陶玄靜所捉。我今日奉令監斬,把這三位給放了。我要帶這三位逃走小西天,求兄長後山指路。”正說著,只聽外邊有人傳報進來,說:“有大寨主令,後山各寨察拿叛賊文定國,還有三個奸細是楊明等,如捉住定重賞!”吳玉到外邊派人,把守大寨門。他心中一想:我這後山西北並無出山之路,要被別寨人看見,連我的命也沒了;此時莫若先用好話安置好了他四人,我用計把他四人捉住,送進大寨之中,已免我受其牽連。想罷,轉身回來,到了上房,說:“張賢弟,你我出去奔那裏呢?”張士傑說:“海角天涯,到處是家,有何不可!兄長請放寬心。”那楊明說:“我等被捉,已是該死之人。今蒙救護,感德莫銘。我要得有三寸氣在,二位思公不必憂慮,自有安置二位之所。”吳玉分付擺酒,說:“你我先吃飽了,少時再說。”手下之人擺上酒肴,四人開懷暢飲。
飲至半酣之時,吳玉自去煖酒來。又喝三兩杯,楊明說:“不好!這酒裏有藥。”柳瑞說:“頭眩眼昏,不好!”翻身栽倒。那張士傑尚未喝,自己竟想著怎麽走那。今見楊明三人倒于地下,勃然大怒,說:“好吳玉!我是你至友,救命之恩不報,反施此毒計。恩不將恩報,反來害我。似你這樣無義之賊,今日休想逃走!”拉刀跳出,去到院中說:“你來!”吳玉拉刀跳在院中,說:“張士傑你自己找死!在這裏豐衣足食,你還不知受享清福,叛反寨主救楊明三人,你就該萬死。今日你敢這樣放肆!”叫手下親隨人等:“去到前邊送信,叫人來幫我捉這反叛。”那小賊答應,往外就跑。方跑到寨門外,由後邊來了一人,手起一刀,殺死那人,復由房上進寨,一鏢把吳玉打倒,跳下來一刀殺死,嚮張士傑一拱手,說:“來呀,咱二人先把那三位用涼水灌過來。”即取水灌過來。三人一看,那人身高九尺,穿青,紫威威的臉堂,雄眉闊目,連鬢落腮鬍子合兒,年約四旬。方要問姓名,只聽院中一亂說:“可不好!那張士傑把咱們主人殺死。衆人抄家夥,先去報告大寨主知道。”房中張士傑看那人好眼熟,說:“朋友你貴姓?”那人說:“咱們先端後窻戶逃走,到我那裏再說。”四人答應,深感此人好處,一同出了後窻戶,飛身上房,躥縱很快。
那人在頭前引路,少時到了一座大寨,座北嚮南,四面皆有燈光,上邊略敵樓。那人帶四人進去,告訴:“先關好寨門,不準放人出人。如有什麽事,稟我知道。”看寨門的二十人答應,把寨門關好了。那人帶四人到裏邊,是正北的大廳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南房是過廳。到北上房一看,房中幽雅沉靜,北墻上掛著一軸“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兩邊有對聯一付:無情歲月增中減;有味詩書苦後甜。
條案上放著幾卷書,壁上掛寶劍一口,桌上有文房四寶,東裏間圍屏床帳俱全,槅扇外有琴機凳。四人落座,張士傑說:“我雖是小西天的人,這裏地勢我未曾到過的不少。我看這位兄臺是慷慨仗義之人,這裏是那裏?兄長貴姓?”那人說:“我也是在這裏逃災避禍。這綠林中也有奇男子、大丈夫,不得時、不得已暫時寄綠林,作爲棲身之道。楊大爺負屈含冤這件事,我早已聽說。我心中不服,爲有這夥採花之賊,我看見他等就有氣!”張士傑說:“兄長尊姓大名?我名張土傑,那是柳瑞、楊明、趙斌。”那人要說,只聽外來報說:“師傅不好,外邊有巡山大都督把寨圍了,要搜拿奸細!”衆人一愣。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楊明四人到金光寨內上房落座,獻上茶來,問那紫臉英雄貴姓高名?那人說:“楊兄,我與閣下雖未見過,我久亦慕名。我乃湖州府人氏,姓張名凱,字振遠,綽號人稱‘鐵臂熊’。自幼兒跟滿爺,名叫德公,學練拳腳刀槍棍棒,後又跟母親練了二年。我性如烈火,只因在家中好管路見不平之事。我們本處有一武舉,名叫戴德彪,結交官長走跳衙門,無人敢惹他。常常搶擄少婦長女,欺壓良善,最利害無比。我有一嬸母,帶著族弟度日,家中豪富,常受惡霸欺辱。我一時性起,殺死戴姓全家二十一口。我棄家逃走,流落江湖,偷富濟貧。我聽傳言說,小西天羣賊設立薰香會。我來這裏暗看他等舉動,本想著要滅他,無奈這夥賊人多勢大,又有八名妖道。我孤立難成,故在這裏隱住賊中,暗訪他等所爲,等候官兵勦他之時,我作內應。這裏名金光寨,有二百嘍兵看守金庫銀庫,山上富足有餘,這裏有金礦銀礦。我這二百人都是選的年力富強,收爲徒弟,跟我練刀槍雜技。這二百人都是我的心腹之人,我說反,他等跟我反;我說走,他等跟我走。今日我到軍械所銀餉處去探聽前寨事情,正見托塔天王吳玉要害你幾位。我拔刀相助,殺死吳玉,救你衆人前來。我聽前言,有前寨那些採花之賊人與楊兄作對。我久有此心給楊兄送信,請官兵親身前來,捉這夥賊,不知爲何被他等擒住?”楊明把捉劉香妙之事,與花柳莊之事,從頭至尾述說了一番。張士傑說:“恩兄,今日救我,要想反至五關四十八寨可不容易!”張凱說:“先叫人擺酒。”
正說之際,只見外人來報說:“稟師傅得知,今有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帶隊,奉令搜察各寨,已把寨門圍了。”張凱說:“無妨!”回頭叫楊明等四人躲在裏間屋內去。楊明說:“裏間藏不了。我四人上房,扒在房上,聽候消息。他這要搜,定是各房內全查到的。”叫人把酒菜撤去,自己看著楊明等四人上房去,他方出去到大寨門,只見五花鬼焦雄帶著五百兵,刀槍密密如林。張凱看罷,說:“焦寨主來此何干?”焦雄說:“張寨主,只因尋找劉香妙,在玉山劫牢反獄,救了李氏三傑等逃至花柳莊。楊明等追到,當時惜花羽土陶玄靜捉住他等三人,一同解至小西天,來到這裏。今大寨主分付文定國押往斷魂嶺梟首號令,不想文定國反了,把三人給救走後山。方纔有糧餉軍械處各處探聽來報,說銀餉處大寨主托塔天王吳玉被殺。我到那裏訊問明白,說姓楊的四人被救。我來至此察看,怕他隱藏寨內,我來各處搜尋!”張凱聽說:“請搜!”焦雄帶兵各處搜尋,並無影響,心中甚急,說:“張寨主,我知曉這後山西北這方,無路可通外邊,他等那裏去了?莫非他等會上天人地不成嗎?來呀,跟我到奉聖、武功二寨,前去察看察看,再作道理。”焦雄去了。
張凱回來說:“四位請下來。”張士傑、楊明、柳瑞、趙斌四人在房上看夠多時,聽張凱叫,他四人方下來。到了上房之中,五人坐落。楊明說:“今日之事,我看不好。雖然張兄救我等,不能出去,也是受困。”張凱說:“不要緊,你等先在我這裏住著,候著有順便之機會再走。要有官兵來抄,尤爲更好,咱們裏應外合殺出去,也倒不錯。我這二百親兵隊,全是我的徒弟,都肯捨命殺賊。”楊明說:“從今之後,還要留神小心纔是,怕有前寨之人來此察訪,多有不便。倘要機關漏泄,你我數人寡不敵衆,我楊明是今日九死一生。”張凱說:“我這後寨無人來,要有人來察看,必由寨門而入,我早已知道。”分付重新整理杯盤,五人談心敘話,議論要反出那座小西天水寨去。
忽聽外邊有人一笑說:“你等心機不小,要想反出去,只怕不行!今日我聽多時,你等休想逃走一個。”張士傑出去一看沒人,上房各處一找,亦是沒人,往前一望,並無人影。此時張凱亦出去望,各處探訪,並無蹤跡。正自猶疑,怕是前寨之人多有不便。張士傑說:“怪道!這是鬼來顯魂,咱們聽候天命,已然到這龍潭虎穴之中也無法了。”二人進房中坐下,各把兵刃放在手下,說:“要是前寨之人,少時定有一場兇殺惡戰,也是我一死相鬭。”楊明說:“寨主爲我三人惹出這樣大禍來,我等心中實在不忍。”張凱說:“既是自己人,不要客套。我等所作之事,沒有絕人之事,今日天定不能絕你我之生路!”柳瑞說:“這裏萬不是久居之所,總要設法逃出去纔好。我想前山萬不能走,後山有路,尋路逃生。”張凱說:“這西北無路可通外邊,衹有正西一條路通程塘山,也有五寨阻路。東北有一條小路,由這裏過不去,非繞前山獨虎關往北,須走九頭鳥龐天產的金風坡大寨。除此之外,正南上有一條路,離這裏不遠啦;又有三寨擋路,這裏也過不去卿欲過去,那三寨也利害無比。由我這裏往南,步步是寨,要路難行。你我暫在我這裏忍幾天,也好再作道理。”楊明說:“只要別漏泄機關,連纍了張兄。”張凱說:“無妨事!今日五花鬼焦雄,沒有查著下落,從此沒人查來了。”
正說之際,只聽外邊一片聲喧。張凱派人去探,不多時回來稟報,說:“寨主師傅留神,小心小心!方纔是寨主爺查看回山交今去,大寨主惱了,說:‘本山之內亂,往後去無路可逃,會查不著?此事蹊蹺!’”又派了惜花羽士陶玄靜、護花真人柳玄清,同狠毒蟲金讓、雙尾蠍柳城、白臉野貓賈虎、紅毛兔子魏英、花裏魔王劉玉、色中惡鬼劉宏、貪花客小蜜蜂魏赦、愛花仙小蝴蝶梅青,這十位同焦雄查後寨;派花月真人劉長樂、風流道長吳長生帶俏面郎君吳桂等八家寨主查前山。五關四十八寨三寨主閃電神馬煥龍帶八位寨主、五百嘍兵查內寨;五台劍客劉香妙與抹花真人王妙善、浪遊仙長李妙清、金面佛法長、則天大聖法王爲三路總查。傳知各寨,先派兵圍了寨,連寨連箱櫃都要搜查。如有人此時交出,免本人之罪;如要從那寨搜出去,先把寨主剮了,然後連兵丁全殺;如要寨主隱藏,嘍兵來報,我賞銀五百兩,立陞頭目。”張凱聽了說:“楊兄不要害怕,我這西後院之中有兵器庫,你四位可去單躲在那裏,我自有主張。”張凱立刻分付,叫人送他四人到兵器庫,開鎖,四人進去,到裏邊一蹲,聽外面消息。
只聽外邊一陣喧嘩,原來陶玄靜等同焦雄來到這,先派人把寨圍了,然後進寨。到了東邊,張凱接出來,說:“二位真人來此何干?”陶玄靜說:“奉令搜查奸細,我想他逃不了!方纔由壓虎寨、立峰山糧餉寨、軍械寨、奉聖寨、武功寨,各處都查到了,沒有下落。”張凱說:“請搜罷!”二位真人往各屋房中全皆找到,並無下落。只道各處全找到沒有,天已三鼓之半,焦雄說:“真怪呀!這四人會地行術走了?真可怪的很。咱們回歸大寨交令去罷。”衆人走後,把寨門上好了,立刻請楊明、柳瑞、趙斌、張士傑四人出來到上房,說:“完了,這從此安如泰山,他們查兩回沒有,也就死了心,不來查了。”楊明說:“還是小心!外邊暗中恐有偷聽之人。”這句話未完,只聽南方一聲:“無量壽佛!山人早已聽明了,你等一個也走不了。”把五人嚇得渾身是汗。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楊明在小西天後寨之中幸遇張凱,在金光寨避難。五人夜內正議逃走之法不易,只聽南房上一聲:“無量壽佛!善哉善哉!好個鐵臂熊張凱,你自到小西天之內,衆人思禮相待,派你在後山管金銀庫,受大寨主重任之托,理應實心任事纔是。今日起此反心,窩藏楊明等,你休想逃生!我山人乃護花真人柳玄清是也。”
書中交代,這道人同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查完備寨,往回走至半路,柳玄清說:“你等先回九傑連環寨。我想這件事辦粗錯了,咱們莫若不必聲張,暗訪消息,到處查看。這人多勢大,未動先早有聲息,今日我回去再暗查那幾個奸細。方纔據小銀龍余亮說,這四人準在後山之中,不知隱于什麽所在?我去看看。”說完了,自己駕趁腳風由立峰山草料厰、糧餉寨、軍械寨、後護寨、奉聖寨、武功寨、文元寨、定遠寨,各處探聽,並無一人知道。又到金光寨,正到正房之上,聽見裏邊屋內說話。他定睛一看,只見那楊明、柳瑞、趙斌、張士傑正同張凱五人議論說話。老道房上一答話,張士傑出去到外面說:“那位真人請下來,我有話說。”柳玄清說:“文定國你有什麽話說,請講!”張士傑說:“我乃銀面太歲張士傑,改名隱姓在這裏。你要是知道我是一個豪傑,咱二人留個交情,後會有期,我自有報答之期。”護花真人柳玄清聽見哈哈大笑,說:“張士傑,你來在我這裏小西天,大寨主待你天高地厚之恩,收你作爲心腹之人,你反復無常,殺了托塔天王吳玉。今見我還敢巧言辯論,我焉能容你?”說罷,跳下來一聲“無量壽佛,善哉善哉”!拉寶劍口中唸唸有詞,說“敕令”!指定張士傑,用定身之法定住張士傑,不能動轉。張凱說:“好妖道,敢來我這裏放肆無禮!我來結果你的性命。”掄刀就剁。老道柳玄清用手一指,張凱栽倒。楊明、柳瑞、趙斌三人一齊出去,到外邊說:“妖道!我三人被你所害,由花柳莊捉來,今日與你焉能干休!”三人搶刀過去動手。柳玄清哈哈冷笑,用定身法把三人定住。說:“我也不必回稟大寨主,我先結果二人性命就是了。”方要掄劍,由北房上“吧”的一石子兒,正打在老道鼻梁之上。柳玄清一跺腳,飛身上房,往四外一看,並不見有人,心中一動,說:“怪哉怪哉!怎麽會有暗暗來傷我的呢?”方要下房,只見東房後坡扒定一人。他躥過去用劍一指,一個“敕令”,說:“好大膽孽畜!你今日休想逃生。”掄劍往下一剁,只聽“噗哧”一聲響,那人倒了。低頭一細看,原來是個全身皮人。方要回頭,後邊一股冷風,刀到在脖子之上,老道人頭早已落下來。
書中交代,後邊有一位壯士,把老道死屍扔在此地,跳下來說:“五位受驚,起來罷!”那人說:“我等起不來了,都受了老道的妖術,非等三刻之工,方能緩過來。”不多時,張士傑爬起來說:“好利害呀!”那四人起來。柳瑞一看,不是外人,乃是俏郎君鐵拐譚宗旺。說:“譚兄,我給你引見衆位。“把楊明等都問明了名姓,引見已畢。張凱派人把老道死屍扔于後邊掩埋,然後譚爺到裏間屋中落座。柳瑞就問譚宗旺是從那裏來?譚宗旺說:“我一生沒有作過這樣對不起之事。那日你我分手之後,我誤入小西天桃花塢,吃了桃花醉仙酒,醉在那房裏床上,及至醒來,早有人把我衣服脫去,合一女娘同被而眠。我大吃一驚,嚇的連忙一問,乃是無雙賽楊妃狄小霞,是狄元紹的胞妹,與我結成夫婦、我也無話可說,有半月之久。這日是狄元紹給他胞妹擇了一個女婿,是花臺劍客劉香妙,那夜到桃花塢與狄小霞完婚。我與那女子定好了殺劉香妙,我二人逃走。焉想到那淫女乃水性楊花之人,見劉香妙生得美貌,他把與我所說之話全都忘了。我一時性起,由外邊大駡,女子並不出來,那劉香妙與我動手。早有人給前邊送信,狄元紹帶著羣賊來合我較量,我一人單絲不線、孤掌難鳴,我逃走至後山,往外尋路,不想這西北一帶並無路出山。賊人在後邊追我甚急,我慌不擇路,在立峰山闊溝一旁草內隱身。至三更之後,聽不見什麽動作,我由草內出來往山上走。正是朗朗月色,到半山之上,只見有一座小寨,上懸號乃是大軍屯糧所內寨。正要繞寨逃走,上山尋路,只見由寨內跳下一人,說:‘這寨何人偷看,山上亦無路可走。你是那裏來的奸細?’我一聽此話,知道進退不易。把刀一亮,說:‘來人休問!你過來咱二人比並三百合。’那人說:‘我聽你口音甚熟,莫非故人到?’我臨近一看,他說:‘原來是三哥。走,跟我來!’我見那人年約二十已外,衣帽鮮明,跟他進寨,到上房一看,我纔認得他,是我拜弟朱桓之胞弟,名叫朱榮,綽號‘玉麒麟’。我問他因何在此?只因爲在臨淮多管閒事,殺傷惡霸一家二十九口人命,逃難江湖之上,後來投在小西天,隱身避難,今已二載,現陞授糧餉處寨主。問我來此何干?我述說前情,他纔留我在那裏暫住,候有機會送我出山。他要走,我說別走,住在這裏探賊人之事。外邊有鳳凰嶺三十六友,要勦小西天,咱二人作爲內應。今日聽前山傳報,把楊兄三人捉住,又被文定國救走,往這邊來了。我聽說搜寨提人,我隱藏在山洞之中。及至察看過去,我出來要各處探聽,方到山前,見一道人飛奔各寨偷聽。我在暗中跟到這裏,方纔我用調虎離山之計把他殺了,救你五人之命。”張凱說:“見那糧餉寨寨主少年英俊,一表非俗,我心中甚愛慕,久有結交之心。我想要勸他歸入正路,今日你譚兄一說,我心中纔明白。今日把柳玄清一殺,這個亂兒不小!前山尚有七個老道,怕是他等前來,那時你我又不通妖術,恐怕受他人所算,那時可就壞了!”楊明說:“今天三更之時,你我各擺兵刃,出其不意,殺出去如何?”張凱說:“怕不行,前山那五關難過,人多勢衆,又有長江之阻。”
正說之際,忽然外邊南房一晃,似一條人影。唬的六人不敢多談,齊留神往外一看。原來是巡山大都督五花鬼焦雄,到前山交會,說:“後山並不見有人,各寨皆查到了。今有護花真人柳玄清,自己又暗查下去了。”不多時,那各路巡查之寨主頭目,全已回來,說:“各處全查到,並無楊明、趙斌、柳瑞等下落。”焦雄又說:“糧餉處寨主托塔天王吳玉被殺。”狄元紹派人把吳玉手下之人叫來一問,那手下之人名魏順,說:“我寨主與那文定國本是至友,那文定國名叫張士傑。今日天黑之時到我寨中,還帶著三個人。我寨主用蒙汗藥把三個人給治過去,要拿張士傑解來大寨報功。那張土傑未飲酒,又有武藝,正與我寨主交手。我們寨中無令,誰也不敢私至大廳去。我是伺候我寨主之人,是我寨主戰不了張士傑,我暗去調我們夥伴來助。及至我回來之時,再找那四人,蹤影不見,我寨主亦然被殺,我等纔給焦寨主送信。”那元紹聽了半晌,沉吟不語。惜花羽士陶玄靜說:“我去看看那後寨。我柳師弟私自察看去,此時還不見回來,真乃怪哉!”站起身來,架趁腳風到後山,往各處一看,並無柳玄清下落。正到金光寨,躥上南房之上,聽見北房之內正說的高興,說:“殺了柳玄清,前寨尚有七個妖道。”這陶玄靜一聽,無明火高有千丈,說:“好孽畜!你等一個也跑不了,休想逃生!我來殺你等叛賊。”六人一聽老道說話,嚇的驚魂千里。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楊明等正與譚宗旺說話,忽聽有人房上答話。擡頭一看,只見月光如晝,南房之上有一道人,頭戴紫色九梁道巾,紫色道袍懷抱寶劍,面如紫玉,雄眉闊目,相貌堂堂,口中唸:“無量佛!善哉!我柳玄清被你等所殺,今日你等也活不了,一個休想逃生!我來結果你等性命。”用寶劍一指,方要跳下房去,有人由後面一腳,正踢在老道腰上,說:“你滾下去罷,別不要臉啦!”隨後跟著下來。陶玄靜方要翻身起來,那人由後面一刀,老道人頭落地。那人哈哈大笑,說:“咧!小輩,你等妖術不靈,今日死在大太爺之手!”書中交代,譚宗旺一看,喜出望外,那人非別,正是玉麒麟朱榮。只因焦雄等查過去,他往後一看,不見譚宗旺下落。往各處正自尋找,只見一個老道架趁腳風,往各處探聽,並不見有人跟隨。朱榮暗跟到金光寨之內,偷看譚宗旺與張凱五人暢談。老道方要唸咒,只見那道人一拉寶劍,朱榮一擡腿踢下去,一刀把他殺了,過來嚮那六人一拱手,譚宗旺給衆人引見了。
朱榮叫人把老道埋了,說:“張寨主,我那小寨五十名更夫、五十名護勇,全被我度化過來,我把匪類責革,剔除淨盡,這一百人皆是我的心腹之人。”張凱說:“我這二百人全是我的徒弟。從今各自留心,定日再會。”帶譚爺去了。楊明等各自安歇睡了。次日天明,狄元紹升九傑連環寨,議事點名,說:“丢了兩個人,遍找也不知。惜花羽士陶玄靜、護花真人柳玄清二人那裏去了?”有說他二人追下奸細去的,有說他二人歸隱深山。衆人都知道老道神通廣大,術法無邊,再也想不到他死了。狄元紹正自議論:“搜捉奸細,把各寨都按名搜查。各處都有把守之人,料想無處逃脫。”正說要派人,只見守竹城之頭目派人來報:“江東岸有官兵安營,現有水師戰船無數,都在南邊靠岸扎駐。咱們東岸的船隻,都被赴進竹城。請寨主早作準備纔好。”狄元紹一愣,說:“怪哉怪哉!無故官兵來此何干?”
書中交代,官兵的來歷。只因花臺創客劉香妙搶劫法場,劍傷兵馬團練使李雲鵬,知縣會同武營,走了一個六百里的折子。那南昌府巡撫大人立派總兵鄭元龍帶三千兵、四員戰將,內有水師兩營,連夜兵發老龍灣。沿江多發探報,探明了小西天有一夥賊人聚會山中,收藏匪人,發賣薰香蒙汗藥。鄭大人到此安營,要帶水師搜山去,搜查各處奸細。
早有人報進大寨之中,說有官兵來打小西天。狄元紹立刻派人先把守各處,兵來將當,水來土掩。花月真人劉長樂、風流道長吳長生帶八家寨主,是陸地飛行潘德利、水中夜叉劉德猛、雙刀將李凱、百勝將劉明、白臉野貓賈處、紅毛兔子魏英、狠毒蟲金讓、雙尾蠍柳誠,五百砍刀手,掌號調隊,出了山寨,到江岸上船。出了竹城之外,有王連派人助陣,調了五路嘍兵,並五百水鬼,分爲左右,一衛之兵到東岸上岸列隊,那賊人響了三聲大砲,呐喊聲喧。那位鄭大人派了五成隊,列隊迎賊,自己帶隊。兩陣對圓,看那賊人有一對白旗,分爲左右,上寫“代天治民”、“聚衆招賢”;當中一面大旗,是“飛虎火雁”,當中畫著一隻猛虎,後邊亦寫的“三軍司命”。旗下兩個老道,都是鵝黃色八卦道服,杏黃絲綜,上鑲著金八卦,背插寶劍;一位面白長髯,一位黃白臉膛;左右有各頭目,都是六瓣壯士帽,英雄大氅;那五百賊兵,五官不一,皆是青布包頭,青布短襖,青布中衣,面貌雄壯,都有二十已外。那花月真人劉長樂,看對面官兵分爲左右三隊,後邊尚有接應埋伏,兩桿翠藍色門旗分爲左右,當中坐纛旗上寫“鄭”字,後邊八桿認標旗。那總兵鄭元龍頭戴三岔亮銀盔,上邊珍纓高結,身披鎖子連環甲,內襯素龍袍,上繡冰炸梅花朵,護心寶鏡,光明閃照,九股楞的絆甲縧,肋下佩三尺龍泉劍,左邊袋內龍角弓,右邊壺盛狼牙箭,胯下銀河獸得勝勾,掛著素纓梅花戰桿,懷抱令箭,面如白玉,三絡長髯飄灑胸前。左邊四員偏將,各跨征駒;右邊四員大將,各執兵刃,隊伍齊整嚴肅。
那劉長樂看罷,走出陣來說:“咧!小輩,無故發兵來此小西天何干?快些說來!”那總兵是行伍出身,一催征駒到陣前說:“道人,你等皆是出家人,理應跪唪皇經,奉公守法;不但你不奉公守法,還這樣大肆橫行,勾串山賊,搶劫法場,殺傷官長。今又結黨成羣,抗拒官兵,目無國法,藐視刑章!來人,給我先捉這妖道!”花月真人一聽,無明火上衝,用劍一指,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一陣狂風大作,走石飛沙,官兵不能動轉。老道用定身法定住官兵,分付羣賊各擺兵刃,嚮前殺那些官兵人等。那羣賊勇氣百倍,各執兵器嚮前。只見風塵忽息,官兵一掌號,戰鼓齊鳴,喊聲震地,齊聲嚷:“殺呀!別放走喊人!”花月真人劉長樂說:“怪哉!何人大膽,敢破吾法術?”又指指唸咒,一聲“敕令”,用寶劍一指,仍然狂風大作,官兵又不能動了。羣賊嚮前喊殺,忽然風息,官兵又呐喊一片。老道唸:“無量壽佛!善哉善哉!那裏鼠輩破我的法術?”
只見由南邊林中出來一位和尚,身高一丈,面似烏金紙,環眉大眼,頭戴僧帽,身穿淡黃色僧袍,白襪雲鞋,手擎戒刀,說:“南無阿彌陀佛!善哉!你這妖道好生大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等不守清規,助賊人行兇。我今日西海化龍山回頭,正從此地經過,見你等任意胡爲,我老僧破你妖法。你聽良言,趕早速離此地,免受天劫;如果不然,我先結果你等性命!”花月聽了,一陣冷笑,說:“你是何人,敢說此大話!“那和尚說:“吾乃陸陽山蓮花島,鎮島龍王廟悟緣是也。我師父乃西湖靈隱寺濟公長老。吾修道八千九百年,你要聽吾之言,吾不傷你;如果不然,吾結果你等性命!”花月真人哈哈大笑,說:“好孽畜!你是個精靈,頭上黑氣透白光,無非多修煉幾年,我焉能怕你!”一伸手掏出捆妖繩說:“我來把你捉住,再捉官兵不遲!”那道人把繩兒托在掌中,說聲:“敕令!”一抖手扔在空中,隨風而化,有萬道霞光,直衝霄漢。那悟緣一看,仰面一噴,一口黑氣把捆妖繩接去。劉長樂一見,氣衝牛斗,伸手掏出一塊石,綵光化石,照定和尚打來。悟緣說:“米粒之珠,你也放光?”用手一指,那石子落地。劉長樂說:“妖僧你敢來破我寶貝!”方要拿法寶,只見悟緣說:“你這道人也不知我的來歷!”口中唸唸有詞,說:“小輩你休走!”用戒刀一指,只見狂風大作,怎見得?有贊爲證:
揚罷狂風,倒樹絕林。海浪如初縱,昏波萬曡浸。萬壑怒嚎天咽氣,走石飛沙亂傷人。
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少時之際,碗大冰雹直往下落。那花月真人嚇得顏色改變,方要逃走,忽見雲開霧散,冰雹盡消。只見那身後來了採花真人王妙善、浪遊仙長李妙清,二人在江岸西邊正自觀望江中之景,忽然見一股黑氣直衝碧空。王妙善一晃身,二人架趁腳風來到東岸,用劍一指,破了冰雹之陣。來到兩軍陣前看見悟緣,他哈哈一笑,說:“和尚,你也來了。我山人看夠多時,量你有什麽能爲?我叫你立刻現形!”說罷,回手拉八卦陰風旗要捉悟緣。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那王妙善,他乃蓮花道長大弟子,有一宗法寶,名爲“八卦陰風旗”,得天地至陰之氣,最利害無比,無論什麽妖精,被此旗一晃,立現原形;人若遇此旗,氣化清風肉化泥。今日來至陣前,他看悟緣頭上有黑氣,白光護庇,看不出是什麽妖精來,準知道絕不是人。他把旗子懷中一抱,說:“妖僧,好大膽!吾乃半壁山玄空觀蓮花道長大仙師之門人,善會呼風喚雨,降妖捉怪,你敢來這裏送死!我來合你比並雌雄。”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只見把那八卦陰風旗一擺,說:“你還不現原形,等待何時?”那旗一展,天昏地暗,鬼神皆驚。黑風一股,悟緣立腳不穩,被風吹出有四五十里之遙。心中一迷,立現原形,扒伏山坡之上。那王妙善趕奔前來,拉出寶劍,說:“我非結果你不可!”方舉劍要剁,只見從那邊來了一位羽士,黃冠玄門之人,年過七旬以外,鬚髮皆白,說:“王妙善,你意欲何爲?休走,我結果你!”王妙善一看,吃了一驚,不敢動,駕趁腳風逃走。那老道人並不追趕,過來一拍,悟緣立刻靈機一動,起來給老道叩頭,說:“多蒙真人救護我的性命!若非真人,吾死于那道人之手。未領教仙師那座名山,何處洞府,尊姓大名?”那道人說:“我參修在小崑崙山藏珍觀,吾乃葉朝元是也。方纔追你之人,乃是我的師姪王妙善。他師徒造孽深重,我勸解不過來。我這裏有定風珠一顆,送給你拿去,破他那旗子。他那旗子名爲八卦陰風旗,得天地至陰之氣,最利害無比。有此珠護身,可保無事,回去保護官兵。汝師濟公不久必來。”說完把珠子送給悟緣,自己立了。
悟緣見那仙師去了,自己來到軍營之內。鄭總兵早已收兵,妖道也收隊回小西天去了。次日鄭總兵請悟緣法師一同列隊。那邊花月真人劉長樂、吳長生、王妙善、李妙清四道人帶八位寨主、五百嘍兵,齊出隊迎敵。喊聲震地,金鼓喧天,到東江岸,王妙善出隊亮劍作法,口中唸唸有詞,一陣風忽起忽住,再唸咒不靈。暗說:奇怪!只見悟緣拉戒刀出來,說:“妖道,你休要逞能!”王妙善一聽,氣往上撞,拉八卦陰風旗,站在陣前唸了咒,一指,那風到悟緣前面忽然風息,再唸咒還是不靈。王妙善吃了一驚,不知這僧得了什麽法寶,把我旗子治住會不靈了?自己正無可處,被悟緣掏出雷火珠來,照定他打去,只聽霹靂一聲,似震雷聲,連火帶雷。那王妙善借土道逃生去了。悟緣方要嚮前,用法術治住羣賊,只見山坡之上來了一個老道,口唱山歌而來:
妙妙妙!玄玄玄!絲毫錯處不成丹。悟大道,參玄機,隱洞府,藏深山,禮星拜斗苦修煉。待得密訣授真傳,方成長生不老仙。
“無量壽佛!善哉善哉!好個妖僧,體要傷吾門人,山人來也!”悟緣擡頭一看,只見那道人頭戴蓮花道冠,身披八卦仙衣,背插寶劍,手拿螢刷,面如紫玉,長眉朗目,髮似雪,鬢似霜,神清滿足,來至陣前說:“妖僧,你是嚮人,敢傷吾門人,好生大膽!”悟緣說:“咧!對面道人,我看你年已老耄,理應深藏洞府,隱遁深山,好好修煉纔是。今日這夥喊人,成羣結黨,拒敵官兵。你還敢這樣無知,幫助他等爲惡!”蓮花道長戴朝宗哈哈大笑,說:“孽畜,休要逞強!我山人捉你。“方要掏法寶,悟緣一雷火珠打去,打得老道三昧火上升,拉出轉天斬妖劍,照定悟緣,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把劍祭在空中。那劍乃上方之寶,永不空發,一道白光,只嚮悟緣而來,說聲“急”!悟緣方纔要逃,那裏逃走的了,“卟哧”一聲,人頭落地,一股氣直撲西湖三教寺之中,給濟公托夢,求師父報仇。
此鄭大人看的真切,方揮隊進兵捉老道,只見老道把劍一指,一陣狂風,走石飛沙,羣賊呐喊追下來,衝開大隊,只殺得天昏地暗,征塵滾滾,官兵敗走玉山縣。總兵鄭伯龍察點人馬,殺五百餘人,陣亡了兩員副將,那鄭總兵連夜派人去求救。南昌府玉山縣知縣知道官兵敗,叫楊順問道:“此事鬧得甚大。你前番去請靈隱寺濟公禪師,到如今也絕無信息,濟公也未到來。”楊順問他:“此事鬧得甚大?”知縣說明。楊順說:“求老爺恩施格外,放出雷鳴、陳亮,他二人乃是濟公得意門人,要去定把濟公請來!”葉縣主立刻提出雷陳二人,給了五十兩銀子盤費。二人叩謝,到外面一問楊順,方知道楊明、柳瑞、趙斌三人,由花柳莊上被小西天之妖道同劉香妙給捉去。雷鳴、陳亮二人深恨這薰香會之賊,二人立刻起身,嚮大路直奔臨安而來。曉行夜住,饑餐渴飲。
這日正往前走,錯過棧道,見前邊路北有一座古廟,來至臨近一看,上寫“古刹靜安寺”,東邊角門虛掩。二人到門外叩門,只見從裏面出來一位羽士,年過古稀七十已外,慈眉善目,身穿月白布大道袍,白襪青鞋,出門外一看三人,問明來歷。那道人說:“我看二位壯士相貌堂堂,一表非俗。我們廟主未在家,我在這裏看廟,使喚有三四個人。廟主不教容留閒人,我今日私自作個主意,請二位到裏邊一敘。”雷陳二人拱手說:“請!”三人同進山門往北走,由大殿前往西偏之中北上房三間,讓二人進去,到裏邊坐下。陳亮看屋中甚幽雅沉靜,問:“道爺貴姓?”那道人說:“我姓劉,乃本處人,無兒無女無親故,自己在這廟中當一個火工道人。這廟中和尚有五六朋友,他也長遊山玩水,一去把廟交給我,都知道我誠實。我姓劉,外號叫老實劉,就是好喝兩杯酒,別無過處。我去給二位拿茶去。”他一轉身出去,把洗臉水、茶都拿來,又送上四碟素菜一壺酒。他陪著那雷陳三人吃酒,說些閒話,問雷陳二人:“上臨安做什麽去?”雷陳說:“我二人去請濟公長老來,幫我等破小西天,給我楊大哥報仇。”劉道說:“我知道你二位是兩個英雄豪傑。”說罷,送上飯來。吃了飯,雷陳二人道謝,安歇,說:“我二人也乏了。”劉道正要告辭,聽見外邊說:“劉道兄快來,廟主回來了,還同著朋友呢!”
劉道慌忙出去,到外邊一看,原來是法長和尚。這廟是三里崗平道院的下院,並無僧人看守,都交給劉道管理。今日金面羅漢法長是從小西天來,還同著劉香妙。只因蓮花道長戴朝宗,劍斬悟緣,殺敗官兵,到小西天,衆人接到大寨之中。狄元紹說:“老仙師今日大開殺戒,殺了那和尚。倘若濟顛前來,那時可不好。”蓮花道長說:“有我山人,料也無妨。”旁有金面羅漢法長說:“無妨!我與濟顛仇深如海,竟等他來,給我徒弟報仇雪恨。我大弟子月明等皆受濟顛所害,我正要報仇。我去到臨安,把他捉來,那位跟我去來?”只見那花臺劍客劉香妙說:“我去同你刺殺濟顛,我知道楊明等三十六友之中,是濟公門人不少。”蓮花道長說:“你二位去,可要小心謹慎纔好!”那法長說:“我去定保成功,你等只管放心。”狄元紹給二人擺酒送行。二人出了小西天,各跨征駒。二人在路上曉行夜宿,饑餐渴飲。這日正走,法長說:“今日住在我那下院古佛寺中到好。”二人天晚方到廟門外,下馬叩門,出來一個長面夯漢,叫:“劉道兄快來,廟主回來了!”法長問廟中有何事故?那人說:“有兩位是玉山縣源局之中,往臨安去請濟公的,姓陳姓雷,住在這裏了,劉道兄陪著吃飯呢!”法長一聽,氣往上撞,要去到廟內殺雷陳。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法長和尚同劉香妙來到古佛寺山門外,正問那夥計,只見劉道從裏面出來,說:“老和尚回來了,我這裏有禮了。同著這位公子大爺,貴姓高名?”劉香妙通了名姓來歷。法長問:“西院之中住著什麽人?”劉道說:“尚未睡呢。”法長說:“好!我正要把那玉山縣三十六友殺盡,方稱我心懷。”同著香妙把馬交給劉道,二人到西院之中一看,並不見雷陳二人下落。原來陳亮聽見那邊有人叫老道,偷聽半晌,方知道是小西天之賦人,連忙告訴雷鳴,二人上房住東逃走。電轉星飛,正往前走,聽見後面那和尚追下來了。劉香妙往西追,和尚往東,追了不遠,看見雷陳說:“咧!兩個小輩別走,我和尚有話問你。”雷鳴料想跑不了,說:“好秃頭,來呀!二人分個強存弱死,二大爺偏不跑。”掄刀照定和尚剁來。法長說:“我徒弟月空和尚被你兩小輩所擒,今日狹路相逢,我焉能容你!捉住你兩個,回我廟細問情節。”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用手一指,雷鳴翻身栽倒在地。陳亮方轉身逃走,和尚說:“小輩休走!我叫你知道利害。”方一追陳亮,只見樹上落下一宗物件,正是楊樹葉兒。和尚也不留心,落下那樹葉兒,貼在脖子之上,法長手一摸甚粘,聞了聞臭氣直衝。慌忙用手巾擦乾淨了,再找陳亮沒了。擡頭望樹上一看,由上面嘩啦啦溺了一泡尿,正在法長臉上。法長口中唸唸有詞,正唸著,忽然一把白灰當面撒在法長口臉之上,從樹上跳下一人,一腳把和尚踢倒捆上。
陳亮早從北邊繞回去,挽起雷鳴,走不了,非過三刻纔緩過來呢!獨自一人正在著急,怕法長回來,他抗起來往東走,只見有一人正捆和尚法長。陳亮放下雷明,過來一看,見那人年約二十以外,穿一身寶藍色衣服,面皮白淨,五官清秀。陳亮問:“尊兄貴姓大名?多蒙救護,我這裏道謝了!”那人說:“陳兄,都不是外人,我乃江北黑狼山九傑八雄之內,我名武定芳。今日從南昌來,在路上聽人傳言,說我兄弟八人都有歸人小西天之內,我心中甚不放心。今日我跟下那和尚,正要捉住他,訪問蹤跡,聽他等說話,我知道你。二人是鳳凰嶺的人。來,你我先把和尚結果,扔于山洞之中!”陳亮說:“我聽楊順、柳瑞二人曾與我說過,有一位譚宗旺入小西天刺賊,至今並無下落。還有一位華元志,幫助捉拿劉香妙,後來也探小西天去,至今並無回音。我楊明兄、柳瑞、趙斌三人在花柳莊,竟被妖道提去,送往小西天。楊順逃回請兵。知縣因搶法場之事,早事明上憲南昌巡按大人,派了一位總兵鄭大人來破小西天,勦捉羣賊。不想打了敗仗,殺傷五百多名官兵,還有一位長老悟緣,在陣前被妖道所斬。我二人往西湖靈隱寺訪問濟公長老,求老人家來助捉妖道。”武定芳聽了,說:“我大哥、三弟九成死于小西天,我先把這妖僧殺去了!”轉身一瞧,誰知那和尚已順著山坡,骨碌碌滾下山溝,下去一找,黑夜裏草深林密,也沒找著,只得回來。此時雷鳴也站起來,過來與武定芳見禮已畢。
三人說:“咱們走去捉劉香妙,把他捉住,細問小西天之事。”三人一同往西方。到廟東邊,只見劉香妙飛也似趕來,一見三人,問:“什麽人?快說!”三人說:“我等是找淫賊劉香妙的。你問我做什麽?”劉香妙吃了一驚,心中說:這三人武藝定然超羣,若不然法長不能敗,我先看看他有多大能爲。拉寶刀過來嚮武定芳就剁,武爺擺刀相迎。雷陳二人拉兵刃嚮前動手,二人不知劉香妙利害,走了幾個照面,雷鳴刀被削爲兩段。雷二爺說:“小心著,可不好,真利害無比呀!我的刀被他削了。”陳亮一失神,被劉香妙一腿踢了一溜跟頭,武定芳刀也被削。三人往北,慌不擇路。劉香妙說:“你三人一個休想逃走!我捉你等問和尚的下落。”追著往北。
三人竟走了五六里之遙,前面一個山口,陳亮等進了山口不遠,只見正北一帶高山,並無上山出山之路,往東西也有山,相離甚遠。陳亮說:“不好!咱們走到這裏是一個死山口,並無出路。這便如何是好?”武定芳說:“前邊有座古廟,你我三人進廟躲避。”三人急忙跳過院墻一看,路北一座大廟,周圍是墻,有東西配房。西配房之下有椅子,上邊端坐一位和尚,閉目養神,年已古稀,身穿破袖袍。陳亮說:“和尚救命!後邊有人追我。”那和尚說:“老僧耳聾眼花多病,這廟中別無房,這山是牛角山,衹有進來一個山口,並無出去的道路可通。你三人快走,別給老僧找事。”三人說:“我們耽在大殿裏會罷!”三人進了殿,把門關上。只見院外有人說:“怪道,那三人莫非上了天啦?我追至此廟不見,待我進廟去找個水落石出。”說話間人到院中,只見那和尚在那裏,用劍一指說:“僧人,你快快說,方纔有三個人藏在那裏?”和尚睜眼一看說:“善哉善哉!老僧年已衰邁,耳聾腿遲,尊駕持劍而來,所因何故?”劉香妙大聲說:“我問那三人藏在那裏?”和尚說:“施主,得放手時且放手。我與你講個善緣,不可趕盡殺絕,有負上天好生之德。”劉香妙聽了說:“和尚你要找死,我一劍把你殺了!你與我講什麽善緣?我告訴你,老爺劍下殺人多了!今日我適追三個仇人,你敢藏在廟中,還要與我胡言亂語,真乃可惱!”老和尚說:“施主別生氣,那三人是不該死之人,今來藏在我這廟中;要是該死之人,老僧也不管,你不要怪老僧。我告訴你,你也捉不著,你可就走不了啦!”劉香妙說:“放屁!快說!”那和尚並不生氣,說:“好!我給你一個準信,你去捉罷,他三人都在正面大殿之內。”陳亮聽了,唬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說聲:“不好!此時我三人要遭毒手了。”
那劉香妙哈哈大笑,方要轉步,聽見房上有人答話,說:“劉香妙!你今日又來這裏施威,我要往小西天找你,給我朋友報仇,不想今日在此地相遇,這也是你飛蛾投火,自來送死!”跳在院中。劉香妙擡頭一看,只見那人年約二十以外,是一位武生公子模樣,俊品人物,手執寶劍。來者非別,乃是小劍客蓋天俠菊文龍。自那日在花柳莊被妖人陶玄靜捉住,放在西廊之下,有人往後院送信。那花中秀有一個胞妹名花似玉,這裏還住著兩個姑娘:一位九聖仙女李綵秋,一位柳士宏之妹柳如仙。李綵秋自從三傑村出事逃在這裏,他與這花似玉、柳如仙是乾姊妹。今日聽頭前一亂,他知道他三位兄長遇救啦!他暗中一看,內中有小劍客,他見賦人救火去,盜了寶劍挾起菊文龍來往外走,逃出有十數里之遙,路北有一座古廟。此時小劍容緩醒過來,睜眼一看,認識是李綵秋,把他放在臺階之上,把繩扣解開,說:“情郎你薄情,奴家父母早喪,我兄弟結交匪人,我與你也是前緣。今日若非我呀,你早作泉下之人!這是你的寶劍,給你罷。”小劍客千恩萬謝,說:“姑娘,我亦奉父命定下親事,把你安置何處?你兩次救我,我本不是無心之人。”李綵秋說:“我作你次妻,有何不可。”菊文龍說:“這裏一座尼僧廟,你我進廟見了廟主,我把你暫寄在此處,候我回來,稟明我父親,那時再來接你,行不行?”李綵秋說:“好!”二人方要叫門,聽見裏邊一片聲喧,二人上墻一看,只見那邊西院之中有二人動手。
書中交代,動手之人,一個在家壯士模樣,一個老道,手執寶劍。這二人正是小西天著名之賊,那穿白壯士,乃逍遙鬼王洞,那道人是自在仙賽純陽呂良。他二人自山寨盜了素秋,逃這廟中。有一老尼年已八旬,名叫妙修,乃是綠林女喊出身,自己悔過出家,唪經唸佛,吃齋行善。今見這二人抗一女子前來,說:“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你二人這是什麽事?快說來。“呂良說:“老師父請了!我帶來這女子與我有金玉良緣之分,今來此地借兩間房住,我如數多給房錢。你老人家已知道我的事,故此來投奔。”王洞聽了,一語不發,心中暗算:我把此女得來成親,也到不錯。我一惱全把他殺了!那老尼問素秋:“是怎麽回事?從那裏來?”素秋哭的淚如雨下,說:“我是遇難之人,流落煙花,立志死節。不想遇見周魁公子,許給我贖身,家有嚴親,不能自主,暫在勾欄院棲身,他等殺死周公子,把奴家搶來。今日你二人一刀把我殺死,我死于九泉之下,好去見周公子之面。”呂良說:“你好糊塗,周公子好,已然是死了,你又應該如何呢?依我說,你我吃喝樂由你,且我有的是金子。”素秋說:“你既不殺我,須從我一件,我給周公子穿孝二十一天,脫去孝服,再議成親。”王洞說:“你跟我成親,年歲亦相當,有何不可。”呂良說:“兄弟你怎麽與我爭起來了?我與素秋成親,再找給你一個好的,管保你心滿意足。”王洞說:“道兄年紀半百,又是出家之人,我與素秋成親之後,我給你找一個好的就完了。”呂良說:“賢弟好辦,咱慢慢議論,把素秋交給老尼看守,別叫尋了短見。依你,給周公子穿二十一天孝服。”呂良心中有害王洞之心,王洞有暗害呂良之意,這二人拿出偷盜的銀錢貨物,給素秋無數衣服。
這日呂良說:“素秋,我教給你幾句話,你若聽了,跟我享不盡之福。你要跟了王洞去,他得一望二,有新棄舊,心性不長,脾氣又大,瞪眼殺人。明日我二人若要問你願意合誰成親,你就說合道爺,他也不能爭論了。”素秋心中恨這夥賊入骨,口中不語心中說:我須如此這般,這等這樣。想罷,說:“仙長年歲雖然大點,脾氣又好,語言和氣,奴家有福得遇真人。只要守過二十一天之服,我心也盡到了,我不會忘恩負義。“呂良說:“好!”從此什麽吃的喝的用的,老道真盡孝心,他母親都沒有享過此福,他都沒有這般孝順過。那王洞也是聽素秋的口氣,要一奉十,百般殷勤,投其所好。
書中交代,那素秋暗藏尖刀一把,給老尼叩頭爲師,情願削髮爲尼,方稱胸中之志。暗地裏對王洞說:“我看那呂道老不要臉,他還想與我成親,結爲夫婦,奴家瞧見他心中就不樂。你要設法把他治了,我好與你作天長地久之夫妻。”王洞心中深喜,信以爲然,暗有害呂良之心。這日已到二十一日,正是素秋除眼之日,給老尼治了一桌素菜,他三人是一桌海味鷄鴨席。把酒擺上,王洞去煖酒,暗暗下了蒙汗藥,來到席前,給呂良斟上,他也斟上,給素秋斟上,說:“喝!”呂良一看,那酒透渾,身在床上,不好動手,他一伏跳下去,拉出寶劍動手,說:“王洞,你喪盡天良,暗用毒計來害我!”王洞說:“咧!小輩,你敢說此大話!”二人出去在院中動手。二人爭風,殺在一處,小劍客同李綵秋二人進來,說:“別動手!”王洞一看李綵秋生的俊美,他方要問:你是何人,快通名來。素秋在屋中一看,進來一男一女:男的是菊文龍,一照面把妖道劍削爲兩段,方要逃走被小劍客一腳,端了一個跟頭,就勢捆上;那女用囊沙迷魂袋,照定王洞一扔,王洞倒下被綁。小劍客同那女子到屋中,一見素秋一問,那素秋述說前情。菊文龍一聽了心中深喜,說:“可好,那女子你不要害怕,我名菊文龍,連這兩個賊人帶你,送到玉山縣去,然後我稟明我父親,接李氏回來,探小西天,去訪楊兄下落。”那素秋把藥酒倒了,換了好酒,二人酬勞道謝。
小劍客說:“你雖然是煙花柳巷之人,尚有這樣貞潔,我心中佩服你。把這案完了,應該如何呢?”素秋說:“我給周公子報了仇,我一定出家,了卻終身之願。”小劍客嚮李綵秋說:“我感你救命之恩,我要稟明父親,他要不應允,該如何呢?”李綵秋說:“我在這裏帶髮修行,候你自主之時。”菊文龍說:“好!你當真有那樣,我必不負良心。我要負心于你,叫我死于亂刀之下!”那李綵秋說:“不要胡亂發誓,你我各憑心地!奴家此時又無至親,又無骨肉,孤苦零丁一個人。”素秋聽到此,不由的兩眼垂淚,說:“咱二人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遇斷腸人。奴家也是啞子漫咀黃連味,難將苦況對人言。”三人說話之間,老尼妙修進來,一看不見王洞、呂良,只見一美少年又同一女子與素秋談話。他一問方纔之事,始知就裏。直到天明,僱了一輛車,連素秋與王洞、呂良一同帶送到玉山縣,叫振遠鏢局之人出首到衙門。他回隱賢村中,不見了父親與表兄,到後一問妹妹菊靜仙,說:“爹不放心,去找你去了。”小劍客叫老家人菊遠年照看家物,自己到處尋訪父親去了。
是夜月明如晝,自己正走之際,忽見一人飛也似趕,由前邊往北去了。猛看好像劉香妙,尾隨後邊,正走到這座廟前,往裏一看是隱珍寺。來到上房,正值劉香妙與老僧發威。菊文龍拉劍跳下去,說:“我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正想找你,給朋友楊明、柳瑞、趙斌報仇,不想你恰好在這裏!”擺劍就劈。劉香妙一看,吃了一驚,一想:在花柳莊上已捉住他,不知被何人救去?今日狹路相逢,我務要留神,恐遭毒手,這廝善會點血之法。想罷說:“菊文龍,今日劉二太爺不能與你干休善罷!咱二人分個強存弱死。”擺劍嚮前,二人殺在一處。大殿之內,那武定芳同雷、陳出來,說:“對面這位朋友,方纔你說話我等皆聽明白了,我叫武定芳。那二位雷明、陳亮,乃楊明義弟,要請濟公,至半路遇這劉香妙同妖僧法長,已被我等把妖僧殺卻。這賊人寶劍削了我與雷鳴的刀,今日理應過去幫助,無奈沒有順手兵刃。”小劍客說:“三位不必過來,我自捉他,你三人等著捆罷!”陳亮知道劉香妙利害,恐怕他跑了,蹲在旁邊,冷不防一刀扎去。劉香妙手急眼快,往旁邊一閃。雷明是個性急人,他手中並無兵刃,東睜西看,只見那山門之內立著一根門閂。他撾了跑過去,抄起那門閂來嚮當中一跳,說:“哇呀!好劉香妙,你往那裏走?”那劉香妙一見情勢不好,跳出圈外,往東就走。小劍客跳出圈外,一直追下去了。武定芳三人在後正走之際,東邊有一道涼水河,當中是一座小橋,有二丈多長,寬約一尺有餘。劉香妙正往東跑,只見那東邊橋頭之上站立一位老翁,頭戴鴨尾巾,面如晚霞,身穿藍箭袖袍,鵝黃英雄氅,濃眉闊目,一部銀髯,手扶拐杖,正擋住劉香妙去路。那賦人瞪口殺人,用劍一指,說:“老兒躲開,我來也!要不躲開,我畢你命!”話方完,已到近前,見那人不躲,他掄劍剁。那老人一縱身,躥至他背後,用手一分,劉香妙二臂骨縫裂開。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吾佛最慈悲,常存救濟懷。
降生塵世上,聊作渡航船。
話說小劍客菊文龍同著雷鳴、陳亮、武定芳三人,由牛角山古廟中追趕劉香妙到一座小橋。劉香妙正待過橋逃走,忽見一位老翁,頭戴鴨尾巾,身穿藍箭袖袍,鵝黃英雄氅,面似晚霞,濃眉闊目,一部銀髯飄灑胸前,手扶拐杖,站立橋頭,攔住去路。劉香妙欺他年老,正擬一劍剁翻,奪路逃生,不料賊人還沒動手,那老翁踴身一躍,已躥至賊人背後,手起杖落,早把他打翻在地,上前一腳踏住,說道:“吾無處不覓到,你倒在這裏,吾兒動手。”說罷,就把賦人手中寶劍奪取下來,懸掛腰下,解下絲縧,把賊人緊緊捆縛。菊文龍在月光之下,早認得是他父親菊天華,忙上前拜見。雷鳴、武定芳、陳亮也過來施禮道:“吾等追趕賊人,正慮他腳程太快,拿他不住,幸虧老英雄阻他去路,把他打倒。”菊天華道:“吾見小兒一去不回,恐怕誤入小西天,遭那賊人毒手,故一路留心訪找。路過此地,隱隱聞橋西喊殺之聲。吾想這座牛角山,衹有一個死山口,並無後路,彼此追逐,必從這座橋上經過。吾故站立于此不料就是你們三位同小兒與賊人廝鬭。”
菊文龍也將自己所做之事略述一遍,又說及九聖仙女李綵秋兩次救他,現在妙蓮菴同著廣寒仙子鄧素秋一塊兒居住的事。菊天華聽了點頭道:“這也難得。他既有恩于你,你不可無情于彼。但恐他楊花水性,過門之後,不服教訓,壞吾家聲,這倒也不可不防,不可不慮的。”菊文龍一聽此話,自己暗想:吾早已與他在廟中設過重誓。今生斷不能負他。只是吾同他約的,是等將來能夠自主的時候,收他入房,作爲次妻,現在本不必亟亟。但這句話是說不得的,倘然說出來,明繫望他老人家死了,豈不要惹他動怒?菊文龍見兒子站在一旁默默無言,詫異道:“你爲什麽呆呆著想呀?”文龍被問,又不好說出實話來,只得說道:“他是綠林兇徒的妹子,不是好人,即使過門之後,貞潔自持,也是不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