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續濟公傳

續濟公傳第 1 / 14 頁

第一回 顯神通智救張煜~鬭蟋蟀妙法驚人

詩曰:

小窻無計避炎氛,人手新編廣異聞。

笑對癡人曾說夢,忻擕樽酒共論文。

揮毫墨灑千峰雨,噓氣空騰五嶽雲。

色即是空空是色,槐南消息與平分。

話說濟公出臨安門,見對面來了一人,年約三旬,長訏短嘆。那人姓張名煜,乃錢塘縣人,在家事母最孝,他妻子劉氏,一家三口度日。張煜在錢塘關天竺街,開設小器作木匠鋪,手藝精通,爲人誠實,時常在各官宅內作生活,收拾各種硬木桌椅等物。只因在羅丞相二公子宅內作工,常常來往,那日羅勳公子在客廳派家人收拾蟋蟀,俗名謂之“蛐蟲”,性好鬭。羅公子有一蛐蟲王,名叫“玉金剛”,每出圈去鬭,必贏些銀子,愛如至寶。張煜過去一看,那蟲由盆中跳出,即時通找,蹤跡不見。嚇得張煜汗流浹背,衆家人即稟公子。羅勳立刻把張煜捆上,痛打二百皮鞭,氣尚不息,吊在馬棚之內。幸張煜素日爲人和順,這宅中家人替他求限三天,找不得那蟲王,叫他賠銀一千兩作爲罷論,纔把張煜放了。張煜回家,又不敢將此事告訴母親、妻子。自己思想:無路湊辦這一千兩銀子,倘若羅公子惱了,也是被他打死;要尋短見,又想老母妻子,無人照看,愁腸萬種。

由家中到了他小器作鋪內,有夥友劉連,見他愁眉不展,連忙問道:“張兄,你不在羅府作工,因爲何故愁悶?”張煜亦不肯吐露真情,說道:“羅府中生活亦完了,今日特來找你,咱二人吃酒商議一事:我把這個買賣給你作了,我一文錢也不要,只要你每日給我送母親的日用,候我回來,你我再算。我要同人出外,辦些楠木。”劉夥計也很願意。二人吃了一會悶酒,張煜自己出了鋪子,想道:老母有人照著看顧,我今作不孝之人,莫若我跳入西湖一死,也就完全了;若要不死,三天限滿,我又無銀子,羅公子焉能饒我的?他勢力壓人,又惹不起。自己來到西湖邊,說道:“蒼天啊蒼天!我亦顧不得生身母親,我今投西湖一死,作爲水中亡魂、河內怨鬼。”

自言自語之間,忽見後面來了一憎人,光頭短髮,僧衣不整,酒醉風癲,來到切近。張煜一看,認得是濟公長老活佛,夢化過皇太后,臨安軍民人等,皆知是一位高僧。張煜連忙行禮,說道:“濟公,你老人家從那裏來?”聖僧鼓掌大笑說:“你跟我來,我救你今日之急。”張煌方要叩頭細說從前的原故,濟公擺手說:“我都知道,你跟我來,你腰中帶著那三百多錢給我。”張煜把錢給了濟公,跟在後面。走到中天竺街,見那邊有賣蛐蛐的,買了三個放在僧帽內,帶著張煜往東走來。到一座大酒飯館門首,擡頭看上面字號,是“望江樓”,酒篩飄飄,旁寫的“應時小賣,內有雅座”,濟公告訴張煜如此如此。

說罷,轉身進了酒館,一直往後,到了後院,雅座之外,見有十幾個家人,是羅相府的,在那裏站立,一見濟公同張煜來,彼此都認識,說:“聖僧來此何干?”濟公說:“我要見你家公子。”家人進去回話。羅勳素日也知道濟公,連忙請進來,見禮已畢,問:“聖僧來此何事?”濟公說:“爲張煜而來。他給你放跑了一個蟲王,我找著了,替他送來,你把他饒了罷。”羅公子說:“濟公說情,只要有好蟋蟀給我找就,我可不與他作對了。”濟公從袖中掏出一個蛐蟲,腦項甚大,皮毛又好。公子一見甚喜,說道:“這個可是好!但不知能鬭否?”濟公說:“我的這蛐蟲能鬭公鷄。”羅勳哈哈大笑,說道:“聖僧別說笑話,那有蛐蟲能鬭公鷄之理?如要能鬭鷄,我輸給你一千兩銀子。”濟公說:“如不能咬敗了鷄,我給你一千兩銀子。我這蛐蟲名叫金頭大大王,還有兩個也是好的,一個叫銀頭二大王,一個叫鎮山五綵大將軍。”羅公子聽了,心中半疑半信,叫家人到外邊買了一隻大公鷄來,放在地下,濟公把蛐蟲一指,也放在地下。那鷄最愛吃這些東西,一嘴啄去,並未啄得著,那蛐蟲一跳,即跳在公鷄頭上,一口咬住鷄冠之上,咬得那鷄咯咯的只管叫。羅勳大喜,連忙親自把蛐蟲取下來,賞玩了多時,說道:“聖僧,我也不叫張煜賠我的蛐蟲了。你老人家,他這三個蛐蟲,皆賣給我罷。”濟公說:“我就賣給你,給我兩個的銀子,那一個算我替張煜賠你,你就給我二千銀子,替我送到淨慈寺,給那些窮和尚換換衣服。”羅勳滿口應允立派家人往淨慈寺送銀子去。濟公把三個蛐蟲皆給了羅公子,尉叫張煜來當面說明了。張煜千恩萬謝去了,濟公也自回廟不表。

單說那羅公子得了三個蟲王,那日在秦宅同衆惡少賭賽,贏了幾百兩銀子,回到家中,把這三個蟲王放在內書房桌上,派人照看他。偶一失神,那三個蟲皆跳出落在地下,遍找無蹤,急的他抓月撓腮。忽聽見在墻壁之中,叫拆墻,把墻拆完,追尋無有。又聽見在那北上房臺階之內,立派人起了石頭,自謂可以找著,左拆右拆,蹤跡全無。衆家人整忙了三天,把羅相府的西院拆了有八十餘間,並無下落。再叫人找濟公,誰知濟公自那日回廟,見了衆僧,方丈德輝說道:“有人替你送來二千兩銀子。”濟公一笑說:“留著廟中辦公事罷。”

過了一日,濟公下山,進了錢塘門,正往前走,自己信口作歌:

人生百歲古來少,先出少年後出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閒愁與煩惱。月過了中秋月不明,花過了三春花不好。花落花開能幾時,不如且把金樽倒。世上財多用不盡,朝內官多做不了;官大財多能幾時,惹的自己白頭早。

濟公正唱山歌,只見從對面來了一人,身高九尺以外,膀闊腰圓,頭帶青壯巾,身披青大氅,足登快靴,面似烏金紙,黑中透亮,環眉虎目,半部剛髯。一見濟公,連忙叩頭,說:“你老人家從那裏來?弟子正自愁悶。”聖僧一看,原來是趙斌,綽號“探囊取物”,乃是濟公的徒弟。問道:“趙斌,你因何故,這等的模樣?”趙斌嘆了一聲說道:“一言難盡。只因老母舊病復發,醫藥不效,半載之久,我在家中侍奉,銀錢衣物當賣一空。昨日我母親已死,我窮困至此,連棺材葬殮全不能辦,打算找幾個朋友,又未見著。此事該當如何?”濟公說:“你往家中等我,我去給你擡一口棺材來。”趙斌亦知道濟公神通,連忙答應,自己回家,等候濟公。約有兩個時辰,聽見外面說:“到了,擡進來罷!”趙斌到外邊一看,是二十四個擡著,後跟著聖僧。看那壽材,是沙木的十三元,外邊漆的光亮。

書中交代,濟公是從那裏找了這口棺材呢?只因趙斌去後,聖僧到了清河坊的東邊小衚衕內路北大門裏邊,房舍整齊,亦似官宅內的樣式。聖僧站立門首正望裏看,只見從裏院出來一位管家,一見濟公,慌忙施禮說:“聖僧長老,你來此何干?”濟公說:“我來找你家主人,快叫他出來見我!”那家人說:“我家主人今日不能會客。只因我家主母病甚重,看看要死,已派人去擡壽材了。”濟公說:“我正爲你主母之病而來:‘彈打無命鳥,藥治有緣人。’”那家人聽了,連忙說:“好好!我去叫主人出來。”說罷,轉身入內,走到裏院,說:“主人,外邊來了濟公長老,要給我主母治病。”這本宅主人乃秦相府管家名叫秦安。只因結髮之妻韓氏老病復發,看看垂危,已請過無數的名醫,皆未能治好,今日派人到三官廟內擡壽材去了。這壽材是早已買的,漆過十數次,在三官廟。秦安正在室中,見韓氏已經嗚呼哀哉,正自悲傷,只見家人連升進來說:“濟公來給主母治病。”秦安知道聖僧的神通,迎接出來,讓進內宅書房,行禮已畢,說道:“你老人家來遲了,吾的妻室已死,如何是好?”濟公說:“我要早來,又不顯我的能爲。我把你妻子治活了,你謝我什麽?”秦安道:“你老人家分付,我總聽命!只要人活,要什麽我都給你!”濟公說:“你給我那口棺材罷,我立刻把死人救活了!”秦安應允,請濟公到上房。只見韓氏躺在床上,衆人正要掛引魂幡、燒引魂車。聖人把衆人止住,用手一指,口唸真言,施行佛法,大展神通,把死人治活。正是:

閻王造定三更死,誰人留得到天明?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濟公施法助孝子~趙斌葬母會羣雄

詩曰:

父母恩情重,國家法度嚴。

聖賢千萬卷,百善孝爲先。

施思不望報,受害莫結冤。

且做癡呆漢,頭上有青天。

話說濟公長老用手一指韓氏,口唸“唵嘛呢叭迷吽”六字真言。那韓氏忽然呻吟說:“來人,快給我取茶來吃,我渴死也!”秦安一見,忙嚮聖僧叩頭說:“多謝羅漢活命之恩!”濟公說:“不必謝,你把那口棺材送給我罷。”秦安說:“亦好。”正說之間,聽見外面香尺響,外邊家人回話說:“擡棺材來了。”濟公說:“我就走了,叫他們跟我擡去。”秦安送出大門,叫家人跟著擡棺材的送濟公去,回頭這裏領錢。衆人答應,隨著濟公到了青竹巷四條衚衕路北趙斌門首,叫人擡進去。趙斌連忙叩頭,求衆人幫助人殮已畢。只聽外邊有人說道:“你們快把棺材擡回去,咱們主母喝了一碗茶,說了兩句話,仍然死了。秦都管派我追來,說濟公蒙了咱們的棺材去了。”衆家人說:“那是白說的,這裏已然成殮完了,誰敢再把死人倒出來呢?”濟公說:“你們回去對秦安說,我化了他這口棺材了,叫他再買罷。”衆人無奈,只得回去了。

趙斌千恩萬謝說:“師父成就我,我想要送靈樞回故地,又沒有錢。我的朋友親戚都在原籍江西,此地我並未有深交之人。我老母一死,連一個吊祭之人皆無。”濟公說:“那有何難,少時自有人來吊喪。”趙斌說:“有錢難買靈前吊。我先去買點紙錁來燒了。”濟公說:“你別走,有人來祭靈。”趙斌一看,只見從外面來了一人,青衣小帽,年約半百,相貌魁梧,是買賣人打扮,並不認識;手拿紙錁進門就哭,到了靈前行完了禮,扶柩大哭,說:“老太太呀!痛死我也!”趙斌陪祭。書中交代,來者那人姓張,名文瑞,在這衚衕口外開雜糧店。今日吃完了早飯,正在門首站立,忽然打了一個寒噤,說道:“這巷內死了人啦!我去吊孝。”買了份錁,來至趙斌家中,進門就哭,悲從心來。正然哭著,從外面進來了兩個人,是做小本經營的,到了門首,放下擔兒,買了些紙錢,來院內祭了靈就哭。趙斌也不認識那裏來的。不多時又來了十數個,土農工商俱有,各送紙錁,都是上祭,一片哭聲。濟公把騐法一撤,那張文瑞等止住哭聲,一想,說:“我與這孝家並不認識,素無來往,今日無故來此吊祭,是何原故?心中一迷就哭了,這般痛苦,真乃奇怪!”想罷自己去了。那些人一明白過來,衆皆去了。

只見從外進來一人,頭戴寶藍色扎巾,迎門茨菇葉高擎,身穿粉紅色戰袍,腰束皮帶,藍色中衣,足登薄底靴,外罩藍緞英雄大氅;面似美玉,眉分八綵,目如朗星,四字口,三山得配,五嶽停匀,頦下三綹黑鬍鬚飄灑在胸前。先給濟公叩頭施禮畢,方與趙斌講話。來者那人是振八方夜遊神楊明,自從前拜別濟公回家,他在玉山縣振遠鏢局內自己照料,亦不管閒事,惟時常有朋友來訪。這日楊明回家,到了鳳凰嶺如意村,直至老母房中請安。他妻滿氏、女兒英姐、兒子芸郎一家五口,使喚有家人楊安、楊順、楊順之妻何氏,皆過來見了主人。老太太問楊明道:“兒呀,你這鏢行生理如何呢?”楊明說:“托母親之福澤,生意甚好。”老母說:“你做這行買賣,皆你師父之力,你師父已死,尚有師母、師弟趙斌呢!你當時常照看他母子纔是。”楊明說:“孩兒久有此心,只因這二年公事私事太忙,未能到臨安看望。昨日我族弟楊順來家,他說聽人傳言,我師母師弟等在臨安受困。我亦想著要去看看,順便把師母師弟接來,我就帶師弟趙斌保鏢去,亦是一條好路。”老母說:“吾兒應當如是,不知幾時起身?”楊明說:“兒定于後日初六日起身。”說罷,家人楊安之妻朱氏擺上飯來。楊明同母親吃完了飯,又把家中之事都分付了。這日起身,由九江府坐船到杭州,在錢塘門外上岸進城,逢人便問,來至青竹巷四條衚衕路北。路內聽見有人悲哭,好似趙斌的聲音,又看見濟公在那院內說話。楊明進去一問,方知是師母之世了,哭拜一回,方與趙斌商議,要接靈柩回江西辦喪事。趙斌說:“我正愁無錢,兄長來此甚好。”楊明說:“濟公師父,我聽人說,不在靈隱寺住了。”濟公說:“我在淨慈寺廟中,西湖三教寺,我徒弟悟真在那裏,我亦不長在廟中。你二人回江西甚好,我還要訪一個故友。”濟公說罷就去了。

楊明、趙斌把這裏諸事辦好,僱了一隻船,把靈樞擡到船上,順風相送,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玉山縣,把靈樞擡到如意村楊明的東院內停好,先派人到三十六友之中的朋友處送信。定日開吊,高搭席棚,請高僧高道唸經。那日來的是:黑虎海怪黃雲、鐵面夜叉馬靜、探海鬼馬誠、飛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馬兆熊、千里腿楊順、登平渡水陶芳、踏雪無痕柳瑞、順水推舟陶仁、摘星步斗戴奎、搖嶽峰鮑雷、追雲燕子姚電光、過渡流星雷天化,孫明、孫亮、韓龍、韓慶、雷鳴、陳亮、石成瑞、郭順等全來,皆是金蘭之友。衆人商議,唸七七四十九日的經,然後破士安葬;先把趙斌家的老塋地,栽種了樹木。衆人戴孝,連楊明的親友也來吊祭,卻忙了幾天。把經唸完,擇日定葬之後,趙斌看墳守廬,柳瑞時常陪伴。楊明把衆人留在家中說:“自你我兄弟結拜,也算是小聚會,今日我治酒,大家宴樂三天,再分手各自歸家。”馬靜、黃雲等亦甚願意。

這日早飯方完,只見家人慌慌張張進來回話說道:“主人,可不好了!外面來了玉山縣知縣葉大老爺,同著城守營兵馬都監陸老爺,帶著好幾百官兵來到此處,把咱們宅院圍了。”楊明一聽,說道:“無妨!我到外面看看。”自己到了門首,只見無數官兵,各執刀槍器械,說:“別放跑了楊明!”知縣座轎亦到門首,轎子放下。楊明說:“別要嚷,我並未做犯法之事。”過去跪在轎前說:“小民楊明,迎接父臺大老爺。”知縣葉開甲一看楊明,認識是開振遠鏢局的東家,由湖北給老爺接過家眷;再者楊明在這玉山縣一帶等處,村童野叟,盡皆知名。那城守營都監陸金標,素與楊明相善,今日一見楊明,不念故舊之好,先叫兵丁把楊明圍住。知縣說:“先鎖了他!”早有衙役何永春抖鐵鏈把楊明鎖上。知縣下轎,陸老爺下馬,帶著手下親隨數十名,拉楊明到院內,分付外面把門官兵:“不準放走一人。倘有家人往外走,急速捆綁了,回我知道。”楊明一聽,心中思想:我又未做什麽犯法之事,何必這等利害!總是自己不虧心,毫無懼色,跟著衆人到裏邊客廳之內。

秦元亮等早已看見,回頭對衆人說:“這事蹊蹺,無故把楊大哥鎖上了。你等不可粗魯,有話慢慢說。”馬靜、黃雲亦是這樣說,怕那陸通、馬兆熊等惹出事來。別人都聽,惟有萬里飛來陸通,一見楊明鎖上了,他可就急啦,性直口快,大叫一聲:“氣死我也!我楊大哥犯了什麽王法?你這些害民賊,真正強盜你們拿不住,反把好百姓鎖了當賊!我不管什麽狗官,一棍打死就完了!”說罷,抄起那一百二十斤重的鐵棍,過去要打,唬得衆人往後倒退。黃雲說:“賢弟不可無禮,快把鐵棍放下。”陸通說:“我怎麽無禮?他無故鎖好人,我還饒他呢?”楊明說:“陸通不可!凡事自有公論。”那知縣葉開甲一看,這些人面分青紅黃白紫綠藍,兇眉惡眼的人多,全不像安善之人。回頭叫快手劉永、張明:“先代我把這些人拿下,不準放走一人。”楊明說:“回稟老爺,我犯了國法,我一人承當。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亦有鏢局同事之人,我給師母開吊,他等前來吊祭,何必牽連好人。”知縣說:“那裏有好人?本縣爲官,上不欺君,下不虐民,自到任二年之久,我一秉大公辦事。你明開鏢局爲業,暗中影射匪人、窩藏大盜。你等所做之事,本縣全皆知曉,你還敢說他等是好人呢!劉永、張明,快把那些人鎖上!”旁有數十名官兵頭役,抖開鐵鏈,把秦元亮、馬兆熊、雷鳴、陳亮等俱皆鎖上;陸通被楊明說著,亦不敢嚷鬧。

知縣與陸金標坐在大庭之上,兩旁官兵行役伺候。知縣說:“帶楊明上來,跪下。”葉大老爺說:“楊明你可知罪?”楊明說:“小人是安善良民、守分百姓;開設鏢局,安分求財。素日並不滋事,今日老爺來此,把小民捉住,如拿強盜的一般,我亦不明所因何故?求老爺明示,我那一件做錯,小人好領罪!”那知縣微微一笑說:“你家中窩藏這些形跡可疑之人,你所做之事,還不實說?你殺傷人命,搶去女子,還把本縣印信盜來,你還敢強辯呀?”楊明聽了知縣這些話,自己不解其中原故,說道:“老爺。我殺人搶人盜印,有何爲憑?”知縣說:

“有憑據!你不必慌忙,我給你一個對證。”正是:

福來未必先知道,禍到臨頭自不知。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鄧素秋落鳳池避難~周公子勾欄院逢姣

詩曰:

放下琵琶便舉筋,曉風殘月九秋霜;歌聲好似並州剪,要斷人間未斷腸。

話說知縣葉開甲,讅問楊明殺人盜印搶人之事。楊明原是忠正之人,平日做事又謹慎,不知這禍從何而起,說:“求老爺明示,我殺人盜印,有何憑證?”知縣說:“有憑據。先派人搜察楊明的箱櫃。”楊明說:“大老爺要搜我印信,如搜得出來,小的認罪;如搜不出來,該當何如?”知縣聽了大怒,說道:“好狗才!本縣要訪察不真,亦不能把你鎖拿。”叫親隨家人並那些官兵人役,即往各房箱櫃內細細搜找。及搜到內宅老太太房中,楊明跟著,只見從木箱之內,搜出一個包袱來,外面透出血跡,打開一看,裏面是一個人頭。楊明一見,嚇得戰戰兢兢、汗流浹背。說道:“此事真奇怪了!我這木箱之內,那裏有這件東西?”知縣看見是人頭,心中更有主見。又派人把院內的栽花缸俱是移開,叫按著放花缸之處挖下去尋;及挖在第三個地方,由土內拉出一個紅綢包兒,打開一看,裏面是玉山縣的印緩。楊明一見,“呀嘎”一聲,魂驚千里。這叫:

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連那三十六友之內的朋友,都驚得呆呆發愣。書中交代,楊明這件事,皆因自己威名素著,結下了冤仇,那仇人使這移花接木之巧計。

只因玉山縣東門外,有一個營監院,開院的叫賈正,他妻鄭氏。那鴇兒很積下些銀錢,爲親生的女兒素梅死了,那鴇兒愁腸萬結,因沒有本錢了,同他老頭兒賈正商議了買一個女人。賈正托人各處訪找,要色技俱佳者纔買呢。這一天有東門外開萬順寓的尤夥計,名叫尤奎,在店中當小二,爲人最機靈,亦時常同店中客人往這行院來的。知道花鴇兒夫婦兩個要買好女人,他特來尋賈正。到了院中,見了賈正說:“賈大哥!你要買女人的,我給你辦這件好事。我們店內住著一位被參的官長,姓鄧名叫文元。他來到店內就病了,昨日死了,就是一個女兒,名叫鄧素秋。這官長一死,該下我們店飯賬不少,又沒錢殮屍葬埋。昨日那姑娘托我母親代他找個人家,就是做妾他亦願意。我想你我這樣交情,特來與你說知,你要買了,定是一股好財呢。那身價還不貴,只要二百兩銀子,你要買,到那裏先看看,然後再議。千萬別露是勾欄的風聲。”鄭氏同賈正二人甚喜,說:“我要買妥,必要謝你的。”那尤奎說:“咱們先走到那裏看去。”

三人到了店東小院之內,北房兩間,屋裏躺著死屍。尤奎同二人進房來,說:“鄧姑娘,我同人看你來。”只見從房內走出一個女子來,年約十六七歲,身材合中,頭上青絲髮,黑中透亮,梳的髻兒如油滑;臉似桃花賽粉白,白中透潤;眉清目秀,鼻直口小,杏眼含情,桃腮紅潤,牙排碎玉,脣若丹砂;身穿舊藍襖,乾乾淨淨,腰繫青綢裙,齊齊整整;微露金蓮,又瘦又小,尖尖的約三寸有餘。真乃是:

瑤池仙子臨凡世,月宮姮娥降天臺。

賈正夫妻看罷,滿心懽喜說:“姑娘,我夫婦無兒無女,要買個女兒好度晚年。你要願意,我就給你銀子葬父。”那素秋本是知書明理之人,見鄭氏說的很好,自己也願意。大家說得明白:買棺材葬父之後,跟著你二位老人家走了。鄭氏夫妻給了尤奎二百銀子,那尤奎倒賺了一半,鄧素秋只得一百兩銀子。素秋先還了店飯錢,又買了棺材、做了孝衣,僱人把他父親埋葬後,賈正夫妻二人,方把素秋接到院中。素秋一見是勾欄院,自己就要尋短見,放聲大哭。鄭氏說:“女兒你不必傷心痛哭,我夫妻在這勾欄院,也不是長久之道,不能叫你與那些妓女一般。我給你找一個財主人家,一夫一妻同偕到老,你也好,我們也好。”苦苦的一勸,把素秋勸好了,叫他另居一所院內,北房三間。每日賈正夫妻同他吃飯、彈弦子唱曲兒,哄的素秋感恩不盡,並叫他彈絲弦、唱岔曲。過了有半載之久,這行院中就傳了出去:賈正夫妻買了一個女兒,比仙女還姣。那些人給送了一個外號,叫“廣寒仙子”鄧素秋。

那一日素秋獨在房中間坐無聊,自己思想老母早喪,父親又亡,孤苦零丁,身已入在勾欄院之內,舉目無親。悲傷之際,信口吟詩一首:

銀紅衫子半蒙塵,一盞孤燈伴此身。

好似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不成春。

鄧素秋當此孤燈寂寞,愁腸萬種,天有二鼓之時,半含眼睛,沉沉睡去。次日精神減少,懶言懶語。天有交午之候,只見花鴇兒笑嘻嘻的進來說道:“女兒,今有周公子來訪,要見你,我不能擋住了,他是此處的大鄉紳。他父親做過吏部尚書,現今告老在家;他兄長周鼎是兵部司官。這個公子是秀才,今年纔二十歲,人品又好,就是脾氣大點。咱們開行院的,又不敢得罪他。女兒,若周公子進來,千萬別得罪他。”素秋聽花鴇這一席話,便說道:“媽媽,叫我見他是要作什麽呢?”花鴇兒說:“兒呀,你還問我麽?我想要給你找個人家,你終身有靠,比在院中勝似百倍呢。要是周公子看上你,買你做妾,我也得些錢養老。你到他家,使奴喚婢,自由自在了。”素秋說:“亦好,我就見他。”

花鴇兒鄭氏聽了很樂。到了外面,不多時同著一位美少年公子進來,頭戴繡花文生巾,身披百花連子袍;面似桃花,白中透潤,潤中透白;目似朗星,兩眉斜飛入鬢,準頭端正,齒白脣紅;步履風流,若似乎胸藏二百,學富五車。後跟一青衣童子,亦甚俊雅。走到房中,周公子擡頭一看,見正面墻上掛著一軸畫,是半截美人,上有人題詩一首,寫的是:

百般體態萬般姣,不畫全身畫半腰。

可恨丹青無妙筆,動人情處未曾描。

兩旁各有對聯一條,上寫的是:

名教中有樂地,風月外無多談。

公子看罷,方纔落座。鄭氏送茶過來,叫女兒出來,見過公子。只聽東房內答應,是嬌聲燕語,由房中掀簾出來。周魁一看鄧素秋生的果然美貌,有詞一首贊云;淡淡梨花面,輕輕楊柳腰;朱脣一點美多姣,果然青春年少。

身穿縞素,一張清水臉面,生的自來潔白;細彎彎兩道蛾眉,水淩淩一雙杏眼,直丁丁鼻如懸膽,小寧寧口似櫻桃;輕搖玉體,慢款金蓮。來至周公子面前,深深萬福,問了姓名,在下邊坐下。那鄭氏就溜出去了。素秋見周公子五官清秀,舉止安詳,開口問道:“公子青春幾何?”周魁說:“吾今二十一歲了。你今年多大年紀?來這院內多少日子?可曾見過人否?”素秋說:“我並未見過人。”就把自己從前之事說了一遍二人情投意合。素秋說:“公子既肯憐香惜玉,奴家情願終身相侍。”周公子說:“我家中不能自主,有父親在堂,我娶有妻室,只因去歲死了,要給我續弦,我雲非目睹之人,我是不要的。你既有意,我自有安排。叫鴇兒來擺酒,我今日先與你海誓山盟。”鴇兒立刻擺上一桌乾鮮果品、鷄魚鴨肉等菜,又煖了一壺黃酒。周魁與素秋對飲談心,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

周公子說:“我今雖不能娶到家中,你候我父親百年之後,我定要接你家中去的。我今暫把這西園樓房租過來,給你住了,叫鴇兒僱人伺候。我也時常來往,從此亦不準你再見外人。”素秋說:“我很願意。”又把鄭氏叫過來,對鄭氏說:“我告訴你知道,這素秋我要買他做一個妾。我今不便接到家中,俟我父親百年之後,我即帶素秋回家,現今暫在你這西院樓上居住;所有使費,我先給你三百兩銀子,他屋中應用物件、日用錢鈔,我自給他安置。”花鴇兒一聽,滿心懽喜,心內說:只要你不接他出院去,我就好辦。聽公子說完,他纔笑嘻嘻的說:“公子分付怎麽好,就怎麽辦。我這院中之事,也不瞞住公子,是都知道的。我那素梅女兒活著之時,還有些闊老爺來盤桓;自從他死之後,雖說前院中有桂紅、蓮青、碧桃、巧雲,那四人也籠不住人,只可混飯吃。我自接來這個素秋女兒,我也不教他在院中迎賓接客,只要有人娶他,照看我夫妻有飯吃,也就全好了。公子既是這樣分付,我就從命。今日是良辰吉日,公子別要走,我今預備一個合懽酒席,請公子多吃幾杯酒呢。”說罷轉身出去,到了外邊,又添了幾樣菜來。周公子派書憧青雲,把家人周坤叫到院中來。周公子派他到自己錢鋪之中,取了五百銀子,給了花鴇兒三百兩,留下二百兩給素秋屋中零用。二人吃著酒,周公子看素秋果然花容月貌,心中甚喜。酒醉性狂,提筆作詩一首,寫的是:紅苞翠蔓冠時芳,天下風流屬此香。一月飽看三十日,花應笑我太輕狂。寫罷鼓掌大笑,素秋亦和詩一首,是:玉砌雕欄花一枝,相逢恰是未開時。姣姿未慣風和雨,囑咐東君好護持。吟罷,二人又吃了幾杯,天色已晚。正是:三杯花作合,酒是色媒人。周公子與素秋共入羅帳,誰想到:好花偏遇三更雨,明月忽來萬里雲。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孽海情牽如幻夢~迷花亂酒受災殃

話說公子周魁與素秋在勾欄院中初會,雲雨情深,銷金帳煖,一夜無話。次日天明起來,梳洗已畢,家人周坤從外面進來說:“公子快回家罷,昨日老太爺問下來了!我說公子到朋友家中吃酒作詩,天晚未能回來。怕今日老太爺又要找你呢!“周公子聽了,說:“知道,你去外邊備馬來,我這就走了。“家人到外邊備馬等候。周公子吃了幾杯茶,說:“我回去,明天必來。”素秋說:“今日晚間不來嗎?”公子說:“我也未定。”說罷走了。素秋送至院外,二人分別。周魁到家中,先去見他父親、說昨日住在朋友家中、周大人說:“兒呀,你此時正當用功,交結幾個同類朋友也是好的,在一處談談,多長見識。總要與正人來往,勿好遊戲,荒廢了正業。”周魁答應道:“是!”說完,就分付:“你往書房用功會罷!”周公子自己到了書房坐下,呆呆的發愣,那有心腸看書寫字,心只記念素秋。這一日在書房中走來踱去,坐立不安,到晚間他父親又同他一處吃飯,他更不能分身走了,天晚安歇。

次日早起,他對家人說知:“如老大爺問我,說我訪友去了。”說罷,他帶書僮青雲,到了東門外落鳳池勾欄院門外。早有花鴇兒鄭氏看見,說:“公子爺來了。昨日晚間,我素秋姑娘白等了一夜,叫我在門外看望你。”周魁一笑,說:“我知道了!”進了院門,來到西院中北房內,素秋正自梳洗已畢。這房中花鴇兒又派來一個使女,小名叫櫻桃,十四歲,很機靈,伺候茶水。周公子與素秋見了,二人蜜語甜言,兩情相洽,又宴樂了一天,這日住在院內。自此之後,時常來往。周公子揮金如土,給鴇兒等賞衣服、制首飾,把素秋打扮滿頭珠翠。光陰似箭,不知不覺過了一年之久,那玉山縣城內外,開水鍋落鳳池有一個名妓廣寒仙子鄧素秋,雖未見過的,都知道是周尚書的公子大包家,也無人敢惹他。

這日也該有事,周公子正同鄧素秋在那西院之中吃酒,忽聽外邊一片聲喧。只因今晚掌燈之時,來了兩個人到這勾欄院,要尋花折柳。頭一個年約二十八九歲,頭戴粉色武生巾,雙垂飄帶,身穿白緞箭袖袍,腰繫絲鸞帶,套玉環配玉環,外罩粉色團花氅,繡的百幅鬧蝶,藍綢中衣,足登青緞快靴;面如傅粉,白中透紅,眉清目爽,脣如塗脂,牙排碎玉,正是英雄美少年。後跟那人,年在二十以外,頭戴藍緞六瓣壯士巾,迎門茨菇葉上嵌六個明鏡,高威威一朵藍絨球,朵朵亂花,藍綢箭袖袍,藍大氅,青緞快靴;黃白臉面,細眉大眼,鼻直口闊。那兩人到了院中,微帶醉態,花鴇兒連忙說:“請至上房裏坐!”那二人到了北上房一看:靠北墻一張條桌,東西各有瓷瓶一個,當中擺著一個果盤,裏面放著應時果品;案前八仙桌兒,兩邊各有椅子;墻上掛著一軸挑山.上畫的是“呂洞賓醉臥岳陽樓”,上面題詩一首:

朝遊北海暮蒼梧,袖裏乾坤膽氣粗。

三醉岳陽人不識,浪遊飛過洞庭湖。

兩旁的對子是:得意客來情不厭,知心人到話相投。

二人看罷落座,鴇兒送過茶來,問:“二位老爺貴姓?”那穿白的武生說:“我姓吳,他姓李,把那上好的妓女叫出來見我。”鴇兒立刻把桂紅、碧桃、巧雲、蓮青叫過來。只見簾擾動處,一個個花枝招展,裊裊娜娜,香風撲面,一陣蘭麝薰人,站在那二人面前,說:“二位老爺來了!你二位喜懽那房裏喝酒,我們姐妹奉陪。”那一穿白的武生問道:“那一個是廣寒仙子鄧素秋?”花鴇兒說:“廣寒仙子素秋是周公子的人,在西院裏住著,並不見客,亦不陪酒。”那壯士帶著醉態說:“胡說!那有周公子的人在這院中度日之理?快把他給我叫來,要銀錢爺爺有的。如不叫來時,我是連人帶物都要打的。“花鴇兒說:“二位老爺說話太臉急了!我這裏要有好姑娘,還怕見老爺嗎?這素秋實是不能叫來的。二位老爺,四人不好,請到別院中看看就知道了,我們這算玉山縣頭一家勾欄院,要到別處更看不上眼了。”那二人聽了鄭氏之言,把臉一變,說:“我好好的與你說,你倒是支吾?”拿起茶碗來照定花鴇兒鄭氏就打去,衆妓女紛紛倒退。花鴇兒先往外跑,那壯士二人就把屋中物件連摔帶砸。

花鴇兒一聽真急了,跑到西院素秋的房中說:“公子爺來救命!今日來了兩個人,定要素秋陪酒。我說是公子的人,他開口便駡,把外院上房的物件全摔了,還要往這裏來打公子呢!”周魁一聽,即叫:“青雲,你去把我家中鏢丁叫來,先給我打這二人,然後送衙門治罪。”那書僮答應。到了外邊,正遇見鏢丁陳泰、秦斌,同著鏢局中四五個人,是振遠鏢局楊明的小夥計,方從酒鋪內吃酒出來。青雲說:“陳師傅你們快來,我們公子爺與人打架,叫我來找你們呢!”陳、秦一聽,就帶衆人到了落鳳池行院之內,見上房臺階上立二人,連嚷帶駡。這院中賈正也被他打了,躲在屋內,把脖兒一縮,連氣也不敢出。這陳泰、秦斌問著五人個人說:“什麽人在這裏吵鬧?”花鴇兒同周公子自西院中出來,說:“陳泰打這兩個忘八的狗才!”那穿白的壯士躥在院中就同兩個鏢丁打在一處,那五六個人與那穿藍的也打上了。這院中使喚的人也幫助動手,只打了個落花流水,把二人打的鼻青臉腫,遍體傷痕。那二人一縱身上了屋,說:“好打好打!你們這些東西是那裏來的,可有名姓?”那陳泰、秦斌說:“我們是周大人那裏護院的鏢丁。你二人是那裏來的賊徒?”那振遠鏢局幾個夥計說:“我等是振遠鏢局的夥計。”那二人哈哈冷笑說:“罷了!你等倚仗人多勢大,我吳桂自有報仇之日。”說罷走了。周公子把鏢丁叫進來,每人賞了幾兩銀子,說道:“明天你們還來,怕兩個賊人來報仇。”陳泰等答應去了。次日又邀請振遠鏢局的七八個人。一連六七天,亦不見動作,也就不防備了。

周公子自與素秋相交,二人情投意合,如同夫婦一般,亦時常家中走走,見了他父親,就說是在外邊讀書呢。家人都知道公子迷亂勾欄院中的素秋,也無人敢說。周公子在落鳳池有一年之久,花費了銀子足有三四千兩。這日正同素秋在一處吃酒,時逢月半,皓月當空,把樓窻支開,擺了一桌酒菜。二人淺斟慢飲,談心說話。酒至數巡,素秋彈著絲弦,唱了一曲〔寄生草〕,是:

初相會可意郎,也是奴三生幸。你本是丹桂客,誤入章臺。喜的奴竟夜兒無眠,真心兒敬愛你。須要體會奴的心懷,莫當做路柳閒花兒看待。

唱罷,周公子滿斟了一杯,說:“先飲這一杯酒,我罰你唱這個曲兒的。我那一樣待你是野花閒柳呢?家中要由我做主,我早把你接至家中,作爲百年夫妻!”素秋微笑,秋波斜視,說:“你特地多心了。我早知道,就是一件:你竟在我這裏貪戀,也不讀書用功,豈不把一生之事業要耽誤了?依我之見,你把書籍拿些來,在這裏早晚可用功,你我也不寂寞,將來可望金榜題名了。”周公子心中深以爲然,說道:“也好。“正在說話之時,天有三鼓了,只聽房上有人說話,說:“到了,就是這裏。”噗咚一聲,跳下兩個人來,跟從著十五六個,都是追風馬尾巾、青緞子軟靠,背插單刀,說:“咧!素秋不要害怕,我們刀揀有仇的殺呢!”進了房中,伸子就把周公子抓住,一刀把人頭劃下來,背起素秋,發了一聲喊,連素秋同周公子的人頭一並搶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搶素秋大鬧落鳳池~盜縣印栽賍如意村

話說那夥強盜從屋上跳下來,在勾欄院西院樓上,殺了周魁,搶去素秋,把公子頭帶去。那前院花鴇兒等方要睡,聽見西院喊嚷,賈正夫妻點上燈,到西院樓上一看,只見周公子渾身血跡,素秋不見了。忽見床底下搖動,掀開一看,是使女櫻桃兒,嚇嚇哆哆,說不出話。定了半晌神,纔說出話來,說道:“嚇嚇死我也!我正伺候公子吃酒,從外邊房上跳下來有十數個人,手執單刀,先殺周公子,把素秋姑娘背起來就走了,嚇的我鑽人床底下躲去。”鄭氏一聽,魂驚千里,把周公子的書僮青雲,從外邊叫起來,叫他跟著賈正報官相騐。天明,二人到了縣衙之內喊冤。

那知縣葉開甲,天明用印,印已沒有了,遍尋無跡,不知被什麽賊人盜去。正自愁悶,要升堂派人辦案,忽聽有人喊冤,家人回話,立刻升堂,把賈正與書僮帶上來問道:“爲何事喊冤?”賈正不敢隱瞞,把上項之事一一的實說。書僮說:“我家公子在他家,昨晚還好好的,卻不知因何事被人殺死,求老爺作主。”那知縣正間時,周尚書亦知道兒子被殺,遣家人周坤呈告。知縣先帶刑具件作衙役人等,先到東門外落鳳池騐屍。到了院中,早已擺設公位坐下,把花鴇兒叫過來問道:“你是賈正之妻鄭氏嗎?”鄭氏答言:“是。”又問:“素秋是你親生女兒嗎?”鄭氏說:“是小婦人親生的,給周公子作妾,在我這西院中住著。”知縣問:“你這西院中都是什麽人常來往呢?”鄭氏說:“除周公子之外,並無人來往,也不知這夥人是那裏來的。”縣官說:“你這婦人不是好人,既無人來往,難道就無故的把周公子殺了,把你女兒搶去,其中定有緣故,你不說實話,給我掌嘴。”打了二十個嘴巴。鄭氏說:“老爺別打,我說呢!那一日來兩個醉漢,在我院中吵鬧,定要見素秋,口中只駡周公子。周公子惱了,叫幾個鏢丁,把那二人打了一頓。也不知道那人是何處的,後也沒有什麽事。不料昨日夜內三更時分,把周公子殺了,把我女兒搶去了。”知縣立刻騐了道路,又騐了周公子屍,是皮吞肉卷一刀之傷;滿身檢騐,並無二處傷痕。件作騐完了,這纔回衙,派張成、劉永二人帶快手,懸一百兩銀賞格,訪拿殺人的兇手,尋找素秋的下落。二差領命,各處訪拿,並無下落。知縣印綬又沒有蹤跡,心中愁悶,不知不覺,過了數天。

這日知縣到城隍廟燒香,回衙晚飲之後,自己心中思想要對天祝告,求神聖指一條明路。分付家人擺香案,自己沐浴淨身,焚香叩首,說:“信土弟子葉開甲,身授玉山縣正堂。只因失去印信,周公子被殺,搶去素秋,皆是那一夜之事。想賊人去之不遠,求神聖指醒迷津,早完鉅案,弟子焚香,叩謝天地。”祝罷方起身,只見北房上邊一片火光,說:“吾神來也!吾神自東海赴會,方歸正路,過這裏信香阻路,吾即按落雲頭至此。”知縣擡頭一看,只見房上一片紅光過去,白霧漫漫,當中顯出一位羽士,是黃冠玄門道教,頭戴青緞九梁巾,身穿黃緞道袍,青護領,杏黃絲綜;背插寶劍,綠鯊魚皮鞘,黃絨穗頭,黃絨腕手,手擎一把螢刷;面如三秋古月,眉長目朗,鼻直口闊,頦下三綹鬍鬚。知縣看罷,連忙叩頭說:“仙長慈悲,弟子因失去印信,東門外殺死周公子、搶去素秋之案並無下落,求仙長指示。”只聽那道人說:“聽吾神道來。”說的是:

玉山縣內有一人,綽號人稱夜遊神。

一怒殺死周公子,搶去素秋女釵裙。

移開花缸有金印,人頭就在木箱存。

若問山人名合姓,□□先生號洞賓。

說罷一片白光,形影不見了,知縣記了這八句話。

次日升堂,傳齊三班人役,嚮下邊問道:“本縣所管之地,可有叫夜遊神的綽號之人?”旁邊有快役張成說:“有,本縣城西街開設振遠鏢局,他的綽號叫振八方夜遊神楊明。”知縣聽了,說:“我知道,前者給本縣接過家眷的,我看他很誠實。他現今在那裏?”那張成說:“他今在如意村他家內,給他師母唸經呢。”知縣立刻退堂,分付三班人役在此伺候,即打發家人前去,請兵馬都監陸金標,調五百兵帶來;又叫外邊點齊三班人役。不多時,陸都監來到,相見禮畢。知縣就把失印,殺人、搶人兩案,求神仙指路的話,說了一遍。陸都監說:“兄臺此事須要謹慎,我知楊明開設鏢局多年,素日奉公守法,並不滋事。”知縣說:“神仙指路,萬不能假。你我走到那裏,見機而作就是了。”走到裏面,又把秦元亮等三十餘名全皆鎖上。由木箱之內,搜出周公子的人頭一個;花缸底下,挖出金印。嚇的楊明面如土色,不知此物從何來的。知縣道:“這人頭、印信,是從你家中搜出來的。你快把大鬧落鳳池,殺死周公子,搶去素秋放在那裏,從實招來,免得受刑!”楊明說:“求父臺大老爺格外施恩,我素日奉公守分,並未作犯法之事,這定是別處賊人做了此案,移禍于我,我在家中給我師母開吊唸經。這些朋友皆是鏢行之中務本分之人,求老爺把他等放了,治罪于我罷了!”知縣一聽,冷笑說:“好楊明,本縣從你家中搜出人頭、印信,你還這樣強詞巧辯,帶回衙中再問。”知縣同陸都監帶兵役人等,押著楊明等衆人,回至玉山縣衙中,先派人把周公子的頭送去。這玉山縣城內城外哄動了,一聲都說楊明殺人盜印之事。

周尚書遺家人復遞稟呈,求知縣給公子報仇。知縣升堂,帶上楊明來,跪在堂下。知縣說:“楊明,你把素秋搶去,放在那裏?快快實說:你與周公子因何故結仇?只要說實話,我可法外施仁救你;你要不說,賍據現在,你想想看,焉能饒你?”楊明說:“小人實係冤枉!我從來並未到過落鳳池勾欄院,與周公子並不識面。叫我怎麽招供殺人?盜印,老爺與小人無冤無仇,我盜印何用?”知縣道:“胡說!好言問你,萬不肯招,取夾棍伺候。”把楊明夾起來再問。可憐楊明受這樣刑法,認死不招,並無口供。又把黃雲、秦元亮、馬靜等帶上堂來,一一的訊問。他等衆口一詞,都是來吊祭的,並不知殺人、盜印之事。那知縣問了一堂,把衆人都釘了手銬腳鐐,鎖押入獄。楊明到了獄中,早有這衙門書差人等,送茶送飯送點心,托人情來看楊明,探問這官事根由。楊明素日爲人好,又都知道這事冤屈,只無處下手給楊明辦理。

至次日,早有踏雪無痕柳瑞,字春華,他與趙斌送飯,在墳地談了一日。天晚回如意村,到楊明家中,只聽得裏面哭聲隱隱。家人楊安說:“柳大爺,你快逃命罷,我們大爺同各位大爺全被玉山縣知縣鎖去了。”柳瑞問說:“因何故鎖去?”楊安把知縣搜出人頭、印信之事,說了一回;又把落鳳池殺死周公子、搶去素秋之案,從頭至尾述說一回。柳瑞即到裏邊勸

了老太太與嫂嫂,叫家人楊安:“好好照看門戶,我自有救衆人之法。”說罷自己轉身出了大門,直奔玉山縣而來。進了縣城,先到振遠鏢局中,問衆夥計:“楊大爺官事如何?”王夥計說:“楊大爺受了一夾棍,衆人都被打下來了,全收了獄啦!我們托了一人,給楊大爺打聽這官事從何而起。有戶書劉芳元先生探聽得,是衙門裏內司有一位張二爺說的,只因東門外落鳳池周公子被殺、搶去素秋,那一夜縣衙中把印信沒了,不知被何人盜去,老爺也真急了。那夜晚間,老爺燒香禱告,求神指示。有二更之時,呂祖仙由東海赴宴而回,說了八句話,叫我們老爺搜人頭、找金印。次日就帶兵役拿了楊大爺。”柳瑞聽了此言,就先到獄門以外,問:“裏邊有人嗎?”獄卒問:“什麽事情?”柳瑞說:“我來瞧看楊大爺的。”獄卒說:“在這裏等等罷,我到裏面去說一聲,你姓什麽?”柳瑞說了個來歷。那獄卒即到獄內,把楊大爺請出來。柳瑞一見道:“兄長受驚了!”楊明說:“我也是命該如此,遭這橫禍飛災。”柳瑞是精明之人,對楊明說:“楊大哥定有仇人,這是移花接木栽賍之案,我未訪個水落石出,把素秋找著,由他口中取供,把真賊捉住,好解兄長之危。我這一去,多者五日,少者三天,定有下落。”楊明說:“好呀,賢弟你會罷!我候你好音。”

柳瑞出了縣衙,自己到了振遠鏢局之中,改換了一個武生公子的打扮,身穿了銀紅色的衣衫,帶了單刀一口,即刻起身。走到十字街,只見路北圍著一圈的人,裏三層,外三屋。柳瑞分開衆人,要到裏邊看個明白。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柳春華尋蹤訪賊人~狠毒蟲醉後泄機密

話說柳瑞到了十字街,分開衆人,見一個道士在那裏相面。那道人頭戴九梁道巾,身披藍緞子道袍,腰繫杏黃絲帶,足下白襪雲履;面如古月,眉清目秀,頦下三綹鬍鬚,背插寶劍。在那裏給衆人相面。衆人皆言真靈。只見有兩個壯士裝束,年約二十以外的年紀,皆是穿藍掛翠,說道:“我二人請你相面呢!”那道人睜眼一看,說:“你二人好大膽!還敢在這裏叫山人相面?你們所做之事,可瞞著別人,卻瞞不得我的!我當著衆人一說,你二人還站得住嗎?山人是要留點口德的。”那二壯士衝衝大怒:“我們二人有什麽不可說之事?你只要說對了,我二人拜你爲師。”那道人說:“你們在這東門外,‘餘果瑤兒亮青字’、‘渾天月’,‘攢潰孫山’的‘瓢兒肘’,‘餘果兒’急付‘流兒’,‘拉活了’。”那兩個壯士一聽,顏色改變。那道人又說:“你等‘赤字瑤兒’所做之事,我也知道,把這場官事送給別人打了。”

柳瑞在旁邊聽老道所說的,知是江湖黑話,就是說的在落鳳池殺人、搶人之事。細看那兩個壯士,眼光暴露,已明白八九分了。心中說:我捉住他二人,細問根由,這道人好能爲,定是俠義之流。方要抽刀捉那二人,只見那兩人聽了道人之言,微微一笑,說:“仙長再會,吾二人告辭了!”那二人就先前走了。柳瑞暗跟在後,要想到無人之處動手,或者跟到他巢穴之內,尋找素秋的下落,看有多少賊人,是那路的強盜?自己跟那兩人出了西門之外,只見那二人步履如飛,陸地騰挪之法甚快。柳瑞跟了有二十多里之遙,進了山口,再看那二人蹤影不見了。柳瑞一看,是雙岔路口。柳瑞就往西北又走了有三里之遙,只見面前一座村莊,樹木森森,在深山曠野之間,四外平川之路,周圍約有二十餘里。到了村頭一看,村東頭路北是一座酒樓,座北嚮南,五間酒樓。樓前是天棚,東西北三面皆是荷花池,栽種著荷花,池邊栽種柳樹,枝葉茂盛。那酒樓字號是“酒泉居”,掛著酒簾飄飄。往西是一條大街,南北有數十家鋪戶,是一座集鎮,街上人煙不多。

柳瑞跟那二人至山口,不見了那二人,心中煩悶,就進了這座酒樓。到裏邊上樓一看,四面樓窻支開,外面擺著時樣鮮花,北邊排五個座兒,南邊也是五個座兒,東西有兩個座兒,有三五個吃酒之人。柳瑞坐在東北頭一個桌上,那小二笑嘻嘻過來一看,見柳瑞頭戴銀紅色武生公子巾,迎面嵌的美玉明珠,雙垂銀紅緞子箭袖袍,周身透的是穗子花,瓜瓞綿綿,五綵絲鸞帶,大紅緞子中衣,青緞快靴,外罩銀紅色團花大氅;面如美玉,眉清目秀,齒白脣紅,五官俊秀,一位英雄美少年,頗似一位大家的公子模樣。跑堂的問道:“公子大爺來了!喝什麽酒?”柳瑞說:“給我擺上幾樣果子,做兩味魚,取一壺陳紹興酒來。”酒保兒答應,轉身下去,先擺上小菜,送上酒來。柳瑞自己淺斟淺飲,正思想楊大爺這官事,非把素秋找來,不能洗出清白;或者訪出正兇賊人,這兩件事皆不容易。正在思想之際,忽聽樓梯響處,從下邊上來兩個人:頭一個身長八尺以外,頭戴紫緞色繡花壯士巾,紫緞圍花箭袖袍,腰束絳帶,月白綢子襯衫,外罩寶藍緞英雄大氅,肋佩單刀,大紅綢中衣,薄底快靴,面似薑黃,粗眉大眼,壓耳黑毫毛,直有二寸餘長,頦下半部鋼髯;後跟一人,是壯士裝束,穿白愛素,白淨面皮,俊俏人物。二人方一上樓,先往各座兒上看看,又瞧了柳瑞。柳瑞低了頭,故作未見,看那二人眼光神色,知道是綠林英雄。心想:要是俠義豪傑,我定要交這兩個朋友;要不是正人,我設法捉住二人,再追問落鳳池之案。自己留神察看那二人動作。

只見那二人坐在前面靠樓窻的當中那桌兒上,酒保連忙過去說:“二位爺少見呢!有幾日不來了,喝什麽酒?”那黃臉的說:“先拿陳紹興酒五斤,菜不必分付,只管擺上來。今日暢飲一醉,以解愁悶!”那酒保兒下去取酒菜。那黃臉的在東邊座吃了幾杯酒,那穿白的壯士說:“金大哥,我決不與這些人在一處,黑虎山我是不回去了。”那黃臉的說:“王賢弟,我今日勸你出來,我有兩句話勸你,怕你與他等打起來。他們都不是正直人,又倚仗人多,那件事也不必爭論了。我與你喝完了酒,還是回去看他們自亂,咱們瞧個熱鬧。”說罷,連飲了數杯,吃的頗有醉意。柳瑞靜聽那二人說些什麽話,先說的有聽得有聽不真的,後來帶了酒意,越說聲音越大。柳瑞聽了,心中明白了八九,只聽那黃臉的說:“我告訴賢弟呢,我早晚也不在這黑虎山了。我去到小西天,把他們的行爲都說出。”那白臉說:“千萬你別往小西天去,要往那裏去,你人單勢孤,更不易行了!”那黃臉說:“我金讓在江湖闖蕩多年,朋友也交結不少,就是吳桂、李通這兩個忘八的狗才,人面獸心。他二人那日由玉山縣回來,被勾欄院人家打了一個鼻青臉腫。我與雙尾蠍柳誠給他等出的主意,報仇栽禍于人。把素秋搶來,他二人就應該讓給我,不但不讓,還與我爲仇。就是王洞兄弟,你也不容易,幫他們做這事,把命都付之流水。如今又出了大胳膀啦,他一人要獨佔,咱們誰也不要。”那穿白的說:“金大哥少說罷,這是什麽地方,提防順口之言。”柳瑞聽了這一席話,心中說:不好!我一人要捉這二人,甚不容易,他等就是落鳳池殺人搶人之賊,莫若我跟他二人到了他等的窩巢,看其路徑,我再調兵捉拿他等;亦把素秋找來,那殺周公子栽賍種禍之人,可一網打盡。自己想得多時,只見那黃臉也不說啦,就吃了飯,給了飯錢,那二人下樓去了。

柳瑞叫走堂的過來,也給了酒飯錢,就問酒保道:“那二位吃酒的壯士是那裏的?我看著也似面熟,不敢冒認。”那酒保說:“大爺,那黃臉的叫狠毒蟲金讓,那白臉的叫逍遙鬼王洞,他們是黑虎山玄壇觀廟中保鏢的鏢客。他們有好幾十位呢!”柳瑞說:“他等保那路鏢,你可知道嗎?”酒保說:“我不知道,不過他們來這裏吃酒,聽他說的,也沒有什麽客商往他等那裏寫鏢。”柳瑞說:“這黑虎山玄壇觀在那裏,你可知道?”酒保說:“出了這柳家營,一直往西,過白石山黑松嶺,往北一拐,就是黑虎山玄壇觀。”柳瑞聽得明白。下了酒樓,一直往西,出了村外,只見山峰曡翠,瑞草生輝,滿山坡樹木成林;野鳥聲喧,猿鶴相親,蝴蝶亂舞;樵夫伐木,荷擔而歌;牧童騎牛,短笛信曰而吹。只聽一個牧童唱歌而來,唱的是:

營名營利苦奔忙,營得鬢髮皆成霜。

長城萬里今獨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柳瑞聽罷,長嘆一聲,說:“人生似夢,這話不假。被名利兩途牽繫,何時是了?”自己登山走了有數里之遙,過了黑松嶺,只見山下南邊一帶大山,兩旁有小山,如抄手式相環,山下有一片密松林,靠松林之中,是一座大廟,方圓足有三四里之遙。

此時一輪紅日看看西沉,柳瑞信步下山,到了廟前,天色已晚。只見山門關鎖,東西兩個角門亦關,山門上一塊泥金匾,寫的“玄壇觀”。柳瑞看罷,繞至東邊無人之處,把衣服掖好,躥上房去,往各處偷聽。到了一所院落,是北房三間,前邊廊簷下掛著罩紗燈,東西各有配房三間;北房屋中有兩個家人的模樣,在屋中打掃桌椅條凳。柳瑞在東房後披偷看多時,並不見有人來,只見那打掃屋中之人,轉身到西院中去了。柳瑞又躥至後院中各處探聽,那各院中屋內有點著燈的,也有說話的。只見東一個小院,是北房三間,裏面燈光隱隱,聽有婦女說話的聲音。方要過去看看,只見從後邊院內出來二個人,一個是穿白,武生公子裝束;一個是藍色壯士巾,箭袖袍,藍緞大氅。二人往前走說著話,那穿白的武生說:“我二人當初邀請衆位報仇,把人搶來,就應該給你我纔是,怎麽逍遙鬼王洞也要爭這美人?賽純陽呂良也要爭這美人?他等各懷不忿之心,就是廟中主人不在,這少主人就目中無人了。還有迷魂太歲田章,他本是慈雲觀漏網之人,也在這裏作威。大家要齊心把他剁了,也就沒了事啦!”二人說著話,到了前邊院中北上房,那二人進房落坐,叫人預備酒來。柳瑞聽了二人所說之話有因,想要跳下房來,捉拿二人,細問情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人虎穴英雄遇險~戰羣賊豪傑被捉

話說柳瑞夜探黑虎山玄壇觀中,見兩個賊人說話其中有因,想要下去捉這兩個人,又未敢造次,恐怕衆寡不敵。要把這裏事情探的明白,回去再調兵來捉拿,爲是自己就在後窻戶外偷聽多時。書中交代,這裏廟主是綠林賊人出身,姓祁名性海,綽號人稱眠花道士,他有一師弟叫臥柳真人賈文成,都是江洋大盜。後因案情重大,他二人拜了蓮花道長戴朝宗爲師,又學了些妖術邪法,他二人在這玄壇觀招集四路採花淫賊等人,在這裏坐地分賍。後來祁性海又結交小西天三傑的大寨主霹靂鬼狄元紹,在那裏重整“小西天”,再立“薰香會”。在會之人有三傑五鬼十二雄八位道長爲首,共集僧道俗各色人等五百二十位,分住各處,陷害忠良。他等成羣結隊,這玄壇觀兩個老道人,都上小西天去了,把這廟中之事,交給了迷魂太歲田章、賽純陽呂良、逍遙鬼王洞、迷魂鬼吳龍、泄大鬼吳虎、藍面鬼焦英、俏面郎君吳桂、風流浪子李通、探花郎毛如虎、粉蝴蝶卞文龍、狠毒蟲金讓、雙尾蠍柳誠、白面野貓賈虎、紅毛兔子魏英、花裏魔王劉玉、色中惡鬼劉宏、憐花太歲魏珍、愛柳金剛魏政、護花金剛李化、托塔天王李龍、恨地無環李猛、低頭看塔陳清等,五六十名汪洋大盜,在這廟中賣薰香蒙汗藥,收集那殺人兇犯、滾馬強盜,坐地分賍,無惡不作。

那吳桂、李通他二人,因爲玉山縣吃酒醉了,在東門外落鳳池要找廣寒仙子素秋,在那裏一鬧,被周公子叫家丁打了,他二人鼻青臉腫。二人上屋逃走,次日派人探聽,方知道有振遠鏢局之人。吳桂回至黑虎山玄壇觀中,有狠毒蟲金讓問:“二位老弟因何如此?”那李吳二人把上項事說了一回。金讓說:“這件事可不能善罷干休。”到了聚義廳之上,先與迷魂太歲田章說知。衆賊之中,有賽純陽呂良說:“咱們在這裏嘯聚,我就說過,離玉山縣近,諸事皆要小心,怕是楊明等三十六友之中的人物與咱們作對。今日你二人又惹出是非,得罪了鏢行之人,這件事依我說,要給你二人報仇,非把楊明等治了,這事不好辦。”狠毒蟲金讓說:“定一個移花接木栽禍于人之計,咱們大衆先到勾欄院中,殺了周公子,把人頭帶著送在如意村楊明家中,栽上賍行。這件事我有薰香,我自己去,還得一人把素秋搶來。”俏面郎君吳桂說:“我所爲的是素秋,搶人是我的事,還得有一人到玉山縣衙中去,把印盜來,也給楊明送去,埋在院中花缸之下。盜印栽賍,這件事可不容易。”風流浪子李通說:“我去盜印。”雙尾蠍柳誠說:“我去栽賍。“賽純陽呂良說:“你算計雖好,卻不周到。殺人搶人栽賍,那知縣如何知道往楊明家中去找呢?這件事非我不可!你們把印盜去,我裝假神仙,給知縣送信,教他去捉楊明。這事三五日不可行,須慢慢的辦理。”內中有紅毛兔子魏英說:“咱們明日就去,先看好了路徑,你我住在西門曹廣陸店內,都要改裝,換去本來模樣。”衆賊定好了計策。田章說:“要害楊明,先下毒手,若被他知覺,你我想在此久居,恐怕他等不容我的。盟弟桃花浪子韓秀、白蓮秀士渾飛,都死在楊明等之手。我早有此心,給我朋友報仇,未敢粗率。今你等先去,我在這裏看廟,如成功便罷,倘有差錯,我去小西天邀人,再報此仇。“羣賊說定,各自安歇。次日早飯已畢,先是金讓、柳誠、吳桂、李通等去了,定在廣陸店相見。賈虎、魏英、呂良、王洞帶著三十多名賊人,三三兩兩都到了店中,住了三日。這日晚間羣賊吃了半夜,各換夜行衣,背插單刀,到了東門外落鳳池勾欄院之中,來到西院樓上,聽見裏面屋中,正在彈唱吃酒。狠毒蟲金讓一捏嘴,“呼噹”一聲響,那些賊人皆跳下來,走進屋中,金讓等跟隨在後。吳桂一見周公子,怒氣衝衝伸手抓過來一刀,把周公子殺了,將人頭交給了金讓。風流浪子李通把素秋背起來就走。那魏英等把屋中金珠首飾搶擄一空。走至半路,吳桂說:“李賢弟,我替你背著。”把素秋接過來,背起就走。衆賊到了廣陸店內,李通把知縣印盜來,交給柳誠,他也回店。衆賊算還店賬,大衆回黑虎山玄壇觀廟內。吳桂把素秋放下,衆賊一看,皆有愛慕之心。素秋已嚇的昏迷不省,人事不知。田章即派四個僕婦,送素秋至迎輝軒,好好服侍解勸。又分付擺酒,與衆賊賀功,大擺筵宴。吳桂、李通嚮衆賊道謝,說:“我今日大仇已報,專候賽純陽呂兄回來辦理。”衆人吃了一夜酒。

這日呂良回來,見田章請人說:“我把事都安置好了,竟聽楊明到來,該當如何?素秋現在那裏?把他給我叫來,這個人應該是我的。”吳桂說:“呂道兄,素秋論理是我的。我爲他在落鳳池勾欄院之內被人毆打,你們各位俱是助拳的。依我之見,把素秋給我兄弟李通。”呂良說:“你體要胡說!我告訴你,大家使盡千辛萬苦,把仇給你二人報了,還要美人嗎?這件事叫田兄評個曲直。”迷魂太歲田章說:“我看此事且不必給你們評理,咱們吃完了酒,我自有道理。”狠毒蟲金讓說:“素秋咱們誰也不要,把他送上小西天去,給大寨主狄元紹。“田章說:“你等全不量事,素秋自到此地,連飯都沒吃,你等先去把素秋勸好了,然後再議。”

內中有逍遙鬼王洞說:“我去看看!”到了迎輝軒,見四個老媽正勸素秋,素秋悲愁不止,這些僕婦老媽解勸不住。內中有一個老媽姓趙,外號叫趙利嘴,說道:“姑娘,你竟哭也無益,你也走不了;要不從這些寨主,你也活不成。周公子已經死了,這也算你害了人家。你若從了,我們這裏寨主一呼百諾,有何不快樂!”素秋一聽,自己不語,一連三天,並未用飯。這日正勸之際,王洞由外邊進來,素秋一看,是一位穿白的壯土打扮,年約三旬,五官俊俏,風流人才。說道:“廣寒仙,你在勾欄院中,雖說不迎賓接客,也得隨人所欲。你要在這裏,一夫一妻,有何不好,共做天長地久夫妻!”素秋聽了,口中不言,心中說:周公子爲我而死,我必要設法把殺人兇手捉住,給周公子報仇,我再把那搶人名姓訪著,也設法把他捉住。自己想罷,說道:“尊駕貴姓?”逍遙鬼王洞自己通了姓名。素秋說:“要我依你也可,你必須依我一件。我與周公子夫婦之情二載之久,我必要給他穿孝一個月之久,然後再議與寨主成婚。”王洞喜甚,叫僕婦人等先給姑娘取點心來,好好伺候,不敢怠慢。說罷自己回到前院,見迷魂太歲田章等,正是商量之際。王洞說:“我把素秋勸好了,他說要穿一個月的孝,然後再陪我等成婚。”田章說:“列位賢弟,那個去到玉山縣,探訪楊明這案定了沒有?”內中有探花郎毛如虎、粉蝴蝶卞文龍說:“我二人去探訪。”二人起身去了。

那日到了玉山縣,正看相面的,被柳瑞暗跟下來。今日衆賊正爲著素秋,大家爭論,吳桂、李通二人說:“這素秋別人不能要,我二人要了。”田章說:“那可不得行!我給爾等出一個主意,叫素秋自己認著,他指那一個,就是那一個,總不準爭論。”衆賊說:“亦好。”那吳桂、李通二人聽了,甚不願意。那二人到了東院之中,正是抱怨,金讓、柳誠二人也來解勸。柳瑞正在房上偷聽,自己想要探訪明白,回玉山縣調官兵好來抄捉這夥賊人,忽聽西房上說:“合字有奸細。”房中金讓、柳誠、吳桂、李通四人聽見,拉刀跳出來說:“奸細那裏走!”柳瑞一看不好,也拉刀跳在院中,說:“咧!賊人休要逞強,吾特來提你這夥狐羣狗黨。”四人擺刀嚮前,把柳瑞圍上。房上跳下來五花鬼焦雄,手使全背刀,腰中帶著鏢囊,分付手下人點起燈籠火把,說:“衆位別放走了這個賊人!他姓柳名瑞,字春華,綽號人稱踏雪無痕,是鳳凰嶺三十六友之中的人。”柳瑞一聽,仔細一看,是他族兄雙尾蠍柳誠,原係綠林中的人,久在外採花偷盜,行爲不端,與柳瑞雖然是同族,柳瑞最恨他。今日見了他在這裏與衆賊一處,說出柳瑞的來歷,柳瑞破口大駡道:“你等這夥賊人,倚多爲勝,柳大爺合你等一死方休。”吳桂、李通兩口刀上下翻飛,金讓、柳誠、焦雄三人相幫,只殺的柳瑞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口中氣喘,刀法忙亂,被焦雄一刀,把柳瑞隔住,飛起一腿,踢了一個跟斗,五個賊人搶刀就剁。不知柳瑞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柳春華絕處逢生~鄧素秋智哄羣賊

話說柳瑞被五個賊人踢倒在地,焦雄喝令手下之人綁至大廳之上,迷魂太歲田章等衆賊問明了來歷。內中有白臉野貓賈虎、紅毛兔子魏英說:“他既是楊明一黨之人,也不必問了,把他結果了性命,以免後患。再派人到玉山縣獄中,把楊明一殺,從此我等安如泰山。”焦雄說:“且慢!我想他來者必不是一個人,必有同伴,再不然必有奸細勾引,要問個明白再殺。“田章說:“有理。”問柳瑞:“是何人勾引你來的?你們同伴有幾個人?說了實話,我饒你不死。”柳瑞聽了,定神一看,見大廳上坐著羣賊,有五六十名,爲首的上面坐定,那人身高九尺以外,頭戴淡黃色六瓣壯士帽,上繡八寶,身披淡黃箭袖袍,滿衣繡的五蝠捧壽,外罩黃緞團花大氅,大紅綢的中衣,足登快靴;面如藍靛,藍中透青,朱砂眉毛,金睛突暴,壓耳紅毫毛,有二寸餘長,海下滿部紅鬍鬚,奇形惡像,怪肉橫生。東邊一排有二十四位,西邊三十餘位,有認識有不認識的。那些賊人聽田章一問,大家一齊說:“柳瑞你要說實話,還可罷了;如不說實話,我就把亂刃分屍。”柳瑞哈哈大笑,說:“賊人,我柳大爺是從此地路過,要找些盤費。我沒有勾引,也沒有同伴,你等所說之話,我全不知道。”田章說:“你是楊明的義弟,他在玉山縣打官事,全是我等所爲,你必是前來探訪的。”柳瑞說:“我可是楊明義弟,無奈我二人有二年之久未曾見面,他遇什麽事,我一概不知。那柳誠他還是我族弟,他在這裏,我還不知道,他見了我就翻了臉了,何況朋友?你們要殺就殺我,要別就剁我,我死而無怨。”

賈虎說道:“你不必問了,我殺他。”一掄刀跳出座位,照定柳瑞就是一刀,只聽“噗哧”一聲響,那賈虎子上釘了一枝袖箭。大家一亂,往外一看,不見有人。五花鬼焦雄說:“有奸細!這是什麽人?用暗箭傷人。”房上答言道:“焦雄你體要逞強,我二六歲來了,同你分個雌雄!”說完跳下房來。衆人一看,見來者這人身材魁偉,相貌驚人,青色壯士帽,青色小靠襖,青中衣;面如鋼鐵,黑中透亮,環眉大眼,手執金背刀,照定焦雄就剁。焦雄一看,認識來人名打虎將二太歲吳剛,是本山獵戶,住在此中東北狼山塔。今日是跟柳瑞下來的,聽見這些賊人說話,合柳瑞動手,正要下去幫助,忽見柳瑞被捉,賈虎來殺柳瑞,吳剛就一袖箭,釘在賈虎手上,跳下來合賈虎動手,兩人殺在一處。那風流浪子李通分付手下人鳴鑼集衆,大家動手捉拿奸細。那些賦人各擺兵刃嚮前,衆賊四面圍上。吳剛見衆賊忿怒,並無退兵之力,被焦雄一鏢,正打在吳剛咽喉之上,被衆賊亂刀所傷,叫手下人把死屍擡下去。

正是衆賊忿怒要殺柳瑞,只見從後邊院內出來一個僕婦,說:“衆位寨主,廣寒仙素秋要見迷魂太歲。”田章說:“好呀!叫他過來。”正說未了,只見兩個丫鬟引路,素秋出來。柳瑞躺在地上,雖然被綁,心中明白,聽說素秋前來,睜眼一看,忽聞一陣香風撲面,衆賊各站起,笑臉相迎。但見那素秋身高五尺以外,頭上光梳泊頭,輕施脂粉,淡掃蛾眉;穿西湖色女襖,周身鑲織金邊,上繡百幅鬧蝶,銀紅色中衣,腰繫銀紅色汗巾,上繡金蝴蝶,足下金蓮三寸,穿銀紅緞花鞋,上繡松鼠偷葡萄,鞋幫挑梁四季花;面如梨花,白中透潤,峨眉皓齒,杏臉桃腮,瑤池仙子臨凡世,月宮姮娥降九霄。田章等一見,個個都眉開眼笑。

這日素秋正在後院愁悶,想替周公子報仇,聽僕婦說前院捉住奸細。自己一想:莫非玉山縣來了探案之人?我要救了此人,回去調了官兵,拿了羣賊,好給周公子報仇。想罷,自己換了衣服,叫丫鬟引路,來到前院大廳之上,先參拜了田章,回頭看見了那柳瑞,問寨主道:“此是何人被捉?”田章說:“他是玉山縣楊明餘黨,來偷探我這玄壇觀。正要殺他,你出來了,怕嚇著美人呢!”素秋說:“多謝寨主爺!奴家膽小,最怕殺人,先把他押起來,我還有話說呢。”田章、焦雄說:“好。”分付:“先把柳瑞押下去,我等明日再殺他,也不爲晚。”賊人把柳瑞押在後院上房內,封鎖了門前院。素秋說:“衆位寨主在此,你們要依我一件事,我可順從。我來至此處,亦不知那一位把我搶來的?”好俏面郎君說:“美人!我吳桂爲你費盡心機,纔把美人搶來的。”風流浪子李通說:“我請衆位兄弟,把你救出勾欄院。”魏英、賈虎說:“殺人栽賍是我。”呂良、王洞說:“出主意、定計策、裝神仙是我。”衆賊說:“我等大家都有幫助之功。”素秋說:“衆位寨主,我知周家有傳家之寶,名爲珍珠多寶串,那位取來,我就跟那位成婚。”衆賊一聽,大家商議都要去。田章說:“明日衆位前往,順便到玉山縣獄內,把楊明殺了,斬草除根,以免後患。“那些賊人一齊答言有理。送素秋到後面安歇,大衆各自安歇。次日早飯後,衆賊各自起身到玉山縣去了。天晚,田章見廟中無人,把素秋叫出來,大擺筵宴。素秋說:“大寨主,今日何故盛筵相待?”那田章哈哈大笑說:“美人,你不要推卻,我今日告知你,那些人都是我手下之人,我把他等遣去。今日良宵,你我成爲百年之好,我管你受不盡的榮華,享不了的富貴。”那素秋秋波斜視,微微含笑,說:“寨主爺尊姓大名?奴家問明,亦可稱呼。”田章說明自己來歷。二人對坐,素秋有意把賊灌醉,要救後面被捉的柳瑞,好給周公子報仇雪恨,自己留心,親手執壺,說:“田寨主,我來先敬三杯安筵酒,然後再保你飲成雙杯。”那田章一見,連忙陪笑,說:“不敢當,美人請坐!”素秋輕搖玉體,慢閃秋波,微微含笑,說:“寨主要不喝酒,我是一點酒也不用的了;你要喝了,咱二人要慢慢淺飲,我還有心腹話與寨主談談。”那田章一聽,哈哈大笑,說:“美人說的有理,我當遵命!”接過酒杯來一連飲了五六杯。素秋坐下說:“田寨主,我來至此地,多承庇護,奴情願終身相侍,恐衆位來定要爭論,寨主難以治服衆人,將如之何?”田章哈哈大笑,說:“美人你只管放心,都在我一人做主,那一個敢爭論?”說罷,又飲了數杯酒。素秋又斟了兩杯,親手抓了一把瓜子給予田章,把田章樂的心花俱開。他把吳桂、李通定計、大鬧勾欄院、殺人栽賍之事,從頭又述了一番。那素秋全記在心中,有心要把田章灌醉,在酒席之前使出多少殷勤、百般獻媚,哄的田章大樂,拿起酒杯,又飲了十幾杯,自己醉眼朦朧,說:“美人吃兩杯,你我安歇罷!”那些手下之人,全在那裏伺候。素秋說:“你等都下去吃飯罷,叫你再來,不叫你不必前來。”那些人答應下去。

素秋斟一大杯酒過去,說:“田寨主,我親手斟的,我給你送在口中,你要賞臉!”田章說:“好呀!”一飲而盡,素秋又給他抹抹鬍子。田章借燈光看看素秋,粉面生香,秋波如水,油頭粉面,嬌聲艷語,越看越愛,不由自己吃的酩酊大醉,拿起酒杯說:“美人,我的嘴那..”說罷,一仰身倒在後面椅子上。素秋一見,心中甚喜,見有一口寶劍掛在那邊墻上,伸手摘下來,說:“寨主醒醒!寨主醒醒!”連叫兩聲,並不答言。自己過去,把田章衣服解開,拿起寶劍照定田章肚臍之內,往裏就扎,用力一按,“噗哧”一聲。田章跳起來,“哇呀呀”一聲怪叫,用手一拍,把寶劍又拍進半截了。那素秋嚇的戰戰兢兢,渾身發抖,汗流浹背,見田章把怪眼一睜,說:“好賤人!你敢刺我..”這句話未完,那血流滿身,他自己一伸手,把寶劍往外一拔,連腸子都帶出來了,躺在地下亂滾,少時已死了。素秋躲在那椅子後,哆嗦了一刻之久,方纔過來拿起寶劍,即往後院中去救柳瑞。

到了後院,見北扇門封鎖,又沒有鑰匙,怎得開了?自己搬了一塊石,嚮那鎖上砸了幾下,震的自己手腕生疼,渾身香汗直流。柳瑞在屋內一天也沒有吃飯,求生無路,求死不得。忽聽鎖響,自己一閉眼,心中已知賊人來殺他;又聽是婦女嬌喘之聲,即問:“是什麽人?”素秋說:“我也是遇難之人,素秋也!知道尊駕被捉,我用計把衆人支走,灌醉了田章,我把他刺殺了,來救壯士。求你送我至玉山縣衙門前,我好去喊冤,給我周郎報仇雪恨。”柳瑞一聽,說:“你就是廣寒仙鄧素秋?我特來找你,給我兄長楊明辨白冤屈之事。我姓柳,名瑞,字春華。你要救了我,感你大恩,必有重報!”素秋說:“我砸不開這個鎖,如何是好?”柳瑞說:“賊人要來,你我俱死,不要耽遲,快快的砸鎖!”素秋用盡了平生之力,又砸了兩下,還是未開。忽聽前廳中喊聲大振,說:“不好了!有刺客了,把大寨主刺死了。好大膽,快些搜找!”嚇的素秋面如土色,要想活命,恐怕難逃。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逃虎穴羣賊阻路~遇真人訴說前因

話說素秋正在砸鎖,忽聽前院一片喧嘩,連忙用盡平生之力,把門砸開,用寶劍把繩割斷。柳瑞立起身來,謝了素秋。只見院中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有五六個小賊,因見田章刺死,各執兵刃,點著火把,到各處尋找刺客。柳瑞一見來至院中,接過素秋那口寶劍,跳在院中,說:“咧!賊人休走,我來合你分個上下。”那幾位人一見柳瑞,各擺刀嚮前,要捉柳瑞。柳瑞掄寶劍合那五六個人殺在一處,有七八照面,連砍倒三個,刺死兩個,那一個逃走。柳瑞追至前院,找著自己的刀,聽見西院鑼聲一片,連忙到後院上房之內,攙扶素秋,往前逃走,恐怕賊黨聚衆來鬭;自己又感素秋相救之恩,把他帶回玉山縣,三頭對案,可把楊大哥救出來,再設法捉這羣賊人。攙了素秋,走有一箭之遙,素秋弓鞋腳小,難以行走,思想無法,背起素秋逃出了玄壇觀,慌不擇路。見後邊廟內喊聲大振,鑼聲響亮,柳瑞恐怕賊人追上,急往前走,只見對面黑暗暗一片,正是那羣賊由玉山縣回來。

只因那五花鬼焦雄、赤髮鬼焦虎、金睛鬼焦龍、逍遙鬼王洞、探花郎毛如虎、粉蝴蝶卞文龍等數十位到了玉山縣,在東門外酒樓約會。天晚到了周宅,往各處一看,金讓方竄上房,被一鏢打下來。房上呼哨一聲響,四邊喊聲起,原來是周宅保院之人,邀下來三十餘名保鏢之人,在這裏幫助看家。今日見由東北房上上來一條黑影,知是賊人,一鏢把賊打下去。一聲呼哨,衆人各執兵刃在房上呐喊。吳桂、李通大怒,正要嚮前,忽見那邊巡夜官兵來到,衆賊即忙逃走。保鏢之人同官兵一追,賊人亦未敢往縣獄中去,各施陸地飛騰之法,奔走回山。方走到黑虎山,只見對面一人,方要問是誰,那人就往西南岔路而去,還背著一人。李通說:“不好!方纔這個人是奸細。”正說間,只見玄壇觀由廟內出來數十個小賊,說:“不好了!把大寨主迷魂太歲田章刺死了,盜去素秋,放走柳瑞,快追快追!”那衆賊聽了,立刻轉身追柳瑞,說:“咧!奸細你別走,我來合你分個上下。”

柳瑞在前一聽,嚇的魂驚千里,自己又有素秋礙手,不能把他甩了:一則要背素秋至玉山縣,救義兄楊明等,三頭對案,好辨白楊明之冤;二則感念素秋救命之恩,自己恨不能肋生兩翅飛上天去。聽見後面衆賊駡不絕口,柳瑞隱忍往前逃走。又跑了約有十里之遙,只見路北有一座古廟,推門而入,閉上門往裏一看:正北大殿。東西配殿,後面還有一層院落。這院中西房燈影搖搖,柳瑞推門進去,只見迎面一張八仙桌兒,兩旁各有椅子,在北邊椅子上,端坐一位老道,頭戴舊道巾,身披淡黃道袍,髮如三冬雪,鬢似九秋霜,蒼頭皓首,白面銀髯,背後插口寶劍。一見柳瑞背一女子,二人都是二十內外年紀,老道仔細一看,這兩人形跡可疑,連忙問:“什麽人?黑夜之間,到我這裏清修善地,男女私逃,躲在我這廟中,我焉能容你?趁早去罷!”柳瑞說:“仙長救命!我不是拐騙女子私逃,這其中另有緣故。我叫柳瑞,只因我義見楊明,給師母開吊唸經,我等前來吊祭,不想那天忽然知縣帶了官兵人等前來,說我義兄在玉山縣東門外開水鍋落鳳池,搶去這女子素秋,殺死周公子,盜去知縣的印緩;由我義兄家找出周公子的頭與印,把我義兄三十餘名,拿至縣衙之中,拷問收獄。我暗訪此事是黑虎玄壇觀的賊人所爲,方知道當日有慈雲觀漏網之人,在小西天二立薰香會。這裏是田章等所作之案,陷害我義兄楊明。我被賊所捉,蒙這位姑娘救我之命,我帶他至玉山縣鳴冤,好救我義兄弟衆人。方一出廟,正遇羣賊擋住,我往西岔路逃去至此。伏求老仙救我!”

那道人一聽,哈哈大笑說:“好呀!原來是你。我亦不是外人,我姓楊名林,道號玄清。當年在江湖中,人稱‘飛天獨鶴’,因看破了紅塵,自己出家。你師傅鐵棍無敵滿德公,是我結拜兄弟,我記著在鎮江見過你一次。”柳瑞一聽,如夢方醒,說:“不錯!我想起來,原來是楊伯父。”復見了禮,方落座,只聽那外面一片喧嘩,說:“別追啦!問問在廟中有無?”連拍門幾下,說:“這廟中是僧是道?快出來開門!”唬的楊林一愣,柳瑞、素秋齊嚮老道跪下。楊林說:“我去把他等哄走就是了。”起身到了外面,開門一看,有三十多名綠林之人,各持單刀,說:“老道,快把柳瑞、素秋放出來,我等饒你不死。”楊林說:“衆位,並沒有人往我這裏投宿,往別處找去罷。”那焦雄把眼一睜,用刀一指說:“你要再說沒有,先把你殺了!”柳誠說:“殺他!”一提刀走前來,照定楊林就剁。楊林一閃身躲開刀,擡起左腿一踢,正踢在腕子上,刀也甩了半邊了。焦龍、焦虎等各掄刀剁來。楊林一看,人多勢衆,恐單絲不線、孤掌難鳴,即忙口唸真言咒語,說聲“急敕令”!一陣怪風迷人,那些賊人各不能睜眼,連忙逃走。

楊林並不追趕。方要回來,只見風定塵稀,那夥賊人呐喊又回來了,還同了兩個道人:一個青道巾、青道袍,白襪青鞋,杏黃絲條,面如生鐵、黑中透亮,粗眉大眼,連鬢落腮短鬍鬚;那一個是九梁道巾、藍綢道袍,面如白玉、長眉朗目,長髯飄擺,相貌清奇,背後帶一把寶劍,羣賊在後。楊林看罷,問:“來者何人?”那黑面道人答言:“吾乃半截山蓮花觀蓮花真人大弟子惜花羽士陶玄靜。”那白面道人說:“我乃護花真人柳玄清。你這妖道膽敢使妖術邪法,把我手下之人敗走!”楊林說:“你們這些狗黨,全是小西天薰香會之賊,我早要殺你們這夥妖道!”言罷,口中唸唸有詞,一陣狂風,直撲妖道而去。陶玄靜用寶劍一指,說聲“敕令”!風忽止住,伸手掏出打仙塼來,唸動真言,祭在半空中,照定楊林打來。楊林用劍一指,那塼飛回去,照定陶玄靜打來。陶玄靜伸手接住,一回手拉出五綵化瑰旗來。那旗長有三尺六寸,是杏黃緞子的幡,面上有五根五色飄帶,按青黃赤白黑五行之位;旗面上有朱砂篆字雲符。此寶最利害,人遇此旗,驚魂喪魄;妖邪遇此旗,立現原形;鬼遇此旗,立刻化爲烏有。今日他一晃那五綵化魂旗,說聲“敕令!”楊林叫聲“不好”!忽頭暈眼黑,跌倒在地。陶玄靜把旗收起來,趕過去一劍,把楊林殺死,問衆人:“因何來此與妖道爭鬭?”五花鬼焦雄說了吳桂、李通前番所做之事。兩個惡道分付衆人:“把廟圍了,我山人到裏邊搜查看看,果在那裏?”衆賊呐喊一聲,把廟四面圍住。陶玄靜、柳玄清兩個惡道分付:“見柳瑞、素秋在那裏!”

書中交代,柳瑞見楊林出去,自己恐怕衆寡不敵,說:“素秋姑娘,你是我救命恩人,我黑夜背走,還不要緊;倘若白日,你我都是少年之人,被旁人看之不雅,你又走不動。”素秋說:“雖然身落勾欄院中,我並沒有作過下賤不堪之事,只從周公子一人,我與他海誓山盟,作長久夫妻。周公子因我之故而死,我非給他報仇不可!只要報仇之後,我也削髮爲尼,了卻此生之孽。我也是官家之女,誤人煙花,今日逃難,你爲的是朋友之義,我爲的是夫婦之情。柳大爺多多從權,有人要問,只說你我是兄妹。”柳瑞聽了,只可如此。背起素秋起身,由西邊墻上越過去,只聽那東邊說:“把這老道剁了,進院中去搜人,把柳瑞捉住,一並殺死;把廟給他燒了,斬草除根。“柳瑞慌慌忙忙逃走,回頭見後面那廟中一片火光,把廟已然燒著,烈焰飛騰。柳瑞心中甚慘,想:那老道俠義之人,一巳死于此地,我要能回玉山縣,定然我給他報仇雪恨,萬不留這一夥賦人。自己背著素秋,走至南山口外,一著天已東方發曉,天光大亮,只見往東有一條大路。走了有五六里之遙,忽見前面有一座村鎮,把素秋放下,叫他跟定,慢慢的走。不多時,進了這座村鎮,見是東西大街,兩旁鋪戶茂盛,人煙稠密。路北有一座客店,字號是“連升客棧,安寓客商”。柳瑞帶素秋進了店。小夥計一看,是一位少年武生公子,同著一位美貌女子。二人步行入店,連忙問道:“二位從那裏來的?”柳瑞說:“我等要往玉山縣去,有乾淨房給我們安歇。”店小二引二人至北上房之內,西邊一間落座,先要洗面水來洗了臉。柳瑞說:“真是兩世爲人。我這幾日也未得一刻安心,今日你又不能走路,我僱車又沒有銀兩。咱們吃些飯,定定神再想主意。”素秋說:“也好。我此時得出賊人之案穴,大概這仇有可報之日了。”柳瑞、素秋吃完了飯,叫小二僱一輛車,拉到玉山縣。小二出去,問了車夫,沒有車子都不去。柳瑞一想:沒有車子,素秋怎能行走?也沒有銀子給飯店錢。叫素秋:“在店中等候,我去到玉山縣先調官兵,然後來接你到縣衙之中,好三頭對案,把此事辨明。”柳瑞正說之際,忽一聲響亮,如山崩地裂。即往外一看,不禁長嘆一聲。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回玉山調兵勦賊~住范村巧逢鉅寇

話說那柳瑞要把素秋暫奇在連升店中,自己回玉山縣送信調兵,只聽得哄嚨嚨霹靂之聲,雲騰西北,霧起東南,下起雨來了。柳瑞心中甚是著急,又沒有車子,無奈叫素秋在店中等候,自回玉山縣,再來接你。素秋點頭答言也好。那雨下的越大了,約兩個時辰之久,方纔住了,浮雲未散。柳瑞對店小二說:“你多多小心留神,伺候我那姑娘,待我明日回來,定有重賞。”店小二答應下去。柳瑞出了這座范村,一直往東。此時一輪紅日,看看西沉,依然雨過天晴。正往前走,擡頭一看,正是晚煙垂照,山色生輝;雨洗山林,一色清新。看玩之際,忽聽說:“咧!對面小輩柳瑞,你往那裏去?我等在此久候多時了!”柳瑞一看,有兩個壯士的裝束,一個穿白愛素,一個穿藍掛翠,都有二十七八的年紀,手執單刀,阻住去路。柳瑞看罷,拉出刀來一指,說:“吳桂、李通,你兩個採花淫賊,昨日在你等倚多爲勝,今日你兩個見了我還不逃?竟敢阻吾去路!我來與你二人分個上下。”那吳桂哈哈大笑說:“我等昨夜殺了楊林,找你蹤跡不見,今我分四處路找你,你還能逃走嗎?”掄刀就剁柳瑞。柳瑞一閃身,飛刀相迎。吳桂、李通把刀拉回去一變式,分心扎來。柳瑞擋開刀,急架相還。那風流浪子李通看出破綻,跳過來幫助吳桂動手。柳瑞料敵二人不過。

忽見正北山岔內出來了五六個人,正是五花鬼焦雄,帶了手下人尋訪素秋,捉拿柳瑞。今見吳桂二人合柳瑞動手,各掄刀來助。

那柳瑞一見,心中說:不好!連忙跳出圈外逃走,羣賊在後追來。柳瑞走的渾身是汗,遍體生津,慌不擇路,回頭一看,七八個賊人追來。自己想:今日怕逃走不得了!幸喜天黑了,躥進樹林之內,隱在南邊荒草之內,候賊人趕過去,自己由小路逃脫。至玉山縣,連夜到了鏢局之內,問了衆人,楊大爺這兩日並未過堂。自己候之天明,先到獄中見過楊明,把自己偷探黑虎山之事說了一番:素秋也有了,案也訪明白了。楊明叫把刑房魏先生請來商議一個主意。魏廷芳帶了柳瑞至科房,給他寫了一張訴呈,柳瑞投遞進去。

知縣葉大老爺立刻升堂,把柳瑞帶至公堂之上。柳瑞跪下說:“給老爺叩頭!”知縣說:“你叫柳瑞嗎?你把訪賊巢、遇素秋的原故說來。”柳瑞就把私訪柳家營、誤人黑虎山、玄壇觀之中被捉,素秋刺死田章、救了自己性命、逃走遇羣賊相趕,二仙觀避難,楊林被殺,逃至范村客店,素秋不能行走,自己回來調兵,路遇衆賊相追,細說一回:“求老爺派兵前去捉拿,並接素秋。”葉知縣一聽,立刻清兵馬團練使李雲鵬,帶五十名官兵;派快手張成、李冰二人,帶快班頭役二十名,跟柳瑞至黑虎山玄壇觀,前去捉賊。柳瑞引路,官兵快役人等跟隨在後,出了北門,到了柳家營,一直往西。到了黑虎山玄壇觀廟外,先叫那官兵分四面,各執勾桿鐵尺,張成、李冰一腳踢開了門,呐了一聲喊,說道:“拿賊!別放走了賊人。”進廟一搜,一個人也不見了。各處一找,俱不見蹤跡。原來焦雄等回來,知道柳瑞逃回玉山縣,必調官兵前來。立叫回廟,叫陶玄靜帶衆人回歸小西天,請人上玉山縣,到獄中殺楊明等。

焦雄自己上范村,暗暗探聽消息。

今日官兵一到,找不見賊人。大衆同議到范村,把素秋帶走,好救楊明等衆人,前案完結。柳瑞等到范村連升客店,叫開店門。小二一看有五六十名官兵,同著柳瑞前來,就嚇了一跳,說:“柳瑞,這是做什麽呀?”柳瑞說:“不必害怕。我那姑娘今日吃了些什麽?”小二說:“就要了一碗湯,一碟蒸食,吃完早睡了。”柳瑞走到窻欞外,叫了二聲,沒人答言。推門而人,不見有人,心中大吃一驚,連忙問店小二:“那姑娘不見了,這件事如何是好?我把人寄在你店中,今沒有了,可真奇怪!”店小二說:“也沒有人敢往那房中去,實不知道那裏去了。”柳瑞說:“你們這店中可有生人住嗎?”小二說:“東小院今日住了一個壯士,說是鏢行裏的。日間問我:上房住的女客是作什麽的?我說昨日同一位柳老爺住在這裏,那柳爺上玉山縣去了。他哼了一聲,往下也沒有問了。”柳瑞說:“你引我到那東小院去看看。”小二同柳瑞到了東小院北上房,連叫了幾聲,房中無人答應;推門一看,房內無人。小二說:“這可是鬧鬼了!白日間住在這裏,吃了一頓飯,他偷跑了,這可不好了!”那柳瑞一想:可真不好,定是素秋被人拐去了,這如何是好?再想找著,望空捕影,比登天還難。嚮李爺商議,莫若住在這裏,候明日再行設法尋找。柳瑞是精明之人,今見店小二嚇的戰戰兢兢,明知店中不敢把素秋隱藏,也不往下深追,自己呆呆的怔忡,就叫店小二給官兵頭役預備酒飯。

李雲鵬在上房,同柳瑞二人吃酒,細論此事:要捉這夥強人,非往小西天不可,又沒人認識路徑。柳瑞說:“我明日自己走一走,把賊人的巢穴探聽明白,然後再說罷。”二人酒飯已畢,大家安歇,明日天明,好去採訪這事,柳瑞翻來覆去總睡不著。自己正在思想多時,方一朦朧睡去,外邊來了薰香會的小頭目五花鬼焦雄。他在這范村臨近之地各處探訪,知道來了官兵七十多名,內中還有柳瑞,住在連升棧內。

焦雄在對面酒樓之上,要了一桌酒菜果子,自己獨飲。足吃了有二更多時,給了酒錢下樓,到了沒人之處,把隨常衣服脫下,換上夜行衣包好,背插單刀,躥上屋去。到了連升店之屋上,聽了一聽,各屋內俱皆睡著,並無燈光照耀。飛身到了上房東窻欞外一聽,屋內燈猶未息,柳瑞還同李雲鵬在那裏說話。焦雄一想:一不做二不休,我來先結果了柳瑞同那官長,我到了小西天,也沒人往那裏去辦案了。想罷跳下房來,掏出薰香盒子來,火折子點著,把窻欞紙濕破,把盒子嘴兒薰進窻紙裏面去。候有半刻之久,大約二人已被薰過去了,把薰香盒子問滅,放在兜囊之中,伸手拉刀,到了門首,把門撬開,正要進去,後邊吧的一石子,正落在焦雄後腦海之上。焦雄說:“怪哉!什麽人?”回頭往各房上一看,並不見有人。自己心中驚疑不定,正扭項要進房去,吧的又一石子打來。焦雄急閃,未及躲開,正打在琵琶骨上。焦雄方要駡,只見由西房上跳下來一人,身穿夜行衣,手執單刀,面如白玉,眉清目秀一郎君、闊俊俏人物,年約二十以外,掄刀照定焦雄就剁。焦雄急閃開,擺刀急架相迎。二人鬭了有七八個照面,那少年之人翻手一刀,把焦雄的刀削了一塊下來,嚇的焦雄一怔忡,又伸手掏出一支鏢來,直照焦雄打去。焦雄一閃身,方纔躲開,又是一鏢,正打焦雄左肩頭之上。焦雄飛身躥上房去逃走,上房內李雲鵬、柳瑞二人也就躥出房來,各執單刀,說:“賦人那裏走,好大膽!”

書中交代,這二人受了薰香不醒,那東院之中,快手張成腹痛水泄,出來出恭,見院中有二人動手,不見柳、李二位。連忙進上房去看看,見二位不醒,房中有一股奇香之氣,叫二人不醒,知道必是中了賊人的暗算。連忙取了一碗水,把二人灌醒過來一問,柳、李二人一概不知。聽見院中有人說:“賦人!你要來打鏢,你還沒學會呢!我合你分個上下。”柳、李二人站起來,定了一刻神,伸手拉刀,躥出房來,到了外邊,說:“好賊人那裏走!”焦雄已然中鏢,躥上房逃走;那少年之人一隱身,再找蹤跡不見。那柳瑞追下焦雄,有五六里之遙,見賦人止住步腳,說:“後面追我之人,你也太不留情面了。我合你也無冤無仇,你拿鏢打我,又來趕我,你留下名姓來!“柳瑞一聽大笑,說:“我把你這瞎眼的賊人,我就是柳瑞。你別走啦!你把素秋藏抗在那裏?又來行刺我,你快說實話!“那焦雄緩了性子,並不回答,飛身便走,恐怕後面官兵趕到,慌慌張張奔走逃命。柳瑞一想:我自己在玉山縣具呈報官,請兵報案,連一個正賊也沒有拿著,素秋也不知下落,我如何能回去?今日要把這五花鬼焦雄捉住,好徹底根究明白,方可結案。自己思想之際,追了有二十餘里,非山即樹,道路不平,崎嶇難行。天已東方發曉,見前面黑暗暗的一座村莊,再看望焦雄,並無形影。自己無法,進了前邊那所村莊,東西街冷冷清清並不見有一人。正要轉身,忽聽路北大門已開,走出一位穿白的武生公子,年約二十以外,五官秀美。一見柳瑞,連忙拱手說:“尊兄找什麽人?貴姓大名?仙鄉那裏?”柳瑞通了名姓。那人滿臉堆下笑來:“你來此何干?”柳瑞把上項之事述說一遍。那人聽了,哈哈大笑道:“原來是振遠鏢局楊明大兄的朋友,不是外人了。你要捉焦雄,跟我自有道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周大成反計賺柳瑞~美豪傑仗義救春華

話說柳瑞正找不著焦雄,忽見那路北大門出來一位少年武生公子,問柳瑞的來歷,說明了。那人哈哈一陣大笑,說:“原來柳爺你來捉焦雄。我告訴你罷,昨夜我正在院中各處查看,忽由房上跳下一人,慌慌忙忙,我一腳把他踢倒捆上,一問是小西天薰香會之人,名焦雄。我正要送往玉山縣,遇見閣下。“焦雄問:“尊駕貴姓大名?”那人說:“吾名周大成。”執手讓那柳爺進去。方一進二道垂花門,裏邊是北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問,往東房一指,說:“柳爺請看!”柳瑞見焦雄四馬攢蹄在那裏捆定,心中甚喜,說:“周兄!我今日可以到玉山縣前去完案了。”周大成說:“先到北上房。”有兩個小童掀簾子進去,只見北墻上掛著一軸挑山,畫的棵松樹,枝岔剔透玲戲;樹梢獨落著一隻鷹,往下看,下邊有兩個松鼠兒。旁人有題的:

自古英雄獨立,從來鼠輩同飧;飄飄獨立在松問,欲下先曾偷眼。

兩旁掛著一副對聯,寫的是:冷觀時事須行樂,閱盡人情可閉門。

一案擺設魚缸盆景果盤,盤內放著木瓜,八仙桌兩旁有太師椅子。柳瑞在東邊落座,周大成叫人獻茶,分付擺酒,二人對坐吃酒,談說閒話。酒過三杯,柳瑞就哼了一聲,說:“不燈!我頭暈眼黑,莫非有什麽緣故?”只見周大成把臉一沉,說:“躺下!焦表兄,我這個反奸計真行,把柳瑞捉著了。”焦雄哈哈大笑,由東房過來,到這邊一看,柳瑞早已昏迷過去。原來焦雄合周大成是表兄弟,也是小西天在薰香會之人,綽號人稱玉面狼周大成。今一早焦雄到這裏,細述上項之事。他派人在村外探訪,有人追下來。焦雄要走,周大成說:“不必,我把你捆上,用個反奸計,可把追你那柳瑞捉住,人不知鬼不覺。”焦雄依言,二人定好計。柳瑞今日先喝那酒裏是蒙汗藥,栽倒下,焦雄進來,合周大成商議捆好,問他來了多少人,素秋在那裏?讅問明白再作道理。焦雄說:“先吃酒,少時再問。“二人把柳瑞捆上,送在東配房之內。二人吃酒已畢,叫家人:“把那繩子泡上來,把柳瑞帶上來,我要結果他的性命。”家人到東配房中,不見了柳瑞,繩子放在地下,遍找無蹤,不知道這人被何人放了。周大成說:“不好!叫家人把大門封鎖,把女眷送往親戚之家,我同表兄往小西天去了。柳瑞一走,定然回去勾人來勦我等。”家人答言,各自分頭去辦。他同焦雄二人帶十數名從人,出後門逃走,直奔小西天去了。

原來書中交代,柳瑞自受藥酒,昏迷不省人事,忽然心中一明白,擡頭一看:眼前站定一人,青衣小帽,家人模樣。看著好生面善,一時想不起來。那人把柳瑞單刀也拿來,交給柳瑞,一指外面,低頭說:“跟我來!”二人溜出大門,到村北樹林之中蹲下。那人說:“柳大爺,你不認識我?今日幸喜兩個賊人未害柳爺,要倘有不測,我先往玉山縣振遠鏢局前去送信。我叫劉遷,在玉山縣住。我孤身一人,長在鏢局幫忙,楊大爺時常給我錢。我那年病,多虧你老人家賞我一錠銀子,我纔養好了病。今年我在這周家幫廚,今日遇見柳爺被捉,我拚命救出來,我也不能在他這裏,還回玉山縣。”柳瑞說:“你回玉山縣給鏢局送信,我去採訪鄧素秋,非訪著不回去!”劉遷答言去了。柳瑞正要走,只見那焦雄、周大成二人同十數名小賊往西走,暗暗跟至江岸,只聽焦雄一聲呼哨響,由江岸邊蘆葦之中,出來一隻小船,衆人上船去了。柳瑞心中一愣,細看這是西北往東南,直通潯陽江,北邊是高峰峻嶺,往南也有山,西邊是江,往東一條大路,直通廣信府。

正看之際,北邊樹林之中忽見出來一人。此時一輪紅日已然沉西,正是進退兩難之際。只見北邊來人年約三十以外,是隨常打扮,一見柳瑞說:“柳大爺從那裏來?這一晌可好呀!“柳瑞一見,說:“李七你不是在玉山縣飯館之中,爲何來至此處?”李七說:“那座飯館倒了主啦!你老人家不知道,我散了來就在這個廟中,伺候一位病老道,給他燒香做飯買東西。方纔我看你老人家在這江岸之上來回走,我想起來,常在我們飯館見過。今日是從那裏來?要過江天也晚了。這裏又非江口,也沒有渡船。”柳瑞說:“我要上小西天去。”李七說:“什麽?你老人家要往小西天去,前邊是大江,那邊高峰峻嶺,可不容易呀!那小西天我聽人說,裏邊山王寨主無數,利害非常,千萬莫去,那裏並不是遊玩之地。”柳瑞聽了,半晌未語,說:“李七,你們那廟內可有方便房屋,我要住在這裏可行嗎?”李七說:“我們這廟內房卻有,就是廟主病著,他不叫招人。柳大爺這都是自己人,就在這裏也無妨,不必見他,我私自給預備點心酒飯,吃完安歇。明日你老人家回玉山縣,我還有相求之事,他這廟中也沒什麽好處,病老道脾氣又大,又愛駡人,我實然也受夠了。煩瑣柳大爺在鏢行給我找一個去處,打雜做飯我全行,不論成桌各樣菜蔬全做的了。”柳瑞答言說:“可行,我給你找個事。”

李七頭前引路,柳瑞跟隨進了樹林,只見那路北是一座古廟,山門上寫著“清幽觀”。由東角門進去,正面大殿、東西各有配殿;由東配殿北邊往東,是一個屏門;東院是北房三間,院中栽松種竹,清風飄然。讓柳瑞進北房院中,正面懸掛供一位神像,頭前案、八仙桌,有古銅香爐一個。柳瑞坐下,李七到外烹了一碗茶來:“我燒完了香,再去做飯。”柳瑞說:“你去罷。”李七先燒完各處香,又點了一炷香,來至這屋中,插在古銅爐內,說:“柳爺喝茶!我去做飯好喝酒。”說罷出去。柳瑞自己心中正想:小西天這件事該當如何辦法?自己覺心中一慌,哼了一聲,說:“不好,這香是薰香。”方要站起,一暈翻身倒在地。李七由外邊進來,說:“好哇柳瑞,你今日也中了我的計了!休想逃生,也是你自找死路去。到西院請廟主來,是殺是剮,聽候分付。”

書中交代,這廟與小西天寨主是一流人物,這裏叫臨江外寨,寨主花花太歲李化。今日見柳瑞在那江東來回繞道,東瞧西看,是要過江的樣色。李七說:“寨主,這個人名柳瑞,是振遠鏢局之人。我在玉山縣飯鋪之時,他同著鏢行長在那裏吃飯。這是踩道要進小西天,我去把他誆進來捉住。”定好了計策,他出去讓他進來。那茶裏到沒有別的緣故,後來點著那一往香是薰香,把這柳瑞薰過去綁上,到西院一見李化說明了。李化說:“這個人先勿殺他,前者黑虎山逃回來之人,都說被柳瑞所害。我派你到小西天去給送個信,問衆位把這柳瑞如何處治療?”李七答言出來,到江岸一捏嘴呼哨一聲,由江葦之中出來一隻小船兒,李七上船。那水手都是精通水性之人,過江不論什麽時候都行,把李七送到竹城,叫開了門,進了竹城,到臨江寨,天色微明,通報進去。臨江寨寨主花塢天王甄文化,傳話進去。不多時傳報下來,說把被捉之人,押送大寨,聽候發落。

李七坐船回去,到江岸下船,天時已嚮午。到了觀中,回明李化,說:“大寨主分付叫把這柳瑞押進大寨去。”李化說:“你等到東院,先把他擡過去。”手下人答言。到東院一看,北屋中柳瑞蹤影皆無,並不知被何人救去,一同到西院回明李化。李化各處一找,也是沒有,急的心中焦灼。

書中單表柳瑞受了薰香之後,正昏迷不醒,忽覺一陣清風,擡頭一看,只見一人早把他繩扣解開,攙起柳瑞,跑了幾步,把刀給柳瑞帶上。二人出了廟,到無人之處,柳瑞一看,那位英雄身材魁偉,相貌清奇,年約二十以外,眉清目朗。柳瑞先叩謝活命之恩,然後問:“尊兄貴姓大名?”那人說:“你作何生理?白天我見你追下一夥人,及至追上,你又站住,又怕人看見。你躲躲藏藏,我疑你是辦案快手;看你行動又不像,直跟你到這裏。我見有人合你說半晌,你跟他進廟,我要看著你是何等之人,即行找來,你就被捉下。我到西院去一看,是一個爲首之賊,正合那餘黨講論定計,要把你送往小西天。我也聽人說過,那小西天是一夥採花之人,在那裏設立薰香會,說這小西天在白沙江套之西,連雲山島之內。”柳瑞聽了,立刻把上項之事都說明白:“朋友尋找素秋,要拿薰香會之人。今朝誤中奸計,多蒙兄臺救命之恩,請問如何稱呼?”那少年英雄聽柳瑞之言,說:“原來是三十六友俠義英雄,不是外人。那振八方夜遊神楊明大哥,我雖然未會過面,卻也時常有朋友提說此事。我乃江北之人。”那柳瑞說:“請問大名?”那人哈哈一笑,說出姓名。要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白龍山雙傑被獲~金鳳寨羣寇心驚

話說那人對柳瑞講論多時,自己纔吐出實言,說:“我是江北臨淮人。先在黑虎山,我師兄弟八人,我行三,姓譚名宗旺,綽號人稱俏郎君鐵拐譚宗旺。方纔我聽柳兄說,三仙觀楊林老英雄被殺?”柳瑞說:“不錯。”譚爺說:“我非殺小西天這夥賊人不可!那楊林是我的師叔,我把我等兄弟聚齊,非殺薰香會爲首之人不可!”說罷,與柳瑞拱手而別。柳瑞無法,自己又不會水,先回玉山縣,到鏢局之內,在那裏邀幾位英雄,再設法進去捉拿賦人。正往前走,只見對面來了一人,身軀高大,穿著青皂褂,面黑如鐵,海下鋼髯。只聽那人說:“柳賢弟,趙斌在此。”

原來趙斌在墳地聽送飯家人說:“楊爺等在玉山縣遭了這場官司。”老趙在墳地大哭一場,脫去孝服,換去素服,先到如意村去見過楊老太太,與楊大嬭嬭說:“家中放心,我去看看楊大哥去。”到了縣衙之內,見過楊明大哥,說:“兄長放心,我去小西天找那夥賊人,全把他等殺死,一個不留!”楊明說:“賢弟千萬不可,你好好回去守孝罷。”趙斌答言。自己出了衙門,到外邊吃了晚飯,一人出城一看,那日正是在九截山,見對面來了一人,正是柳瑞。二人見面,訴說前情,言薰香會之人,全歸了小西天,就是有長江之險,山川之阻,不能進去。趙斌說:“我同你探明了一條道路,然後回去調兵,回來好輕車熟路。”柳瑞點首答應。二人往北走了有七八里之遙,天光已亮,只見前面山連山、山套山,不知套出多遠。

二人信步走去,忽見松林之內一聲呼哨響,說:“咧!爾等體走!不種桑來不栽麻,全憑利刃作生涯。若要不信從此過,一刀一個盡皆殺。”趙、柳二人一看:十幾個嘍兵,各執單刀一把,阻住去路。柳瑞說:“衆位合字辛苦了!我等皆是同道之人。”那些嘍兵一聽,立刻止住了,說:“二位合字春個萬罷。”那趙爺二人通名姓。那嘍兵派人回稟寨主。不多時由山寨上走下來是一條大漢,臉有花瘢點,一部鋼髯,手執鐵棍。到了臨近一看,柳、趙二位問了姓名。那寨主連忙執手,讓二位上寨一敘。柳瑞同趙斌二人說:“我等有事,不能奉陪,容後必到山寨拜訪。”那寨主說:“二位不必推讓,我還有話與二位細談。”二人無奈,跟著衆人進了北邊山口。到了那山寨門外,兩旁有數十嘍兵站立。到了分賍廳之上,那寨主分付看茶。柳瑞問:“寨主尊姓大名?”那寨主說:“我這座名白龍山金鳳寨。大寨主姓呂,下山有事,半載未歸;二寨主就是我,名叫大刀將竇強。今日聽手下之人回話,說來了二位同道之人。我下山接二位上來,以盡地主之情。你二位是從那裏來的?”柳瑞說:“我等自臨江寨北邊,順山路誤走至此,幸遇寨主,真乃三生有幸。”竇強說:“聽人說你等玉山縣三十六友,都是俠義英雄,我也久慕大名。”說罷三人吃酒,高談闊論,甚相投機,並無半點拘束。柳瑞也就實說,把尋找素秋,楊明大哥被人陷害在獄,要捉薰香會之人。那寨主聽了,氣的怒髮衝冠說:“我這個人最恨奸險之人害人!要合誰不對,自管找他;暗箭傷人,我不信服。”趙斌聽得高興,也盡量喝了幾杯。不知不覺,天色已晚,三人皆醉,留二人住在西院之中。

趙斌嚮柳瑞說:“這竇寨主果然義氣,待你我甚厚。”柳瑞說:“這也是前生之法緣。”二人說罷,合衣而臥。外邊寨主方要安歇,只見唆兵來報:呂良寨主回山。竇強迎接進來,說:“大哥有半載未歸,往那裏去了?”呂良是個老道,說:“我在小西天入了薰香會流派。我等在玄壇觀,不料同伴之人吳桂惹下是非,請我等大殺勾欄院、槍素秋,又盜了知縣的印,全給楊明栽了賍。誰想有個朋友柳瑞,他來探訪,把田章刺死,把素秋盜去、又調來官兵。我也是不敢回小西天去,我自己回山,還怕有人找我來,我在小河口住了幾天,今日纔回山來。這裏沒事?”竇強說:“今日來了柳瑞、趙斌,在我這吃了幾杯睡了。我方要睡,兄長回來了。”呂良說:“不好!那柳瑞在那裏睡那?”竇強說:“在西院之中。”呂良說:“這是說拿我來了,我先下手,以免後患。你還在夢中呢!”二寨主說:“我不知道。早晚就把他二人捉住了。”呂良到西院之中,北房東裏間有呼吸之聲,先把薰香入進窻戶去,聽了半晌,知道二人薰過去了。撬門而入,到了裏面一看,柳瑞、趙斌昏迷不醒。方要擺刀來殺,只聽院中有叫:“大寨主快來!外邊有人來報,說道逍遙鬼王洞前來拜訪,還同著憐花仙子梅長壽,背著一個婦人。”呂良說:“先來幾個人,把屋中這幾個奸賊綁上,我到外邊看看。”

賽純陽呂良到了外邊,先叫人執著燈籠迎接下去。不多時梅長壽、王洞二人,背著素秋來到,見過呂良、竇強落座。那呂良甚喜,問;“是從那裏把這美人得來?”王洞說:“是梅兄由范村連升店之內,把素秋盜出來。我也是後趕上,用香薰過去,背到老龍潭,衹有一家店,還不住堂客。我們說行個方便,把素秋送在後宅住了一夜,店家說你們快走,我知道你們不是好人。我便把素秋帶來。”呂良說:“我謝謝二位這番美意,把美人給送在後寨中。”梅長壽說:“先別謝我,費盡心機,算給你送來了。我也不敢惹你,咱們再會,我走啦!”自己回小西天去了。王洞一愕,說:“大哥,這事可不好!他這一走,準歸小西天,要一說此事,豈不叫衆綠林說你我二人,沒有一會之人義氣。”呂良說:“管那些事!你我在這裏得樂,有何不可。”二人擺酒。竇強說:“我去殺了那趙斌、柳瑞,再來吃酒。”王洞一問,方知就裏,說:“兄長你去罷!”竇強也拉了一口單刀去了。呂良、王洞二人吃酒,說:“咱們這裏要沒人來攪,到是清淨之處。就怕楊明的餘黨,他等要來,可不好惹。那時如有不便,帶著嘍兵同往小西天,在那裏也就不怕了。”正說著,久未見二寨主回來。王洞說:“二兄長去殺人,這半晌還不回來,派嘍兵胡忠去看看,請二寨主來,我等還要談談。”胡忠去了半晌,回來說:“不好!二寨主也不見了,看著那兩個人的嘍兵也沒有了,房中黑暗暗,也沒有燈火之光。”呂良、王洞只顧吃酒,也沒聽到心裏,說:“不要嘮叨,去罷。”

書中交代明白,那二寨主本是渾人,拉刀到西院之中,一看院中並無一人,也未有燈光。自己駡道:“這些王八蛋的全走了,也沒留一個看著的,都送死去了。我到房中殺了這兩個人,回頭再合你等算賬。”立刻進了上房一看,那屋中黑暗暗的並無燈光,聽見屋中有呼吸之聲,到東裏間伸手往床上一摸,並無一人。竇強心中一動,方要轉身走,由背後一刀,正剁在脖項之上,“哇呀”一聲,人頭落地。故此那胡忠來看,也是沒人,回了王洞、呂良二人,只顧說,說也沒有說的明白。正吃到醺醺欲醉之際,忽聽外邊一聲怪叫,說:“好一個人面獸心的賦人,欺我二人太甚!”擺刀躥進一人,王洞、呂良一看,那人身高九尺,臂闊腰圓,面如刀鐵,黑中透亮,環眉大眼,三山得配,五嶽停匀,頦下微長鋼髯,正是探囊取物趙斌,後邊跟著踏雪無痕柳瑞。

二人因睡著了,受了薰香,被嘍兵綁上還不知人事。忽然心中一明白,睜眼一看,只見有一人用刀把繩挑開,說:“二位受了薰香啦!他要殺你們,我特來救二位,刀在那裏。”二人一聽,心中明白。方纔細看那人,是一位少年英雄,身穿夜行衣靠,五官清秀。二人站起來要謝,那位轉眼就不見了。柳瑞、趙斌各拿起刀來,望外一看,西邊有四個死屍,是嘍兵的模樣。二人上房,往各處探聽,只見那東南有一所院落,北房燈光照耀如同白晝,裏邊有人說話。二人身臨切近,隔窻往裏一看:是六七個嘍兵頭目在那裏喝酒那。一個說:“咱們大寨主歸了小西天薰香會,連你我也要去到那裏耍耍。”那個說:“方纔走了一個,叫憐花仙子梅長壽。背來了女子那位是誰?“內中一個嘍兵說:“那個女子是玉山縣落鳳池廣寒仙子鄧素秋。”柳瑞聽的高興,正要細聽根由,忽見來了一人,柳瑞連忙躲開了。只見那人進的房去,說:“不好了!西院中咱們夥伴也被殺了,二寨主也被殺了;那姓柳的與姓趙的,也不知被何人救了去啦!咱們先報與二位寨主知道。”只聽那夥喝酒之人說:“別胡說啦!你先喝三杯,罰你逃席,再喝三杯。咱們給他個一醉解千愁。”柳瑞、趙斌二人聽了,到了分賍聚義廳一看,那逍遙鬼王洞、賽純陽呂良,二人正自吃酒之際。趙斌擺刀進去,說:“咧!好二個無知的匹夫,你等要害爺爺?”呂良、王洞二人一閃身,把燈吹滅了。趙斌、柳瑞見燈吹滅了,已嚇的往後倒退。只聽後窻戶一響,那王洞、呂良躥出去,說:“孩兒們鳴鑼聚衆,先捉這兩個奸賊。”正說之際,忽聽那正南一陣大亂。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柳春華尋蹤找素秋~譚宗旺誤進桃花塢

話說呂良、王洞二人跳出窻外,正分付手下之人鳴鑼聚衆,忽聽正南一片聲喧,只見火光衝天,傳鑼救火。又聽見西邊人嚷,火光大作,東北兩邊同時火起,兩個賊人到後院之中,背起素秋,由小路逃走。柳瑞、趙斌二人亦不知火是從何而起,二人連忙逃走,只嚇的心驚膽裂。方躥出火場,站在山坡之上,只見烈焰飛騰,那些嘍兵一半死于山澗,有命逃走也不多。趙斌、柳瑞二人,也不知是何人放火,也不知救他二人是那裏人氏、姓甚名誰?二人也不知素秋死在火場之內,亦不知被他人救去?趙斌同柳瑞二人愣夠多時,想要去到小西天去探,要捉一個賊人,亦好到玉山縣結案,爲大哥辨白此冤。二人商議好了,順路往小西天去。及至到了江岸,只見水花滾滾,波浪滔天,並無有渡船。又不知道江路遠近,又不知小西天是在江內江外?二人正自思想之際,忽見從對面來了一羣騎馬之人。二人隱藏在樹後一看,頭前有一匹白馬上騎定一人,年約二十內外,頭戴粉色武生巾,上繡八寶雙垂走穗,身穿粉綾色箭袖袍,周身繡冰炸梅花朵,五綵絲鸞帶,藍襯薄底快靴;面如美玉,白中透潤,兩道劍眉,斜飛入鬢,二目神光滿足。後跟著有一位黑面老道,穿青道袍,背插寶劍,還有一個紫臉道人,生的雄眉闊目,面帶殺氣,並非良善之輩。柳瑞躲在樹後,見那衆人過江去了。二人自回玉山縣,請能人進小西天,前去窺探不表。

單說方纔這兩個老道:惜花羽士陶玄靜,護花真人柳玄清。他二人自從與羣賊燒了三仙觀之後,叫衆賊人葬埋了迷魂太歲田章,一同回歸小西天大寨之中。陶玄靜二人上了劉家集,去訪花臺劍客劉香妙。到宅不見劉香妙,一問,那劉香妙的胞兄讓二道人到書房之內坐下,說:“舍弟昨日被朋友邀出去了,至今並未歸來。二位道爺是從那裏來的?”玄靜說:“我是玄壇觀來,找劉香妙給他提親,是我至友狄員外胞妹,生的德容言貌俱好,堪與二弟爲配,吾二人作冰人。不知大兄意下如何?”那劉鄉泉說:“我因吾弟閒遊,恐其放蕩,也想給他成家婚娶,無奈擇不著可配之人。今日二位道兄說來也好。我派人把吾弟找來,二位多等幾日。”陶玄靜答言。這天忽然間劉香妙回來,到了家中一見二道,心中甚喜,說:“二位見臺久違少見,失迎!”柳玄清說:“我二人來給賢弟說媒。有我們至友狄元紹他的胞妹,人稱無雙女賽楊妃狄小霞,爲人才貌雙全,堪與賢弟爲配。可是招贅前去,過了一年半載,也須帶回你家。”劉香妙也願意。

這日帶著家人,同二道往小西天,走至老龍潭三江口,二道一捏嘴,由江葦之中出來一隻船,上有兩個水手、一個舵工,把船靠了東岸。衆人上了船,直穿江葦而過,白茫茫一片水,波浪滔天。船到老龍灣,見一溜綠竹,映于江葦,南北約有數里之遙。船到綠竹臨近,方有一條進船之路,直往西走了有半里餘,前邊有一道竹城,門裏邊有人看見,一問,二道人答言;“開竹城。”水寨裏面分付掀去刀輪,攪起攔江網,開放竹城水寨,船進去。只見南北兩個水寨有五六百隻船,直往西有十里路,到臨江關下船。聽見砲聲隆隆,南北各有一座團城寨,寨門大開,從裏出來了有五六百名嘍兵,各執長槍短刀。北邊有一位寨主,身高九尺以外,紫扎巾、箭袖袍,繡團花大紅綢子中衣,青緞快靴,面似藍靛,髮似朱砂,紅眉金眼,鉅口獠牙,一部紅鬚飄灑胸前,有一尺餘長,此人姓周名殿卿,綽號人稱水龍神;南邊站定一位寨主,面似瓜皮,青中透藍,兩道黃眉毛,一對金睛,壓耳黃毫毛,一部金鬚,杏黃色箭袖袍,繡三藍牡丹花,五綵絲鸞帶,大紅中衣,青緞快靴,閃披鵝黃英雄大氅,此人淨江太歲周殿明,把守臨江寨。知道今日二道接了貴客,擺隊迎接,各通名姓。花臺劍客一看,方知小西天勢力甚大。進了關,騎過五平寨,寨主是個老道,花月仙師呂元華迎接進去。到了中和寨,寨主狠毒蟲金讓、雙飛龍寨柳誠、獨虎寨粉金剛、玉羅漢則天大聖法通,前山四十八寨,各寨主齊來迎接。方到九龍寨,只見從裏邊一排排、一隊隊,嘍兵分列左右,由北往南二里多遠。當中霹靂鬼狄元紹,身高一丈嚮外,頭戴鬧龍紫金冠,身穿紫緞滾龍袍,腰束杏黃金龍帶,外罩鵝黃錦花袍,面似淡金,黃中透亮,環眉虎目,壓耳黑毛,一部鋼髯;在上首一人是黑綠扎巾,黑綠箭袖袍,黃絲線帶,大紅綢中衣,青快靴,外披大紅緞繡團花英雄大氅,面皮藍中透青,紅眉金眼,紅鬍鬚,正是九頭鳥龐天產;右首一位紫紅臉,是閃電神馬煥龍;後跟著是六位道長:眠花羽士祁性海、臥柳真人賈文成、花月真人劉長樂、風流道長吳長生、採花真人王妙善、浪遊仙長李妙清;後跟著兩個頭陀:一位金面羅漢法長、一位如意金剛法玉;餘者是陸地飛行潘成立、水中夜叉劉得永、雙刀將李凱、百勝將劉明、白臉野貓賈虎、紅毛兔子魏英、托塔天王李龍、低頭看塔陳魁、花裏魔王劉玉、色中惡鬼劉宏、貪花客吳壽、愛花仙梅生等,一百二十八位小寨主。各自見禮已畢,同香妙進寨,敘寒溫吃酒。

頭天歇息一夜,次日就算良辰吉日,合寨懸燈結綵,連嘍兵都是上等酒席。先叫人給他妹妹無雙女賽楊妃狄小霞送信,派人預備洞房花燭。婆子丫鬟給狄小霞一送信,被姑娘駡出來:“不必伺候!”唬的丫鬟等去了,不知姑娘改了脾氣?焉想到狄小霞自己早就招贅了一個心上情人,除卻本房中婆兒丫鬟,別人不知道。

這個人並非小西天之人,乃是俏郎君鐵拐譚宗旺,自從救了柳瑞,他一想;進小西天給師叔楊林報仇。那日換了水師衣靠,帶著紅毛折鐵刀,破了竹城,進了內寨,各處尋找,並未找著大寨。來到一所花園,只見那花園之中,奇花異草生香,樓臺殿閣掩映。方到了一處,只見有數十種桃花正開,在桃花中有一所院落,北房五間帶眺望閣,東西各有配房三間,一帶花墻,當中雨道,有個八角月光門,上懸一牌匾,寫的“桃花仙塢”四字,門兒外有一個牌樓,上寫“花界”兩字。東邊栽各種奇花,西邊有一個牌樓,上寫“柳塢”兩字;往西通著一處玩花樓。看罷,進了北邊院落,只見北上房廊下,掛著紗燈四個,屋中燈燭輝煌。啟簾進內一看:北邊墻上掛著一軸挑山,畫的“湘子圖”,兩旁有對聯一副,寫的是:

美酒吃得微醉後名花看待半開時靠北墻花梨條案上,有盆景一對,上有果盤一個,東邊有食盒兩個,西邊四個細瓷鬧龍瓶,上貼簽字,寫的是“佳釀醉仙酒”;頭前八仙桌兒一張,兩邊擺椅子桌子、文房四寶,有一個茶盤,是赤金打造的,上邊雕刻團龍四季花,裏邊放著一把羊脂玉茶壺,有一對玉茶杯。譚爺看罷坐下,斟了一碗茶喝,是真正龍井泡的,正可口,喝到口內有一股清香之味。一連喝了兩碗,只覺腹中陣陣腸鳴,透著腹內空。擡頭見北案上有四瓶酒,拿過一瓶來喝了一口,其味甜中透香。到多寶閣拿了一隻王杯,打開食盒一看,是各樣乾鮮果子。譚宗旺拿了幾個,自斟自飲,蠟臺點了寸許,把一瓶酒全皆吃完。只覺昏昏沉沉,站起來眼眩頭暈。心中說:不好!我平日吃三斤酒也不至醉,今日這可不好。我身入龍潭虎穴之中,也沒找著秋元紹,這要被捉,豈不把往日英名付于流水?焉知道他喝的那醉仙酒,至多不可過四兩,還得氣壯之人。他喝了一瓶,有三斤之多,焉有不醉之理?站起往東裏間一掀簾子,只聞一陣蘭麝薰人,順前沿是床,上掛銀紅色縐帳幔;上有花籃一個,裏面放茉莉晚,各種仙花,時放奇香;床上有紅呢坐褥,靠北邊是條案桌椅,婦人女子所用之物。自己也無心細看,身子不由自主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去,如醉如癡,也不知這是什麽所在。幸虧前面大寨之中,羣賊不往這院中來察。

譚宗旺正睡之際,從外面進來了兩個丫鬟,都有十六七歲。秋香、桂子到房中一看,見八仙桌上有酒瓶酒杯。他兩人大吃一驚,桂子說:“秋香姐姐你來看看,這可是怪事!咱們小姐這院中,什麽人敢來攪鬧?”秋香說:“妹妹,收拾開就完了,不管怎麽,全是咱們這院中之人。”二人收拾完了,聽見外邊說:“小姐來了!”正是:來了一位殺人不轉眼的惡魔女狄小霞,今日怕譚宗旺性命難保。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郎才女貌情投意合~憐香惜玉海誓山盟

話說譚宗旺睡在桃花塢床上。這個所在乃是大寨主的胞妹,人稱無雙女賽楊妃狄小霞,練的一身好工夫,手仗毒龍劍,能削銅鐵剁純鋼,水斬蛟龍,陸斷犀象,殺人不帶血。今年二十歲,也知曉世理,今日到他嫂嫂院中,與那些側室夫人在一處吃酒談唱。那壓寨夫人,都是花船之上名妓,都是色藝俱佳之人,把狄小霞灌的半醉,又玩耍了半晌,到九姨嬭嬭那房中,典上放著一本春冊,畫的都是細粗人物。他看了半晌,姨嬭嬭進來說:“好呀!別瞧了,瞧上癮怎麽好?”狄小霞臉一紅,說:“別胡說啦!我瞧可上不了癮,怕你正想著那個呢!”九姨娘說:“我想怕什麽?”二人鬭了會仔,狄小霞想要走,叫秋香、桂子頭前先收拾伺候,自己帶著從人,分花拂柳,慢慢的直奔桃花仙塢而來。走在道上,見皓月當空,鏡光似水。自己想兄長不做好事,奴家今年已二十歲,也不給擇婿,思想起來,好不悶殺人也!

走到自己房中,僕婦人等說:“小姐床上躺著一個少年美男子睡覺。”那狄小霞聽了一怔,說:“何人膽大,躺在我的床上?待我看來!”自己到了東裏間之內,把帳幔挑起來,見譚宗旺正酒醉睡熟,身穿夜行衣服,面如白玉,眉分八綵,二目俊雅,準頭豐隆,真乃俊俏第一人物;背後有單刀一把,小包袱一個,年紀亦無非二十以外。看罷未語,叫丫鬟不要聲張:“去給我烹茶來。”坐下。他在椅上定睛看了譚宗旺幾眼,本來生的俊俏,又喝了點酒,白中透紅、紅中透白,自己要一喊“有奸細”,前面我兄長知道,此人命沒有了,可惜了這樣楊金剛美男子,白白死了,再找這樣人品,恐怕到天邊也找不著,奴家與他必是前生結下良緣。正自思想,丫鬟給送過茶來,喝了一杯茶,說:“丫鬟,把那人那口刀摘下去,把包袱解下來,把靴子給他脫下去,把我被褥收拾好了,叫他先睡。我看著他,你們去各自睡去罷。”僕婦丫鬟依言,把譚宗旺衣服全皆脫去,放在被臥之中。譚宗旺連一點都不知道。衆人退出去,那狄小霞把長衣脫去,坐在床上,眼看著譚宗旺,越看越愛,不由己欲火燒身,遂與譚宗旺共枕而眠,其中細情,不言可知矣。雲雨已畢,譚宗旺方問狄小霞來歷,狄小霞全皆說了。問譚宗旺有妻室無有?家中有何人?來此何故?譚爺說:“妻室無有,家有老母,替朋友報仇來到此處,要捉幾個薰香會的賊人,我寶刀破竹城,誤來此處。因偷酒吃醉,睡在這裏,多蒙妹妹憐愛未殺,遂與成爲夫婦。我無妻室,你無丈夫,咱們兩個海誓山盟,永爲夫婦。我既霑染了姑娘,你我也無話可說!”狄小霞斜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把譚宗旺一抱,說:“我也是這樣心。你今年多少年紀?”譚宗旺說:“我二十二歲了。”狄小霞說:“長奴家兩歲。我與郎君已然共枕同床,千萬可別嫌我賊人之女。我兄長立薰香會之時,也非自己主意,全是外人所爲。今日之事,乃你我前生之緣。奴家一見郎君,就有憐愛之心,故此不避恥辱,解衣相就。”譚宗旺兩情相洽,正銷金帳煖,漏盡五更,雲雨情濃,雪深三尺,郎才女貌。天明狄小霞口占一絕句云:

玉砌金鑲花一枝,相逢恰是未開時。

嬌姿未慣風和雨,囑咐郎君好護持。

二人起來,秋香、桂子伺候梳洗打扮,僕婦丫鬟全都叩頭,稱他爲新姑老爺。譚宗旺換了一身粉綾色武生衣襟,更顯的少年英俊;狄小霞今日薰香沐浴,濃妝艷抹,光梳油頭,換了一身銀紅色女襖,周身織金邊銀紅緞百褶宮裙,雪青緞中衣,南紅緞子宮鞋,鞋尖繡挑梁四季花白綾襪,村綠腿帶。一紅一白,真是天作之合。喝了早茶,告訴衆僕婦丫鬟,派一個僕婦在桃花塢門首坐看,如有人來,先稟一聲。叫丫鬟備酒。由東裏間登梯,上了煖閣之上,把窻戶支開,望外一看,真正萬卉羣芳,各樣奇花異草。靠前窻戶放下一個八仙桌,二人對坐,秋香、桂子伺候,先擺八碟小菜,無非成魚醬肉鴨子糟蝦鷄子等類;煖了一壺酒,又擺上幾樣鮮果。二人猜拳行令,懽呼暢飲,吃得高興,燕爾新婚,彼此愛慕。二人用完早飯,坐在煖閣上談心,譚宗旺說:“娘子,你我這也不是長法,既成夫婦,總要想個長遠之道纔是,在這裏住並不是久居之地。”那狄小霞說:“咱二人過了一個月之後,奴家收拾細軟物件,帶著丫鬟僕婦,告訴我兄長,我有心願上廬山進香,把你暗暗藏在小轎之內,隨衆混出小西天,奴跟你回故土,拜見婆母。”譚宗旺深喜。

說的高興,二人講閒話,譚宗旺擡頭一看,只見北墻上掛著一口寶劍、一個鏢囊,問:“此是何人所用之物?”狄小霞說:“那個是奴家習練玩的,還是八九歲之間,跟我父兄所練,打十二支毒藥鏢,百不空發,只要打上,那中鏢之人,非死不可。那鏢尖之上有個窟窿,毒藥灌進裏面去,打上人,子午不見面,六個時辰就死。我練過氣功,十八般兵刃全拿得起來。就是一樣,我就不愛刀錘鉞斧,就是愛槍,槍法招數也多,又是百兵之首,無奈帶著不便,我父親把自己心愛的一口獨龍劍給了我了。我會七星劍,少時你我到院中,比較拳腳解悶,這院中也沒人來。”譚宗旺說:“使的。”二人各脫去長大衣服,到院中叫了丫鬟來,把東配房內刀槍棍棒,全皆拿出來,放在院中;又搬出一張八仙桌兒、兩個椅子來,那譚宗旺坐在椅子上,看狄小霞練拳腳。那女子在院中,走了一路羅漢拳。譚宗旺看那手眼身法、步心神意,步法整齊;又見他扎了一路花槍,門路精通;又耍了一路雙刀,果然耍的好。譚宗旺看的眼花繚亂,那兩口刀並無半點破綻,耍完,氣不湧出,面不改色;又舞了幾路劍,叫譚宗旺去練。譚宗旺跳下去,練了一路拳,扎了一路大桿子,耍了一路大槍。那槍法奇妙,出手式扎,一行白露提回來,兩道寒霞迷迷,星斗點寒沙,只耍的天昏地暗,上下翻飛。練完了,又走了一路單刀。狄小霞看了說:“好!你會打暗器不會?”狄小霞把鏢袋拿出來,教給譚爺打鏢。一連學了有半月之久,把鏢學會,就是打不準。

這天是狄元紹之妻咸氏生日,一早過來,丫鬟婆子來請狄小霞。此時譚宗旺正在屋中,合狄小霞說話,聽見院中婆子丫鬟說:“請小姐過後寨去,給我們主母酬客。”狄小霞說:“我這就去,你們先回去罷。”那些人答應去了。對譚爺說:“我要去,你可別往外邊去。這裏我留下桂子伺候你,我帶了秋香去。”譚爺答言說:“你去罷!”叫人伺候,坐轎到東邊內寨,叫“杏花春院”,乃是狄元紹結髮之妻咸氏所居。今日前邊大擺筵宴,是嘍兵全有賞號。這邊是二寨主龐天產夫人毛氏、馬煥龍的夫人常氏,連各姨嬭嬭,都是花枝招展、濃妝淡抹。那元紹有一位九姨嬭嬭,名叫春蘭,乃是九江名妓,色藝俱佳,被寨主用五千兩白銀買來,最得寵幸,與狄小霞二人最好,每日都在一處耍玩。他二人同歲,性情相投,自那日醉後,至今纔見,春蘭自認爲秋小霞害酒,今日一見狄小霞臉上也胖了,比頭半月有天淵之別。二人一見,敘寒溫落了座,見過了大嫂嫂,說:“我今身體不爽,我要回去吃早飯,不必等了。”咸氏說:“妹妹別走,我還有話說呢!”那春蘭說:“你惦著什麽?連坐也坐不住了,我知道你的病是害相思呢!”狄小霞臉一紅,打了春蘭一下,心中實是惦著譚宗旺,坐在這裏,只覺心忙意亂,故此他要回去合譚宗旺一處吃飯。春蘭說:“你先別走,今日吃回早酒,我可要到你院中走走,我說去了幾次,總未能去,今日可要去了。”狄小霞一聽這話,心中一動:莫非外面有什麽風聲?知道我那裏有人,他說這話有因。也未回答。大家早飯已畢,狄小霞亦不敢走,怕春蘭跟了去,多有不便之處。二人說閒話,那些姨嬭嬭都合狄小霞玩笑,說說笑笑,狄小霞總惦記著譚宗旺。那春蘭正要同他走,晚筵已開,狄小霞、春蘭坐在一個桌上吃酒,吃了兩杯,狄小霞說:“我不吃了,你們吃罷。”春蘭說:“你別說了,逃席今日可不行。再過兩天,你女婿來了,再不合我們吃酒。”狄小霞說:“胡說,我喝不下去,你又合我玩笑。”春蘭說:“你不知道呀?我說說與你聽。”那春蘭說了幾句話,狄小霞魂驚千里。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花臺客人贅小西天~俏郎君氣走桃花塢

話說春蘭與狄小霞同席吃酒,無意之中說了一句話。狄小霞說:“你別合我鬧了,我心中不耐煩。”那春蘭說:“我給你報個喜,你立刻就好了。”狄小霞說:“有何喜可報?你說說。”春蘭說:“你兄長那日在我那屋中吃酒,提起姑娘的婚姻之事,他說道如今好了,有惜花羽土陶玄靜合護花真人柳玄清給你爲媒,招贅一位劉公子,是玉山縣劉家集的財主,人品好,武藝好。我一聽甚喜,想妹妹在這山上生長二十歲,要給個官宦人家,沒有可對的;這薰香會五百二十人之中,並無可配之人,高不成低不就。那日寨主一說,我就只說好話,派人去請劉公子,那三五日也須就來。妹妹這是你的一輩子大事,這喜可報不可報?我方纔要往你院中去,就是報這個喜事。”狄小霞一聽,愁上添愁,煩惱更深,立刻顏色改變,半晌不語:自己合譚宗旺二人,愛好作親,如膠如漆,一時一刻離開都不行。今日在這裏一天,心中三番五轉,一聽這個消息:

如站萬丈高樓失腳,似揚子江斷纜崩舟。

類似劍刺冰心,刀剜鐵膽,心中好不自在。站起來告辭要走。春蘭說:“不必走,今日先別害羞,我來合你喝個盡醉方休。”大家也不要狄小霞走,你敬一杯,他敬一杯,只吃得天有三鼓。狄小霞沉沉欲醉,說道:“可不能飲了,你們自己吃罷。”春蘭說:“你也不必回去了,住在這裏,我告訴你話。“耿小霞是有心事,恨不能就走纔好,又惦念著譚宗旺,又被春蘭留住不能走。自己又急又煩,不知不覺,酩酊大醉。天已四鼓,實不能回去了,就住在東院春蘭房中。次日又耍酒,天有正午,方強打精神起來要走。狄元紹從前寨來了,春蘭接人,元紹說:“今日你等告訴妹妹,收拾房中乾淨,派幾個人幫助。”春蘭說:“妹妹在西房中,昨日住我這裏,他起來要走,我沒叫他走。你進來之時,我讓你在東房中。今日有什麽事,派人給妹妹收拾房中?昨日我們伺候壽酒,寨主爺也不進來。”狄元紹說:“我昨日住在前院,是陶玄靜、柳玄清二人爲媒,給妹招贅一人,是玉山縣劉家集的人,姓劉名香妙,綽號花臺劍客,手使一口飛龍劍,乃當時第一英雄,今年二十一歲,與妹妹年歲相當。昨日到來,我一看生的人品又好,才貌雙全,談講武學功夫,無一不好。今日良辰,我這山寨之中,亦不講那份禮,前寨安樂一天,送入後寨完姻。你等勸勸妹妹,不可撒嬌使性的。”說完了話,站起來說:“我到前寨去了。”春蘭送出了,到西院中一看,狄小霞也全都聽見了,見春蘭進來,說:“我可不能在這裏吃早飯,我要回我院中,千萬別派人去給我收拾房屋,我今日把院門一關,閒人誰也不準進去。”春蘭說:“別人不叫進去,新姑爺要到了,你好好放進去。”狄小霞說:“別胡說了!”站起來走了,到了桃花塢之中。

譚宗旺自昨狄小霞走後,自己由丫鬟伺候吃酒,至天晚不見回來,心中若有所失。自己回想:我是入了情魔了,自來到此地半月之多,龍潭虎穴變作安樂窩,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自江北黑狼山九位弟兄失散之後,人各一方,我在這小西天,亦非長遠之道,我合狄氏二人商議,還是回家故土爲上。直至三鼓之半,尚未安歇,自己合衣而臥,總惦念狄小霞。睡至次日起來,問秋香說:“你家姑娘還未回來?”秋香說:“我也著急,姑娘從沒有住在別院之中。”正說之際,有僕婦回來說:“姑娘昨日害酒,住在春姨娘院中,少時就來。“天有午錯之時,只見狄小霞回來,面帶憂愁之態,芳容消瘦。一見譚宗旺,心中一慘,撲在譚宗旺懷中,二目流淚,半天也未說出話來。譚宗旺說:“你是因爲什麽?快說!不必煩惱,我自有主意。”那狄小霞總不說話。鬧的譚宗旺亦未吃早飯,說:“你到底所因何事?只管說,你我從長計較。”狄小霞就把方纔聽兄長所說之話,都一五一十說了,嗚嗚咽咽的哭個不了。譚宗旺說:“你先別哭,我問問你心中是有何主意?你我二人本非正大之事,無奈事由兩相湊合,也不盡怨一人。今日你兄長所作,給你另找人家,你要願意從我呢,咱們想計策出此小西天,到我家去做長久夫妻;你要從你兄長呢,今日我自走就完了。”狄小霞說:“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你出此言,奴家死在你跟前,以明我心。”

正說之際,外面來了後寨僕婦丫鬟,前來伺候叩喜,侍奉新房。天已日落之時,狄小霞說:“你等回去,不必在這裏伺候,我這心中煩悶。叫秋香、桂子二人擺酒,我二人先快飲三杯。”二人吃酒,正議論回頭逃走。譚宗旺先收拾停當,把自己物件全皆帶好,佩上單刀,狄小霞叫丫鬟收拾自己物件。正在未完,聽見院中人聲喧嘩,乃是大寨主狄元紹、龐天產、馬煥龍、陶玄靜、柳玄清、五花鬼焦雄等二十餘位,送花臺劍客劉香炒來人洞房,四個僕婦、四個丫鬟引路。狄小霞叫譚宗旺先上煖閣之上,我自有道理,那譚宗旺依言去了。狄小霞往裏間屋中要躲,不由己擡頭一看,只見兩對紅紗燈引路,當中正是新郎,年約二十以外,頭戴銀紅色武生公子巾,上面走金線掐金邊,雙季銀紅燈籠走穗,身穿銀紅色窄領小袖箭袖袍,一掌寬的五綵絲鸞帶,月白緞子襯衫,藍中衣,青緞靴子,外罩西湖色英雄大氅;面如美玉,白潤生光,兩道英雄眉,斜飛入鬢,一對虎目生光,準頭端正,脣似塗脂,牙排碎玉,一位英雄美少年。狄小霞看罷,心中就有愛慕之心,又不忍棄了譚宗旺,自己心不自主。早有四個僕婦進來,說:“姑娘大喜了!大寨主爺派我們來伺候。”狄元紹站在院中,早有使女引劉香妙到房中。狄小霞低頭不語,粉面通紅,見劉香妙坐在東邊椅上,使女擺上合懽酒,狄小霞坐在對面,偷看劉香妙多時,自己亦無主意,有兩不捨之心。劉香妙雖然生的俊俏,心中最毒狠,亦是一位貪花愛色之徒。今一見狄小霞粉面生香,嬌容可愛,心中疑是狄小霞怕羞,自己擎杯說:“娘子!你我今日乃合懽酒,爲何不飲?夫婦之道,乃人之大倫也,莫非嫌劉某貌醜?”狄小霞聽了,憐情愛貌,微睜杏眼,瞧了一眼,微微一笑。那小霞乃是水性楊花之人,今日見劉香妙這樣,他就把愛譚宗旺之心,付之于九霄雲外去了。口中雖然不語,那面上帶春風,二目傳情,神情逐俏。

譚宗旺躲在煖閣之中,見劉香妙進來,衆寨主退出去,半晌聽不見下面動作,推煖香閣的後窻戶望外一看,那後院無人。跳下去站在窻外,偷聽多時,把紙濕破了,望裏一看,見狄小霞與那人對坐眉目送情,不由無明火高有千丈,套起一塊石頭來往裏一扔,只聽得“噗冬”一聲,燈光已滅,碗盞盡碎。劉香妙問:“什麽人?”譚宗旺說:“是我!你先出來,三大爺特來取你首級,別走!”那劉香妙並未帶著劍,一擡腿把桌子踢翻,劈下兩個桌腿,跳在院中。狄小霞忙喚使女把燈點上,自己收拾好了,把寶劍佩上,坐在屋中,坐山看虎鬭。自己爲難之際,見譚宗旺合劉香妙動手,他兩不忍傷,又怕進來殺他。那秋香、桂子說:“姑娘,這可怎麽好?”狄小霞說:“我又不會分身法,兩個人也就光了!”那別院中來伺候的。不知情節,一齊全嚇跑了。譚宗旺與劉香妙跳在院中,殺在一處。譚宗旺那口刀,乃是紅毛折曡刀,削銅剁鐵,鋒芒無比;劉香妙兩個桌腿,當雙劍使開。二人各施所能,譚宗旺只纍的氣喘訏訏,今日劉香妙要有寶劍隨身,早把譚宗旺戰敗。一邊動手,問:“你是那裏來的奸細?敢來攪鬧洞房,趕早通名!我劉香妙與你何仇何恨?快快說來!”那譚宗旺一語不發,總想殺了劉香妙,再合狄小霞計論,無奈贏不了人家,自己乾著急,見劉香妙門路精通,自己暗地吃驚。

二人戰了有個時辰,只見前邊燈光照耀,狄元紹正自同八位真人、二位法師、三傑五鬼十二雄,大衆聚飲談論,話都說小西天得了這位英雄,真乃擎天之玉柱,架海紫金梁。狄元紹說:“我等在這裏久居,把人馬演好,再圖大事。”正說之際,忽見有幾名僕婦來報說:“不好了!新姑爺與刺客殺上了。”狄元紹一問情由,心中詫異,分付:“人來!看我的八卦乾坤掌。”帶領羣雄,叫手下人點上了燈籠,一齊鳴鑼呐喊,到了桃花塢以外,各執兵刃,要捉刺客。譚宗旺一時慌張,要想逃走,急切不能脫身,比登天還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戰羣賊豪傑逃性命~玉山縣淫賊殺烈女

話說那譚宗旺正與劉香妙二人爭鬭,只纍的渾身是汗,遍體生津,他有心要走,有劉香妙擋住他,也不容易走。只見從外邊燈光照耀,來了一夥賦人,爲首之人面似淡金,雄眉惡眼,一部鋼髯,手中抱著一個八卦太極圖,上按了一隻人干樣式,乃是八卦乾坤掌,正是狄元紹。說:“衆位別放走了奸細,捉住問個水落石出。”譚宗旺一看,知道賊勢甚大,忙跳出圈外來,躥上房去。那狄元紹乃坐地分賍賊首,一看譚宗旺少年俊美,五官清秀;他妹妹狄小霞在房,一語不發,他就明白八九,其中定有緣故。又想這裏外人進不來,前山有大江之險,五寨之阻,四十八寨搜察甚緊;後山四十八寨無路可進奸細。那俏面郎君吳桂一看,也知道不是好事。他要買狄寨主的好,說:“這個人別放走了!這是楊明的餘黨,暗用離間之計。”大家四下傳鑼追趕,一轉眼譚宗旺不見了。大寨主說:“這個人那裏去了?”前邊有糧草處寨主小銀龍于蘭,參拜衆寨主說:“不見有人過來,也許隱在裏邊,也許墜澗亡身都許有。”狄元紹派吳桂、李通、毛如虎、卞文龍四人,各帶五十名小隊,往各處搜尋,直查了半夜,也無下落。狄元紹把劉香妙讓至前院大廳,勸慰陶玄靜說:“一定是振遠鏢局楊明的一黨。”狄元紹送劉香妙書房安歇,自到後寨叫春蘭至他妹房中,一則作伴二來探問細情。

春蘭到了桃花塢,見狄小霞正自按劍而坐,見衆人追走了譚宗旺,心中不自安;又未見劉香妙回來,兩美俱失。又心疼又不敢睡,怕是睡著了,被人所殺,自己正在萬種憂愁,忽見春蘭嫂嫂來了,連忙迎接說:“嫂嫂請坐,這般時候,還未睡覺?”春蘭說:“你兄長說,方纔怎麽一段原故?”狄小霞說:“我也不知道是從那裏來的一個奸細,嚇了我一跳,我拉出寶劍,也沒好意思出去。”春蘭說:“我聽你兄長說,方纔那個刺客好人品、好相貌,年歲還不大,可惜了的。小性命要墜了山澗亡身,纔可惜那!”說完瞧著他。小霞臉一紅,眼圈一紅,沉吟不語。狄小霞想:總是我的命運不好,只落的好事多磨,惡運臨頭,自己正自胡思亂想。春蘭說:“山自們睡覺罷!”二人安歇。次日狄小霞懶言懶語,春蘭回去。

那邊劉香妙氣惱了一夜,越思越恨,總想其中有情節。一黑早帶上飛龍劍,起身出大寨。那看門守寨之人,都知道是新姑爺,也不敢阻攔。過了獨虎寨,直到山下叫船,都有人送過江去。自己到了玉山縣西門外,住在大成店內。晚晌吃完了飯之後,至半夜換上衣服,飛身上房,到了玉山縣衙內,各處東瞧西望,並不見動作。只見小院北樓三間燈光隱隱,到樓窻外一看,只見前簷窻內是一張床,床上坐定一個美人女子,年約十七八歲,在燈下看書,一個丫鬟旁邊伺候。那女子生的秋水爲神,白玉爲骨,粉面香腮,俏麗無比;頭梳盤龍髻,上帶幾枝珠翠釵環,臉似出水桃花,蛾眉皓齒,杏臉桃腮;身穿孝服,更顯俊美。諺云:“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此女乃是葉縣主的外甥女兒,父母俱喪,跟在這裏,名叫李玉梅,讀書識字,今日晚正自看書,使女丹桂伺候。

外邊劉香妙看夠多時,心中愛慕,一時心猿難定,意馬難拴,推門而人,見了小姐一拱手說:“美人!我今日正找仇人,不想遇見美女子在樓上孤燈獨坐。我一見小姐芳容,我的三魂七魄被你勾來,是我心中難捨。你要從我片刻之懽,我自有薄意相酬。”小姐一看,唬的顏色改變,說:“體要胡說,快給我走!我這房中一喊叫,家人把你捉住,你有性命之憂,那時悔之晚矣,這乃縣衙之內。”劉香妙聽了,微微一笑,說:“姑娘不要怕羞,我劉香妙與你正是郎才女貌,兩相遇合。”一伸手要拉小姐手腕,唬的使女鑽入床底下去。小姐臉一沉,拿起茶碗,照定賦人就是一茶碗。劉香妙說:“好賤輩!真乃找死。”小姐一嚷“有喊來了!”那劉香妙拉出劍來,照定小姐一劍殺死。劉香妙自己還不肯走,用手霑血在墻上寫了兩行:

豪傑到處鬼神驚,獨行千里任縱橫。

不意巧逢多姣女,生成玉顏貌傾城。

英雄有意求。雨,佳人無心人薄清。

殺人本是劉香妙,花臺創客是別名。

寫完了,天亦三鼓之半,要到獄內殺楊明。方到獄墻之外,只見南邊房上有兩條黑影。方要追下,巡夜人等從正西來,巡丁夜役有四五十名,梆鑼之聲不絕。劉香妙自己回店去了。

至次日,縣衙葉老爺方起,聽人報:有刺客把外甥女李小姐殺死。知縣親自看,叫家人暫用棺木成殮起來,立刻升堂,叫快手張成、李永二人,同衆快手給三天限,懸一百兩銀子的賞,急速拿劉香妙前來。二位班頭乃玉山縣有名快手,辦過多少江洋大盜,很有聲名。今日奉堂諭下來辦案,方一出大堂,只見柳瑞、趙斌二人來瞧楊明等。二位班頭說:“柳大爺幾時回來的,可把素秋找著下落?我們同李團練老爺回來,還甚惦念呢!”柳瑞說:“逢了兩次險處,全被人救去,素秋也沒有訪著。昨日同我趙兄纔來,夜晚我二人住在鏢局之內,聽見外邊一片聲喧。我二人到了外邊看看,也沒甚麽動靜。聽說昨日衙內鬧刺客,是真嗎?”李張二人說:“可不是嗎!昨日夜內把縣衙內老爺親戚李小姐,因奸不允殺了,留下名姓,叫劉香妙,那丫鬟說有二十多歲一位賊人。二位久在鏢行之中,可知道這劉香妙是那路賊人?指我二人一條明路。老爺給了我二人三天限,要這殺人兇犯,我等往那裏捉去?”柳瑞說:“我二人雖然在鏢行之中,這幾年新出手的不少,這個人名字聽著就生的很,實在不知道。二位請罷!”

二個班頭到了縣衙外路南春芳樓上吃酒,議論此事。到了樓上,只見走堂的郝二說:“二位頭兒少見那,有幾日未會。“張成、李永說:“我二人公事太忙,今日衙門中有這樣逆案。“郝二說:“我一早就聽見說了,這個賊人還留下姓名,膽子也太大了,聽說叫劉香妙。二位頭兒說:“不錯。先給我們拿兩壺酒來,要四樣萊。”郝二去不多時,全皆擺上了。二人淺斟低飲,議論往那裏找這個鹼去,不知住處,不知道怎麽個像貌,往那裏找去呢?二人喝著酒,不住長訏短嘆,說:“這個喊人與咱二人作了對頭,你殺了人走了,就算無頭案,偏又留下名姓,我等往那裏去辦?”李永說:“這個賊人不是英雄,要是英雄,也不做這個不明不暗之事。”郝二說:“我聽人傳言,有一夥薰香會的賊人,成羣結黨,盡作這事。那振遠鏢局楊大爺,誰不知道是個好人,到如今遇這樣不白之冤,多怎捉住薰香會上之賊,這案也就明了。夜內在縣衙採花未成,這個賊人他母親必定叫人奸過,準是一個兔子。”張成、李永說:“我二人只要對了他的盤,要拿他易如反掌!”

二人正說,只見東邊桌上有一位武生公子,穿一身銀紅衣服,西湖色團花大氅,肋下佩劍,五官俊美,年約二十以外,站起來走到二位班頭桌前一拱手,說:“二位請了!你二人是玉山縣衙門中辦案之人?”二人答應說:“不錯,臺駕何人?”那武生說:“你二位不認識花臺劍客劉香妙?就是殺人兇犯,我可認識。”張李二人說:“尊駕你認識麽?求公子大爺指一條明路。”那武生微微冷笑,說:“劉香妙遠在千里,近在目前,我就是花臺劍客劉香妙!”張李二人一愕,站起來拉鐵尺就要動手。那武生說:“你們有多少辦案全皆叫來,我自有道理。”張成說:“朋友你成全我二人,打了這場官司,我堂上堂下有個照應。”劉香妙說:“我到願意,衹有我這個夥計他不願意。”李永說:“你還有夥計?叫我二人見見。”那位劉香妙拉出飛龍劍,說:“你等見見,就是他!”張李二人方要嚮前,被賊一腳踢了一溜滾,寶劍削了張成鐵尺,用劍一指,說:“我住西門外大成店,今日等你一天,如要不到,晚晌三更取你知縣首級。我不殺你二人,恐污吾劍。”一轉身見走堂郝二蹲在桌兒底下,順手一劍,人頭落地,說:“你這小輩太愛話!”跳下樓竟自去。張李二人唬的魂不附體,見賊走了,他二人跑下樓去,到衙門聚集了有七八十名快手,各執長槍短刀。柳瑞、趙斌由獄中方纔回來,正要回鏢局,聽劉香妙大鬧酒樓,刀斬郝二走堂,踢了二個班頭,現在大成店。柳趙二人也跟隨衆快手到西門外,要捉劉香妙。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劉香妙火焚如意村~振八方奉諭訪淫賊

話說張成、李永帶快手六七十名,到了玉山縣西門外大成店門首,說:“店家,你們店中住著一位姓劉的嗎?”店中小二說:“不錯,在上房屋中,正說你們該來了呢!”張成、李永二人說:“叫他出來,我們來捉他來了!”小二說:“他方纔回來,說是南昌府的差官,在這裏調官兵等候辦案,怎麽說他是賊呀?真正可怪!”他站在院中,說:“劉爺你快來!有玉山縣張頭、李頭二人來找呢。”聽的上房之中答應一聲,出來說:“二位不失信,來了嗎?”拉劍在手。那些快手一看,是一位武生公子,生的俊美無比,眉清目秀。大家說“拿”!往上一攻。劉香妙揮劍削兵刃,順手殺了有七八人,說:“爾等那個還敢上來!”跳在當中,如虎人羊羣,趕的那些快手東西混跑。那柳瑞一看,認識他是那日在小西天江岸所遇同老道騎馬之人。心中說:他也是薰香會匪,我把他捉住,也追問殺周公子搶素秋之案。與趙斌二人一齊躥過去,柳瑞刀往下就剁。劉香妙問:“什麽人?通名!”柳趙二人通了名姓,說:“我正要捉你們一夥賊人,都是薰香會之人。”刀往下就落。劉香妙用劍一揮,柳瑞單刀上半截落地。柳瑞吃了一驚,趙斌掄刀就剁。二人殺三五個照面,外邊兵馬使團練李雲鵬帶兵趕到,劉香妙上房逃走。柳趙二人隨後一追,房上一瓦打下來,二人亦未敢追,只得回來,幫張李二班頭把受傷之人擡回騐傷,把死的稟官騐明棺殮起來,候案掩埋,約柳瑞、趙斌夜晚護庇老爺,怕賊人再來。

葉縣主見柳趙二人幫助捉賊,方纔二班稟明若非他二人,還要多傷幾條人命那!心中想:楊明這人想是好人,若非好人必不能有這樣良友,又有四街紳商來保,此事其中定有緣故。這一夜到沒有什麽動作,至次日柳趙二人正從內衙出來,到獄門來看楊明,說昨日之事。只見老管家楊安由外邊進來說:“楊大爺!咱們家昨日出了大禍了。”楊明問道:“有什麽事?“楊安說:“昨夜初鼓未安歇,老奴聽見房上有人說:‘我乃花臺劍客劉香妙是也!特來殺楊明的家眷。’裏邊主母先把老太太救到北院楊瑞家,後又來合賊人動手。我把公子、小姐救到西鄰李老翁家。聽見咱們院中一片聲喧,家丁各拿兵刃捉賊,賊人把主母刀削了,主母逃走北院中。劉香妙把房點著,燒了二十餘間。幸虧衆鄉鄰把火救滅,還有西十四間未燒。殺死三個更夫,把老太太嚇病了。”楊明聽了,氣的五內皆崩,自己悲慘,說:“我要能出去,與此賊不共戴天之仇,非殺此賊不干休!”叫楊安到刑房找魏文先生,寫一章稟呈,報官相騐。楊安去了。有紳商馮占元出名,二百餘家鋪戶保楊明出獄,帶罪捉賊。葉開甲一看聯名保狀,又有楊安報呈劉香妙殺傷人命,放火燒房,心中知道楊明被人陷害,標藍牌把楊明提出,到大堂之上。知縣說:“楊明,今我看四街紳士分上,暫放你出去捉賊,有柳瑞、趙斌幫你去。”楊明說:“老爺恩施格外,我必把這夥殺人栽賍盜印之賦人捉住,以鳴此冤!”

知縣分付撤去刑具。楊明叩首謝恩,帶柳趙二人出來,謝了馮占元。到鏢局之中,叫他族弟千里腿楊順跟著,要往小西天去找這夥賊人,又想到家中看看老母。楊順說:“兄長要往小西天,不可去的,一則長江之險,二則各寨賊黨之多。我聽人言,爲首之人霹靂鬼狄元紹,手仗八卦乾坤掌,專打金鐘罩,善破鐵布衫。裏邊還有會妖術邪法之人。”楊明說:“我此仇焉有不報之理?”楊順說:“先捉劉香妙,再找俏面郎君吳桂、風流浪子李通報仇不晚。”楊明說:“劉香妙也是小西天之賊人,不往小西天,往那裏找他?”楊順說:“咱們這裏有個做飯的廚子李三,他昨天與我說,花臺劍客劉香妙是他的街坊,合他還認識呢,他說他不是薰香會之人。”楊明說:“你把李三叫來我問問。”楊順出去不多時,把李三帶進櫃房。李三見楊明施禮,說:“大爺出來了!我聽二爺說,昨日在如意村放火之人是劉香妙。我在這裏八九年,要是別人我可不熟,我是城西劉家集的人。我們那村中劉姓多,外姓少,都是安分之家。這劉香妙他父親劉鴻年早死了,他兄長劉鄉泉,是安本分種田之人,家中有五六百亩稻田,娶妻姚氏,生有一子,這劉香妙今年約二十一二歲。他這一身武藝是一個老道教的,由七八歲就練,他兄長很疼他。十四歲中的本縣武生員,就給他娶了一個弟媳婦,他嫌陋,生生打死了。人家從此也沒人再說媳婦,沒人敢給了。他在外浪蕩閒遊,終日不在家,劉鄉泉也管不了。他無論花多少錢,他兄長也不心疼。他在劉家集住,不知因何與大爺結仇殺人燒房。這是我知道的事。”楊明一聽,說:“好呀!我知道了,你去罷。”李三去後,楊明、楊順、柳瑞、趙斌同人,一同先到如意村家中,看看楊母老太太。楊母一見楊明回來,心中甚喜,問明白根由。楊明勸老母不必著急惦念孩兒,我這一出來,捉賊就容易了,又囑咐好好侍奉老太太。說完四人出了如意村,一直奔劉家集,各帶隨身兵刃。

天有未時,已到劉家集,乃是一座鄉鎮,路東有一座得勝店,四人先進店,到上房淨面吃茶,問:“夥計,劉香妙在那裏住?”夥計說:“我們不知道,我是新來的,我們掌櫃的他許知道。”楊明說:“請你掌櫃的過來,我有話說。”夥計答應去了。不多時那掌櫃的一進來,說:“原來是玉山縣振遠鏢局楊大爺,我在前邊沒看見,失迎!”楊明一看,原來是故人劉萬成。當日在振遠鏢局對門開錢店,買賣收了,自己回家開了一座客店。一見楊明敘寒溫,分外親熱,問楊明四位的來歷,至此何事?楊明把自己所遇之事述說了一番,問:“劉香妙在那裏住?”劉萬成說:“他不在這裏,他在上劉家集住,離此正北三里路。我與他兄長至厚,劉香妙閒時常在我這裏來吃酒閒坐,我也應酬他,無奈他性情太大,瞪口就殺人。楊大爺找他有什麽事罷?我領教領教。”楊明說:“劉兄原來你不知道,我這是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因我在家中給老師母開吊,有小西天的賊人在玉山縣的東門外落鳳池勾欄院中殺死周公子,搶去素秋,把知縣印盜去,栽賍在我家中。有賊人假扮神仙,在衙門內說,殺人盜印之事,全然是我。我一聽此事就明白,是人家陷害我。知縣由我家中把人頭合印全起出了,我有口難分皂白。到玉山縣衙門中,過了兩堂,把我入獄。今有義弟柳瑞,私訪黑虎山玄壇觀,把此事訪明白,回縣請兵捉拿賊人。焉想著一到縣衙,縣主派官兵頭役,還有兵馬團練使李雲鵬老爺跟隨,一到玄壇觀,再找賊人,一個沒有。柳瑞同趙斌又訪了幾日,也是無有下落。劉香妙他與我何冤何仇,大鬧縣衙,殺傷人命,絕不該火燒如意村,殺死我那更夫。所做之事,實是可恨!我今帶人前來捉他。”劉萬成說:“昨日劉香妙往我這裏來,喝了幾杯茶走了,我也未與他深談。他家住在上劉家集西頭路北,他兄長劉鄉泉務農,爲人又忠厚又精明,離此有三里之遠。”楊明喝了兩碗茶,待等先找劉香妙。

正說,只見外邊張成、李永騎馬,帶上四十快手,聽說楊明在這裏辦案,他二人也跟尋至,打算著兩合湊可以成功。他這些夥計,都是久辦案之人,來到,店主人迎張李二爺拴上馬,說了幾句話,立刻帶著手下之人,一同到劉家集,也不過二三里之遙就到。一直往北走了有三里,到村前由西口進街,路北有一座大門,門首“劉寓”兩字。他等止住步,一打門,由裏邊出來了一個老人,年約半百,問:“你問什麽人?”楊明說:“劉香妙在這裏住,我特來找他,把他請出來,我有話說。”家人一看,那些頭役快手各執兵刃,嚇的一語未發,跑進去回稟主人。劉鄉泉一聽,親自出來到外面,說:“你們衆位家中坐,有什麽事到此?”楊明說:“你是何人?”劉鄉泉自己通了名姓。楊明一看,此人五官慈善,並不帶行兇作惡之態。說:“劉香妙是你什麽人?”那人說:“是我胞弟。”張成、李永說:“你兄弟是殺人拒捕盜犯,可在家中?”劉鄉泉心中一動,說:原來我兄弟做這樣事?可不好!我要說了實話,可了不得!想罷,說:“我兄弟未在家中,不知他往那裏去了。候他回來,我必給老爺們送信。”楊明等說:“我們進去搜找去!”說著一擁而人,嚇的劉鄉泉戰戰兢兢。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楊明初會劉香妙~義土驚走吳道興

話說楊明等到裏邊各處搜到,並無劉香妙下落。依著張成、李永二人,要帶劉鄉泉。楊明說:“不必,咱們找著劉香妙再說也不爲晚。”回頭告謝劉鄉泉說:“你兄弟回來之時,你要給我們送信,沒你的事;你要隱匿不獻,被我等察出來,連你都逃不了!”說完,楊明等回劉家集,暗派兩個快手在這裏等候他,在附近探訪,如劉香妙回來,急速到劉家集店中送信。兩個快手,一名高彦,一名賈雄,二人答應。楊明等去了。

劉鄉泉到上房之中,嚮妻景氏說:“方纔這些官役人等,都是縣中派來的。這二弟惹下此禍不小,我何能救他?昨日我見他回家,怒氣衝衝,不知所因何故。我問他招親之故,他半吞半吐,亦未說明,叫我好不放心。我今亦無主意救他。”景氏說:“你還救他!依我之見,候他回來,用酒把他灌醉,送到當官,免你我之禍。”劉鄉泉說:“你也胡說起來!我父母留下我兄弟二人,吾母臨終之時,曾囑我多疼愛吾弟。我故此諸事寬容,遵我母遺訓;再者二弟年幼,我諸事還要多庇護他纔是。我要把他捉住送官,豈不被親鄰唾駡我?即替他死了,亦不敢做不仁不義之事!”那景氏說:“你真是個糊塗人。他作下彌天之罪案,你是他兄長,還有家教不嚴之罪那!我是爲你。”

夫婦正然辯論,天色已晚,掌上燈光,劉香妙由外邊進來說:“兄長你用過飯了?”劉鄉泉說:“賢弟你惹下大禍,今日來了官役人等捉你來了。”劉香妙說:“兄長跟我到書房說話。”到書房之內坐下。劉香妙說:“兄長你可別著急,依我之見,你把我送到縣衙之中,免你牽連之禍。”劉鄉泉說:“二弟你說那裏話來,我把你送至當官,免我之禍,我心中何忍?你逃命運走高飛,我給你拿五十兩銀子好作路費。”說罷,劉鄉泉站起身,到了上房,嚮景氏要一封銀子。景氏說:“你還給他銀子,我遣家人劉禧,已然給官人送信,少時就來。你先與他喝酒,去絆住他,等人來。”劉鄉泉說:“你胡說!快給我取銀子來。”景氏坐在那裏不動。劉鄉泉自己由箱中取出一封銀子,到了外邊書房之內,把銀子交給劉香妙道:“賢弟急速逃命去罷!”劉香妙說:“長兄少待,我去去就來!”他轉身出去不多時,拿了一個婦人的人頭,說:“兄長,我走甚不放心,把惡婦殺了,以免後患!”他兄長一聽,嚇了一驚,說:“賢弟太狠心了!你把他殺死,尚有三歲孩兒交給何人照管?”劉香妙說:“這小兒已被我殺了,不留孽種!”他兄長放聲大哭。外邊房上有振八方楊明,聽得劉香妙說那孩兒“已被我殺了,不留孽種”;他兄長放聲大哭。外邊房上都跳下來,說:“劉香妙無父無君,亂臣賊子,往那裏逃走!”劉香妙在屋內一聽,把燈吹滅,先拿人頭打出來。楊明躲開,見劉香妙站在院中,儀表非俗,身穿銀紅色衣服,五官俊美,手仗飛龍劍。楊明看罷,說:“劉香妙,楊某與你何冤何仇,你火燒如意村,殺死我家丁,大鬧玉山縣,採花殺人,拒捕官人;勾串薰香會匪,殺傷多命。今天特來拿你。”劉香妙並不還言,擺劍劈頭就剁。楊明急架相還,探囊取物趙斌從房上跳下來,掄刀幫助楊明動手,柳瑞、楊順亦過來幫助。劉香妙先把趙斌劍削爲兩段,一轉身飛步躥上房去,說:“楊明,我要失陪了,後會有期!”楊明再找,蹤跡不見,帶著官兵人等立刻回至劉家集店內。

劉萬成說:“你衆位回來了,可把劉香妙捉住?”楊明說:“我四個都要拿住這個賊人,他手中那口寶劍,能削斬鋼鐵剁純鋼。”劉萬成說:“他這一走,望空捕影了!”叫小夥計擺上酒來,陪著楊明四人吃酒,直至三鼓,各自安歇。次日早晨剛纔起來,只見從外面進來一人,說:“劉掌櫃的家中六口人,全被劉香妙殺了!”劉萬成聽罷放聲大哭。只見劉香妙從外面進來,說:“劉萬成窩藏官人,勾串楊明壞我大事,我已將你母親妻子全皆殺了。”楊明等從上房出來說:“劉香妙!我把你該死囚徒,你昨日殺傷八條人命,還敢這樣耀武揚威!我等今日非捉拿你不可!”掄刀就剁,劉香妙並無半點懼色,擺劍急架相還,二人各施所能。劉香妙總想著要把楊明刀給削斷一楊明早已留神,看著那劍總閃躲開;柳瑞在旁邊抱著刀,看劉香妙一失神,就是一刀。楊順過去幫助楊明,趙斌由李永手中拿過一把刀來,說:“賊人!今日你再把我刀給削了,算是英雄!”四人圍上,劉香妙並無半點破綻。那些快手在四面圍著,說:“別放走劉香妙,拿呀!”劉香妙微微一笑,說:“你等四個人休想逃生!我今暫不殺你,三日後取你首級。”說罷,躥出圈外,一轉身上房。楊明隨後一追,就是一毒藥鏢。楊明閃開,再上房一看,蹤影全無。四人告訴張李二人,帶頭役尋蹤,三日後玉山縣行內見就是了。張成、李永二人答應。

楊明帶著楊順、柳瑞、趙斌三人往東,方到村頭,只見劉香妙方要走回,見四人追來,也住了,說:“你四人是不願意活著了,我來結果你等性命!”楊明一見,眼就紅了,說:“小輩,你體要逞強!我今日自有提你之法。”柳瑞說:“趙兄幫助,我在暗中幫助,他一露空,就是一刀,他要躲不開,我就一刀。”劉香妙一看,心中說:不好!這廝他真是利害,盡用暗裏傷人,若是功夫久,我定爲他等所害。想罷,說:“你們這夥人全皆該死,我要失陪了!你等追我必死。”柳瑞說:“你走不脫,我四人跟上你了,你一個沒有替換!我四人,你要睡覺,我也許把你捆上;你要是出恭,一腳踢你一人跟頭,反正你活不了。”劉香妙一聽,嚇的顏色改變,心中一動:這個姓柳的,他還真利害。自己飛身逃走,只見前邊一片樹林,劉香妙穿林而過。楊明恐怕他隱藏樹後,多又不便,又怕受他暗害,各處留神一看,並皆沒有,四人方放心往下尋蹤追趕。

前邊有一座鄉鎮,人煙稠密,四人進了鎮店,路北有一座酒飯鋪。天已有午初之時,楊明四人進飯館之中要了酒,四個人吃著飯,說:“這個賊人甚不易捉。”楊明說:“與此賊平日並無來往,他因害我,燒毀我房,恐嚇我老母,殺死我家丁,我捉住他再往小西天,找那夥賊人算賬。”四人吃完飯,給了錢。出了飯鋪之時,只見那邊有一個人站立,看了楊明等四人幾眼。楊明一看,說:“那人不是好人!”方要追,只見那人一轉身就跑,四人隨後就追。追出村去,一直往南,直追出有五六十里之遙,那人蹤跡不見。

天已晚了,一輪紅日看看西沉,前面全是高峰峻嶺,四面是山,亦不見有村莊,也無人行路。正在懷疑之際,聽的西邊有鐘鼓之聲。順聲音找去,往西走了有一里之遙,只見路北松林之中,旗桿直衝霄漢之間,有一座古廟,臨近觀看,上寫“清幽觀”三字,東西兩邊各有角門。楊明看罷,上前叩門,只聽裏面有人口中說:“山門雖設竟長關,且看遊人自往還。無量壽佛!”把門打開一看,楊明等四位,都是儀表非俗,壯士裝束,惟有楊明是軍官模樣。看罷,說:“四位從何處來,叩門有何事?”楊明說:“我等是玉山縣鏢局中人,從此路過,要在廟中借宿,明日早行。”那老道人說:“我不敢主事,我到裏邊去見過廟主,再作商議。”楊明答應說:“求道爺美言。“那老道人轉身進去,不多時出來說:“四位請到西邊花院之內,我家觀主是兩個病人,已然病久了,亦不能下地應酬施主。這廟中嚮時從不留閒人住,只因前年有一位投宿住在這裏,我們廟主想,出家人吃十方,必須與十方人方便纔是。那人住了一夜,把我們廟中物件偷去不少。自從那一次,再有人投宿,永不留人。方纔我一說你四位是保鏢的,我們觀主心中最敬重保鏢之人,故此留四位住宿。他是病著,要是好著,早過來與你四位談談。你四位貴姓?”楊明用手指定那趙斌、柳瑞、楊順,連自己都說明。那老道人說:“原來是玉山縣振遠鏢局楊大爺。我雖然不認識,我到聽人說過。我姓劉,有個外號叫劉老實,是西山莊人。我孤身一人,今年六十三歲,在這廟中伺候觀主,今已四年。我給你四位爺烹茶。”那老道人去了。少時送過茶來,把燈點上,說:“我給四位取飯去。”楊明看這所院落是北房,山門外邊東西各有配房。這屋中北墻上掛著一軸挑山,畫的“虎溪三友圖”,兩邊有對聯一幅,寫的是:

靜裏乾坤大;閒中日月長。

條案上有幾卷《道德經》,頭前八仙桌一個,兩旁椅子,屋內圍屏床帳俱全。自己正看之際,忽然心中一動,正是:

恩義廣施,人生何地不相逢;冤家包結,路逢險處須回避。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清幽觀智捉劉香妙~野龍灣水淹振八方

話說楊明四人,在清幽觀西小院之內正自吃茶。楊明忽然想起一事,心中想:我等追賊至此,連蹤影未見,這山中古廟,乃賊人出沒之所,怕是劉香妙要在這裏,恐被他人暗算。自己正自思想,柳瑞說:“兄長,我想這劉香妙已去小西天了。那日我同趙兄在江岸,見劉香妙同兩個道人坐著船過江;今日他惹出這樣大禍,他還能在外邊飄蕩?那小西天敢說裏邊賊黨甚多,也有當日慈雲觀漏網之賊,有玄壇觀逃回之人。他等爲首之人,是霹靂鬼狄元紹,內中有三傑五鬼十二雄、五百十二名著名之賊匪,勢派太大,要捉他等非多請幾位有本領的英雄,要人少,還不行那!”楊明說:“我要邀請人,各鏢行之中也有一二百位。”正說之際,只見那老道人托著一個菜盤,有六樣菜擺在桌上,有一壺酒,四個杯子,四雙著子,說:“我們這山野之地,無有什麽好菜,幾位吃幾杯酒罷,少時我給送過飯來。”說完,轉身出去。

楊明說:“我等吃酒,斟酒喝罷。”聽見後窻戶外有人說:“別喝,喝不得!”趙斌問:“誰呀?這可是玩笑,我們走了半日,今日纔吃兩杯酒,無故又有新聞,說別喝!你是什麽人?”外邊說:“你要不信,請喝,我不管!”趙斌聽了,跳在院中,往房上一躥,踮在房上往後一看,連一個人影皆無,復下來到屋中。楊明說:“賢弟你先別喝酒,我想深山幽谷,恐有意外之變。”柳瑞說:“兄長言之有理。我去到東院探訪虛實,兄長等別動。”說罷,自己出了上房,到東院上房,即各處觀看。只見大殿東邊有一所院落,是三合房,沒南房以北爲上。柳瑞到東配房一看,只見西房中有幾個人正做菜那。有六個人,內中有那個劉老實,在外間吃飯;有一個人,年有二十以外,穿一身青服,面色似薑黃,酒糟鼻子,團臉,兩道短眉毛,一雙三角眼,喝的半醉之態,走道晃晃悠悠。說:“劉老兄,你方纔叫我扒坑埋人,那楊明四個人躺下了沒有?”劉老道說:“你這醉漢,全皆不懂,這是亂嚷的嗎?祖師爺分付,叫小心留神,不可大意,怕的這四個人扎手。你去罷,先睡去,等我吃完飯,再到西邊看看。你要再嚷,我明日告訴祖師爺,把你給趕出去。”那醉漢說:“結咧!我走了,你也別拿這話嚇我。”說著自己一溜歪斜往北上房去了。

柳瑞往北一縱身,又見北院之中,亦是北爲上的三合房。那北房燈影搖搖,飛身到那北房的後邊,把窻紙濕破了,望裏一看,又見條案頭前八仙桌兒一張,兩邊各有椅子。東邊椅子上有一位老道,頭戴青緞九梁道冠,身穿寶緞道袍,腰繫杏黃絲縧,白襪雲鞋,背後佩著一口寶劍,面似銀盆,眉分八綵,目如朗星,頦下三綹鬍鬚飄灑胸前。此人正是本觀之觀主吳道興,綽號人稱“玉界飛仙”。此人武藝超羣,乃是花臺劍客劉香妙的師兄。西邊椅子上坐定,正是劉香妙。二人對坐飲酒,正談心說話之際,柳瑞在暗中偷聽。

書中交代,劉香妙自己逃走,就往這裏來了。這座山名鹿角山,此廟“清幽觀”,觀主玉界飛仙吳道興,與劉香妙同師練武,武藝比劉香妙還強,在這裏出家。廟中使用七八個人,長有綠林之人往這裏住,亦有小西天薰香會之人來往。今日劉香妙逃到這裏,給師兄行禮已畢,備述前情說:“後邊還有楊明等四人追我那!”吳道興說:“你我在這裏,他萬找不到此。告訴外邊衆人,如有人來投宿,先問明白名姓,然後再回我知道。”故此楊明四人來到之時,劉老道看夠多時,問了來歷,纔到裏邊回稟吳道興知道。劉香妙說:“來者有白面三綹鬍鬚,是一個軍官模樣,一個武生公子的裝束,兩個壯士打扮,一黑一白嗎?”劉道說:“不錯了!”劉香妙飛龍劍在手,說:“這四個小輩是與我作對頭了!我去提他。”吳道興說:“不必,你先坐下。”叫劉道過來:“你到外邊伺候茶飯之時,酒裏菜裏給下上蒙汗藥,候他們躺下,回我知道。叫他等到後刨一個深坑,把四個人一埋,也就完了。”劉老道答應,告知衆人。此刻劉香妙正同吳道興二人吃酒談心,提起狄元紹爲人,最好交結武藝出衆人物,他使那一柄八卦乾坤掌,專打金鐘罩,善破鐵布衫最利害。我到那裏招親,一人洞房之中,外邊來了刺客,與我大殺一陣。我想此事定有情節,追了半夜,亦未捉住,他等說是楊明的餘黨。我先到玉山,後燒如意村,我偷著出了小西天,亦不能再回去了。

柳瑞在外邊聽的這事,心中說:我楊大哥真冤!這也不定是什麽人所作那。正自思想設法,要捉劉香妙,忽然從後邊來了一人,把柳瑞往肋下一夾,那隻手一堵快嘴,夾著往後就走。到了後邊院中,把柳瑞一放,說:“朋友,你好大膽量!屋中那兩個人要一回頭,你命就沒有了。你只顧聽話之際,倘然被賊人看見,多有不便。”柳瑞一看,那人頭戴皂緞色軟扎巾,青緞軟靠青中衣,薄底窄腰快靴,面似美玉,眉分八綵,目如朗星,看年紀約有二十七八歲,說話和氣。柳瑞問道:“尊駕貴姓高名?你來至此何干?”那人說:“我乃江北淮安府人氏,姓華,名元志,綽號人稱‘燕子風’,佔江北黑狼山。因爲我一個朋友被貪官陷害,我一怒下山,劫牢反獄,大鬧淮安府,殺傷四十六條人命,官兵搜勦黑狼山。我等恐怕落一個駡名千載的反叛,故此我兄弟八人,殺出重圍,自己放火燒了山寨。我等兄弟自亂軍裏逃出,各分南北,已然失散了。我聽人傳言,說我那幾個拜弟入在小西天薰香會之內,我甚不放心。今日白天在那酒飯館之中,看見你四位在那裏談話。我聽夠多時,跟你等來至此處,我由廟後進去,在暗中偷聽多時:劉香妙與吳道興二人定計,酒菜裏下藥。我在後窻戶外告訴你們別喝,你出來我跟至此處。不知你四位與這劉香妙因何爲仇?我要領教領教!”柳瑞把前番之事從頭至尾述說明白。

二人一同到兩院之中上房之內,與楊明等引見明白。華元志說:“兄長,你等被他等暗害,今日咱們亦想個主意:你等躺在地下,我藏在門後邊,如要有人來,咱暗中動手,捉住一個再捉一個罷!”楊明說:“很好!”四個人把燈吹滅了,躺在地下,一個個都留神觀看。華元志蹲在那裏有門擋住,留神往外觀。不多時,只見那劉老道由外邊慢慢走來,偷著往裏一看,說:“都著了我的道兒了!我去回稟觀主知道。”劉老道又走到東後院之中,來見吳道興說:“奉祖師爺諭,已然把那四人困住,請你老人家發落。”劉香妙一聽,哈哈一陣冷笑,說:“楊明!你原來是個有名無實之人,我這裏藥酒你全皆不識!兄長我去把他捆上,用解藥把他等解過來再殺,也教他們曉得我的利害!”提劍往外走。吳道興說:“賢弟,你須要小心謹慎纔是。”劉香妙答應,一直往前到西院,見上房燈光已滅。他心中說:“這是吃下藥酒去,一時間難受,鬧的把燈也滅了。我去到裏邊,先殺這四個人,然後再埋。”來到門外,望裏一看,只見楊明等四人同臥于就地。劉香妙一見,怒從心頭起,氣嚮膽邊生,提劍進屋中,一指楊明說:“楊明你也有今日!”正說著,後邊有人一腿,把劉香妙踢倒。柳瑞、趙斌、楊順、楊明四個站起一齊動手,把劉香妙捉住。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劉家渡四雄逢水寇~三傑村羣賊殺雙雄

話說華元志一腿踢倒劉香妙,叫趙斌四人捆上。趙斌把劍給摘下來,說:“小輩,這口寶劍屬我管了。我在這裏看著,你四位去把這廟中道人捉住,一並解到玉山縣去,完結此案。“華元志同三人到院中一找,老道蹤影皆無;往各處一找,連廟中使喚之人全皆不見。華元志說:“好奇怪,全跑了,真可怪!”又復至老道房中細看,還是沒人。只聽東裏間之內,地下櫃蓋直響,進裏間一掀蓋兒,那裏有一個道童唬得渾身立抖。楊明說:“你不必害怕。你這廟中共害過多少人?說了實話,我等絕不害你。”那道童說:“我們這廟中永遠不害人。有果木園、香火地,我師傅名吳道興,愛練武。有些會武藝之人,在這早來往著。那劉香妙乃是我師叔,不常往這裏來,只因他說惹禍了,後面有仇人來追。你四位來,出主意是我師傅與劉香妙,我所說都是實言。我師傅也嚇跑了,廟中衆人也都跑了,我年幼無地可投,故此隱藏在此,求衆位爺開恩饒我。”楊明說:“好。你們這廟中有好酒好菜給我取來,回頭有賞。”道童帶著衆人,取了酒菜吃。柳瑞等自己做菜,同華元志五人在西院中吃酒。柳瑞說:“我在江邊遇賊人,多虧了譚宗旺救我,據說是八雄內的人物,華仁兄認識麽?”華元志道:“那是我三弟。我兄弟八人,我正找他等。柳瑞兄可知道他往那裏去了嗎?”柳瑞說:“知道,他往小西天找惜花羽士陶玄靜、護花真人柳玄清去了,要給楊林報仇雪恨。”華元志問明白楊林被害之由,說:“那是我師叔,我找我三弟殺幾個妖道,我纔心平。”楊明說:“我把劉香妙呈送至當官,把我的朋友由獄內救出來之時,我定攻取小西天,捉拿一夥匪賊!”說著話,吃完酒飯,不多時天色大亮,華元志告辭去了。